景帝紀事之盛世繁華by非言非默

文案:


蒙住他的眼睛,不讓他看到盛世背後的血痕、繁華背後的陰影、柔情
背後的殘酷,那就是他們愛人的方式。

內容標籤:宮廷侯爵 情有獨鍾 強強 年下

搜索關鍵字:主角:景驪,衛衍 │ 配角:景珂


第一部
景帝紀事by非言非默


楔子
弘慶五十年四月,景朝的第四代君王景驪在西山行宮駕崩,享年七十九歲。次日大殮,太子景珂奉大行皇帝梓宮回京,停靈于乾清宮,著宗室廷臣祭奠。朝野同悲,舉國哀悼,大喪三年,禁樂,禁嫁娶。

五月,為大行皇帝上廟號“憲宗”,諡號烈皇帝,史稱景烈帝。不日,監國長達十年之久的太子景珂于太和殿即位,詔令天下,立太子妃衛氏為皇后,次年改元嘉熙,是為日後的景宣帝。

六月,葬先帝於皇陵,同時下令將先帝生前寵臣,早在十年前就已亡逝的前近衛營大統領原太子太傅永甯侯衛衍之骸骨從衛家祖墳起出,陪葬於先帝身側。


此令一出,朝野譁然,群臣苦諫,然宣帝景珂卻一意孤行,無人可阻。

皇后衛氏聽聞此令,深夜見駕,苦勸無果之下,終於問出了多年來的疑問:“這麼多年來,陛下真的愛過臣妾嗎?”

一霎那景珂無言以對。他愛她,或者他只是必須愛她,這個問題他以前從來不願去深究,到了如今,則沒有再去深究的必要。

他才華卓越文可治國武可拓疆,有明君之資質,有仁君之寬厚;他忠義孝悌勤政愛民,得朝臣之信賴百姓之愛戴,故先帝不以嫡庶為先後,不以長幼論尊卑,傳之以大統,以期將這盛世繁華延續下去,這就是景史上記載的關於他能以庶子幼子身份先登儲位後繼大寶的原委。至於真相,帝王書寫的史冊從來就容不得真相,無數的真相早就被斑斑血跡掩去,再也無處可尋。

或許,後世會流傳他願為美人捨棄江山的佳話,會感歎他一生唯一後的深情厚愛,卻無人會去探究那些山盟海誓情深意重後面的種種原因。

那一夜,皇后憤而離去後,景珂獨自一人面對著禦案上攤開的景史正冊,默然無語很久以後終於提起了筆。

群臣問他為什麼,皇后問他為什麼,其實很多年前他也問過他的父皇為什麼,那時候沒人肯回答,而現在能夠回答這個問題的人都已躺在地下,就算想要回答也不可能。至於史冊,經過他父皇篡改的史冊早已七零八落,所有的真相已經無跡可尋,縱使還有些蛛絲馬跡殘存,他今天坐在這裡改寫以後也就差不多了。

他一邊寫一邊想起很多往事。很多人都問過他執著於這把椅子的原因,他也無數次回答過這個問題,答案因人而異,永遠都不會相同,至於真正的原因,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坦言過。

到了今夜他終於可以坦誠,他執著了數十年的東西其實就是那麼一點點小小的權力,不過就是筆墨書寫歷史的權力,其他的,僅僅是點綴。

攤在他面前的史冊記錄了先帝一朝的三個時期,從隆盛到天啟,最後是永彪史冊的弘慶盛世,每一個時期都有無數的秘密隱藏在字裡行間,等待著有緣人將它們串連起來。那一夜,他的目光掠過那一行行墨字,多年來始終困擾著他的某些疑惑終於拼湊出了最後的一角,然後,在他的筆下,那些真相再一次被掩藏。

勝利者書寫的史書永遠只能留下他們允許留下的東西。

在他的筆下將被蓋棺定論的是一個偉大的時代,是一個忠臣良將能人志士輩出的時代,那個時代由無數的鮮花無數的功績組成,那個時代將會獲得後世無數的讚譽,至於盛世繁華背後的斑斑血跡,成王敗寇後面的諸多殘酷廝殺,史冊上留給他們的最多是寥寥數語,甚至連那寥寥數語,也是史官們用他們的生命換回來的。

景珂想起很多年前,太傅對他說:“珂兒,要善待百姓。”

為了那句話,他努力成為太傅所希冀的明君仁君。

他想起最後的那一刻,父皇對他說:“珂兒,這戲你既已開演,就演到最後吧。”

他的父皇始終不相信他,以為他一直是在演戲,為了那至高的權力欺騙了天下所有的人。不過就算到了最後的那一刻他依然沒有為自己辯解,那些事他做了就是做了,無論是為了什麼原因去做的早就不重要,到了如今這個地步,他不需要為自己辯解也沒有必要辯解,就算這世上所有的人都不肯相信他,只要他在意的那個人對他深信不疑過,就已經足夠。

至於他的父皇信不信他,其他人信不信他,與他有什麼關係?

第一章 奉城之戰

弘慶四年夏,南夷國都奉城北部景軍主帥駐地附近的一處高崗。

南夷地處極南之地,全年多濃霧天氣。此時,夏日的霧氣被正午的陽光暴曬後,開始慢慢散去,景驪駐馬站在高高的山崗上,極目遠眺。遠處始終在霧氣裡面若隱若現的南夷國都奉城終於被一層層剝去了它神秘的面紗,袒露在他的眼前。

“陛下,奉城密報。”遠處隱約傳來傳令兵的聲響,然後是交接的聲音,最後一陣策馬向前的聲響過後,身後傳來衛衍的稟告聲。

景驪回頭望了眼退後半個多馬身距離處衛衍雙手呈上的密報,並沒有伸手去接,只是將馬鞭在手上繞了幾圈,用下巴示意他趨馬上前。

  一步,兩步,三步,衛衍雖然奉命上前,不過眼中的神情很明顯是在疑惑他為什麼不肯接過去,他懶得多廢口舌向某個笨蛋解釋原因,只是繼續示意他向前。

枉費他多年的調教,衛衍依然還是愚笨如昔,對他而言也不知道該算是幸還是不幸。他挑了挑眉頭,想到這個問題,心中就有些鬱悶,不過,有很多時候,他也不得不承認,愚笨也有愚笨的好處,很多時候因為衛衍的愚笨,他們之間那些放在旁人身上也許會很嚴重的矛盾可以很簡單地解決。

但是,很多時候,人心難免不足,得到了一樣就會忍不住要求更多,以至於到了現在,他有時候忍不住假設如果衛衍該聰明的時候聰明,該愚笨的時候愚笨該有多好。

當然,他心裡也很清楚,這世上魚和熊掌不可兼得,太過貪心可不是什麼好事。不過,偶爾做做這樣的白日夢也是生活中的樂趣之一,所以他也不會剝奪自己做這個美夢的權力。

景驪腦袋裡面轉著上述白日美夢的念頭,面上的神情卻非常嚴肅。直到衛衍騎的駿馬和他座下的馬匹齊頭並進以後,他才滿意地點頭,從衛衍手中接過了剛送來的密報。

挑開密報上的火漆,拆開來從頭到尾細看了一遍後,他笑出了聲,隨手將閱後的密報放到了衛衍手裡。

“喏,自己拿去看看。叫你不要擔心就是不肯聽,看了這個可以放心了吧。”
衛衍就著打開的密報迅速掃了一眼,臉上也同樣有了喜色,一直懸著的那顆心終於放回了肚中。

繼天啟三年末爆發的雲城之戰在歷時三年結束後,在隨後的十餘年,景朝和南夷又有過無數次大大小小的摩擦戰鬥,隨著戰鬥的勝利景朝逐步擴大了雲州的領土範 圍,而這一次是自十多年前皇帝首次御駕親征以後的第二次親征。皇帝此次親征的最終目的就是要一舉解決與南夷十餘年的爭端,將整個南夷的國土都囊括進景朝的 版圖。此時,在經過了二年多的戰爭,外加數月的圍城後,皇帝的夙願景軍的期盼很快就要實現了。奉城方面傳來的密報上表明,城內糧食即將告罄,南夷朝廷中主 降派的呼聲已經佔據了上風,開城投降就在不日間。

年初南征大軍初抵奉城,對於南夷國都的最後一戰該採取何種方式,景軍中曾有過不同的聲音,主要是破城派和圍城派之間的爭吵,最後以衛家為首的圍城派佔據了上風。

不過,以避免背水一戰的南夷軍給景軍造成無謂的傷亡,以逼降南夷朝廷便於日後統治這片土地為由力勸皇帝採納圍城戰役的衛衍,在圍城後南夷朝廷擺出一副寧願 餓死也絕不投降的以身殉國的強硬姿態,在從南夷未被征服的土地上趕來救駕的零碎南夷軍數度騷擾景軍補給部隊給景軍造成一定麻煩後,衛衍不由得要去擔憂他一 開始堅持的東西是否正確。

若當時採用破城派的意見,或許會是一場艱巨的大戰,或許景軍會付出很大的代價,但是應該能很快破城佔領,絕不會像現在這樣圍城數月,依然成膠著狀態。

雖然身後的補給路線已經全線控制住,雖然南夷的零碎部隊已經不成氣候再也無法撼動景軍即將到手的勝利,但是若整個南夷朝廷南夷皇室真的在景軍圍城之下以身殉國,恐怕會加劇南夷百姓的仇恨心理,日後怕是要用更多的血來清洗,才能讓這片土地安定下來。

隨著圍城時間的增加,衛衍開始疑惑他的選擇,不過皇帝在最終選擇了這個建議後倒沒有再三心二意,顧慮來顧慮去,而是堅定不移地執行下去,下令早在圍城之前 就已滲入奉城的景朝密探除了打探消息外還要不遺餘力地收買離間南夷朝廷,並且在衛衍和自己較勁的時候還反過來在私下裡安慰過他,當然皇帝的那些安慰通常很 容易會變成胡鬧以至於效果寥寥並不能完全打消衛衍心中的不安。

此時,這封密報終於能讓衛衍心頭的那些不安消失不見了。只要南夷朝廷肯降,只要南夷皇室肯屈膝,無數可能會有的反抗就失去了他們最正當的那個理由。

至於百姓,百姓或許會是戰爭的主力,但是只要他身邊的這個男人他的君王可以一視同仁善待這片土地上的百姓,讓他們安居樂業繁衍生息,百姓就不會成為反抗的源頭,而那些仇恨隨著時間的流逝終將會過去。

衛衍將密報折起來,收好,側過頭向旁邊望過去。

兩騎並排而立,他們靠得很近,他甚至連皇帝臉上的絨毛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正午的陽光照在皇帝的臉上,仿佛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芒,那些絨毛似乎也在發光。衛衍看到此景,愣了一下,過了片刻才想起他要說什麼。

“恭喜陛下。”

開疆拓土是每位帝王的心願,但是能夠成功的帝王卻寥寥無幾,而他誓言效忠的帝王他決意要追隨的男人成就此等霸業已經指日可待。

景驪聽到他的賀喜聲,依然注視著眼前的美景,沒有回頭,只是伸手將衛衍握著韁繩的手掌納入他的掌中。

登高遠眺,江山如畫,他願與身邊的人攜手共賞這萬里山河,無邊風光。

不遠處騎馬佇立的景軍中的大將們在衛衍出聲賀喜後,也很快明白過來密報上必然是他們一直在等待的好消息。

“恭喜陛下。”頓時人人喜笑顏開,賀喜的聲音直震雲霄。

在那一片喜色中,有一個人臉上的喜意只維持了一會兒,很快臉色凝重起來。那個人就是此次南征軍的主帥,皇帝最倚重的鎮南大將軍,衛衍的大哥衛澤。

他帶著南征軍的諸將騎馬佇立在皇帝身後大概三丈遠的地方,注視著眼前並駕齊驅的雙騎,以及皇帝剛才那個在眾人面前毫不避諱地執手動作,心中沉甸甸的,哪怕是即將到手的南征勝利也不能沖淡他心頭的那份沉重。

自天啟十二年那次秋狩上鬧出的巨大動靜後,皇帝不再刻意掩飾與他么弟衛衍之間的事,他們的關係逐漸成為朝中眾人皆知的秘密。

皇帝在西山獵場當眾失態後,回到京城下的第一道旨意竟然是要把他後宮中未曾承過幸的後妃都遣散出去,並且揚言若有承過幸的後妃自請求去也會得到恩准。

這道旨意的荒唐程度比他當年下的那道自此後永不納妃的旨意的荒唐程度有過之無不及。但是此一時彼一時,當年皇帝在內有太后外有權臣的威逼下都能得逞,更何況如今皇帝大權獨攬的時候。

當然,一開始願意離去的後妃寥寥無幾。但是,很快宮中又有流言傳出,說皇帝早在六皇子出生前就已不再踏足後宮,整個後宮早就是擺設了,這道旨意是皇帝對那 些多年困守後宮的女子的一份恩典,若錯過了這次機會天曉得皇帝要過多久才會重新想起她們。此等流言下,儘管朝中反對聲一片,那些不得寵的後妃還是動了心 思,有了第一個很快就會有第二個,遣散後宮的事情就這樣有條不紊地進展了下去。

雖然這道旨意把太后氣得病倒了,雖然朝臣苦苦哀求皇帝收回成命,雖然最後有些後妃以死相逼不肯出宮,以至於最後這道旨意執行起來還是打了折扣,但是還是有相當一部分的後妃借著這個機會離開了後宮。

皇帝的後宮本來就不算龐大,再這麼一鬧,除了有嗣的那些後妃以及某些寧死不肯離去的後妃,皇帝的後宮基本上已經疏疏落落不成規模,怕真的是遂了皇帝要讓後宮成為擺設的願望。

旨意初下時,很多朝臣不明其中緣由,勸諫的時候都是懇求皇帝多為江山社稷皇室延綿考慮不要如此胡鬧,後來西山獵場發生的事情漸漸傳開去,眾臣才知曉其中還 有永甯侯的緣故在裡面。皇帝為一名女子遣散後宮都會引來朝野無數指責,更何況是為了一名男子,更是天理難容。很快,衛家便受到了無數或明或暗的壓力,身為 當事人的衛衍更是首當其衝。

當然在皇帝的一意孤行之下,朝臣的反對只是螳臂當車起不了多大作用,更何況皇帝對付那些指責的手段簡單粗暴卻很有效,很快就壓下了朝中強烈的反對聲。

至於清流民議,令那些反對的朝臣失望的是,事情初期,整個清流民議保持著令人愕然的沉默,沒有對他們的反對浪潮表示輿論上的支持。後來是有了些聲響,但是 那些聲響比沉默更令朝臣們吐血,民間竟然對皇帝此舉表示了讚賞,認為他將那些父母兒女不得見的可憐女子放出宮的行為是愛民如子的明君所為。

此番言論不知道是誰放出來的,乍聽起來極為在理,細究下來實為誅心之論,皇帝此舉是愛民,換言之,那些反對的朝臣就是在為家族謀個人私利。朝臣們鬱悶至 極,又失去了大義這個藉口,而且皇帝已有多名子嗣皇室傳承不是問題這個反對的藉口也不能多用,再加上有些重臣擔心繼續鬧下去會讓天下臣民都知曉皇帝遣散後 宮的原委怕到時候更讓皇室顏面無存出手壓制,這股反對的浪潮也就漸漸消停了下來。

然後,隨著沈莫告老還鄉,衛衍出任近衛營大統領,衛家起複的速度極快,很快重新成為朝中最顯赫的家族之一,也讓無數的聲音就此沉默了下來。

雖然衛家如今顯赫至極,但是衛老侯爺早就不理事,已經成為衛家族長的衛澤心裡,總是擺脫不了那份沉重感。

衛家如今的顯赫,固然有著衛氏子弟自身的努力,但究根到底,離不開么弟衛衍在君前得寵這個原委,而衛衍如此得寵,自然與他和皇帝的親密關係脫不了干係。

衛澤知道當時的反對浪潮能很快平靜下來,無數人出手壓制是一個原因,最主要的一個原因卻是因為皇帝正值年富力強之時,而他的么弟卻比皇帝年長許多。色衰而 愛弛,古往今來無人可以避免。雖然眾人左看右看也沒看出來永甯侯那能讓君王傾心的“色”在哪裡,對皇帝的品味在心裡面暗暗鄙夷了一把,但是很多人心裡都存 著沒必要在皇帝興頭上的時候和皇帝硬頂的念頭,有著退一步以求風平浪靜幾年的計較,在等著衛衍隨著年歲自然增長失寵而已。

到時候,無論是對付衛衍還是衛家,都不需要其他人出手,因為第一個出手的必是皇帝陛下。

眾臣有這樣的心思,衛家又何嘗沒有這樣的擔憂。顯赫至極之後就要擔心會不會功高震主,而且有謝家在前,朝中再顯赫的家族也須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這些年來,衛家越顯赫越自律,就算如此,衛澤還是要竭盡全力,每動一下都要多方考慮,免得有一日衛衍真的失寵後連帶家族也沒落。別人看著他們衛家花團錦繡風光無限,事實上他這族長的日子過得相當不易。

至於衛衍,衛澤想起有數幾次和么弟的談話,再一次皺起了眉頭。如果可以,他真的不想承認那個人是他的弟弟。

“一切都不需要擔心的,大哥。陛下會安排好一切的。”那是衛衍對他隱隱擔憂的唯一回答。

那個人是他們的君王,衛衍他到底哪來的信心可以如此篤定皇帝會給他安排好退路會為衛家安排好日後的一切?

好吧,或許皇帝寵愛他的時候會為他考慮以後的種種安排,但是一旦他失寵呢,到時候他又要如何自處,衛家又會何去何從?難道他以為皇帝會寵愛他一輩子嗎?他到底是哪來的信心以為可以得到皇帝一輩子的寵愛?

衛澤覺得他的弟弟簡直是活在另一個世界的生物,永遠在用別人無法理解的邏輯考慮問題,但是這個活在另一個世界的生物已是不惑之年卻依然保持著他在某些地方 令人吐血的天真,在無數千奇百怪探詢的目光中坦然生活著,而他眼前這對並肩馬上執手而立的身影似乎也在告訴他,他一直擔心的東西至少目前為止還不會成為現 實。

第二章 傾國傾城

南夷國顯德十五年,也就是景朝弘慶二年,左思溟十歲。

平常人家十歲的少年,或許還在漫山遍野光著腳丫子撒歡,或許還在父母膝頭承歡,但是作為南夷國的太子,上頭有著一位奢華無度軟弱無能的父皇,十歲的左思溟已經開始學著處理政務。

當然在他父皇軟弱朝臣們把政的情況下,所謂的處理政務也就是在朝臣們擬好的聖旨上蓋璽而已。至於為什麼要由太子來蓋璽而不是由他的父皇來蓋璽,主要是由於他的父皇沉湎于溫柔鄉根本就沒有時間來蓋璽。

“等本宮長大以後,一定要讓他們知道厲害。”年幼的左思溟在目睹了臣強欺主朝政混亂權臣橫行後,很快就明白了他的父皇沉湎于溫柔鄉逃避現實的原因,在心中 暗暗發下了長大以後要將權力收歸己手的誓言。如果不出意外,年幼的少年太子或許會在與朝臣們的鬥爭中慢慢長大,成為另一個鐵血帝王。但是命運沒有給他長大 成人的時間和施展才華的機會,戰爭很快就讓他的人生有了個大轉彎。

那一年,南夷與景朝爆發了自多年前的那場雲城之戰後的另一場大戰。景朝的皇帝親率大軍,悍然揮師南下,意圖踏平南夷國土。

戰爭初始,南夷朝廷中充斥著種種不切實際的狂妄言論,武將們叫囂著要把景朝的皇帝永遠留在南夷的國土上,文臣們則幻想著戰勝以後可以瓜分景朝哪些富饒的地 方,根本就無視多年前他們就慘敗過這些年也一直沒占到過便宜這個事實。然後隨著戰爭的推進,南夷軍一敗再敗,景軍開始向國都奉城逼近,朝中除了慌亂爭吵互 相指責之外又有了新的言論,比如說遷都之說。

在遷都之事上左思溟第一次看到他的父皇顯示他的強硬,那時候他的父皇大概已經預料到了最後的結局,心中有了決定,只是眾人都不知道,年幼的左思溟更是想不到會是那樣的決定。

顯德十七年(弘慶四年)春,朝中關於遷都的爭論還沒有定局,景軍放過了沿途的好幾個城池,大軍抵達奉城附近,開始了長達四個多月的圍城。

圍城初期,朝臣們慷慨激昂,願與國都共存亡。可惜,熱血沸騰慷慨激昂不能當飯吃,隨著圍城日久,糧食告罄,人心漸漸浮動起來。

“陛下,為了黎民為了百姓,臣等懇請陛下開城出降。”

“陛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臣等懇請陛下忍一時之辱以圖日後。”

終於有一日,那些南夷的所謂忠臣們開始在朝堂上進這樣的諫言。

臣逼君降,竟然還能說得如此大義凜然冠冕堂皇。左思溟聽了後氣得發抖,但是他的父皇卻沒有生氣,只是說:“朕會好好考慮。”

那一夜的月色很好,左思溟在很多年後還記得那一夜天邊圓月高懸,銀光傾瀉大地,地上所有的景物都被如水月色照得無處可隱。此後的無數歲月他在這樣的夜晚總是會整夜整夜的失眠。

那一夜,等到他父皇寢宮的內侍哭喊著奔來喚起他,等到他連外袍都沒來得及披好沖進寢殿的時候,所有的一切都已經無法挽回。

“朕無能,保不住祖宗家業,雖無顏去見列祖列宗,然傾國傾城之下,亦不惜一死以身殉國。景帝為顯仁政,必不會趕盡殺絕,溟兒就當為了我左家血脈,也須忍辱負重活下去。至於日後之說,當忘則忘吧。”

那是他的父皇留給他的最後絕筆。

在周圍的火燭照耀下,殿內的一切都清晰可見。入目之處都是血跡,地上,床上,床幔上,甚至連床邊的高幾上,都濺滿了紫黑色的斑斑血痕,鼻端則充斥著血腥味道。

左思溟捧著那份留給他的聖旨,勉強看完,雙膝一軟,跪在地上,無聲地哽咽起來。

“太子殿下,皇后娘娘自縊了。”

禍不單行,在他傷心欲絕的關頭,內侍又報來了另一個噩耗。

那一夜,他的父母為全聲名雙雙以身殉國,卻把最艱難的事情留給了他。

他想不明白為什麼他一向軟弱的父皇會用這樣慘烈的方式來殉國?他想不明白為什麼他的母后會用這樣的方式追隨父皇而去?

他的父皇說得簡單,當忘則忘,國仇家恨之下,要讓他忘掉那些痛徹心扉的仇恨,談何容易?

有那麼一瞬間,想到日後要受到的種種屈辱,他恨不得也能夠隨他的父皇母后而去,不過很快,胸中滿腔的恨意讓他放棄了這個念頭。

國仇家恨,定當永志不忘,至於當忘則忘之說,必是他的父皇糊塗了。他寧願做個不孝子,也絕不會奉這遺詔。

顯德十七年七月十六夜,南夷國君自刎殉國,皇后追隨而去。第二日,年僅十二歲的太子左思溟被朝臣們擁上了皇位。

先帝停靈才三日,屍骨未寒,年幼的國君就被眾臣逼到了絕路。

“臣等懇求陛下為了黎民為了百姓,置個人榮辱於身後,儘快開城出降吧。”

左思溟身著一襲白袍,捧著傳國玉璽和降書領頭走在空蕩蕩的街道上,耳邊似乎還在迴響著朝臣們悲戚的哀求聲。

不需要說得這樣義正詞嚴冠冕堂皇,其實最主要的原因還是為了你們自己吧。

縱使清楚明白那些大臣們心中的打算,多日的哀傷也讓年幼的少年失去了譏笑他們的力氣,只是如木偶一般任他們擺佈。

臣子可以降,因為換了君王臣子還是有很大機會重做臣子的,但是君王怎麼可以屈膝?

左思溟不過經過了三日就明白了他的父皇寧願一死的原因。為君者,上跪天下跪地但是不能對任何人屈膝,那樣的屈辱沒有一位君王可以承受,哪怕他的父皇懦弱無能,也會去選擇那條比較輕鬆一點的道路。

直通城門的那條街道上很安靜。左思溟帶領群臣一路行來基本上沒遇上幾個行人,只有一列面黃肌瘦的兵士沿街而立,維持著南夷國最後一點體面。

城門外面,景軍儀仗林立,軍容整齊,與南夷國的瘦弱兵士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隊伍中間的華蓋下面,那位景朝的君王正負手而立,冷然注視他們行進。

為了黎民為了百姓嗎?

左思溟走到離景帝三丈遠的地方,將裝有傳國玉璽和降書的銀盤高高捧起,毫不猶豫地跪了下來。

他的眼角掠過盤底紅綢底下微微隆起的硬物,臉上依然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安靜地等待著景帝上前來受降。

殘暴的征服者緩步上前,身上散發出來的威勢隨著距離的縮短越來越濃厚,左思溟屏住呼吸數著對方上前的腳步,捧著銀盤的手指已經僵硬,他使出全身的力氣才讓自己不去顫抖不在臉上露出怯意。

這般接近景帝的機會只有一次,如果錯過了以後大概再也不會有這樣的好機會,無論怎麼樣都不能功虧一簣。他咬緊了牙關,用那夜的斑斑血跡不斷提醒自己,等待那人上前來。

只是對方走上短短幾步路的等待,就讓他有著仿佛過了一輩子的錯覺,額角悄然有汗滴滑落,他沒有去管,反正盛夏當頭,天氣炎熱,應該不會引人懷疑。

一身冕袍的男人終於站到了他的面前,取過他盤中的降書,隨意翻了翻,就扔到一邊,然後拿起南夷國的傳國玉璽,神情中皆是志得意滿,手握玉璽仰天長笑。

這就是左思溟一直在等待的時機。他沒有猶豫,直接將手伸入紅綢握住裡面藏著的匕首,扔掉手中的盤子,猛地撲過去向男人的腹部刺下。

他的反應不可謂不快,但是對方的反應也絕對不慢。手裡的匕首還沒有碰到身前男人的衣衫,就被他握住了手腕。

“找死。”那人的冷哼聲中充滿了不屑感。

左思溟還沒來得及出言反駁,就感覺到手腕上一陣劇痛,然後感到後頸受到重擊,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臣失職,請陛下責罰。”

衛衍在南夷降君扔掉盤子的時候就察覺到了異樣,直接撲了上來,不過皇帝的反應也不慢,及時出手鉗制住了對方的行動,還一怒之下直接折斷了對方的手腕,為了避免皇帝當場殺了南夷降君,衛衍只能先出手打暈他。

景驪恨恨瞪了眼跪著的人和暈倒在地上的人,知道衛衍這時候跪下請罪是什麼意思,而且自己若不答應他必不肯起來,雖急怒難消,還是忍了下來,開口道:“起來吧。先把人關起來,稍後再作處置。”

這麼多年相處下來,衛衍心裡會想些什麼東西又準備說點什麼他還不清楚,看他這架勢就知道是要勸他南夷剛降,局勢不穩,民心浮動,南夷降君還有可用之處,雖罪無可赦,為了時局穩定,還是須三思而後行。

衛衍要說的那一套他早就聽得耳邊出繭,倒背如流了,也就沒給他說話的機會,免得聽了後火氣更大。

皇帝雖然沒有直接答應下來,不過聽這口氣是有了鬆動之意,衛衍想著等過了幾日皇帝氣消了,肯定就能慎重行事,況且大庭廣眾之下,逼皇帝答應他懇求的事他從不會去做,也就沒有多說什麼。起身後讓人把南夷降君帶下去關起來,順便請個軍醫打理一下他受傷的手腕。

雖然在受降儀式上出了這麼大的亂子,南夷國目睹了這一幕的那些降臣們已經面如土色癱作一團,不過因為景帝沒有當場勃然大怒,最後整個受降儀式還是以沒有見血結束了。

受降儀式結束後,景軍開拔入了奉城。

接下來的幾日,奉城裡面的征服者和被征服者都很忙,無論是各級佈防還是權力移交都是非常瑣碎的事情,對於征服者而言,防務軍務一定要控制住,至於其他方面,不妨起用被征服的舊臣,慢慢熟悉接手平穩過渡才是上策。

再加上稍後的各種安民措施,一條條出臺一條條下達執行下去,所有的征服者都忙得夠嗆。幸好皇帝在當日接到密報時,就急令雲城派官員前來協助管理,這些官員到這時候終於到了,解了眾人的燃眉之急。

衛衍就是在忙得這樣焦頭爛額的時候接到息木大人求見的報告的。

息木不是陌生人,但是也不是朋友,只是一個衛衍對名字很熟悉卻從沒見過的敵手。很多年前,雲城之戰的時候,衛衍曾經多次聽到過這個名字,無數南夷潛入雲城 的死士就是那人調教出來的,不過真人卻沒有碰上過。南夷國第一勇士,南夷國禁軍總教頭,這是那個男人名字前的無數首碼之一。

衛衍乍聽報告有南夷降臣求見隨口就回不見。

皇帝起用了無數南夷降臣,只有對在受降儀式上刺殺被擒的南夷降君如何處置一言不發。衛衍問過多次,皇帝每次都會笑著搪塞過去,後來被他問得急了,才在那裡老神在在地回答:“急什麼,看場好戲不好嗎?”

 皇帝要關著降君看降臣們表演,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南夷的降臣們目前只能顧好自己,還是他們天性涼薄,竟然無人來關心他們的舊主要被皇帝如何處置。

衛衍一直對那些人一點也沒有動靜感到迷惑不解,主憂臣辱,主辱臣死,雖然已經有了新主,但是這些南夷降臣在新主面前不肯替舊主開口求情的涼薄行徑依然讓衛衍很是看不過眼。

這樣的朝廷,這樣的朝臣,怪不得如此不堪一擊任人征服了。

衛衍對這些人沒一點好感,連結交的念頭都沒有,根本就不想和那些人有任何瓜葛,除了公務往來,隨便哪個求見都不會見。

拒見的命令下了沒多久,又有隨從來報,還是息木大人求見。

衛衍皺著眉頭想了想,突然想來那個男人無數的首碼裡還有太子太傅這個名頭,雖然對南夷人的涼薄已經不報任何希望,還是開口說請了。

那位息木大人沒有讓他失望,主客落座後說了一會兒場面話就示意人抬進來一個箱子,然後要求和衛衍密談一會兒。

衛衍示意不礙事,他身邊的人雖然身負皇命不過個個衷心耿耿,再說他也沒有需要瞞著皇帝的秘密,沒什麼不敢讓人聽的事,就讓他直說好了。

然後息木就當眾打開了那個箱子。

饒是衛衍也算是見慣世面的,也被箱子裡面的物事耀花了眼。滿滿一箱子拇指般大小閃爍著柔潤光芒的南海珍珠堆在他的面前,任誰看了都要直眼的。

“息大人這是什麼意思?” 衛衍從珍珠的光芒中回過神來,把茶盞拿在手上,問他,準備端茶送客了。

雖然皇帝不會和他介意這種事,不過這些年他也很自律,不給人留下任何可以攻擊的把柄。重金賄賂上官,無論是行賄的還是受賄的按景律處治可都是重罪呢。

“只是來求衛大人行個方便,在陛下面前為國君美言幾句。”息木拱了拱手,向衛衍說出了來意。

息木對衛衍也不陌生,甚至算得上很瞭解。通常最瞭解對方的不是朋友就是敵人,而且他對景朝宮廷秘聞也略知一二,很清楚這世上能在皇帝面前說話管用的沒幾個,與其求東求西沒個著落,還不如一步到位,直接求到能在君前說得上話的人。

“息大人為何自己不去陛下面前求情呢?”衛衍再次端起了茶,示意送客。

第三章 執子之手

“一箱子的南海珍珠都退了回去?笨蛋,為何不收下?以後再有人為這事來送禮求情,送多少你收多少,你用不到可以充國庫,用來發發軍餉改善民生不是挺好的。”

等到了晚間回到下榻處,衛衍將這件事說給皇帝聽,皇帝對他這番廉潔奉公的行為不但沒有一句讚賞的話,竟然還罵他是“笨蛋”,對他是一幅恨鐵不成鋼的無奈樣。

“國庫難道已經空虛到了需要靠受賄來充實的地步?”聽了皇帝的話後,衛衍心裡起了這樣的疑惑。按理說不會,但是連年征戰耗資不菲,也不排除這種可能。有疑惑就問,這個好習慣被皇帝多年調教以後他早就養成了,此時自然問出了口。

“……”景驪被他問得頓了頓,沉默了片刻才回答,“就算國庫不空虛,南夷人這麼有錢,借此事從他們身上刮下一層油水來也不是壞事。而且,難道他們的舊主就這麼不值錢?”

“陛下,您怎麼可以做這種事?從此後,他們是你的臣民,是景朝的百姓,請陛下日後萬萬不可區別對待。”衛衍沒有想到皇帝是存了這樣的心思,急忙正色勸道。

衛衍這人最不可愛的地方就是在這裡,只要皇帝的行為稍微不符合他心中明君仁君的行為準則,必是要進勸諫的言辭,也不管說話的場合合適不合適。比如說,在床上的時候,說這樣的話實在是大煞風景的一件事。

景驪皺起了眉頭,想著怎麼樣才能讓衛衍改掉這個壞習慣,養成在床上只談風月莫談國事的正確習慣。不過他並不知道,在衛衍的心目中,在私下裡什麼話都可以對 皇帝直言,但是在人前絕對不可以做讓皇帝當眾下不了臺的事。很明顯在只有兩個人相處的床上,是最私下最合適的地方,那麼,在床上討論這樣的話題自然是理所 當然的事情。

“沐浴過了?”既然要改變他的壞習慣景驪只將他剛才的話當沒聽見,換了個話題問他。

衛衍對於皇帝的話題變換這麼快一時反應不過來,只能愣愣點頭。他今日回來比皇帝早,盛夏炎熱,自然一回來就沐浴淨身了。

“衣服脫了,趴著。”景驪繼續下令。

衛衍雖然不明白皇帝要做什麼,很快照做了。

景驪湊過去在他肩頭親了親。衛衍最不可愛的時候是在床上,當然最可愛的時候也是這種時候,對於他有違常理的命令也能什麼都不問,全然信任地去照做。

“身體放輕鬆。”

衛衍俯臥著,看不到皇帝的表情和動作,只能聽到他的聲音,不過他並沒有不安的感覺,這些年的相處早就讓他相信無論如何他身後的那個男人都不會做傷害他的事情,聽到命令便照他的意思讓身體更加放鬆。然後他聽到瓶蓋被打開的聲音,很快,淡雅的香氣在空氣裡彌漫開來。

衛衍聞到香味,辨出是來自西域的按摩香油,知道皇帝要幹嘛,心中更加坦然。有時候,皇帝見他累著了,就會幫他按摩一番身體,讓他能安穩入睡。

景驪在手掌上塗滿香油,按上衛衍的後頸。

“再放輕鬆些。”

衛衍身體的肌肉還是有些緊張,景驪放低了音量哄他。這些年,身下的人是越發地養不胖,雖然日日注意月月調養年年小意呵護也只能是讓他保持當年的模樣,想讓他身上多出一絲肉簡直比登天還難。

不過每每景驪對此抱怨的時候,都會被衛衍一句“千金難買老來瘦”給擋回去。當然這樣的話通常會以他懲罰性的親吻作為結束。老?他喜歡的人怎麼會老?而且就算老了又怎麼樣?依然會是他最喜歡的那個人。

感覺到手掌下的身體更加柔軟起來,景驪開始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來回揉搓衛衍的後頸幫他放鬆那裡的肌肉,一邊在心裡默數。根據他特地去太醫院學來的按摩知識,每個部位都要仔細按摩50下將肌肉全部放鬆才能進入下一個部位。

本來,這樣的活自有太醫院的醫正來負責。不過,景驪不喜歡任何人碰觸衛衍的身體,左思右想之下到最後只能勉為其難自己來動手。

頸部下面是肩部,然後沿著肩胛骨向下,最後到腰部。

衛衍並沒有像平時那樣很快睡著,因為今夜皇帝除了按摩之外一直在親吻他,已經從他的頸部沿著脊背親到了尾椎骨,濕熱的唇舌在裸露的肌膚上滑過帶來陣陣顫慄的感覺,重點部位還要反復流連,早就勾起了他心中的那把無名火。

“陛下……”衛衍忍耐了很久,終於沒能繼續忍下去,輕輕喚了一聲,語氣中有一點小小的無奈和埋怨,下肢伴隨著喚聲自動分了開來。

他不是清心寡欲的聖人,有著正常男人的生理欲望,根本經不起皇帝這樣的挑逗。

“你閉上眼睛好好休息,朕不鬧你,只會讓你舒舒服服的。”景驪對於能這麼輕易得逞輕笑了一聲,將膝蓋嵌入衛衍分開的雙腿間,頂到內側慢慢摩挲,繼續低下頭去親他。

“陛下?”衛衍悶哼了一聲,不知道皇帝到底要想怎麼樣。

皇帝要想和他行房事可以直接要求,這樣的反復逗弄讓他感到很難受,不但是身體難受,心裡也種很奇怪的感覺。

“笨蛋。”景驪聽他的聲音不對勁,急忙將人翻了過來。雖然他很想大聲告訴眼前的這個笨蛋,他又不是在欺負他,這是情趣,床上的情趣他懂不懂。不過看到某個笨蛋眼中蕩漾著的春意,突然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直接進入了正題。

然後,自然是千般風流一夜旖旎。

第二日,衛衍在陣陣鳥鳴聲中清醒過來。他張開眼睛,側過頭去望了一眼,發現皇帝還在沉睡,估算著天色還早,不想現在去吵醒他,便沒有動彈,只是在腦中將今日要辦的事過了一遍。

這段時日皇帝同樣勞累,昨夜又放縱情事,難免會多睡一會兒。反正出門在外,一切從簡,皇帝不需要早早起來去上早朝,只需用過早膳去議事即可,沒必要起那麼早。

衛衍的職責多年如一日,負責的是皇帝的安全防務,也就那麼些事,很快就過完一遍,完了沒事做,東張西望了一番,最後,目光落在席子上。

夏日的時候,皇帝怕熱,不會抱著他睡,而是喜歡握著他的手掌睡覺。此時,他的右手和皇帝的左手正交纏而握,擺在兩人之間的席子上。

衛衍側頭看了一會兒,無聲地笑起來,心中滿滿的暖暖的。

其實皇帝依然霸道如昔,那年秋狩上那個脆弱的君王只是曇花一現,後來再也不曾出現過,他偶爾都要忍不住去懷疑當年那個人那些事那些話是不是他的幻覺。皇帝 也依然動不動就要訓他,稍不如他的意就要拿出種種手段來哄他聽話,講理的時候很少不講理的時候才是多數,有矛盾的時候還是喜歡在床上解決。但是在明白了皇 帝的心意,換種方式思考後,就可以發現那些他以前從來沒有注意到的細節,就算是相同的事情也可以感受到完全不同的深意,就算只是一個簡單的動作也可以表現 出那些他沒有說出口的東西。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衛衍突然想到這句話,望著交纏而握的手掌嘴角的笑容慢慢擴大。大哥的擔心是多餘的,世人的種種猜測也毫無根據。其實他們之間很簡單,雖然歷經無數歲月走了無數的彎路,但一開始的本質就很簡單。一開始,皇帝就喜歡他,而他最後回應了那份喜歡。

雖然君臣之間的身份之別依然橫在他們之間,雖然未來或許還有種種困擾,不過只要他對他身邊的這個男人信任一點,再多信任一點,其實一切都會很簡單。

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衛衍終於為自己遇事偷懶不肯多想找到了最好的藉口,自然可以繼續心安理得地偷懶下去。

“一大早傻笑些什麼?”景驪睜開眼睛就對上衛衍傻笑的臉,不明白他一個人在那裡笑些什麼,納悶地發問。

衛衍沒說話,只是迎上他的視線,笑容更燦爛。

景驪雖然滿頭霧水,不過,這樣的衛衍看上去很可口,所以他忍不住湊上去親了一口又一口。衛衍任由他親著,反手抱住了皇帝腰身。雖然皇帝強健有力的身體經常會在晚上折騰得他很慘,但是,此時,抱著他的感覺很安心。

兩個人抱在一起耳鬢廝磨了半天,皇帝才喚人進來伺候更衣梳洗。

用過早膳,衛衍自去巡視防務做他的事情。皇帝則去議事用的偏殿處理他的政事。

那日,議了一半政事後,原南夷國的那位太子太傅息木大人在聽了衛衍的建議後果然從善如流,當眾為他們的舊主求情。

聽完息木的話,當場所有的降臣都變了臉色。在場的這些降臣,有些人的確根本不關心舊主死活,但是大部分人卻是不得已。不是他們不願為舊主求情,而是作為降 臣,他們地位尷尬,進退兩難,不為舊主求情會被人鄙視性情涼薄落不得好,但是求情了以後又要被人懷疑心念舊主依然落不得好。無論怎麼做,都不會有好處。

眾人一直企盼著這事能不了了之,或者皇帝將人押回京城去處置也是另一樁事情,只要不當著他們的面處置要求他們對此事表態就好,所以無人在新主面前提起這樁 事情恨不得皇帝馬上忘了這事。降臣們心中對此各有打算,此時聽到息木提起,便知道這事躲不過去,這事息木今天既開了頭,就算不說話也是一種意見也會落在皇 帝眼裡,很快便有七嘴八舌各種意見跟進。

有些人為向新主表衷心認為刺駕乃罪孽深重十惡不赦絕不該饒恕,有些人則以降君年幼無知懇求皇帝能網開一面饒他一死,下麵的原南夷國眾臣,很快各抒己見,種種表現,不一而足。皇帝一直期待的好戲終於在他面前上演。

基本上在所有的降臣就此事發表了自己的看法後,皇帝還是不置可否,只留下一句“朕會考慮”就將此事揭了過去,開始討論別的事情。

這件事雖然一開始沒人發出聲音,但是息木開了頭,所有的人都當場做了表態站了位置後關心的人就開始多起來,無論是支持者還是反對者都想知道皇帝到底是什麼 心思準備怎麼處置他,衛衍那裡一下子變得熱鬧起來。知情者知道衛衍在皇帝心裡的分量,不知情者知道衛衍是皇帝跟前第一寵臣,甚至連景朝的那些臣子,也開始 找上他探聽皇帝到底準備怎麼處理這件事。

衛衍不知道皇帝心裡到底怎麼想,但是他知道自己希望皇帝怎麼做。不是他同情心氾濫,而是在目前局勢沒有完全平穩下來以前,留著南夷降君絕對是有百利無一害。

不過他的想法並不是皇帝的想法,雖然他會儘量影響皇帝的決定,也不能保證每次都能成功,所以他回答眾人的詢問時只能模棱兩可,含糊其詞。這樣的你來我往,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衛衍很不擅長,很快就一個頭變兩個頭大。

對於他的可憐境況,皇帝不但不同情他每每還要嘲笑他,對他每次廉潔奉公的做法更要多加抱怨,讓衛衍的頭變得更加大。

“陛下,我們什麼時候能啟程回京?”終於在一個百般歡好以後的晚上,衛衍在枕邊向皇帝提出了這個問題。

“怎麼,想家了?”

“不是。”衛衍當然不會對皇帝說,他希望早點回京是因為被眾人煩得怕了希望趕緊能回京躲開這些麻煩事。

在京城,景朝的臣子們始終嚴格遵循著外臣不與內臣結交的規矩,為了避諱為了不讓皇帝起疑心,對於像他這樣身負皇帝安全職責的重臣不敢太過親近過往甚密,但是一旦在外,所有的規矩就不成為規矩,什麼人都敢來找他探聽消息了。

“再等兩天。那些人你不想見就不要見,委屈自己幹嘛?”皇帝當然知道衛衍在頭痛些什麼,不過他對衛衍的煩惱不但不能理解感同身受,此時,明顯還有些幸災樂禍喝茶看熱鬧的心情。


第四章 永寧世子

皇帝雖然存心不良,端坐一旁看熱鬧看了個不亦樂乎,對於衛衍被纏得焦頭爛額看得是興致盎然,不過他心裡也很清楚明白南夷降君對於這片剛被征服的土地上百姓的意義的,就算要殺,日後也有的是機會,根本不用急在一時,所以他在吊足了眾人的胃口特別是衛衍的胃口後,最後也樂得做出寬厚仁慈的姿態,饒了左思溟一命。

弘慶四年秋,南夷國正式併入景朝的版圖,歸屬雲州管轄,州城從原來的雲城遷往奉城,南夷降君左思溟被封作奉城王,隨皇駕一起北上歸京,原南夷國太子太傅息木自請隨奉城王一同上京,鎮南大將軍衛澤被留下來總領雲州軍務。

當衛衍隨皇帝出征在外被皇帝看熱鬧的時候,他的兒子正在景朝京城平京城的衛家家學中看別人的熱鬧。

衛敏文,永甯侯衛衍獨子,母不詳,幼時流落在外,多年後方被尋回,天啟十二年末認祖歸宗,當日被烈帝賜封為永甯侯世子,于其父逝後襲爵,富貴安樂至終,一生不曾出仕。

在景史正冊上,河西衛家的永甯侯這支後來也是人才輩出,有過無數彪留史冊的名字,但是對於第一代的永甯侯世子的記載卻極其簡單。鑒於景烈一朝景宣一朝的史冊被兩帝篡改過,要麼這位永甯侯世子的一生就是這麼簡單,要麼就是留下來的記載這麼簡單。按照景史正冊為尊者諱的最大特點,答案通常是後者。

在野史上,這位永甯侯世子則留下過無數風流逸事,而永甯侯世子與那位世子夫人的愛情故事更是在坊間傳頌了無數年。

至於那些傳說是不是真相?既然正史上都沒有留下真相,野史上留下的當然也不可能是真相。

其實,在很多年前,這位永甯侯世子還有個名字叫景驊,他的身份是幽王遺腹子,他是當今皇帝的堂兄弟,被人稱作“幽王餘孽”。後來他在永甯侯私縱幽王餘孽案的金殿重審中,經過一個曲折坎坷的故事後,突然搖身一變成了永甯侯之子,驚呆了在場的無數朝臣。

雖然眾人在私下裡對這位永甯侯世子的身份真偽有過無數猜測,雖然對於那場金殿重審的結果依然還有人心存疑慮,但是這些東西事關皇家秘辛,在弘慶年間就很少有人敢當眾議論,更不用說在史冊上留下記載。

不管這位永甯侯世子是不是真的是永甯侯的子嗣,既然皇帝說是真,衛家說是真,那麼他就算不是真的也必須是真的。

如果要去問衛敏文他到底是不是永甯侯的兒子,其實他也不知道真相,他對此事的真偽也有過無數疑慮,但是他很清楚,如果他想好好活下去,那麼他就必須是永甯侯世子,除此之外絕對不可以有別的身份。

衛敏文一邊喝著書童準備好的涼茶一邊在看熱鬧。那邊,衛家的小霸王衛敏時正和人扭作一團,眾人拉都拉不開。

衛敏時是忠義侯衛澤的幼子,從小就以脾氣火爆而聞名,脾氣上來了連自己嫡親兄弟都敢動手,更遑論是其他人。忠義侯衛澤雖是武將在軍中也有儒將之稱,繼承了衛家族長之位後行事更是四平八穩,其夫人亦是知書達理,真不知道他們這兒子的脾氣到底是繼承誰的。

忠義侯在家裡的時候對這兒子的火爆脾氣當然嚴加管教過,可惜他常年在外帶兵,在京裡的日子一年中統共也沒幾天,難免疏於管教,而且這兒子明顯是好了傷疤忘了痛的主,挨打的時候認錯認得比誰都快,等過了兩天也就忘到腦後了。至於母親管教兒子,通常是一頓罵一頓寵的,效果實在寥寥。

那邊的熱鬧終於在衛敏時以一敵幾大獲全勝而告終,等他走回旁邊的座位上坐定,衛敏文打發人伺候他洗手洗臉換衣服。

“不用這麼麻煩,敏文哥哥。”衛敏時拍了拍手,又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示意他全身上下都很乾淨,沒必要這麼麻煩。

衛敏文掏出錦帕,給他擦了擦臉,然後把雪白的帕子上黑乎乎的印痕擺到他眼前給他看:“你是侯門公子,不是市井無賴,打算這個樣子出門見人?還是皮癢了想回去再挨一頓罵?”

被他這麼一說,衛敏時頓時老實了下來,不再多話抱怨,乖乖讓人伺候著把打架的痕跡消除掉。

這對堂兄弟年齡相近,平常又在老侯爺老夫人那邊住的時日比較多,雖然相處沒幾年,已經比一般堂兄弟要親厚許多。加上衛敏時每每在家學裡與人打架,起因十之八九都和衛敏文有關,衛敏文雖然對他屢教不改喜歡用拳頭解決問題的陋習頗為無奈,也不能真的扔下他不管。

至於被打的那幾位,個個狼狽不堪,卻都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敢怒不敢言。

這兩位一位是永甯侯世子,一位是忠義侯幼子,都是老侯爺老夫人那邊心尖上寵著的人,就算他們要仗勢欺人,旁人也找不到說理的地方,更何況他們打架的理由若被大人知曉,回去恐怕都要再挨一頓打的,所以這虧也只能吃定了。

“敏文哥哥今日下學了要回哪邊府裡?”衛敏時不耐煩地卷著袖子,問他。

衛敏文偏過身,幫他把袖子卷好,免得他待會兒寫字的時候不方便。弄好以後仔細打量他一番,洗乾淨換整齊的小霸王濃眉大眼唇紅齒白,又是一幅翩翩佳公子的模樣,只要他不說話不動作,眾人很容易會被他的表相蒙蔽,以為他是一個聽話的乖寶寶,這大概也是他性子這麼急屢屢鬧事卻至今還是被人寶貝著的原因之一。

“還是回祖父祖母那裡。”皇帝不日歸京的消息早就到了京裡,只是具體時日還不清楚,他父親自然也是很快就要回府,不過就算他那父親回來了衛敏文的生活也和過去沒多大區別。

永甯府邸占地寬廣佈置華麗,可惜事實上除了家裡的管家僕役住著外,這座府邸的主人住在府裡的時間屈指可數。衛敏文名義上做了他好幾年兒子,事實上和他相處的時間也是兩個手掌就能數得出來,偶爾一起用頓飯還是在祖父祖母那裡。

雖然沒人管頭管腳的日子很舒服,但是有父親和沒父親基本上一個樣也是讓人鬱悶的。雖然衛敏文自覺已經過了需要人盯在屁股後面的日子,雖然他每每告訴自己不用在意反正那或許根本就是他的便宜父親,但是真的被人這麼忽視著他的心裡還是有些想法的。

“以後別再為那些閒話打架。”這句話是衛敏文在每次熱鬧結束後必要說的話,當然他家的小霸王每次都會乖乖點頭,到了下次又會忘到九霄雲外,以至於每隔幾日這家學裡面就會有熱鬧可看。

有些話,大人不敢說,但是孩子們無知無畏,什麼話都敢說。衛敏文自然聽到過無數不好聽的話,有關他的父親,有關他自己。衛家對這件事很忌諱,若有僕役私下議論,都會被重責,不過那種背後論人長短是人之本性,再嚴厲處置也會有漏網之魚,何況自己家裡可以禁,旁人的嘴巴長在他們身上又怎麼禁得了,若一個個計較過去,哪裡計較得過來,所以他也只能當作沒聽見,不過他家的小霸王通常忍不下這口氣,每次都要大打出手鬧個人仰馬翻才肯罷手。

等這番熱鬧終於歇了下來,家學裡的先生也休息完回來上課了。

衛敏文一直很欣賞這位先生,每次衛敏時大鬧學堂,這位先生永遠都能置身事外不聞不問,這份裝聾作啞的好本事實在是不能不讓人佩服。

先生在前面之乎者也搖頭晃腦,衛敏文在下面正襟危坐神遊太虛表面一幅認真聽講的模樣,他旁邊的衛敏時拿著筆不知道在塗抹些什麼。對於衛敏時,先生的要求很低,只要他不吵不鬧就算很值得誇獎。

好不容易等到先生“下學”兩字出口,衛敏時把筆往桌上一扔,也不等書童們收拾,拉著他的手就往外走。

“衛敏時,你幾歲?”衛敏文哭笑不得地望了眼牽著的手,很想這麼問他。又不是小娃娃,需要手把手嗎?難道還怕走丟了不成?不過這也是衛敏時屢教不改的地方之一,所以衛敏文最後只是望了一眼,沒說什麼,由著他去了。

當下他們倆一起回了忠勇侯府,去老侯爺老夫人膝下承歡撒嬌。

等過了兩三天,衛敏文抽了個空回了一趟永甯侯府。

世子回府,永甯侯府中的男女管家,各院管事,還有忙完秋收後上來的田莊各管事,統統都候在正廳外面,等著世子一個個召見問話。

這也是衛敏文對他那個便宜父親最有怨言的地方。不帶這樣欺負小孩子的,哪家的小孩子剛剛認祖歸宗沒過幾天就需要管起這麼大一個家,在連自己都管不好的年紀就需要操心這個家的裡裡外外人情往來?

偏偏這樣欺負小孩子的事情他那便宜父親做得出來,認回他沒幾天後他們一起喬遷進了永甯侯府,他那父親就把管家的任務交給了他,美其名曰是信任他是為了鍛煉他,實際上衛敏文覺得他那父親肯定是頭痛那些瑣碎的事才會一股腦兒丟給他來做。

問題是他自己操心頭痛,別人操心難道就不頭痛?

衛敏文也同樣頭痛,但是他沒他那父親甩手不管的本事,一開始他也滿心怨言不甘不願根本就沒把他那父親的話當回事,最後還是被他那萬事不管的瀟灑姿態驚呆了,為了讓自己以後能有片瓦存身之處,他不得已只好管起了整個家,這一管就脫不開手直到現在。

雖然他常年住在祖父祖母那邊,每隔幾天還是要回這邊府裡管管事住上一夜的,要由著他父親那樣甩手不管下去,這府邸恐怕早就被人拆著賣了。

世子在上面翻看帳冊,除了大管家站在他旁邊低聲說兩句,下面有頭有臉的管事們都屏聲呼吸小意等候著世子可能會有的問話。這府裡的一大一小兩位主人住在府裡的時間雖然不算多,但是他們的脾氣這些管事們早就摸清楚了。侯爺脾氣很好犯了錯通常還有迴旋的餘地,但是栽到世子手裡你那是自己不長眼怪不得別人,這是衛敏文管家幾年府裡眾人早已明白的道理。特別是侯爺不在京裡的時候,大家的皮都要緊點才好,免得犯了事連救的人都找不到。

一個侯府每天大大小小的事情有幾百件,真要所有的事情都管過去衛敏文每天都坐在這裡才差不多,所以不重要的事情他基本上都放手給大管家做主了,他要做的不過是查查出入帳,決定大筆銀錢的動用,至親摯友的人情往來,以及開源節流等等重要的事情。

田莊上的收成是這府裡最重要的收入來源,除這之外還有幾座山頭的產出今年都很不錯。衛敏文將那些管事叫進來,問了一些話,又勉勵嘉獎了他們一番。

賞罰分明才是馭人之道,這個道理很多年前衛敏文就很明白。

田莊上的帳冊查過以後,衛敏文開始查閱府裡上個月的流水開支帳,偶爾會問下麵的眾人幾句。

這是那些管事們最緊張的時候。世子的問話通常沒有關聯性,東一句西一句的,但是以前犯到世子手裡的那些人就是被這麼問出來的。一來二往的,就算沒做虧心事的到了這種時候也會忍不住緊張。

衛敏文今日沒發現有不對勁的地方,很快問完話放眾人走了。然後他和大管家兩個人對很快就要來到的年節人情往來敲定了一些細節。府中的其他事情還好說,只要開始理順了以後按例做就可以,只有這件事比較麻煩,不重要的那些人家還可以有例可循,重要的至親摯友間的人情往來是一件最讓衛敏文頭痛的事情,送什麼還什麼如何用最少的代價討人歡心可是一門很大的學問。

每每到了這個時候,他對某個人的怨念就會忍不住直線上升。



第五章 華佗再世

皇帝班師回朝的行程本來很順利,不料途中皇帝得了一種怪病,隨軍的太醫久治不愈,越發嚴重,行程就此耽擱了下來。原先按計劃年前回到京城時間上綽綽有餘,結果現在快到了十二月二十御駕還在離京城幾百裡外的某個小鎮外的行宮裡逗留。

衛衍站在小鎮街頭,一方面憂心皇帝的病情,一方面掛念多時未見的家人,一方面還被小鎮上熱鬧的年前氛圍分去了心神,一心三用,不可謂不忙。

“左邊高了……右邊高了……左邊……右邊……阿爹是笨蛋……”小鎮集市一隅,有一人家父子二人正在大門口貼春聯。父親站在長凳上貼,兒子站在下面指揮,不知是父親在亂貼還是兒子在亂指揮,貼了半天還是歪歪扭扭沒有齊整,急得才及腰高的小娃兒漲紅了臉,跺著腳埋怨自己的阿爹是笨蛋。

衛衍看得有趣,站那裡看了半天,直到那父子兩人貼完春聯進了屋,他才想起今日出來的目的。

在奉城的時候被一堆人攪得頭痛沒心思弄,前段時日忙著趕路始終沒有時間,現在皇帝要在這裡養病倒是有了空閒,只是昨夜皇帝這裡不舒服那裡難受一直折騰到半夜才肯歇下,天明醒來後直說病情又重了不能起程還要繼續休養,衛衍沒有辦法,只好陪著他膩歪了半日,等到午後皇帝歇中覺了才抽出時間出來一趟置辦點節禮土儀。

小鎮雖小,物產頗豐。衛衍購置了各種瓜果乾貨蜜餞等物事準備回去討兒子歡心,又替家中諸人也備好了禮物,一併交與隨從,自己開始在集市上東張西望流連忘返。

走著走著,突然看到集市上有一處賣春聯的攤子,他想起剛才那對父子貼春聯的溫馨場景,心中一動,在腦中暗暗幻想了一番回去後與兒子聯手張羅春聯的熱鬧景象,便止步不前在那個攤子前挑起了春聯。

攤子的主人是一老秀才,春聯上寫的雖然都是應景的詞句,不過那老秀才寫的一手好字,況且衛衍買來隻為圖個熱鬧,並非為了精巧別致,自然不會介意那上面寫的內容是不是不夠有新意。當下他挑了幾幅春聯,又挑了幾個“福”字,還沒來得及付錢,就看到皇帝身邊伺候的人急衝衝地尋過來。

那人見了他,行禮後附到他耳邊說,皇帝又在鬧了。

皇帝在病中,很不講理,稍微晚去片刻怕就有一堆麻煩。這句話簡直比急令符還管用,衛衍聽後根本不敢耽擱,直接把東西都扔給隨從讓他付錢,自己騎上馬迅速趕回行宮,一進去就看到皇帝寢殿外面跪了一堆人。

“疼……一群廢物……給朕滾……”剛走近殿門,就聽到裡面傳來皇帝的呼痛聲和斥責聲。

平時皇帝就算再難受,也不曾呼過痛,最多是抓著他不放整天要他陪在身邊做這做那,有時候興致好到衛衍忍不住要去懷疑他是不是在裝病。這下子連“疼”都叫出來了,看來不是在裝,而是真的很嚴重。衛衍心中一急,也顧不得往日謹遵的種種禮節規矩,不等人通報,就直直闖了進去。

“陛下……”

景驪聽見他急得聲音都變了調就後悔了,急忙揮手示意正在給他換藥的隨行太醫們都下去,拉過他抱在懷裡使勁安撫:“不要擔心,已經不礙事了,是剛才他們換藥的時候毛手毛腳才會弄痛了朕。”

衛衍聽了他的話,心中依然擔心不已,偏過頭仔細望著皇帝露出外面的腳趾頭,其他四個腳趾頭都是紅潤的粉色指甲,唯有大腳趾上的指甲是厚厚一層枯黃色,他想到十指連心,稍微碰破點皮就會鑽心疼,腳趾頭自然也是同理,又想到他還曾經懷疑過皇帝是不是在裝病,心中更加難受。

“臣給陛下換藥好不好?”他以前覺得太醫們比他更合適換藥之類的活,便沒有插手,現在既然那些人毛手毛腳會弄痛皇帝,他開始不放心他們來換藥,想要自己來動手了。

衛衍要動手服侍他,當然是好事。

不過景驪看他低頭細心給他上藥,臉上是掩不住的心痛,心中便有了很多罪惡感。他的腳趾甲看起來雖然很可怕,但事實上疼得並不是很厲害,不過他轉念想到衛衍前段時日曾在他跟前念叨的那個從大年初一排到十五的走親訪友安排就怒從心起,心裡的罪惡感頓時少了許多。

整整一個年假,從初一到十五整整半個月,竟然沒有專門空出一天來陪他。這種不把他擺在第一位還渾然不覺有什麼不對的事,誰遇上了都會要怨念叢生的,就算沒病也會被他氣出病來的,更何況他原先就病著,現在這病當然是更嚴重了。

換完藥衛衍洗了手,開始幫皇帝一起處理京中快馬送來的那些急件。如往常一樣,皇帝半眯著眼舒舒服服倚在榻上休息,衛衍取過案頭的奏摺打開,念完奏摺上的內容,再把皇帝說的話寫上去。仿照皇帝的筆跡,簡單常用的那些字衛衍已經學得足可亂真,要寫的內容多了還是會有點心虛。不過大部分奏摺只要批示那些套話,基本上沒出什麼岔子。

衛衍幾天前還在奇怪皇帝明明是腳上的病,手又沒病,為什麼連字也寫不動了,不過有了剛才那一嚇,他做這些事頓時變得心甘情願任勞任怨起來。忙碌之餘,還時不時地給皇帝端茶送水,噓寒問暖,只把對方伺候得眉開眼笑心花怒放。

這才是生病該受到的照顧,如果能一直這樣,他寧願腳上的病永遠好不了永遠貓在這個地方不能回京。景驪此般嘗到了甜頭,在心裡暗想,剛才剩下的那一點點罪惡感迅速煙消雲散。

不過,這世上總有些人比較不長眼,很快就來破壞他現在的好心情。在他說躺得難受要衛衍來給他揉肩的時候,外面有人來報說請來了一個神醫。

“他們是神醫?”景驪冷眼瞪著跪在面前的一大一小,明顯很不悅,語氣中充滿了質疑。

“他們是神醫?”衛衍驚愕地望著面前的一大一小,神情有些呆滯,語氣乾巴巴的。

太醫們千辛萬苦請來的所謂神醫,竟然就是他剛才在街頭看到的那對貼春聯的父子。雖然衛衍很不想以貌取人,但是一個面相憨厚短打打扮的壯漢與一個只有及腰高的娃娃這樣的組合讓他真的無法和神醫聯繫在一起。

“神醫?朕看是江湖騙子。卿等可知,欺君是死罪。”景驪一萬個不樂意他的病被看好,哪怕對方僅是有一點神醫的可能性他都不願冒,決定先發制人將人嚇退。

“陛下明鑒,臣等仔細打聽過了,這鎮中居民口耳相傳,這人確實是神醫。臣等無能,無力延治陛下的冗疾。懇請陛下讓他試試,若無效再治臣等的罪不遲。”太醫們齊齊哀求。

“陛下明鑒,草民石大牛,這是小兒石青。草民絕不是江湖騙子,草民家在這雙石鎮世代行醫,雖不敢吹噓藥到病除但是在治療頑疾上面也是略有一點心得。”壯漢顯然對被皇帝指為江湖騙子很為不滿,不卑不亢地進行了辯駁。

“阿爹才不是騙子。”總角之齡的小娃兒也對“騙子”這個詞非常憤慨。

“既然如此,陛下不如讓他們試試?”衛衍覺得試試也不是壞事,皇帝的腳疾拖了很久,至今沒有好轉的跡象,萬一他能看好也是幸事。

景驪很想說不,不過對著衛衍殷切的目光他就不忍讓他失望,終於還是點了點頭。

得到許可後石大牛才敢上前來診視。

皇帝御駕在此,雙石鎮上的居民都略有所聞,傳說很多年這裡是景家祖先的發跡之地,是真是假如今無人知曉,不過雙石鎮外的行宮確實存在,很多人也就信了這個傳說。

在來行宮的路上太醫們已經把皇帝的病情詳細描述了一遍,石大牛心中稍微有了點譜。皇帝原先一直在極南之地行軍打仗,南方多濕氣,而且行軍打仗沿途奔波,引發這類腳疾的可能性很高。

現如今他上前來診視,卻被展現在眼前的用白布包得嚴嚴實實的腳趾頭震撼了。本來可能就是濕氣引發的腳疾,還包成這樣,得不到通風散熱,怪不得始終好不了。

急忙解開白布一看,果然與他料想的差不多。不過這類腳疾的確都是頑症,不好治而且復發的可能性極高,他拉過兒子,兩人嘰哩咕嚕說了一通,然後又和太醫們討論了一通旁人聽不懂的話,去旁邊開方子了。

方子呈上來,先到了衛衍手裡。他看了一遍,眉頭卻皺了起來。

這張方子上用的東西都是尋常民間物事,酒啊醋啊麵粉啊這類的東西,這樣真的能治好皇帝拖了這麼久的病?

景驪看到他面上的不豫之色,示意他把方子呈上來。前面那些東西也看得他疑惑叢生,不過看到後面那些要注意的事項他卻心中一動。

“每隔一個時辰換一次藥,連用一個月?”景驪問下首的石大牛。


“是,夜間可適當間隔長一點。這個方子用法是很麻煩,不過惟有這樣才能徹底根治。”石大牛以為皇帝是嫌麻煩,急忙解釋。

“一個時辰換一次藥,他們都毛手毛腳的經常弄痛朕。”這一次,皇帝的話是對衛衍說的。下首聽著皇帝睜眼說瞎話的人都忍不住偷偷抹了把冷汗。

“臣來換。”衛衍不明所以,見皇帝神情可憐,馬上應諾。

一個時辰換一次藥,連用一個月,衛衍自己說要給他換,就意味著天天不能離身。現在是十二月二十,一個月後就是正月二十,年休的時候霸佔衛衍的目的完全達到。偶爾看他可憐放他出去陪家人一兩天,他反過頭來還要感激涕零。如此好事,就算這人真的是騙子,這方子完全是唬弄人的,也值得一用。

“先生果然醫術高明,堪稱華佗再世。”景驪點頭首肯,大加讚揚。惟有這樣說才能讓衛衍對這個方子深信不疑,才會按照方子上的種種事宜照辦不誤。

皇帝金口玉言,石大牛瞬間就從江湖騙子翻身為華佗再世,這樣強烈的反差愣是讓他當場呆滯,過了很久才反應過來謝恩:“陛下謬贊,草民惶恐。”

“石先生不必自謙,今日先賜千金,等他日朕的腳疾痊癒後自會命人送一‘華佗再世’的匾額過來。”用千金來達到他苦思冥想裝病拖延才能達到的目的,這筆生意不吃虧。

石家父子謝恩離去,景驪在心中暗暗得意了一番,回過頭去卻發現衛衍的神情有些黯然,順著他的目光往窗外望去,外面宮道上,那小娃兒似乎在撒嬌要父親抱,那石大牛拗不過,將他抱在肩頭往外走去。

“你家那個忤逆子,是你寵過頭了,合該狠狠教訓一頓就老實了。”想到衛衍看到這番景象必是想起了他兒子,景驪心裡就很不舒服。衛家那小子,明顯是被寵過頭了,竟然連他的人都敢欺負。

“陛下想到哪裡去了,敏文是個好孩子。”兒子是個好孩子,但是兒子和他不親近也是事實,每次看到這種父子親熱的場面衛衍就開始反省他真的是個失敗的父親,回去以後一定要好好彌補。

“算了,不說這些。有了這藥方,朕的病顯然無礙,明天就啟程回京吧。”衛敏文是景驪不願在衛衍面前提的人之一,便轉了話題。既然目的已經達到,繼續在這裡拖延也就沒必要了。

“是,臣去準備。”

大軍一部分留在雲州,另一部分早就各路歸營,此時在這雙石鎮上的除了隨行的官員侍從就是禁軍侍衛,人雖少也有兩三萬人。幸好眾人都是早早盼著拔營回京與親人團聚,明日啟程的命令傳下去後眾人準備迅速,第二日便如期開動了。


第六章 自食其果

皇帝在這雙石鎮外的行宮裡面故意耽擱了好幾天,要想在年前回到京城就時間上而言就變得非常緊迫,隨行的官員商量以後來請示皇帝的旨意,最後決定全體騎馬輕裝急行。

“臣以為不妥。”衛衍當時就強烈反對這個決定,覺得騎馬可能會影響皇帝的病情。可惜他的反對無效,因為最後做決定的那個人根本不把他的反對當一回事。

“不礙事,朕沒這麼嬌貴,就一點小病怎麼不能騎馬了?”皇帝不以為意地駁回了他的反對,其他人對他的擔心也沒當回事。知情者知道皇帝是在他面前誇大了病情真的是沒擔心,不知情者跟隨皇帝行軍在外幾年,見慣了皇帝馬上的英姿,也覺得他是小題大做了。

無可奈何之下,衛衍不得不接受這個決定,一路上跟在皇帝身邊都是提心吊膽的,就怕皇帝萬一有個閃失,還好一連數日都沒出什麼事。

有天日行百里後錯過了宿頭,全體在野外紮營過夜。

兩三萬人的隊伍,整個宿營地的帳篷連綿起伏將近數裡,皇帝的主帳在正中間,左右是內侍近衛的營帳,其他人按品級大小依次向外延伸紮營。

衛衍到後,先與幾個負責扈衛的官員商量了一番,又按例巡查了各處防務後才返回主帳。

進去時皇帝已經換了常服,正由人伺候著在洗腳,臉上的表情似乎有些難受。

“臣早就說不該騎馬陛下就是不肯聽。”衛衍蹲到皇帝跟前,望著他浸在水裡因穿了一整天馬靴而有些浮腫的腳,萬分心痛,忍不住開始抱怨。

“不礙事。”到了這個時候,景驪丟不起那個臉,就算真的礙事在衛衍面前也要強撐著說沒事。這幾日長時間騎馬趕路,再加上大腳趾上的指甲越長越離譜,表面硬邦邦的像岩石一般,旁邊的指甲卻開始往肉裡頂,偶爾碰觸到靴子頂部就是鑽心的痛,偏偏還要在眾人和衛衍面前裝腔作勢,就算是呲牙咧嘴也只能在心裡面。

“陛下的腳這個樣子不能騎馬,不如明日換乘車輿?換了車輿換藥也方便。”衛衍接過內侍手裡的布巾,將皇帝的腳拭幹,一邊給他上藥,一邊再一次建議。急著趕路連給皇帝換藥都不方便,只能早晚一次聊勝於無。

“說什麼傻話,像這般日行百里,再有兩日就能入京。若是換了車輿,日行四十裡,須有五六日才能入京,你打算在這荒郊野外過除夕嗎?”景驪舉起手指在衛衍的額頭上滑過,發現那裡多了好些抬頭紋,知道他必是擔了許多無謂的心,湊過去親了親,“不要胡思亂想擔心這個擔心那個,若真受不住朕自然不會再騎馬,難道朕還會委屈自己?”

以衛衍對皇帝的瞭解,他的確是個絕不會委屈自己的主。

“可是……”衛衍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到底是哪裡不對勁又說不上來。皇帝溫潤的唇在他額上一遍遍掃過,更讓他腦中迷糊,最後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才好。

“好了,你也累了,先換了衣服,泡泡腳舒爽一下,然後再用膳。”囉裡囉唆的話可以通過封住嘴巴不讓他說出來,但是腦袋中的擔心卻不能如法炮製根除,景驪只能裝出一切安好的表像,儘量打消衛衍的擔心和疑慮。

睡到半夜,腳趾頭又隱約作痛起來,景驪驚醒後就再也睡不著,聞著懷中人的安詳氣息開始默想京中的那些事。京中這些年諸事早就被他理順,而且他軍權在握,自然不怕宵小之輩居心叵測。不過就算這樣,依然還是有些麻煩事存在。

太后多年隱于後宮雖說已經放權事實上依然還是有一定的影響力在那裡,況且那畢竟是他的親生母親,不管是真是假這孝道他還是要守的,若無必要他也不想做那些讓她傷心的事。

皇子們日漸長大,儲位卻始終未定,後宮中那些有子嗣的女子自然個個都有小算盤,就算是那般疏疏落落的後宮隔段時日還是會有些波折發生。

儲君未定,臣子們便也會有些心思可想。皇子外家,豪門世族,恐怕在儲君之位元確定前都會有些動作。

很多朝臣給他上過折希望儲位早定,他也知道早點確立儲君可以穩定人心,打消某些人無謂的念頭,不過,他想到他那五個兒子,默默歎了口氣。那幾個兒子都還不曾達到他心中所希冀的國之儲君的標準,看來還要磨練幾年才行,目前實在不需要急著立儲。

這是他這邊的國事家事麻煩事,至於衛衍那邊,卻也有他的麻煩事。

衛家對此事沉默了十多年,看情形依然會沉默下去,不過衛衍偶爾在家人問題上死腦筋的時候他根本就拿他沒轍,再加上他對他那個兒子莫名其妙的負罪心理,在他兒子面前一點沒有父親的威嚴,由著那小子欺負,經常是他們之間矛盾的起因。直到他後來不再提起那混蛋小子才好轉,不過他心裡面對那混蛋小子一點也沒有好感。若沒有那小子,衛衍的滿腹心神就會全部放在他的身上,誰也分不去一絲半毫。

而且多年來他一直非常疑惑,那時候他一時心軟饒了那混蛋小子一命到底是為了什麼。只要他不說,謝萌沒機會說,衛衍這輩子都不會知道有個兒子流落在外。

不過事情做已做了他也沒機會後悔,只能接受這個事實。

因為京中有那種種麻煩事,所以每次在外的時候,他都特別高興,無論是行軍打仗,還是在西山行宮暫住,這個人都完全屬於他,沒有任何人可以分去他的注意力。

現在京城日近,想到回去後衛衍又要被別人分去時間分去心神,哪怕僅僅是手指甲那麼一丁點,他也極其不舒服,忍不住又重重歎了口氣。

“陛下怎麼了?是不是腳痛?”懷中人似乎被他的歎氣聲驚醒了,閉著眼睛迷迷糊糊問了一句。

帳中雖然置有火盆,不過天氣寒冷,再加上衛衍冬日畏寒,就算躺下時老老實實在他身側,等睡著了就會循著熱源纏上來,此時他手腳俱靠在他身上,整個人幾乎是窩在他的懷裡,連腦袋都貼在了他的胸口。

景驪欣喜他睡著了還念叨著他的腳,不過語氣中並沒有表現出來,更顧念著他這幾日忙前忙後也很辛苦,不忍打擾他的睡眠,聽到他的問話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揉了揉他的腦袋,低聲說道:“不是,你好好躺著不要亂動,朕馬上就睡。”

衛衍聽到皇帝的話只是“唔”了一聲,當時並沒有發覺異常,等過了一回兒整個人才清醒過來。側耳細聽,皇帝的呼吸聲雖然放得很輕,卻有些刻意,非熟睡時自然而然發出的那種柔和。

他想不通既然不是腳痛大半夜的皇帝為何不睡。想了一想,心思一動,想到了別的地方。

“陛下是不是要……臣不礙事的。”

雖然他的聲音比蚊子還要輕,後面幾個詞還有些含糊不清,不過冬日的蚊子嗡嗡聲也是夠突兀的。景驪乍聽之下愣了一下,複而失笑起來。

“別說傻話,你明日還要騎馬。”

若在平時,衛衍說這種話,他半分遲疑都不會有,直接就會將他撲倒抽筋剝皮吃幹抹淨。但是如今是在趕路途中,日日都要騎馬,他只能忍了下來。畢竟以男子之身承受歡愛,身體的負累比較大,實在不宜在車馬奔波之時進行。

若現在真要了他,明日恐怕真的要換車輿才行。不是給他坐,而是要給衛衍坐。

“臣……”衛衍不死心,似乎還想說點什麼。

“噓……”景驪將食指抵在他的嘴唇上,制止他繼續說下去。他從不是信男善女,一向信奉欠債還錢,衛衍這段時日欠他的債自然需要一筆筆討還,不過不需要急在一時,反正他們還有一個漫長的年休可以用來慢慢清帳。

年關將近,家學裡面早就休學,而且年前府中事多,衛敏文這幾日便一直待在永甯侯府沒有去老侯爺老夫人那邊。

十二月二十三那日,衛敏文收到了他父親派人送來的家書。說他們大概在十二月二十六那日可以回到京城。

收到這封信後,衛敏文特地去他父親住的主院仔細逛了一圈,主臥書房客廳偏房耳房暖閣等等甚至連茅廁都沒有放過,從樹木修剪花草擺放,裡面的傢俱擺設桌椅床幔窗紗等等統統都檢查了一遍,最後還用手摸了下棉被是否夠厚實。

雖然他那父親在這府邸大概每月能住兩三天,一年住上一個月也就了不起了,不過所有的一切必須是最好的,否則某個人恐怕就會要頒下諭旨來找人麻煩。

衛敏文曾經收到過這樣的諭旨,當時就氣炸。他是永甯侯世子,是永甯侯的兒子,而不是這永甯侯府的總管家,也不是永甯侯的貼身奴僕,為什麼會收到這種內容的諭旨?而且,在那張諭旨上,竟然會細緻地羅列了他父親生活中需要用到的種種物事,不厭其煩地反復強調種種注意事項,讓衛敏文當場就無言以對。

父親照顧年幼的兒子那是天經地義,從來沒有聽說過年幼的兒子必須去照顧正值壯年的父親的道理。而且,諭旨那種東西,不是應該用來關注民生國情才對嗎,為什麼要來關心他們府裡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情?

不過,他的父親是用常理無法推論的,坐北朝南的那位似乎更加不可理喻。衛敏文有理也沒法論有苦也沒處去說,只能開始了提前照顧父親的職責。

反正,總有一天這些東西都是他應該做的,現如今不過是提前了而已。心平氣和的時候,他可以非常有理性地這樣說服自己。不過,這種理性通常會隨著讓他頭痛的事情增多而慢慢消失,一旦讓人頭痛的事情超過了他能承受的極限,就只剩下怨念再無其他東西。

衛敏文忙完了這件因收到家書而多出來的事情,繼續回到正廳去煩惱他的年前節禮大事。有很多人家已經送來了節禮,他要做的就是確定回禮禮單,有些人家則是他們先送過去,目前收到的就是回禮禮單,清點以後準備入庫。

 除此之外,管家又拿來了厚厚一疊請帖要他來看。正月間,走親訪友是重頭戲,衛敏文根據這些請帖,隨手排了個時間表出來,準備到時候按部就班一家家拜過去。至於他的父親,他實在指望不上,有時間去幾家最親近的人家就不錯了,其他人家顯然都是他的活。

他翻著翻著,翻到某一份請帖的時候卻停頓了下來,過了很久才回過神來。原因是因為那份請帖上最後赫然落筆兩個字——綠珠。

“這份請帖什麼時候收到的?是誰送來的?”被衛敏文舉在手裡的那份請帖封面並非與其他請帖那樣帶著新年氣息的大紅色,而是呈淡紫色,是由一種比較名貴的名紫金雲箋的紙所製成。這種紙南地比較流行,北地卻較罕見。

大管家雖然不記得每一份請帖的來歷,但是對這份特殊的請帖還是有印象的。

“這是昨天下午由趙石趙大人打發人送過來的。”

“趙石?”衛敏文摩挲著請帖表面的梅花暗紋沉默起來。

趙石原先是永甯侯屬官,這兩年調任近衛營副統領。他父親不在京中的時候,近衛營的所有事務就是由他掌管的。

按理說,他與衛家不可謂不親近,所以衛敏文不明白他為什麼會替那人來送信?

“趙大人還留了話讓世子派人給他個回音。世子是去還是不去?”大管家見他神情嚴峻,小心翼翼地詢問了一聲。

衛敏文掃了他一眼,明白了他對這份請帖能記這麼牢的原因。

不過去還是不去確實是個問題,因為那份請帖是一個早就被認定為死人的人發出來的,而那個人也是他的母親。他有很多話要問她,卻在有了機會的時候遲疑了。

鑒於某個坐北朝南的人實在是隨著年歲增長越來越不可理喻,正常人都不應該去挑戰他的忍耐力。而他的母親顯然是一個隨時都會讓某人失態的存在,見還是不見或者說該如何不驚動人的見上一面就成了一個非常值得思索的問題。

還有,他實在不明白,某人不在京裡的時日那麼長,他母親若想來見他隨時都有機會,為什麼要在某人即將返京的時候冒出來了。

“去。”當然,所有的考慮都敵不過數年的疑惑以及想念,衛敏文最後斷然回答。
第七章 迷離往事

綠珠在宮人的帶領下穿過層層守衛向後宮深處行去。

她已經多年不曾來過這裡,恍然記得第一次來的時候她還是個只有十多歲的少女,轉眼間二十多年過去,此時舊地重遊,記憶中那些早已模糊的景象倏忽間就回到了眼前。四顧之間,入目之處,整個宮廷似乎並沒有多大改變,猶如她記憶中那樣,繁花似錦中帶著森嚴之意。

太后居住的宮殿位於西宮中央,須穿過層層宮宇才能到達。一路上,除了偶爾碰到幾個負責灑掃整理的宮女內侍外,沒有碰到一個後宮中的後妃。除了天氣寒冷不便出行外,皇帝遣散後宮的舉措大概也是造成如今後宮這般蕭瑟的原因之一。現如今,在這東西十二宮中,有品位的妃子兩隻手就數得過來,有好幾座宮殿是空置著。

宮人將她一路引到慈甯宮的偏殿門口。她在門口稍微等了一會兒,就有女官出來宣她入內。

整座偏殿被佈置成了佛堂的模樣,供奉的是大慈大悲觀音菩薩。綠珠在梵音繚繞中給太后請安,很快就聽到太后的聲音。

太后命人賜坐賜茶,在她落座後又向她道了辛苦

“那是屬下應該做的。”綠珠怎敢受太后這樣的誇讚,趕忙站起來回話。

“坐吧,不要拘謹。這些年你不在京裡,謝萌又被皇帝扔到西邊去了,哀家這裡連個說得上話的人都沒有。”太后的聲音中有些說不出來的落寞。

這樣的話題綠珠不敢輕易接,太后那話中的意思實在太多,況且皇家內務,不是外人可以插手的,便小心轉了這個話題,談起了剛剛到手的那場南征大捷。

太后仔細聽她述說其中的種種關鍵,那些東西,軍報上有,不過最關鍵的地方總會語焉不詳,只有親歷的人才會知之甚詳。

這段時日,皇帝行軍在外,朝中的諸事由三殿三閣大學士並六部尚書決斷,無法處理的急件由太后決斷,非急件則直接送往了前線。所以太后雖然沒有操心瑣事,大致的情況她還是都知道的。

皇帝的理政處事能力是值得她肯定的,沒有辜負她多年來的悉心教導。可惜皇帝的心太大,想要擁有的東西太多,再加上他身邊的那個人,這樣的帝王對皇朝而言也不知是福是禍。太后想到這裡,又想到自己的身體一年不如一年,怕是看不到那麼遠以後的事,便有些無奈。

“等皇帝回來後,哀家會提醒他一聲,他可能會召見你,你心裡有個準備。”沉默很久以後,太后再一次開口了。

“是。”綠珠恭恭敬敬應了聲。

皇帝召見她肯定不是要閒話家常,太后這句話的意思是準備要將自己手中最重要的力量轉交給皇帝了。

兩人正說著話,有女官來報說二皇子要來給皇祖母請安,綠珠想退出已經來不及,便站到了一邊。

這位由太后親自撫養的嫡長子據說很得太后喜愛,有傳言說太后一直是在將他作為皇帝繼承人教導。

綠珠仔細看了他兩眼,二皇子小小年紀,在太后面前說話行事已經有板有眼,想來傳言不虛。

二皇子請安後,太后笑著問了他幾句,打發他出去了,繼續和綠珠說話。

“哀家這幾個皇孫中,就這個孩子最可憐,皇帝又常常對他橫鼻子豎眼睛地挑錯,也實在是難為他了。”如同所有愛孫心切的祖父母一樣,孫子永遠是好的,只有兒子才是應該被責備的,就算尊貴如太后也不能免俗。

“陛下必是愛之深才會責之切。”綠珠微笑著回話。

世人都說儲位遲遲未定,是因為皇帝不待見二皇子偏愛三皇子造成的。綠珠現在可以肯定未必是這個原因,先不說嫡庶不可廢,長幼不可亂,光是太后對二皇子的那份喜愛之情,只要太后在世,就斷斷不會有別的皇子能越過二皇子登上儲位。

“哀家知道皇帝的心思,他是想要一個寬厚仁慈的繼承人,不過他也不想想,這是皇家……”後面的話太后沒有說下去。皇家這兩個字已經道盡了一切,寬厚仁慈這種東西在皇家一般是作為勝利者的裝飾品存在的。但是皇帝需要一個寬厚仁慈的繼承人是在為他百年之後衛家以及他身邊所有的重臣寵臣的家族考慮,所以她心中雖然對皇帝遲遲不立太子略有不滿,也沒有明面上表示出來。

“殿下還年幼,太后娘娘不必急在一時。”

“不說了這個了。哀家一直忘了問你一件事,當年到底是怎麼回事?那個孩子真的是永甯侯的子嗣?”

綠珠早就知道太后召見她必然會問這個問題,也做好了準備,事到臨頭還是有些結舌。

“是。那是一個意外。屬下無能,辜負了太后娘娘的期待,請娘娘責罰。”很多事情解釋是無法解釋的,而且有時候解釋太多更是讓人起疑心,所以綠珠對這件事採取的應對方法就是直接認錯。

“算了,這些年你為哀家做了這麼多事,至今孑然一生,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太后擺了擺手,示意她 不會再追究下去。其實事到如今,也沒有追究的必要。就算沒有那個孩子,皇帝要為永甯侯脫罪也有的是辦法,她只是沒想到真的會有這麼一個孩子而已,“哀家累了,你告退吧 。”

“是。”綠珠又行了個禮,才慢慢退到殿門口出去。外面冬日的暖陽正懶洋洋地照射著,但是她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沿著來時的路重新走了一遍,到了宮門口上了送她來的車,她吩咐車夫去趙石的府邸。趙石的府邸坐落在京城南區,離近衛營的駐地很近,車夫走了足足半個多時辰才到達。

趙家的人早就得了關照,一見她就把她迎了進去。

“怎麼樣?”主客寒暄落座後綠珠沒有客氣,直接問了來意。

“世子答應了見面,不過需要挑一個隱蔽處方可,等他確定了地方會讓人送信來。”趙石對於她的直接也不以為意,原原本本將他收到的回話告訴了她。他們曾經一起受訓一起生活,彼此間有很深的瞭解。只是趙石後來由暗轉明,又隨著永甯侯在外幾年,綠珠則一直負責幽州那邊的事,後來又隱在黑暗中多年,趙石沒有想到他們有生之年能在京城重逢。

“有這必要?”雖然對皇帝知道她回京後可能會有的醋意有了足夠多的估計,綠珠還是覺得沒必要偷偷摸摸成這個樣子。她那日讓趙石代她送封信去,主要目的是想探探兒子的口風而已,畢竟她這麼利用了兒子,真的沒那麼厚的臉皮直接找上門去相見。

“相信我,絕對有這必要。”永甯侯在府裡多待一天陪陪兒子都能讓皇帝醋意橫飛,一個有可能成為永甯侯府女主人的女子的存在會讓皇帝忌憚到何種地步趙石閉著眼睛也能估計出來,為了大家的日子都安生一點,這場母子會面須瞞得嚴嚴實實才好。若皇帝那邊瞞不住,至少侯爺那邊要瞞住,否則的話,可能會有大麻煩要發生。

她就這麼見不得人?那她過幾天還要被皇帝召見呢?綠珠不明白趙石在擔憂些什麼,同樣趙石也不知道皇帝可能會召見她這回事,兩個人敘了些別後離情綠珠留下了聯絡的方法才告辭。

未見面時衛敏文有很多問題想問她,真到了見面的那一刻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最後確定下來見面的地方是城郊某個向人租來的莊子裡,母子兩人坐下後隔著桌子對望,相對無言。

“孩子,這些年你過得還好嗎?”再能幹的女人在面對兒子的那一刻也只是女人而已,綠珠才說了一句話,眼圈就慢慢紅了。

“很好,衛家上下都待我很好。”衛敏文認真回答,只是語氣有些冷。雖然他父親無法用常理推論,但是毫無疑問衛家上下都是把他當真正的衛家子弟相待,疼他都是疼到了骨子裡,關於這一點衛敏文從來就沒有否認過。

“這就好,這就好,這樣娘就放心了。”綠珠語聲哽咽,眼角開始有淚光閃爍。

見她這副樣子,就算有再多的怨言衛敏文也無法惡言相向,掏出懷中的素帕遞上去。綠珠接過來,一邊擦一邊用鼻子抽泣,過了片刻,明顯感覺到剛才緊張的氣氛緩和了下來,兒子一開始的那些敵意在消散。

“我真的是他的兒子?”見她終於平靜了下來,衛敏文問出了他最想問的那個問題。他口中的那個他自然是指永甯侯。這個疑問壓在衛敏文的心頭許多年。有時候那人試圖親近他失敗後神情黯然的時候他強迫自己去相信這一點,但是很多時候那些疑問卻在他的心頭盤旋,以至於相處的時候總會莫名有些彆扭存在。

“是的。”

“有證據嗎?”這件事有無數的疑點存在,再加上眼前的人對他撒過無數謊,衛敏文有理由懷疑她沒有對他說實話。

“孩子,你可以懷疑我的話,但是你活著本身不就是證據?如果你真的是‘幽王餘孽’,皇帝怎麼會允許你活下去?皇帝有無數的方法給永甯侯脫罪,但是他卻用了最笨的那種是為了什麼,還不是因為你是永甯侯真正的兒子?如果皇帝在知道了真相後依然毫不顧忌地讓你以‘幽王餘孽’的身份死去,有一天永甯侯發現了真相,哪怕是萬一,皇帝恐怕都無法面對他,所以他最終選了那個方法。”

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是個環環相扣的局,由太后授意,她去執行,只不過在某些細節處被她稍微改動了一下,出現的結果大致不變,不過細節卻偏離了一開始的設計。至於她這麼做的原因很多,卻無法向兒子一一解釋。

“為什麼?”既然他與幽王毫不相干,為什麼要把他陷入死局,他相信她有無數的方法達成目的,為什麼也要用最笨的那種。

“你的存在是個意外,我沒有預料到,但是我從來沒有後悔過。那時候你一天天在我肚中長大,我慢慢理解到一個母親的心情。我的手上染過無數的鮮血,但是那時候我竟然對一個可能會失去孩子的不知明的母親有了惻隱之心。如果是一個毫不相關的孩子,在這樣的局中必死無疑,但是如果是你的話,皇帝會讓你活下去的。

“如果萬一呢?”衛敏文沒有想到會是這種答案。他的母親可真敢賭,只要那時候稍有不慎他現在就不會在這裡了。“

“不會有萬一。”

見她說得這樣肯定,衛敏文沒有就這一點繼續問下去。很顯然,當年他們的居住地被泄他們後來被擒都是局中的一部分。這一局,看樣子玩得的確足夠大。

“你今日要見我不會是為了問我好不好吧?”他們是母子,對彼此知之頗深,衛敏文不相信她今日要見他一面的目的這樣簡單。

“我這次來見你,一來是為了看你過得怎麼樣?二來卻是想問問你對以後有什麼打算?你過了年就要滿十五歲,不知道有沒有仔細考慮過這件事?衛家的確可以給你安定富足的生活,但是衛家同樣有無數麻煩纏身,作為衛家的子弟,特別是永甯侯的世子,若沒有一點打算,以後要想過好日子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綠珠在腦中組織了片刻,才將她今日真正的來意道出。

她說得沒錯,要當永甯侯世子的確不是件容易事。衛敏文閉了閉眼睛,想到那些在他臨出門的時候還要他操心的瑣事,額角就開始突突的痛。

“衛家如今恩寵太過,皇帝在時或許不會怎麼樣,但是他日新帝登基,對於衛家這樣的權臣世家難免會忌憚十分。你若出仕,恐怕不太合適,但是不出仕的話,太平日子也很難過下去。”見兒子聽了她的話沒反應,綠珠又添了把柴火。

“你有什麼建議?”衛敏文不是笨蛋,如今衛家整個的宗旨就是低調,不過有父親在,這低調根本沒法保持,皇帝在時沒什麼,到了他日卻是禍起的根源。

“叫娘。”綠珠不再繼續說下去,開始提出要求。

衛敏文愕然,然後無語。他早就有了身為衛家人的立場,很想知道如何做才能避禍,最後只能咬牙低頭:“請問娘有什麼建議?”

綠珠勾了勾手指頭,示意兒子把腦袋湊過來。

衛敏文極為不滿她這個如同招呼阿貓阿狗的動作,不過為了聽那個建議,最後還是乖乖將腦袋伸過去。


第八章 吾家有兒

衛敏文剛進侯府的大門,守門的家人就向他報告說侯爺回來了。

信上不是說明天才到京嗎,怎麼今天就回來了?

衛敏文聽到這個消息,愣了一下,轉念想到今天回來也好,他正好有事想和他商量商量,就沒有片刻耽擱,直接去了主院請安。不過他到的時候不巧,侍女們說侯爺正在沐浴,請他在外面的廳裡坐下稍等片刻。

大概等了一炷香的功夫,衛敏文聽到裡面有捲簾的響動聲和說話聲,急忙站起來整了整衣衫,躬身準備請安。

“坐吧。”衛衍坐在主座上,受了兒子行的禮,示意他在下首坐下說話。

仔細問了問兒子的身體學業近況,又問了家中諸人的情況,衛衍感覺到近兩年不見,兒子不但身體長高了不少,說話行事更見刻板穩重,沒有一絲他這個年紀的孩子應有的活潑爛漫,心中不禁有些悵然。他在不知情的時候,錯過了兒子的童年,本以為可以彌補他一個無憂無慮的少年時期,猛然間卻發現,兒子似乎已經越過了少年時期,直接長大成人了。

別的父親碰到他這種情況或許會發出“吾家有兒已長成”的欣慰之語,到了他這裡,卻只有內疚和無奈。對於親人,他本可以給的更多,但是因為他自私地選擇了另一個人,只能對他們虧欠良多。

衛敏文發現父親的情緒似乎有些低落,雖然不明白原因,不過本著為人子者應有彩衣娛親承歡膝下的本分,換了話題,問起父親這次出門在外可有有趣的見聞。

話剛出口他就醒悟到這不是一個很合適的話題。父親這次是去隨軍征戰,不是去旅行觀景,他問這個好像有點傻。不過這雖然不是很合適的話題,父子兩人卻都非常努力,愣是讓這個不合適的話題延續了下去。

說起這個,衛衍就想起他在雙石鎮買的準備討兒子歡心的禮物,趕忙讓人拿過來給兒子看。他這次帶回來的土儀有幾箱子,侍女們翻了一會兒,才翻到他要的東西。

衛敏文看著眼前滿滿一箱子說是給他準備的瓜果乾貨蜜餞,心中非常無語,臉上的表情就有些僵硬,就算想裝出欣喜的表情也需要一點時間來準備。

衛衍一直觀察著兒子的表情,看到他這樣,小心翼翼地發問:“怎麼,敏文不喜歡?”

“父親的心意孩兒收到了,只是孩兒不喜歡吃甜的東西,如果父親不介意的話,這些東西孩兒想轉送給敏時弟弟。”衛敏文本來想假裝說喜歡,不過他害怕這次說喜歡以後經常會收到這種禮物,最後決定還是實話實說,並且還加上了一句,“孩兒覺得這種禮物,小孩子會比較喜歡。”

衛衍想說你本來就是小孩子啊,不過看到兒子的表情,還是明智地決定什麼也不說。

“孩兒已經不是小孩子了。父親不會連孩兒幾歲都忘了吧?”就算他沒說,衛敏文看他的神情也知道了他未說出口的話,很認真地問他。

被兒子這麼一問,衛衍一時還真想不起來兒子現在到底幾歲,在心裡默想了幾遍,又暗暗掰了掰手指頭,還是算不清兒子今年到底幾歲。

“父親離家那年孩兒十二歲,等過了年孩兒就滿十五歲了。”衛敏文雖然面上禮數不缺,心中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今天剛剛確認他們真的是父子,但是他現在又開始懷疑他們真的有血緣關係嗎?如果有,難道自己有一天也會像他一樣一本正經地做各種傻事?想到這種極有可能存在的非常可怕的前景,衛敏文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好像被兒子鄙視了。衛衍終於發現了這一點,想了想,決定從現在開始要做一個更關心兒子的好父親,便問起他不在家的時候府裡的情況。

他不問還好,一問就不得了,兒子借著他的話頭開始滔滔不絕地說這說那,最後還讓管家拿來了帳冊。這種家長里短雞毛蒜皮的理家瑣事衛衍最不擅長,在家裡的時候有父母打理,在外開府以後先有管家後有兒子,從來不用他操心什麼。

兒子問他的時候,他其實是一問三不知的,不過為了維持父親的光輝形象,還是很努力地點頭。又怕兒子說得口幹,還很好心地幫他添了一次茶水。不過他這麼關心兒子,沒有換來兒子的感謝,卻被他瞪了一眼。

“父親請好好聽孩兒說話。”
“嗯,我聽著呢。”

衛衍點頭,繼續點頭,好不容易等兒子說累了,他終於可以插話,說出他早就想說的話:“敏文這些日子辛苦了。可不可以幫我一個小小的忙?”

“父親請吩咐。”

“這個……我不是帶回來一些土儀……那個……因為有些事情脫不開身……所以……”衛衍訕訕地開口,他最近要忙著照顧皇帝,真的沒時間,只能辛苦兒子了,反正兒子處理這些事比他拿手,做起來是又快又好。所謂能者多勞,就是用在這種時候。

衛敏文聞後氣結,這種時候怎麼就不當他是小孩子了呢。

“請父親放心,孩兒會處理好的。”他磨了磨牙,長吸一口氣才回話。被這麼一打岔,他早就忘了一開始要來說的事。

他家敏文真的是個孝順體貼的好兒子。衛衍頓時喜笑顏開,再一次確認他的寶貝兒子是個好孩子。心情一歡快,就又想起了一件事。

很快,永甯侯府的大門口聚集了許多人。侯府的下人們見侯爺今年要親自來大門口貼春聯,沒事做的都出來看熱鬧,在做事的也會有意無意要往這裡瞄一眼。至於路過的行人,本著有熱鬧不看白不看的心態,自然也會往這邊多看幾眼。

衛敏文出來的時候就發現門口很熱鬧。不過他能理解眾人的心情,有人做傻事的時候他也會有在旁邊看熱鬧的興趣,前提是做傻事的那個人不要是他的父親。

世子冷冽的視線在眾人面上掃了一圈,當場有幾個定力不夠的突然想起有事要做拔腿就跑,剩下的幾個或者神經太粗,或者為了看熱鬧寧死不屈,竟然沒有在他的視線攻勢前敗下陣來。

“敏文,你看看貼得正不正?”站在長凳上正在比劃春聯位置的衛衍對下面波濤洶湧的險情毫無知覺,很興奮地向兒子叫嚷。

“父親,請您下來,讓孩兒代勞可好?”逼不退看熱鬧的眾人,衛敏文腦中一轉,就想到了如何做才能釜底抽薪用最快的速度結束這場熱鬧。

“好吧。”衛衍回答得有點不甘願,不過兒子有什麼要求他從不反駁,因為他這個兒子有要求的時候實在太少。

還說不是小孩子,這時候就想到要上來貼著玩了?算了,做父親的要讓著兒子才是正理,反正他在下面指揮也一樣。衛衍轉著這樣的念頭跳了下來,換兒子上去。

還沒等他開口說話,就見兒子一聲不吭,三下五除二,唰唰唰就把已經準備好張貼的春聯兩邊一貼,最後貼上了橫批,然後拍著手下來,來到他面前,恭恭敬敬問他:“父親還準備貼哪裡,孩兒可以繼續代勞。”

衛衍在這樣巨大的打擊面前一時反應不過來,張目結舌望著兒子,說不出話來。

“父親?”衛敏文看到他受到打擊的表情,稍稍有了點罪惡感。他聽到有種說法對待老人是要像孩子一樣哄著的,他剛才的做法好像簡單粗暴了一點,不過他的父親正值壯年,他不需要這麼早就把他當孩子一樣哄吧,而且還是在這麼無聊的事上。他一邊糾結著一邊小心翼翼開口,“如果沒有,請父親進去歇著吧,外面風大。”

“好。”衛衍有氣無力地點頭,由兒子攙扶著進了門。

“侯爺……”在世子走後,管家對於被世子欺負的侯爺表示了十二萬分的同情,不過世子的做法是快速結束這場熱鬧的最好辦法,而且明面上還一點錯也挑不出來,他也不知道到底該怎麼安慰侯爺。

“我沒事。”衛衍擺手讓他不要說下去,依然在傷心他試圖親近兒子的計畫再一次失敗。

皇帝以最快的速度知道了他最喜愛的人被他最討厭的人欺負的事,雖然他心裡覺得衛衍因為被兒子搶走了貼春聯的活這麼無聊的事情感到傷心有點小題大做,不過對手的失誤就是他的機會,所以他很快讓人準備好了所有的東西。

衛衍第二天進宮的時候,發現皇帝處理政事的案頭堆滿了春聯條幅,腦中湧起了大大的疑問,不知道皇帝怎麼會想到要擺弄這個。

“朕不知道你喜歡貼春聯,還因為被兒子搶了春聯貼而傷心,這又不是多大的事,對朕說一聲就好了,你喜歡可以貼個夠。”

“陛下誤會了,不是這麼回事。”衛衍不明白他家裡發生的事怎麼到了皇帝耳邊就走樣到了如此荒謬的地步,他只是因為想借機和兒子親近的企圖失敗而鬱悶,怎麼到了皇帝這裡就變成了他們父子二人是為了爭搶貼春聯而不快。

“那是為了什麼?”景驪是真的不懂。作為人子,先帝崩時他才四歲,對於先帝他只有一個模糊的印象,作為人父,他曾經有過的感情早就因為那個孩子的逝去被證明在皇家是不該存在的東西,同樣的錯他不會再犯,所以父子親情對他而言實在是太過陌生。

“就是想讓敏文陪著我一起貼。”衛衍不願去重新回憶他昨天兩次討好兒子全部失敗這個悲慘的事實,試圖輕描淡寫含糊混過去。

“那朕陪你貼如何?”這麼簡單的要求都不願滿足父親,這種兒子養來有什麼用?景驪暗地裡對於衛敏文的不滿又加了一條。

衛衍想說那不一樣,不過皇帝的好意他不敢推辭,天知道讓此時興致勃勃的皇帝傷心失望以後會把他怎麼樣,沒敢多想就說好。

兩個人湊在一起,挑了合適的條幅,又商量要在哪幾道門上張貼。皇宮裡面過年的時候並沒有貼春聯的習俗,天家的風格是威嚴肅穆,與桃紅柳綠的民間習俗很不相稱。不過皇帝說要貼春聯,誰敢說不準貼,饒是如此,衛衍依然小心繞過了大門,正殿,議事接見外臣的偏殿以及其他可能被人看到會引起議論的地方,只在皇帝的寢殿外面以及皇帝平時起居的偏殿的門上張貼。

“比起你家那個混蛋小子,還是朕對你好吧?”景驪忍過了晚膳,在床上的時候還是沒能忍住,在被窩裡悄悄對衛衍耳語。比起衛敏文那個混蛋小子,他自覺自己對衛衍要好上千倍萬倍,為什麼衛衍總是時不時的要想起他家那個混蛋小子,還覺得那個混蛋小子是個好孩子呢。

“陛下,您和敏文對臣都很好。如果敏文哪裡做錯了還請您恕罪,他還是個孩子,臣會好好教導他的。”衛衍不知道皇帝又在鬧什麼彆扭,也不希望他對兒子的不佳印象繼續加深下去,急忙正色解釋。對於衛衍來說,皇帝是他的愛人,而衛敏文是他的親人,那是兩種不同的感情,都很重要,但是無法放在一起比較,當然也沒有誰比誰更好這種說法。

這樣的回答怎麼能讓景驪滿意,什麼叫都很好,難道說整天欺負他也叫很好嗎,而且竟然把他和衛敏文擺在一起比較,還要為對方說話,簡直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景驪這樣想的時候,並沒有想到是他自己先要和衛敏文比較爭個長短的,也沒有想到實際上他是這個世上欺負衛衍最多的人。很明顯,因為相處時間有限,衛敏文要想欺負衛衍比他還要多有很大的難度。

此時,認為衛衍沒有把自己擺在心裡第一位的皇帝很不滿,不過他表達不滿的方式已經到了乏善可陳的地步,一點新意也找不到。

那一夜,皇帝寢殿裡面那讓人耳紅面赤的響動聲斷斷續續了一整夜,直到了淩晨時分,那些絲絲入耳的甜蜜折磨聲才漸漸消停了下去。


第九章 暗香浮動

 衛衍只閉了閉眼就聽到皇帝起身出去的聲響,迷迷糊糊之中想到年前他要忙的事有一堆,一個激靈清醒過來後也躺不住了,用手撐著腰慢慢坐起來,稍微用了點力直起身就感覺到腰間一陣酸麻,難受得他差點叫出聲來。

皇帝正值如狼似虎的年紀,昨夜又是禁欲多時之後首次歡愛,根本就不懂得節制,而他明明知道不該如此縱欲,卻沒有出聲反對,反而行動間有諸多鼓勵之舉,如今難受成這樣,一半原因也是他自找的。

他一邊咬著牙一邊指揮僵硬到仿佛已經不屬於他的身體往床的外側挪動,還沒拉開帳子就聽到有刻意壓低的腳步聲迅速接近,然後有只手從帳外伸進來拉起帳子一角。

“這麼早起來幹嘛?” 四目相對後,皇帝看到他已經坐起來,似乎愣了一下,又問,“是要去解手?”

“不是……臣該起來了,今日還有許多事要做。”饒是和皇帝已經親密到了這個地步,雖然被抱到迷亂的時候更大膽誇張的事都有可能做過,但是青天白日被他這麼直接地問私密問題,還是讓衛衍結巴了一下。

“趕快躺好,小心著涼。”才睡了一個多時辰就要去做事,逞什麼強?景驪皺了皺眉頭,心中對他此時此刻還記得忠於職守這份勤勉事君之心不滿到了極點,不過一大早的特別是快過年了也懶得訓他,便沒有多話直接把人塞進被窩,自己把外面的大氅脫了,重新躺到他的身邊。

“可是……”衛衍才說了兩個字,景驪就把一隻手指抵到了他的嘴唇上。

“閉上眼,陪朕好好睡一覺,否則……”否則什麼,景驪沒有說下去,不過他相信衛衍清楚他未說完的言下之意。這是赤裸裸的威脅,但是衛衍這種人有時候就吃這一套,特別是被折騰了一夜的情況下,這種威脅很好用。

果然,聽了他的話,衛衍眨了眨眼,沒敢多說什麼,很快把眼睛閉上。景驪伸出拇指,在他眼底的青色印痕上撫了撫,有些心疼。他知道自己昨夜很是索要無度,但是衛衍不說,他總以為他受得住,現在想來他昨夜挨得肯定很辛苦,現在必是渾身酸痛難受,哪裡捨得讓他這種時候爬起來去辛苦辦事。

景驪將手掌伸入他的褻衣,一寸寸沿著脊柱捏下去,低聲開口:“以後受不住要對朕說,你難受朕也不好受。”

火熱的掌心散發著讓人慰燙的熱度貼在酸麻的腰部感覺真的很舒服,衛衍哼了幾聲,索性整個人都趴在皇帝身上,直到貼得密不透風,才回話:“臣沒事。”

“逞強。”皇帝低叱一聲,不過語氣中卻帶著些暖意,將他抱得更緊。溫暖的懷抱,安靜的氛圍,還有腰上舒服的感覺讓衛衍漸漸有了睡意,很快迷糊起來。

景驪聽到他的呼吸輕柔綿長起來,慢慢放輕了手上的力道,過了一會兒,也沉入了夢鄉。

再次醒來已是午時,冬日正午的陽光透過窗格子照入寢殿內,整個室內一片明亮,連帶覆著錦帳的龍床裡也亮堂起來。

景驪是被脖子裡癢癢的氣息弄醒的,睜開眼睛一看,果然,衛衍還在熟睡。卻不知道什麼時候,本來靠在他胸前的腦袋移到了他的頸項間,幾縷散落的髮絲垂在他脖子裡,有些奇怪的感覺。

清醒以後癢癢的感覺更甚,不過他沒有動手撥開,只是定定地看著衛衍熟睡的模樣半天,沒有絲毫不耐煩反而越看心中越柔軟。空氣裡龍涎香的味道已經散盡,他聞到衛衍身上好像也散發出香味,仔細辨別後,才發現原來是來自衛衍的頭髮裡。

衛衍醒過來的時候發現皇帝正將腦袋埋在他頭髮裡,見他醒來,問他是用什麼洗頭髮的,聞起來很香。

哪裡來的香味,不就是普通的洗頭用的皂角,昨夜還是皇帝給他沐浴的,怎麼會健忘到這個地步?衛衍拉過自己的頭髮聞了聞,又湊到皇帝頭上聞了聞,明明是同樣的味道,怎麼在他頭上就變成了好香?

“是很普通,但是聞起來很舒服。”景驪見他一頭霧水摸不著頭腦,解釋了一句,衛衍的身上有一種讓他感覺到安定平靜的味道,讓他覺得很舒服。

“陛下身上的味道聞起來也很舒服。”那是如陽光一般絢爛的感覺,擁有吸引人靠近的力量,很多年前他就這麼認為,相處的時間日久感覺更甚。不過醒著的時候他還會顧慮身份牢記規矩不敢在人前隨意親近,但是一旦睡著了就會忍不住整個人都趴到他身上去。

聽了他的話,景驪輕輕笑了起來,湊過去在他嘴角親了親以茲獎勵。

通常衛衍刻意做什麼或者絞盡腦汁想要來討他歡心的時候恐怕都會弄巧成拙,不過他那些無意識的動作和無意識的話卻可以很容易讓他感到高興。

他喜歡他,隨著時間流逝越來越喜歡,為了將他永遠留在身邊為了讓他回報相同的喜歡,不管以前花了多少心思以後還要用多少手段,他都會毫不猶豫地去做。

他是屬於他一個人的,不管是誰,都別想分去一絲一毫。

皇帝有一下沒一下地親了他幾下,就不再動彈,衛衍安靜等了一會兒,見他不再有動靜,看了看帳子外面的天色,想到他那些準備去辦的事,又躺不住了。

景驪還在沉思,衛衍再次坐起來的時候就沒來得及在第一時間阻止,不過後來見他好好睡了一覺後神色已經恢復正常,便沒有再多加攔阻,而是隨他一同起身了。

梳洗過後兩個人又一同用了皇帝早晨特地出去吩咐過的午膳,衛衍自去辦他的差,而皇帝則去了後宮給太后請安。

近衛營在外廷也有辦公的場所,不過今日衛衍去的是京城南區的近衛營駐地。到了以後,已經等在營中的幾位副統領先後向他見了禮,先揀了些這兩年發生的緊要事和他說了說,才開始討論眼前的當務之急。

年前年後祭奠宮宴頻繁,一向是近衛營最繁忙的時候,何況皇帝這次回京後還要犒賞三軍分封諸將,需要近衛營佈置防務的場所筵席比往年還要多了不少,更顯得諸事繁忙。不過衛衍手下的這幾位副統領都是能幹之輩,而且因為皇帝對他萬分信任,這些年近衛營的事務皇帝從不會插手干預,這幾位副統領都是他提拔上來的,整個近衛營從上到下都打上了他恪盡職守一絲不苟的印痕,可以說是從未有過的上下齊心鐵板一塊。

至於那幾人中儼然為首的趙石,更是他心腹中的心腹,很多瑣事就不需要他去操心。不過那些事雖然他們已經佈置得差不多了,衛衍還是按照他往常做事的慣例,把最關鍵的地方都仔細過了一遍,又實地去檢查了一番,才算安下心來。

“你我之間不需要這麼小心,有事你就直說好了。”公事告一段落後,其他人都先走了,趙石又陪著他說了會閒話。衛衍見他臉上明明擺著一幅他有事要稟告的表情,幾次張口,結果話一出口卻是些無聊的事,比如說京城新開了某某酒樓,那裡的菜色如何如何,讓他很是納悶趙石到底要和他說何事。察言觀色猜人心思的本事他一向很差勁,而且趙石以前也不是這種脾氣,不知道是什麼事讓他為難成這樣,便直言讓他說好了。

“沒什麼大事。”趙石試了很多次,還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向他提起這件事。

趙石要說的當然是關於綠珠的事。他一開始主張要瞞著衛衍,後來越想越不對勁,衛衍不知道綠珠在京城,皇帝卻是遲早會知道的,若到時候皇帝對綠珠有其他想法的時候,他們要如何應對?

君王心中的想法沒有一個人能揣測得到,趙石不得不存了最壞打算的可能。但是反過來說若本來不會出什麼事,因為他向衛衍稟告了這事而引起一場醋海風波,這又該如何收場?

這樣反復思量,他真的非常頭痛,不知道該怎麼對衛衍說,到最後,還是決定稍等幾天看看情形再說,沒有向他提起綠珠的事。

趙石不肯說,衛衍也沒辦法,不過他難得留了個心眼,準備讓人仔細查查趙石最近到底碰到了什麼為難事。

衛衍在忙碌的時候,天家的那對母子卻是在悠閒對弈。

“哀家聽說皇帝在路上病了,不知道現今如何了?”太后在棋盤上落了顆子,突然發問。

“朕已經不礙事了。讓母后掛念,是朕的過錯,還望母后恕罪。”景驪的腳疾說大不大,說小卻也不小,一路上忙著趕路的時候吃了些苦頭,如今穿著寬鬆透氣的布鞋又認真上了藥已經有所好轉。當然在需要的時候也會變得嚴重,主要目的還是為了對付衛衍。不過想到他路上鬧出那麼大動靜,除了衛衍外還有其他人也會為他擔憂,比如說他的母后,就算他的臉皮已經厚到了某種程度,沒心沒肺涼薄到了讓人髮指的地步,此時心中也多了些不安和心虛。

只要不涉及權力不涉及衛衍,他和太后之間的矛盾並沒有旁人以為的那麼嚴重。況且太后這些年來潛心禮佛,不曾再做過讓他無法容忍的事情。雖然他始終覺得他母后不會肯這麼輕易放過衛衍,一直在這方面繃緊了弦不敢稍有放鬆,但是他的母后竟然真的在後宮深處安安靜靜禮佛偶爾閒暇教導一下孫子,就算他遣散後宮把她氣得病倒了也沒有做出他以為可能會發生的事,愣是用事實上的安樂和睦讓他無話可說乖乖定時來請安做個謹遵孝道的皇帝,偶爾還要反思一下他是不是在有些事上做得太過分。

有時候他懷疑他的母后這次可能是在打親情牌,但是在如此高明的牌技下他也只能自歎不如甘拜下風。

此時,在太后的有意無意引導下,拋開了那些可能會產生齷齪的話題,這對天家母子間的對話進行得順暢無比,任誰見了大概都會認為他們是天底下母慈子孝的最佳典範。

“皇帝,哀家老了。”太后引著話題在目前能讓皇帝愉悅的南征大捷上繞了一大圈,又一次發出感慨。這是她半個時辰裡面第三次發出這樣的感慨。

“朕愚鈍,請母后直言。”景驪安慰了前兩次,到第三次的時候終於明白太后是有話要對他說。

“陛下可知此次南征的情報收集由誰負責?”太后也不再繞圈子,說出她今天請皇帝來對弈的真正目的。

朝廷密探對南夷的滲透早在多年前就開始進行,這次南征大捷他們功不可沒,不過就算作為皇帝景驪到目前為止也沒能弄清楚一直在配合他們征戰的具體是誰,更不明白太后此時提起是何用意,心中一動,轉念又想到那些人是太后剩下的力量中的精銳,便沒有搭話,只是靜靜等待下文。

“皇帝有空見見她吧。”太后輕歎了一口氣,終於說出了那個名字,然後冷眼旁觀皇帝的表情。

綠珠……

景驪沒有想到會在此時聽到這個名字,失神了片刻才穩住心神回答:“朕知道了,母后放心。她既是效忠朝廷多年的忠臣,也是此次南征的有功之臣,朕必會妥善安排的。”

太后給的不僅僅是一個名字,還代表著那個名字率領的無數力量,景驪的醋意在正事面前也只能先退讓一下,不過他的腦中已經在想著如何將此事瞞住衛衍。對於衛衍在知曉了綠珠在京中可能會有的反應,他實在是不抱太大的希望。

“皇帝,你能明白公是公,私是私,哀家很欣慰。”太后教導皇帝這麼多年,自然不希望皇帝因私情而忘公,此時見他並沒有聽到這個名字而失態說出不恰當的話,終於松了口氣,“你是皇帝,受天下萬民之供養,當為天下萬民之表率。以前的那些荒唐事不論,日後皇帝行事前能夠仔細想一想哀家的這句話,哀家也就對得起先帝對得起萬民了。”

“母后的苦心朕都明白。”對於太后的教導景驪從來不會輕視。太后始終是他帝王之路上第一位也是最重要的一位老師,這一點,自始至終都不會改變。

皇帝離去後,太后身邊的女官卻對太后如此處理有了疑問。

“太后為何不把這些力量交給二殿下呢?”太后這般喜愛二皇子,女官想不通太后為什麼不把那些暗中的力量留給二皇子卻交給了皇帝。

“天家的親情經不起權力的考驗。”太后淡然解釋。

在皇帝春秋鼎盛之時,將那些力量交到琪兒手中毫無意義,只會給他帶來災禍。太后是真心疼這個孫子,怎麼可能會做那些讓兒子忌諱的事。皇帝收了這份大禮,滿意了心安了以後也能做個更孝順的兒子,那麼琪兒最終還是能夠從此事中受益。


第十章 魚和熊掌

對於太后送的這份大禮景驪基本上還是滿意的,當然,如果那個人不是綠珠就更完美了。不過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接受,至於背地裡要搞的那些小動作是免不了的,比如說,該用什麼藉口能把她迅速冠冕堂皇地趕得遠遠的,就是他接下來要考慮的最重要的事情。

幸好衛衍近來很忙,公事之餘還要關心他的腳疾,到了晚間更是被他以各種理由索要,既無空閒也無精力,根本就顧不上別的事情。就算如此,景驪也不敢掉以輕心,從上到下裡裡外外知道此事的人都被他下了禁口令,還特地放了衛衍半日的假出宮後才敢偷偷摸摸召見綠珠,千般慎重萬般機密,就怕有半點風聲傳到衛衍耳中去。

景驪從沒見過綠珠,甚至連畫像都沒看到過。雖然早就知道有這麼個女子存在,但是一個小小的婢女,就算與衛衍在床上廝混過他也根本沒放在心上。以他一國之君天下共主的身份,與衛衍的那些上不得檯面的女人計較實在是有失身份。這話是真是假只有他自己心裡明白,反正在衛衍面前對於這種事他擺出的始終是寬大為懷不屑計較的姿態。不過,在知道那個女人為衛衍生了個孩子後他卻開始計較起來。

這個世上有很多女人都是“母憑子貴”出頭的,以他對衛衍的瞭解,一個與他春風一度的女人他最多偶爾想起,但是一個為他生兒育女的女人肯定會在他心裡占上很重要的地位。

 那時,景驪乍聞謝萌提起此事,一霎那曾經有過別的心思。當然他最終還是容忍下了那個孩子,但是對於孩子的母親,他顯然還沒有那麼大的心胸一起接納,然後在一旁看他們一家三口團團圓圓卿卿我我,所以那時候才有綠珠已死一說。實際上那時候綠珠是下落不明,而他也懶得讓人查她的下落,最好就這樣永遠不被人提起才好。

豈料人算不如天算,還沒過幾年安生日子,他與衛家那個混蛋小子的爭風吃醋還沒有分出勝負,又冒出了孩子的母親來和他爭,再加上孩子母親暗中的那個身份,他還不能對她悄悄處置偷偷打發,想想就非常鬱悶。

這種鬱悶在見到綠珠本人的時候更加嚴重了。

綠珠大約三十五、六歲的模樣,半老徐娘風韻猶存,眼角眉梢依稀可見年輕時的端莊秀麗,神情恬淡氣質優雅,談吐應對進退有度,不管是外表還是內在,都是衛衍喜歡的那種類型。

景驪心中已是驚濤駭浪,語言間卻絲毫不顯。整個召見的談話都是按照綠珠是南征功臣以及太后最倚重的手下進行的,恍如他根本不知道眼前的女子與衛衍有無數糾葛。

嘉獎有了,勉勵也有了,景驪與她的談話慢慢轉到了西北方面。南邊大局已定,局部的紛亂有衛澤在那裡壓制,相信用不了多少時候就能平定。而西北蠻族多年來蠢蠢欲動,雖有陳天堯在西北大營鎮守,彼此間的摩擦也由來已久。此時,他從南邊騰出了手,目光自然放到了這一處。

況且這麼一來,既不浪費綠珠的才能,又達到了把她扔到遠處的目的,如此一舉二得的妙計,是他反復思量很久才整出來的。

“陛下,奴婢有個不情之請,懇請陛下恩准。”綠珠又何嘗不明白皇帝的那點小小心思,不過她沒有去點破,免得皇帝當場惱羞成怒。

衛衍是很好,但是不是世上所有的人都會把他當成寶爭搶的,特別是對手是皇帝這種最會假公濟私公報私仇的人的時候,任何人都會三思而後行的。綠珠絲毫沒有與皇帝搶人的打算,但是她也沒有讓皇帝就此安心的好心腸,沒有多加解釋只是說出了自己的請求。

“朕准了。”景驪沒有想到她會提這樣的請求,考慮了很久才回答,答應以後又稍有些不安,沉吟片刻後又道,“西北的事不急在一時,你擬個詳細的章程出來,朕給你半年的時間準備妥當再出發。”

“謝陛下恩典。”準備計畫人手等等肯定不用半年時間,不過皇帝的這份恩典恐怕不是給她的,綠珠雖然謝恩了,卻是代人謝的。

綠珠退下後,景驪又開始考慮到時候該怎麼哄人。他又不是衛衍那種笨蛋,聽話辨音的本事早就爐火純青,綠珠話裡的意思已經表明了態度,他繼續與一個女人作對就很掉份,況且這個女人的請求既為日後做了準備,又有助於他掃清橫在他眼前的兩個障礙,達到他獨佔某人的目的,怎麼想都是他佔便宜,何樂而不為。但是衛衍那裡……

想到這裡,他輕輕歎了口氣。這個主意不是他出的,但是他答應了,衛衍知道後難免會有些想法。

這日已是大年二十九,衛衍白天回了府裡,到了晚上依然入宮來陪他,神色間有些期期艾艾,似乎有話要對他說。景驪有點做賊心虛,以為是東窗事發,他暗地裡做的那些佈置已經傳到了衛衍耳中,便有意無意攔住他的話頭,不讓他把話說出來。

衛衍當然不知道皇帝在心虛些什麼,以為皇帝只是明白了他要說什麼不肯答應才不讓他說,心中稍有些委屈,但是對於皇帝那種日益嚴重的霸道做法他向來是沒有辦法,只能小意服侍,期待皇帝能夠良心發現突然心軟。

“陛下……”
“嗯。”景驪調整了姿勢,放慢速度細細疼愛懷中的人。

不讓人說話的辦法有很多種,他慣用的招數就是把人疼愛到說不出話來。現在衛衍不但身體在顫抖,連說話聲都是帶著顫音,讓他非常滿意。

“陛下……臣錯了……再也不敢了……”衛衍抱著皇帝的脖子,呢喃著認錯。他就偷偷玩了點小花樣,想讓皇帝早早完事,好有時間說他的事,結果就遭到了殘酷的懲罰,床上完了不算,又到了浴池裡面繼續,沒完沒了地折騰,直將他弄到身體發軟還不肯罷手。

“沒有下次。”霧氣騰騰的浴池中,隱約可見衛衍已經被他疼愛到眼睛紅,鼻子紅,渾身都泛紅,景驪相信他不會有力氣再來找他麻煩,終於故作寬大地饒了他這次。

衛衍當時自然不敢說什麼,但是躺下後一直睡不安穩,總有些輕微的動靜出來,結果到最後他還是心軟了:“說吧,什麼事?”

“明天是除夕夜。”衛衍低聲開口。除夕夜應該一家團圓,與家人在一起守歲,但是手心手背都是肉,無論是舍了皇帝就家人還是反過來,對他而言都是兩難。

原來是為了這事。某個始終在心虛所以先發制人借題發揮的人聽到這句話終於安下心來松了口氣。

“這樣啊,明天准你回府去,不過年後要陪著朕。”景驪其實捨不得放人,不過考慮到去年除夕衛衍是在他身邊過的,就算一年一邊也該輪到衛家了,而且剛剛他還以某個莫須有的藉口欺負了衛衍一番,到底還是有點不忍的,終於准了他的請求。

在如此這般闔家團圓,外加某人的胡攪蠻纏刻意隱瞞中,弘慶五年的新年如常年一般一天天過去。

衛衍因被皇帝緊迫粘人,沒有閒暇去做別的事,除了除夕夜求到了恩典陪家人外,後來一直在宮裡伴駕。但是他沒空,不等於他的手下他的家人都沒空,他吩咐下去的事始終有人在盯著。

趙石那邊沒發現什麼不妥的地方,有人卻偶然間發現他家兒子在偷偷摸摸做奇怪的事。

“侯爺不必過分擔憂,世子大概只是好奇,小孩子嘛對這種事難免會有些好奇,等過幾年他長大了就好了。”負責這事的屬下一邊向他彙報一邊寬慰他,說著說著覺得有些不妥,慢慢消了聲。

“敏文才多大?”衛衍踱著方步繞了幾圈,越想越不放心,敏文竟然這麼小的年紀就開始出入花街柳巷,而且還有可能是暗娼,會不會是被人騙了,有沒有吃虧,這樣一想叫他這個做父親的怎麼放得下心來,“不行,我要親自去探探。”

“世子大概隔兩日去一次,那戶人家守衛嚴密,屬下怕打草驚蛇,沒有驚動,如果侯爺要跑一趟,等屬下探明以後再說。”他的屬下怎麼敢放他去冒險,若他有一點點差池,他們要怎麼向皇帝交代,到時候大家都會有大麻煩的。

“這又不是什麼大事,我就悄悄跟在敏文後面,看看他到底在做什麼。”衛衍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對於屬下的過分小心謹慎並沒有放在心上。

屬下好打發,皇帝那邊卻不好愚弄,幸好還有一個準備萬壽節貢品的藉口偶爾可以拿來用用。衛衍很少撒謊,特別是那種很容易就會被拆穿的低級謊話,所以皇帝不疑有他,到了他家敏文例行要去的那天他去求求就准許他出宮了。

回到府裡後,衛衍裝模做樣在府裡擺放貴重物品的庫房裡逛了一圈,做出是在挑貢品的樣子,免得回去以後皇帝那邊不好交代,其實萬壽節的貢品他家敏文早早就幫他備好了。自從有了兒子後,類似人情往來送禮回禮的事他一直在當甩手掌櫃,全部是由兒子在操心。

衛衍想到兒子在身邊後的種種好處,又想到是由於他對兒子疏于關心才會發生這種事頓時愁緒滿懷。不管怎麼說,十五歲的孩子出入那種地方似乎早了一點。他仔細回憶自己是何時知曉床事,又是何時踏足那種場所?雖然十幾二十年過去具體時間已經模糊不可考,但是應該是成年以後是不會錯的。接下去他又開始反省自己在府裡住的時間不夠多,或者更甚一步是不是因為沒給兒子安排房中人才會出這種事?

腦中亂七八糟的事太多,他思索良久後還是沒有結果。要和兒子在一起多待些時日多親近親近是他一開始就有的想法,但是皇帝那頭始終擺不平,他在府裡多住一兩天就開始有怨言,他只能夾在中間,勉力維持平衡的局面。再說那種房中事一般是由母親安排,他做父親的沒想到很正常就算如今想到了也不知道該怎麼著手去辦。

他在庫房裡面長籲短歎了半天,發現就算他能夠證實兒子是在出入那種地方,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兒子既懂事又能幹罵也捨不得訓也捨不得,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讓兒子明白他年紀還小這種事應該緩一緩。衛衍獨自在那裡糾結了半天,生兒容易養兒難的滋味他終於嘗到了。

“父親是要送禮?不知準備送誰,或許孩兒可以給點建議。”年節剛剛過完,衛敏文給自己放了一天假歇一歇,午後剛起來就聽大管家派人來悄悄稟報,說侯爺一個人在庫房裡面歎氣半天,不知道在為什麼事為難。為人子者,替父分憂是理所當然,所以他匆匆趕過來看看他能做點什麼。

“不是,我就隨便看一看。”衛衍被突然冒出來的兒子嚇了一跳,急忙否認。

“父親今夜要留在府裡嗎?孩兒讓人去加幾個菜。”衛敏文又問,如果他父親要留在府裡,今夜他勢必不能出門,除了加菜外他還準備讓人去那邊送個口信。

“不用,我過一會兒就走。”按衛衍收到的情報,兒子一般是晚飯前去,宵禁前回來,如果他留在府裡,肯定會打亂整個跟蹤計畫,趕緊說道,“你去忙自己的吧,我再看看就走。”

“庫房裡面陰冷,父親既然沒事就不要久待了。”衛敏文不明白他這是在唱哪出,最後走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囉嗦了一句。

他家敏文真的是個好孩子,衛衍再一次確定。若兒子真的喜歡,就算那女子身份低微,他也會勸兒子接進府裡。這是他唯一能為兒子做的。而且說真的,這座只有他們父子二人的府邸太冷清了一點,早就應該有個女主人了。

衛衍又待了一會兒就大張旗鼓帶著人離府往皇宮方向去了,等到了半路他脫離隊伍進了一家民宅,出來時已經換了衣服裝扮,若不是熟悉的人一時恐怕認不出來。

他的屬下早就打探好了一切。兒子會在城裡東繞西繞一圈,但是目的地不變,所以他只需等在兒子目的地附近的一家小飯館守株待兔即可。

他坐的那個位子可以看到那戶人家的邊門。果然,等到冬日的殘陽染紅西邊的天空的時候,他等到了兒子的身影,兒子騎著幾年前生辰時他送的那匹小馬駒被人迎了進去。一轉眼,小馬駒已經長成高頭駿馬,兒子也已經長大。衛衍慢慢覺得飯館裡送的茶水澀得他舌尖發麻,本來他已經想得好好的要自己接受那個女子,事到臨頭卻發現原來兒子是要被人搶走了。

冬日的夜晚來得很早,才過了半個多時辰天色就完全暗了下來。衛衍出了那個飯館後很快隱入夜色。這一帶入夜後很安靜,據說這裡的宅子有不少是京官的外宅,還有些奇奇怪怪的場所。

 他繞著那個宅子的圍牆走了一段路,就看到了情報上所說的那棵樹。近衛營早就有人來探過了路,不過為了不驚動裡面的人以及他的兒子,他們只探了週邊,裡面還沒有摸清。

衛衍提氣縱身躍上圍牆很快摸上了樹。居高臨下,先將整個宅子的佈局掃了一遍,確定了他要去的地方。這個宅子裡護衛的確不少,不過他年少時也幹過不少自詡風流實則荒唐的事,這樣的架勢並非第一次領教,再加上多年來他的功夫也沒有拉下,花了點時間後終於摸到了正廳。

“敏文乖寶寶……”剛隱入簷下的陰影裡,還沒來得及挑開窗紙,就聽到這句話,嚇得他差點失手掉下來,不過接下來的話卻讓他驚呆了,“……不要生娘的氣,娘現在不就是在問你的意見嗎?”


第十一章 所謂伊人

“娘的問意見就是把切都決定好再來告訴我一聲?”對於她的解釋,衛敏文很不滿意,最不滿意的是“敏文乖寶寶”五個字,“還有,不要麼叫我。”

“敏文,仔細想想就能明白娘的苦心。”綠珠斂笑意,與兒子對視。她多麼希望能把兒子永遠當作小孩子般對待,但是她的兒子早已不是小孩子,他的身份也不允許他有小孩子的真爛漫純潔無知,“有很多原因需要麼做,最大的那個原因也很清楚。衛敏文,你是永甯侯世子,這個身份註定的生不可能平安順遂沒有波折。而且,娘真的不希望有一天你想保護那些想要保護的人的時候,卻發現什麼都不能做。”

如果可以,她也希望她的兒子能夠與世無爭平平安安地生活下去,就算是田翁農夫也沒有關係,但是早在多年前她就知道那是奢望,入京以後稍稍探下池水,更加明那平靜水面下的波濤洶湧以及必將會到來的無數驚濤駭浪。

況且,她的兒子不像她孤身人,血緣和親情早就織成了一張嚴嚴實實的網,將他禁錮在期間讓他動彈不得,做任何決定之前都必須顧忌無數的東西。作為母親,她以前為他做的太少,現在能夠做的依然不多,唯能教給他的就是那些讓他生存下去的能力和技巧。

當然,她現在說得這麼嚴重,試圖說服他和她一起走,並不是奢望他以後能有多麼厲害,只是希望在悉心教導他一段時間後,至少讓他擁有自保的能力,至於能不能保護那些他想保護的人,就要看他的努力程度了。

很多時候,那些世家的覆滅,驚才絕豔人物的消失,既不是忠誠的問題,也不是能力的問題,只是缺少運氣以及在混亂複雜的局勢中選擇那條正確道路的敏銳。

她希望她的兒子以後能夠擁有那樣的運氣和敏銳。

衛敏文沒有話,只是靜靜注視著眼前的女子他的母親。她說的道理他何嘗不懂,這個世上所有的一切都是虛假的,只有實力最重要。他可以如所有人所願般做個普普通通的世家紈絝公子,此生只專注於家事瑣事風流事。但是一把劍,就算入鞘,裡面是破銅爛鐵還是百煉精鋼是有很大區別的,因為前者就算有一天不得不出鞘也只能任人宰割,後者卻擁有自保的能力。

任人宰割肯定不會是他的選擇,只是……他想起他的父親,依然有些舉棋不定。他們曾經錯過無數的歲月,這一走,恐怕要錯過更多的時間。

“好吧。”很久以後,他做出了決定,“我跟你走。”

“說了這麼多,菜都要涼了。這是娘新學的幾個菜,你嘗嘗看合不合胃口。”見兒子頭,綠珠終於鬆口氣,兒子的性格某些地方很像他的父親,固執這種品性深刻在他們的骨子裡,那是優點也是缺點,可以是一意孤行也能成為堅定不移,端看人怎麼引導把握。在花費了一番口舌後,終於轉到她需要的方向,她神情鬆懈下來,開始招呼兒子用飯。

突然,窗外傳來輕微的響動。

“誰?”她輕叱一聲,一掌推開窗戶,躍了出去,看到一條黑影在屋脊上幾下起落,遠處又有幾條黑影匯合在一起,很快消失在朦朧夜色中。

她的聲音驚動院中的護衛,有人試圖追上去。

“不必追了。”她喝止了護衛的行動。

如果她沒有看錯,領頭的應該就是她要去說服的另一個人。這樣也好,省了她另一番口舌。而且,有些人,相見不如不見,免得那位醋意大發又生事端。

想到這裡,剛才的肅殺之意也收斂的差不多了,她緩和了神情才回到屋裡,繼續與兒子用這被不速之客打斷的晚飯。

“侯爺,咱們是入宮還是回府?”問話的這位下屬跟在衛衍身邊時日不短,見他神情恍惚,簡直是失魂落魄,不知道怎麼回事,只能小心詢問。

世子的事是侯爺家事,而且那種風流韻事,他們實在不便插手,知道的太多也不是好事,所以剛才他們都遠遠守在週邊,不知道他在裡面到底探了到些什麼,此時見到他的臉色,開始擔心起來。不管出了什麼事,無論是宮裡還是府裡,都有可以安慰他的人,比在這兩頭不著邊的別院好多了。

“宮裡已經落鑰了,府中也不方便,就在這裡湊合一晚明天再說。”衛衍擺擺手,示意他們都下去,他想一個人靜一靜。

今夜發生的那些事遠超過他的預料,他到現在腦中還是一片混亂,根本不知道要做什麼才好。

綠珠,敏文,那一夜,他默念著這兩個名字,一遍又一遍,直到天明。

景驪回朝以後要忙的事情很多,衛衍要忙的事也不少,雖然他希望衛衍能時時刻刻陪在他身邊,不過那也就想一想,在衛衍面前抱怨幾句勾引著衛衍心軟不安想方設法來哄他,真的有事的時候還是會乖乖放人,最多到了晚上才會尋機會找回。

但是衛衍這段時間以為他準備萬壽節貢品這個藉口,多次歇在宮外,他就算政事再忙,也感覺到不對勁了。

如果別的事別的人他早就使出無數手段,跟蹤破壞無所而不用極,或者直接揭穿衛衍的謊言讓他在床上付出種種代價,根本就不會有絲毫猶豫。但是在這件事上,他難得的保持了沉默,不問不聞也不願面對,好像蒙上眼睛,就可以忽略眼前的萬丈深淵。

這麼多年的相處,他比任何人都瞭解衛衍。他可以妒忌任何人可以用任何方式表達他的醋意,哪怕只是莫須有的猜測,衛衍不會真的介意,最多覺得他霸道他又是在胡鬧,因為那些並非是他的底線。

他知道衛衍的底線在哪裡,但是他不敢去碰觸每次都會小心避過。小手段用用無妨,但是徹底抹殺那些存在他始終不敢。有些東西碎了可以彌補,而有些東西失去了永遠無法再來,這個道理,他早就清楚明白。

所以,衛敏文的時候是,綠珠的時候也是。那種時候,他最正確的選擇就是小心避開衝突爆發的根源,哪怕他的內心早就被妒忌扭曲得不成樣子,也要裝出大方姿態。

不過,衛衍他可不可以換個理由,難道他看起來真的那麼好哄?

“你兒子今日晌午前已經命人把貢品送進宮了。”在衛衍第五次以這個理由要求歇在宮外的時候,景驪終於沒能忍住。

他原先以為半年時間一瞬而過,他熬一熬,換他半年開懷,也算值得,沒想到不到半個月他就到達了極限,而衛衍這段時間也沒有一絲高興的樣子。一開始還在他面前偶爾裝裝笑顏,最近連裝也不肯裝了。

衛衍呆愣了很久才明白皇帝話中的意思。

從他知道了那件事後,他一直在想到底怎麼做才好,最終卻發現他無路可走,魚和熊掌不可兼得,兩全其美皆大歡喜更是癡心妄想。

“陛下,臣想娶綠珠為妻。”他跪了下去,俯身叩首,不敢去看皇帝面上的表情。開口之前他就預料到了皇帝可能會有的怒火。很多年前他答應過皇帝不會娶妻,但是事到如今他卻發現自己做不到。他已無路可走,只能選擇遍佈荊棘的最後一條路,哪怕可能會讓他們彼此傷痕累累,也想去試一下。

“你說什麼,朕沒有聽清,你再說一遍。”景驪曾經以為自己會憤怒到失去理智,出乎他的意料,真的聽到這句話時他竟然非常冷靜,問話的時候語氣中沒有一絲顫音,目光如炬,盯著跪在他身前的男人,逼他改口。

只要他肯改口,他可以當作沒有聽到這句話,把這當作是他最近太忙而產生的胡思亂想,輕輕揭過再也不提。只要他肯改口。

“臣想娶綠珠為妻。”可惜,衛衍永遠無法體會他的一片苦心,就算他想自欺欺人也不肯給他機會,一定要把他逼到無路可走才肯甘休。

他知道衛衍的底線在哪裡,但是衛衍卻不知道他的底線在哪裡。或者說,知道卻偏偏要和他裝糊塗。

“衛衍,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景驪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準備扶他起來。

“臣知道。”跪在地上的人紋絲不動。

他在逼他,衛衍同樣也在逼他,這種時候,誰先心軟誰就會讓步。他不會讓步,只要一步,他們之間可能再也回不到過去。

“這些年來,朕只有你。”景驪慢慢蹲下去,將他的頭抬起來,與他對視,“朕只有你。”

他的語氣中竟然有了一絲哀求的味道。衛衍要的某些東西他給不了,但是可以給的他全部給,現在不能給的總有一天他也會給的,難道這些依然比不上血緣比不上親情。

“陛下,臣只是想……”衛衍頓時慌亂起來,先前所有想好的詞句全部從腦袋裡飛了出去。

榮華富貴只是點綴,皇帝給予他的最珍貴的東西是他的真心。他把心放在他的掌中,絕不是讓他傷害的,這些道理他都懂。但是作為父親,作為男人,他無法承受他不能好好保護自己的孩子保護孩子的母親時的那種無能為力。這些時日,他隔三岔五的隱藏在夜色裡,聆聽那些他本該擁有的倫之樂,想到很快要見不到他們,負疚和痛苦擠壓著他的心臟,讓他喘不過氣來。

“臣只是想……陛下你知道的。”他只是想通過這樣的方式留下他的孩子,留下孩子的母親,至於別的,他現在還不能考慮太多,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朕不知道,朕什麼都不知道。”聽他話裡的意思,他似乎準備娶妻,但是也沒打算改變目前的狀況。不過就算景驪明白了也不會承認自己明白的。

衛衍的如意算盤打得是很好,但是他沒有成全的打算。他今天讓了這一步,以後肯定會越讓越多。而且感情這種事很難說,當年他和綠珠或許沒有什麼,但是一家人住在一起,一口鍋裡的飯吃久,難保不發生意外。

想當年他和衛衍之間也沒有多少感情,想當年衛衍在他面前何嘗不是戰戰兢兢,謹言慎行,但是到了今天,竟然連這種明知會激怒他的話都敢說。由此可見,習慣是多麼可怕的事。衛衍習慣了享受他的溫情,也習慣了他不會真的動怒,就算真的動怒了也不會把他怎麼樣,自然敢說他想說的話。

鑒於此,把自己的人拱手讓人這種習慣,他從來沒有過也不打算培養。他的習慣是強佔,他的本性是掠奪,只不過在面對衛衍的時候,所有的淩厲手段都不知不覺蒙上了溫情的面紗,其實本質從來沒有變過。

再說,衛衍那吃軟不吃硬的性格,他多年前就領教過,此時沒有重複的必要,應該採取別的手段讓衛衍自動打消他的念頭。

景驪思前想後,最後採取的應對手段是冷戰外加哀兵政策。

你家敏文可憐,你家綠珠可憐,難道朕就不可憐?大家一樣可憐,朕看你怎麼辦?

他惡意地估算著衛衍左右為難時的痛苦,做起來沒有半點猶豫。

你不肯考慮朕的心情,朕為什麼要緊巴巴地在乎你的感受?朕難受,也不會讓你好過,看到時候誰先忍不住低頭?

是景驪心中的念頭。

此時,他非常感謝上天,因為這個那個的事情太多,拖來拖去沒有好好上藥,他的腳疾竟然到現在還不曾痊癒。如今,有了這樁事情,更沒有按時上藥的必要了,他還想著該如何讓它嚴重些,不過因為身邊的人苦苦哀求,最終沒能如願。

“侯爺,陛下一直不肯上藥,還說……”對於高庸而言,皇帝和永甯侯鬧脾氣真的不算什麼大事,兩個人在一起十幾年,哪能永遠和和睦睦,偶爾的磕磕碰碰總是免不了。更何況這兩位一位坐擁天下發號施令慣了,一位是被皇帝自己寵到沒邊了,兩個人鬧脾氣是常有的事,要是什麼時候不鬧了才是怪事。

所以他這和事佬已經做得非常嫺熟,知道在哪邊該說什麼話。只要兩個人都肯心疼對方了,這脾氣自然就鬧不下去了。

“還說什麼?”衛衍想讓自己不在意,結果發現自己根本就做不到。

“老奴不敢說。”高庸賣了個關子,存心吊吊他的胃口。

“高大總管,陛下到底說了什麼?”

“陛下說,他再也不上藥了,就讓他疼死算了。”見他變了臉色,高庸很快沒了逗他的心思,趕緊說道。

“你們怎麼不勸勸陛下,就任由他這麼胡鬧?”

“侯爺您也知道陛下的脾氣。他現在在火頭上,誰勸都不肯聽。”

“陛下就算和我生氣,也不該去糟蹋自己的身體。”

“侯爺這話說得極是。要不,侯爺去勸勸陛下?”高庸估摸著火候差不多了,提出了建議。

“陛下說再也不想見到我。”那天,皇帝說除非他死了,否則衛衍休想如願,然後憤而離去。從那他開始,衛衍住在皇帝慣住的東暖閣,而皇帝自己卻搬到了西暖閣,沒有拘著他,依然讓他掌著近衛營,但是不肯放他回府,也不肯再見他。兩個人之間的對話由無數內侍傳遞。

“陛下那是氣話,侯爺怎麼可以當真?”如果真的不想見他,皇帝應該把他趕出宮去,哪有讓他住著自己的寢殿,自己換地方住的道理。高庸當然明白皇帝的心思,繼續把皇帝的病往嚴重的地方說,“這幾夜,陛下一直翻來覆去不能入睡,老奴估計陛下是疼得無法休息。侯爺再不去勸,如果真有了什麼不妥,到時候侯爺怕是會後悔莫及。”



第十二章 一分為二


衛衍知道皇帝搬去了西暖閣,不肯見他又不讓他回府,是在故意冷落他為難他,逼迫他去低頭哀求。

但是皇帝這樣不肯愛惜自己的身體,卻是出乎他的意料。這一局的結果已經沒有懸念,因為他做不到像皇帝那麼狠,為了達到目的竟然連自己的身體都能利用,而他的心也不夠硬,明明知道皇帝是故意的,聽說了以後還是憂心不已。

這是兩件事,分開來對待即可。到最後,他只能這麼說服自己,決定跟著高大總管走趟,制止皇帝繼續胡鬧下去。

“侯爺,沒有陛下的旨意,老奴私自讓侯爺進去,可是擔了很大的干係,待會兒陛下要是發作起來,還要請侯爺美言幾句。”說動了衛衍後,高庸又對他反復叮嚀。

這句話的言下之意就是:侯爺你是去勸人的,可千萬不要再和皇帝吵起來,否則皇帝不會把侯爺怎麼樣,但是拿他們發作起來,他們的小命可就岌岌可危了。

“高大總管請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高大總管好說歹說了幾遍,衛衍就算一開始不明白,很快就知道他在說什麼了。

因為自己的緣故讓身邊伺候的人承受皇帝的怒火,這種事他的確做不出來。想來,高大總管也是明白他的性子,今日才會來找他,並且有意無意地試圖用自己的安危讓他接下去的勸說能夠保持理智。

衛衍雖然不認為皇帝會因為他發作其他人,特別是這個人還是高大總管。不過皇帝心情不好,容忍力下降是肯定的,針眼大的錯誤也有可能被無限放大,所以不能排除那個可能,也不能排除其他人不會因此遭殃。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慢慢往前走,真的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才好。

他只是妄圖保住一方屬於自己的小小的天地,但是皇帝不能容忍,在其他人看來他也絕對是罪大惡極,到現在,他自己也覺得自己可能錯了。

錯就錯在他竟然有了那樣的奢望。

到了西暖閣的寢殿門口,高庸並沒有直接讓他進去,而是從宮女那裡小心接過了一個盤子交給他,盤子上面是一個有蓋的湯盞,看樣子是皇帝的宵夜。

“一切就拜託侯爺了。”

高大總管的確是皇帝的心腹,做任何事都是為了皇帝,不過衛衍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這麼多年高大總管對他的悉心照顧他也明白的,當下點了點頭。

“放心吧。”這事因他而起,也只能因他結束。縱使他同樣覺得委屈,但是那個人是他們的君王,所以他的委屈到最後永遠都只能被人無視。

“師傅,陛下說過不見侯爺,這樣放侯爺進去,真的不要緊嗎?”寢殿外面,福吉把他師傅高大總管拉到了稍遠處,悄悄地問。每次皇帝和永甯侯鬧脾氣,最緊張的永遠是他們這些身邊伺候的人。這次皇帝的怒氣是前所未有的大,連寢殿都搬出來了,現在他師傅偷偷放人進去,不會惹來麻煩吧?

“沒事的,侯爺進去認個錯,陛下心疼了就會哄他,到明天就沒事了。”皇帝身為天子,就算真的錯了,這錯還是要永甯侯來認,不過到時候皇帝見他委屈認錯必然會心疼,想方設法去哄人,兩人各退一步,這事就可以了結了。

“這次以後師傅再好好勸勸永甯侯吧。陛下再寵他,也不會容得他每次都去挑戰陛下的威嚴。他運氣再好,也不會每次都能化險為夷。”福吉這對兩位主隔一段時間就鬧得眾人膽戰心驚實在沒轍。皇帝沒人敢去規勸,只能寄希望他師傅去好好勸說一下永甯侯。既為了他好,也是為了眾人好。皇帝始終是皇帝,繼續這麼鬧下去永甯侯說不定哪一天就失寵了。

“你以為永甯侯獨得陛下恩寵十幾年是僥倖或是運氣?看人要用心來看,不要只用眼睛看。若永甯侯不分青紅皂白事事都順著陛下,凡事一門心思想著怎麼做才能讓陛下高興,陛下未必會這麼寵他。”高庸很清楚用世人的眼光來衡量,永甯侯的性格脾氣為人處事聲望能力的確沒有好到讓所有人心服口服的地步,因為有些東西只能長時間的相處才能體會得到,而皇帝顯然體會到這一點,最喜歡的也是他這一點。

“師傅這話怎麼說?”

“陛下最喜歡的是永甯侯的心。若永甯侯沒有那顆一心為朝廷為陛下的赤誠之心,陛下怎麼可能信他,寵他,允許他偶爾爬到陛下的頭上去?只要永甯侯的心不變,陛下的恩寵就不會絕。”高庸比他徒弟多吃了數十年飯,而且自幼服侍皇帝對皇帝的心思知之甚詳,這些年又看著兩個人一路磕磕碰碰走來,所以不會像旁人那樣擔心那些莫須有的未來。

寢殿裡面燭火通明,皇帝還在批改奏摺,聽到他進來的聲響,稍稍抬頭望了他一眼,輕輕“哼”了一聲,也不理他,繼續低頭忙他手中的事。

衛衍捧著東西,在門口遲疑了一會兒,還是乖乖上前去。

“陛下,臣……”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下來,無法再說下去。明明他沒錯,為什麼要來認錯?但是他如果不肯認錯,皇帝肯定不會聽他的勸的。

“知錯了?”景驪等了半晌,也沒等到他想聽的話。心裡很不爽,不過他知道見好就收個道理,不想逼迫衛衍過甚,免得到時候哄不好,終於還是給了他一個臺階下。

“是。”

衛衍的這聲“是”輕到可以忽略不計,若不是景驪聽力好,衛衍又站在他身邊,肯定聽不到。

不過既然聽到了,他也就滿足了,不再多說什麼,示意衛衍在他身邊坐下來。拿過他送進來的湯盞,打開來放到他面前。

“你最喜歡的雪梨燕窩羹,嘗一嘗。”

衛衍沒有想到那是給他準備的,有些感動,又想到皇帝料到了他今夜肯定會來,又有些茫然,甜甜的羹湯在舌尖滑過帶來的卻是苦澀的感覺。

夜深,殿中的燭火漸漸矮下去,被重重幔帳掩蓋的龍床上依稀發出細微的聲響。

民間百姓說得好,“床頭打架床尾和”,肉體的溫存可以最大限度地驅散那些爭執引發的不快,這個道理景驪始終奉為聖諭,屢屢使用,效果頗佳,但是在今夜,景驪卻不再那麼自信了。

被他壓在身下的身體依然安靜馴服,猶如很多年前一樣,不會掙扎不會抗拒,除了忍耐還是忍耐。額角不停滲出的汗滴和那沉重的呼吸聲從鼻端溢出的若有若無的呻吟聲也表明他在床事中得到了快感。但是景驪知道那不是他想要的,很多年前他可以欺騙自己,但是如今沒有必要,而且很多年前他也沒有像現在這樣越來越貪心,就算已經把人牢牢抱在懷裡還是覺得遠遠不夠。

“衛衍,朕錯了。對不起。”正視自己的內心,承認錯誤對常人來說很難,對於景驪那樣永遠不會錯的君王來說也不簡單。不過他還是道歉了,因為他突然發現他在這件事上一直沒能找到自己欲望的真正根源,由此而來的種種手段肯定無法得到他潛意識裡想要的效果。

“陛下是說……”衛衍還在失神間,慢慢反應過來後以為皇帝答應了他要求的事,面上浮現了一絲喜色。

“不,那件事你就死心吧,只要朕活著,絕不可能。”那是他的底線,絕對不會讓步,“朕是在為這些年委屈了你而道歉。”

“臣明白了。”希望破滅,衛衍的臉色再次黯淡下來,對皇帝的話也失去了興趣。

“你真的明白?衛衍,在你的眼裡,朕是你的誰?”

衛衍沒有說話,景驪也沒指望他回答。很多年前他問過這個問題,衛衍的回答沒有讓他滿意,現在他估計衛衍也不會讓他滿意。

“朕知道,朕是你的君王,你願意效忠的君王,你願意追隨的君王,你願意以身侍奉的君王。”無論有多少首碼修飾,在衛衍的眼裡,他君王的身份永遠排在第一位。對此,景驪很鬱悶,卻始終無可奈何。

“不是那樣的,臣是喜歡陛下的。”衛衍就算再遲鈍也知道那些說法很傷人,馬上進行了補充。

“好吧,朕還是你喜歡的但是永遠見不得光的愛人。至於衛敏文他是你血脈相連的親人,而綠珠是你願意接納為家人的女子。”這麼一分析,景驪就知道問題到底出在哪裡了。在衛衍心裡,他也許很重要,但是家人顯然同樣重要。

衛衍的心早就分做了兩半,一半給了他,一半給了他的家人,這就是他在和衛敏文爭奪時始終佔據不了上風的真正原因,也是衛衍這麼坦然說要娶綠珠的最大原因。在衛衍的心裡,根本不認為件事與他有關,最多潛意識裡覺得他可能會不高興。

“衛衍,朕決定給你一個家。從此以後,朕也是你的家人。”以前,他顧慮了太多東西,早就有了這個想法卻始終沒有動作。經過這件事,他才發現這是解決目前爭執以及以後所有可能會出現的類似爭執的最好方法。

給衛衍一個家,把他變為自己的家人,把自己變為他的家人,讓愛人和家人的身份重合到一起,他倒要看看以後誰還能和他爭。



第十三章 無人可阻


“陛下要給臣一個家?”衛衍一時不明白皇帝話裡的意思,呆呆發問。

“是的,朕不想再委屈你也不想永遠偷偷摸摸把你藏在身後,朕要給你一個名分讓你可以名正言順地和朕並肩而立受世人跪拜,朕要給你一個有很多家人組成的新家,朕會以父親的身份好好對待你的敏文,而朕的皇子們也會對你執父禮。”當然,在景驪的這個設想中,依然沒有綠珠可以插足的地方,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不過如果衛衍真的捨不得衛敏文離開的話,他就食言一次留下他好了,反正在衛衍的事上他食言的次數已經不在少數。

“名分?”衛衍張了張嘴巴,失去了聲音。他當然知道需要什麼樣的名分才能達到皇帝所描述的效果,但是他怎麼也想不到皇帝竟然打算做這種驚世駭俗的事。

“就像你想的那樣,一個恰當的名分,皇后或者其他,這個不需要傷腦筋,朕相信禮部的官員們會替朕想出一個合適的稱號的。”景驪無視衛衍呆滯到快成石塊的表情,繼續往下說,好像根本就沒意識到禮部的官員們接到這份荒謬的詔令最大的可能性是冒死進諫而不是秉承聖意為君分憂。

他不是信口開河隨便說說,而是早就有過這樣的想法,現在是要把設想變為現實。也許現在還不是最恰當的時候,他也能預料到頒下這份詔令以後會遭到多少反對和阻力,但是如果不去做,設想永遠不會成為現實。

“陛下您病了嗎?”衛衍慢慢伸出手去,放在他的額頭上,一向穩健的手腕忍不住在發抖。

皇帝明明知道這件事的後果,還能桎梏麼輕描淡寫地說出來,他想來想去只有一個原因——皇帝病了,正確地說,他現在是在發瘋。

景驪抓住他的手腕,拉下來繞著手指頭把玩了片刻,才輕笑著湊上前去,額頭抵著額頭,讓衛衍好好感受他的體溫:“朕沒有發燒,也沒有發瘋,既不是在開玩笑,也不是在說胡話。衛衍,朕現在說的每句話都很認真,而且保證這一切很快會變成現實。”

皇帝說完後,衛衍很久沒有說話,他需要時間讓自己混亂不堪的腦袋清醒過來。這件事不能做,但是不能做的理由太多他一時不知道該說哪一個。皇帝與他的關係雖然已是朝中眾人皆知的秘密,但是秘密就是秘密,哪怕只是蒙著一張紙糊的皮,也沒有人敢當眾議論,就算是攻擊他,眾人都知道該如何隱諱絕不敢把矛頭只指皇帝。一旦皇帝把他們的關係公佈於眾,他不敢想像到時候的後果,無論對皇帝,對他,對皇家,對衛家,還是對朝臣百姓都不會是好事。

“陛下想過後果嗎?”很久以後,他終於理清了思索。一定要讓皇帝打消這個念頭,無論付出什麼代價都不能讓皇帝這麼做。

“朕當然想過。放心,一切都有朕呢。”景驪撫摸著他的後背安撫他。他隱約有種感覺,懷中的人此時如臨大敵,背上的毛全部都豎起來了。

“陛下有想過世人會如何議論陛下嗎?”

“衛衍,朕一直想問你,當日你答應永遠留在朕的身邊時,有想過日後世人會如何議論你嗎?”

“臣不在意那些虛名,但是陛下的聲名……”

景驪將食指抵在他的唇上,不讓他繼續說下去。

“衛衍,你可以做到的事為什麼朕就做不到?難道你覺得朕比你還不如?”

“臣不敢。可是……”

“沒有可是。”

第一局交鋒,以衛衍啞口無言作為結束。雖然他覺得皇帝說的話中肯定有不對勁的地方,但是他一時找不到反駁的根據。

“陛下有想過朝臣們的反應嗎?”過了一會兒,衛衍又想到了一個理由,他不相信朝臣們會全部頭腦發瘋來支援皇帝這個荒唐的決定。

“衛衍,你覺得到現在,朕做了決定的事,這朝堂上還有人能反對嗎?”其實,還是有一個人能夠改變他的主意的,不過他不是朝臣而是他的愛人很快就要成為他的家人,而且現在這個時候,景驪覺得自己沒必要這麼好心提醒他還有這麼一回事,當然以後也沒這必要。不知道的時候某個人動不動就要來個勸諫,知道後那還了得,他的日子還要不要過?

“太后呢?”皇帝的決定簡直是讓皇室蒙羞,衛衍不相信太后會無動於衷任由皇帝如此行事。

“今時今日,就算是太后,也不能改變朕的決定。”

皇帝的回答讓衛衍徹底無話可說,因為那是事實。皇帝早已不是當年那位被各方勢力掣肘的少年帝王,現在的他,只要願意,可以做到任何他想做的事,只要不介意過程是否鮮血淋漓。衛衍已經聽出了那些掩藏在言語之下的肅殺之意,不敢想像到時候的境況。一時顧不上說話,腦中拼命想著能讓皇帝改變主意的方法。

景驪見衛衍不再說話,並沒有放下心來,放在他背上的手掌開始不懷好意地動起來。衛衍的確是個笨蛋,是一個死腦筋對於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的笨蛋,所以千萬不能讓這樣的笨蛋有思考的餘裕,否則他會有很大的麻煩。

每次皇帝心虛的時候,沒理的時候,不想講道理的時候,試圖胡攪蠻纏轉移視線的時候,就會做出如上的動作。衛衍何嘗不明白他的那點心思,但是他現在被皇帝緊緊摟在懷裡,想要掙脫都不能。

“陛下……”剛想開口,嘴巴就被堵上了。

皇帝靈活的舌尖在他嘴裡一遍遍勾纏他的舌頭,強迫他一起共舞。衛衍心裡告誡自己現在不能沉淪,一定要把該說的話說完才行,但是享了盡歡愉的身體很快就背叛了他的理智,讓事情向皇帝所希望的方向直線行進。

腳踝被用力握住,緩慢而堅定地往外拉,併攏的膝蓋只堅持了一會兒就顫巍巍地被拉開來,身體很快被擺成了皇帝喜歡的姿勢。

“不要。”衛衍拼命搖頭。他討厭皇帝每次在這種時候用這樣的方法對待他,明明可以好好說話,皇帝為什麼要拒絕繼續交流下去?

“乖,說好。”景驪雖然很想做,不過沒打算在這時候強迫他。所以只是啃著衛衍的下巴,火熱的欲望在他的下體上磨蹭,努力用最快的速度把衛衍的理智消滅在肉欲中。

這招也許很無賴,但是對付衛衍這種死腦筋的笨蛋,就是要用無賴的招數,否則得不到他想要的效果。

“陛下,臣不要……”衛衍仰起脖子,嗚咽著把喉結送上門去給皇帝啃,理智和欲望交叉著在他腦中輪流佔據上風,以至於他嘴裡說的和身體做的完全是兩回事。

“說好。”景驪對他的拒絕根本沒放在心上,嘗試著稍稍進入他的身體,很快就退了出來,有一下沒一下地繼續撥動他的情緒。

“嗯……”衛衍搖著頭盡力抵抗理智的淪陷,不過剛剛嘗過歡愛滋味的身體比平時更為敏感,很快渾身發燙,意亂情迷起來。恍惚間感覺到身體被硬物撐開,已經做過一次的身體毫無困難就接納了身上男人的欲望,然後身體仿佛有自己意志似的緊緊纏住入侵體內的硬物,讓他剛才的拒絕很快成了一個笑話。

若是平時,景驪也許會打趣一下懷中人剛才的言不由衷,但是他現在沒有時間也不想分神說話。當務之急他要做的是仔細用身體服侍身下的人,最好把他做到第二天沒力氣爬起來,那麼他明天就能去做他想要做的事,沒有任何人會跑來阻攔。

衛衍無可奈何地抓著皇帝的胳膊,想推開不能,懷抱住他又不甘願,最後只能緊緊抓住他的胳膊,猶如落水的人抓著一塊浮木,任自己在欲望的波濤中翻滾。

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皇帝終於心滿意足地放過了他。那時候,衛衍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了,很快陷入了睡眠中。

半睡半醒間,隱隱約約似乎聽到床邊衣物發出的聲響。衛衍心中不安,一個激靈反應過來:“陛下!”

“還早著呢,再睡一會兒。”景驪正在更衣準備去上早朝,聽見他大叫,嚇了一跳。轉過身去發現他還閉著眼睛,知道是他尚未清醒潛意識中的擔憂,苦笑起來,拂了拂衣袖在床頭坐下,湊過去親了親他。

“早朝……不要……”衛衍費力睜開眼睛,揪住皇帝的衣袖,懇求起來。

“放心,朕不會在早朝上說這事。”景驪用沒被抓住的那只手摸了摸他的鬢角,耐心安撫。

別人聽了衛衍這沒頭沒腦的話可能會以為衛衍是在撒嬌不想他去上早朝,不過他知道衛衍在擔心些什麼,馬上做出保證。

衛衍這一夜睡了個昏天昏地,他可是一夜沒睡,一直在想這事該如何進行。考慮了一夜的結果就是他至少要保證太后是第一個知道的人,所以他現在允諾在早朝上不會提起這事不算謊話。

“陛下,您不要走,陪著臣。”衛衍分辨不出皇帝是不是在隨口哄他,但是他的直覺告訴他不能放皇帝現在離開,否則事態會一發不可收拾。

“好,朕陪著你。”衛衍疲累的神態,沙啞的嗓音讓景驪心中那些難得湧現的罪惡感開始氾濫,神情語氣更加溫柔起來。

“真的?”

“放心吧,君無戲言。朕不走,你再睡會兒。”

某人又開始睜眼說瞎話,旁邊伺候的人聽到他的話都要忍不住臉紅,某個厚臉皮的人卻沒有絲毫自覺,自顧自地說著自己都不相信的話。

衛衍昨夜畢竟被折騰得狠了,現在又得到了保證,勉強撐了一會兒又一次睡死過去。

這一次他睡得很不安穩,開始斷斷續續地做夢,那是一個稀奇古怪的夢。

夢中的他會飛,整天飛來飛去。有一天他不小心飛到某個懸崖處,不知怎麼回事就掉了下去,一直往下掉,掉了半天還不見底。他很著急,突然想起來自己會飛,就拼命飛拼命飛,出了一身汗,還是在往下掉。然後他就醒了過來,發現床頭已經空無一人,皇帝早就上朝去了。

“侯爺,要不要泡個澡去去乏?”候在外面的人聽到他醒來的動靜,很快就進來伺候,看到他滿頭汗水,一邊幫他擦拭一邊請示。

衛衍被他這麼一問,才感到自己的背上也是粘嗒嗒的很難受,點了點頭。

皇帝的寢宮中沐浴的地方有好幾處,有專門的浴池,也有放置浴桶的沐浴廡房。浴池與寢殿有段距離,他現在渾身酸痛懶得挪地方,而且他一個人的時候習慣了泡浴桶,所以這次依然選了最近的地方最習慣的方式。廡房中按照慣例除了一個兌好溫水用來沐浴的大浴桶外,還放了兩個稍微小一號的木桶,一個用來盛熱水,一個用來盛冷水,可以自己用木瓢舀來兌水。

衛衍將下巴浸入水中,讓溫水洗滌著他全身的疲勞,眯著眼睛把最近這段時間發生的事仔細過了一遍。

如果說昨夜他認錯認得是心不甘情不願,那麼現在他是真的後悔了,他怎麼也料不到事情會突然轉到了這個方向。

皇帝要做的事超過了他的想像,大概也超過了這世上所有人的想像。但是皇帝現在的意志無人可阻,任何人想要阻止恐怕都要付出巨大的代價。

“真的無人可阻嗎?”很久以後,他喃喃自語了一句,目光落在那個盛冷水的桶上。



第十四章 良藥苦口


景驪剛下早朝就聽人來說報衛衍病了。

他當然記得自己昨夜做的好事,不過衛衍的身體一向沒這麼嬌弱,他做的時候到底也是留了幾分餘力,所以沒想到後果會麼嚴重,當下也顧不得原先計畫好的下朝後要去太后宮中請安這回事,急急忙忙返回了寢宮。

他回去的時候田太醫已經來把過脈開過方,連藥都由人煎好送上來了,衛衍正半倚在床頭對著手中的藥碗發愁。

自打衛衍出去幾年經過磨練後,脾氣大改,往日的很多小性子就算在親近如他面前,也不會再使,他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看到衛衍露出這種表情,平白少了無數樂趣,如今見他故態萌生,又是懷念又是擔心,還要分神聽人彙報衛衍的病情,便沒有發現衛衍發愁成這樣的真正原因。

大冬天裡洗冷水澡這種作踐自己身體的事,被皇帝發現後絕對會讓他死得極其悲慘,所以衛衍當時只是在腦中轉了轉,最後還是沒敢付諸行動,無法可想之下只好裝病了。但是沒病裝病是件技術活,特別是面對田太醫這個岐黃大家中的大家時,技術要求更是非常高。

衛衍雖然對病中的情景知之甚多,沒病的時候畢竟還是裝不出真正的病症,田太醫一把脈大概就明白了其中的蹊蹺,雖然不知何故沒有當場揭穿他的謊話,不過可能出於對被迫參與欺君行為這種事很有怨言,或者純粹是對他的這種做法看不順眼要給他一個教訓,這碗藥中黃連的分量是絕對足,衛衍剛嘗了一口就塌下了臉,再也不敢輕易嘗第二口,景驪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個場面。

“都多大的人了還怕吃藥?”

聽到皇帝坐在床邊說風涼話,衛衍絕對是苦在心頭口難開,除非他能對皇帝直言說他是沒病裝病所以田太醫在借機整他,可惜他不能,所以這藥他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看到衛衍以一副慷慨就義的表情灌下了這碗藥,景驪好笑之餘心中略微有些疑惑,等到衛衍用完藥睡下後,他命人呈上醫案看過,才明白了其中的原由。他雖然並不精通岐黃之術,不過幾種常用的藥方藥材還是知道用法的,衛衍的病症據他自己說是頭暈眼花,口乾舌燥,喉有痰跡,手腳無力,顯然是受寒了,按理來說應該開個發汗祛寒的藥方才對,不過田太醫的這張方子上除了黃連外,其他都是溫和性的調理藥材,只是這黃連的用量明顯是偏高。

田太醫是專門負責給皇帝把脈治病的總領太醫,幾十年的行醫經驗,開出這種不合常理的藥方的唯一原因恐怕只有一個,那就是——衛衍的這病有古怪。

景驪命人撤下醫案,仔細看了看身邊某個睡著了依然緊鎖眉頭的人,忍不住低聲嘀咕了一句:“自討苦吃的笨蛋。”

衛衍這番裝病的原因,他心中明白,肯定與昨晚的事情有關。不過出於某些無法言語的愛好,他決定暫時不揭穿衛衍的這點小伎倆,反而要通力配合看他到底會做到什麼程度。衛衍要達到目的肯定會想方設法示弱撒嬌盡力纏著他好有機會改變他的主意,既然如此,這段時間內衛衍肯定顧不上衛家衛敏文綠珠等人,甚至也不會有公事來打擾,這樣的機會可遇而不可求,他哪會傻傻地自己把它破壞掉,至於衛衍能否達到目的,他可不相信自己會在衛衍的懷柔政策下敗下陣來讓他輕易得逞,絕對可以陪衛衍好好玩上幾天。

景驪心中計較妥當,也樂得以照顧病中的衛衍為藉口,整個下午哪裡都沒去,一直圍著衛衍打轉,端茶送水噓寒問暖,忙得是不亦樂乎,甚至連奏摺都拿到了床頭批改。

衛衍不費吹灰之力就達到了纏住皇帝以便讓他騰不出手馬上去把他的荒唐念頭付諸行動的目的,不過看到皇帝樂在其中的表情,偶爾會似笑非笑地掃他一眼,他始終覺得很不對勁,仔細想了想又想不出哪裡出了問題。纏住皇帝是第一步,讓皇帝改變想法才是最終目的,所以他很快沒空去計較這個不對勁的問題而是絞盡腦汁想辦法了。

很快,等到晚膳時,他就明白到底不對勁在哪裡了。晚膳後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又有內侍捧著藥盞進來,衛衍此時才想起如果他要裝病,就意味著他天天要照三餐喝這苦得要人命的藥,真不知道能堅持幾天,但是事到臨頭他也沒有了退路,只能硬著頭皮閉著眼睛往肚子裡灌。

“太苦了就少喝點。”說實話景驪不太敢明目張膽得罪田太醫,要是田太醫知道是他破壞了他的好事小心眼發作隔三岔五給衛衍開個禁房事養身體的方子,讓他經常過過只能看不能吃的日子,他絕對會崩潰的,但是此時對著衛衍的苦瓜臉他還是動了惻隱之心,田太醫的藥方不喝不行,少喝點應該沒事吧。

“不喝藥病怎麼會早點好呢。”衛衍很順口地回答,渾然不覺他和皇帝彼此的對話應該反過來說才合適。

衛衍話是說得很煞有其事,卻不能減少手中藥的一絲苦味。只能在心裡勉強安慰自己,只要皇帝最後能改變主意,也不枉他現在這般受苦了。

第二帖藥千辛萬苦終於喝完,衛衍漱了好幾次口又含了枚蜜餞在嘴裡還是覺得舌尖發苦胃裡難受,只能有氣無力地趴在那裡不想動彈。景驪對他自己找罪受的行為,本來是抱著看他笑話和準備享受他那些懷柔手段的目的,不過看到他現在這樣難受,還是心痛了。

“田太醫醫術高明,喝了藥明日的你病就會好了。”有田太醫在,裝病這種事絕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南征歸途景驪自己也是乘著田太醫沒有隨駕的空檔才敢玩玩裝病的伎倆,到了京裡落到田太醫手裡還不是一樣乖乖聽話,也就是偶爾拿腳疾來嚇唬嚇唬衛衍而已,在田太醫手底下絕對是個按時上藥的乖寶寶。

此時,景驪很好心地提醒衛衍還是見好就收吧。雖然他私下以為衛衍就“病”一天很可惜,不過田太醫的這藥如果繼續喝下去,他懷疑衛衍就算沒病也會喝出病來的。

衛衍趴著沒說話,顯然還是不死心。

好不容易過了喝藥這一關,到了就寢的時候,又有人來壞事了。

為了怕他把病氣過給皇帝,內侍們強烈反對皇帝和他睡一起。

衛衍聽後一時傻眼。他裝病的唯一目的就是要纏著皇帝不放等皇帝心軟憐憫好伺機行事,卻沒有想到還有這回事。如果他真的病得很重,為了皇帝身體著想,自然不敢留下皇帝,但是他現在明明是沒病啊。

而且為什麼皇帝和他待了一個下午個一晚上都沒人覺得不妥當,到了就寢的時候就會覺得不妥當了?

看到衛衍被鬱悶到說不出話的樣子,景驪暗地裡樂開了懷,表面上自然裝作一本正經斥退了左右,頓時贏得衛衍無數的感激。

宮妃病中需移居靜養不得和皇帝同房是宮中的規矩,不過此“同房”非彼同房,而是指以身侍奉皇帝。

歷來宮中的那些規矩只要皇帝本人不在意,絕不會有人不長眼到跑來衛衍跟前說起,這次這麼多人集體不長眼,很明顯是出自皇帝的授意。

不過衛衍並不知情,反而以為皇帝又為他壞了規矩,白白送出了他的感激。

“朕對你好吧?”眼見人都下去了,景驪湊上去,咬了咬衛衍的耳垂,低聲笑道。

“嗯。”皇帝都做到了這個地步,衛衍自然沒好意思再提他現在還病著希望皇帝能克制這種謊話,乖乖放鬆了身體任由他胡鬧。

第二天沒有大朝會,景驪匆匆去禦書房議了幾件重要的事就把人遣走回到了寢宮,他到的時候田太醫正在問診把脈。

“今日侯爺感覺怎麼樣,昨日用了藥有沒有覺得好一點?”田太醫邊搭著脈邊問。

“還是和昨日差不多。”某個死心不改的人並沒有把景驪昨夜的提醒放在心上,依然死鴨子嘴硬信口開河胡說八道,景驪在一邊聽得暗暗心驚。

“既如此,重症還須用猛藥,今日的藥方需加大劑量才行。”田太醫豈是易與之輩,連景驪都拿他沒轍,哪是小小的衛衍可以對付得了的,一聽他還沒有得到教訓要繼續裝病就眼都不眨一下說出了讓衛衍瞬間血色全無的話。

“陛下……”田太醫對皇帝行禮後出去開方子了,衛衍可憐兮兮地望著站在床頭的皇帝,弱弱開口,眼中俱是祈求。

“朕出去看看。”景驪不敢保證自己一定拿田太醫有辦法,衛衍的身體還要靠田太醫調理,而且衛衍的這種行為也合該被教訓,他可沒底氣和田太醫因這種事翻臉,只好勉力去一試。

外殿中,田太醫龍飛鳳舞很快就寫好藥方,呈上來一看,果然,還是一個溫和的調理方子,只是那黃連,足足比昨日的方子裡劑量多了一倍。

“把黃連去掉吧。”景驪手執藥方沉吟片刻,直接開口。

“陛下,良藥苦口。”田太醫不卑不亢地回話,絲毫沒有修改藥方的打算。

“算了,朕都不和他計較,田太醫你就放過他這次好了,朕回頭會好好說說他。”顯然,比起欺君之罪來,欺騙太醫只能算是小錯。

“陛下,是藥三分毒,對於侯爺這種沒病裝病拿藥吃著玩的行為一定要狠狠教訓他才能記得牢,陛下不該縱著他。”對於皇帝明知衛衍的那點小花樣卻依然對他無端縱容,田太醫很是不滿,不過在皇帝的堅持下,最終還是改了藥方。

衛衍的各種毛病有很多是皇帝直接慣出來的,還有一些則是本來就有到了皇帝身邊才變本加厲的。本來以正常人的經歷,年少時的種種毛病隨著年歲增長、閱歷增加、身份改變都會在不知不覺中糾正過來。但是衛衍碰上了皇帝,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專制管教和無邊寵溺雙管齊下,愣是把個好好的大人慣出了無數孩子毛病。

衛衍在外幾年,經歷了諸多事,回來後行事明顯有了長足的長進,田太醫本以為他的種種毛病都痊癒了,現在看來,只要有皇帝在身邊,痊癒的毛病保不准也會有復發的時候。

此時的事就是明證。又不是小孩子,怎麼可以拿裝病耍著玩?皇帝則更好了,明知他在裝,還要做出深信不疑的模樣,順手還要幫他去解決那些他沒法解決的麻煩,果真是什麼鍋配什麼蓋。

“那麼,陛下可知侯爺打算這次要病上幾日呢?”如果衛衍打算長期病下去,田太醫考慮是不是找個由頭請假一段時間,有衛衍這麼個在他的精心診治下依然長期沒有起色的病人,簡直是有辱他的名頭,他實在是丟不起這個臉。便決定如果皇帝堅持縱容衛衍長期病下去,他就走得遠遠的,來個眼不見為淨。

“這個,到了萬壽節的時候也該痊癒了吧。”景驪雖然是在縱他,但是也不會真的一直縱下去,衛衍病個三四天意思意思也就差不多了,若是真的長期病下去,到時候動靜可就大了。驚動的人一多,難免會有些事端出現。

於是,在某個“病人”豪不知情的情況下,他的痊癒日就被皇帝專制決定了。

萬壽節離今日也就三天時間,還在田太醫的接受範圍之內,便不再操心這件事,由著這兩位主自個兒慢慢折騰,行禮告退了。

田太醫這邊搞定了,景驪自然要去邀功請賞,衛衍一時付不出,平白無故又欠了皇帝無數債,在加上驢打滾利滾利,恐怕他要是繼續病下去,這債只會越欠越多。

不過衛衍還沒有達到目的,此時只能硬著頭皮欠下去。債多不愁,反正實在還不上的時候,還有閉上眼睛裝死最後一條路可走。就算皇帝要債要得再狠,到時候肯定也狠不下心來往死裡作踐他的身體。



第十五章 心如磐石


古人有句詩很好地形容出了歷史上那些帝王美人的風流韻事:“夜夜春宵到天明,從此君王不早朝”。可惜,衛衍的容貌離美人實在是有點距離,否則的話,以他們那幾日的荒唐行為,史書上恐怕又要添上美色惑主昏君誤國的濃濃一筆。

雖說男人的容貌與女人的姿色很難相提並論兩相比較,不過平心而論衛衍也就相貌齊整中人之姿,最多板著臉的時候扮扮冷酷來騙騙涉世未深的小女子,真要是接觸下來就會知道這個人實在是無趣得緊,非親近到某種程度是看不到他骨子裡的風情。景驪雖然時時有微詞常常會腹誹早就做出上述評論,對旁人影射衛衍是以美色邀寵嗤之以鼻,如果說還沒他俊美的傢伙也能被稱作“美色”的話,那麼“美色”二字未免太不值錢了點。當然以上種種都不妨礙他情人眼裡出西施,怎麼看都覺得衛衍順眼,看著看著就看出了火,而讓他上火的人還剝光了衣服躺在床上裝出一副病弱的模樣,軟語溫言淺笑依依,只看得人更加食指大動。

忍耐是一種非常美好的品德。不過在衛衍面前,景驪的自製力一向就不怎麼樣,再加上衛衍現在是有求于他,根本就不敢拒絕,如此一來,這幾日他們兩個實在是身體力行地實踐著那句古詩形容的狀況,甚至比起那些耽於美色的前輩來,景驪不但是夜夜春宵,連白天也很不老實,動不動就滾到床上去。

幸好衛衍是在裝病,要是他真的病了,幾日下來恐怕連小命都要交代在皇帝手裡了。饒是他無病無痛身體康健,也吃不消皇帝日日夜夜求歡時時刻刻發情,這病實在不敢再裝下去了,只想著能找個由頭從這床上爬起來。但是開弓沒有回頭箭,世上更沒有後悔藥可吃。到了那個時候,就算他不想再繼續病下去,也由不得他了。

皇帝對他一疊聲說自己已經沒事了的話置若罔聞,只說他還病著需要靜養整日眼也不錯地守在床頭不准他挪動半步。田太醫非常難得地竟然在這個緊要關頭學會了秉承聖意,把脈以後還拿諸如“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這類的話來消遣他,把他噎得說不出話。

沒奈何,衛衍只能繼續“病”著,扳著手指頭數著更漏聲,日盼夜盼萬壽節能夠早日到來。萬壽節那日,無論是皇帝還是他都不好隨便缺席,否則就會驚動無數人。這個道理,皇帝懂,衛衍也清楚。

衛衍本來以為萬壽節的前夕夜會很不好過。以皇帝這幾日的興致,免不了要把他煎熬兩三遍才肯甘休。出乎他的意料,那一夜,皇帝僅僅是親了親他,就把他摟在懷裡安安穩穩睡覺。

皇帝的氣息漸漸平緩下來,衛衍卻始終沒有睡意。

那一夜,他想了很多很多。記憶中很多前事早已模糊,有些事他卻始終記得很牢。這些年來,皇帝嘴裡對他似乎渾不在意,實際上心裡比誰都對他著緊。這份心意,他不是不懂,從不去點破,也沒對他說過那些濃情蜜意的肉麻話,並不是他不願說,覺得太肉麻不好意思說是一個原因,另一原因是覺得說不如做,說得再好聽如果做不到也是枉然,何況他們之間根本不需要用那些贅言來保證,彼此都應該明白對方的心意,就這樣渾渾僵僵地過了一年又一年。

現在想來,也許皇帝內心深處一直很不安,才會起了那樣的念頭,才會每次有了爭端就要到床上去解決,不是因為欲望,只是想用這樣的方式來確認他確確實實在他懷裡。

那個名分,說是說為了不委屈他,其實,是皇帝潛意識裡想要一個保證吧。

“怎麼還沒睡?快睡,明天有很多事要忙呢。”

景驪迷迷糊糊之間發現他還醒著,咕噥了一句,替他壓了壓肩頭的被子,又摸了摸他的肩確定他沒有受涼才重新摟住他的腰。

衛衍看他閉著眼睛順手做這一切,不知道怎麼回事一霎那心中竟然有些發酸,反手緊緊抱住他的背,將頭埋在他的頸項間。

“怎麼了?”

景驪問了幾聲,懷中的人就是不吭聲,反而將他越抱越緊,那點睡意很快跑到了九霄雲外,以為是這幾日要得太狠惹惱了他,便放軟了聲音小心哄他,說些自己都不信的諸如以後再不會這般胡鬧的謊話。

“陛下,臣以後再不會提娶親之事,沒有綠珠,也不會有旁人。”世上安得兩全計,不負如來不負卿。他沒有辦法面面俱到不負所有人,只能保證不負他最不想負的人,“臣這一生都會伴在陛下身邊,不離不棄,攜手到老。陛下盡可放下心來,不要再有別的念頭。”

衛衍不開口還好,一開口就是讓景驪大驚失色的話。

“朕並不是在用那個要脅你。”他沒有想到衛衍會說這些話,更沒有想到衛衍會用這件事作為交換條件來讓步。若是平時,衛衍說這些話,他高興還來不及,但是現在和那件事牽扯在一起,就相當不妙了。

要是衛衍誤會他說要給他一個名分只是在以之為條件要脅他不讓他娶綠珠,那他可真是弄巧成拙了。不讓他娶綠珠是一回事,不想再讓他受委屈想讓他能正大光明站在他身邊是另外一回事,他的本意絕沒有那麼卑鄙。

“臣明白的。”

“朕不是那個意思……”景驪拼命想解釋,卻發現自己一開始何嘗沒有讓衛衍從此絕了娶親的事這個念頭,更加慌亂起來。他的一生用過無數的手段,就算在衛衍身上也用過不少,但是唯有在這件事上,他覺得自己是無辜的。只不過事情正好湊巧碰在一起,才會讓他的用意頓時變得不堪起來。

“陛下。”衛衍不知道皇帝慌成這樣是為了什麼,但是他知道這樣的不安其實是自己帶給他的,鬆開了抱緊他的手臂,略退後了一點,將手掌抵在他的左胸,又拉過他的手抵在自己的左胸,“臣早就明白陛下的心意,陛下也該明白臣的心意。”

景驪的心跳略微有些快,不過衛衍的心跳很沉穩。一下又一下,強健而有力的心跳聲通過手掌心,透過血脈傳入他的心裡,讓他的心跳也漸漸安定下來。

“衛衍……對不起,朕真的沒有那個意思。”這一次,換景驪緊緊抱住衛衍,再也不肯鬆開。

景驪在人前永遠是一副向前看絕不會回頭的瀟灑模樣,但是偶爾的偶爾,夜深人靜的時候,他也有過反思,如果他和衛衍換一個開始的話,是不是他現在就不會稍有點風吹草動就草木皆兵,心中始終空蕩蕩的沒有著力處。

不過,如果上天真的再給他一次機會的話,其實什麼都不會改變。百般討好裝情聖可不是他的風格,看上了直接叼回窩打上印記才符合他的性格,再說就算他百般討好以衛衍的脾氣也不可能自動躺到他的床上,他又何必多此一舉,這樣一想,就會覺得那些如果只是他無聊時的臆想。

所以雖然有時候覺得對衛衍很抱歉,但是該用手段的時候他依然照用不誤,也並不在乎衛衍是不是看出了他的手段,但是唯有在這件事上,他不希望衛衍有任何誤會。

“陛下,臣明白陛下的心意,但是陛下真的明白臣的心意嗎?”衛衍撫著皇帝的背,低聲問他。

“朕知道你不在意那些虛名,但是朕在意。”以前是不得已,就算對這個人在意得不得了也要在人前裝出不在意的模樣,惟恐被人看出了不妥卻護不住他,但是現在他已經有了能力把那些東西給他,為什麼還要委屈他?

“陛下,你我皆是男子,此事太過驚世駭俗,若陛下真的明詔天下,惟恐世人非議不止。臣的聲名不足惜,臣實不忍陛下的聲名有累。陛下有想過他日史書上會如何評價陛下今日的所為嗎?”

“朕倒要看看何人敢非議帝王家事,那些史官又如何評價朕?”

景驪的聲音很冷,話中的含義不言而喻。

非議帝王者,是為大不敬,乃十惡不赦之重罪。

景驪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已經恢復了帝王的身份。他有溫情的時候,但是他的溫情也就那麼多,就算他在衛衍面前再寬厚也不能代表他對所有的人都能寬厚。

要一個帝王不見血簡直和要老虎從此不吃肉一樣不可能。

衛衍明白這個道理。

他的情人是皇帝,無論他對自己多麼好他依然是皇帝。只要他是皇帝他的手上就不可能不沾染鮮血,就算他再喜歡他也做不了不吃肉的老虎,自己唯一能做的是避免讓他的手上沾染那些無謂的鮮血。

那些非議者就是無謂的犧牲品,也許他們自己會覺得自己是為了大義慷慨赴死,但是那樣的犧牲毫無意義。真的到了那時候,既奪去了無數無辜者的生命,也毀了皇帝的聲名,只是為了給他一個他並不需要的虛名,到底有什麼意義?

他發現他和皇帝的談話不知不覺又回到了前幾天的僵局,便沉默了下來,不再言語。

景驪等了又等,卻始終等不到衛衍的下一句話。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剛才平復下來的心又開始不安起來。

那對衛衍來說也許只是一個虛名,但是對他卻很重要。這個名分與其說是他給衛衍的,還不如說是衛衍許給他的。

不離不棄,攜手到老,說說輕鬆,做起來何嘗容易。今日衛衍覺得虧欠了兒子虧欠了綠珠想要給她一個名分,他日他要是覺得又虧欠了誰,是不是又要給什麼阿貓阿狗一個名分?

不是他信不過他,而是衛衍的心有時候太軟,再說如果有一天真的到了萬不得已要做出抉擇的時候,他有一種預感,自己必是被捨棄的那個人。他無法和他的家人抗衡,也不想讓他以後左右為難,當然要乘此機會為自己討一個名分。

所以在這件事上他不會讓步,哪怕衛衍會和他鬧一陣子彆扭,為了以後他也不會輕易讓步。

“衛衍,有些事你擔的是無謂的心。交給朕,朕會把這件事辦得妥當的。”景驪可以想像到時候宮中朝廷上會鬧成什麼樣,民間肯定也會有非議聲,但是那又怎麼樣?他相信自己能夠控制住局勢,可以用最快的速度讓某些頭腦發熱的人迅速冷靜下來。

衛衍依然沒接話,只是深深地歎了口氣,歎得景驪的心一下子懸到了半空中。

“臣沒有想到,原來陛下始終是不相信臣。”過了很久,衛衍才冒出這句話。

雖然景驪一直罵衛衍是笨蛋,但是他真的不笨,他只是在有些事上懶得多想去沒事找事,他若肯花些心思仔細想上一段時間自然能明白皇帝目前到底抱了怎麼樣的心思。

“若有一日臣背棄今日所言,就讓臣不得好……”

那個“死”字還沒有出口,衛衍就被皇帝捂住了嘴。皇帝惡狠狠地瞪著他,臉上是很惱怒的表情。

衛衍嗚咽了半天,皇帝就是不肯鬆手,便也用力瞪著他。

兩個人如鬥雞般,傻傻對峙了半天,又不約而同眼神柔軟起來。

“朕答應你就是,以後不許再說這種傻話。”景驪雖然神情緩和了下來,卻還是不肯鬆手,定要等到衛衍拼命點頭保證後,才慢慢放開他。

如果衛衍有一日真的要背棄今日所言,必有他萬不得已的苦衷,景驪怎麼敢讓他發這些生生死死的誓言。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若某個閑得慌的神仙此時聽到了衛衍這句話,真要是有了那一日豈不是很糟糕。

算了,也不急在一時。

景驪又想到太后已是花甲之年,衛衍的父母更是近古稀,年事俱已高,恐怕經不起這樣的風波,再加上衛衍如此這般又是保證又是發誓,便暫時歇了這個念頭,不再提起。

帳外的燭火漸漸矮下去,帳中的人都以為安撫住了對方,便丟開了這事,不再多話,一夜好眠。


作者有話要說:
OMGOD,突然發現原來我家衛呆的“衍”字不是“三點水”偏旁,我給衛家哥哥們起名都是從“三點水”……
第十六章 萬壽無疆


萬壽節那日,文武百官賜宴保和殿,命婦眷屬賜宴永壽宮。

內宴由周貴妃主持。皇后以下,貴德淑賢四妃中歷來以貴妃為重,淑妃早逝,皇帝空著妃位沒有晉封新人,皇后謝氏“暴病而亡”後,皇帝便把這後宮的諸事交給了貴德賢三妃協理。周貴妃在三妃中占了一個名分上的首字,再加上兒女俱全,周家也是百年傳承的世族在她身後給她諸多助力,自身做事又頗有些手段讓人明面上挑不出一絲錯,這些年儼然已是後宮之首,離後宮中所有女子翹首盼望的那個位置就差了那麼一小步。

可惜,那一小步猶如天塹,無論她怎麼努力都無法跨過去。而且皇帝絕跡後宮多年,除了逢年過節宮宴的時候才能得見,平日裡最多是在太后宮中請安的時候偶遇,說不上幾句話就已離去,就算她想努力也無從下手,慢慢地,她也歇了這個念頭。畢竟,比起皇后這個位置來,還有個位置更值得她努力,那就是——太后的寶座。

她的瑛兒雖然非嫡非長,但是勝在頗得皇帝歡心,只要她小心籌畫,萬事皆有可能。抱著這樣的心思,周貴妃帶著華德莊賢二妃將皇帝已經極為寥落的後宮打理得也算四平八穩,至少表面上大家都稱姊道妹,相處得和和美美。至於背地裡的種種,歷朝歷代都差不多,不需要一一細說。

話說那日午宴時,皇子們被帶去保和殿給皇帝祝壽去了,周貴妃安排了完宴席瑣事,便小心伺候著太后用膳。

太后王氏對周貴妃的那點心思瞭若指掌,不過她從沒有在人前表現出任何不悅,也沒有當面給過她難堪,只不過在無人時冷笑過一聲,輕輕吐出四個字:“癡心妄想”。

彼時是嫡長子繼承制,嫡子嫡孫方為正統。既然當年皇帝為了皇家體面沒有廢黜謝氏,那麼謝氏就是皇帝的正妻,她的兒子景琪就是嫡長子,是名正言順的皇位繼承人,就算皇帝將周貴妃冊封為新皇后,也不過是繼室,她的兒子也不能越過景琪去。除非……

太后猛然想到那個可能,心中一緊,決定找個機會要和皇帝好好談談。無論皇帝這些年抬舉周貴妃是抱著什麼見不得人的目的,皇子皇孫都不容有失。那是太后最後的底線,就算是皇帝也不容越雷池半步,其他人若有這樣的心思,更是自己找死。

她家的婆媳二人在永壽宮中明明各懷心思偏又其樂融融地帶領眾誥命共慶皇帝壽辰,外廷的保和殿中也是一派祥和氣氛。皇子們依次來給皇帝行禮祝壽,很快,就有明眼人看出了這壽宴與往年略有些不同。當時,皇子們來行禮時,永甯侯衛衍正站在皇帝御座的下首側著身陪皇帝說話,因為皇帝沒令他下去,事實上他是和皇帝一同生生受了眾位皇子的大禮。

皇子們的大禮豈是好受的,就算皇帝一時沒想到,永甯侯身為臣子,這種時候理當自動避開才是正理。所以,這一幕發生後,恃寵而驕、飛揚跋扈、目無綱常等等評語在霎那間已經被某些人按到了衛衍的身上,就算是關心衛衍的人,目睹了這一切後,在擔心如此恩寵是福是禍的同時,那頂不知禮不自律的帽子也是要戴在衛衍頭上的。

其實衛衍這人向來是守禮自律的,默許這樣失禮的事情發生實在是有迫不得已的苦衷。

皇帝的御座離眾人有點遠,而且衛衍當時側著身,所以眾人並不知道皇帝正握著他的手在把玩他的手指頭,還在那裡低聲威脅:“朕昨夜讓了一大步已經覺得很吃虧了,你若敢現在退下去,朕就拉你坐在朕身邊當場宣佈那件事。”

衛衍無可奈何之下,兩害擇其輕,最後選擇了站著不動,硬是受了諸位皇子的大禮,算是了了皇帝曾念叨過的要讓皇子們對他以父禮待之的那點念想。

反觀諸位皇子在面對這一幕時的表現,則頗有些玄妙,從中也隱約可以看出些皇子們的性情。

領頭的二皇子景琪當場就微微變色,被皇帝冷冷掃了一眼後迅速冷靜下來,不折不扣地行了大禮,不過退下來以後偶爾落在衛衍身上的眼神有些陰晦。

三皇子景瑛渾身上下都是喜慶氣息,一番祝壽詞說得皇帝連連點頭,在行禮的整個過程中他那溫潤的眼神就不曾變過,就算落到衛衍身上時也不例外。

四皇子景琨則老老實實地行禮,眼中只有皇帝一人,連偷偷用眼角掃一眼旁人都欠奉。

五皇子景玳卻有些好奇,行禮完畢後還用探究的目光看了站在他父皇身邊的永甯侯幾眼。

至於六皇子景珂,六歲的稚童尚有些懵懂,只是在內侍的帶領下按著教好的那一套乖乖行禮祝壽後就退了下去,很快就縮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不聲不響地淡出了眾人的視線。

皇子們退下後,便是宗室王公文武百官共祝,禮畢,壽宴才算正式開席。

宮中禦膳房整治的菜肴華麗精美自是不必說,若論味道就稍微有點差強人意,就算是呈給皇帝的禦膳,也是混個中等水準絕不會盡善盡美,否則養刁了皇帝的胃口眾人的日子可就不好過了。這是宮中無數不成文的秘密規矩之一,所以很多皇帝偶爾下個民間嘗點小吃就開始樂不思蜀禦膳房實在是難辭其咎。

景驪少年老成,心思縝密,對宮中的種種慣例都略有所聞,自然知道禦膳房的那點把戲,不過他自身對吃食方面並不是頂頂上心,有了衛衍諸事上心後自有寢宮中的小廚房給他弄好東西,也就懶得發作他們。

至於群臣,能來參加壽宴是恩寵,是尊榮,哪敢計較菜肴的味道,所以這宴席的氣氛始終是歡快熱烈。

就算是衛衍,在好不容易獲得恩准退下後也是松了一口氣,好歹皇帝還有些分寸,沒有逼他去受群臣的大禮,可以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他暗暗想著,很有些苦中作樂的味道,儘量不去考慮今日的行為是不是會惹怒他日的那一位這個問題。

景驪當然並非不知道他今日所為可能在日後為衛衍為衛家帶來種種後患,不過,在這件事上,他自有他的打算。剛才他幾個兒子的表現自然都落入了他的眼中,也在心裡根據他們的表現一一為他們打上了分。

寬厚仁慈禮賢下臣勤政愛民,眾人都以為那是他挑選皇位繼承人的準則,連太后也信以為真,只有他自己知道根本不是那回事。

他眼望座下的眾人心中默想著景朝遼闊的疆域淡淡微笑,南夷已定,在他有生之年,北狄必將也是他的囊中之物,這萬里江山累世基業當要挑選一個合適的繼承人才能放心交付。

他的目光慢慢掃過座下神情各異表現不一的兒子們,很是期待哪一位能夠從其中脫穎而出拔得頭籌。

那時候的他並不知道,兒女是債,就算他身為帝王也不能免俗。何況,她家的親情永遠都是表面溫馨實則殘酷,彈指之間,就能化溫情脈脈為你死我活。

不過就算他知道,也不會對自己的決定有任何猶疑。那是皇家子弟出生後就必須面對的宿命,無從逃避無法後退,成功者需要走過血與火的道路才能到達至高的頂端真正乾綱獨斷大權在握,而失敗者只能博得一聲歎息很快就會了無痕跡。

宴席結束後,眾人又去延禧宮陪同皇帝賞戲,衛衍因臨時有事沒有隨駕。

景驪此人,一向自詡風流倜儻文采飛揚,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實在是一等一的風流帝王。不過,自視甚高的他有一個不足為外人道的愛好。一般的風流才子若是愛聽戲,自當欣賞那些文縐縐的戲文,只有咱們這位自命風流無雙的皇帝陛下,自幼只對那些刀馬鏗鏘熱鬧打鬥的戲文感興趣,對那些咿咿呀呀你唱我和的戲文最是不耐煩,陪太后聽幾場尚能勉強堅持下去,若讓他自己去聽是絕對不會去找這個罪受。

這個愛好細論起來也不算什麼缺點,只是與真正清風明月的高雅之士比較起來有那麼一點點掉份而已。不過在這點上他與衛衍倒是很難得的非常默契,衛衍看戲也一向是看不出門道只看個熱鬧。

內務府的官員們向來都會揣摩聖意,這次請來的兩個班子都擅長武戲,特別是雲喜班的那位當家武生燕鈺成,雖然出道才短短一年,就有京城第一武生的美譽,扮相俊俏身手不凡,在各王公官宦家的堂會上不知道虜獲了多少夫人小姐的芳心,此次,在皇帝的壽宴堂會上更是史無前例地被安排了三場戲。

燕鈺成那日頭一齣戲演得是他的成名作《鷓鴣天》。《鷓鴣天》全名《胡梁傳.鷓鴣天》,《胡梁傳》是講述民間傳說中的史詩英雄胡梁的一齣戲,《鷓鴣天》是其中最重要的一場。傳說胡梁與蠻荒之族有過九次大戰,最後將蠻荒之族趕出了這片土地,人們才能在這裡繁衍生息。後來人們為了紀念胡梁,就把這九次大戰編成了一部戲,《鷓鴣天》便是其中一場。因該折戲中有大量打鬥場面,最能考驗武生的身手功力,很多武生就是靠這折戲成名紅遍大江南北享譽京城名達天聽,不過有更多的武生栽在這折戲上再無出頭之日。

燕鈺成剛出場就是十八個跟頭,然後才不慌不忙地擺出亮相動作,氣息平穩姿態瀟灑,頓時贏得了滿堂喝彩,就連皇帝也是連連頷首頻頻點頭。

整場戲看下來,燕鈺成年紀輕輕,表現不負盛名,絕對當得起京城第一武生的美譽,那一杆花槍耍得人眼花繚亂,時不時贏得陣陣讚歎聲。

俗話說,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景驪對唱腔唱詞什麼的並無興趣,也就看個虛熱鬧,衛衍又沒有陪在他身邊,他有些無聊,看著看著便盯著臺上有些走神。

燕鈺成大概自幼練功,身體柔軟,腿可以輕易踢到頭頂。

景驪盯著他的腿卻在想他家衛衍因為常年習武,身體的柔韌度也異于常人,若把他的腿壓到這個角度想來不是什麼難題,便在那裡琢磨著晚上是不是換個姿勢玩點新花樣,又想到衛衍向來抗拒他在床上弄出種種花樣,偶爾換個體位都要不樂意,開始考慮該怎麼著讓衛衍乖乖就範自動配合。

他的腦中轉著種種綺麗旖旎的念頭,想像著到了晚上要把衛衍這樣那樣的折騰,臉上的表情雖然沒有半分不妥,不過這盯著人發呆的動作卻始終保持不變。景驪身邊有忠臣有奸臣也有陪著他鬥雞走狗吃喝玩樂的弄臣,那些人在政事上沒什麼作為但是討好他的本領卻是一等一的好,此時看到皇帝直直盯著臺上,聯想到皇帝那特殊的嗜好,加上燕鈺成相貌俊美儀態風流與永甯侯相比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便動了某些心思。

皇帝雖然很是養了些弄臣,不過他本身算不上昏庸之君,又有種種稀奇古怪的毛病,很是不好伺候,這些靠著討好皇帝混飯吃的弄臣日子過得也頗不易。

一般來說此路艱險可以另闢蹊徑,若要討好皇帝下苦功討好皇帝心愛的人可以有事半功倍的效果。永甯侯脾氣雖好,但是出身世家,又被皇帝以舉國之力養了這些年,什麼好東西沒見過,能讓他說一聲好其實很不容易,讓人想要討好也無從下手。再加上他統領近衛營負責皇帝安全,如果和他過往甚密稍有不慎恐怕就會犯到皇帝忌諱,所以敢於擺明車馬去討好永甯侯的人實在不多。

不過若是皇帝的心愛之人換了出身貧寒的戲子,眾人的機會便了多許多。

這些人肚中沒啥真材實料,靠著祖萌入仕,然後揣摩聖意討好皇帝一路往上爬,但是討好皇帝實際上是世界上最危險的一件事。伴君如伴虎,馬屁拍在馬腳上的前例向來有之。他們害怕稍有不慎就犯了忌諱觸怒皇帝,在衛衍那邊不敢恣意行事,此時,眼看著有了這樣的機會,怎肯輕易放過。幾下裡一動作,不消幾日的功夫,那個燕鈺成就被送進了宮去。


第十七章 不變萬變

衛衍聽說這件事已經是好幾天以後了。

並非他耳目閉塞消息不靈,一方面是由於萬壽節那天晚上他被皇帝用種種匪夷所思的方式為難了一夜,次日醒過來後又被皇帝接下來那些稀奇古怪的設想所驚駭,忙不迭地找了個由頭丟開皇帝回府陪兒子去了,那幾日壓根就沒住在宮裡;另一方面是宮中的事不可能轉頭就在外面傳得沸沸揚揚,特別是事關這種事,而且他身邊的下屬都不是喜好是非多嘴饒舌的人,就算聽到了什麼風聲也不會在他跟前賣弄,所以他沒有在第一時間收到這個消息也就不奇怪了。

他在府裡結結實實過了好幾日父慈子孝的團圓日,著力補償兒子不日即將遠行的遺憾,後來估摸著皇帝的那陣興頭也該差不多歇了,才重新在忙完公務後回到宮裡,一回來就聽到身邊伺候的人向他報告這件事。

那燕鈺成被安排在西側偏殿,皇帝派了心腹去伺候,平日裡的一應供給都以最上等待之,那邊偏殿裡有幾樣擺設是皇帝特地命人開了內庫取出,都是人所未見的珍品。

“侯爺平日裡什麼都不向陛下要,白白便宜了那等不相干的人。”一宮女憤憤開口,話中的意思顯然是在說這邊的擺設沒那邊好,仿佛是皇帝委屈了他。

“這裡是陛下的寢殿,就算陛下要委屈我也不會委屈他自己吧。”衛衍好笑地看了她一眼,微微搖了搖頭。她們這些宮人都是伺候皇帝的宮女,怎麼有時候他有種那是他自己的侍女的錯覺呢。

“侯爺您就不放在心上吧,等陛下夜夜留宿那邊的時候有得您難過。”另一個宮女一邊給他換衣服一邊念叨,完全是恨鐵不成鋼的口氣,“這幾日,侯爺您不在宮裡,陛下有了閒暇天天駕臨那邊,看這情形留宿那邊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好了,我會放在心上的。”衛衍怕她們嘮叨,連忙表示自己聽進去了她們的勸告。

“還有內務府的那幫傢伙,這次的事都是他們弄出來的。”

“如果沒有安總管在其中牽線,內務府就算有了這主意也不可能成功。”

衛衍聽了她們這番話,才明白其中的前因後果。不過她們顯然少說了一個人,那個人才是最重要的。如果不是皇帝順水推舟應承下來,無論誰有了這主意都不可能成功的。

說到這裡面的彎彎道道不得不說說皇帝身邊幾大內侍總管間的明爭暗鬥,高總管、安總管及各自一脈的宮人就是這場爭鬥中的主角。

高庸高大總管是皇帝寢宮乾清宮的總管,又有自幼伺候皇帝的情分,皇帝在某種程度上是以家人視之,不比尋常內侍,故多年來高大總管始終是皇帝身邊的第一心腹,直到現在他的地位依然無人可以動搖。但是高大總管畢竟年事已高,今年已是花甲之齡,皇帝念其年高命其榮養,早就不用理瑣事,也就皇帝和衛衍鬧彆扭的時候來做做和事佬勸和勸和。畢竟多年的情分擺在那裡,他的話就算是皇帝也要聽上幾分,衛衍的脈他也摸得准,所以這勸和的活還是要由他來操心。

高大總管占著乾清宮總管的名頭,但是他如今不大理事,這乾清宮具體的事物就由他的兩個徒弟福吉和福祥來操持。福吉和福祥在高大總管手下調教多年歷練多年,做事也算是有模有樣,如今兩人都位列乾清宮副總管,在這宮裡面已是說一不二,但是他倆畢竟資歷尚輕,比不得高大總管壓得住陣腳讓人無話可說不得不服,免不了引得不少有心人盯著未來乾清宮總管的位置動些腦筋。

不過皇帝的寢宮在他們師徒三人多年經營下,就算說不上滴水不漏也是讓外人沒法輕易插上手,特別是衛衍身邊伺候的人,都是高大總管一脈的人,不相干的人根本不能近身,想要討好他都不能夠。在這樣的情況下,宮裡那些有心人多方設想之下,再與宮外的那些有心人相互裡勾結交流數次,便想出了這捧個另外的主出來和高庸師徒分庭抗禮的招數。

上面那宮女提到的安總管就是這樣的有心人之一。

安總管是皇帝禦書房的總管。按理來說禦書房的總管歷來也是一個肥差,偏偏皇帝如今不愛在禦書房議事,一年到頭來去禦書房的時候屈指可數,愣是把一個多年前讓人打破腦袋專營的肥差變成了閑差。

目前皇帝日常是在昭仁殿辦公,這昭仁殿是乾清宮的附屬宮殿之,也算是乾清宮總管的管轄範圍,安總管雖然每日隨侍在皇帝身邊,但是昭仁殿畢竟不是他的地方輪不上他管,難免做什麼事都要矮上高庸師徒幾分,經年累月下來,這份不滿從滋生到生根發芽,慢慢長成了參天大樹,如今借著東風欲行開花結果之事。

若是多年前,衛衍必是對這裡面繞來繞去的糾葛一頭霧水摸不著頭腦,不過如今的他聽到這些話,轉念間就猜到了幾分。不過他就算猜到了原委,嘴裡說著要放在心上,實際上並沒有真的放在心上。

皇帝陛下從來不是可欺的主,朝堂後宮都善用均衡之道,唯有自己的寢宮,多年來只交給高庸師徒打理,坐視他們三人將這乾清宮經營成外人無法插手的鐵桶一個,自然是有他的考量。事實證明高庸師徒也沒有辜負他的信任,這些年來把這乾清宮打理得當得起宮禁森嚴這四個字,無論是衛衍的事還是其他的事,都不會被人洩露出去。

這次的事就可見一斑。那些有心人只知道衛衍多年來得寵,卻不清楚具體是怎麼個得寵法,想當然的以前例揣摩之。若他們聽說過皇帝那份將人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的緊張勁頭,事有不逮的時候甚至肯放下九五之尊的架子做小服低小意服侍,以他們的玲瓏心思,打這個主意前必要多掂量掂量幾分。

既如此,就算皇帝擺出這副“新人笑舊人哭”的架勢,衛衍也沒有真的放在心上,只是在那裡猜測皇帝這次到底是看誰不順眼了要借機拿人做筏子。

宮中,朝中,或者乾脆就是他自己?

皇帝可能的目標也就那麼幾個。宮中朝中的事都是公事,輪不上他多嘴,只需要在一邊看著就行,不過要是皇帝的主意是打在他身上,一定是為了那些見不得人的事。衛衍想到萬壽節那夜完事後皇帝在他耳邊念叨的種種設想,興高采烈地計畫著一樣樣試過來,眉頭緊緊地皺成了一個“川”字。

衛衍在那頭傷神,景驪卻在悠哉悠哉地看戲,聽人來報衛衍入宮了,便趕緊讓人喚他過來。

到了後,衛衍按例行禮,然後像往常一般乖乖坐到了皇帝的右首,落座後錯眼打量了一下四周,發現這裡已經被改造成了一個戲臺,臺上正是一片熱鬧景象。

他聽說皇帝這幾日晌午後就來邊直到安寢時才回東暖閣,張嘴就想規勸幾句。話未出口卻突然想到皇帝那不知名的目的,又把嘴巴緊緊閉上了。以不變應萬變,這是他剛才頭痛以後想出來的對策。無論皇帝的目的是什麼,只要他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說,總不會落入皇帝事先挖好的坑裡。

景驪見他這副正襟危坐的模樣,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作態,低聲笑了笑,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抬眼示意人將前面的帳子放下,然後讓衛衍躺到他膝上,揉捏著他的肩膀,有一搭沒一搭地問他幾句閒話。

那日看戲時他思路大開,很是想到了不少新花樣,這幾日衛衍躲了出去,他閑著沒事,想法更多,便讓人備了些器具,就等著衛衍入宮後一樣樣試過來。不過,有些姿勢,半強迫著也能得到趣味,有些姿勢,卻須對方肯配合才能盡得其中滋味,所以萬壽節那日他就琢磨著該怎麼讓衛衍心甘情願地配合。

豈料他剛想睡覺就有人遞上了枕頭,剛在考慮怎麼讓衛衍答應下來就有人送了這燕鈺成進來,可省了他不少事。

此時見衛衍裝出一副與他無關的路人模樣,他竊笑之餘並無二話,兩個人膩了一會兒,便沒了看戲的心思,不一會兒就起身回去。

衛衍這次打定了主意不多話,景驪則該幹嘛就幹嘛,就算到了晚上也只用衛衍不抵觸的姿勢溫存,宮中雖然多了一個身份曖昧的燕鈺成,卻始終風平浪靜一切如常,讓眾人瞪大了眼睛還是瞧不出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衛衍不著急,皇帝不著急,自有人會著急。

第一個著急的卻是那燕鈺成。

事情是這樣的。那燕鈺成打小就被牙子賣給了雲喜班,整日裡練功練曲挨駡挨打,好不容易熬成了角兒才算出了頭,卻不料天有不測風雲,舒坦日子還沒過上幾天,往宮裡獻藝一場就引來這樣的橫禍。

若是皇帝當場看中了他將他弄進宮來或許他也就認命了這,畢竟胳膊扭不過大腿,皇帝是世上最大的大腿,他一個小小的戲子除了謝恩外還能有什麼辦法。

但事實卻並非如此。燕鈺成自然對那些逼得他雲喜班逼得他走投無路讓他陷入深宮的人充滿了怨恨,總想著要設法報復才肯甘休。

他一個無權無勢的戲子,想要報復那些有權有勢的大人們談何容易,不過要是能抱上這世上最大的大腿借力,他的願望未必就是癡心妄想。

抱著這樣的想法,燕鈺成不放過任何一個與皇帝接近的機會,使出了渾身的解數來討好皇帝,無論是服飾裝扮愛好話題,事事都以皇帝的喜好為前提,終於在花費了逾月的時間後,開始被皇帝帶在身邊近身伺候皇帝,閒暇時候陪著皇帝玩耍取樂。

這一來二去的,燕鈺成儼然成了皇帝身邊的新貴,有些不得意的宮人在衛衍那邊插不上手,忍不住也要來將寶壓在他的身下,合著那些與他貌合神離將他送入宮來的有心人,這燕鈺成慢慢在宮裡積聚起了自己的勢力。

不過他也是表面上看著風光錦繡,事實上卻如浮萍上盛開的花朵,經不起一點風浪,更不必說有能力報復那些人。小心伺候了皇帝那麼久,卻連出宮一趟的恩典都不曾討到,其他的事更不消說。

如此這般,燕鈺成就急了。

衛衍有日傍晚回去時還不曾踏入殿門就聽見裡面一陣喧嘩,一片哭喊哀求聲中傳來皇帝冷冷的命令聲:“拖出去去了勢,讓內務府好好教教規矩再送來。”

衛衍再怎麼著下定決心要對這事不管不問到了這種時候也不得不開口了。

“陛下。”衛衍的聲音裡面是濃濃的責備味道。

他想起一樁舊事,皇帝要利用誰最後倒楣的還是誰的毛病到如今顯然還是改不掉。當年有那孫柯孫狀元,雖然後來冤案平反了卻始終還是沒入皇帝的眼調回京來,不過現在也算是代天子牧守一方的地方要員他也就不多說什麼了。但是眼前的燕鈺成又算怎麼一回事?

“也對,去了勢以後玩起來還有什麼味道,改杖一百吧。”殿內皇帝聽到他的聲音,終於改了口,不過話裡話外偏偏充滿了讓人誤會的味道。

衛衍苦笑了一聲。皇帝想要他誤會,但是明明是沒有的事他又能誤會到哪裡去。

不過饒是燕鈺成打小練功,這一百杖下來恐怕只能出的氣沒有進的氣。

“陛下。”衛衍不得不再次開口,眼睛卻望向守在門口的福吉福祥,想知道剛才到底出了什麼事讓皇帝大發雷霆。



作者有話要說:
小景童鞋,你這麼壞會遭天譴的╮(╯▽╰)╭

第十八章 安陽蕭氏

福吉上前來在他耳邊悄聲低語了幾句,衛衍這才知道事情的前因後果,知道了以後不由得更加頭痛。

繞過已被人拖出來按倒在地上的燕鈺成,疾步入內,殿內內侍們正在收拾地上的一片狼藉,皇帝端坐上首,依然沉著臉,見他行禮只是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讓他在下首坐下,也不和他說話,顯然是餘怒未消。

“求陛下開恩,燕鈺成如此謬行,雖罪不可赦,然事出有因,不如改杖二十,讓他長點記性也就罷了,若是處罰太重廢了那身輕巧功夫未免可惜了一點,也難免會壞了陛下以後玩樂的興致。”就算皇帝的臉難看成這樣,衛衍還是開口求情了,話間腦中卻有什麼東西閃而過,還沒等他抓住,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皇帝向來愛拿人當槍使,卻容不得別人拿他自己當槍使。雖用計想讓衛衍誤會吃醋,但真的有人膽大包天到試圖成事的時候卻又要雷霆震怒。

這種只准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的性子實在是蠻橫霸道至極致,但是衛衍對此卻很是無可奈何。皇帝打小就是這了樣的性子,長大更是變本加厲,他再怎麼規勸也是依然如故,只能和他打著商量求他開恩,不過還是忍不住在話尾嗆了他一句,順便提醒皇帝一聲,燕鈺成那事皇帝雖算不上罪魁禍首,卻絕對是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怎麼著也不可能置身事外輕鬆揭過。

雖然他開口為燕鈺成求情,不過那燕鈺成竟敢對皇帝下藥,實在是膽大包天,也該讓他吃點苦頭長長記性。若不是事出有因,若不是他下的只是春藥,這可是要誅九族的罪名,哪容得他這麼輕易脫身。

皇帝聽了他的話,抬起頭來瞧了他半天,冒出了那麼幾個字:“你在求朕?”

衛衍頓了頓才敢點頭。“是,臣懇請陛下開恩。”

“好,看在你為他求情的份上,朕饒他一命。”皇帝二話沒有乾脆俐落地應了下來。

這話一出就輪到衛衍發愣了。他原以為皇帝花了諸多心思終於等到了這個他開口求情的機會必然會提出種種讓他為難的條件來做交換,在開口前已經做好了答應下來的準備,卻不料事情這麼容易就能得到解決,皇帝竟然什麼要求都沒提就准了他的懇求。

凡事反常即為妖。皇帝陛下可不是肯吃虧的主,往日裡沒有機會也要製造機會來占盡便宜,現如今有了這麼好的要脅機會卻肯大方放過,難道是有更大的圖謀?

衛衍小心觀察了他半天,沒能從他的臉上看出一絲端倪,只好把心中的疑惑按下去,忐忑不安地小心應對。

當夜無事,次日無事,到了第三日依然無事,接連幾日平安順遂的日子終於讓衛衍不再緊張萬分如臨大敵,把那七上八下了幾日的心慢慢放回了肚裡,想到要去偏殿探望一下挨了打的燕鈺成。

宮中的杖責之刑有無數的玄機在裡面,若事先沒有打點妥當,就算是二十杖運氣不好也會送了性命。那日行刑前衛衍已經示意福吉公公去打點安排,故燕鈺成所受的皆是皮肉之苦,並不曾傷筋動骨。

當日行刑完畢燕鈺成其實已經被拖進來謝過恩,除了皇帝這個命人打他的人外當然也包括衛衍個救命大恩人。

今日燕鈺成見他帶了藥來探望,掙扎著要爬起來再次道謝。

“別亂動,你傷口還不曾痊癒,這樣亂動會裂開來的。”衛衍見狀,急忙搭在他肩頭將他按下去,不准他起來行禮。

“侯爺大恩,草民沒齒不忘,他日若有機會定會厚報。”燕鈺成一向信奉有恩報恩,有仇報仇,對將他弄進宮的那些人恨到骨子裡,但是卻沒有恨到衛衍身上,甚至對皇帝本身,他都沒有多少怨恨。在他的心目中,衛衍雖身份高貴權勢赫赫但落在喜怒無常不好伺候的皇帝手裡顯然也是個苦命人,況且那日事敗後衛衍又肯幫他求情,自是對他感激萬分。

他如此這般三番五次道謝,倒弄得衛衍心中大為不安。他不過是擔心那些不足為外人道的事,明明知道眼前的人受得是無妄之災,卻始終和皇帝較著勁比耐心,對此事不聞不問,事到如今竟然還要擔那麼一份恩情,著實愧疚萬分。

那日用刑時雖說事前打點過不曾傷筋動骨,但是皮肉之苦也不是好受的,此時燕鈺成正趴在褥子上,袒露的背上一條條紅腫的杖印清晰可辨,條條都腫起來足有二指高,杖印交錯處的皮肉則綻開來,露出鮮紅的血肉,看上去就相當嚇人,衛衍看了這一幕更是滿心愧疚,定要做點什麼才能心安。

不過他的那份感受只是想當然,大概還沒有燕鈺成實際所吃苦頭的二分。他的前半生被父兄驕縱,後半生被皇帝寵溺,流放之苦也與旁人不同,實不曾吃過杖刑這樣的苦頭。就算開頭落到皇帝手裡被他整治,嘗到的最大苦頭也是在床事上,平日裡別說是杖刑,就算是多跪了片刻皇帝都要心疼。當然也因為這個原因落下了一個毛病,皇帝每次想要在床事上換新花樣的時候他就會肢體僵硬緊張不已,雖不會抵死拒絕卻也是彆扭萬分,就算最後嘗到了歡愉還是頑固地認定只能那些做慣的姿勢才是真正的歡愛之道,每每都無法讓皇帝盡興。

“等過幾日陛下氣消了,我求陛下放你出宮吧。”此時,衛衍愧疚之餘,也顧不得許多了,就算皇帝到時候可能會獅子大開口也不再放在心上,一邊幫他上藥一邊許下承諾想要著力彌補。

再說,這些日子他雖打定了主意不管不問,不過冷眼旁觀下來皇帝似乎純粹是拿著眼前的人取樂,既沒打算對付宮中的誰也不是要找朝中哪位的黴頭,而且前幾日的事好像也說明了並不是沖著他來的,既如此,他好好規勸幾句,想來皇帝當會放人出宮。

“不。”燕鈺成呼吸間都能感覺到背上的抽痛,呲牙咧嘴地擠出了這個字,卻是相當清晰用力。

“為什麼?”衛衍很是不解,皇帝這次如此震怒,難道眼前的人還不曾醒悟過來,不由得諄諄勸說道,“陛下他並無此意,你要做的事不會成功的。”

“侯爺不會懂的,我心中的那些恨……”燕鈺成越想越悲痛,若出了宮以他的身份還不是讓人隨意淩辱欺負,怎麼可能報得了仇,只有留在宮裡借皇帝之手才能達到他的目的。他那日操之過急才會弄成這樣,若假以時日未必尋不到合適的機會。世人說甯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他這樣卑賤的人可是真正的小人一個。世人又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小人報仇時時刻刻,他這樣的小人有了這次教訓以後定當更加小心謹慎地利用能利用的一切。

“侯爺請放心,就算他日我得了陛下的恩寵,也絕不會做那等忘恩負義的小人。況且沒有我,也會有其他人。”燕鈺成以為衛衍是在擔心他爭寵才急著要把他打發出宮,連忙信誓旦旦地保證。

“你……這事不是這樣的……”

衛衍一時也說不清楚這事怎麼會弄成這樣,燕鈺成又打定了主意一門心思不願意出宮,白白浪費了衛衍半天的口水也拿他毫無辦法。轉頭他向皇帝提起此事,皇帝只是笑他“好心又被人當做了驢肝肺”,再無二話,也不說放,也不說不放,讓衛衍不由得不去懷疑皇帝是不是在圖謀別的東西。可惜以他的道行,想要理清皇帝肚中的那些花花腸子,肯定是不可能的事情,輾轉反側,終是無果。

宮裡還不曾擺平,世子衛敏文的遠行就被提上了日程,衛府那邊開始忙碌起來,準備行李等一應用具,忙得是不亦樂乎,這恨不得要把整個永甯侯府搬空的架勢,讓人忍不住要去猜測這世子到底是要去“遠行”還是一去不復返地“遠嫁”。

衛衍心裡對兒子將要離開極其不舍,但是他已經答應了皇帝實在不好出爾反爾,而且除了他之外,衛家的其他人對這件事都報以贊同的態度,也讓他無從反對,只能坐視兒子要離去的日子一日日迫近。

“玉不琢,不成器。”衛衍的母親柳氏知道兒子的那點心思,自身也是相當捨不得寶貝孫子要去外面吃苦,但是她深知為了讓敏文日後能擔得起這永甯侯府的擔子,適當的歷練磨礪是必要的,便尋了個機會來開解兒子,“你小時候被送去譚家村學藝時只有六歲,比敏文小了一半還要多,還不是事事妥當不需要人擔心。敏文現如今已滿十五歲,又是跟在他娘身邊有她妥善照料,更不用你操半點心。”

當年,衛衍被送去譚家村,柳氏也是千般不舍萬般難受,著實是為了兒子身體康健無病無災才不得不硬起心腸讓小小的他遠離身邊,午夜夢回時常常濕了淚巾,不過這些話,她肯定是不會對兒子說的。

人說嚴父慈母,偏偏兒子對這個遲了多年才認回的孫子報以愧疚補償之心,哪裡嚴厲得起來,而且這這孫子認回的時候已經曉事,聰明伶俐處事利索,父子倆自有其相處之道,看著彆扭實則親密。

柳氏能夠理解兒子將孫子疼到骨子裡的那份感情,不過兒孫自有兒孫福,對她是,對兒子也是,只能盡力勸慰兒子。

“孩兒明白的。”衛衍雖不舍,卻也明白綠珠想要帶兒子出去歷練一圈並不是要奪走他的兒子,而是為了兒子的將來在早做打算。

明白是一回事,但是心裡的憋屈和難受卻是另外一回事。本來,應該是他做父親的為兒子的將來籌畫謀算,但是他和皇帝的關係讓這一切變得困難重重。

衛家已經有了太多的榮耀,未來的永甯侯世子不需要再錦上添花光耀門楣,平庸無能揮霍享受才是福。不過若是真正的平庸無能,又怕到時候會屍骨無存。

這個道理,衛家人懂,皇帝也懂,這也是皇帝答應綠珠請求的一個重要原因,可不單單是為了能把礙他眼的母子倆扔得遠遠的。至於衛衍,他也是懂的,就是因為懂得才會這樣難受。

“傻孩子。”兒子年歲再大在母親面前也是個孩子,柳氏忍不住拿出了多年來安撫兒子的那一套來,摸著兒子的頭緩緩安慰,儘量不讓他的情緒如此低落。

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候,開始恢復理智的衛衍慢慢感覺到了不好意思,從母親的膝上抬起頭,起身坐到了柳氏的下首。

柳氏見他冷靜下來,命侍女重新換過了茶,然後將人全部打發出去,問起了一樁事。

“衍兒聽說過陛下打算怎麼處置那位燕鈺成嗎?”

衛衍正在喝茶,聞言驚愕地抬頭,想不明白母親怎麼會對燕鈺成感興趣了。就算是在堂會上有過印象,也不至於讓她老人家操心這事啊。

其實燕鈺成這段時日在宮裡過得頗為辛苦,皇帝近日把喜怒無常這四個字發揮到了淋漓盡致,若不是有衛衍護著,怕早就一命嗚呼了。饒是如此,他依然堅持不肯出宮,皇帝也不肯鬆口將他放出宮,只如貓戲鼠般戲耍著他,給他些希望又不讓他得逞,愣是把風平浪靜的禁宮攪得熱熱鬧鬧,實在是讓衛衍頭痛不已。

“陛下他……”衛衍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目前的狀況,他很是擔心他不在宮裡的時候某人的小意討好不折不撓會讓皇帝陛下失控,由此而來的就是最嚴重的後果。

“如果可能的話,將他弄出宮來可好?”柳氏見兒子面色不豫,實不想開口讓兒子為難。禁宮森嚴可不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何況那是被獻給皇帝的人,讓兒子去想辦法不就是逼著他去求皇帝嗎?只是為了救出這燕鈺成,有人七拐八拐地托了無數關係求到這府裡來,就算是在為難兒子柳氏依然不得不開口。

“這燕鈺成到底是什麼身份?”衛衍可不相信雲喜班的一個戲子能夠無緣無故地讓衛氏太夫人出言求助?就算他曾經風靡過無數大富人家的堂會也沒有這樣的資格,其中必是有一個非常隱秘的緣由。

“十多年前的上元節,安陽蕭氏不慎走失了一名幼童。從那日起,蕭夫人始終以淚洗面。蕭氏多年追查下來終於在京裡尋到了線索,卻發現他們晚了一步。”

“安陽蕭氏……”衛衍手中的茶盞一下子沒有托穩,哐當一聲跌落桌上,碎成四瓣,愣了好半天他才找回了自己的舌頭,“孩兒明白了。”



第十九章 我心匪石

衛衍不記得他是如何辭別母親出了院門,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坐在花園的石凳上對著面前的一大叢芍藥發呆。

其時正是芍藥花期,滿園芍藥怒放。紅色的,粉色的,白色的,甚至還有很罕見的淡紫色,一叢叢一簇簇,在春日下盡展她們嬌豔的身姿。

如此明媚春日繁花似錦中,他卻有了微微寒意。

那日他感到怪異卻不慎忽略過去的問題此時終於清晰地冒了出來:燕鈺成在宮中雖然小有勢力畢竟時日尚淺,況且宮禁森嚴,皇帝又對他明顯防範頗嚴,他那日給皇帝下的藥到底是從何而來?

安總管暗中幫忙傳遞?

衛衍思索了片刻,便把這個可能性排除了。

安總管不是第一天在宮裡當差,什麼事可以做什麼事不能做不消人提點肯定都一清二楚,再借給他幾個膽子也不敢幫著人做這種給皇帝下藥的蠢事。

既然不可能是安總管,而且皇帝在事發後根本就沒想到要處罰這個從犯,不消說,這幫忙弄藥的人離不開那幾個,至於背後的指使者,也就只有那一個了。

衛衍翻來覆去理清了那些蕪雜紛亂的頭緒,卻依然不敢鬆口氣。安陽蕭氏,他默念了幾聲這四個字,心中更覺無奈。

世人提起安陽蕭氏來,第一個印象恐怕就是破落的豪門。從先帝朝開始,安陽蕭氏就被踢出了朝堂,不再有子弟在朝為官。個中原因,眾說紛紜,雲裡霧裡討論一番卻始終沒有定論,至少以衛衍的資格閱歷,沒能聽出那些話裡的含義。不過就算衛家這些年在皇帝的扶持下聲名赫赫,就算安陽蕭氏在景朝的朝廷中已經消失了四五十年,兩相比較起來,衛家依然算不上什麼。

說到底,一個歷經千年的家族所擁有的底蘊與一個只有百多十年歷史的家族是沒有可比性的。

現如今,這個低調而古老的家族即將欠下衛家一份人情,而這個機會,是皇帝賜予的。

無論皇帝是從頭到尾設計還是僅僅是順水推舟推波助瀾,事情到現在這個地步,皇帝陛下都是功不可沒。

衛衍一想到皇帝毫不猶豫便設下這樣的計策,利用了眾多人,將眾人全部陷在網裡就覺得有些冷,但是轉念想到皇帝為了讓蕭氏承他衛家的情,花了這麼多心思在這件事上又覺得不知道該做些什麼才好。

如此用計,無言以對。

如此深恩,無以回報。

衛衍的猜想八九不離十,等回到宮裡,他不過是稍微求了求,前段時間始終不肯放人的皇帝陛下頓時變得非常好說話,也不管燕鈺成在下面苦苦哀求,就命人把他扔出宮去了。

過了幾日,京城中開始有一傳言。據傳那雲喜班的當家武生燕鈺成,在御前獻藝數月賜金出宮後,突染惡疾,不過幾日的功夫就咽了氣。這個傳言除了讓幾位愛戲的老爺大人們唏噓了一陣,讓整日困在內宅的夫人小姐們多了幾日的談資外,很快就被京城裡最新的傳言湮沒。

衛衍聽到這個消息後,失神了片刻才繼續理事,沒有對此多置一詞。

景驪還沒有嘗夠沾沾自喜自我讚譽的快樂,就有了弄巧成拙的感覺。自燕鈺成事件後,衛衍就相當柔順聽話,柔順聽話到讓他膽戰心驚、渾身不安。怎麼說呢,衛衍本來就算得上柔順聽話,除了偶爾撒個嬌鬧個彆扭遇到不合他意的事嘮叨他幾句外基本上還是很聽他的話的,但是他現在的柔順聽話明顯超過了景驪的承受範圍。

景驪察覺到不對勁後,絞盡腦汁哄了幾日,卻沒有一點效果,衛衍還是聽話到讓他覺得太陽是打西邊出來的,就算他在床上用些為難他的姿勢也不能讓他的柔順聽話少半分,直接把自詡英明神武的他鬱悶到說不出話。而且,對著衛衍那雙溫潤注視著他的眼睛,他再惱怒也不能對著那雙眼睛宣洩。鬱悶至此,無以復加。

他逮個空稍微反省了一下自己前段時間的所作所為,試圖找到衛衍生悶氣的原因。朝中他近來沒做什麼天怒人怨讓衛衍這樣看不慣的事,床上的事衛衍不會真的和他較真,最後的根源就落在了燕鈺成的事上。

對於這件事,他不覺得自己有哪裡做錯了。其一,把燕鈺成弄進宮來的人不是他,所以他應該算是受害者;其二,他努力把一件可能會傷害到衛衍的壞事變成了一件眾人都可以從中得利的好事,何錯之有?

至於某些有心人以後會不會被某個喜歡有冤報冤,有仇報仇的人修理,因為一開始就在他的計畫裡面,此時,當然就不在反省的範圍內了。

這樣一反省,景驪又開始理直氣壯了。

不過,對上衛衍那破天荒的柔順聽話,景驪的理直氣壯沒能堅持幾天又受不了了。

“朕錯了。”眼前的人,打又打不得,罵又罵不得,只能想方設法哄他開心。早就明白這個道理的景驪既然知道衛衍是因為那事在和他置氣,很快沒了繼續折騰的心思,非常誠懇地認錯了。

“陛下何錯之有?”可惜,對他的心思猜不到也會蒙得到的衛衍這次一點都不含糊,擺明瞭不想讓他糊弄過去。

往日裡,皇帝的“朕錯了”、“以後再不會”諸如此類的話都是說來哄他的話,當不得真,衛衍沒有聽過一萬總有聽過一千,因為平日都是為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所以沒必要和他較真,但是在這件事上,他希望皇帝真的意識到自己錯了。

“這個……朕想到的可能有遺漏,你說吧,朕聽著。”平日裡,衛衍想要嘮叨他幾句景驪哪有那個耐心聽,每次都會設法岔開去。今日他自知有一點點理虧,又存心要哄他高興,便按捺住了性子給了衛衍好好勸諫一番的機會。

“陛下,聖人雲……”

果然,衛衍不負他的厚望,從“君事臣以禮,臣事君以忠”開頭,講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又花了一番功夫讓他明白該如何善待臣民一視同仁,最後仔細分析了一遍陰謀和陽謀的區別,譴責他凡事愛用陰謀的嗜好,希望他日後改邪歸正善用陽謀。

衛衍講得有板有眼頭頭是道,也不知道這些話他放在心裡反復醞釀多久了。景驪則沒有他興致高,被他這頓念下來,直聽得昏昏欲睡,不過為了不去打擊衛衍好不容易積聚起來的熱情,還是打起了精神連連點頭鼓勵他嘮叨下去。其實,這番說辭太傅說過,太后說過,他讀史的時候也多次看到過,縱使他表面上點頭稱是,心中卻始終不以為然。

聖人所要求的那一切太過理想化,不是常人能夠輕易做到的。

如果他能做到聖人要求的那一切,那他豈不是會變成聖君?這顯然是在說笑,他連做明君都沒興趣,怎麼會去自討苦吃呢。退一萬步講,就算是看在衛衍這麼愛嘮叨勸諫的份上,他也不能做那勞什子沒有缺點只有優點的聖君,剝奪衛衍那點可憐的愛好。

既然他變不成聖君,那麼他做不到聖人要求的那一切不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這麼簡單的道理,竟然會沒人明白,一霎那,景驪再次有了高處不勝寒的感覺。

不過他雖然心裡在詆毀,卻始終正襟危坐,一本正經地點頭稱是。

若衛衍知道他此時的口水還是在白費,極有可能會氣得再也不想和他說話。鑒於衛衍目前還在生他的氣,再次被氣到的話這個可能性還是很高的,所以景驪從始至終就是一副乖乖聽勸善納諫言的明君模樣。

皇帝難得一次認真聽他的勸諫,沒有扔下他揮袖而去,沒有用別的話題扯開去,也沒有用無賴的招數阻止他說話,衛衍不疑有他,以為皇帝終於轉了性子,真的好好反省過這次的事了,便把那些他想了足足有個把月的話都說了。

“沒了?”

衛衍說話停頓的間隙,景驪很體貼地送上了茶水,順便打探一下他的耳朵還要遭多久的罪。

“沒了。”衛衍雙手接過茶盞,本來還有些要說的話,看到皇帝這樣溫柔體貼的模樣卻說不下去了。

以前的事,現在的事,樁樁件件,莫不是和他有關。皇帝何嘗不明白那些道理,但是他還是要去做,有很大一部分原因還不是他的緣故。

如此深恩,無以回報。

“陛下,臣……”

聽到衛衍喝了他送上的茶後,聲音有些變調。景驪懷疑茶中有什麼蹊蹺,接過來聞了聞沒什麼不妥,正想喚人進來細細查探,就被衛衍按住了手掌。

“陛下……”

這一次,衛衍的語調中明顯是哽咽聲。

景驪再笨也知道不是茶的問題了,何況他這人還自認和笨搭不上邊。因一時摸不著衛衍為何事傷心,只能先將人摟進懷裡揉著背安慰,腦中卻迅速理了一遍,試圖弄清楚是不是他剛才的那番裝腔作勢露出了破綻才惹得衛衍如此傷心欲絕。不過他很快釋懷,他剛才的那番做作可是久經磨練,歷經太傅太后眾臣考驗,絕對不是衛衍這個級別能夠識破的。

既然不是他的原因,肯定是別人讓衛衍受了委屈。難道是他很久沒修理人,有人敢翻天?

“告訴朕,是誰讓你受了委屈,朕一定會為你出氣。”景驪很有氣勢地誇口。他平日裡期待衛衍撲到他的懷裡向他告狀,然後他就有充足的理由去修理人這一幕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對此顯然非常期待。

“陛下,不要對臣這麼好,也不要再為了臣去做那些事。”可惜,衛衍的話很快讓他的期待落空了。

“笨蛋,朕不對你好要對誰好?”景驪腦中轉了無數個圈,終於想明白原來衛衍是因為感動而哽咽,相當無語。衛衍是他的愛人,是他的家人,他對他好是理所當然的,用得著感動到兩眼淚汪汪嘛。

“臣不願意陛下為了臣去做那樣的事。”那樣的事到底是怎樣的事衛衍沒有明說,他和皇帝彼此間都心知肚明。若皇帝只是單單對他好衛衍可以坦然受之,一旦皇帝對他的好要讓旁人倒楣,這讓他怎能安心接受。每當這種時候,他常常又是感動又是內疚,五味俱全,齊上心頭。

“好,朕保證不會再做。”衛衍的固執景驪不是第一天領教,他堅持的時候順著毛摸是沒錯的。反正,這樣的許諾對於食言已成家常便飯的景驪來說真的不算什麼,面對衛衍的時候,這是一回事,做則是另外一回事,從一開始景驪就是這麼處置的,以後想來也不會有多大改變。

“陛下。”聽到他的承諾聲,衛衍抬起頭,將視線落在皇帝的臉上。

皇帝的表情很鄭重,凝視著他的眼神也很柔和,一點也沒有平日裡隨手哄他時候的漫不經心。那樣的神情,怎麼都不像是騙人的神情,衛衍不由得信了十分。

此時,皇帝眼中的那一汪柔情似水令人沉醉,就算是溺死在其中也不會後悔,衛衍慢慢湊上去,一點一點地靠近,很快,柔軟的唇舌間再無空隙。

衛衍恐怕永遠都無法理解,為君者,就算再昏庸無能,有兩種能力是必須具備的。一是臉皮要厚,無論是自我吹噓還是歌功頌德,無論是翻手為雲還是覆手為雨,都需要相當厚的臉皮。二是要有把假話說得像真話的本事,無論他心中是不是想著要把人千刀萬剮,只要有需要,這禮賢臣下的姿態絕對會讓人無可挑剔。

很不幸,他家的皇帝是其中的佼佼者。

幸運的是,只要他願意閉上眼睛,他永遠都可以看不到真相。



作者有話要說:
可憐的呆,不要內疚了,你要明白你家小景做壞事絕對不是你的緣故,他這壞人就是喜歡做壞事o(╯□╰)o

第二十章 羊入虎口


衛衍此時的情況該怎麼形容呢?

羊入虎口。

景驪順手摟過難得自動送上門來的人,托住他的腦袋,加深了這個吻,腦中不經意間冒出這四個字,不過又被他迅速推翻了。衛衍可不是綿羊,先不他的身手,光是那性格,就和綿羊一點都不像,對於那些認定的事,他一旦固執起來就像石頭一樣頑固,任是你說破了嘴皮子還是巍然不動。至於他自己,當然更不可能是老虎了。這世上怎麼可能有像他這般玉樹臨風風流倜儻溫柔體貼善解人意的老虎呢?

  

  可惜,他雖然自認為不是老虎,卻同老虎一樣不吃素愛吃肉。不管他再怎麼自詡溫柔體貼,被喜歡的人如此撩撥還是很快忍不住了。不過想來衛衍這麼來撩撥他,也未嘗沒有這個意思,就這個意義而言,他還是當得起善解人意這個詞的。這樣一想,他馬上就釋然了。

“到裡面去。”果然,才擁著親吻了片刻,景驪就啞聲開口,邊說邊擁著人往內殿而去。

不過是被衛衍如小雞啄米般親了幾口,他的身體就有了反應,再加上後面他的那個深吻,更是火上澆油,這發情的速度快到比未嘗□的懵懂少年還不如,實在是讓人汗顏。當然此時此刻,景驪根本就顧不上丟臉不丟臉這個問題,愛人在懷好好享受才是正道。不管怎麼說,對著喜歡的人發情,那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景驪的大道理向來是一套又一套,講起來頭頭是道,讓人雲裡霧裡不知不覺就著了道,說服衛衍不費吹灰之力,說服自己更是不在話下,此時又隱隱明白衛衍前幾天的柔順聽話有部分原因是抱著感恩補償的心情,行事更加沒有顧忌了。至於還有部分原因是在和他置氣,在如此良辰美景和諧氣氛精蟲上腦的情況下,早就被他丟到了腦後。

皇帝在大白天大發獸性不是第一次,也不可能是最後一次。此時春衫正薄,根本就擋不住什麼,當衛衍感覺到頂在他腹部的那一團溫熱的物體慢慢硬起來就知道了皇帝的企圖,不過他沒有說什麼。那些勸說的話感激的詞可以放到以後,現在,他只想好好抱著眼前的人,感受一下他的體溫。

起居處和內殿有十幾步路的距離,內殿門口到那張龍床也有十幾步遠,不過三四十步遠的距離,就讓糾纏在一起的兩個人額上都滲出了汗滴。

龍床外的床幃很快被放了下來,遮住了外面的明媚春光也遮住了裡面的旖旎春光。

“啪”的一聲,是腰帶斷裂的聲音。

景驪根本不耐煩慢慢解開衛衍身上的衣物,直接抓住了衣襟用力撕開,三下兩下就把他剝了個一乾二淨。反觀衛衍幫他寬衣的動作,則溫柔多了,至少到處亂扔揉成一團的那些從他身上剝下來的衣物還是完整的。

接下來的事情,當然就是乾柴烈火一觸即燃如膠似漆怎麼也拉不開了。

當景驪終於停下了動作,他身下的人已經被他蹂躪得不像樣了,再沒有往日裡在外人面前露出的那副嚴肅表情,亦沒有剛才對他諄諄教誨時的認真刻板,細觀他此時的模樣,氣喘吁吁淚光盈盈,臉色簡直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般慘不忍睹。

景驪認認真真看了好幾遍,直到把衛衍可憐兮兮的模樣牢牢記在腦中,算是報了剛才折磨他耳朵這麼久的仇,才側過身,倒了一盞早就預備妥當地涼茶,含了一口在嘴裡,稍等片刻,直到估摸著有些暖意才渡過去。

被他剛才的蠻橫動作榨幹了體力的人似乎還有些失神,不作絲毫抗拒,任由他將茶水一口一口渡過去。一會兒的功夫,喂完了盞中的茶,景驪才側臥下去,重新將人摟在懷裡,有一下沒一下的親著他,手掌則在衛衍身體的敏感處撫弄,試圖再次挑起他的□。

剛才他如少年一般興奮急促,往日裡的千般手段萬般花樣都沒來得及用上,只用最原始的本能動作享受了一道開胃菜。現在肚子裡吃了個半飽,稍稍滿足了一點心裡的欲望,就有了興致慢條斯理地挑逗衛衍的身體。

“陛下……”衛衍搖晃著腦袋嘟囔了一句,對皇帝慢吞吞的動作表示了不滿。皇帝喜歡他,和皇帝總喜歡在床上對他使壞並不矛盾。雖然他確信皇帝不會在整個過程中真的傷害他,也知道最後他的身體必然能從那些床事中得到歡愉,但是在通往結局的路上被那種吊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感覺反復折磨還是讓他焦躁起來。

“想要朕嗎?”對於他的不耐煩,景驪視而不見,湊過去蹭了蹭他的鼻子,一臉壞笑地問道。

“臣想要。”衛衍明明知道皇帝那一臉壞笑的後面必然是些讓他發怵的花樣,還是老老實實回答他想要。若他堅決抗拒,皇帝哄勸失敗後必不會強硬進行下去,但是他那日在自家的花園裡反思自己往日的行為,發現自己對皇帝好像沒有皇帝對他那麼好,便深深自責了一番。

皇帝的那些花樣,不過是些為歡愛增興的小玩意,他每次都像要上酷刑一樣避之唯恐不及,以至於皇帝偶爾得逞一次好像占了多大的便宜。衛衍當時想到每次皇帝得逞以後那心滿意足的表情,好像得到了世上最好的東西,就不勝唏噓。坐擁天下的帝王卻為那麼一點小事歡欣,與他往日的行為恐怕有莫大的關係。如此反思之下,他這段日子在床上極其配合,由著皇帝的性子鬧,不論多刁鑽的姿勢多荒唐的要求都隨他。

對於他的配合,皇帝只滿意了幾次,後來就慢慢奇怪起來,床上的要求越來越多,完事後的臉色卻沒有一開始那麼高興。衛衍不明白皇帝又在鬧什麼彆扭,行事間更加小心,事事順著他,也沒能讓他的心情好起來。

今日他說了那些話,皇帝不但聽進去了,現在顯然興致頗高心情尚好,衛衍也不去掃他的興,由著他胡鬧,不過他看到皇帝不知從哪裡摸出來的繩索還是開口了:

“臣不會掙扎的,陛下不必把臣綁起來。”

“怎麼可以不掙扎呢,一定要掙扎才有趣。”景驪將手中的繩索遞到衛衍眼皮子下面讓他細看:“不過掙扎的時候要注意力道,否則後果自負。”
這些繩索拇指般粗細,既非布制亦非草制,與傳說中的神物更不相干,而是用上好的宣紙交錯打成。

紙制的繩索哪經得起掙扎,稍用下力恐怕就會斷裂開來。衛衍皺著眉頭聽皇帝在他耳邊威脅,說些諸如此類如果斷裂了要把他怎樣怎樣的恐嚇話。

“臣會盡力。”最後,他還是無可奈何地應承了下來。雖然這比真把他綁起來還折騰人,他也只能捨命陪皇帝了。

景驪見他應了下來,怕他反悔,迅速把他的雙手分開綁在左右床柱上,右腿固定在床沿上,至於左腿,則筆直向上吊在了半空中。

“陛下……快點……”衛衍只堅持了一會兒就忍不住叫喚起來,紙制的繩索無法借力,他必須集中精神才能保持這個姿勢,偏偏皇帝的手掌始終在他大腿內側摸來摸去,數度讓他走神,若不是皇帝見他的腿搖晃用手托住,那繩索恐怕早就斷裂開來。

“乖,再忍耐一會兒,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景驪親了親他的額頭,又不知從哪裡摸出了一個盒子。

盒子一打開,衛衍就聞到了一股香味,不過皇帝並沒有給他看裡面的東西,只是在那裡自己搗騰。很快,皇帝的手指摸索到了他的下面,然後,衛衍感覺到有一圓鼓鼓的東西被推入了他的體內。

“是什麼?”衛衍又驚又懼,腿上的肌肉因為緊張僵硬起來。除了開始那幾次,這些年來皇帝極少會用藥物來助興,但是如今放人他體內的那東西從香味來推斷明顯是藥物所制。擺些姿勢用些器具雖然難堪畢竟是在他神智清醒的時候發生的,一旦用了藥後失去理智,他根本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行為。那種情形,他光想想就是背後發寒,忍不住想要掙扎。

“別怕,是潤滑用的脂膏。”衛衍在怕什麼景驪很清楚,急忙安撫他,不讓他亂動。不過他不用藥物來助興的原因和衛衍的害怕沒有關係。雖然他很喜歡看衛衍在他身下舒服到啜泣的模樣,想方設法樣那樣折騰他,但是催情的藥物難免傷身,特別是衛衍上了年紀後,他在這方面更加注意,絕不會為了一時貪歡而留下禍根。

“真的?”說實話,衛衍不太敢相信皇帝在床上說的話。比如每次皇帝抱著他的時候說快好了就純粹是哄他的謊話,就算他反復哀求也必會煎熬他數遍才肯放過他。

“當然是真的,朕什麼時候騙過你?”景驪一臉正直地反問,神情坦蕩,毫不心虛絕不臉紅。

皇帝騙他的時候還少嗎?衛衍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突如其來的衝擊逼得消了聲。

還說沒騙他,如果是潤滑用的,至少等化開了才會進來吧,怎麼突然就闖了進來?但是他也就想想而已,他現在要顧得地方太多,四肢上面幫著的繩索要注意不能扯斷,體內那藥丸更是不停作怪讓他神智混亂,根本就沒有餘裕再和皇帝吵嘴。

景驪實在是愛死了衛衍在他身下的表情,又是難受又是享受,又是委屈又是舒服,眼中被逼出了淚水,鼻中哼出的卻是歡愉的呻吟。

體內的藥丸並沒有被他頂到深處,只是在淺淺的地方隨著他的動作不停衝擊那個點,衛衍的呻吟聲也漸漸大起來,神情更是慌亂,早就顧不上掙扎不掙扎這件事,手上綁著的繩索早就扯斷,現在雙手緊緊抓著他撐在床鋪上的那一隻胳膊,猶如溺水的人試圖抓住一塊浮木,至於被吊在空中的左腿,若不是有他托著,恐怕早就掉下來了。

隨著反復的廝磨,體溫漸高,藥丸終於化了開來,進出間更加順暢,景驪放棄了那個點,開始深入。

“陛下,求求您……”那個地方被皇帝不停搗弄讓衛衍難受得想死,但是一旦皇帝再也不肯碰觸,衛衍難受得更想死。

“別急,我們慢慢來。”年少的時候景驪喜歡直達巔峰,到了現在這個年紀,他喜歡沿著盤山小徑攀到頂峰。

雖然衛衍的模樣很可憐,不過讓他這麼快就去了豈不是很無趣,所以景驪聽到他的哀求聲,穩了穩氣息,調整了姿勢,動作緩慢起來,要讓彼此快沸騰的□冷下來。

“陛下,求求您……”衛衍直起了上半身,抱住了皇帝的脖子呢喃著再次哀求。他的左腿還被舉在空中,這個動作做起來很不易,但是他顧不得那許多,只求能夠快點釋放。

“剛才朕做得太快,你也沒好好享受到不是嗎?現在這麼急做什麼,慢慢來才能更加享受。”景驪放下了他的左腿,讓他環在自己腰間,空出手來抱住衛衍的背,不停安撫,身下卻依然保持淺進淺出的頻率。

“臣受不了了。”每次快到了頂點就被掐斷,冷下去後又繼續加溫,這樣的感覺讓衛衍無法繼續忍受。

“好了,再忍一會兒,馬上就好。”比起衛衍,景驪的耐心就好多了,依然是不緊不慢的語調不緊不慢的動作。

......

這樣的對話毫無意義,偏偏每次都要重複。衛衍不嫌煩,景驪更不可能嫌煩,相信還會繼續重複下去。

盛世繁華
作者:非言非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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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各說各話

完事以後,衛衍被皇帝打橫著抱進了浴池,腳剛沾地,就感覺到一股熱流順著大腿根部緩緩淌下,他的臉色頓時難看起來。剛才皇帝不知道做了三次還是四次,他沒有仔細數,但是就這種情況看來,似乎有些過頭了。

“縱欲過度難免傷身,陛下還當節制為好。”想也不想,這話就順口而出。

“節制?”景驪聽到這個詞,神情頗為古怪,低聲反問了一句,然後在浴池裡找了個地方舒舒服服地坐下來,掃了一眼正光溜溜地站在他眼前的衛衍,估算著他在此情此景下還能夠一本正經地勸諫需要多麼粗的神經。

“是。”衛衍顯然並沒有意識到在經歷了剛才那一場翻雲覆雨後,他些話已經沒有足夠的立場,依然正色點頭。

“哦。”

皇帝的神情語氣中都帶著些心不在焉,回了他一個拖長的語氣詞就不再有別的話,只是饒有興致地拿目光上上下下地在他的身體上巡視著。

那種目光,怎麼說呢,用皇帝的話來說必是風流欣賞,用衛衍的話來講自是下流無恥,但是有一點他們兩人並沒有異議,那就是,皇帝巡視他身體的目光中充滿了炙熱的情感,如火焰一般慰燙著衛衍的肌膚,每一寸被掃過的地方都開始熱起來。

衛衍的身體上佈滿了剛才歡愛時留下的痕跡,斑斑點點都昭示著剛才的那場情事有多麼忘我。每當皇帝的目光停在某處徘徊,他就慢慢回憶起剛才皇帝是怎麼用唇舌在他的身體上留下那些痕跡,而他自己又是如何用言語用肢體鼓勵皇帝的那些行為。

顯然,他腦中那些壞死的神經在皇帝的目光巡視下終於復活了過來,實在是可喜可賀。

“剛才,是誰在朕問還要不要的時候對朕說還要,又是誰在朕想退出來的時候纏著朕說不要?”縱欲這種事,一個人的危害絕對沒有兩個人大,而且,我們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是絕對不可能承認那全是他的錯,當然要拖衛衍下水了。

皇帝的話,猶如乾柴上面扔下一個火把,再加上衛衍的臉皮厚度與皇帝比較實在是相差甚遠,在他的視線和言語雙重攻擊下,終於回想起了剛才所有的細節,臉上“騰”地一下燒了起來。

衛衍一時間手足無措,眼睛也不知道該往哪裡瞧,急忙尋了個離皇帝最遠的角落,將身體埋入了池水中。

景驪見衛衍撲通一聲下了水,扭著頭坐到了角落裡,感覺到浴池裡的水溫似乎都有了上升,很是殷勤地挪到衛衍身邊幫他洗頭。

得了便宜還賣乖這種事淺嘗即可,否則到時候某個粗神經薄臉皮的人惱羞成怒鬧起彆扭來,也是件麻煩事。

宮中洗頭用的香脂主料是皂角,混入了少許首烏、地烏桃等藥材,散發著淡淡的藥草味,對於舒緩目前僵硬的氛圍不無幫助。

景驪一邊用指腹在衛衍頭上按摩,一邊用些閒話逗他開口,好不容易才引得他忘了剛才的事,臉色慢慢恢復到正常顏色。

“要不要臣來服侍陛下洗頭?”

按照慣例,皇帝和他在一起沐浴的時候身邊沒有服侍的人,他的事都是皇帝代勞了,至於皇帝自己的事,只能自己動手。眼見著皇帝幫他洗完頭,擦好背,又給他松了一把酸軟的骨頭,才放他倚在池邊,開始動手打理自己,衛衍就這麼看著有些不忍,想去幫忙又怕皇帝多心,遲疑了半晌還是忍不住開口了。

以前皇帝對這些瑣事興致極好,就算衛衍不會做的事也定要逼著他來動手,後來衛衍什麼都學會,皇帝卻對他心疼起來,沒有得到允許多走半步都要給他臉色看,種種瑣事更是不准他隨意插手,只將他當三歲幼童般對待,最好什麼都不會做才最好。衛衍往日裡都很注意,能不動手的事就不去動手,免得讓皇帝突然想起了那些舊事心裡難受。最近他受燕鈺成之事刺激,深刻反思後良心大發,覺得自己往日對皇帝實在是不夠好,便有了好好服侍皇帝一把的打算,不過他估摸不准皇帝現在還介不介意那些事,深怕弄巧成拙,便出言詢問了一聲。

“可不要像上次那樣笨手笨腳地扯斷朕的頭髮。”景驪話雖這麼說,還是毅然將腦袋偏了過去,義無反顧地去接受可能會有的蹂躪。

說實話,他的心裡還殘留著很多年前衛衍服侍他洗頭時的慘痛教訓。那次,衛衍一開始隨便揉了一下就算完工,被他訓過以後就好像和他的頭髮有仇,重手重腳地在他腦袋上面亂揉一通,最後以扯斷他的一縷頭髮做為結束。再後來……咳咳,再後來發生的事對他而言就是好事,如果衛衍這次再扯斷他一縷頭髮,他也不介意讓衛衍重新回味一番他當年是怎麼讓他記住教訓的。

“臣的手藝陛下請放心。”皇帝提的那次是他第一次幫人洗頭,結果自然慘不忍睹,現在肯定不會再犯這種錯。他坐直了身體,決定用手上的功夫讓皇帝改變那個不良印象。

衛衍很有自信絕不會出當年那樣的岔子,但是他沒有料到天有不測風雲,他面對的是做事經常不按常理的皇帝,出各種狀況的可能性是極高的。他正在認認真真地將香脂均勻地塗抹在皇帝的頭髮上,抓起來準備揉出泡沫時,突然感覺到胸口一涼,很快,□上被人咬了一口。

“啊!”

“啊!”

兩下叫聲幾乎同時響起。

衛衍望著手中的那縷頭髮簡直是欲哭無淚,剛才事出突然,他一不留神,就用力過頭了。

景驪則抬起頭來揉著腦袋望著衛衍,擺出了一副和他無關的委屈姿態。

“朕剛說完,你就重蹈覆轍了。你是故意的吧?說,打算怎麼補償朕?”那惡人先告狀的指控聲中是毫不掩飾地蠻不講理。

“如果不是陛下突然那個……臣怎麼會失手?”衛衍明知皇帝是故意的,依然試圖講理,不過說話聲已是結結巴巴的,明顯是被皇帝的無恥氣到了。故意搗亂,竟然還要倒打一耙,把責任推到他頭上來,這種事情,是一國之君應該做的嗎?

“朕突然哪個了?那個是哪個?朕怎麼聽不懂?”說著這種無辜謊話的皇帝陛下眼中的那抹純潔善良簡直可以讓所有的路人信服,不過如果到現在衛衍還會去相信他的話,那他就是太傻了。

“就是那個……就是咬了臣一口。”說著說著,衛衍的臉上又開始燒起來,他終於明白煞有其事地和皇帝爭論這件事很明顯是傻上加傻。

“你自己湊上來要給朕咬,朕不咬豈不是太不給你面子了。”景驪又閑閑地冒出一句風涼話,不過眼看著衛衍氣紅的臉色要轉白,馬上轉了話頭,“好了,朕看看有沒有咬破?沒事,親一下就不痛了。”

這個根本不是痛不痛的問題吧?衛衍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要說什麼才好,他完全被皇帝氣得說不出話來了。當然,這種時候皇帝也不希望他再說些有的沒的,很快,用唇舌封住了他的嘴巴。

“頭髮……”好不容易得到了個喘息的機會,衛衍好心提醒皇帝他的頭髮才洗了一半。

“沒事,只要你肯好好補償朕,朕就恕你扯斷朕頭髮的罪。”可惜,皇帝和他關注的不是同一件事情,顯然是在雞同鴨講各說各話。

衛衍再想說點什麼,不過在他身體裡面逞兇的物體很快讓他自暴自棄地放棄了這個念頭。

如此這番,衛衍的體力終是被榨得一乾二淨,迷迷糊糊中被抱回了寢殿,頭粘上枕頭就睡了過去,再也沒有力氣和皇帝理論。

等他醒過來的時候寢殿裡面已經暗了下來,身邊空無一人,除了帳外燃著的燭火偶爾傳來燭芯爆裂的聲音,四周都很安靜。

龍床外厚厚的九重幔帳全部放了下來,他看不到外面的天色,無法估算現在是什麼時辰了,便翻了個身,還不曾張口喚人,外面就響起了宮女們輕微的腳步聲。

“侯爺醒了?是不是餓了,起來用點東西再睡,晚膳有一道小牛肉煲湯做得極好,陛下特地給您留著。”

宮中伺候的宮女內侍聽聲辨音的功夫都學得極好,聽到殿內的響動聲知道衛衍醒了,很快捧著衣物依次入內,捲簾的捲簾,更衣的更衣,梳洗的梳洗,幾下就把衛衍收拾整齊。

“什麼時辰了?陛下呢?”

幔帳全部卷起來後,衛衍才發現外面已是漆黑一片,時辰肯定很晚了,皇帝這種時候竟然不在這邊,不由得有些奇怪。

“還有一刻就到子時。陛下去昭仁殿批奏摺去了。”一宮女恭聲回答,臉上卻帶了些別有意味的笑意。

“陛下白天扔下一堆奏摺和侯爺胡鬧,只好晚上辛苦囉。聽福吉總管說,昭仁殿那邊有厚厚幾疊奏摺等著御覽,怕是要批到天亮呢。”另一宮女說著說著也輕聲笑了起來。

衛衍這麼聽下來臉上也有了笑意,在心裡悄悄嘀咕了聲“該”。剛才那麼欺負他,現在遭報應了吧。不過仔細想了想,卻又笑不出來了。

做皇帝,要想輕鬆可以很輕鬆,日日笙歌曼舞酒池肉林不問政事的皇帝史上也不乏其人;若要辛苦也可以很辛苦,嘔心瀝血操勞成疾英年早逝的君王史上也是比比皆是。

景驪的宗旨一向是不委屈自己,且向來姿態瀟灑處事遊刃有餘,外人看來他這皇帝做得極其輕鬆自如,不過其中的辛苦大概只有他自己清楚。就算是衛衍,也因為在一起時皇帝常常要和他胡鬧而忽略了他不在身邊時皇帝理政的辛苦,其實除了皇帝明目張膽在他面前偷懶扔給他去做的那些事外,其他該做的事皇帝一樣都沒有少做。

用過遲了好幾個時辰的晚膳後,衛衍沒有在宮女們的勸說下去歇息,而是以消食散步為由跑到了昭仁殿。

昭仁殿外靜悄悄地,除了福吉在裡面伺候外,其他的內侍都屏聲候在外面。

有小內侍見衛衍過來,似乎想張口通傳,衛衍趕忙向他打了個噤聲的手勢,悄無聲息地滑進了殿內。

皇帝正伏在案上思索些什麼,不曾發現他進來,倒是福吉,很快抬起頭來。

兩個人隔空說了一會兒啞語,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說同一件事,說了半晌,福吉終於明白了衛衍的意思,由衛衍接手了案頭磨墨的位置,悄悄退了出去。

景驪考慮了片刻,才寫下批語。合上奏摺擱下筆,他向往常那般張開右手。平日裡伶俐萬分的福吉今日好像被磚頭砸了腦袋一般犯糊塗,竟然又往他手裡放了一本奏摺。

“茶。”他不耐地開口,抬眼一掃,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身邊換了個人,“你怎麼來了?不好好歇著跑這邊來幹嘛?”

“臣一個人睡不著。”衛衍從旁邊溫著的茶壺中倒了盞茶水,小心地捧到皇帝跟前。

一個人睡不著?這話怎麼聽著很有些哀怨的味道?若不是剛剛才喂飽過他,他忍不住要懷疑是不是自己冷落衛衍太久才會有這樣的抱怨?

景驪腦子一轉,就轉到了歪處,不過看衛衍一本正經的模樣,肯定不是那個意思,也沒有發現這句話很有歧義,也就按捺下來不去故意提起了。接過茶盞後,拉著他的手讓他坐到身邊,將左手案頭的一本奏摺遞到衛衍手裡。

“既然你睡不著,幫朕幹點活。”



第二十二章 上行下效

皇帝拿給衛衍看的那本奏摺是民議司呈上來的密折。

關於民議司,前面曾經提過,自天啟三年四月皇帝設置以來到如今已經整整十四年過去,經過多年來的苦心經營,民議司的勢力早就遍及景朝的疆域,在“廣納民智”的同時也充當著皇帝的耳目,與暗衛中的稽查司一明一暗相輔相成,共同成為皇帝體察民情,監察百官的利器。

這樣的發展早就脫離了齊遠恒當年進言的初衷,但是抱著物盡其用的皇帝自鳴得意,不明所以的群臣無法介意,知道實情的衛衍同樣沒覺得這個民議司在皇帝手掌下變得面目全非有什麼不妥,在他的心裡,忠君愛民是不應該起衝突的,如果起了衝突,他也會用他自己的方式來勸諫皇帝。

而多年來皇帝的所作所為也表明除了在有關他的事上,皇帝無法保持為君者的理智經常要做些駭人聽聞的事外,在其他事上,皇帝做錯的時候並不多,所以對於皇帝如此濫用民議司的行為,他始終不曾多置一詞。

現在他手裡的這份密折上奏了一件既關民情又涉百官的要事。

“常大人是個能吏。”這是衛衍翻完那份數百頁的奏摺後說的第一句話,也是當時他心裡面最真切的想法。這位常錫年常大人官職不過是民議司轄下某府的一名小小中丞,卻上了一份極有遠見的奏摺,不但指出了他憂心的事,還有無數具體的事實為佐證,顯然是花費了不少力氣才收集到的。

“朕小時候,太后經常告誡朕,上有好焉下必盛焉,朕那是嘴裡應是,心中總是不以為然。事到如今才明白,太后所言不虛,事態發展至今朕有很大的過錯。”對於此事,景驪也頗為感慨,這罪己的姿態擺得非常端正。

“陛下不必將所有的過錯都攬到自己身上來。陛下又不是神仙,怎能事事都預料得到後果。”見皇帝痛陳己錯,衛衍自是不忍,握住他的手,勸慰他,“事到如今,陛下不如想想如何補救為好。”

常錫年的奏摺上所言事關民生大計,若是處置不當,後果相當嚴重。

高祖當年馬上得天下,平定亂世坐穩天下後居安思危,留下遺訓,命子孫後代不許荒廢弓馬騎射,故景朝上下上至皇家子弟下至文武群臣都有圍獵的愛好。到了皇帝這一代,除了每年的秋狩外,其他時候駕臨西山獵場圍獵的次數也不在少數。皇帝嗜獵,下面的官員為了討好奉承皇帝自然個個苦練獵技,以期君前露臉。

皇家子弟有皇家獵場可供練習,文武百官沒地方練習自然要找地方練習,久而久之,這圈起田地變耕為獵的私家獵場就越來越多。京畿地區皇帝腳下還不是很嚴重,在那邊遠州府,圈佔良田的現象比比皆是。官員富戶們荒廢田地只為嬉樂,貧苦百姓們無田可耕流離失所,有些地區甚至隱隱有了衝突的痕跡。

“既然是朕的過錯,那麼就由朕帶頭還獵為耕好了。”景驪沉吟了片刻,緩緩說道,“不過,朕打皇家獵場的主意,太后那裡好交代,群臣那邊肯定要吵做一團,到時候有人定會指責朕在敗壞祖宗家業。”

“陛下的心天地可鑒,臣也明白。”衛衍明白,皇帝的這個方法無疑是最好的方式,嚴令下去固然可行,就效果而言肯定沒有皇帝以身作則好,自然支持他的決定。

“朕坐久了脖子酸,你替朕揉揉。”衛衍這送上門來的溫柔體貼,景驪不用都覺得太對不起自己了,攬著他的腰示意他靠過來好好服侍他,“西山獵場還須留著,總不能讓祖宗遺訓從此成為擺設。至於其他的獵場,都處置掉吧。”

“只留下西山獵場會不會一下子砍得太多?或者……”衛衍說到這裡,突然想到舊事,又閉上了嘴巴。

皇家共有八大獵場,分別為上苑、西山、靈山、龍晗、川西、烏蒙、安遠、祟平,其中以上苑獵場為最。據史書記載,這上苑獵場是前朝有位君王侵奪萬頃民田開闢所建,又經歷代君王修葺完善,其規模宏大不是其他七大獵場可以相提並論的。景朝歷代的秋狩都是放在上苑獵場舉行,也就是因為當年那樁舊事,後來皇帝才將秋狩改在了西山獵場,並且在此後十多年不曾再踏入過上苑獵場一步。

若讓衛衍來選擇,如果要留一個,必是要選上苑獵場,不過突然想到那是皇帝的痛處,還是在開口前咽了下去。若他勸了,皇帝不會為此事治他的罪,但是那些奇怪的苦頭肯定免不了。再說,只要皇帝開心,留這個留那個也沒多大區別,他也就不想多說了。

“這個,你就不懂了。”景驪嗅著衛衍頸中的氣息,耐心地告訴他為什麼一下子要砍這麼多的原因,“在朝堂上,有時候也像做買賣一樣,要學會漫天要價,落地還錢。朕砍掉一個獵場那些人會吵做一團,朕砍掉七個也是吵做一團,既然這樣,不如一下到位,朕也就有了足夠的餘地和他們討價還價。”

“陛下……”衛衍沒想到皇帝竟然是存了這樣的心思,聽了他的話後頓時哭笑不得。這軍國大事,怎可以和商人做買賣兩相比較,他剛在心裡稱讚過皇帝,沒料到才那麼一會兒功夫皇帝又開始胡鬧了。

“你不要笑,這是實話,朕也就對你才說。”駕馭群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朝中的那些人個個滑不留手的,心中又或多或少都有些小算盤,不是衛衍這樣事事都以他為先的實誠性子,就算是景驪也要竭盡全力,恩威兼施,整日敲打才能讓他們老老實實地為他所用,“朕本來想等你壽辰過了帶你去西山行宮避暑消夏,這麼一來倒不好在這時候動身,只好委屈你在宮裡陪朕了。”

衛衍的壽辰在五月底,綠珠和衛敏文則計畫在六月上旬出發,景驪怕他一開始不習慣,早就計畫好等衛敏文一走就帶衛衍去西山行宮避暑。只要兩個人整日膩歪在一起,他保證衛衍絕對沒時間想到別的,但是這份奏摺的到來卻打亂了他的計畫。

為了順利達到還獵為耕的目的,他須在朝堂上裝出一副心懷天下,憂心萬民的仁君模樣,先以身作則拿皇家獵場開刀,再逼群臣對自家的私產動手,等有了皇室和百官做榜樣,再嚴令下去徹查各州府侵佔民田變耕為獵之事,才能上令下效事半功倍。

如果在這樣重要的關頭,他提出要去西山行宮避暑,這心懷天下的大戲還怎麼演得下去?

“不如,這事等我們避暑回來再議。”景驪覺得這次去不成西山行宮實在有些可惜,眼珠子一轉,就有了主意。從衛衍手中抽走了奏摺,隨手合上,準備把它塞到不知名的角落裡。

“陛下。”衛衍急忙搶回了奏摺,“事關黎民百姓江山社稷,絕對不能拖。西山行宮什麼時候都可以去,再說就算不去避暑,臣保證會在宮裡乖乖陪著陛下。”

景驪輕輕哼了一聲,對衛衍的保證表示懷疑。若是在京裡,衛衍手頭同樣一堆事情,怎麼可能時時刻刻陪著他?衛衍竟敢拿這種哄小孩子的話來哄他,以為他和衛衍一樣傻嗎?

衛衍見皇帝因為目的無法達成一臉不甘心的表情,只能想方設法討好,揉肩敲背不算,最後還搶過了秉筆之責,才算讓皇帝的臉上有了些許笑意。

第二日,景驪在朝會上下了兩道聖旨。第一道聖旨是調常錫年入中書門下;第二道聖旨是因侵田為獵現象日益嚴重,為免他日國中無可耕之田,皇室當為天下萬民之表率,特將除西山獵場外的七大皇家獵場還耕於民。

常錫年固然屬於破格提拔,雖然眾人不知道這位民議司的小吏因為何事入了皇帝的眼要將他調到身邊,不過皇帝這些年破格提拔的官員不在少數,在軍中的時候更有一日三遷的先例,眾人都已經司空見慣,除了吏部的官員照例嘀咕了幾句外,並沒有引起多大的反響。

至於第二道聖旨,則非常成功地讓朝會立即變成了如商販雲集的集會般熱鬧,若是衛衍在跟前,恐怕不得不相信皇帝昨夜所言,這處理政事有時候就像是在做買賣,你來我往,討價還價,費盡心血讓己方的利益最大化。

景驪演起一心為民的仁君形象來得心應手毫無破綻,不過他的對手們也不遑多讓,個個都是忠君愛國,一心為公的大忠臣,或慷慨激昂,或痛哭流涕,懇求皇帝在憂心萬民的同時為皇家顏面著想,就算要還耕於民,也不能讓皇家只剩一座獵場。

這些話,乍聽起來,個個都是忠臣諍言,至於心裡有沒有打些諸如皇家如果只剩一座獵場,他們家超過這個數,豈不是有犯上之嫌這樣的小九九,旁人就不得而知了。

經過數度討價還價,外加群臣的苦苦哀求,景驪最後留下了西山、靈山、安遠、祟平四大獵場,另外四大獵場則還耕於民,上苑獵場也沒有例外。被譽為國中第一大獵場的上苑獵場當年取之於民,如今還之於民,或許,冥冥之中所有的一切早有定數。

皇家獵場的歸屬告一段落後,就輪到景驪為難群臣了。常錫年的密旨非常詳盡地列舉了國中排得上號的私家獵場,景驪照本宣科一個個問過來。

皇帝已經做了天下萬民之表率,百官除非是活膩了,否則定然要從善如流,仿效皇帝心懷百姓為國為民,哪怕他們的心裡在滴血,這嘴上的話也要說得漂漂亮亮的。

鑒於此,景驪這出還耕於民的戲碼唱得非常順利,順利到有效排解了因衛衍回府慶祝壽辰沒在宮裡陪伴他時的無聊寂寞。

就這樣,大概過了十餘日,有一日,太后突然派人來請皇帝過去。

景驪去太后宮裡請安的次數不算勤快,但是也不能說疏落,除了逢年過節外,平日大概三四日會去慈甯宮一趟,關心一下太后的身體順便陪太后說會兒閒話。

離他前一次去慈甯宮也就一日的功夫,太后突然遣人來請,景驪刹那間就感到了一絲不妙,揣測著是不是有人在太后跟前多嘴饒舌說了什麼,太后才會突然要見他。

這段日子他也沒做什麼需要心虛的事,不過是在逼迫臣子的時候心狠手辣了一點而已。

景驪幹的事,從本質上而言,既可以美化為臣子心懷天下為君分憂自動獻產,也可以醜化為君主窮凶極惡軟硬兼施逼迫臣子獻產,嘴巴長在人身上,只要嘴皮子一翻,這件事正說也可反說也可,端看這饒舌的人在太后跟前怎麼說了。

既然想到了這裡,景驪便組織好了一堆措辭,若太后問起此事,他準備饒到太后頭暈。

可惜,他煞費苦心想好的詞全部浪費了。他的母后根本就沒問他那件事,而是提起了一件毫不相干的事。

“伴讀?皇兒們不是早就都有了伴讀?”在聽了太后喚他來的目的後,景驪奇怪地發問,不明白他的母后在這個時候突然想起要給眾位皇子添幾個伴讀到底是何用意?

第二十三章 皇子伴讀

“陛下近來國事繁忙,大概忘了珂兒還不曾選定伴讀。”太后輕聲提醒一頭霧水的兒子,眼神柔和,滿臉慈愛,仿佛她真的只是一個飴孫弄兒安享天年的老太太。

“珂兒?”景驪足足愣了片刻,才想起周貴妃的確向他稟告過六皇子景珂今春入學啟蒙這件事,他當時不知在忙什麼大概只點了點頭聽過就丟在了腦後,此時經太后提醒才發現他這個做父皇的似乎對這位皇兒有些漠不關心,低聲咳了一下才回話,“既然如此,就請母后為珂兒挑選幾名合適的伴讀。”

景驪並不相信他的母后僅僅是要為六皇子景珂挑選伴讀才鄭重其事地請他來說這件事。在他母后的眼中,大概只有景琪這位嫡孫才算是她的孫兒,其他人都是平常,至於景珂,此時能被太后提起,恐怕還是沾了別人的光。

“既然要挑選伴讀,不如多挑幾名,其他皇孫那裡也可補上一二。”

果然,不出他的意料,在他答應以後,太后馬上又來了這麼一句。

“一切但憑母后做主。”對此,景驪依然沒有反對,原因有二。

其一,他相信太后挑人的眼光,太后雖然向來偏寵景琪,但是在太后心裡,江山社稷永遠擺在第一位,所以他不用擔心太后會作出讓他為難的安排。幾位年長些的皇子入學啟蒙時景驪出征在外不在京中,伴讀人選都是太后選定,事後觀來並無不妥就可見一斑。

其二,景琪是嫡長,在世人眼中群臣心裡,于情于理都是儲君的第一人選,景驪雖然將群臣請求立景琪為儲的摺子駁了又駁,原因卻從來不是旁人以為的那個。只有君權旁落的時候立儲才會特別注重皇子外家,而此時的他早已不需要考慮這個問題。他向來對這個兒子不假辭色,嚴厲以待,不過是本著玉不琢不成器的原則在磨礪他。如果日後他堪當大任,不用太后勸說他也會給他機會的;如果他不堪大任,無論太后做了多少安排都沒有意義。至於其他的皇子,當然也擁有同樣的機會。

所以,心中早已打定主意的他不會在這些許小事上駁太后的意。再說,如果太后在伴讀的安排上真的失了平衡,過後他自會再指定幾名伴讀讓諸皇子間的勢力維持均衡。

“陛下這麼說了,哀家就先幫孫兒們把把關,圈定一個名單出來給陛下過目,如果陛下那裡有什麼合適的人選也儘管添上去。”太后這麼容易就達到了目的,心情頗好,注視兒子的目光更加柔和。

“說到人選,朕這裡倒還真有幾個,等過兩日朕決定了人選再交由母后遴選。”此時,景驪嘴角浮起的笑容也堪稱孝順兒子的典範,天家母子的這場會面便在春風和煦中順利降下了帷幕。

如同往年一般,衛衍的壽辰是在家裡過的。皇帝雖然閒暇時恨不得整日和他膩在一起,每當這種需要他出現在家中的時候總是非常通情達理,當然事後的補償是免不了的,但是事前永遠不會故意讓衛衍左右為難。再加上這次一舉去了兩個礙眼的人,更是樂得表現他的大方胸襟,直接給了衛衍十幾日的假,讓他可以整日陪著兒子直到臨行那日。

“父親,家裡的事情我已經交代過大管家,讓他按例處理,不過您平日也須過問一二,免得無人監管失了體統。”衛衍不放心兒子出門,種種瑣事交代了一遍又一遍,恨不得跟在兒子身邊一起去才好。比起他來,其實衛敏文更加不放心把他這個做父親的一個人留在家裡,祖父祖母均年事已高,凡事不可能一一照顧得到,他不在家裡,這永甯侯府的事就需要父親自己來料理。家中的眾管事經過他多年調教,做事都有模有樣,不過無人在上頭彈壓,天長日久下來難免會有人滋事,到時候……衛敏文無奈地望著父親,他很懷疑他這個當了這麼多年甩手掌櫃的父親能不能把這個家維持到他回來。

希望到時候家裡的屋頂還沒被人賣掉吧。

見父親對他轉交的帳冊鑰匙等等物事根本不放在心上,繼續囉嗦那些路上要注意的事項,衛敏文在心裡偷偷歎了口氣,暗暗祈禱等他回來的時候家裡還留有遮身的地方。

無論衛衍怎麼擔心兒子會不會在路上吃苦頭,無論衛敏文怎麼擔心父親會不會在幾年內就把家當敗光,綠珠和衛敏文還是按時出發了,衛衍還是一臉落寞地回到了宮裡。

景驪早就料到了這種情況,也早就想到了對策。除了衛衍去近衛營處理公務外,其他時候總不忘將他勾在身邊,遊玩也罷,理政也罷,都拉著衛衍作陪,愣是讓他忙得團團轉,根本就沒有空閒去想些別的。

那對景驪來說真的是神仙都不換的日子。空暇的時候不必說自然指使這指使那讓衛衍圍著他轉,就算是理政的時候,所有他該做的事情都丟到了衛衍頭上。奏摺要衛衍取來呈到他面前,然後頁頁翻給他看,看完以後批語要衛衍想,想好商量以後還須衛衍幫他寫。而他要做的事,不過是忙時幫衛衍添茶送水,閒時抱著人恣意溫存百般疼愛。

如此逍遙時日,過得他快不知今宵是何年。

就這樣美美地過了幾日,有一日午後內侍送來了太后圈定的皇子伴讀名單。

按照這幾日的慣例,不用他吩咐,衛衍早就乖乖把名單接過來呈給他看。

認真理論起來,皇子伴讀是個苦差事,皇子們學得好得到誇獎的絕不會是伴讀,皇子們學得不好懲罰第一個會落在伴讀身上,大抵真心疼愛孩子的父母是捨不得把孩子送進宮給皇子們為伴讀的。不過皇子伴讀是一項很不錯的政治投資,特別是如今儲位未定,這項投資的收益更是可觀,而世家子弟大凡須為家族利益而活,所以這削尖了腦袋鑽營想要讓自家子弟做皇子伴讀的世家不知凡幾。

太后要為六皇子及其他皇子挑伴讀的消息一放出來,入宮給太后請安的宗室眷屬百官誥命就絡繹不絕,差一點踏破了慈甯宮的門檻,甚至景驪自己這邊,也收到了種種暗示明示,而他身邊受寵的那些內侍近臣,暗地裡的收益恐怕非常豐厚。

雖說窺探聖意是君王大忌,但是在事關家族利益的大事上,如果事先能揣摩到皇帝的心意,在五位皇子中間壓對寶,將自家子弟送到未來的儲君身邊,日後的回報自然是最大。

要猜皇帝的心意,內侍近臣自然比外臣要准,所以那些渴望收穫最大回報的世家是不吝於破費的,那些受寵的內侍近臣這次收到盆滿缽滿也在情理之中了。

這些事,景驪心底了然,不過始終冷眼旁觀不曾發作。若他的心意有人能猜到才是活見鬼,因為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屬意哪一位。所以他很期待當謎底揭曉的時候到底有哪幾個世家賭對了,到時候他倒要對那幾位世家掌舵人另眼相看了。畢竟千里馬常有,伯樂不常有,特別是相看連影子還不曾有的千里馬,更是考驗伯樂的功力。

或許那些人不該叫伯樂,叫半仙更合適。

皇帝在那裡沉思,沒人敢驚動他,整個昭仁殿中靜悄悄的,連呼吸聲都微不可聞。

旁人如此,連衛衍也是。

旁人是怕驚動皇帝惹來禍事,衛衍卻是怕皇帝突然開口問他意見。這些年,他不該插手的事不知道插手過多少,但是他並無半點不安,那些都是國事,他自問無半點私心,自然可以心安理得。但是唯有這件事,他不想插手,那是皇帝家事,應該讓皇帝自己決定。清官難斷家務事,就算是聖人在件事上開口,都保不准會有私心,更何況他只是凡人。要想做到不偏不倚,唯一的辦法就是不置詞一。

“謝正鴻,謝萌幼子。”景驪慢慢掃下來,突然看到了一個名字,沉吟了片刻,側過臉問衛衍,“你家謝師兄近日可有書信過來?”

“不曾。”衛衍想裝隱形人,可惜他這麼大個人坐在皇帝身邊,哪能突然消失不見,就算他不肯開口,皇帝還是問到了他頭上,不過他和謝師兄雖然關係有所改善,也沒有熱絡到常通書信,不太明白皇帝突然問這話的意思,“陛下何來此問?”

“沒事,朕只是問問。”景驪笑了笑,不再作聲,轉過頭繼續往下看。

謝萌舉家被他扔到西北近三年,京中並無親族,與旁人也無多大交情,雖然和衛衍因舊事不對付,但是衛衍的脾氣謝萌也該瞭解,雖然心裡彆扭著,若真的拜託他也不可能推辭。如今他送老來才得的寶貝幼子入京為皇子伴讀,卻不給可以照顧一二的衛衍書信囑咐一聲,怎麼想都有點不對勁。

難道,他想表明,送兒子入京只是太后的意思,並非他的本意?

景驪的嘴角慢慢浮現出譏誚的笑容。

當年謝家被族,其實還是留下了一支的,就是謝萌的這一旁支。太后為了景琪,果然是不擇手段,連舊日寵臣都要與景琪綁在一起,也不問問她的寵臣是否心甘情願。

皇子外家,真正的皇子外家他都不放在心上,這麼遠的皇子外家能起什麼作用?

“衛衍,你家中子侄可有人想來做這皇子伴讀?”上次景驪不在京中,太后挑選伴讀的時候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愣是把衛家給忘了,這次景驪在京中,便想到了要問問衛衍的意思。

衛衍正口觀鼻鼻觀心,正襟危坐努力讓皇帝不要看到他,結果還是失敗了,只一會兒的功夫,皇帝就把一個令人為難的問題扔到了他頭上。

“臣家中並無適齡的子侄。”他絞盡腦汁想了片刻,終於想到了一個非常合適的推辭理由。子侄被選為皇子伴讀是皇帝的恩寵,如果他露出一絲不願接受的模樣,最後倒楣的肯定是他。非不願而是不能,這樣皇帝應該沒話說了吧。

“沒有適齡的?”景驪本來只是隨口問問,若衛衍真的想讓家中子侄來當這伴讀,他倒要頭痛到底讓衛家的子侄到哪位皇子身邊去了,不過看到衛衍先是因為這份名單恨不得自己只是傢俱一般直直坐在他身邊,被他問到了一臉的為難,想到了推託理由之後如釋重負的表情,突然就不想輕易放過他了,“忠義侯幼子衛敏時不正適齡嗎?”

一般皇子伴讀會挑適齡的孩童,衛家的子侄大多年長,衛敏文和衛敏時是較年幼的兩位,不過就算是最小的衛敏時,也要比最大的二皇子年長幾歲,但是皇帝要說適齡,衛衍也不敢說不適齡,只能繼續想辦法推託。

“敏時他自幼厭文喜武……又兼祖父母寵溺,不堪教導,實在是不敢送到皇子身邊添亂。”世人做親長的,子侄有君前露臉的機會,大凡要好好誇上幾句,也只有衛衍這個做叔父的,愣是把衛敏時貶了又貶,就怕皇帝真的看中了他家的寶貝“小霸王”。

“就是不堪教導才要讓太傅們好好教導啊。”景驪忍住笑,示意人送上乾淨的手巾來,替衛衍擦了擦額上冒出的薄汗。

“陛下,臣……”衛衍嘟囔著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再推託下去,就是“非不能而是不願”了,但是要他答應下來,怎能情願。

看到衛衍那副“臣不願就是不願”的表情,景驪最終還是笑了起來,將人摟進懷裡安撫了一番才開口:

“衛衍,你在為難些什麼?”

“臣不是為難。”被皇帝抱在懷裡細心撫慰,衛衍也明白了皇帝剛才肯定是因他不肯說實話故意為難,終於說出了心裡話,“這是陛下家事,臣不想插手。”

“朕的家事也是你的家事,誰說你不能插手朕的家事。”見衛衍你家我家分得這樣清,景驪又想到上次沒能將衛衍變為家人的遺憾,說話間有了些負氣的味道。

“陛下。”衛衍見皇帝突然不悅起來,知道他肯定是想到了那些事,急忙抱住他的背安撫,“臣不想插手,不過是想一碗水端平。”

人心在左難免偏心,想要一碗水端平不是易事,不過這個理由景驪能夠接受,而且心中頗為慰燙舒服。皇子們還小,秉性如何是否能當大任還須慢慢觀察,在他沒有做出決定之前,衛衍擺出這一碗水端平的態度的確最符合他的心意。

“你呀,朕要說你什麼才好……”雖然嘴裡抱怨,不過景驪的心裡,可是比吃了蜜糖還甜。衛衍有些事上是笨,不過在有些事上,已經能夠做到和他心意相通了,哪怕僅僅是無意識的。



作者有話要說:
看到好多人期待小六出場,因為設定丟了重做,其實小六同學已經淪為配角了,所以他的戲份沒那麼多,下一章應該能出場吧,應該吧,擦擦汗(歎氣,沒衛呆好命,只能自己擦汗o(╯□╰)o)


第二十四章 深宮稚子

兩個人親親熱熱說了一陣子閒話,景驪終於想起來還有正事要辦。這張單子上都是太后選定的人,他自己屬意的人選當然也要添上去。他邊想邊念,衛衍執筆添上,很快單子上就多了五個人選。

“陛下不指定嗎?”聽那個內侍的稟告,太后的意思好像是要皇帝將這單子上的伴讀人選一一指定到各位皇子名下,見皇帝只念了幾個名字就算大功告成,衛衍忍不住提醒了他一句。太后是尊長,皇帝這麼無視太后的意思似乎不太好。

“衛衍你都能做到一碗水端平,朕這個做父皇的難道做不到手心手背都是肉?”景驪不以為意地揮了揮手,示意衛衍將那單子合上,趕緊交與內侍給太后送過去。

衛衍不明白皇帝想要偷懶和對諸皇子一視同仁有什麼聯繫,只是看著他,不肯動彈。

“這種傷腦筋的問題,還是交給太后去操心吧。”景驪見騙不過衛衍,只能說了實話。

皇帝都擺出了這麼一副“我就是想偷懶你能把我怎麼樣”的無賴模樣,衛衍沒有辦法,只好照辦。

伴讀事件當然還有下文,不過對於皇帝和衛衍來說,這事已經到此結束,其他的事就是太后要操心的了。

後來有人將太后宮裡發生的事當笑話講給皇帝聽,比如說對於皇帝後來添上的五位伴讀,諸皇子母妃為了要到那個心儀的人選在太后宮中婉轉承歡了好幾日,有些人選諸皇子搶著要,有些人選諸皇子都不肯要,最後太后被他們吵得頭痛,用了最古老的抓鬮方法,一切任憑天意,好不容易才平息了這場爭端。最後結果當然是歡喜的少憂愁的多,歡喜的是那個眾人都不想要的人選最終還是落到了六皇子景珂的頭上,憂愁的是他們最後要到都不是他們一開始想要的人。

“可惜了。”皇帝聽到這個笑話卻沒有笑,反而歎了口氣。皇帝那時到底在可惜什麼,沒人知道,至於衛衍,更是不可能知道了。

綠珠和兒子衛敏文一路簡衣便行,到達滁州的時候已經是秋暮時分。

當時滁州的民政由謝萌謝大學士負責,西北大營的軍政則由陳天堯大將軍總領。謝大學士是太后攝政時期就冒頭的能吏,皇帝親征後雖然仕途有過起伏但很快又得到重用;陳大將軍則是皇帝近衛出身,一向深得皇帝信任,鎮守西北大營十多年,屢次擊退蠻族進犯,是滁州響噹噹的第一人。

謝萌知滁州的聖諭下達後,就有人擔心皇帝陛下的新寵舊愛能不能在滁州和平共處,更有好事者開過是東風壓倒西風,還是西風壓倒東風的盤口。不過後來的事實證明謝萌和陳天堯都無愧於皇帝器重,一個到任後專心民政絕不干涉軍務,一個安心操持軍務軍令森嚴從無擾民之舉,兩人和睦相處,同心同德,將西北的民政軍務經營得更上層樓,愣是用事實讓群臣無話可說,讓皇帝龍心大慰。

綠珠入了滁州地界就感覺到了謝萌和陳天堯二人同心同德的威力,滁州界內交通要道上的每個關卡都有官兵值守有差役輔助,對於進出的旅人商人沒有刻意刁難,但是所有的檢查都極為嚴密,除了勘查路引外,還會仔細盤問來歷去處,所攜貨物的搜查也很細緻,答話稍有些顛三倒四自相矛盾的商人就會被扣下嚴查,在拿到確鑿證明身份的憑證之前是不會被放行的。

這樣地嚴進嚴出,最主要的目的是為了防範北狄蠻族間者的滲入。

陳天堯奉皇帝之命在西北大營苦心經營十多年以期他日北上,北狄蠻族對於中原的富裕繁華恐怕是朝思暮想了數百年一直在伺機南下,在這最接近蠻族地界的滁州境內,雙方的商貿往來並沒有斷絕,但是小範圍之內的衝突始終不斷,兩國間者密探間的交鋒更是激烈。

綠珠此次北上奉的皇命就是總領西北地方的朝廷間者密探,頃全力向北狄蠻族滲透,在皇帝大動干戈之前摸清蠻族的實力及其他方方面面的情況,為皇帝揮師北上做好先頭準備。

這樣的任務當然危機四伏,不過日後論功行賞起來也是一筆很大的功勞,再說綠珠也沒打算讓兒子親歷第一線。雖說玉不琢不成器,不過在兒子沒有足夠的能力應對那些危險之前,她還是會小心為上的。

綠珠這次是便衣北上,所有的下屬都是暗中相隨,除了駕車的車夫外,這一路上只有他們母子二人同行。為了鍛煉兒子為人處世待人接物的能力,她也學衛衍往日的所為,很是做了一把甩手掌櫃,無論吃食住行,全部都交由兒子張羅。並且在兒子小聲抱怨的時候,時不時地拿婦人不該在外抛頭露面,這些事當然該由兒子料理這樣光明正大的話來堵兒子的嘴。

碰到這樣的父母,衛敏文有苦無處說,只能本著為人子女的虔誠孝心,好好負起他那個旅行管家的責任。

就這樣他們一路進了滁州,碰上第一個檢查嚴密的關卡要隘。

為了掩藏身份,綠珠和衛敏文當然是用著偽造的路引一路北上。在路引上,綠珠的名字是范吳氏,衛敏文的名字變成了范阿寶,他們是青州人士,因家鄉今夏遭了水災,生計艱難,遂來投奔遠嫁滁州的姑母,豈料天有不測風雲,與丈夫在路上不慎失散,只能與兒子先行前來滁州投奔親戚。

一路上,衛敏文已經把這個故事背得滾瓜爛熟,不過真的被他母親推下車來接受官差問話的時候還是非常忐忑不安手心冒汗的,聽到他連家裡養幾頭牛都一清二楚,最後那官差只掀開簾子看了幾眼就讓他們過關了。

“娘,你讓小孩子說謊不太應該吧。”等馬車過了關卡行了一段路,衛敏文終於松了口氣,才感覺到後背上一片陰涼,便沒好氣地埋怨了一聲始終老神在在坐在對面的母親。

“我家寶寶做得很好。一回生二回熟,以後會越做越好的。”綠珠直接忽略了兒子的抱怨,笑眯眯地誇獎他,然後從包裹裡取出布巾,替兒子擦乾了汗,幫他換了一套衣服。

衛敏文一直懷疑他母親給他取了個范阿寶的假名就是為了能夠名正言順地叫他寶寶,但是他母親拒不承認,他也沒有能力制止母親寶寶長寶寶短地叫他,只能當做沒聽見。

這一路上又經過了好幾道關卡,衛敏文的謊話很快越說越順溜,到最後就和吃大白菜一樣簡單。

衛敏文本來以為所謂來投奔親戚就是一個幌子,沒想到這滁州城內真的有這麼一個“姑母”存在,等他們的馬車到達親戚家時,馬上就上演了一場親戚相逢淚滿面的戲碼,不過已經被這一路上的驚喜磨練得神經異常堅韌的衛敏文,雖然手腳僵硬,還是有驚無險地過了這哭哭啼啼的場面。

綠珠在這滁州城內的“姑母”家落下了腳,打發兒子跟著“姑母”家的表哥們幫忙後,便抽空暗中去見了謝萌和陳天堯一趟。此次的任務需要多方攜手共同完成,自然要先向這兩位提前打個招呼,免得日後起了衝突倒是便宜了外人。

那日綠珠拜訪後,謝萌更是愁緒滿懷。

“老爺,這是怎麼了?”

謝夫人見他家老爺一個人在書房悶了半天,出來後又在那裡唉聲歎氣,不解地發問。

“我是擔心鴻兒。”謝萌前幾個得的都是女兒,好不容易老來才得了這麼一個兒子,自然是珍愛非常。

“鴻兒是去二皇子身邊,太后瞧在老爺份上也會照看一二,老爺不必太過憂心。”謝夫人也想念兒子,不過丈夫已經難受成這樣,她只能盡力開解他。

“二皇子?”謝萌苦笑起來,又歎了口氣。太后的心思他當然明白,但是皇家的水目前太混,再加上皇帝又是那樣的性子,他們做臣子的牽涉其中,哪能討得了好。太后雖然護著二皇子,但是以衛家如今的聲勢,綠珠這般的聰明人,都不肯讓他們的兒子與二皇子有任何牽扯,寧願把兒子帶到邊疆苦寒之地也不願兒子留在京裡,顯然是並不看好二皇子。

“二皇子畢竟是嫡長,就算是陛下,也不會輕言廢立的。”謝夫人聽丈夫語出不詳,著力勸慰。

“如果太后長命百歲,我這是在杞人憂天,如果太后天不假年,那麼……”後面的話謝萌沒有說下去,也不敢說下去。

自古以來行的都是嫡長繼承之法,皇家為天下萬民之表率,亦不會在這件事上輕易挑戰正統之道。儲君是國之根本,是天子家事更是攸關社稷之大事,絕不可輕言廢立,但是歷朝歷代,非嫡長卻繼位的君王數不勝數,而細觀那些沒能繼位的嫡長,除了早夭或者被逼做出自動讓賢狀之外的,幾乎每一位成年後被皇帝剝奪皇位繼承資格的嫡長都會有一個罪不可赦的罪名。

若太后長命百歲,有太后護著教導著,二皇子應該不至於會行差踏錯,給他的弟弟們機會;要是太后不在了,在皇宮這樣的地方,以二皇子的性格,要想什麼都不做錯安安穩穩地熬到陛下滿意實在是太難的一件事。

在謝萌頭痛該如何把兒子撈出那條不被看好的船時,深宮之中,未來的宣帝,沒有母妃護持也不被皇帝放在心上的年幼的六皇子景珂正迎來他生命中最寒冷的那個冬天。

關於宣帝的母妃為何人在景史上始終語焉不詳,這是一件頗為奇怪的事情。諸如景宣帝這般的勤勉有為之君,就算其母身份低微,烈帝在世時或許因種種原因不便提起,日後宣帝登基以後也該為其正名,追封加諡才對。奇怪就奇怪在無論是景烈一朝,還是景宣一朝,關於宣帝的生母薛美人都含糊不清,草草帶過。

而在野史上,關於宣帝的生母薛美人則有各種各樣的猜測。有一種說法稱她是烈帝后宮的一名宮女,某日被醉後的烈帝臨幸有孕,在分娩後亡故。還有一種說法稱她是烈帝后宮的某位妃子,在生下宣帝不久以後,就因牽扯進“逆王案”被烈帝賜死,知情人全部被封口,此後便不准任何人提起。鑒於景烈一朝有一段歷史特別黑暗嚴苛,以上兩種說法都有成立的事實依據,後世的史學家通常會擇其一而考據之。

當然還有些猜測,則非常匪夷所思,荒誕無稽,所持者若生在景朝定會被治個抄家滅族之罪,實在是當不得真。

其實,若要拿這個問題去問宣帝,他也不知道。

他從記事起,就只知道自己是皇六子景珂,身邊有乳母一人,教習嬤嬤兩名,內侍宮女五六人,居住在深宮之中的某個小小院落中。

母妃他從來沒見過,幼年時候他也接觸不到什麼人,身邊伺候的人從不會提起這個話題,所以他也想不到要問他的母妃去了哪裡。

至於父皇,他每年只有節慶日的時候由乳母或者內侍牽著手,跟在長長的隊伍後面跪拜行禮的時候才能遠遠見到一面。

宮廷之中總是有各種各樣的陰晦事,他經常會被乳母提醒凡事要小心謹慎,不要惹來禍事。那時候他想不明白,為什麼父皇早就把他的後宮當作擺設,根本就不再進來,後宮中的那些女人還要整日鬥來鬥去鬥個不停。

這裡面的道理直到很久以後他才想明白。母親的地位越高,參拜父皇的時候位置就越靠前,也就意味著她手裡牽著的那個孩子離父皇坐著的那把椅子越近。否則的話,就只能像他這樣,每次都只能跪在隊伍的末端,連父皇的樣子都看不清。

皇家子弟正式的啟蒙教育一般是在六歲。六歲那年他開始每日由內侍背著送到咸陽宮念書。六歲那年他認識了他的伴讀,年僅十二歲的蕭振庭,他一生中最重要的謀士,他未來的心腹之臣。六歲那年,他第一次發現他的二皇兄非常討厭他,討厭到了憎恨的地步。

那時候他只是深宮之中一名不得寵的小皇子,從一出生就被打上不得皇帝歡心的烙印,最有力的證據就是他的父皇在他的皇兄皇姐出生後都曾大赦過天下,唯有在他出生後卻沒有,嬤嬤們曾經私下偷偷議論過不止一次,他聽在耳裡記在了心裡,從此行事間更加謹小慎微,不敢行差踏錯半步。

而他的二皇兄,母妃是早已仙逝的先後,據說父皇非常敬愛先後,曾經為了先後在天地祖宗前起誓自此後永不納妃,更是在先後病逝後遣散後宮專心政事,而且二皇兄還頗得皇祖母的喜愛,經常在皇祖母宮裡承歡,也常常會被父皇叫到昭仁殿考校功課。

他和二皇兄之間的地位天壤之別,在咸陽宮裡受到的對待也是天差地別,他實在想不通二皇兄為什麼會這麼討厭他。

二皇兄當著太傅們的面不會把他怎麼樣,只要太傅們一離開就可著勁地欺負他,嘲笑捉弄是家常便飯,撕掉他的書讓他被太傅們罵,搶了他的作業害得蕭振庭經常被打手心,還有種種惡劣事蹟,數不勝數。太傅們大多是知道當作不知道,至於伺候他的內侍,根本就不是二皇兄帶的那些人的對手,而他其他的兄長們每每都會煽風點火,然後負手看熱鬧。蕭振庭因為護著他,弄得每天身上都是青一塊紫一塊的。

有一天,二皇兄找到了一個新花樣來欺負他。他還記得那日的池水真的好冷,他每次掙扎著想要爬上來,就會被踢下去,很快沒有了力氣,漸漸沉下去,他聽到蕭振庭沙啞的叫喚聲越來越模糊。

在他以為自己就會這樣沉入黑暗的時候,有嘯聲分開水面,他被拖著衣領拉起來,擁在了一個溫暖的懷抱裡面。

“二殿下,他是你的弟弟。”

他聽到來人壓抑著怒火的聲音。

如果是很久很久以後,他肯定會說:“太傅,皇家是沒有親情的,父子也罷,兄弟也罷,都是你死我活的對手。”

不過,那時候,他還太小,唯一能做的只是伸出稚嫩的雙手,抱住來人的脖子,將自己的腦袋貼過去,一邊發抖一邊汲取那一點點小小的溫暖。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上網不便,菜地荒蕪,奶牛餓死,傷心中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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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釋一下幾個疑問:
1.太后為什麼會維護二皇子景琪?
太后實質上維護的是皇位傳承的正統。故事背景是嫡長繼承制的社會,這種嫡長繼承的正統不是太后誰說了算,也不是皇帝說了算,而是由整個社會各階層共同維護的,是愚民統治的重要組成部分,一旦動搖,就政治層面而言是不利於階級統治的,如果為天下表率的皇家始終在顛覆這個正統,喜歡哪個兒子就讓哪個兒子繼位,皇子們為了權力紛爭,很容易就會導致政權不穩時局動盪,老百姓見了也會想,一會兒這個皇子一會兒那個皇子,其實,皇帝是誰都可以做的吧,然後“王侯將相甯有種乎”也就不遠了,所以有遠見的統治者為了讓權力平穩過渡都會儘量避免挑戰正統傳承制度。成王敗寇這種事固然有,往往也會借天意標榜成王的合法性,而且一旦成王,為了後代傳承的合法性,必然也會加入到維護正統繼承法則的隊伍中去。在皇家,為了皇位,亂序繼承這種情況是存在的,不過就算是亂序繼承,到最後必然也會找出種種理由,把亂序繼承粉飾為合法繼承。
2.小景為什麼不解決掉景琪這個礙事的娃?
小景是皇帝,同樣也是父親。景琪的確是皇后謝氏的兒子,但是歸根到底是他的兒子,就算皇宮裡親情冷漠,身為皇帝的老爹,也是不會輕易解決掉自己兒子的,通常只有兒子“不忠不孝無君無父”的時候,做皇帝的老爹才會乾淨俐落地解決掉兒子,所以只要這娃沒愚蠢到要去奪老爹的權,肯定會繼續活蹦亂跳地活下去。
3.景琪這娃為啥可以這麼囂張?
這娃身為嫡長,有著太后寵愛,在傳說中他娘是皇帝的心頭愛,雖然現在沒了外家,其實身後是有大量支持者的,而且越是忠義耿直之臣越會站在他這邊,所以他是有囂張的本錢的。小景現在是沒有立儲,一旦立儲,他就是第一順位的人選,如果沒有意外,就算小景不滿意也是要立他的,因為在嫡長繼承制下,賢能不賢能根本無關緊要,只要在那個位置,白癡也是可以上位的。再說到目前為止,小景對他還是有期待的,畢竟立他為儲是最省力最平穩的權力過渡方式。反正比起目前根本不被小景放在心上的小六,這娃的勝算還是很大的。
(zzm)

第二十五章 兄友弟恭


衛衍曾經對皇帝說過他要對諸皇子一碗水端平,其實他說這話的時候對於該如何去表現一視同仁並沒有譜,到最後無法可想之下,想出了一個笨辦法,就是和諸皇子都沒有接觸,與所有的皇子外家都保持距離,無所謂對誰好,也就無所謂對誰壞,這樣,自然也算是一視同仁。

因為這個原因,他雖然每天巡查皇宮防務的時候都會經過皇子宗室們學習所在的咸陽宮,卻從來沒有進去過。

如果不是那一日裡面傳出的哭聲、叫聲響成一片,幾裡路之外都能聽見,他是絕不會進去的。結果一進去,就看到了讓他氣得發抖的場面。

衛家的家訓中很重要的一條就是兄弟同心、其利斷金,衛老侯爺更是從小就教育兒子們兄友弟恭互相扶持,再加上衛衍年幼體弱,實際上是被父兄驕縱寵溺著長大。

在衛衍的印象中,兄長就是那種有好吃的會讓給他吃,有好玩的會背著他一起玩,闖了禍做了錯事會替他挨駡替他挨訓的存在,自家的兄長是這樣,他便以為天下的兄長都差不多,最多有些兄長會像他父親那樣,有著明訓人暗疼愛的嗜好,絕對想不到這世上竟然會有把弟弟踢入冰冷的池水中的兄長。

他責備二皇子景琪的時候臉色已經非常難看,若不是腦中還尚存一絲理智提醒他眼前的人是皇子之尊,衛衍那時最想幹的事就是一腳把景琪也踢下水,讓他自己嘗嘗這冬天的池水是什麼味道。

一向自律守禮的人腦袋中都冒出了這樣大逆不道的念頭,可見他當時是多麼生氣。

“你以為你是誰?憑什麼教訓我?”被衛衍厲聲責備,景琪身邊的內侍伴讀們都嚇得跪了下去,但是景琪才不怕他,在他的怒火中昂首與他對視。

這個人,不過是孌寵妄幸之流,以為仗著父皇的寵愛,就能沒有尊卑之分對他見而不拜,就能煞有其事地來責備他,他以為他是誰,他憑什麼要怕他?

“你——”見二皇子到此時依然沒有絲毫反省之意,衛衍氣得臉色鐵青,不過以他的身份立場的確不能名正言順地教訓皇子,一時說不出話來。

這咸陽宮中發生的事已經驚動了很多人,眼看趕過來的人越來越多,當眾與皇子口角給皇子沒臉這種事做起來可能會很爽,但是後患絕對是無窮,衛衍身邊的人眼見事態要升級趕緊提醒他先不忙著發火,救人要緊。

衛衍這才發現他懷中的小皇子已經凍得臉色發白嘴唇發青氣息微弱,一時也顧不上再和二皇子較勁,尋了間暖和的屋子,讓人找太醫過來救治。

咸陽宮中自有太醫值守,這一大群孩子在一起,磕磕碰碰是免不了的,也不是每件事都能被上頭知道,尊貴的自有人護著,沒人護著的被欺負了也就被欺負了,那太醫一開始也不當外面的喧嘩是一回事,不過皇家的人彼此之間再怎麼作踐都是家事,若其他人幫著作踐,或者小皇子在他值守的時候出了什麼差錯,上頭追究起來,絕對是會掉腦袋的大罪,當下那太醫也不敢偷懶敷衍,拿出了渾身本事,灌湯灌藥好一番折騰終於讓小皇子緩了過來。

小皇子性命無礙,剩下的就是好好護理調養。

若是其他有母妃的皇子,衛衍的這樁閒事到此也就結束了,皇子的母妃們接手過去肯定會想方設法把人調理到健健康康。

但是這位六皇子……

衛衍掃了一圈屋內,發現六皇子身邊的人老的老,小的小,個個衣衫破爛鼻青臉腫哭哭啼啼,實在不放心把人交給他們照顧。再加上受了這麼大驚嚇的小皇子一直死死攥緊他的衣襟,怎麼哄都不肯鬆手,最後想了想,還是把人帶回了皇帝寢宮。

衛衍那邊不必去說回去後定是好一陣忙亂才哄著小皇子歇下。

咸陽宮中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根本不可能瞞住上面,皇帝還在上早朝沒收到消息,所以第一個發作的是太后。

太后一向偏寵二皇子,但是這一次不但狠狠訓斥了二皇子一頓,還動用了從不曾動用過的戒尺。

“母后息怒,為這事氣壞了身體兒臣們更是罪不可恕了。”雖然這禍事是二皇子闖的,但是三妃受皇命打理後宮,出了這種事當然要向太后請罪,以周貴妃為首的後妃們在接到消息後就來到了慈甯宮,正碰上太后動用戒尺教訓二皇子,知道太后這是要打給別人看,趕忙上前勸阻的勸阻,請罪的請罪。

“你們都不許勸,這些年哀家白疼這孽障了,做兄長的連友愛兄弟的道理都不懂,這書都念到哪裡去了?”

太后說不許勸,但是誰敢不勸。太后是不可能有錯的,皇帝也是不可能有錯的,二皇子年幼無知就算錯了也不是他的錯,這錯當然是要落在別人身上,到最後,就是後妃們管教不嚴,太傅們教導無方,內侍們照看不周不知攔阻,從上到下個個有罪,人人自責。不過就算如此,景琪還是被狠狠打了數十下手心,然後又被罰抄孝經數遍。

皇帝下朝後收到消息,太后那邊已經懲罰完了,他喚人過去訓了一頓順便瞧瞧太后那頓戒尺是真是假,後見太后沒有徇私,這次是貨真價實教訓了一頓,罵完便放了景琪回去,轉頭去找太傅們的晦氣。

雖然他現在還沒有立太子,不過咸陽宮中負責教導皇子們功課的老師依然擔的是太子太傅的名頭,畢竟未來的太子總歸是會出自那幾位皇子之間,所以這名頭也不算是空擔。

景驪雖然自身對他的太傅們愛講的種種大道理心中是不以為然的,但是輪到要給兒子們挑老師,也是好好花了一番心思,挑選的都是聲名在外的博學之輩,卻沒想到會出這樣的事。

“太傅們飽讀詩書滿腹經綸,為何連兄友弟恭這四個字都不會教?”皇帝與太后不愧是血脈相連的母子,這怪罪起來的論調是一模一樣。

不過也是,書讀得再多,如果連最基本的人倫之道都不懂,這書也算是白念了。

景琪沒想到皇祖母會發這樣大的火。父皇會訓他罰他他早就有了準備,但是他真的沒想到罰他的會是皇祖母。他是皇子之尊,又是嫡長,一向深得皇祖母的寵愛,宮裡所有的人都奉承著他,就算偶爾會被太傅責備,這懲罰也是落在伴讀頭上,著實不曾吃過今天這樣的苦頭。

如今手指腫得蘿蔔那樣的粗,痛得筆都握不住,卻還是在一遍遍罰抄孝經,平日裡圍在他身邊張羅這個張羅那個怕他渴了怕他餓了怕他累著了的宮女內侍們一個都不見,就剩他一人孤零零地被關在殿內。

每一筆下去都是鑽心的疼,在衛衍面前始終不肯低頭的景琪,挨打的時候不曾求饒的景琪,如今又是疼痛又是委屈,眼淚水一滴滴往下掉,落在下頭的宣紙上,寫好的字頓時糊成一團,這樣的字自然不敢交上去,剛才的那一番痛苦都白捱了,又得重頭再來。

他抬手用袖子擦眼淚,結果越擦越多,終於沒能忍住,丟了筆,抱頭痛哭起來。

太后聽到裡面的痛哭聲,歎了口氣,推門進去。

“琪兒,你知道錯了嗎?”

“皇祖母,孫兒不服……不服……”

“你是想說哀家為何連事情起因都不問就罰你是嗎?哀家問你,你六皇弟可有對不起你的地方?”

“六皇弟的確沒有,可是,他們說……”

“住口,那些都是搬弄是非的小人之言,可以信嗎?”宮中早就新人換舊人,不過那些舊事有心人總會記得,伺機搬弄是非惹起事端,太后當日就料到會有今日之禍,只是沒想到禍事這麼快就到來,更沒想到景琪竟然這麼明目張膽光天化日之下就做出這種混帳事來。

“你可知道哀家為何罰你抄這孝經?你作踐兄弟,使兄弟寒心皇祖母傷心,是為不孝;你殘害手足,勞你父皇操勞國事之餘還需憂心家事,是為不孝;你目無尊長出言不遜,惹你父皇不悅,是為不孝。”

“皇祖母……”被太后這麼一訓斥,景琪撲進太后的懷裡,放聲大哭起來。

太后等他哭得差不多了,才摸著他的腦袋,柔聲說道:

“琪兒,你已經長大了有些事情必須要明白,這是皇宮,皇祖母護得住你一時護不住你一世。這宮廷裡面有多少雙眼睛正盯著你,你沒錯旁人都能瞧出錯來,哪經得住你自己要去鑄成大錯?為君者,當有天空般寬闊的心胸,容人所不能容,這是皇祖母自幼就教導你父皇的話,現在皇祖母把這句話轉贈給你。如果你的心胸只有針眼那麼小,連自己的手足都容不下,他日你父皇怎能放心把江山把社稷把萬民交付與你?”

景琪繼續趴在太后懷裡抽泣,也不知道聽進去了沒有。

“這次若不是衛大統領,你恐怕就要鑄成大錯了,過幾日記得去給衛大統領認個錯道個謝,知道嗎?”

“是。”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太后終於聽到景琪心不甘情不願地應了聲是。如此孺子不可教,就算是教導出了皇帝這位帝王的太后,也禁不住開始有些頭痛。

這件事二皇子挨了打,從上到下的相關人員都挨了訓斥,撤職的撤職,罰薪的罰薪,眾人以為事情到此也該了結了。就算六皇子這次受了很大的委屈,但是二皇子是嫡長,是貴中之貴,被罰成這樣也能抵消他做的錯事了。

但是皇帝的臉色自那以後就一直陰沉著,讓群臣的日子頓時不好過起來。

有那麼一句話叫做:衛衍很生氣,皇帝要倒楣;皇帝很鬱悶,群臣要遭罪。

雖然這句話沒人聽說過,但是這裡面的因果關係卻是真實存在的。

皇帝的臉色一直不好看,主要原因當然是在衛衍身上。

那日衛衍將六皇子帶入了皇帝寢宮,因六皇子一直不肯鬆手,再加上六皇子雖然年幼,畢竟也已有些曉事,衛衍也不敢堂皇地將人直接帶入皇帝寢殿,而是將人安置在了偏殿,那一夜他為了照顧六皇子,是歇在偏殿的。皇帝一個人歇下本來就已經滿腹委屈,到了半夜,白天受了驚嚇的六皇子突然啼哭起來,衛衍哄了半天還是哄不好。寂靜的冬夜一點聲響都能傳得很遠,何況這啼哭持續了很久,皇帝睡不踏實爬起來趕往偏殿,但是他也不是會哄孩子的主,自然是哄不好,脾氣上來了忍不住厲聲訓了孩子幾句,衛衍聽後也不說他什麼,以皇帝明天還要操勞國事為由,直接將皇帝掃地出門了。

這件事牽涉他的兩位兒子,衛衍又在氣頭上,景驪也不敢去惹他,只好摸了摸鼻子,灰溜溜地出來了。

這一夜之後又是一夜,皇帝始終獨守孤枕半夜被啼哭聲驚醒。

這下,皇帝的臉色能好看嗎?

皇帝的臉色難看,其實衛衍的臉色更是不好看。

六皇子自那日後夜夜啼哭,眾人想盡了辦法都哄不好,每每都哭得聲嘶力竭才勉強歇下,睡夢中還會時不時地抽泣。請太醫來診治過也瞧不出是哪裡不妥,衛衍又沒有養兒經驗,手忙腳亂半天也沒有一點成效,才幾天的功夫人就消瘦了下來。

皇帝看在眼裡,疼在心裡,恨不得把那折磨人的臭小子扔出去,又怕衛衍更加生氣也就想想而已,鬱悶之下只好靠折磨折磨旁人為生,這日子過得別提有多難熬。

有一天聽說衛衍家中老夫人知悉情況後支了招,果然得用,六皇子已經安穩睡了一覺,終於小心翼翼地和衛衍提起搬回來之事。

衛衍聽後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只是盯著手裡的條陳,顯然是要當沒聽見。

“這該罰的人都罰過了,就算是景琪,朕親自看過了,手掌腫得有二指來高,太后並沒有徇私。你若還有哪裡不滿意告訴朕,朕必會讓你滿意。”皇帝這話雖然說得好聽,卻已是負氣話。因為那兩個混蛋小子,他這陣子一直做小伏低也不能讓衛衍開顏,早就一肚子火,此時被衛衍刻意無視,還是忍不下去了。

“陛下怪罪這個怪罪那個,為何不自我反省一下?這種事肯定早有端倪,若不是陛下向來疏于關心,怎會惡化到如此地步?”



第二十六章 養子不教

皇帝說什麼要對諸皇子一視同仁,說什麼手心手背都是肉,其實都是哄他的謊話。也就是他,被皇帝哄了一次又一次還會輕易相信皇帝這種謊話。大凡皇帝肯多花點心思關注一下幾位皇子的情形,怎麼可能不知道他們之間的矛盾,怎麼可能讓事態惡化下去?

二皇子固然有錯,畢竟年幼無知,其他人教導無方知情不報固然也有錯,但是養子不教漠不關心的皇帝才是罪魁禍首吧。

這是衛衍冷靜下來後得出的結論。

偏偏那個罪魁禍首怪罪這個懲罰那個,卻始終沒有想到應該對整件事負起責任來的是他自己。還好意思問他到底在不滿些什麼,他最不滿意的就是皇帝陛下這種平日裡不曾負起教養子女的責任出了事以後還恍然不覺自以為是只管追究他人不肯罪己的散漫姿態。

景驪聞言頓時張口結舌無話可說,他以為衛衍是因景琪那日作踐兄弟以後還敢對他出言不遜而生氣,或者是因那些搬弄是非、知情不報的小人而生氣,怎麼也料不到衛衍原來是在生他的氣。

只是,虛心接受知錯就改這樣美好的品德可能只有衛衍才具有,咱們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是不可能輕易承認自己有錯的。

聽了衛衍的話,他腦中的第一個反應就是什麼叫做他疏於關心?他要關心的事那麼多,每件事都去關心,哪能關心得過來?

“朕國事繁忙,難免會有疏漏……”當然,那樣的話太直接了衛衍肯定不會接受,所以,他用言語修飾了一下,用比較婉轉的話說出了這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不是他不關心,而是他沒有時間關心,所以這件事真的不是他的錯。

衛衍想不到皇帝竟然到現在還沒有絲毫反省之意,繼續在那裡為自己找藉口,這心頭的無名之火頓時燒了起來。他身為臣子,不便僭越插手皇帝家事,但是皇帝身為諸皇子之父,怎能用這樣的藉口來推卸自己的責任?

他猛然離座,走到下首,整了整衣衫跪了下去。

“陛下此言甚是。陛下國事繁忙,百忙之中還能抽空陪臣逍遙時日,臣現在想來其實都是臣的錯。”

“你……”

景驪平時最頭痛的就是衛衍擺出這樣不依不饒的架勢,還要把明明不屬於他的罪名往他自己頭上按。但是這件事衛衍既然用這麼鄭重的態度開了頭,就絕對不是他口頭認個錯哄兩句就能完的事。

如果他認錯,衛衍肯定會馬上要他做這個做那個證明他真的認識到了錯誤,他現在好不容易獨佔了衛衍,指不定哪天衛敏文就會回到京來,然後衛衍的注意力又要被他的兒子分散開去,眼前這樣的大好時機他哪捨得分出精力去關心那些有的沒的事。

不過,衛衍此時已經端端正正跪在了眼前,根本不容得他繼續推脫,景驪倚向靠背,眼珠子轉了轉,就有了主意。

“先不說那件事是誰的錯,單說你沒有朕的旨意,擅自把皇子帶入朕的寢宮,逗留數日至今不曾送回後宮,可就有違宮裡的規矩。當然你若喜歡,這樣養著也沒關係,不過你自己今夜就搬回朕的寢殿歇息,他身邊又不是沒有伺候的人,哪用得著你親歷親為。”

景驪的打算很簡單,衛衍在這件事上也是有把柄在他手上的,就是那個他恨不得早就扔出宮去的混蛋小子,那可是衛衍沒有得到他的允許擅自帶回來的。如果這件事衛衍到此為止不和他鬧下去,他就不追究衛衍擅作決定的罪甚至可以讓他繼續養著,如果衛衍敢繼續鬧,他馬上就下令把那個混蛋小子扔出去。

衛衍低頭琢磨了一下皇帝的話,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有些不敢置信,抬起頭來向上望去。皇帝正整暇以待地注視著他,嘴角浮現了一絲笑容,似乎非常得意自己想到的這個主意。一方面是年幼的小皇子,一方面是諸皇子的教養大業,按皇帝眼前這種聽之任之諸事不管偶爾想到了才會問一下的習慣,衛衍實在擔心未來的國之儲君到底會被人教養成什麼樣。

他攥緊拳頭,掙扎了片刻,長長地吸了口氣,再次出聲:

“臣知罪,下去後就會把六殿下送回後宮。至於陛下養子不教的過錯,臣懇請陛下好好反省,儘快彌補。”

“好,很好……”景驪艱難地吐出了這麼幾個字。

他剛才的如意算盤打得是很妙,以他這些時日的觀察衛衍非常寶貝那個混蛋小子,肯定是捨不得就這樣把人送回後宮的,所以他想當然地拿這件事威脅衛衍,就等著衛衍乖乖就範,從地上爬起來好言好語來奉承他。到時候,他必要好好地擺一下譜,要衛衍多說幾句好話多親他幾下才原諒他。

沒想到衛衍竟然不肯就範,寧願把那混蛋小子送回後宮也不肯善罷甘休,一定要他承認錯誤,拿出彌補的舉措。

“你先去把人送回後宮再說。”景驪頭痛地揮了揮手,示意衛衍趕緊爬起來去辦事。明知道他不喜歡他跪著苦諫,還動不動就來這一手,這樣較真的傢伙真讓他頭痛。反正乘這個機會能夠解決那個混蛋小子,也算不幸中的大幸,至於衛衍要的反省彌補,他可以慢慢想嘛。

衛衍大概忘了這個世上還有一個字,叫做——拖。

景驪在那裡打定了主意,舒展了眉頭,優哉遊哉地處理起了政事。

被皇帝趕著去辦事的衛衍腳步卻有些沉重。小皇子那日受了驚嚇,這些時日依賴心很重,到了夜間必要他抱著才肯安睡,要是就這樣送回後宮,必是好一番折騰,到時候不知道又會遭些怎樣的罪。

他心裡百般不舍,卻也清楚皇帝說的話是正確的。將皇子放在皇帝寢宮養著,宮裡從不曾有過這樣的規矩。皇帝說他喜歡就讓他養著,更是胡鬧的話語。當年皇長子降生時,皇帝是有過那樣的念頭,因為皇長子早夭沒能成為現實。不過就算皇長子沒有早夭,也不大可能會成為現實,很多時候,就算皇帝也是不能隨心所欲的,這世上同樣有無數的規矩束縛著皇帝。

這次他是借著小皇子受了驚嚇無人照顧這個由頭才能將他帶入皇帝的寢宮。等過了些時日,這事淡了下去眾人回過神來,若小皇子還留在皇帝的寢宮,無論宮裡還是宮外,恐怕都會有反對的聲音出現。

乘這次機會將小皇子送回後宮,讓皇帝沒有要脅他的把柄,認真反省自己的過錯,負起他應負的責任,才是最好的決定。雖然這道理他心裡很明白,但是那份不舍還是湧了上來,怎麼都沒法平復下去。

衛衍一路行一路說服自己,勉強壓下了心中的那份難受,很快就到了這些時日暫住的偏殿,內侍們在門口替他打起了防風的暖簾,他踏了進去,四下裡一掃,發現裡面一片寂靜,不見人影。見他納悶,馬上有人附過來,告訴他小皇子正在裡面的小書房裡描紅。

衛衍走到小書房門口就看清了裡面的情形。還沒有書案高的小孩子坐在椅子上根本就夠不到案面,年幼的小皇子半跪在椅子上,正抿著嘴,一筆一劃地認真寫著。

小皇子身體還不曾安好,這幾日並沒有送到咸陽宮去就學,衛衍覺得他還小,受了寒氣後更該以養身體為主,功課不急在一時,並不曾給他佈置作業,他卻不肯偷懶,前幾日每日都是學一首詩,到了晚間背給衛衍聽作為作業,卻不知他今日怎麼想起來要描紅。

衛衍悄聲走上前去,在後面駐足觀看。小皇子畢竟身體還不曾康健,下筆很是無力,描的字有些歪歪扭扭。衛衍看了片刻,有些看不過眼,從後面伸出手去,握住了他的手腕。

景珂正在專心描紅,微涼的小手突然落入溫熱的掌心,他吃了一驚,手腕有些發抖,卻馬上被包在外面的堅定手掌穩住了。

“大統領……”感受到身後熟悉的氣息,他意識到來人是誰,笑著揚起了小臉。

“殿下的身子還不曾全好,不好好歇著,怎麼突然想起要描紅?”衛衍的臉上也有了笑意,坐下來讓小皇子坐到他膝上,一邊帶著他的手腕運筆,一邊柔聲問他。

“珂兒已經全好了,躺著也難受,而且好幾日不動筆手都生疏了。”景珂說話間向後面靠了靠,將自己小小的身體完全埋入溫暖的懷抱,才心滿意足地專注案上的功課。

“若是全好了怎麼會寫出這種字來?”衛衍指了指那幾個歪歪扭扭的大字笑出了聲,那是景珂前面一個人寫的,“心急吃不了熱豆腐,養好了身體再專心功課才是正理。”

“珂兒知道錯,寫完這張就去歇著。”景珂聽到他的話馬上乖乖認錯,與他那死不認錯的皇帝老爹簡直是天壤之別。

這麼乖這麼聽話衛衍說啥就是啥的小娃娃他怎麼不寶貝,他很快忘掉了皇帝讓他來幹嘛的,兩個人描完了那張大字,又在那裡念了一首詩,好好講解了一番才算完事。功課完了自然是吃吃點心講講故事好好歇息,這樣那樣一折騰,一個時辰就過去了。

皇帝那邊已經派人來探望過,自然知道這邊的情形。見衛衍既不曾下令讓人收拾東西搬回他的寢殿也不和小皇子說明要送他回後宮這回事,光在那裡和小皇子嬉耍,以為他後悔了,很快交代人過來問話。

“陛下說,若侯爺現在改了主意就去陛下那裡說一聲,陛下是最疼侯爺的,怎麼捨得讓侯爺難受。若侯爺還是堅持己見,時辰已經不早了。”

這話那內侍是當著景珂的面說的,景珂雖然不明白他在說什麼,但是看到大統領在聽到這句話後臉上的笑意迅速凝固,心裡頓時惶恐起來。

這幾日他一直覺得自己是在夢中,從不曾有人這樣關愛過自己,整夜整夜地呵護著他,無論他做了噩夢後怎麼哭鬧,都不曾喝斥過他,始終將他當做手心裡的寶貝那樣疼愛著。說起來以前身邊伺候的人並不曾薄待過他,但是宮裡處處都是規矩,凡事都要依規矩做,這樣的疼愛是絕對不會有的。

每一天每一天,他在清晨醒來後必要磨蹭很久才肯睜開眼睛,不是想睡懶覺,只是害怕一睜眼就發現他躺的地方還是自己原來的床上。如果這一切只是一個美夢,就讓他做得久一點。

而現在,他敏感地發現到自己的美夢可能要醒了。因為大統領聽了那內侍說的話,走到他面前蹲了下來,一臉鄭重的表情,開口向他交代一些事情。

他根本沒聽見大統領和他說了什麼,也看不見大統領的表情,因為他的眼睛裡很快蒙上的霧氣。

“大統領,是因為珂兒不乖你才要送珂兒回去嗎?”


作者有話要說:
這幾天智齒發炎,臉腫了半邊,腦門都在發疼,碼了這一章,感覺有些不順手,大家包涵,等我不發炎後拔了這顆智齒再修改,不過想起上次拔的那顆用榔頭哐當哐當敲了半天就覺得恐怖,希望不發炎後我還有勇氣去搞定它o(╯□╰)o

第二十七章 天子家事

景珂雖說很懂事,畢竟只有六歲,又是在曉事以來最疼愛他的人面前,這心頭的委屈怎麼也止不住,強忍了一會兒,眼睛眨巴幾下,眼淚就掉了下來.

眼見著豆大的淚珠一顆顆沿著稚嫩的臉龐滑落,還伴隨著“珂兒會很乖,不要送走珂兒”這樣的話語,衛衍的心頓時被揉作了一團,幾乎說幹了口水也沒能讓他收住眼淚,忍不住想和他一起抱頭痛哭了,正在這時候,後面卻傳來了一聲厲喝。

“哭什麼?堂堂皇子哭成這樣成何體統?”

不知道什麼時候,皇帝來到了他們身後。

景驪一進來就看到這幅小的哭成了淚人,大的也是一臉要哭表情的場面,額角頓時抽痛起來,也不管是因為他的緣故才讓這邊愁雲慘霧淚水磅礴,只把讓衛衍如此難受的帳算到了自己兒子頭上,板著臉在那裡開始長篇大論訓兒子。

“陛下,殿下還小。”

皇帝訓自己的兒子,衛衍本不想插手,只是眼見著小小的幼童跪在地上,被皇帝嚴厲的口吻嚇得簌簌發抖,衛衍終是忍不住將小皇子抱入懷裡,不滿地抬頭瞪了皇帝一眼。才六歲的幼童,還是需要一邊哄一邊講道理的年紀,哪裡會懂得什麼叫做男兒有淚不輕彈,什麼叫做哭泣是懦弱無能的行為,何況皇帝這樣厲聲訓話,只會嚇壞孩子,怎麼可能起到教育的作用。

“男先頭不是和朕說養子不教父之過嗎?怎麼,現在朕負起這教養的責任,你又有話說了?”

皇帝的話中火藥味十足,衛衍不知道是誰勾起了皇帝的火氣,卻明白此時和皇帝說什麼也沒用,真把皇帝惹火了他或許不會被怎麼樣,但是夾在他們之間的小皇子絕對不會有好果子吃。

“陛下息怒,臣馬上就讓人收拾東西,送殿下回後宮。”

這些年和皇帝在一起,衛衍有時候會忘掉這是皇宮,這是天家,但是皇帝現在的姿態卻讓他清醒地意識到了這一點,因為皇帝此時的口氣,根本不是用來訓兒子的,而是訓臣子的。君臣父子,天家的親情兩者合二為一,本來就是先君後父,先臣後子,縱使衛衍對皇帝的態度極其不滿也挑不出什麼錯來。

況且此時儲位未定,人心不穩。雖然他是憐惜小皇子孤苦,才把小皇子帶回來照顧,但是旁人不會這麼想,甚至是皇帝,恐怕也會有些擔憂,否則此時也不會如此惱火。若是因為他的緣故讓小皇子遭致皇帝惡感,損壞他們父子感情,實在不是他的本意。

既然皇帝喜歡他一碗水端平,他還是繼續這麼做吧。

想通了這點的衛衍做事極有效率,那雷厲風行的幹練模樣讓景驪忍不住懷疑是不是在和他置氣,不過為了達到將這個死皮賴臉裝可愛,沒日沒夜霸佔著他的衛衍的臭小子扔出去的目的,他依然沒有心軟。到了晚上兩人小別勝新婚,親親熱熱鬧騰了半宿,又讓他的這點擔憂隨著汗水蒸發。

累積了數日的欲念終於得到滿足,景驪神清氣爽埋頭大睡,衛衍睡了一陣卻突然醒過來,閉著眼睛下意識地伸手往身邊摸了摸,想看看小皇子有沒有踢開被子,待摸到皇帝陛下寬厚的胸膛,才猛然醒悟睡在旁邊的人已經不是小皇子,而是皇帝陛下。

想來那些伺候的人得了他日間的吩咐,應當會記得起夜幫小皇子壓好踢開的被角,衛衍那樣想著,卻沒有了睡意。為了不驚醒旁邊熟睡的皇帝他沒有動彈,只是這樣睜著眼睛,慢慢等待天明。

“這是怎麼了?”

景驪將衛衍身上被他扯得散亂的衣襟理了理,拉到腋下,打了個端端正正的攢花結,正在享受早起時為心愛的人穿衣系帶的樂趣,卻不料掃到衛衍眼底的青色眼中的血絲,面色頓時沉了下來。

他昨晚因為心中有愧,一點壞心眼也沒敢耍,平日裡所有為難人的手段都拋到了腦後,直將人伺候得舒舒服服安穩睡下,怎麼一覺醒來衛衍卻是一夜未睡的模樣。

“臣有點認床,換了個地方一時沒睡好。”衛衍低垂著眼簾輕聲回話。

認床?和這個人同床共枕了這麼多年,他怎麼不知道衛衍還有這個毛病?聞言景驪更加不悅,卻沒有發作。

當衛衍不敢看著他的眼睛說話,十有八九是在說謊話,如果是景驪有理的時候,當然不可能輕易放過他,不過這件事上他稍微有些理虧,不想和他繼續糾纏,也就沒有揭穿他的謊話。

“那就再歇一會兒?”君王的心胸要像天空般寬闊,心愛的人要和他鬧彆扭他當然要大度包容,景驪努力按下心頭所有的不悅,非常體貼地詢問,並且對自己在這樣的情況下依然能夠擁有如此寬容大度的胸襟非常滿意,卻沒有發覺他只有理虧心虛的時候對衛衍的寬容度才會變高。

“不妨事的,過兩天臣就習慣了。”

衛衍低聲回話,視線始終是在皇帝的手指上打轉。皇帝的手指很靈活,會將他淩亂的衣物理整齊,會打他永遠學不會的攢花結,會……衛衍暗中尋思,好像還沒有皇帝不會做的事。他還在胡思亂想,皇帝突然伸手攬過他的腦袋,將他按在懷裡。

“衛衍,朕和男,兩個人好好地過安生日子,再也不要為點小事鬧彆扭,好不好?”

皇帝在他耳邊低聲呢喃,語氣中似乎對他們之間時不時地鬧彆扭非常頭痛卻無可奈何。

“臣和陛下自當好好地過安生日子。”衛衍展開手臂,緊緊抱住對方的背部,縱使有些話是皇帝不喜歡聽的但是他還是要說,“但是,陛下是人子,臣亦是人子;陛下是人父,臣亦是人父,有些責任不可推卸,有些事情必須要做。就算陛下因此厭棄臣,如果那些事不去做,如果那些話不規勸陛下,臣無法心安理得的過安生日子。”

衛衍已經把話說到了這個地步,景驪再想把衛衍先前規勸他的那些話當耳邊風吹過就算數也不得不歇了這個心思,他沉默了良久,最後只能心不甘情不願地承諾:

“朕答應你的事必會做到,該怎樣教養諸皇子等朕琢磨出了一個詳細的章程再和你細細分說。”

皇帝這次總算沒有哄衛衍,過了幾天他就拿出了這個詳細的章程。很快,咸陽宮中多了幾位皇帝平時很看不上眼的“酸儒”太傅。所謂“酸儒”,其實是皇帝對他們暗中的評價,也就是那種方正不阿認真較勁不懂變通經常讓皇帝非常頭痛的人物。

 這樣的人物皇帝平日裡既看不上眼也不敢輕易沾惹,那些人比衛衍還要讓他頭痛,畢竟衛衍和他較勁的時候他可以裝瘋賣傻拖延敷衍做小伏低軟硬兼施,或者乾脆讓衛衍專注于別的事顧不上找他麻煩,而那些人一旦沾惹上,絕對是不死不休的局面。雖然是些麻煩人物,但是他估摸著用來教育皇子綽綽有餘。先知做人,再懂變通,方為樹人之道。對於他的這個想法,衛衍自然滿心贊同。

遴選新的太子太傅只是第一步,第二步的重任則是落在了皇帝自己身上。每日皇子們的功課在太傅們批改後會被送到皇帝案前御覽,每隔五日皇帝會在昭仁殿召見諸皇子考校他們的功課。

雖然皇子們的教養大業不可輕忽,但是皇帝畢竟國事繁忙,閒暇的時候並不是太多,對於這樣的安排,也算差強人意,衛衍終於不再對此多話。

不過因為這件事,他後來有好幾夜都是被皇帝榨幹了體力抽泣著才能入睡,這就是不足為外人道的皇家秘聞了。

弘慶五年的冬天很快過去了一大半,衛衍依然按照他以前的習慣,巡查皇宮防務的時候從咸陽宮門口過而不入,深宮中的那位小皇子自那日被送走後就不曾在他嘴裡提起過,只在半夜醒來時才會擔心小皇子踢掉的被子有沒有人幫他蓋上會不會著涼是不是受了什麼委屈,不過他也只是躺在被窩裡想一想,什麼多餘的事都不敢去做。

宮中沒有不透風的牆,他若是做了什麼恐怕眨眼間就能傳遍整個後宮,也會傳到他身邊安睡的皇帝耳中,一個不小心恐怕又要引發一輪風波,若真的因為他的緣故讓小皇子從此見棄于皇帝就是他的罪過了。

天子家事,聖心獨裁,就算是他,也不敢插手其中。

“滁州的密報還不曾送到?”

最近這段時日,皇帝不停地追問滁州來的密報是否已到,只追問得那位負責密報往來的暗衛統領膽戰心驚背後冷汗直冒,每日他回稟還未到,就聽到皇帝的語氣冷下一分,他不禁要懷疑自己還能不能活到這份密報到京,在派出了五隊人馬催促後,他早些時候終於得到了這份密報到達的確切時辰。

“臣已收到確切消息,今日午時必到。”

 “好。”

雖不曾抬頭,聽到皇帝的聲音那統領就知道皇帝此時的臉色必如那冰雪遇晴日,瞬間融化了。

“傳朕的口諭,命永甯侯午時入宮見駕,再命禦膳房加幾道菜,小廚房多置幾道點心。”

那統領一直以為皇帝這幾日是在等滁州方面的重大消息,估摸著朝廷或許有什麼大動作,皇帝肯定還有別的話要交代他,豈料皇帝在確認了密報到達的時間後就開始對內侍吩咐不相干的事情,除了命他密報到了立即送上外再無其他命令,搞得他一頭霧水,實在想不明白這份密報到底有什麼玄機,未到時讓皇帝急成那樣,真的要到了卻是另一幅雲淡風輕的模樣。

不過暗衛密報,向來是專匣遞送,皇帝親啟御覽,就算他再好奇,也不可能知道這份密報到底有什麼玄機。

很快,對皇帝的命令摸不著頭腦的就多了另一個人,那就是身在近衛營駐地辦公的衛衍,他收到皇帝命人傳達的口諭後也是一頭霧水,明明早晨才分開,怎麼突然會命他午時入宮見駕。

他以為皇帝是有什麼急事,不敢多做耽擱,稍微做了一下安排就隨來人入宮了。

等到了宮裡,發現皇帝並沒有在處理政事的昭仁殿,而是身處寢宮,他的心中就有了很不好的預感。皇帝如此著急地命人召他回來,不會是為了讓他陪皇帝一起用午膳吧?

雖然心中有了這個預感,他還是不敢相信皇帝陛下會這麼無聊,不過等他隨著來迎他的內侍踏入用膳的偏殿,看到皇帝端坐正中見他進來對他微笑時,他突然連生氣的力氣都沒了。

伸手不打笑臉人,皇帝笑意吟吟殷勤伺候,衛衍就算再生氣也強忍著沒有爆發。不過他真的很想搖著皇帝的脖子問一聲,臣忙得恨不得多長幾隻手,陛下你為什麼可以這麼閑,閑到只是為了頓午膳就把臣召回來。

“別生氣,別生氣,朕沒有無聊到為了頓午膳就把你召回來,看了這個朕保證你不會再生氣。”景驪當然知道衛衍已經是在爆發的邊緣,等午膳撤下去後不敢再賣關子,趕緊把手中的寶貝信封奉上。

衛衍接過來時還有點疑惑,等看清信封上的字跡後卻愣住了。

家書,竟然是他家敏文寫來的家書,他拆的時候手都有些發抖,好不容易拿穩了,一字一句慢慢讀下去,恨不得把這些字全部印到心窩裡。

景驪看到衛衍接到家書後激動的模樣心中就得意起來,早知道衛衍這麼容易討好他早就應該麼幹了,等到衛衍翻來覆去念了好幾遍他的得意幾乎要滿溢而出了。他估摸著以後讓衛敏文每月送封家書回來,衛衍應該就不會再想著那個死皮賴臉的臭小子以至於半夜睡不著了。

顯然,比起遠在天邊鞭長莫及的衛敏文,後宮中那個始終牽掛著衛衍心思的臭小子才是他目前真正的心腹大敵。他假裝糊塗,表面上做出天下太平的模樣,但是這威脅的苗子一定要儘快連根拔除才好。

“陛下隆恩,臣無以為報……”

“不用報不用報,你高興朕也高興。”見衛衍要鄭重謝恩,景驪按著他不讓他離座下拜,眼角的得意怎麼也遮不住,嘴裡卻是這不過是小事一樁的輕鬆口吻。

“只是臣有些疑惑,滁州離京城千里之遙,敏文此去因是隱了身份不便家書往來,這家書到底是怎麼到了陛下的手上?”

“這個……”聽清了衛衍的問話,景驪的得意迅速消退,他突然發現,如果和衛衍明言這家書到底是怎麼到他手上的,衛衍也許會更生氣吧。

早些時候,千里之外有人對皇帝此時進退不得的情況已經有過預測。

“寶寶,來看看,我們的皇帝陛下這是準備要幹嘛?”綠珠拿著那份剛剛送到的“命衛敏文修家書一封,即日送回京城”的密令招呼兒子來看熱鬧。

“陛下肯定又是做了什麼讓父親生氣的事想要討好父親。昔有君王為博美人歡心千里運荔枝,今有陛下飛騎千里只為一家書,如此深情厚愛,堪比前人。當年美人或許會為君王隆恩感激涕零,不過類似的事到了父親身上……陛下為什麼不多用他的腦袋好好想一想,如果父親知道這家書到底是怎麼來的,只怕本來是一點點生氣到時候會變成大大的生氣。”衛敏文以前接到過比這更荒誕的上諭,早就對此見怪不怪,他用腳趾頭想想就知道皇帝這麼好心肯定是有緣故的,當然他也很確定,皇帝這次的馬屁必然會拍到馬腳上。

“那寶寶這家書還寫不寫?”

“寫,為什麼不寫?能讓陛下倒楣是孩兒最喜歡做的事。”

然後,衛敏文就寫了一封長達十數頁的家書,為了怕他父親收到家書太高興忘了追問皇帝這家書到底是怎麼來的,他在最後還特地加了一句:以密報系統傳遞家書,因私謀公,實非孩兒本意。然陛下嚴令,孩兒身為臣子,不得不從,望父親大人明鑒。

就用這麼句話,衛敏文非常乾淨俐落地將皇帝賣了個底朝天,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了皇帝頭上,並且在千里之外衷心祝願皇帝陛下討好不成更加倒楣。



第二十八章 公私不分

“衍兒,你該明白,你的確是陛下的臣子,但是當日你既然做出了那個選擇,從那以後你就不僅僅是陛下的臣子了。”衛府中,衛衍的母親柳氏正在苦口婆心地勸說兒子。

本來孫兒敏文送來家書一切安好是全家都高興的大喜事,兒子能夠在忙碌之餘有閒暇膝前承歡更是喜上加喜,只是一旦兒子住在身邊的時日日久,深宮中的那位日日遣人來賜這賜那噓寒問暖,這份歡喜就要變成擔憂了。

若是出嫁的女兒碰上這樣的情況,柳氏不需要多問就明白肯定是為了些許小事在與夫君鬧彆扭才躲回娘家的,自然會好好勸慰一番再叫來女婿合合稀泥送他們家去,但是兒子和皇帝之間這般鬧彆扭,柳氏都不知道該怎麼和兒子開口,只能婉轉著提醒他:就算深宮中的那位真的把他放在心尖上疼著,鬧彆扭的時候也該注意方式和程度。

對於母親的勸告,衛衍只是認真聽著卻沒有說話。他也知道他在家裡住的時間太長了一點,但是就這樣回宮去他又不甘心,仿佛這樣回去就變相承認了皇帝那日的荒謬言論。

他的事就是皇帝的事,天子無家事,既然是國事當然算不上公器私用,就這麼三言兩語一繞,皇帝成功地讓他那日的質問變成了無理取鬧沒事找事不知感恩,到最後衛衍被說得幾乎要相信如果他不向皇帝謝罪簡直是罪大惡極十惡不赦。

當然,衛衍心裡很清楚皇帝那是一派胡言滿嘴謬論。

什麼叫做天子無家事?皇帝需要的時候就是天子家事外人不許插手,皇帝不需要的時候就變成了天子無家事所有的事都是國事,正話反話都讓皇帝一個人說了,能讓他心服口服嗎?

但是說又說不過,打又不能打,他啞口無言之下轉身就走,也不管皇帝在後面叫他,一溜煙就出了宮門。出來後被寒風一吹腦袋終於冷靜下來,仔細想想好像有點氣憤過頭,但是已經跑出來了,就這樣乖乖回去又怕皇帝以後會變本加厲更加胡作非為,在皇帝沒有對他的行為有反省的表示之前,絕對不能就這樣回去。

“兩個人在一起過日子磕磕碰碰是免不了的,遇到事情要有商有量一起解決,這才是好好過日子的正理。千萬不能由著自己的性子胡來,為些許瑣事損害彼此的感情就得不償失了。”見他不說話,柳氏繼續開口,希望這些用來勸慰小兒女的話能對兒子也有效。

柳氏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是知子莫若母,兒子的脾氣做娘的最清楚,兒子這性子一旦固執起來非常讓人頭痛,特別是有人縱容的時候,偏偏有個人始終在有意無意地縱容著他。

鬧彆扭這種事一個人是鬧不起來的,看兒子那委屈的模樣,宮裡的那位肯定有錯,不過兒子也未必沒有份。

“那不是瑣事,是很重要的公事。”果然,聽到她這句話,一直不肯開口的兒子憤憤不平地說,“陛下他公私不分公器私用因私廢公……”

“你說陛下公私不分,母親看你也和陛下一樣公私不分。”見兒子一臉母親你偏心的神情,柳氏歎了口氣,“那些公啊私啊母親不懂,但是母親知道,如果是公事就應該按公事的規矩辦理,如果是私事就應該按私事的方法解決,現在你為了公事和陛下私下鬧彆扭,這能叫公私分明嗎?”

“這……”衛衍又一次被問得無話可說,轉念想想覺得母親的話很有道理。如果他認為這是很重要的公事,試圖通過現在的方式來解決的確有公私不分之嫌,只是……

“凡事要公私分明,說說容易,做起來談何容易。就算衍兒你自己,難道就從來沒有利用過陛下對你的私情,來影響陛下對公事的處理,這算不算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公私不分?你都是做父親的人了,這些道理都懂,母親就不多說了,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其實兩個人在一起過日子,能糊塗的時候還是要糊塗一點好。”柳氏見兒子明顯聽進去了,話也就說到這裡為止。

清官難斷家務事。生活中的瑣事最是複雜繁瑣,也最容易磨損感情,一個處置不當,就會有很嚴重的後果。柳氏並不想評判兒子和皇帝之間誰是誰非,只是希望兒子明白能夠在該糊塗的時候學會糊塗也是很重要的。兩個人相處,若事事都去爭個分明,豈是長久之道。既然兒子已經選擇了這條艱難的路,她自然希望兒子能夠平安順遂地好好過日子。

不過她並沒有想到,她的兒子好好思考以後所做的事並不是她希望的難得糊塗。

大概在衛衍和他的母親談話後過了一日,皇帝就收到了一封奏摺。

“好,好,朕一直對他客氣,他這是打算要當福氣了!不好好教訓一下以後豈不是要爬到朕的頭上去?來人……”景驪看到衛衍的奏摺,有些疑惑是為了什麼事,結果翻開來一看,頓時肝火旺盛起來,一掌拍在禦案上,震得案上的茶蓋砰砰作響。

不就是一封家書嗎?不就是那天把他說得啞口無言無可辯駁嗎?難道衛衍他自己辯才不佳不善言辭說不過他也成了他的錯?竟然能把這些事和江山社稷的安穩聯繫到一起,長篇大論把他好一頓批判,好像他真的做了什麼天理不容的大壞事。

這難道真是壞事?他為什麼要命衛敏文送家書回來,還不是因為心疼他,最後竟然會是這樣的結果,簡直就是把他的一片好心當成了驢肝肺,是可忍孰不可忍,不好好教訓以後可還了得。

盛怒之下的皇帝陛下早就忘了這封家書之所以會出現的真正原因,就算還記得,肯定也不會認為是自己的錯。

“命永甯侯即刻來見朕。朕倒要看看他敢不敢抗旨不遵?”

“陛下息怒,侯爺還在氣頭上,須從長計議……”皇帝嚷嚷著要好好教訓永甯侯不是第一次,也肯定不會是最後一次,至於每次教訓的結果如何,眾人都心知肚明。而且,目前永甯侯還在生皇帝的氣,抗旨的可能性是九成九,到時候他們難道真的把永甯侯綁回來?

這種事當然不可能。如果真有人敢這麼幹,就算永甯侯不會把他們怎麼樣,皇帝氣消了以後肯定饒不了他們。這些情況,雷霆震怒的皇帝陛下不記得,他身邊的人可一刻沒敢忘,故雖上前待命,卻不肯立即應聲而去,冒著被遷怒的威脅悄聲提醒皇帝。

景驪氣怒攻心之下忘了這回事,被這麼一提醒又遲疑了起來。把衛衍弄回來狠狠教訓他一頓是輕而易舉的事,只是這麼一來,他最近的討好豈不是前功盡棄,而且就算教訓了也不會有他想要的結果,若是完事後花上大量時間安撫還不如不動手。只是,就這麼放過他,這口氣他咽不下。

當務之急是要不動聲色地讓衛衍乖乖自己回來,等落到了他的手裡,還不是任由他折騰。只是,折騰的理由絕不能用這個。反正,要抓衛衍的小辮子還不容易。

景驪打定了主意,坐在那裡想了又想,終於心生一計。

“宣六皇子景珂見駕。”要釣魚,一定要準備好香噴噴的魚餌,正好手頭有一條衛衍肯定會上鉤的餌,不用太浪費了,不過在使用前,還須訓練訓練。縱使衛衍是條笨魚,他也要小心一點才行。

等到一切都佈置妥當,景驪才踏上了去釣魚的路程。

“待會兒見了衛大統領,該怎麼說都記住了?”在路上,景驪對魚餌有沒有好好記住他教的話有不放心,又問了一遍。

“父皇請放心,兒臣都記住了。”

馬車裡面很暖和,四周圍著厚實的絨緞,腳下還放了一個小火盆,景珂卻沒感覺到多少暖意。他正襟危坐在皇帝腳邊的小凳子上,偷偷用眼角瞄了他的父皇一眼。

父皇教他的那些話很普通,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但是父皇此時的神情讓他始終覺得有點不對勁,又不知道了什麼。怎麼說呢,他的父皇心情似乎太好了一點。本來出宮遊玩心情好是應該的,但是他被帶來前蕭振庭偷偷給來傳旨的內侍塞了片金葉子,得到的消息是皇帝今日心情很不好,要他面駕時小心應對,那麼他的父皇現在心情這麼愉快就太奇怪了。

外面隱隱約約傳來種種熱鬧的聲響,但是景珂沒有精力想別的,只在那裡反復琢磨皇帝要他說的那幾句話有什麼玄機,會不會有對大統領不利的地方。當然,以他的年紀,就算想破了腦袋,要想弄明白他父皇的心思,也還是早了一點。

馬車走了大概半個多時辰,終於到了近衛營的駐地。景驪一路上已經把這個計畫推敲了數遍,臨下車前把香噴噴的魚餌從腳邊抱到膝上,好好檢查了一遍,以確保萬無一失。

計畫的時候他在讓魚餌裝可憐和扮可愛間權衡了半天,最後決定以扮可愛為主,裝可憐為輔,雙管齊下,一舉拿下衛衍。其實以衛衍的性子,裝可憐能更快達到目的,可惜,魚餌圓滾滾的身體胖乎乎的臉蛋實在和可憐搭不上邊,景驪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不過,好像血色不夠好啊。

他抱著魚餌上下打量一番,挑出了一絲瑕疵,伸出手,在魚餌的小臉上掐了又掐,直到紅通通才罷手。

“這事做得好,回去後朕重重有賞。”在魚餌被他掐得要哭的時候,景驪趕緊許諾,哄了又哄,並且一路上都牽著他的小手作為補償。

衛衍近來真的非常忙碌。近衛營日常的事務需要花時間處理,再加上春節過後近衛營要徵召新人入營,一應前期準備都要在年前結束,他需要完成大量的案牘工作,所以他對皇帝派來探問的人一直回復說他最近公事繁忙無暇入宮請安不能算是謊話。

前天和母親談話以後,他想了一天一夜,最後給皇帝上了一個摺子,對這次的家書事件以及皇帝對此事的狡辯言論表達了自己的不滿和勸諫之意,不管皇帝收到本奏摺以後如何批示,就算皇帝依然堅持己見,他也打算等手頭的事情理出個頭緒告一段落後,馬上就回宮去的。母親說得對,他不該由著性子讓這些公事磨損他們之間的感情。公是公,私是私,他在要求皇帝公私分明的時候,自己也該做到。

如果皇帝堅持他的荒謬言論不肯悔改,他會繼續上摺子勸諫,直到皇帝納諫改過,絕不能像這次一般一氣之下就跑出來。這才是一個臣子應該做的,至於私事,就該私下解決。

下了這個決定的衛衍心中終於放下了一塊石頭,做事也快了許多。他在家裡這些日子,皇帝放心不下每天都要派人來探問,他又何嘗不想念皇帝。

近衛的徵召自有其章程,家世、履歷、能力、忠誠各個方面都要考校,按進程分為前期遴選和後期考試兩個階段,考試又分為文試和武試。考試要在年後舉行,衛衍現在做的就是前期遴選的最後一道工作——確定最後的入試名單。

 這工作說來簡單,做起來卻很不易。天子近衛是一條做官捷徑,擠破了腦袋想要鑽進近衛營的人實在太多,而名額始終是有限的,這中間自然有種種貓膩。還好衛衍的最大靠山是皇帝,有皇帝撐腰,他不需要去應承任何人,敢為難他的人也屈指可數,無形中少了許多麻煩。

就算如此,合適的人員始終多於名額,除了能力外其他因素也會起到一定的作用,這遴選的公正和公平也只能做到相對而言,所以衛衍如今正在像皇帝靠攏,慢慢學習均衡之道,努力讓他手裡的名單做到符合皇帝利益的均衡。

這些並不是衛衍擅長的事,好在皇帝經常讓他一起處理政事,皇帝的心意他也能揣摩一二,這事雖然困難也不是沒有一點頭緒。

正在衛衍苦心權衡的時候,外面傳來了腳步聲。他聽到聲響抬起頭來,正好看到一隻小手抓在防風的暖簾上,眨眼間一個穿得圓滾滾的小人兒從空隙處鑽了進來。

“殿下怎麼來了?”還沉浸在思考中的衛衍對六皇子景珂的突然出現滿腦子迷惑,不解地發問。

“珂兒想大統領了。”景珂使勁踮起腳卷攏暖簾,把他身後的人露出來,“父皇也想大統領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我本來打算寫宮鬥陰謀的,結果變成了皇帝和小奶娃爭風吃醋,計畫始終趕不上變化o(╯□╰)o


第二十九章 自投羅網


“陛下。”衛衍的驚奇是一個接一個,在景珂之後簾後的人又讓他大大吃了一驚,他瞪大眼睛瞧了好半天後終於反應過來,張了張嘴巴,似乎想說點什麼。

“朕是來勘察近衛營防務,不是來玩的。”不等他開口,門口的皇帝就乾淨俐落地擺明瞭來意,把他接下來可能會說的那些不中聽的話都堵回到了肚子裡去。

勘察防務?

衛衍皺著眉頭對一身富家公子哥兒裝扮的皇帝陛下仔細打量了一番,又看了看他身邊花團錦繡珠圓玉潤的小皇子,說實話,他對皇帝句話的真實性報有很大的懷疑,眼前兩人這般組合,這般裝扮,說是出來遊玩的還有人相信,若說是來勘察防務,難道皇帝陛下真的覺得他有這麼好騙?不過在還沒有皇帝真的是出來遊玩的確鑿證據之前,他不能想當然地冤枉皇帝,只能先不去管他的來意是真是假,急忙站起身來向皇帝見禮,並把人迎往上座。

景驪既然對衛衍胡扯他是來勘察防務的,這裝模作樣的姿態肯定要擺足,否則的話前事還沒有解決,後事免不了又要惹來衛衍好一頓囉嗦,就算把人弄回去了他的耳根還是不得清淨,實非圓滿解決事端的良策。所以他上座後就開始煞有其事地翻看衛衍案頭的文檔,有一搭沒一搭地問些有關防務的閒話。

衛衍一開始自是不相信皇帝真的是來勘察防務的,但是皇帝接下來的表現卻讓他不得不相信。皇帝對近衛營的諸般條例事無巨細都問了個通徹後,最後竟然還接手了他正在頭痛的那份名單,簡直是解救他於水深火熱之中,讓他不由得感激萬分,對一開始那般揣測皇帝的來意感到萬分歉疚。

至於皇帝來勘察防務為何要帶上小皇子同行,他自動幫皇帝解釋為或許是為了鍛煉小皇子,雖然這個理由破綻重重經不起推敲,但是此時的他已經完全相信了皇帝的那些話,自然沒法再生出別的念頭,也不會去深究這個解釋是否合理。

如此這般,皇帝問話,衛衍回答;皇帝書寫,衛衍筆墨伺候;至於小皇子,被皇帝派了個幫硯臺裡面添水的活,三人通力合作,衛衍案頭的公務很快就全部完成。

“朕出來了這麼久,也該回去了。”該問的話都問完了,該做的事也都做了,景驪再也找不到別的理由賴在衛衍這裡,只能不甘不願地說出了這句話。按照他的計畫,他說完這句話,小魚餌景珂就會接下他的話,把衛衍往套子裡引。可惜他等了半天,景珂就是不開口,至於衛衍,沒趕他回宮去就不錯了,根本沒指望能挽留他。沒辦法之下,景驪只能在衛衍看不到的桌底下,悄悄地用力捏了捏景珂胖乎乎的小手。

“父皇,太傅說讀萬卷書不如行百里路,兒臣久居深宮,始終無緣見識民間風土人情,這次正好有空,可否……”景珂被皇帝用這種方式提醒,只能乖乖開口,邊說邊可憐巴巴地望著皇帝,那滿懷期待的表情實在是讓人不忍心拒絕。

此情此景,若是不明真相的人見了,必會相信是有那麼一個太傅對景珂說過這句話,當然只有天曉得這個“太傅”是由皇帝陛下在出宮前客串的。

“朕也很久沒有體察民情了,只是千金之子不坐危堂,朕這次出來沒有帶足人手,不知道……”景驪裝作抵擋不住兒子的請求,沉吟了片刻,把目光落到了衛衍身上。

皇帝和小皇子,一大一小父子兩人一起用無比期盼的眼神注視著衛衍,目光灼灼簡直能讓冰雪融化,就算是鐵石心腸的人見了也要成繞指柔,更何況是衛衍,根本就沒有一點招架之力,幾個回合就敗下陣來:

“臣這就去安排。”

等衛衍的身影消失在簾後,景驪轉過身來,在景珂的小臉上拍了拍,誇獎道:“看在你剛才表現得不錯的份上,中途忘詞的帳朕就不和你算了,待會兒要繼續保持再接再勵,爭取讓大統領和我們一起回宮去。”

“太傅說騙人是不對的,父皇為什麼要騙大統領呢?想讓大統領和我們一起回宮去直接告訴大統領不就好了?為什麼要騙人呢?”景珂根本就沒有忘詞,他只是不想繼續欺騙大統領才不願接皇帝的話,不過最後還是沒敢違抗皇帝的意願,等到大統領出去後,揉著小手,憤憤地開口詢問。

“騙人的確是不對的,但是視情況而定有時候我們也可以說些善意的謊話。就比如說這次,其實大統領也想陪我們一起出去玩的,但是他是大人,要以公事為重,不能因私廢公,在辦公途中跑出去玩。我們說了這些善意的謊話,大統領就可以名正言順地陪我們出去玩了,這樣不好嗎?宮外可是很熱鬧的,珂兒不想去玩嗎?珂兒不希望大統領陪我們一起去玩嗎?”如果不擺平小魚餌這頭,景驪的釣魚計畫肯定會波折眾多前景叵測,所以對於他的這點小小疑惑,景驪非常樂意解答,三下兩下就把為什麼要騙人的理由編了出來。

被皇帝這麼柔聲一說一問,再加上去宮外玩耍的誘惑實在太大,景珂因欺騙了大統領而產生的那點小小不安很快就消失不見了,而且,他也很快認識到了騙人的必要性和重要性,不得不說皇帝此時以及日後的言傳身教對他未來的人生產生了很大的影響。

皇帝出行,通常都是裡三層外三層的圍滿了護衛的人群,就算是微服私訪,衛衍也絲毫不敢掉以輕心,除了點齊人馬佈置暗哨外,自己也親身上陣,貼身保護皇帝和小皇子的安全。

景驪要的就是他放心不下跟著他們一起去,他在安排這個計畫的時候早就料到了這一點,果然,不出他的所料,在他和小魚餌聯手之下,輕輕鬆松就降低了衛衍的警覺性,順利地把他拐到了街上,看來待會兒把他拐回宮也是很簡單的一件事。

 計畫順利實施中,要釣的笨魚已經乖乖咬上了鉤,亦步亦趨地跟在他的身邊,只要他往人群裡鑽,就會上前來拉住他的手,低聲下氣地求他慢點走,如此幸事,夫複何求。

景驪對目前的狀況很滿意,就算只是沐浴著冬日的殘陽,頂著冷冽的寒風在街上漫無目的的閒逛,也讓他的心情很好。不過,在天氣很好,陽光很好,心情也很好,一切都很好的時候,還是有些很不好的東西在他眼前晃來晃去。比如說,某條小魚餌往前瘋跑一陣後突然折回來抓住笨魚的另一隻手,像沒見過世面的野小孩一般拉著笨魚的衣服下擺咋咋呼呼一陣後,硬要拖他一起去看。

這種時候,識相的都應該學學他帶著的那些侍衛,早就遠遠地散開圍成一個圈,把中間的地方留給他們兩個,絕對不會現出身形來礙他的眼,只有那條小魚餌,景驪已經瞪了他好幾眼還是不肯消失,不但不肯消失竟然還想拐走他的笨魚。

朕怎麼會生出這麼沒眼色的小孩!

景驪在心裡嘀咕,臉上卻依然掛著微笑的表情,就算他現在很想拆橋也只能忍著,眼下河還沒過呢。不過就算如此,他也沒打算讓出笨魚的所有權,暗地裡和這沒眼色的小孩較著勁,拉著衛衍的左手不肯放,不讓他往前走。

“陛下一起去看看吧。”衛衍當然不可能知道皇帝心裡的那些小九九,也感覺不到彌漫在他身旁的那些看不見的硝煙。此時一個拉著他往前走,一個拉著他不肯動,他為難地看看這頭,又看看那頭,一邊是皇帝,一邊是小皇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偏心哪一個好像都不好;不過一邊是大人,一邊是小孩,大人讓著小孩是理所當然,想到這裡,他很快就和皇帝商量起來。

見衛衍如此偏心,景驪實在氣不過,但他也沒臉在衛衍面前明著和兒子較勁,只能不情願地抬起了腳跟著他們往前走,去看看到底是什麼東西讓小魚餌瘋成這樣。

走上前才知道讓景珂興奮難耐一定要拉著衛衍去看的是一個獵戶模樣的人跟前擺的淘籮,裡面有幾隻毛茸茸的小雀兒。

“好可愛,大統領,我們買兩隻家去好不好?”景珂蹲在淘籮前挪不開腳,巴巴地望著蹲在他旁邊的衛衍懇求道。

“公子,你覺得呢?”如果是自家的小孩這麼一求,衛衍肯定忙不迭地點頭了,只是景珂不是平常人,皇子之尊,尊貴是尊貴,要守的規矩同樣數也數不清,衛衍不清楚在皇宮裡養幾隻小雀兒會不會犯到什麼忌諱,沉吟數息後把這個問題丟給了皇帝來決定。

“父皇……”見衛衍這麼說,景珂抬起頭向站在他們身後的皇帝祈求。

“叫父親。”景驪在兒子腦袋上拍了一下,低聲提醒他不要胡亂稱呼在人前露出破綻。

不過是幾隻黃黑相見的不知名的小雀兒,灰不溜秋的,他可看不出有哪裡配得上可愛這個詞,值得這一大一小兩個蹲在地上,眼也不錯地眼巴巴地瞧著,又可憐兮兮地向他哀求,如此鄭重其事的樣子,簡直就好像不讓他們買會要了他們的命根子。

此時,景驪嘗到了衛衍剛才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覺,就像衛衍抵不住他和景珂的聯手攻擊一般,孤身一人的景驪同樣不是他們二人的對手,只堅持了一會兒就在他們的目光下屈服了,無奈地點了點頭應了他們的請求,然後就看到兩人歡呼一聲埋頭挑選起來。

既然買了雀兒,肯定要配籠子,既然要養雀兒,肯定要買吃食,賣雀兒的獵戶見這兩位客人出手闊綽很好說話,大力推薦了眾多用具,聽得傻瓜二人組一愣一愣的,連那獵戶裝雀兒的淘籮都談起價錢來,如果不是景驪阻止,保不准他們倆要把獵戶手裡的東西都搬回宮去。

到了這個地步,景驪的釣魚計畫可以說是圓滿完成滿載而歸,等到了要回宮的時候都不用他多說什麼,衛衍就跟著他們一起上了馬車,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上了馬車的衛衍一直和景珂圍著小雀兒討論著要養在哪裡要怎麼給他們餵食洗澡怎麼教它們唱歌。

“你們確定這兩隻小雀兒會唱歌?”不是景驪要打擊他們,一般的雀兒都是在春天孵化,這冬天孵化的雀兒,天曉得到底是什麼玩意兒,至於希望它們唱歌的願望,景驪覺得能不報就千萬不能報,否則到時候有九成九的可能會失望。

“這是百靈鳥,肯定會唱歌。”

“嗯,到時候讓它們唱給父皇聽。”

在興頭上的兩人並沒有因皇帝的話影響他們討論的熱情,繼續說著只有他們倆才聽得懂的話題。

“姑且不論會不會唱歌,朕覺得能不能養活都是一個很大的問題。”景驪看著那兩個親親熱熱湊在一起嘰嘰喳喳的腦袋很不順眼,不遺餘力地繼續打擊他們。

“陛下……”

“父皇……”

對於皇帝的烏鴉嘴,兩人同時用目光表示了極大的不滿。當然這樣的不滿對皇帝來說,根本是不痛不癢,一點都沒有放在心上。

幸福的時光總是短暫的,回皇宮的路途再遙遠也有到的時候,宮門的輪廓越來越清晰,景驪嘴角的笑容也越來越得意。這河過了接下來當然是拆橋,入了宮景驪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把景珂送回後宮,兩隻小雀兒被勒令養在乾清宮裡,特許他隔兩三日來探望一次。

望著景珂一步三回頭淚汪汪的模樣,景驪一路上累積的那些不滿終於得到了宣洩,至於衛衍,當然也有和他算帳的時候,他很快就會讓衛衍知道冷落他這麼久的後果會有多麼嚴重。


第三十章 小別新婚

  對於皇帝一回宮就把小皇子遣回後宮的行為衛衍沒有多說什麼,縱使他心裡非常捨不得,也不敢對皇帝的決定有任何不滿。因為早在他開口之前,皇帝就把這麼做的理由擺了出來。一張一弛,文武之道;業精於勤荒於嬉,這些理由是如此的義正詞嚴,就算皇帝沒有說下去他的表情也已經告訴了衛衍那些他不曾出口的言下之意,如果衛衍對此有不同意見,簡直就是有誤人子弟之嫌。
  以衛衍的性子怎會做那樣的事,所以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小皇子被人帶了出去。幸好皇帝又隨口畫了個過兩三日會讓人帶小皇子過來一趟的畫餅,好歹讓他有點盼頭。
  兩隻小雀兒最後被安置在寢殿的某個角落裡養著,皇帝又專門指定了兩名小宮女在衛衍不在宮裡的時候代為照看。雖然皇帝對衛衍時不時地要去那邊望上一眼有少許不悅,不過總的說來這點不悅表現得還不是很明顯,畢竟,與兩隻扁毛畜生爭風吃醋這種事,就算是向來把醋當水喝的皇帝,也沒有那麼厚的臉皮做出來。
  這笨魚既然順利釣了回來,景驪便篤定起來,反正有的是時間慢慢整治衛衍,也就不忙著把他開膛破肚,蒸炒煎煮。
  如此一來,那個衛衍毫不知情的清帳時刻就這麼延了又延。如往常一般安生地用過了晚膳,又幫著皇帝處理了一些政事,甚至到了就寢的時候,皇帝的臉色都是溫和如昔,衛衍根本就想不到也不可能發現皇帝心裡存著要和他算帳的念頭。
  俗話說得好,小別勝新婚。
  經過了好幾日的分別後再一次躺到一個被窩裡,景驪當然不可能清心寡欲到蓋著被子純睡覺而不去求歡。衛衍還沒有脫完衣服,就被他一把拖進了被窩,接下來的事根本就不需要贅言。
  耳鬢廝磨,頸項交纏。"
  景驪使出了渾身的解數討好衛衍,只把人伺候得舒舒服服,癱倒在他的懷裡,除了甜蜜的喘息聲外再也發不出別的聲音。
  “衛衍。”直到這個時候,他好像突然想起了還有帳要和衛衍算,隨著手上一緊,嘴角同時浮起一縷壞壞的笑容,“你可知罪?”
  “陛下……”衛衍沒有想到皇帝會在這樣的緊要關頭使壞,在這種情形下,“威武不能屈”只是一個笑話,為了讓皇帝早點滿意,為了讓自己少受點罪,他睜開已經蒙上了霧氣的眼睛,哆嗦著湊上前去,親吻皇帝的嘴唇。
  “你以為朕是叫花子?就這麼好打發?冷落了朕這麼久的罪可是很重的。”話是這麼說,不過景驪的動作卻和他話中的意思完全相反,很快對衛衍小雞啄米似的親吻不耐煩起來,伸出左手托住衛衍的後腦勺,加深了這個吻。
  “陛下……”衛衍在親吻的間隙不住呢喃叫喚,雙手則在皇帝的背上不停愛撫。
  “算你聰明。”這樣委曲求全乖乖聽話的衛衍,要有多可口就有多可口,景驪頓時意亂情迷起來,心一軟,也就沒捨得太過為難他,稍稍折騰了一下以作懲戒,很快放他過關了。
  等沸騰的情緒冷靜下來,他才覺得剛才衛衍的行為實在是太狡猾了,而他自己的心軟得也太快了一點。心裡有少許不甘,湊過去,在正趴著緩氣的人耳朵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疼!”衛衍驚叫了起來,皇帝咬得很用力,恐怕留下了牙印。
  “疼就對了,不疼你怎麼能記住教訓?”景驪說得如此煞有其事,聽到衛衍的叫聲後卻伸出舌頭在衛衍的耳垂上舔了又舔,分明是在安撫。
  “臣又哪裡惹陛下生氣了?”以衛衍的想法,以前的事明明是皇帝理虧,他不去找皇帝麻煩就不錯了哪輪得上皇帝來找他理論,所以這冷落皇帝的罪名他是不會認的,剛才的言行動作可不是在認錯只不過是他不想和皇帝計較,自然想不到皇帝是在為舊事和他秋後算帳。所以他只從今天白日間和皇帝見面後的事開始回憶,怎麼可能想得出來皇帝突然生氣的原因。
  “你惹朕生氣的事多著呢。”景驪本來不想說,回頭想想又不對,如果他不說,以衛衍的稻草腦袋,要弄明白他生氣的原因實在是太難為他了,和一個懵懂無知搞不清原因的人生氣簡直就是自己找罪受,恐怕很快就會把自己氣壞,就一樁樁一件件地把惹他生氣的事情都擺了出來,“最最重要的是,你有什麼話在朕面前說不好嗎?給朕上什麼摺子,你是嫌朕還不夠生氣嗎?”
  “這是母親的主意。”衛衍想不到皇帝是在為那本奏摺生氣,那件事他可沒覺得是錯,對母親出的這個主意也深以為然,以後還要照此做下去,於是打起精神準備好好分說一下。
  一聽是衛衍母親的主意,景驪把快脫口而出的“這是什麼鬼主意?”這句話愣是咽了下去,不過嘴裡不說,心裡依然在不停地腹誹:這些人,就不能消停一會兒嗎?除了出些鬼主意教壞衛衍之外就不能幹點正事嗎?就這麼看不慣他們倆過幾日安生日子嗎?
  皇帝極其不滿,所以他沒仔細聽衛衍接下來的話,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衛衍已經說完了。
  “你剛才說什麼?”
  “臣說以後若是在公事上對陛下有意見,臣會上摺子勸諫,若是私事,臣會當面對陛下明言,日後決不會為點小事隨意和陛下鬧彆扭或者丟下陛下出宮去。”
  其實,這世上還是有人會走在路上被天上掉下來的金元寶砸中腦袋的吧。
  聽清了衛衍的話,景驪的腦中瞬間冒出了這個念頭。他以前是不信這話的,但是現在他突然成了那個被金元寶砸中腦袋的人,由不得他不信。
  這些年,對衛衍生氣時鬧彆扭更生氣時直接跑路的行為他根本是一點辦法也沒有,每次都要費好大的勁讓無數步才能把人哄轉過來,突然聽到他說再也不會這樣做,雖然不知道這話的可信度有多少,還是有了被天上掉下來的金元寶砸得腦袋暈乎乎的感覺。
  剛才對衛衍的母親那些連綿不絕的不滿早就飛到了九霄雲外,此時他的腦中只剩下薑還是老得辣,還是老夫人英明,一眼就看出了問題所在,隨便一出手就把衛衍拿下了的諸如此類感想。
  “老夫人出的這個主意極好,這才是公私分明的做法。”景驪大大地點頭同意,尋思著過幾日該賞些東西去衛府作為謝禮,“以後你的摺子朕會認真仔細地看,有則改之無則加勉,你說這樣好不好?”
  皇帝都這麼說了,衛衍還有什麼不滿意,自然是說好。
  不過他不是皇帝肚中的蛔蟲,也就不知道皇帝當時說“認真仔細看”的時候,在心裡還悄悄加了“才怪”兩個字。
  大凡衛衍和皇帝生氣,為私事的時候極少,大部分都是為了公事,若衛衍打算依此辦理,以後要上的摺子恐怕要多上不少。再說他當面和皇帝鬧的時候皇帝都可以滿嘴歪理無數謬論根本就聽不進去,就算他辛苦上個摺子又有什麼用?
  關於以上種種,此時衛衍並沒有想到。他的母親應該想到了,卻沒有提醒他,因為她出這個主意的主要目的就是為了讓兒子和皇帝能夠和睦地過日子,不因些許小事就鬧來鬧去。至於皇帝陛下,只要衛衍不冷落他,只要衛衍不一生氣就跑,他愛上多少摺子就上多少摺子好了,他根本不會放在心上,也不會嫌浪費紙張筆墨,反正摺子再多他也不怕,來不及看可以墊桌腳嘛,既然如此,就更不可能去提醒他了。
  衛衍回到了身邊,皇帝又收到了這意外之喜,這心情就從冬日直接過渡到了春日,前幾日被皇帝以雞蛋裡面挑骨頭的勁頭挑剔的朝臣們終於可以松一口氣了,就算偶爾出個岔子,皇帝也是和顏悅色地指出再加聞言勉勵,與幾日前大發雷霆的行徑實在是不可同日而語,直把那出錯的臣子感動得熱淚盈眶,恨不得從此以後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朝中的事輪不上衛衍插手,讓他頭痛的那張名單也在皇帝的首肯下敲定了,衛衍那裡也就沒什麼新鮮事,所有的一切都是按例來做,沒什麼可為難的。
  這麼著,他的日子倒不算太忙,每日都是很有規律地來來去去。這日子不忙,能夠考慮得上的事就多了一些;想的事一多,他就想起皇帝答應過隔個兩三日讓小皇子過來瞧瞧小雀兒這回事。
  衛衍記得皇帝當時說得是兩三日,等過了兩日,他在回來的路上雖然有些想念,但是回宮後沒看到小皇子的人影也沒有多大的失望,畢竟皇帝那時說得是隔個兩三日,那麼隔個兩日沒見到人也不能算皇帝說話不算話。又過了一日,他回宮的時候已經是黃昏,問過宮女內侍,知道小皇子並沒有在他不在宮裡的時候來過,眼見著日頭西斜,這一日很快就要過去,心裡就有些想法了。
  景驪回來的時候衛衍正在給小雀兒餵食,除了他進來時衛衍行禮問候了一聲外,他在旁邊站了好半晌,衛衍始終忙忙碌碌,也不知道在忙些什麼。
  這分明是生悶氣的架勢,這是誰招惹他了?景驪眉頭挑了挑,目光轉向旁邊伺候的人。
  見皇帝問詢,馬上就有機靈的心腹之人趨步上前來,悄聲報告:“侯爺剛剛問到了六殿下。”
  皇帝允諾的時候他也在場,而且他聽聲辨音的本事又學得非常好,衛衍這麼一問現在又這麼著一忙,到底為了什麼事不悅他早就估摸到了。只是沒有皇帝的命令,借他幾個膽子也不敢去後宮接人,再說以他對皇帝的瞭解,皇帝當時也就說說而已未必是真,所以皇帝沒進來前根本沒人敢在衛衍跟前接這個茬,現在見皇帝過問,馬上就把這個燙手的山芋拋了出去。
  原來是為了景珂那臭小子。衛衍這傢伙,前兩日才信誓旦旦地和他說再不會和他為些小事鬧脾氣,這才過了幾日,就又和他鬧上了。景驪的額角抽了抽,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不過說實話,他那日當然是隨口說說應付一下眼巴巴看著他的那兩人的,如果衛衍忘了這回事,他肯定不會有那麼好的記性再記得自己說過的那句話。但是現在衛衍的記性這麼好,他要是再裝傻就說不過去了。
  “先不要喂這麼多,待會兒珂兒來了還要喂,小心撐著小雀兒。”既然知道了原因,景驪的心就安穩地放回了肚中,很快就像沒事人一樣趕上前去,貼在衛衍身邊,有板有眼地信口開河,“朕早就讓人去接珂兒了,怎麼還沒過來,難道是功課太過繁忙脫不開身?”
  面不改色地說完這段純粹胡扯的話,景驪打了個眼色,示意人去接那臭小子。
  “陛下真的派人去接了?”在皇帝進來前,衛衍已經斷定了皇帝又一次在糊弄他,不肯輕易相信他的話。
  “當然是真的,君無戲言,朕怎麼會說話不算話。”景驪摟著衛衍的腰,順手在他的腰線上摸了又摸,吃了幾塊豆腐後突然又想到一件事,“朕今日派人去府裡,正好碰上你家敏時狩獵歸來,進獻了幾隻麅子,朕已經讓人下去整治了,待會兒我們來嘗嘗。”
  如此這般又哄又騙,又說了好些閒話轉移衛衍的注意力,才讓他不再較真剛才是不是在騙他。

第31章 其樂融融
景珂自那日回去後就把他父皇的允諾牢牢記在了心裡,從此以後日也盼夜也盼,就等著有人來接他.可惜天不遂人願,過了一日,又過一日,還是沒見到來接他的人影兒,他心裡掛念大統領,又想著那兩隻小雀兒,到了第三日,眼見著日頭一步步向西邊落去,門口依然聽不到動靜響起,雖然強自忍著沒有掉眼淚,這委屈失望的情緒是怎麼也掩不住了。
蕭振庭比景珂大了足足有一半,按理來說,以他的年齡絕對不應該被指定為景珂的伴讀,家中長者送他進京的時候也是考慮到了年齡這一點,特地選中了他,卻不知由於什麼緣故,最後他竟然成了這位最年幼的小皇子的伴讀。蕭家的子弟雖然多年不出仕,不過千年世家的根基還在,在京裡自然也有不少眼線。只是蕭振庭後來問起緣故,眾人都是含糊其辭苦笑連連,顯然其中的原因實在是不足為外人道也。
皇子伴讀的榮辱歷來與皇子的命運休戚相關,而且蕭家在沉寂多年後將他送到京裡,絕不是為了讓他給一個乳臭未乾的小毛孩做保姆,不過在家中長者動起別的念頭時,蕭振庭卻拒絕了。
歷代頌揚的讀書人的美好品質中有很重要的一條是一臣不事二主,改換門庭背主求榮這種事,雖然有“良禽擇木而棲,識時務者為俊傑”這樣的話作遮羞語,卻始終是被那些真正有骨頭的讀書人所不齒的。從古至今,也就出了個魏玄成,先輔太子後侍太宗,明君以之為鏡,君臣相和共創盛世,在史上留下一段佳話。不過就算是他,史書上說到他的故主時,也要草草帶過不願深究,兼其身後又因人所累被君王推倒碑石磨滅碑文,讀之著實讓人不勝唏噓。後世的另一位元臣子遇到類似的情況,則是不一樣的選擇,寧誅十族而不屈,世人在為那些無辜的鮮血發怵的同時卻要贊一句“文人風骨”。
蕭振庭自認不是做事拘泥於手段的人,只是他年紀雖然不大,卻自有世家子弟的驕傲,有些事實在是有違他的本性,怎麼都不願意去做。何況改換門庭這種事,做起來簡單,只是這背主求榮的汙名一旦留下,洗刷起來就不易了。若是挑挑揀揀換來換去,不慎背上一個“三姓家奴”的名頭,就算他日能夠位極人臣,又有什麼意思?

就已知的情況來估計,因為二皇子殿下莫名其妙的敵意,這位小皇子目前的日子不好過,日後的成就也是有限,不過未必不是幸事,就當他多了一個弟弟,盡力護他平安吧。那時候,剛剛成為景珂伴讀的蕭振庭那樣想著,開始了他雞毛鴨血的艱難伴讀生涯,不過後來發生的種種,卻讓他改變了一開始的想法。
近衛營大統領永甯侯衛衍,那是真正的天子近臣帝王寵臣,而且據說和皇帝關係親密,雖然行事出乎人意料的低調,多年來始終是隱在皇帝身後無聲無息沒有任何作為,不過蕭振庭想到他的身份,他的家世,皇帝對他的寵倖,再聯想到自家的所謂低調,就估算出這位大統領真正的影響力不容小覷,若小皇子能夠得了他的青眼,在皇帝跟前說些好話有機會多多露臉,以後的事就很難說了。
蕭振庭有心教一教小皇子該如何去討人歡心,只是他才喚了一聲“殿下”,發現小皇子看過來的眼睛已經在泛紅卻止住了話頭。他突然想到“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這句話,有心算無心固然可行,但是不著痕跡毫無矯揉造作之感的達到目的才是真正的上上策,以小皇子的性情模樣,想要討人歡心並不是難事,他就不去多事了。

“也許是殿下聽錯了也有可能。”見他難過,蕭振庭開始幫他分析原因。“不會的,父皇答應過的,父皇說了隔兩三日就會派人來接我,今天已經是第三日了。”景珂扳著指頭數給他看,以證明自己沒有數錯。
君無戲言,皇帝那時金口玉言許了承諾,景珂自然不會懷疑有假,此時的他並不知道,他的父皇糊弄他的時候還多著呢。
“也許是陛下太忙了,現在不得空。陛下要以國事為重,殿下身為皇子理當體諒。”眼見著小皇子聽了他的話快要哭出來,蕭振庭趕緊寬慰他“再等兩日,陛下閑了肯定會派人來的。”
此時的蕭振庭也沒有懷疑皇帝是存心賴帳,畢竟那個時候皇帝金口玉言不容置疑的高大形象口耳相傳深入人心,沒有人會懷疑皇帝會說話不算數,所以他在那裡使勁幫皇帝找理由。
就在他又一次絞盡腦汁哄小孩的時候,皇帝派來接人的救星終於出現了。蕭振庭喚人進來,給小皇子洗過臉換過衣服,又叮囑他幾句,才目送著他隨來人離去。

景珂跟著人很快到了皇帝的寢宮,恭恭敬敬給他父皇請了安,皇帝剛說“平身吧”,他就從地上一骨碌爬起來撲到了侍立在一旁的大統領的懷裡。“大統領,抱珂兒去看小雀兒。”

“你自己沒長腳嗎?”衛衍還沒做出反應,皇帝就看不下眼發話了。臭小子,剛過來就來這麼一手,就會裝可愛騙人,真是一點都大意不得,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想讓人抱還是想去看小雀兒,或者二者兼有之。
皇帝在心裡不停嘀咕,衛衍可半點都不知道,他聽小皇子這麼說,彎下腰雙手握住他的腰,將他舉了起來,對皇帝笑了笑說:“不妨事,殿下走了這麼遠的路肯定是累了,臣抱他過去。”
“你就縱著他吧。”皇帝不滿地“哼”了一聲,一時又想不出合適的理由來阻止,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衛衍抱著人進了內殿。
景珂趴在大統領的肩上,雙手摟著大統領的脖子,將自己的小腦袋貼在大統領的耳旁,悄悄向端坐在正殿裡的皇帝看了一眼,然後偷偷地無聲無息地笑了起來,那得意的笑容中還帶了些孩子氣。
比起父皇來,大統領似乎更疼他,怪不得父皇要鬱悶了。不過父皇做大人的都不肯讓著小孩的他,想方設法要和他搶大統領,他好不容易有個機會可以親近大統領,幹嘛要讓著父皇呢?
衛衍抱著小皇子來到圈養小雀兒的角落,蹲下來讓小皇子坐到他膝上,摟著他一起看小雀兒。
在小皇子沒來的時候,衛衍早就給小雀兒喂過食水了,現在它們吃飽喝足了正在睡覺。這睡覺的姿態非常惹人發笑,小小的、肉肉的身體趴在窩裡,全身都放平了,脖子伸得長長的,一動不動,就這麼叭著。衛衍乍見這幅睡相時嚇了一大跳,待伸手摸上去動彈了一下才放下心來。
此時,景珂也和他第一次看到這幅情景一樣有點吃驚,都屏住呼吸不敢說話,想摸又不敢摸,拉著大統領的手讓他去摸。

“沒事,它們在睡覺。你輕輕摸一下看看,熱乎乎的會動呢。”衛衍柔場對懷裡的孩子說道,拉著他的手放到小雀兒旁邊,鼓勵他摸一下。景珂遲疑了片刻,慢慢伸出手去,手指才碰到小雀兒的背,又急忙縮了回來。“動了,大統領,小雀兒動了。”

“嗯,咱們輕聲一點,它們要睡覺了。”“大統領,小雀兒為什麼要趴著睡覺?嬤嬤說趴著睡對身體不好。”景珂好奇地問道。“這個......“說實話,小雀兒為什麼要趴著睡的原因,衛衍也不知道,但是小皇子正滿懷期待地看著他,他想了又想,只好說,”因為它們是小雀兒,所以要趴著睡覺。”這話是純粹的廢話,說了等於沒說。但是景珂還處在似懂非懂的年紀,有了這個答案就滿意了,也不去深究,否則衛衍恐怕要被問得啞口無言下不了臺了。

“時辰不早了,你們兩個給我過來淨手準備用膳。”皇帝看到那兩個腦袋湊在一起嘰嘰咕咕,沒完沒了,這氣就順不下來,幸好到了用膳的時候,總算有理由讓這兩個人從小雀兒的窩前挪步了。很快,禦膳房送來的膳食擺了上來,小廚房整治好的麅子肉也送上來了。麅子肉的吃法很多,煮也可,炒也可,不過最入味的還是烤著吃。在火上,將它烤到油光鋥亮肉香四溢,然後撒上作料鹽巴,狠狠咬上一口,這滋味啊簡直是妙不可言,光說說就讓人不由得口水嘩嘩地流下來。可惜宮裡不能動明火,內侍們便送上了炭盆代替,這味道就要差了幾分。不過這大冬天的,景驪就算身為皇帝,也不好為了吃個麅子肉就點齊人馬大張旗鼓地去狩獵野營,只好就著炭盆隨便烤烤,聊勝於無。
他們二人嘗了以後覺得差了幾分味道,興趣也就一般,就當多了個野味。可憐景珂是第一次吃麅子肉,宮裡的膳食有著嚴格的定例,非特殊原因是不可能吃到膳牌上沒有的東西的,他咬了一口覺得很好吃,就甩開腮幫子大吃起來。衛衍被皇帝逼著喝了一大碗麅子血做出來的湯,又用了點飯食,只吃了一兩塊麅子肉就停下了手,此時見小皇子愛吃,饒有興趣地接過身旁內侍的活,親自給小皇子烤肉吃。皇帝見他玩得高興,一時心癢,也動起手來,先給衛衍烤了一塊,又給兒子烤了一塊。後來見衛衍實在是吃不下了,也沒有難為他,專心烤著玩,殿內侍侯的人都有份,當然很大一部分是隨手遞給了坐在他們中間的景珂。

說到景珂為什麼會坐到皇帝和衛衍中間這個問題,皇帝也很不情願,可惜最後他發現這麼坐才是最好的。如果是坐衛衍那邊,衛衍只顧著那頭根本就沒空顧他,如果是坐他那頭,兩個人隔著他說話看得他實在是太累,只好勉為其難讓景珂坐到了中間。此時,衛衍烤,皇帝烤,景珂吃,三人其樂融融地玩了半天,花了一個多時辰,才算是用完這頓晚膳。
此時已經不早了,再加上冬夜寒冷,景珂就沒有被送回後宮,而是在偏殿裡住了下來。衛衍幫著他洗漱完畢,又在床頭陪了他一會兒,直到他睡著了,才回到皇帝的寢殿。
“朕還以為你不認識回來的路了。”皇帝獨自一人躺在寬大的床上,見衛衍磨蹭了這麼久才回來,這話就酸溜溜的,心裡很不是味道。衛衍對景珂那份好法,恐怕是連衛敏文都沒有享受過,至於他,自然更沒有這份福氣了。
“陛下........“衛衍心情很好,沒有就皇帝那充滿嘲諷味道的口氣和他計較,鑽進被窩後,將腦袋擱在皇帝肩上,手抱住了皇帝的腰。然後,我們小氣的皇帝陛下就算再心裡有氣也發不出來了。
就這麼兩個人相擁著沉沉入眠,也不知道過了不了多久,衛衍突然驚醒過來,聽到殿外傳來一陣紛亂的腳步聲,更遠處似乎還有哭聲。“出了什麼事?”正在此時,他旁邊的皇帝也醒了,撐起身來,喝問外面。

“陛下,”外面傳來伏地磕頭的聲響,回話的聲音中帶著哭腔,“六殿下滿頭是汗,在床上打滾,說是肚子疼。”聽到這句話,衛衍的臉色刹那間就蒼白了。無緣無故地小皇子怎麼會突然肚子疼?難道是晚膳吃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但是這晚膳他們是一起用的,他們都沒事怎麼就小皇子有事?麅子肉!他突然想到,晚膳時就小皇子吃子大量麅子肉,而他們吃的都不多,難道是麅子肉有問題?可是這麅子是他家敏時去獵的,怎麼可能有問題?


第三十二章 關心則亂

衛衍那是關心則亂,一下子想到了許多亂七八糟的事情,又擔憂小皇子那邊到底怎麼樣了,一時間系衣帶的手都有些哆嗦。

“慌什麼,馬上傳太醫去診治。”景驪的表現則比衛衍冷靜多了,他先向外面吩咐了幾句,制止了外面那些人慌亂的情緒,才命人進來伺候他們起身。轉頭過來見衛衍臉色難看,將手按在他的手上,柔聲寬慰他,“不礙事的,必是小孩子貪吃傷了腸胃,等太醫來瞧過就沒事了。”

景驪話是這麼說,不過那到底是他兒子,更何況他估摸著景珂以後還大有用處,若是才用了這麼次就折了還是會讓他甚感惋惜頗為心痛的。而且他心裡也有些忐忑,急著要去那邊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既如此,他也就沒了平時的興致,見衛衍有些失態只拿話來寬解他,示意一邊侍立的宮女們趕緊上前來伺候,並無半點平日裡動手動腳的心思。

宮女們知道事情緊急,卻並不慌亂,在她們忙而不亂地伺候下,皇帝和衛衍很快穿戴整齊,來到了景珂歇息的偏殿。

皇帝的寢宮中夜裡一向是有太醫值宿的,要是他有個頭痛腳痛喚一聲就能馬上到,所以他們到的時候有一青年太醫已經在給小皇子把脈,見皇帝和衛衍進來,身邊一溜煙的人都跪了下來,似乎也想要跪下來請安。

“事權從急,先把完脈再跪吧。”景驪抬了抬手,讓那太醫不忙著請安,走到了景珂的床前。

“臣遵旨。”那太醫也不是什麼迂腐之輩,聽皇帝這麼一說很快就坐直了身體,仔細把完脈,又向景珂身邊的人詳細詢問了一番,才向皇帝回話。

“殿下沒有大礙,只是吃多了肉食腸胃有些不適,不用開什麼方子,先餓幾頓清清腸胃,再用幾日白粥養養胃,五日之內必會恢復如初。”

景驪聽他說得和他原先估計的差不多,便點了點頭,終於放下了剛才懸著的那顆心。只要不是景珂吃的膳食有問題,一切都好說,若真是膳食有問題,這必是一場牽連甚廣的軒然大波,恐怕還會因那麅子肉牽扯到衛家頭上去,實在是件麻煩事。既然現在太醫都認定膳食沒什麼問題,他自是松了口氣。

衛衍聽到那太醫的回話,卻是有些猶疑。

倒不是他久病成醫,如今的醫術比那太醫還要高明,有了質疑太醫的底氣,實在是因為今夜值宿的這位太醫看上去太年輕,也就二十稍稍出頭的模樣,唇上才長出些淡淡的絨毛。

俗話說得好,嘴上沒毛,辦事不牢。再說大夫這一行,才識很重要,經驗也很重要。剛才若是田太醫這麼一說,衛衍肯定就放下了心,但是眼前的青年太醫這麼一說,衛衍卻很不放心。

“父皇,大統領,珂兒疼。”景珂在太醫診脈的當口勉強忍著沒哭,這會兒又開始哭起來,身體蜷縮成小蝦米一般,眼淚汪汪地瞧著他父皇和衛衍。

“哪兒疼,臣幫你揉揉。”衛衍坐到床邊,伸手摸了摸小皇子的額頭,摸到一把冰冷的汗水,這心更是揪成一團,“就這樣疼著也不是個辦法,難道就不能想個辦法緩一緩疼痛?”

衛衍這麼一問,皇帝的目光也“唰”的一下投到了那青年太醫的身上,讓那太醫的額上頓時冒出了些汗珠。

“臣一時也想不到好方法,殿下太小,若是大點可以用些催吐的藥水,吐完後會好受些,但是殿下這個年紀臣怕用了後會傷身體。讓臣好好想一想。”青年太醫皺著眉頭在那裡想了片刻,終於說道,“可以讓殿下喝點熱水,多蓋點被子,或者用手爐暖暖胃。”

 這算什麼方子?能有用嗎?這話一出,衛衍對他的醫術更是懷疑。

“要不,讓田太醫入宮一趟?”衛衍想了半天,還是不放心,悄聲向皇帝建議。

田太醫雖然很可怕,每次都把衛衍折騰得夠嗆,衛衍沒事是很不願意和他打照面的,就算有事也是要想些法子找點理由不想見到他的,但是這當口,他也顧不得那麼多了。畢竟田太醫可怕是可怕,那醫術絕對是沒話說的。

“不是臣誇口,臣的醫術已經盡得家祖真傳。再說幼兒積食並不是什麼大礙,陛下實在不必如此憂心過度。”原來那青年太醫是田太醫的孫子。他聽出了衛衍語氣裡對他醫術的極度不信任,這話雖然是在對皇帝說,話裡話外卻是在譏諷衛衍那是憂心過度。

衛衍有沒有聽出來不清楚,皇帝肯定是聽出來了。他冷冷注視著那小田太醫,直到他恭恭敬敬地低下了頭不敢再有半點怨言才開口:“宣田太醫入宮。”

別說衛衍只是不放心景珂的病情想要召田太醫入宮診治這點小事,就算衛衍想要天上的月亮他也會想方設法讓他滿意的。

田太醫今夜沒輪上在太醫院值宿,歇在了家裡,就算快馬加鞭去急宣也不是一時半會能進宮的。

景珂見父皇和大統領都守著他,一堆人圍著他轉,就算本來只有七分難受現在不管怎麼樣肯定也要變成十分難受了,就像平日裡他如果受了委屈沒人給他做主他受了也只能受了,但是如果有人哄著他這委屈只會加倍,所以躺在衛衍懷裡哭得更淒慘。

他這麼一哭,直把衛衍哭得手忙腳亂,哄了半天沒什麼用,眼見著小皇子似乎是更難受了,衛衍沒辦法之下,只能死馬當做活馬醫,也不管小田太醫的法子有沒有用現在只能試試再說,先喂小皇子喝了水,再默念口訣,運功以後,才將手掌覆在小皇子的小肚子上。

此時,小皇子的肚子上一片冰冷,衛衍心裡的憐惜更甚,幾乎要滿溢而出了。

衛衍動了手,景驪也沒歇著,拿了塊手巾在那裡替裹作一團的兒子擦額上的虛汗,頗有點夫唱夫隨的味道。

大統領的手掌很大,一隻手就蓋住了他的肚子,大統領的手掌很溫暖,溫暖到似乎能把他融化。景珂淚眼朦朧中張望著他頭頂上的那個男人,他的表情很溫柔,眼中充滿了愛憐,他的額上不知為什麼有了汗滴。就這麼望著,肚子似乎不再疼了,景珂終於不再掉眼淚,只是偶爾小聲地抽泣,小手從被窩裡摸索過去,然後緊緊抓住他的衣服,再也不肯鬆手。

“歇一歇吧。”景驪換了塊手巾,擦掉衛衍額上的汗滴,看了眼已經迷迷糊糊睡去的兒子,要衛衍停止運功。

“臣不礙事的。”衛衍搖了搖頭,低頭看了眼小皇子,又抬頭看看皇帝。明亮的燭光印得皇帝的神情很柔和,此時此刻,皇帝再也不是那個高高在上無人可以觸摸的帝王,他只是一個小心替兒子擦掉眼角淚珠的父親。

父親啊,這就是父親。衛衍看著這對父子,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容。

景驪抬起頭來的時候,正好看到衛衍的笑容,那麼明亮,那麼溫和,他愣了一下,然後,也慢慢笑起來。

這一瞬,旁邊所有的人似乎都不存在,在他們中間的景珂也仿佛不存在,只有他和他,隔著咫尺的距離,相視一笑,所有的柔情所有的眷戀盡在不言中。

“陛下,田太醫已經到了,是不是馬上傳他進來給六殿下診治。”

這麼溫暖的畫面持續的時間太長肯定會被老天嫉妒的,這不,景驪還沒有看過癮,就有人進來稟報田太醫到了。景驪再不甘願也沒辦法,因為聽到稟報,衛衍的目光就轉到了門口來人處,快到他連阻止的可能都沒有。

“宣。”雖然景珂已經不哭不鬧乖乖睡覺了,不過還是讓田太醫來瞧瞧比較能放得下心來,景驪也就沒耽擱,馬上宣田太醫入殿了。

田太醫診治後,說的話和小田太醫差不多,不過他還多加了一句:

“殿下年幼食用的時候不知道節制,陛下和大統領難道就不知道,就這麼著任由殿下食用過頭積食難受?”

這話直說得那兩位冷汗淋漓,卻想不出什麼話來為自己辯解。

不管怎麼說,景珂這次吃的這番苦頭,他自己貪吃固然是一方面原因,但是他父皇和他敬愛的大統領才是傳說中的罪魁禍首這一點毋庸置疑。

 這一夜,皇帝和衛衍都沒有走,留在了寢殿。到了半夜,景珂開始發熱,不過有著他們二人照顧,到了天亮的時候就退了下去。

第二天,景珂燒也退了,肚子也不疼了,又開始活蹦亂跳起來,皇帝看他這樣,還是命他歇兩天再去念書,衛衍見他沒事,也沒有繼續留下來照顧他,自去處理他的公事。他不知道,景珂的日子在他走後過得非常淒慘,幾乎是在那裡扳著手指頭數著時辰等他回來,因為按照小田太醫和田老太醫的醫囑,他必須餓幾頓清清腸胃。

“大統領,珂兒餓。”

等到衛衍回來的時候,景珂又是淚汪汪的模樣。這次不是積食難受,而是餓得難受。

那時候的富貴人家,少食粗糧多食肉糜,家中子弟積食是常有的事,一般都是餓個幾頓也就沒事了,衛衍也有過挨餓的經歷,知道肚裡空空委實難受。

小田太醫可以不去管他,但是田老太醫有令,不遵守的後果可是非常嚴重的,到時候被他天天灌藥還不如現在餓著呢。

衛衍想了想,招來個內侍,小聲問他:“田老太醫到底要餓六殿下幾頓?”

“今日餓完了,明日還要餓一天。”那內侍也小聲回道。

衛衍把其他人都遣了出去,只留下那個內侍,又前後左右察看了一遍,確定沒人後,才繼續說道:“你去讓小廚房熬半碗白粥,就說我要用。”

“是。”

那內侍剛出門就被皇帝逮了個現行。

衛衍遣人出去偷偷摸摸交代這種欲蓋彌彰的行為擺明瞭他要做壞事,景驪只問了幾句就知道衛衍是可憐小皇子餓得難受想偷偷給他喝點白粥。

本來這只是件小事,不過景驪昨夜才被田老太醫訓過,才過了一天就把他的醫囑不當回事被他知道了肯定大家都沒好日子過,不過兒子可憐成這樣連口粥都喝不上他也不忍心,沉吟片刻,才下令:“讓廚房熬稀點。”

如此一來,景珂的這頓晚膳稀到可以照得出人影兒,不過他實在是覺得餓了,就算是稀粥也吃得很香甜,甚至比昨晚那麅子肉還要香甜。

當然樂極生悲是一定的,第二天田老太醫把過脈以後覺得還要多餓一天,八成是知道了有人偷偷摸摸給他東西吃,還好除了景珂倒楣外其他人都幸運地逃過了一劫。

就這樣,景珂在皇帝的寢宮中有一頓沒一頓地就著鹹菜喝著白粥,過著他日後想起來就是一把辛酸淚水的可憐巴巴的日子,宮裡的其他人對他長時間滯留皇帝寢宮卻開始議論紛紛。

宮裡沒什麼秘密,稍有個風吹草動就會傳遍後宮,再說皇帝深夜開了宮門召田老太醫入宮這可不是什麼小事,動靜大到幾乎滿後宮皆知。這麼大的動靜卻只是為了給一位皇子治積食,而這位皇子又得寵到始終留在皇帝的寢宮,這裡面的玄妙可就值得有心人揣摩又揣摩了。於是乎,去太后跟前請安的人暫態間多了許多,特別是幾位皇子的母妃,對於這種情況頗感不安,在太后面前很是下了番苦功。

“周貴妃和哀家說,珂兒年紀漸長無人憐愛教導讓她頗為憂慮,她忝為諸妃之長,願代為照顧,不知陛下意下如何?”終於,太后找皇帝談話了,並且很快給皇帝出了一個大難題。


作者有話要說:
祝各位國慶中秋快樂!
我回家去了,因為這篇沒有存稿,要節後回來才能更新。
如果實在無聊不怕被雷可以看看我以前寫的文。


第三十三章 心照不宣

“珂兒正是頑劣不堪的年紀,周貴妃既要總理後宮諸事又要照看瑛兒和玉華,朕怎能忍心讓她操勞若此?”

景瑛是皇三子,玉華公主是皇二女,皆是周貴妃所出,由她親自教養,所以景驪才有這麼一說。景珂不是第一天無人憐愛教導,周貴妃多年來都是視而不見聽之任之,現在突然發現了這個問題,自告奮勇自找麻煩,景驪可不相信她會有這麼好的心腸,肯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當然,官面上的話大家都可以說得漂漂亮亮,至於私底下的種種勾當,心知肚明即可,沒必要說得太通透。反正,在皇宮中,話中有話笑裡藏刀口腹蜜劍大家都是駕輕就熟,既然周貴妃可以憐惜景珂孤苦無依,景驪自然也可以憐惜她操勞過甚不忍她更為忙碌。

“陛下這話很是有理,周貴妃如此操勞,哀家看著也極為不忍心。”太后點點頭對皇帝的話表示首肯,景驪剛在心裡悄悄松了口氣,就聽到太后突然話鋒一轉,“但是,珂兒孤苦也是事實,哀家看著同樣很不忍心。既然陛下覺得周貴妃不妥當,不知陛下屬意哪位妃子?”

很顯然,太后不肯輕易放過皇帝,一定要皇帝拿出個章程來解決這件事。

作為後宮中的女人,上至皇后下至宮女,她們的人生中唯一的最重要的事就是爭寵固寵,太后雖然已經脫離這個行列很多年,但是先帝賓天前這種事她經歷得可不少,周貴妃的那點小心思她怎能不明白,皇帝的拒絕也在她的意料之中。她今天找皇帝來,除了被那些來給她請安的人煩得受不了之外,還有些好奇為什麼皇帝對景珂的態度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從多年來的不聞不問突然變成了如今的百般寵愛。

“這個……”景驪一時沒了聲響。生母早逝的皇子皇女交給其他後妃代為教養在宮中是常例,景珂多年來無人教養真正的原因當然是景驪本人的疏忽,以及其他人的漠不關心。後宮中最高貴的女人太后以前可沒有慈愛到見無人照顧景珂會不忍心,後妃中事實上的第一人周貴妃以前也從來沒有賢慧到要憐其孤苦代為教養,這下子一個個慈愛賢慧起來,還不是看到皇帝日日將景珂留在寢宮裡,想要沒事找出些事來。

讓周貴妃教養景珂景驪根本不會考慮,周貴妃只要能顧好她自己的皇子皇女景驪就夠謝天謝地了;讓其他有子嗣的後妃教養也不在景驪的考慮範圍內,畢竟親疏有別,到時候景珂受了委屈在衛衍面前哭訴,衛衍極有可能會給他臉色看,他可不要去自找麻煩。

如果真的將景珂交給某位沒有子嗣喜歡孩子的後妃教養,景珂的確可以得到很好的照顧,只是他要是和那位後妃有了母子感情,以後景驪需要的時候使用起來效果肯定會變差。景驪雖然常常對著景珂醋意橫飛,卻也很明白景珂孩子氣的眷戀在某種程度上拴住了衛衍的心,讓他沒有太多的空閒去思念遠行的衛敏文和某個他不想提到名字的女人。只是這種前驅狼後來虎的無奈局面很是傷害了他那高高在上的自尊,難免讓他心裡會有些不舒服。

為什麼一定要把景珂交給某位後妃教養,其實,就讓景珂留在他的寢宮中,讓衛衍代為教養也不失為一個好方法。景驪靈機一動,腦中突然冒出了這個想法。

說實話,對景驪來說,需要的時候把景珂領過來用用,不需要的時候把他扔回後宮才是最好的方法。景珂在後宮日子過得越苦,等他好不容易見到衛衍的時候肯定越喜歡纏著他向他撒嬌,就越能達到他的目的。而讓景珂留在寢宮中日日和衛衍膩在一起是下策中的下策,不過權衡下來,他沒有多少選擇,比起把景珂交給某個女人亂了他的安排,還不如選這個下下策。

“如果,朕是說如果,珂兒由朕親自來教養,母后覺得怎麼樣?”過了很久,景驪終於試探著開口了。當然,讓衛衍撫養景珂這種話他是絕對不會放在明面上說的,自然而然就變成了是他親自教養。

“陛下,宮中沒有這樣的規矩。再說,陛下真的是打算自己親自教養?還是打算要交給誰教養?”太后雖然已經老了,眼裡依然容不下沙子。她可以多年來當某人不存在,那是建立在皇帝權位穩固的基礎上,那是建立在皇帝國事處理得妥當的情形下,如果皇帝打算為了某個人要壞祖宗規矩,要由著自己的性子胡來,就算會讓皇帝不悅,她也不會容忍皇帝這麼胡鬧。

“母后多慮了,真的是由朕親自撫養,朕保證不會讓其他人插手。”景驪信誓旦旦地在那裡保證。他的保證一向很不值錢,不過他相信太后還不知道這一點。

“哀家有時候在想,是不是總有那麼一天陛下為了討他歡心會傾盡天下所有,今日陛下打算用一位皇子來討他歡心,他日陛下會不會用萬里江山來討他歡心?”多年來,太后一直當那個人不存在,但是那個人永遠是她心頭的一根刺,時時刻刻隱隱作痛。

“母后多慮了,朕不是那樣的人,他也不是那樣的人。”景驪喜歡站在高處俯瞰天下的感覺,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厭倦,至於衛衍,如果他真的做了對江山有礙的事,第一個要找他麻煩的人就是衛衍,所以永遠不會有太后擔心的那種情況發生。

“等哀家死了以後,陛下想怎樣就怎樣吧。不過哀家最後要提醒陛下一聲,君王的喜惡與天下息息相關,特別是對待諸位皇子,陛下更不該輕言喜惡,否則,給了某些不該給的人希望,是他日紛爭之源,實非社稷之福。”太后閉上了眼睛,默數著佛珠,不願再搭理皇帝。

太后這話說得很重,重到景驪就算身為皇帝,也不敢輕易承受。忠義孝悌是定國之源,百事更是孝為先,就算在皇家,一旦陷入殘酷廝殺的時候沒人會真的把這當一回事,但是沒有一個皇帝會願意背負不孝的罪名,再說景驪和太后之間,始終還是有著母子感情的,而且太后自衛衍回來後始終沉默退讓,並沒有在衛衍的事上逼他過甚,景驪也是記在心裡的。既如此,讓太后這般難受,就是景驪的不孝了。

“其實母后真的多慮了,朕為何要親自教養珂兒的原因恐怕母后想岔了。珂兒伶俐可愛是一回事,而且大凡做人父母者,對於沒有繼承家業責任的幼子,多會偏愛幾分,這也是人之常情。”

“陛下的意思是……”太后聽到皇帝這麼說,睜開了眼睛看著他,揣摩著皇帝的話裡是不是她想到的那個意思。

“朕的意思母后明白的。”景驪點頭微笑,坦然和太后對視。

“既然陛下這麼說,這件事哀家就不管了。不過凡事陛下不可操之過急,徐徐圖之為好。”皇帝允了這麼一個承諾,太后當然也要拿出點誠意來。

“朕明白的,母后放心好了。”對於這個結果,景驪也很滿意。這樣的皇帝家事,只要太后不發話,就算其他人要說話也都是些廢話,風過即散,景驪根本就不會放在心上。

“如此甚好。”太后點頭,不再多言。

 那天,在太后的宮中,太后和皇帝從爭執開始以相談甚歡結束,對某些事有了心照不宣的默契。不過,未來的結果卻不是他們能夠控制的。因為到了那時候太后早就無能為力,皇帝也因為兒女都是債而心有餘力不足。

雖說那日有了太后不再多管的承諾,景驪也沒有急著辦這件事。主要原因當然是因為他看景珂這個臭小子很不順眼,非常不順眼,不順眼到很想讓他憑空消失掉。

衛衍身邊的位置是他的,是他的。臭小子你怎麼敢大大咧咧地躺那裡,誰給了你雄心豹子膽竟敢爬朕的龍床?

景驪沉著臉在那裡瞪著龍床上的一大一小那個熟睡的身影。今天衛衍休沐,他好不容易偷得浮生半日閑,想來陪著衛衍一起歇個午覺,哪裡會曉得早就被人占去了位置。

也許,景驪的目光實在太淩厲,也許,景驪心底的怨念已經直沖天際,因為衛衍在當口突然睜開了眼睛。

“陛下?”在睜開眼睛的一瞬間,衛衍仿佛看到皇帝黑著臉,模樣很是可怕,他有些不相信,懷疑自己看花了眼,才眨了下眼睛,就看到皇帝的臉上佈滿了溫和的笑容。

“沒事,你歇著,朕找珂兒有點事。”景驪笑容滿面地邊說著邊將景珂從被窩裡挖了出來。

哼,敢占朕的位子,朕偏不讓你睡。

衛衍聽了後不虞有他,也沒有嗅到空氣裡彌漫著的怨念,“哦”了一聲後就閉上了眼睛,所以沒有看到皇帝的笑容在他閉上眼睛後馬上變得很邪惡,更不會想到可憐的小皇子此時已經落入了虎口,能不能囫圇著出來實在是一個很大的問題。

“父皇……兒臣知錯了……兒臣手酸。”禦案很高,景珂要站在凳子上才夠得著。他顫巍巍地站在一個高高的圓凳子上已經磨了半個時辰的墨,他的父皇還是不滿意,依然要橫鼻子豎眼睛地挑他的錯。雖然不清楚自己到底哪裡做錯了讓父皇這麼生氣,反正先認錯肯定是沒錯的。

景驪冷哼了聲,沒理他。不就是磨個墨,用得著這副模樣嗎,要是不知情的人聽到了還以為他是在怎麼虐待他。

“父皇……”景珂一邊磨墨一邊抽泣。

“好了,今天到此為止,下不為例。”眼見著景珂從抽泣變成掉眼淚,景驪終於良心發現了,伸手將兒子從凳子上抱了過來,命人來幫他淨手洗臉。

至於他嘴裡這個下不為例到底是什麼例,他沒有細說,景珂光顧著哭,也沒問,顯然還是一筆糊塗賬。

被皇帝抱著哄了一會兒,景珂很快止住了眼淚,偶爾才小聲抽泣一下。就算他還是覺得很委屈,卻不敢再哭了。他在皇帝跟前也算是有了段時日,知道他的父皇的耐心就那麼一點點,如果他再不會看臉色繼續哭下去,他的父皇恐怕馬上就會翻臉了。

景驪大概也覺得剛才罰兒子站在那麼高的地方磨那麼長時間的墨有些過分,這次的耐心倒是比平時多了不少,見他還是在小聲抽泣抱著他在殿內溜達了幾圈,看到他感興趣的東西就停下來解釋幾句。

“父皇,那是什麼?”

在昭仁殿內室的某面牆壁上,景珂看到了一幅很大的絹制畫幅,上面畫得既非山水亦非花鳥人物,而是用無數線和圈繪製成了一幅奇怪的畫,整張圖以黑線為主,間或用朱砂標出了無數不規則的小點。

景驪向兒子指的方向望了一眼,表情嚴肅起來:

“那是民議司今早呈上來的萬壽節壽禮——我朝的山河疆域圖。”

民議司集十年之力,花了無數人力物力繪製成功的這張疆域圖絕對是很得皇帝的歡心。以前朝廷雖然也有地圖,但是最多畫個模糊的大概方位。這次民議司獻上來的這張疆域圖卻標繪得非常詳細,州府郡縣,山水湖泊都在上面一一顯示。

景驪抱著兒子站到地圖前,開始向他慢慢細說這萬里河山千里沃土。這些名字這些東西他日日看在眼裡,時時為它們操心,此時當然如數家珍。每一個州府,每一處山河,人文習俗,物產資源他都一一道來。

景珂瞪大了眼睛,目光始終順著皇帝的手指在轉,皇帝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試圖牢牢記住,雖然有很多東西他現在根本就聽不懂。

江山如畫,引多少英雄競折腰。那時,年幼的他,還沒有後人這樣的感慨還沒有那如火的野心,那一天,年幼的他只是第一次有了直觀的感受,原來父皇手中的這片江山真的很大很大,大到他無法想像。



第三十四章 豪言壯語

景驪說著說著,很快說到了一年前的南征大捷上,平定南夷開拓疆域算得上是他目前為止最值得拿出來說道的偉大功績。文功武略自古以來就是評判一個君王功績的標準,文功先不去說它,單說這開疆拓土的武略,對於任何一個君王來說都是一項莫大的功績,值得在史書大書特書,值得下麵的人大肆歌功頌德,當然更值得他在兒子面前好好吹噓一番。

“父皇好厲害。”果然,景珂豎著耳朵這麼聽著,很快忘記了剛才皇帝無故處罰他時的委屈,望著皇帝的眼中滿是小星星,顯然心中已是滿懷崇敬之情。

“也不全是朕的功勞,百姓辛勞,群臣勤勉,國庫充盈,將士用心,兵卒用命,才能一舉拿下南夷。”景驪雖然嘴裡稍微謙虛了一下,不過得意的神情可是怎麼謙虛都掩不住的。

“皆是父皇英明仁德,才有四海靖平,天下歸心,眾志成城。”景珂不是笨蛋,這哄人開心的話身邊的人早就不知道教過他多少遍,怎麼可能不知道這種時候該什麼話。不過他是真心覺得皇帝很厲害,所以這話說得非常真摯。

這話景驪當然愛聽,特別是被兒子用那麼崇拜的眼神看著,他更是飄飄然了,心中一高興,看著兒子一下子順眼了許多,這揉著兒子腦袋的大手也就有了溫柔的感覺。

“等兒臣長大了,願替父皇統領將士,沙場殺敵,衛我山河,開我疆域。”每個男孩子都有一個將軍夢,年幼的景珂,已經被他父皇的話語煽動得熱血沸騰了,現在又被皇帝溫柔的大手一鼓勵,馬上許下了豪言壯語。

“好,好,珂兒小小年紀就有此宏願,不愧是我景家的子嗣,等朕北伐的時候就帶你一起去。”小小的景珂這話說得一本正經非常鄭重,正因為他年紀小,景驪才相信他的話都是真心話,聽了他的話,心中大喜,“吧唧”一口就親在了兒子胖乎乎的小臉上,“只是,你愛哭的毛病可要改一改,朕的大將軍可沒有一個是愛哭鬼。”

轉念間,景驪又想到景珂剛才大掉眼淚的場面,這可不是一個立志要開疆拓土的皇子該有的性子,隨口調侃了他一句,渾然不記得剛才若不是他故意欺負人,景珂是絕不會哭成那樣的。

景珂聞言呆了一呆,想說他才不是愛哭鬼,嘴巴動了幾下,到底還是沒敢說剛才他是覺得皇帝在故意為難他心裡覺得委屈才哭起來,只是規規矩矩應了聲:“兒臣知道了。”

“領兵打仗,上陣殺敵可不是嘴上的功夫,那是真刀真槍以命搏殺,就你這胖乎乎的身子可不成,看來朕要替你找個師傅好好教導磨練你,等你練就了一身好本事,長大了才好替朕分憂。”

“師傅?父皇讓大統領做兒臣的師傅教兒臣功夫好不好?”

“大統領?”景驪沒有想到兒子會提出這個要求,忍不住盯著兒子認真看了幾眼,思索著這話是不是有人教他的。

景珂的眼裡依然很純淨,就算被皇帝這麼盯著也沒有一絲慌亂,似乎根本沒有意識到他提出的是一個多麼了不得的要求。

其時,若是正式行了拜師禮,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師徒之間的關係是很親密的。景珂若真的拜衛衍為師,他在衛衍心中,他在衛家幾位家長心中的位置會比現在不知道提升多少倍。

雖說衛家多年來都保持著低調,不過皇帝的恩寵在那裡,無論怎麼低調,在朝中軍中都是很有影響力的,如果景珂真的和衛衍有了師徒名分,如果衛家起了什麼心思,恐怕會在很短的時間內就可以讓幾位皇子間的勢力此消彼長,開始新一輪的排序。

就算衛家沒什麼別的想法,等他日他給了衛衍名分,景珂的排序自然而然也會隨之上升,到時候,很多事就由不得他了。只是,這並非是他的期待。

景驪雖然存了要讓衛衍教養景珂的心思,卻是養著玩的心態較多,並沒有準備做其他的事。要立哪個兒子為儲君是天子家事,他可沒打算讓任何人插手,就算是衛家要插手也絕對是他的大忌諱。他想立哪個兒子是一回事,若有人逼他立,那就是在挑戰他君王的權威,絕對是他無法容忍的事。再說,比起其他幾個兒子,景珂在他心裡始終都處在可有可無的地位。雖說都是他的兒子,但是人與人是不同的,很多時候自身再怎麼努力都比不上投胎投一個好肚皮,光是生母微賤這一條,就已經絕了景珂日後想要出頭的路。

更何況景珂的生母不僅僅是微賤,還牽扯著宮中無數秘聞,牽一發就會動全身,根本就不容許任何人提起,連帶著景珂的身份也變得有些尷尬。這些年景驪始終有些忽略他,最大的原因恐怕就是在此。

雖然今時不同往日,為了哄騙衛衍讓景珂在衛衍面前得了歡心,而他現在對這個兒子也慢慢多了幾分喜愛,就算如此,也就讓他對景珂的日後安排從一個悄無聲息的閒散宗室變為一個得寵的逍遙王爺,或者一個能夠統兵戍邊的將帥王爺也不是件壞事。

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骨肉至親難道還比不上旁人放心。相信未來的君王會有足夠寬闊的胸襟容下景珂這樣的兄弟,如果沒有,景驪也會讓他有的。

無論如何,他們始終都是他的血脈延續,景驪鼓勵他們表現競爭,可不是鼓勵他們手足殘殺,若有人不顧手足之情,做出大逆不道的事來,他也不吝於讓他們感受到他的雷霆之怒。

“大統領公務繁忙,沒有教導你的空閒,朕另外幫你挑一個王傅。”既然心中有了計較,他馬上駁了景珂的請求。

“父皇……”皇帝說話的時候很是和顏悅色,景珂遲疑了片刻,終是沒敢和皇帝撒嬌,乖乖點頭應道,“兒臣知道了。”

挑選教導皇子弓馬騎射的王傅不是一時半會的事,特別是景驪對兒子有了新的期待,這事就變得更慎重了一些,一時也沒有決斷,估摸著衛衍這時也該醒了,讓人將景珂帶了下去,就去找衛衍了。

衛衍的確已經醒了,正在皇帝的禦案前幫他整理東西。

這些天,皇帝調了一大批戶部舊檔入宮御覽,攤了滿滿一桌子,都沒有旁人可以下手的地方了。也只有衛衍,因為一直被皇帝指揮著幹這幹那,所以很清楚皇帝到底在忙什麼。

皇帝既然把目光望向了西北方,這先頭準備就要開始了。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糧草的充沛,糧道的通暢是打仗取勝的關鍵。所謂糧草,不僅僅是指兵卒食用的糧食,還包括武器盔甲戰馬器械等戰爭中需要用到的一切軍備。但是這所有的一切,歸根到底就是一個字,錢。打仗打的就是錢,若國庫裡沒有足夠的錢,就算皇帝再怎麼想,這仗也是沒法打的。

據衛衍這些天跟在皇帝身邊看到的那些東西來估算,大概五年之後,北伐才能成行。南邊干戈剛止,軍隊需要休整補充,最重要的是百姓需要時間休養生息。

若皇帝一心一意要窮兵黷武,耗費民財,這苦諫的摺子恐怕又會如雪片似的呈上來,當然這裡面肯定也有衛衍的一份。

“眉頭皺這麼緊,怎麼了?”景驪一進去,就看到衛衍的表情很沉重。

“現在還不是征戰的最好時機,陛下千萬不可操之過急。”就算是在潑皇帝冷水,這該說的話衛衍還是要說。

“放心吧,朕有分寸的。北狄是我朝自高祖起就如鯁在喉的心腹大患,高祖籌畫北伐多年,可惜天不假年未能成行。自高祖後,朕的先祖們都謹小慎微,始終處在守勢,縱得那蠻夷之族越發不知天高地厚,竟將我朝邊土當成了他們的天然糧場,時不時的就南下劫掠,直到陳大將軍戍邊後才互有攻守。若有生之年不能剷除這心腹之患,朕委實難以心安。不過朕也從來沒小看過這馬上的蠻族,現在做的是枕戈以待的準備。而且,朕還需要一個合適的機會。”

景驪說到機會時,眼神微微有些改變。他立志要剷除邊患,但是蠻族強橫的戰力也一直是他忌憚的,他沒打算用無數將士的性命去硬拼來換取這場勝利,自然需要一個合適的機會。

綠珠所負的皇命就是與此相關,為皇帝摸清敵情,給皇帝一個出兵的良機。當然,很多時候,沒有機會製造一個機會也是可以的。

“是臣多慮了。”此時皇帝表現出來的是衛衍最喜歡的那一面,憂國憂民,心懷天下,睿智英明。

他一時看得有些發呆,直到皇帝摟著他親了親調笑著問是不是想他了才清醒過來,皇帝的那一面在他面前永遠只是曇花一現,因為皇帝根本就不耐煩在他面前擺出那副表情。

雖然皇帝現在的表情也沒什麼不好,很溫和,當然更多的是不正經,但是這樣的表情大概只屬於他一個人所有,所以到最後衛衍也沒什麼可抱怨的了。

“剛才六殿下的事……是臣不好,沒有考慮周全,陛下不要責怪他。”宮中真的沒有秘密,剛才景珂被皇帝欺負的事早就已經傳到了衛衍耳中,他也是在這宮裡住得時間太長了,潛意識裡把這當成了家,而且始終認為景珂還小,才會在景珂玩累後一時糊塗將他抱上了龍床。

聽到皇帝發景珂的脾氣,他馬上就明白是為了什麼,本來想去解釋的,都到了昭仁殿外聽說皇帝和景珂父子兩個已經和老如初才又退了回來。

“當然是你不好,難道還會是朕不好?”衛衍肯認錯,通常意味著景驪可以獅子大開口,提些衛衍平時不願意的要求,這樣的機會,景驪肯定是不願意放過的,“朕要好好想想,該怎麼處罰你。”

說是說要罰,不過皇帝落下去的吻依然很溫柔,眼中的柔情蜜意仿佛可以將寒冬的冰雪融化。

衛衍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懷抱著皇帝的背,任由他親著,偶爾會小小地回親一下,不過很快就會被皇帝更熱情的親吻吻得忘了該怎麼回應。

過了很久很久,久到衛衍累得手指頭都不願動彈一下,皇帝才心滿意足地放過他。

“白日宣淫,實非明君所為。”完事後,景驪一邊替衛衍穿上衣服,一邊很有誠意地自我反省。

衛衍嗓子發啞,不想開口說話,只是用眼神恨恨地瞪著皇帝。如果皇帝真的有一絲反省之意,剛才就不會在他苦苦哀求的時候怎麼都不肯放過他,現在才來說這種風涼話,也不知道皇帝這臉皮到底是怎麼長的。

得了便宜還要賣乖這種事,稍作即可,顯擺的時間過長會惹人怨的,景驪早就明白其中道理。眼見著衛衍還記得剛才被他欺負的事,景驪將茶盞遞上去讓他潤喉,嘴裡很快轉了話題。

“珂兒纏著朕要給他找個師傅教功夫,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景珂在皇帝嘴裡一下子變成了纏著皇帝撒嬌的娃,想來他在遠處必然會因此打個噴嚏。可惜事實是怎麼樣的並不重要,皇帝嘴裡說出來就是事實。就算景珂對此有不同意見,恐怕也不會有機會發表。奇怪的是皇帝在拒絕他後,不知怎麼又想通了,拿這話來問衛衍。

“臣公務繁忙,實在是沒有閒暇時間教導六殿下。”衛衍並不知道皇帝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不過他的理由幾乎和皇帝駁回景珂要求的時候說得一模一樣。

聽到他這麼說,景驪終於笑了,忍不住又湊上去親了親他。


作者有話要說:
好多讀者都喜歡景驪同學的深情,難道只有我的萌點比較無良嗎?我最萌的是景驪同學光明正大做壞事的那份厚臉皮,然後等著看他每次搬起石頭最後都會砸到自己的腳o(╯□╰)o

第三十五章 心有靈犀

所謂的心有靈犀就是如此吧,那如出一轍的拒絕言辭讓景驪的心情更加歡快,親著親著就失了分寸,雙手再一次伸到衛衍的衣服裡面到處點火。

“陛下,白日宣淫,非明君所為。”衛衍偏過了頭,咬著牙把皇帝剛才那句調侃的話扔回給他,只是他那沉重的呼吸聲卻表明了皇帝陛下點火的行動很有成效這個事實。

“朕從來就不是什麼明君,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朕。”景驪對衛衍避開他的親吻毫不在意,見到他氣呼呼地偏過頭去,卻露出了白淨的脖子,仿佛正在對他說趕緊下口過時不候,當下就接受了衛衍熱情的邀請換了個地方親吻,在他耳後的肌膚上廝磨起來。

衛衍無言以對。他希望皇帝是明君,但是那只是他的希望,如果皇帝真是德行無虧的明君,他根本就不會躺在他的身下。何況到了今日,他的要求已經一降再降,只要在除卻他的事上,皇帝能夠做個明君他就不會再多說什麼了。當然,就算是這個要求,也只是他的希望,皇帝能夠做到的時候也是少之又少。

“其實,你也想要朕的吧?”見衛衍被他噎得一時說不出話來,景驪笑得更歡暢了,將膝蓋頂入衛衍兩腿間,不懷好意地在那裡蹭著,邊問還邊向他的耳朵裡面輕輕吹氣。

情 欲過後的身體比往常還要敏感,更何況被皇帝這麼百般挑逗,只要這人還能人道肯定會有感覺的。衛衍雖然心裡萬分無奈,身體也被皇帝折騰得酸麻無力,不過緩過氣來後還是起了反應,只僵持了一會兒,就再次向欲 望屈服了,由著皇帝把這荒唐事又重複了一次。

等他醒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外面點上了燭火,將皇帝的背影拉得很長很寬。被窩裡面很暖和,那種慰燙的感覺由肌膚直直入內,仿佛能夠到達內心深處。衛衍懶得動彈,就這麼躺著,悄無聲息地凝視著幔帳上面的黑影。凝神傾聽,外面皇帝翻動摺子的聲音,燭芯爆裂的聲音,還有皇帝和旁邊悄聲伺候的那兩名內侍的呼吸聲都隱約可聞,再遠處,是風吹動花草樹木的聲音,是禁宮守衛換崗的口令聲,是宮人們走動的腳步聲,他的耳中聽到各種各樣的聲響偏偏內心覺得非常安靜。那種溫暖祥和的氣息縈繞在他的周圍,讓他突然覺得,就這樣過一輩子也是一件幸事。

“醒了怎麼不叫人,肚子不餓嗎?”景驪大概過個半個時辰就會進去看一眼,這次掀開帳子總算看到衛衍睜著眼睛,結果卻是在發呆,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眼珠子都不動一下,也不知在想些什麼,怕他餓著,也沒多問,將他拖了起來去用膳。

景珂這幾日一直是和皇帝他們一起用膳的。昨日好不容易等到田老太醫開恩,終於不用再過別人吃飯他喝粥的苦巴巴的日子,卻不料幸福日子才過了一天又開始挨餓,午後他被皇帝著人送回去後乖乖做完功課,玩耍了一會兒然後就等著吃飯,結果等了又等,足足比平時晚了一個時辰才有人帶他去用晚膳,等他看到吃的東西時眼睛都綠了,皇子的儀態用膳的規矩只留在了心裡,在膳桌上表現出來的是氣吞山河的氣勢。

皇帝和衛衍有了麅子肉的教訓,再也不敢由著他敞開肚子大吃,只給他盛了小半碗的飯,再挑了一小碗不油不膩的菜,放到了他面前,吃完了就不許他多吃。

偏偏他那無良的父皇明明看見兒子吃完後正可憐巴巴地盯著他筷子上的魚肉,還要故意去欺負他,挑了一筷子魚肉也不忙著吃,先放到鼻子前聞了片刻,又品評了一番禦廚的手藝,然後笑容滿面地望著兒子,還把筷子往兒子那個方向移了過去,就在景珂以為皇帝要喂給他吃嘴巴都不由得張開了的時候,他突然把筷子抽回迅速將魚肉放到了自己的嘴巴裡面,砸吧砸吧咽了下去,臉上還是一副真好吃的神情,直把景珂招惹得又要哭出來了。

“陛下……”就算衛衍用膳時的規矩是食不語,能不說話就不說話,看到皇帝這樣欺負小皇子還是看不過去了。皇帝都一把年紀了,竟然還這麼孩子氣,有這麼好的興致去招惹小皇子,真不知要說他什麼才好。

“大統領,珂兒還想吃。”見衛衍幫腔,景珂馬上轉了方向,牽著衛衍的袖子開始撒嬌。

以衛衍的道行,哪招架得住景珂這麼撒嬌,很快就乖乖投降了。魚肉保不准會有刺,他沒敢喂,舀了一勺羊羹喂到了小皇子張開的嘴巴裡面。

“你就縱著他吧。”在衛衍跟前,皇帝不耐煩板著臉和景珂扯什麼規矩,也就由著他們去了。

還好田老太醫的威名擺在那裡,無論是衛衍還是景珂一想到吃多了以後落到田老太醫手心裡面要遭的那個罪都不由得心驚肉跳,沒人敢把他的話不當一回事。衛衍喂了兩勺就停了手,景珂雖然還是眼饞也沒敢再討要。

這日子就在吃吃喝喝欺負撒嬌中飛快流逝。弘慶六年的新年很快到來又很快過去,期間沒什麼大事,除了衛衍和景珂在街上買的那兩隻小雀兒終於長大了。

小雀兒長大了,唱歌當然指望不上,宰了吃倒是可以燒一大碗,不過提出這個建議的皇帝陛下被衛衍和兒子一人瞪了一眼後,只能打消了這個念頭,不過他的目光還是讓兩隻小雀兒感受到了不知名的危險,每次看到他過來就急急躲回了窩裡。

這兩隻吃得肥肥的,走起路來屁股一扭一扭的小雀兒並非會唱歌的八哥,而是兩隻鵪鶉。從小養到大的,衛衍和景珂哪裡捨得吃了它們,就在花園裡圈了一個地方出來養鵪鶉。這種大煞風景破壞花園景致的事也就這一大一小做得出來,另一個人雖然跟在後面嘴裡嘀咕著“焚琴煮鶴”這類的詞,不過臉上的神情卻明顯是在縱容他們。

還有就是皇帝要給景珂單獨找個王傅的事最後不了了之。此事如此發展,宮中的幾位後妃顯然出力諸多。到目前為止,所有教導皇子們的師傅都是諸位皇子共有,一視同仁也就分不出厚薄,若是讓景珂單獨有了個王傅,哪怕只是教拳腳功夫的,也意味著他是諸皇子中的特例,這種事,那些後妃們豈能容忍。

皇帝要為景珂挑選王傅的消息剛放出來,後妃們就開始各顯神通,甚至連皇帝自己的太傅柳太傅都開口了,眾人圍堵皇帝,讓他不厭其煩,到最後還是依了慣例,挑了三名弓馬騎射拳腳功夫都出眾的武將尊以太子太傅的名號,每日在申時那個時辰輪番著上陣打磨諸皇子及伴讀們幼嫩的軀體,衛衍也是其中之一。

就像那些後妃們差不多,皇帝也是不患寡而患不均的一份子,若是衛衍想給景珂一個人做師傅他不樂意,但是給所有的皇子做師傅,就算衛衍不樂意他也是有足夠多的辦法讓他點頭的。

弓馬騎射拳腳功夫打基礎的時候無所謂悟性天分之類的東西,端看下的苦功多寡,一份汗水就會有一份收穫,只有學到後面才會因悟性而分出快慢因天分而成就不同。不過教導皇子們卻沒這些講究,畢竟這幾位個個身份尊貴,不可能真的指望他們有遭一日會上陣殺敵,讓他們能夠上得馬開得弓圍獵的時候不要出醜也就夠了。因這幾位太傅都是從軍中選出來的,剛開始沒明白這個道理,打磨的時候稍微嚴厲了一點,後妃們馬上派人傳話出來,請他們手下留情,所以他們三人商量下來,這課程後來就以打磨身體為輔,以教導行軍佈陣的兵法為主了。

兵法衛衍不擅長,所以他分到的任務就是教一些基本功,那兩位則是負責兵法講解。每隔三日的申時,衛衍就帶著皇子們打打拳開開弓,年紀稍大點的皇子再加上騎馬這個課程,至於在馬上開弓這種很有難度的動作,要等皇子們馬術嫺熟了才會提上日程。

說實話功夫要天天練才會看得到成效,每天練一個時辰都不管用,更何況是隔三天練一個時辰。不過既沒打算要將皇子們教成功夫大家,再加上皇子們功課實在太多,根本沒那麼多時間來認真練,這事也就只能這麼著了。反正用衛衍平日操練近衛營營兵的標準來看,他這活簡直和帶著一幫小孩子玩耍差不多,很快就羞於提起他是在教皇子們練武這回事了。

好在也不是所有的皇子都讓他失望,畢竟還有景珂這位小皇子正認真跟著他在練功夫,能夠稍微安慰一下他鬱悶的心情。用皇帝的話來說,雖然景珂平時又愛撒嬌又愛哭,但是在這方面倒是很能吃苦,非常值得嘉獎。不過皇帝的嘉獎也就口頭說說,到目前為止還沒兌現過其中任何一個。

景珂沒向他父皇討要什麼獎賞,對於他來說,能和大統領光明正大膩在一起,就是對他最大的獎賞了,雖然這獎賞伴隨著無數汗水和淚水,不過比起那些快樂來,真的不算什麼。那是他生命中最幸福快樂的時日,就算有煩惱也還是小孩子的煩惱,未來的無數風波還離他很遙遠。

每日清晨,如果他住在皇帝寢宮,必是早起和衛衍一起做早課,就算回到了後宮,這功夫也沒有拉下。不過一個多月的時間,那套入門的簡單拳術長臂拳他就打得虎虎生風有模有樣了,比起那些衛衍教了一遍又一遍還是記不住稍微累一點就這個來打招呼那個來說情的嬌貴徒弟們不知道好了多少倍。衛衍看在眼裡喜上眉梢,頗有些有徒如此夫複何求的感慨。皇帝看在眼裡心裡也是有數,以至於景珂在皇帝寢宮待得時日越來越長,一個月中倒有大半個月能留在這裡了。

這相處的時間一多,衛衍給他開小灶的時間也就更多,直接導致了他的拳腳功夫突飛猛進,雖然有著年紀小力氣不足的弱點,不過仗著矮小靈活,一個對付兩三個也是小意思。不過半年多的時間,那些不長眼暗地裡還敢偷偷欺負他的小孩都被他狠狠教訓了一頓,很快咸陽宮中敢欺負他的人都要仔細掂量掂量了。當然,這只能算是意外之喜,並不是他本來的目的。

對於他習武以後喜歡用拳頭解決爭端這一點,蕭振庭頗有微詞,都說過他好幾次了,不過景珂是聽在耳裡卻沒有記在心裡,自從用拳頭讓欺負他的人服軟討饒後他就喜歡上了那種感覺,才沒管蕭振庭擔心的那點小事。打架鬥毆被人發現了肯定是雙方都沒好果子吃,不過那也要人發現得了,他就不信那些比他大了那麼多的笨蛋輸了以後有臉去找大人們告狀,就算告狀了他也不怕,他們說的話也要有人信才行,怎麼看以他的個頭都是不可能打贏別人的。抱著這樣的念頭,他就繼續在衛衍面前乖乖做個好孩子,卻在咸陽宮中逮著機會拿人練拳增加實戰經驗。

小孩子聚集的地方肯定會有各種各樣的爭端,哪怕只是些雞毛蒜皮的爭端,更何況是在利益糾纏的皇宮中,在沒人注意的暗處各種事情都有可能發生,所以景珂練拳的機會還是很多的,直到那一天,蕭振庭的擔心終於成為事實。

“這事真的是你做的?”皇帝在聽到那個消息的一霎那幾乎想怒斥來人是不是在栽贓陷害,他根本就不相信那個只會在衛衍跟前撒嬌動不動就會哭鼻子的臭小子會做出這樣的事來,著人把景珂帶進來問話,不過看到他全身的狼狽模樣倒是有幾分相信了。

五個十多歲的少年,因為不知名的原因與景珂發生口角,在光天化日之下被這個才七歲出頭的幼童揍得滿地亂爬,無數人上前都沒能分開他們,據太醫事後診斷,其中有三個的手腳被折斷。這就是景珂做下的好事。

這件事和那日景琪將他踢入池中差不多惡劣,如果真是景珂做的,皇帝都忍不住想要誇讚一句,他們真不愧是兄弟,連做出來的蠢事都相似到讓人歎為觀止。



第三十六章 大道無形

景珂垂著頭不說話,顯然是默認了。

“為什麼?”景驪很想知道他為什麼會幹出這種蠢事,莫不是往日裡被縱得無法無天了才會變得如此囂張跋扈。

景珂還是不說話。他全身都疼,心裡也很委屈,期盼著他的父皇能夠主持公道,但是蕭振庭的話一直在他耳邊迴響,讓他不敢把前因後果一一道來。

“殿下在眾人面前做下此事,太傅們不敢擔責任,必定會報到陛下面前聖裁。但是,殿下你要明白,天子一怒,伏屍百萬,陛下知道了此事的起因後必定會雷霆大怒,到時候不知道會有多少人要掉腦袋。這些人雖然可惡,但是他們還罪不至死,況且他們都是宗室子弟官宦人家,如果真的因為你的緣故通通掉了腦袋,殿下以後的日子恐怕會更加艱難。若殿下把這責任擔下來,縱使這次會受一些委屈,日後陛下也會想到殿下的仁厚的。”

“可是,他們說了那麼多混帳話,辱及大統領……”明明是那些人不對在先,他氣不過才動手的,就算被父皇知道後砍了他們的腦袋也是該的,他應該在父皇面前好好分說前因後果才對,為什麼還要把過錯攬到他的頭上來,景珂怎麼都想不通也不願意這麼做。

“殿下,如果那些人的腦袋都被砍了,衛大統領知道了真的會高興嗎?衛大統領知道此事與殿下有關以後還會這麼喜歡殿下嗎?”

景珂被蕭振庭問得說不出話來。他想起大統領教他們習武之前說的那些話。習武者,當修心養性為上,強身健體為次,禦侮卻敵為下。又說武者當鋤強扶弱不可倚強淩弱,當為國為民不可以武犯禁。細想大統領說的那些話,再觀景珂做的那些事,就算再有動手的道理,也不會討大統領喜歡的,更何況如果父皇因此插了手,後果會更加嚴重,到時候大統領極有可能再也不要他了。

但是,就算明白了這些道理,要景珂幫那些辱及大統領的混蛋遮掩,把過錯往自己頭上按,他還是不願意。

“景珂,朕在問你話,你啞了嗎?”景驪要被跪在下面的臭小子氣死了。這蠢事做了也就做了,只要他說出個理由來,他自然會為他做主的。偏偏這臭小子就是不開口,問下面的那些人,個個滑不留手的,只說看到打起來了,問起原因個個都說不知道,難不准問到了他這個當事人頭上也還不知道。

皇帝的語氣中已經有了明顯的怒意,景珂就算再不願意也不得不開口了。

“他們撕了兒臣的習字紙,兒臣氣不過,才動手的。”

“景珂,你當別人都是傻的,這理由會有人相信嗎?就為了一張習字的紙,你折斷了三個人的手腳,自己也弄得一身傷痕?”

“是兒臣的錯,請父皇責罰。”景珂趴在了地上,不再說話。

“好,好,跪到外面去,給朕好好反省,等清醒了再來回朕的話。”見景珂這麼簡單乾脆地認錯,景驪隱約明白了一點事情的真相,但是景珂這麼一回,就算他想細究下去也沒了發作的理由。況且景珂在他面前撒謊,犯的可是欺君之罪,這口氣一時下不來,景珂就倒大黴了。

其時早就入了秋,從過道裡吹來的穿堂風挾帶著陣陣涼意,吹在身上的滋味可不是那麼好受。景珂跪在昭仁殿的簷下,垂頭盯著地上的白玉石頭,時不時地就會哆嗦一下。手疼,腳疼,臉上也疼,膝蓋更是疼得麻木了,身邊的人來來去去都是悄無聲息,顯然父皇還在生氣,大家都小心翼翼怕一不小心成了炮灰,不過那不是他能關心的事了。反正他已經盡力把事情攬到了自己身上,也不會改口,他現在關心的是大統領會不會因此不要他。

他打架,他撒謊,要是大統領真的不要他了,他該怎麼辦?景珂想來想去,還是想不到該怎麼辦,突然想哭了。

這一日,昭仁殿中非常熱鬧,來來去去的人一堆又一堆,有來打探消息的,大部分卻是來說情的。是的,沒有說錯,大部分人是來說情的。這世上的事,若要你好我好大家都好,最妥當的做法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景珂率先認了大錯,他們不承他這個情落井下石要求皇帝嚴懲也不是不可以,但是真讓他被皇帝罰得狠了,就得防著他突然改口。

這件事與衛衍有關,若景珂真的改口,倒楣的人恐怕要多上不少。為張習字紙鬧得再大也叫小孩子打架,辱及衛衍事涉皇帝那叫大不敬,孰輕孰重眾人一眼就可以判斷出來。明白這個道理的諸位受害者長輩,得到景珂認錯的消息,都第一時間遞牌子陛見,忙著幫景珂說情。

“殿下還小,一時氣憤才會失了分寸,還望陛下息怒。”

“小孩子打架拌嘴是常事,請陛下寬恕則個,不必如此嚴苛。”

“犬子惹事在先,殿下發怒在後,若陛下不肯寬恕殿下,臣只能將犬子綁來請陛下嚴加懲處。”

……

如此這般個個都來說情,人人都來幫忙,都要讓人好奇景珂的人緣怎麼會突然好到這個地步了。到最後,甚至連太后也派人來傳了一句話,以“珂兒年幼,縱使有錯陛下稍加訓斥即可,過嚴恐身子有虞”為由,讓皇帝處罰的時候手下留情。

所有的人都希望這事就這麼算了,趕緊消停下來誰也不要再提起,讓景驪非常不甘心,偏偏他還找不到理由發作,所以可憐的景珂只能繼續在冷風中跪著。

衛衍是接到宮中來人傳信從近衛營駐地快馬趕回來的。來傳信的人不是皇帝身邊的人,卻是太后身邊的人,其中深意讓他不由得好好揣摩了一番。

來人大概說了下事情經過。這種小孩子打架的事要鬧到皇帝面前自然不是小事,不過他對景珂為張習字紙打人這種荒唐的理由心中是疑慮重重的,但是等他入了宮,眾人都這麼說,甚至連他親自去問景珂時,景珂都供認不諱,卻由不得他不信了。

不過,就算如此,該求的情他還是要求的,因為這不僅僅是以太后為首的眾人的意思,也是他自己的想法,那麼小的孩子渾身傷痕跪在風裡實在讓人瞧著太心疼了,也就皇帝陛下才有這麼狠的心一直讓他跪著。

“他今日為張習字紙折人手腳,他日就會為點小事要人性命,小小年紀就如此心狠手辣,長大了必是為禍眾人。就算這樣,你還要為他求情嗎?”景驪很生氣,後果很嚴重。沒人承受他的怒火,所以景珂又一次成了那個倒楣蛋。

“殿下還小,陛下請耐心教導。”衛衍想了一會兒,才又說道,“不過陛下的擔心很有道理,以殿下的性子的確不適合習武。請陛下放心,臣不會再教他習武。”

皇帝和衛衍的對話景珂在簷下聽得一清二楚,他聽到大統領這麼說,“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

臭小子,讓你做好人,讓你要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攬,讓你欺騙朕讓朕出不了這口氣,這下遭到報應了吧?該!欺君之罪可是很嚴重的,這下你家大統領再也不要你了,朕看你能堅持到什麼時候?

聽衛衍這麼說,景驪心裡嘀咕了一陣,稍稍有些滿意。

見達到了目的,他終於允許景珂起來了,又命人宣田老太醫來仔細瞧瞧他身上的傷痕。只是景珂聽到衛衍的話,賴在地上死活不肯起來,他又是哭又是求饒,一遍遍認錯,讓衛衍不要不要他。不過皇帝下了令,他又是小孩子,哪容得他不聽話,幾個強健有力的侍衛稍微動了下手,他就被弄了進來。

衛衍雖然抱著他哄著他讓他不要哭,但是說出的那些話卻不肯收回去。

“知道錯了吧?只要你肯改口,朕就幫你去求情。”入夜,衛衍歇下後,景驪沒事做便去招惹兒子。

景珂躺在床上,渾身都在疼,不過據太醫說那些都是外傷,過幾天就會好了。他的心中更加難受,但是卻很清楚現在沒人能幫他。他見皇帝突然在床頭出現,拿這些話引誘他改口,馬上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眼淚就這麼一下子又湧出來了。

景驪實在想不通男孩子怎麼會有這麼多眼淚,景珂簡直是比女孩子還愛哭,有時候真的很讓人頭痛,他摸出塊錦帕給他擦了擦,順便摸了摸他的腦袋,讓他不要再哭。

“好了,別哭了。你打他們朕不怪你,還要誇獎你一句打得好。不過你欺騙朕,卻是要好好罰上一罰。你要堅持為張習字紙打架的說法,大統領肯定不會再教你習武,既然不再教你習武,你就不可以再住在這裡。如果你不住在這裡,以後想見上大統領一面可就難了。”景驪悠悠長歎一聲,加重“難了”這兩個字,提醒兒子這是多麼可惜的一件事。

這些道理景珂都懂。可是如果他改了口,父皇有了理由在手極有可能要去砍人腦袋,最後鬧大了大統領肯定會覺得他是個壞孩子再也不喜歡他;如果他不改口,現在大統領就不要他了,父皇也討厭他,到底要選哪一邊才好,好像怎麼選他都落不上好。他想得腦子疼,還是不知道怎麼辦,這眼淚越來越多了。

“你好好想一想,到底是那些人重要,還是大統領對你的疼愛重要,還是朕對你的寵愛重要?朕只是讓你說實話,又不是要你瞎編。你說,如果大統領知道你是個撒謊的壞孩子,欺騙朕欺騙他,你覺得他還會喜歡你嗎?”景驪哪裡會看不明白兒子臉上的猶豫,又加了把勁,就這麼著用話繞來繞去想要把景珂繞暈。

景珂緊緊捂著嘴巴,就是不說話,任眼淚在臉上肆虐。

“好,不愧是朕的好兒子,很有骨氣。朕明天就讓人送你回後宮,再也不會接你過來。”說道理兒子不甩他,景驪很快就開始威脅他。

“這麼晚了陛下還不睡?”

人是不能做壞事的,通常有些壞人一做壞事就會被人撞見。這不,景驪剛開始威脅兒子,就聽到衛衍在他身後發問,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來的,聽到了他和景珂的多少談話。

景珂怕衛衍生氣不理他,其實景驪也是怕衛衍生氣不理他的。這事如果鬧得太不像話,到時候衛衍肯定會找他麻煩的,所以見衛衍出現,他只能陪笑著說道:

“朕有點不放心珂兒的傷勢,所以過來看看。他已經睡著了,我們回去吧。”

說完這話,他還捏了捏景珂的小手,讓他“睡著”。

衛衍走近床頭,看到景珂果然閉著眼睛,眼睫毛上卻還垂著淚珠。他不知道要說什麼才好,只能歎了口氣,上前替他把被子小心掖好,才隨皇帝離去。

“蕭振庭,你說要怎麼辦?”第二天,景珂沒能爬起來。他的身上都是青一塊紫一塊的,怕是要好好歇上幾天。蕭振庭也沒去上學,奉了太后懿旨入宮來陪他。

“殿下儘管放寬心,好好養傷就是了,等傷養好了自然可以每天陪衛大統領繼續做早課。殿下這麼懂事,太后喜歡,衛大統領也必是喜歡,就算陛下一時不喜歡,也不打緊,這日子還長著呢。”蕭振庭一點都不擔心,一直在拿話寬慰景珂。

“可是,大統領他說……”

“殿下,你家大統領他是個笨蛋嗎?”執掌皇宮禁衛守護皇城安全這麼多年的人怎麼可能會是個笨蛋,那個握著皇帝手中最利的劍的位置從古自今只有真正的聰明人才能坐得穩。衛大統領之所以看起來像個笨蛋,最主要的原因恐怕是因為皇帝希望他是個“笨蛋”。一個簡單純粹在皇帝面前沒有任何秘密的人,就算皇帝再多疑也無從疑起。

 這樣的人,若真的小看了他,恐怕連怎麼栽在他手裡的都不知道。反正,蕭振庭是永遠不會小看這樣的人。大道無形,大智若愚,都是至理名言。


第三十七章 故人兄弟

他家大統領是不是笨蛋景珂不知道,不過他知道自己肯定是個小笨蛋。

“蕭振庭,我還是覺得不甘心。”景珂攥緊了小拳頭,悶聲說道。雖然在皇帝面前他很堅決地不肯改口把事情真相說出來,不過他心裡非常不甘心放過那些人,早知道最後會成這樣,當時就該多打他們兩下。

“殿下,請鬆開手,你這麼用力傷口會裂開來的。”蕭振庭見他發狠折騰,急忙上前掰開他的拳頭,仔細檢查了一遍,確定纏在外面的布條上沒有滲出血跡才松了一口氣,“殿下,就算你不甘心也不能作踐自己的身體。不過是些閒話,當做沒聽見不就行了。再說嘴長在他們身上,就算不甘心咱們也沒有辦法,只能任他們去說。”
“就算他們是在胡說八道,也由著他們去說?”景珂更加不甘心,憤憤不平地問他。

“殿下,那些話雖然很難聽,但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算事實。況且就算是陛下,也沒有辦法讓人不說話。”

“胡說,蕭振庭你是個大壞蛋。大統領才不是他們說得那樣,他才沒有媚上,他才不是佞幸,你說大統領壞話,我不要再和你說話。”景珂氣呼呼地把頭扭到了裡邊,不想再和他說話。

蕭振庭哭笑不得地看著他,哄了幾句不管用,景珂一定要他道歉才肯理他。他不覺得自己剛才說的是錯的,怎肯道歉?但是這麼僵持著也不是辦法,他動了動腦筋,想了個方法來證明自己的話。

他證明的方法說簡單也挺簡單,就是談古論今,以史為證。歷朝歷代修史的時候都會單列一章名為佞幸傳。所謂佞幸,蓋指以諂媚而得帝王寵倖者,所涉範圍極廣,並非單指與帝王有私情之男子。不過按照史官修史的標準,他日若為今上修史,與今上有私的衛衍毫無疑問必會被列入佞幸傳。

“蕭振庭,你騙人,我不相信。大統領才不是,您走開。”景珂絕對無法接受他最喜歡的大統領會被歸入佞幸之流,以至於一向除了大統領之外第二得他喜歡的蕭振庭也在他討厭之列了。

“殿下,就算你不相信不願意也不能改變這個結果。細觀歷代佞幸傳,其中不乏為人謹慎,無所虧損,頗為自進之人,為何還是在身後被歸入佞幸之流?史筆如刀,可不是說說而已,只要在那方面德行有虧,就算其他方面再好也逃不脫這個結果,除非……”

“除非什麼?”見蕭振庭突然停下來不再說下去,景珂急忙問他。

“除非殿下手裡握著這寫史的筆,到時候殿下就能想寫什麼就寫什麼了。不過他日殿下真的這麼做了,到了殿下身後,這史筆如刀的麻煩恐怕就要落到殿下頭上,不知道殿下怕不怕?”古往今來,篡史的帝王永遠不乏其人,同樣,大肆批判篡史帝王的史官也比比皆是。

“我當然不怕,只是……你是讓我去做史官?”景珂有些迷惑。握著寫史的筆的人不就是史官,難道蕭振庭建議他以後去做史官?可是史官家族大多世襲,沒聽說過有皇子去任史官的先例。

“臣可沒有這麼說。史官只能根據史實書寫史書,他們怎麼會有想寫什麼就寫什麼的權力?”蕭振庭很快否定了他的猜想。

“既然這樣——你是說——可是——這不可能。”景珂突然想到了什麼,變了臉色,很快搖了搖頭。雖然他還小,但是不該奢望的東西絕不能去奢望這個道理他早就明白了。那個位置對他來說太遙不可及了,就算做夢他也沒有夢到過。

“殿下,有些事沒有試過怎麼就知道不可能,畢竟,你也是陛下的兒子。而且,你真的甘心嗎?如果有一天你最喜歡的大統領被人任意編排詆毀,你卻沒有反駁阻止的能力,你真的甘心嗎?”

蕭振庭的聲音裡充滿了莫名的巨大誘惑力,就算那邊是千丈深淵,也讓人恨不得就這麼跳下去。景珂一時受到了太大的衝擊,呆呆地說不出話來。他不甘心,當然不甘心,但是,有些事就算他再不甘心,難道就有用嗎?

有沒有用現在還沒人知道,不過他的心中就此被蕭振庭種下了一顆小小的種子卻是沒有疑問的。

蕭振庭在哄景珂,衛衍也在哄皇帝。

皇帝昨晚被他撞破了欺負兒子的好事,一時心虛沒有折騰,安安穩穩過了這一夜。不過到了第二天,議事完畢遣走眾人,他就坐在禦案後認真思索著什麼。衛衍跟在他身邊這麼多年,對於皇帝會做的那些事嘴裡不說心中早就了然。看他那樣子,不知情的人以為他是在為國事煩惱,事實上肯定是在想著該怎麼折騰人。至於目標,小孩子他大概還不屑於去欺負,逃不過的肯定是那些大人。

當然小皇子景珂是例外,誰叫他就在皇帝跟前,皇帝欺負起來實在太順手了,其他人想被欺負也沒這機會沒這便利。這麼說對於小皇子可能很不公平,仿佛被皇帝欺負還是皇帝的恩賜,不過就某種意義上來說,也八 九不離十有這麼點意思在裡面。

衛衍試圖用公事打岔,讓皇帝放棄心中轉的那些荒唐念頭。可惜,公事的魅力比起折騰人來實在是遠遠不夠,皇帝很快心不在焉起來,牛頭不對馬嘴地和他搭著話。

“陛下想不想聽聽臣心裡的想法。”衛衍沒有辦法,只能放下了公事,準備和皇帝促膝長談一番,免得皇帝時不時要為那些小事動怒,實在是沒有必要。

“什麼……你說。”見衛衍擺出了這副認真的架勢,皇帝終於回神了。

“臣打小就不夠聰明,也不夠能幹,只能做好自己該做的事,從來沒有想過要名留史冊流傳千古。那時候,臣以為臣好好護著陛下就是為國盡忠為君分憂。後來發生了那件事,有段時間臣恨過陛下……”

“對不起,朕……”聽到這裡,景驪突然緊緊抱住了他。他雖然嘴上強硬,心裡卻知道衛衍那時候必是恨他的,但是衛衍不提舊事,他也不敢輕易提起這個話題,讓過去毀掉現在的幸福日子,此時衛衍提起,他終於能補上這句道歉了。

“過去的事都過去了不去說它,陛下那時候也年輕。”衛衍搖了搖頭讓皇帝不要再說下去,他提那些事並不是為了算舊賬,而是想要好好開解皇帝心裡的心結,“再後來,臣被流放,走過很多地方,也看到了很多在京裡永遠看不到的人和事,第一次瞭解到民生百態,也第一次萌生了除了自己好好過日子之外還想為這個國家這些百姓做點什麼的念頭。臣重回陛下身邊之前,早就認真考慮過會付出的代價。陛下,臣不介意那些虛名,所以陛下不要再為這種小事生氣再為這種閒話折騰朝臣。臣不夠聰明也不夠能幹,做不到臣當年想做的那些事,但是陛下足夠聰明也足夠能幹,可以代替臣完成那些心願。臣能做的就是永遠守在陛下身邊,守護陛下的安全。”

“你不在意,但是朕在意。朕不准任何人詆毀你,羞辱你。任何人敢這麼做朕都會讓他們付出代價。”衛衍不在乎虛名,但是景驪很在乎,況且這個人是他一直小心翼翼捧在手心裡面呵護的珍寶,怎容得旁人去踐踏。

“陛下,黃口稚子無知之語怎可當真,禍及其家人更是無辜。如果陛下真的要去做那些事,臣會很生氣,也會對陛下很失望,也許很快臣就會懷疑自己當年的選擇是否是一個錯誤。”

衛衍的表情很認真,很嚴肅,一點也沒有說笑的意思。景驪和他對視了半晌,終於別過了頭去,不甘願地說道:

“朕知道了。”

他臉上不甘願的神情,和當時正在偏殿中與蕭振庭較勁的景珂實在有得一比。

衛衍安撫過皇帝,放心不下景珂的傷勢,就去探望他,等他進了景珂所住偏殿的門見到的就是這麼一副情景。景珂氣呼呼地坐在床上不理人,蕭振庭正在給他念書。一個在生悶氣,一個若無其事,這景象讓他想起皇帝生悶氣的時候也經常是這個樣子,不由得笑了起來。

見他進來,蕭振庭趕緊站起來給他行了禮,景珂也想爬起來,不過衛衍快步走上前去按住了他。仔細查看了一遍景珂全身的傷口,又問了他幾句,衛衍才算放下心來,然後有一句沒一句地問了蕭振庭幾句閒話。

衛衍曉得景珂的這位伴讀蕭振庭就是來自安陽蕭氏,有好幾次,他都想問他,燕鈺成如今怎麼樣了,是否一切安好?不過這個話題他不知該怎麼提起,好幾次話到了嘴邊又吞了回去。

“家兄來信,讓我代他給侯爺請安。若侯爺哪天得空,可否容我上門拜見。”說著說著,也不知道說到了哪裡,蕭振庭突然冒出了這麼一句。蕭振庭這話並不是隨口說說,事實上他上過永甯侯府不止一次,可惜永甯侯幾乎比皇帝還要難見,永遠都是閉門謝客,不是熟客上門通常除了管家之外是見不到其他主人的,只能留下禮物黯然離去。這次能在宮裡碰巧遇見,蕭振庭馬上提出了這個請求,也不管衛衍聽到後是不是一臉的迷惑。

“令兄是……”蕭振庭的兄長是哪一位衛衍一頭霧水一無所知,只能開口問他。

“家兄諱振陽,是侯爺舊友,當日頗得侯爺照顧,始終銘記在心。若侯爺有事需要人跑腿,吩咐在下即可,我蕭家絕不會忘記侯爺當日援手救命之恩。”

“原來是他。”衛衍靜心思索了片刻,終於想明白蕭振陽大概就是當日的燕鈺成,不過那時他就說了幾句話,當不得救命之恩,趕緊擺了擺手,“令兄言重了,我當時也就說了句話求了個情,談不上什麼救命之恩。”

“侯爺此話有謬,一言之恩一飯之情皆是恩情,有恩不報非君子。莫不是侯爺以為我蕭家皆是知恩不報之徒?”

“我沒有這個意思。這樣吧,等我家敏文回來後,我打發人請你過府好好親近親近。”看到少年擺出了要和他好好理論辯駁一番的架勢,衛衍趕緊投降。他家敏文和蕭振庭歲數相近,又都是少年老成,應該比較談得攏。至於他自己,就不去湊這個熱鬧了。當下,他就把這個燙手山芋拋給了寶貝兒子去接待,也不知道歸期漸近的衛敏文有沒有在路上打了個噴嚏。

“大統領,珂兒也想去,珂兒也要和敏文哥哥好好親近。”景珂聽到蕭振庭要去大統領家裡玩,還有那位他從來沒見過的敏文哥哥也要回來了,趕緊扯住了大統領的衣袖,用閃亮亮的大眼睛望著他。

“好,到時候殿下也一起去。”對於景珂的撒嬌大法,衛衍始終沒轍,馬上就答應了,“不過殿下這幾天要好好養傷,否則到時候走不動路可不要哭鼻子。”

“大統領,你說父皇會不會不讓珂兒去?”景珂高興了一會兒,突然想到皇帝還在生他的氣,頓時不安起來,趴在衛衍耳邊小聲問道。

“放心吧,到時候臣去向陛下討旨意。”衛衍也在他耳邊小聲說。

景珂終於放下了心,摟著衛衍的脖子開心地笑了起來。

蕭振庭看著包成粽子一樣的小皇子和衛衍兩人頭對著頭嘀嘀咕咕不知在說些什麼,也笑了起來,至於他在笑什麼,那時候還沒人知道。




第三十八章 菊黃蟹肥

弘慶六年秋末,永甯侯世子衛敏文在消失整整一年後重新出現在京城街頭。關於衛敏文這一年的去向,從衛府流傳出來的消息是去了河西祖宅休養,至於旁人怎麼猜想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衛敏文這次回京,是為了兩件事,一是公事,一是私事。公事自然是和西北那邊有關,私事卻是因為衛老侯爺即將做八十大壽,他是專程回來拜夀的。

他剛回府邸,還不曾洗去旅途的風塵,就被皇帝急召覲見。皇帝急著見他,他同樣急著辦好公事以便放下心來闔家團圓,所以匆匆洗濯了一下,換了身衣服,就隨來人進宮應對皇帝的問詢。

西北那邊經過一年多的滲透打探,消息摸得差不多了,不過皇帝想要的機會還沒有著落,他們在那邊構思了一個計畫,只是施行起來需要不少的時間不菲的財力,所以這次派他回來就是想要摸清皇帝到底能給他們多少時間以及懇求財力方面的支援。

“塞外那邊的規矩是王子們一旦成年就會分封奴隸牧民牧場讓他們離開王帳自立部落,分封多寡由他們母妃的地位和自身受汗王的寵愛程度決定,只有最年幼的王子才能繼承汗位。如今的北狄汗王現年五十一歲,膝下共有十二位王子,已經有八位王子離開王帳擁有了自己的部落,還有四位王子未成年,最小的十二王子今年才三歲,母妃身份尊貴,母子均極得汗王寵愛。”

衛敏文向皇帝詳細彙報了北狄王室的情況,王子們的年紀性格嗜好,王子母妃們的身份來歷背後勢力,王子大妃們的零零落落各種消息,這些東西是整個計畫的基礎,所以他不厭其煩地細細敘述了一遍。

“臣等以為汗王王帳能夠統領其帳下眾部落,一是因為他是所有部落中最強大的一個,王帳擁有最多的奴隸牧民最肥沃的牧場,二是因為眾部落族長們的信服支持。”

衛敏文的這句話基本上屬於廢話,不過皇帝聽到他這麼說卻笑了,聽到這裡他已經知道他的這些臣子們到底要做什麼了。如果北狄王室始終上下一心共進共退,他的北伐大業恐怕要用無數將士兵卒們的性命去鑄就,所以他需要一個合適的出兵機會,這個機會需要北狄的配合,當然他們不肯配合的話,只能想想辦法讓他們自動配合。

那樣的機會,從下到上困難重重,但是從上到下的話,破壞力就很驚人了。而挑動內鬥,特別是王室內鬥,永遠是達到目的的最快捷方法。

“有合適的目標嗎?”

“綠珠大人和其他幾位大人初步遴選出了三個目標,一是北狄汗王的同胞兄長,二是北狄大王子,三是北狄三王子,這三位的部落都是王帳以下比較大的部落,而且他們在眾部落族長中也擁有極高的威信,背後更有眾多勢力支持。不過諸位大人的意見有分歧,而且這個計畫有些費時,就怕跟不上陛下的步伐,所以派遣臣回來請陛下定奪。”

“費些時日不必在意,三年五載的朕還等得起。朕相信以你家大人的能力,肯定不會讓朕等上十年二十年的。”皇帝沉吟了片刻,將這三個目標的相關內容在腦中過了一遍,突然問道,“朕沒有記錯的話,這位北狄三王子是十二王子的同胞兄長?”

“是的。”

“就選他吧,這件事戶部不便插手,不過朕會給謝萌一道密旨,他會全力配合你們的計畫。”

這種陰私勾當,除了執行者之外知曉的人越少越好,就算他日論功行賞,也絕不會放到明面上來嘉獎。衛敏文雖然才進入這個行當短短一年,其中的關鍵早就瞭解透徹,對皇帝不通過戶部卻讓滁州知州謝萌配合的原因也很明白。不過他很好奇皇帝這麼快就做了決定的理由,這三位人選各有優缺點,討論的時候眾人分歧很大,始終無法說服對方,怎麼到了皇帝手裡三下兩下就解決了。

“臣能知道陛下選他的原因嗎?”

“一是因為他部落的位置,這位王子的部落大部分都與滁州接壤。當然最主要的是因為他是這三人中最不甘心的,一旦有了機會肯定不會放過。”皇帝淡淡向他解釋。作為皇室子弟,他很能理解那位三王子的心情。同樣的父親,同樣的母親,僅僅因為出生順序的不同,就有了完全不同的人生,如果沒有機會的話他也許會就此認命,一旦平衡的局面被人為打破,這位三王子突然間實力大漲,將會掀起的風暴實在非常值得期待。

不甘心嗎?衛敏文在心中默念了一遍,不得不承認,這個理由已經足夠。

覲見結束,向滁州那邊送出了消息後,衛敏文終於放下了一件心事,開始有閒暇操心府裡的瑣事。他會在京裡過完這個冬季,等開春以後離京,這麼算來大概會有三個月左右的時間留在家裡,除了要幫那邊府裡準備老侯爺壽辰的事,這邊府裡也有很多事要忙,該收的收,該擺的擺,該換的換,該修的修,認真管起這麼大個府邸來,每天撲在上面還嫌時間不夠。不過府裡的情況比他想像中要好得多,一切和他離開時差不多,依然井井有條。

都是眾人縱容父親才會成甩手掌櫃的,真的沒人管了還不是得自己管家,而且也能管得有模有樣。衛敏文四處轉了一圈後,非常肯定地確認了這一點。當然腦中轉著這些念頭的他顯然沒有意識到,他也是眾多縱容者之一,根本就沒資格抱怨這些有的沒的。

除了家務瑣事外,衛敏文還忙著到處拜訪做客,雖然來往的都是親朋至交,不過一家家這麼跑下來,也不是個輕鬆活。做客間隙府裡也宴了幾次客,等忙完這陣人情往來,時間已經過去足足半個月,他總算得空歇一歇,去城外的別院小住幾日。

他家的別院並不像眾王公貴胄那樣,建在西山腳下,而是在一個名叫安豐的小鎮上,離行宮那邊有段路程,離譚家村那邊卻很近,騎馬大概一刻鐘就能到。

既然到了這邊,衛敏文自然又往譚家村跑了一趟,給師伯師叔們奉上各色禮物後,又去給師祖上了一柱香。這趟的意外之喜是他從師伯師叔們口裡得知齊遠恒齊世伯從江南回到了譚家村暫住,向他們告辭後少不得又是一番上門拜見請安,這一輪折騰下來,又是大半天過去,等他回到安豐鎮的時候,發現別院裡也很熱鬧,除了他家敏時也過來了之外,客廳裡還有一少年在喝茶,另外還有一位大概七八歲的幼童正和他家敏時腦袋頂著腦袋不知道在嘀咕些什麼。

客人們見他進來都站了起來,衛敏文卻有些頭大,僕役們只知道是侯爺送這幾位客人來的,卻沒人知道這幾位是誰,現在父親不在這裡,自然沒人給他介紹。

“兩位是……”沒辦法之下,他只能讓客人們自我介紹,失禮之處卻也顧不得了。

“在下蕭振庭。”少年向他拱了拱手,說完後轉向幼童準備代為介紹。

“在下景珂。”還沒等到他開口,幼童就學著他的樣拱手為禮搶先回答了。

“六殿下……”衛敏文和蕭振庭聞言都愣了一下。

衛敏文回過神來後欲行國禮,景珂堅決不受,嚷著要以家禮還之,衛敏文怎敢受皇子大禮,結果兩人讓來讓去都沒行成禮,到最後景珂仗著年紀小嚷著要敏文哥哥抱他,賴在了他身上不肯起來,硬是讓衛敏文抱著他坐到了椅上,才算揭過了禮來禮去的這一關。

當下主客落座後,才說了幾句閒話,景珂就坐不住了,竄到了衛敏時那邊要敏時哥哥抱他,很快兩個人擠在一張椅子上又嘀咕起來。

衛敏文在和蕭振庭閒聊,起先沒注意到他倆在嘀咕些什麼,等到偶爾有句話飄到他耳朵裡臉上忍不住變了顏色。

“衛敏時,不要胡說八道教壞殿下。”

仔細聽來,他家敏時竟然在教小皇子打架大法,該怎麼一對多打群架哪裡打起來痛打什麼地方看不出傷口種種打架秘笈就這麼著全部灌輸給了小皇子。

“敏文哥哥,你們說你們的,不要管我們,反正你們文人是不會懂得我們武人立志打遍天下無敵手的偉大志向的。”衛敏時對他的訓斥很不以為然。

“打遍天下無敵手?還偉大志向?我看等伯父回來抽你一頓你就老實了。”衛敏文不知道該說他什麼好。都多大的人了,怎麼還這麼喜歡打架,自己老是打架也就罷了,現在竟然還要教皇子打架,這都是個什麼事啊。

“那是,我現在是打遍家學無敵手,六殿下是打遍宗學無敵手,以後我們二人聯手,就是打遍天下無敵手。六殿下,書啊琴啊這種東西不適合我們,我們去院子裡耍一耍,讓他們在這裡附庸風雅吧。”

“衛敏時,你……”衛敏文被他氣得一時無話可說,眼睜睜地看著他倆手把手出了客廳一溜煙就沒了蹤影。

“世兄不必著急。不妨事的,他倆還小,坐不住是正常的,讓他們出去散散心好了。”蕭振庭急忙安慰他讓他不要生氣。他沒想到這次來拜見會碰上衛敏時,而且和六殿下還這麼一見如故,他們要去一邊親近這是求也求不來的好事,至於衛敏文這邊,就要由他來多下功夫了。

就這麼著,一文一武一靜一動開始了他們未來漫長交情的第一天。

衛敏文本來是來這邊逍遙時日的,沒料到還會有客來拜訪,更沒料到這兩位客人就像牛皮糖一樣賴在他家不走了,偏偏這兩位是他父親送過來的,又加上身份特殊,就算是他也不得不打起精神小心應對,幸好蕭振庭談吐舉止都很合他的胃口,至於那位皇子殿下,就和脫了僵的野馬差不多,和他家敏時一搭一檔簡直是兩隻小皮猴,就快就把這裡翻了個天,不過他倆天天混在一起,只要讓小廝們小心照看,到了飯時把他倆揪過來刷洗乾淨喂飽肚子就成,也不用他操什麼心,這日子也就這麼著過了兩三日。

等別院裡的東西都玩得差不多了,兩隻小皮猴打起了去外面玩耍的主意,因為被他拘著,就在他身邊不停地轉來轉去誇獎這個誇獎那個,希望能鼓動他一起去。

“敏文哥哥,我們去抓螃蟹好不好?秋紅姐姐說可好玩了,這個時節沒去抓過螃蟹你都不好意思跟人說你出過城。珂兒保證不動手就在旁邊看著,敏時哥哥也保證不動手。”

其時正是螃蟹肥美的時候,昨兒個螃蟹宴上伺候的小丫鬟多嘴了一句,兩隻小皮猴就記在了心上,這不,衛敏時前腳鼓動剛剛失敗,後腳就換了景珂來遊說。

“殿下保證不動手?”衛敏時在他耳邊嘀咕他可以裝作沒聽見,換了景珂就不行了。衛敏文放下手裡的書,把景珂抱到了膝上,看著他的眼睛要求他保證。

“珂兒保證,如果珂兒亂動就讓螃蟹咬珂兒的手。”景珂聽出了他話裡有鬆動的意思,馬上點頭發誓。

衛敏時也在一旁保證不會亂動。

“好吧。”反正閑著也是閑著,衛敏文見他們倆這麼保證了,終於點頭答應帶他們出去散散心。

抓螃蟹是個很簡單的活,帶上幾塊挖坑用的竹片,幾隻裝螃蟹的竹簍子,以及幾個會找螃蟹洞的小廝,就可以出發了。這邊別院裡不少小廝是農家出身,上山下河抓魚掏鳥窩挖螃蟹都是打小玩慣的把戲,衛敏文才吩咐下去盞茶的功夫,管家就來回一切都準備好了。

安豐鎮地方不大,出了鎮就是大片大片的農田,幾個附近出身的小廝在前邊帶路,宮裡派來護衛景珂的侍衛也換了行頭,一行十幾人就這麼晃悠悠地踏上了田埂。螃蟹一般是在有水的地方出沒,河邊太危險被衛敏文否定了,小廝們就帶著他們在農田旁的溝渠邊搜尋。

“挖這個,這個肯定是螃蟹洞。”景珂身份非同小可,衛敏文不敢放他亂跑,一直拉著他的手。他沒法像衛敏時那般跑上跑下,只能睜大了眼睛在溝旁到處張望,這會兒看到一個小孔,馬上要小廝往下挖。

“這個洞太小了,不會是螃蟹洞。如果有螃蟹經常出沒,洞口會比較光滑,而且會有水跡。”負責聽從景珂指揮的那個小廝雖然覺得這不會是螃蟹洞,還是馬上上前開挖,果然挖了一會兒就到底了,裡面什麼也沒有。

“殿下不要著急,再找找。”衛敏文看到景珂扁起了嘴,馬上安慰他。

“哈哈,好大一隻螃蟹。”突然,那邊傳來衛敏時的笑聲,他抓著一隻螃蟹獻寶似的拿過來給他們看,惹得景珂的嘴巴更扁了。

“這個……這個……哇……抓住它……哇……”在景珂的指揮下,這邊終於也挖出了一隻大螃蟹。

這只螃蟹比較會逃,挖掘的小廝一時失手沒能抓到,螃蟹爬到了景珂腳邊。景珂正蹲在地上指揮,見狀一著急,手就這麼按了下去。螃蟹是抓到了,只是沒想到那螃蟹跑路失敗,心裡一發狠,揮舞著大鼇就和他的手指較上勁了。發狠的螃蟹力量非同小可,又兼十指連心,他“哇”的一聲叫了出來,眼圈立即紅了。

“該,保證過不動手還要去動手這不就咬你的手了。”衛敏文在心裡嘀咕了一句,趕忙指揮眾人幫忙,好不容易把那螃蟹從景珂手指上弄了下來。

“敏文哥哥,珂兒走不動了,抱抱我。”消停下來後,景珂舉著包成一團的小手讓衛敏文抱他,眼圈還是紅紅的。

見他終於得到了教訓,衛敏文也怕他再出事,連忙抱起他,再也不敢放下。

大概抓了一個多時辰,他們終於滿載而歸。

自己抓的螃蟹才是真正的美味,這天晚上景珂的肚子又一次填得滾圓滾圓。他一直念叨著再去抓螃蟹,不過他離宮多日,已經到了該回宮的時候。在離開前,趴在他的敏文哥哥膝頭磨蹭了好久,磨到他再三保證下次來還會帶他去抓螃蟹,才心不甘情不願地踏上了回京的路。



作者有話要說:
螃蟹是好物,我吃螃蟹,小六寶寶被螃蟹夾手,呵呵呵O(∩_∩)O



第三十九章 人之常情

弘慶六年冬,衛家為衛老侯爺辦了八十壽辰。整個壽宴熱鬧非凡,流水席擺了三天三夜,京裡京外與衛家稍有點交情的人家都派人來祝壽,甚至連宮裡也賜下了無數賞賜,六皇子景珂更是奉上諭親來賀壽,將這熱鬧喜慶的氣氛推向了最高峰。

經過了這麼一個壽宴,但凡眼睛還沒有瞎的人都看出來了。衛家可能不是朝中最有勢力的家族,但是他們絕對是最受皇帝寵信的家族。皇帝春秋鼎盛,只要衛家的主事人沒有頭腦發昏行差踏錯,這份恩寵至少還能延綿幾十年,就算沒有必要上趕著去交好,但交惡這種事能不做還是不去做為好。

同年十二月中旬,衛老侯爺在睡夢中無病無痛離開了人世。稍後,太夫人柳氏也溘然長逝。

衛衍先喪父後喪母,短短數日間就仿佛老了十多歲。他心中悲痛難忍,卻還要強撐著軀體到處忙碌,準備喪儀諸事,神色間更顯灰敗顏色。

景驪雖然心痛擔憂,但是為父母居喪乃人子應盡之禮,于情於理都沒有他插手的餘地。正日祭奠時他親往拜祭,見到衛衍憔悴的模樣,心中更是憂心忡忡,偏偏無可奈何,在理事的間隙時不時要歎口氣。

“父皇,兒臣願往衛府照顧大統領,懇請父皇恩准。”在他睡不著覺的當口,景珂突然求見,自告奮勇要替父分憂去衛府照顧大統領。

“你要去照顧大統領?”景驪盯著兒子猛瞧,不信任之意溢於言表,“你去了不添亂才怪,乖乖待在宮裡等著大統領回來,他現在可沒有照顧你的心思。”

讓愛哭鬼去照顧人不是笑話嗎?到時候他哭得稀裡嘩啦要一堆人上趕著去哄他就是亂上加亂了。

“父皇太小看人了,兒臣已經長大了。”見皇帝這麼不信任他,景珂氣得漲紅了小臉,握緊小手大聲道,“兒臣願立下軍令狀,若兒臣不能照顧好大統領而是去添亂,到時候任父皇處罰。”

景珂的話鏗鏘有力,擲地有聲,愣是砸得皇帝一時無話。

“朕就信你一次,派幾個人隨你一起去。不過你記住朕派你去是哄大統領開心的,如果你在衛府哭鼻子,朕知道了可輕饒不了你。”良久以後,皇帝終於點頭首肯。

“父皇放心,兒臣必不會讓父皇失望。”

景珂領了旨意,帶上皇帝派給他的得力人手,馬上啟程去了衛府。

當是時,為親人居喪要居陋室食陋食以示哀思之情,等出了七才會搬回正室。此時正值隆冬,屋中沒有燒炕亦沒有置放火盆,不過被褥還算厚實。

居喪的地方由衛家佈置,輪不上景珂多嘴,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勸大統領多吃幾口。雖然喪期要食陋食以示哀思,但是不吃東西的話就算是鐵打的人也要撐不住。衛衍這段時日一直胃口欠佳,送上的膳食只動了幾筷子就撤了下來,弄得衛敏文看在眼裡也是擔心不已,偏偏他怎麼苦勸都無用,以至於他也操勞得眉間多了好幾條皺紋。

這會兒見景珂過來,雖然心裡納悶皇帝怎麼就把這小傢伙派過來了,還是把這事交代給了他,讓他就算撒嬌耍賴也無妨,一定要讓父親多用點東西。

這日來弔祭的客人較多,白日間大統領要在外頭迎來送往答謝客人,夜間還要值夜守靈,只有傍晚時分才有空暇歇上一歇,景珂一直派人盯著那邊,一旦大統領下來就讓他趕快來報,自己帶著人要了間屋子擺了幾個爐子在弄吃的。

大概辰時一刻,負責盯守的那人腳底生風地跑過來,邊跑邊嚷嚷:“下來了,下來了。”

景珂聽見外面的喊聲,馬上催著要這個要那個,弄得屋子裡也是雞飛狗跳。

“參湯還沒好嗎?快,快,大統領就要下來了。”

“好了好了,奴婢替殿下送過去。”

“快點給我,我親自去送,你趕快把其他東西都準備好。”

“奴婢知道了,殿下千萬小心。”

景珂一手托著盤子,一手拉開門外的簾子,小心翼翼地鑽了進去。

衛衍以為進來的是給他送膳食的小廝,閉著眼睛吩咐了一句“放著吧”,靠在椅子上沒有動彈。那“小廝”走到了他身邊,放下了盤子,然後是掀開碗蓋的聲音,稍後就傳來呼呼地吹氣聲。

衛衍覺得奇怪,睜開了眼睛,才發現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什麼“小廝”,而是小皇子殿下。他手裡捧了個碗正鼓著嘴巴往裡面不停吹氣,也不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麼東西。

“殿下怎麼來了?”衛衍見碗裡還在冒熱氣,怕燙到他,急忙伸手接過來,放到了桌子上,順手拉過他抱到膝上。

“珂兒想大統領了。”景珂依偎到大統領懷裡,小腦袋在他胸前蹭了半天後才心滿意足地抬起頭,見他沒有喝參湯的意思,扁了扁嘴巴,望著桌上那個碗委屈地說道,“大統領快喝參湯,涼了就不好喝了,那是珂兒看了半天爐子才熬好的。”

既然是小皇子一片心意,衛衍就算沒胃口也不忍讓他難過,很快把參湯喝了下去。

兩人說了幾句話,膳食就送了上來。今天的膳食依然很簡單,但是與往日不同的是現在呈上來的每一樣東西都是景珂親自動手弄的。

比如那個菜心冬筍湯,每一棵菜心都是景珂自個兒挑選的,每一個冬筍都是景珂自個兒動手剝皮切片的;又比如說那個薺菜小雲吞,麵粉是景珂自個兒和的,皮是景珂自個兒趕的,甚至連裡面的薺菜餡也是景珂自己去野外采來剁成餡的。他一邊說一邊還給大統領看他胖乎乎的小手,就好像他真的幹了這麼多活,這無所不能的架勢,就差沒說燒火的柴禾是他自己上山去砍的,也不怕風大閃了他的舌頭。

“珂兒要吃這個,大統領吃那個。”

在景珂的強力指揮下,衛衍果然比平時多用了不少東西。陪著他們一起吃飯的衛敏文在一邊看著只能暗暗佩服,連撒嬌也能撒得這麼強大,小皇子的確是有一手。

用完膳兩人退了出來留衛衍稍作休息,等他們出了門,衛敏文摸了摸景珂的腦袋,心悅誠服地誇獎了他一句:“殿下果然好本事。”

“那是,珂兒是很能幹的,保證能照顧好大統領,敏文哥哥就在一邊看著好了。”景珂一點兒也不謙虛,馬上接過話頭誇獎起自己來。

衛敏文笑著順勢拉住了他的手,免得他一時得意被大風吹跑了。

不得不說由於他住在了衛府,衛衍的飲食終於規律起來,到最後連皇帝陛下也不得不承認,景珂是立了一大功。可惜,如往日一般,他的小氣父皇只給口頭誇獎不給實質獎勵。

衛家的祖居地是在河西府,出了七後衛府停靈城外雲中寺,欲擇日扶棺南下,于祖宅守孝。當時,子輩為父母守孝三年,孫輩為祖父母守孝期年,出嫁的女兒為父母守孝期年,其他人等按與喪者關係遠近分別守三月、五月、九月的孝期,出了五服之外的遠親則不必守孝。

衛老侯爺逝後,衛府有官職的子弟即向皇帝上表乞丁憂,皇帝根據其官職大小職責重要與否,或允或奪情。比如說衛衍的大哥就被奪情,奔完喪後依然要回到雲州戍守,而衛敏文扶棺南下後也要即日北上,還有其他一些人,到最後衛老侯爺的三個兒子被允南下守孝,孫輩中除了六七人陪同父輩前往祖宅外,其他人都留在京裡守孝。

衛衍也在南下之列,不過皇帝明言只能給他一年孝期,那是他能夠忍耐的最大分離期限。

弘慶七年秋,牧草枯黃的季節,滁州最大的商行——範氏商行的少東范阿寶來到了塞外的草原上。

草原上的風漫無邊際地吹著,將枯黃的牧草吹得嘩啦啦地作響,遙遠的地方,依稀傳來牛羊的鈴鐺聲牧民的歌聲,范阿寶在那蕭瑟秋意中,若有所思地聽著遠處的歌聲,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在范氏商行的掌櫃們將生意做到這片廣袤的草原近一年後,這片草原的主人北狄三王子紮木爾終於邀請範氏商行的主事人去他的部落進行一次面對面的談話。

“為了一樁更大的生意,我們應該坐下來好好談談。”這是紮木爾的原話。

雖然他的母親范吳氏強烈反對他以身犯險,隻身進入草原,不過范阿寶還是說服了她,離開滁州歷時一個多月來到了草原上,到紮木爾的部落去拜訪他。

北狄三王子劄木爾正值壯年,是個身材高大強壯的男人,與范氏商行的大量生意讓他的部落日益強大,言談舉止間更是意氣風發,躊躇滿志。

商人們給草原帶來了稀缺的茶葉絲綢甚至糧食,換走健馬和皮毛,讓他的族民終於可以在即將到來的這個寒冬不會挨餓,但是部落裡的智者始終反對與南人走得太近,他們認為南人是狡猾而奸詐的,不會那麼好心來幫助他們,肯定在暗地裡打著鬼主意,劄木爾總有一日要為他的短視而後悔。

不過紮木爾並沒有把智者的話放在心上,他嘗到了強大的滋味,忍不住要去追求更加強大,所以他安排了這次會面,準備探一探範氏商行的底,談一談是否還有進一步合作的可能性。

“我們是生意人,只要賺錢的生意就做。王子殿下要求的東西很特殊,就算是我範氏商行,也需要花費一番力氣才能弄到手,而且還會冒上很大的風險,所以我有個小小的要求。”范阿寶聽明白了紮木爾所說的那樁生意後,把奶茶放到幾上,開始侃侃而談。

如眾人分析的那樣,實力大漲的紮木爾終於將目光放到了他們預想的那一個地方。這一次,他看了中南人的軍械。最好是冶煉鍛造技術,沒有的話大量軍械也行。

“范先生請講。”紮木爾一聽這樁生意有戲,縱使城府頗深臉上也微微有些變色。

南人的軍械比草原健兒使用的要好上許多,多年來身體孱弱的南人們正是仗著軍械先進,才能與草原上悍勇善戰的健兒們鬥個旗鼓相當。若草原健兒配上南人的軍械,這天下還能有什麼地方能阻擋他們的馬蹄?

只是在草原上行商的南人奸商是不少,能弄到大量軍械的卻還沒碰上過,那些商人們偶爾出塞的時候帶上幾把鋼刀,也是作為禮物送給與他們做生意的族長們,這東西在草原上可是很稀罕的寶貝。

現在聽說這位年輕的範氏主事人竟然有辦法搞到大量軍械,怎能不讓他激動。

“如果有一天,王子殿下的馬蹄踏遍整個草原,我希望我範氏商行能夠追隨王子殿下的腳步,將生意做到這個廣袤草原的每一個角落。”范阿寶站起身來,鄭重地躬身為禮,說出了他的要求。

“好,好,如果先生真的能辦到這件事,本王以長生天為誓,先生的商行將是我紮木爾專用的商行,以後本王帳下所有部落的生意都將與先生的商行進行。”一聽只是這個條件,紮木爾忙不迭的點頭答應。

“我相信王子殿下的誠意,也絕對不會讓王子殿下失望。”

商人為了逐利,果然什麼都敢賣,連國家都不放在心上,膽子是夠大,可惜目光短淺了一點,成就終是有限。這是紮木爾對范阿寶的評價。

王帳那邊該加把勁了。范阿寶在奶香中淡淡微笑,仿佛根本就沒注意到一旦他真的賣給紮木爾大量軍械,紮木爾未必就會如他們設想的那樣北上,草原健兒就此南下的可能性也是完全存在的。

因為當所有的線都動起來的時候,就由不得他紮木爾了,他必須也只能按著既定的步伐向前走。為了皇帝陛下的願望,為了邊境的安定,這片廣袤的草原很快就會染上血色。



作者有話要說:
我相信大家都不記得范阿寶是誰了,其實我也忘了,擦汗
關於草原上這段僅是故事情節需要,這是一個架空歷史裡的戰爭年代,請不要做發散聯繫
上篇我在大修,不用跑去看,有空的去我那舊坑踩踩吧,和現在的天氣一樣冷,淚奔中


第四十章 歲月靜好

弘慶八年春,皇帝突然對外宣佈將親自教養六皇子景珂,重開封閉了多年的安泰殿作為六皇子的居所。不過,作為安泰殿第一任也是最後一任主人,景珂一生中住在安泰殿的日子實際上屈指可數。因為他當時只住了一夜,第二日皇帝就將他帶去了西山行宮,從此開始了他在宮外放養的生活。

這位未來的皇位繼承人可以說是皇帝五個兒子之中接受正統教育最少的一個,但是從另一方面來講,他又是受到了最多名家教育的皇子。武有衛衍,文有齊遠恒,為人處世方面有皇帝在前給他做著榜樣,身邊又有蕭振庭時不時地提點著他,後來到了軍中更是跟在陳大將軍麾下歷練,所謂文韜武略這樣的讚譽,完全可以放在他的身上。

唯一可惜的是他的母妃微賤,又兼當年舊事涉及皇帝心中不容見人的陰暗面,以至於他的前半生一直遭受著對他來說很不公平的對待。世人都說他是皇帝最寵愛的皇子,但是個中滋味如何,只有他們這些身在局中的人才能切身體會。年幼的時候,他或許不覺得有什麼,到了年歲漸長,這心中的怨憤就算再努力壓制也會有所流露。

幸好,那時他畢竟年幼,所以住在西山行宮的那些時日很是悠閒,頗有點“山中歲月靜好”的味道。景珂的每一天就是在春日的淡淡薄霧中和大統領一起做早課開始。

早在正月裡,皇帝就把衛衍從河西府召了回來,生捏了個名目任命他為西山行宮值守將軍,讓他在行宮這邊住了下來。雖說是奪情起複,不過衛衍的日子和在河西祖宅守孝的時候差不多,還是安守室中偶爾才會出趟門,唯一的不同就是換了個住的地方。

皇帝除了有朝會的前天晚上因朝會太早開始只能住在京裡,平時都是在行宮這邊留宿,每日早出午歸,把這小日子過得優哉遊哉。後來他又怕他不在的時候衛衍閑得無聊,乾脆就把景珂扔到了這邊讓衛衍照顧。

對這樣的安排,景珂沒有異議只會歡喜,又可以和大統領住在一起,又可以讓大統領指點他的武藝,還不用被種種宮規拘著,還有什麼可抱怨的?

每天做完早課後,一大一小會在溫泉裡泡上一會兒,然後用過早膳,就到了景珂和蕭振庭一起念書的時候。到了午後,大統領會去歇個午覺,景珂和蕭振庭則去譚家村聽齊遠恒齊大居士講學,學業上遇到不懂的地方也可以向他請教,等傍晚他們回到行宮的時候他的父皇早就回來了,偶爾心情好也會查看一下他的功課,不過大多數時候都是嫌他礙眼把他遣得遠遠的讓他自個兒去玩。

悠閒的日子就這麼一天天匆匆流逝。

在景珂悠閒度日的時候,京裡有好多人可是連覺都要睡不著了。

皇帝親自教養,還是帶出了宮養在身邊悉心教導,這樣的恩寵,可從來沒有哪個皇子有幸得到過。就算是再不把景珂看在眼裡放在心上的人,見到皇帝對他寵愛至此,心中也難免會有些想法。有些人心事重重的時候,有些人卻一點也沒有著急擔憂,比如說常年吃齋念佛的太后娘娘始終端坐後宮,聽說此事後就像沒事人一樣,仿佛皇帝做的只是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弄得正期待著太后她老人家出手的某些人等得都有些著急上火。

太后她老人家功力深厚氣定神閑不把這等小事放在心上,有些人卻沒有這個本事,偏偏自己又不願意出頭招致皇帝惡感,就把這功夫下在了小的身上。耳邊囉嗦的人一多,就算沒事也要惹出些事來,更何況這樣的大事,因上次的教訓性子收斂了不少的二皇子景琪還是坐不住了。

他同樣不敢去皇帝面前找不自在,只能在太后跟前轉悠,探了幾次口風都沒能探出點名堂來,這心裡的難受就不消說了。

“都多大的人了怎麼還這麼沉不住氣?”太后對他如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急吼吼的模樣實在看不上眼,不過這孩子是她一手帶大的,傾注了她無數的心血,就算失望過還是不能放任不管,見他這會兒坐立不安欲言又止的,終於發話了。

“皇祖母,六皇弟他……父皇他……”景琪吞吞吐吐,話說了一半又留了一半。

“怎麼,你父皇偏疼你六皇弟一點就難受了,做人兄長的要有忍讓之心才是,眼窩子也不要這麼淺。”太后因皇帝做過保證,對這事倒是真的非常篤定,教訓起景琪來也是一套又一套。

“皇祖母,我不是妒忌六皇弟得寵,只是這麼下去,我實在有些擔心……”到底在擔心什麼景琪沒有說下去。按理來說,他是儲君的第一人選,但是只要他的父皇還沒有立他為太子,發生任何變故都是有可能的,就算他被立為了太子,也不是意味著萬事無憂天下太平,只要他還沒有坐上那把椅子,就永遠沒到可以心安的時候。

這一點就算是他也很清楚。

“琪兒,皇祖母知道身處這個位置你也不容易。但是你要明白,這世上的事是多做多錯,不做才能不錯。只要你什麼都不去做,你擔心的事情就不會發生。”太后再一次認真告誡他不要去做蠢事,“你的父皇是你六皇弟的父皇,他同樣也是你的父皇,這一點無論什麼時候你最好都牢牢記在心上。作為一名嫡長子,不需要你有多麼出色多麼得你父皇賞識,只要你能夠做到上孝順親長下友愛兄弟,就已經足夠了。”

身處景琪這個位置,早就不是做得好不好的問題了,而是絕對不可以犯錯的問題。他做得再好也是應該的,而他一旦犯錯通常就是萬劫不復。也許聽起來很殘酷,但是每一位嫡長子,甚至每一位太子的人生就是這麼渡過的,只要熬過去自然能夠守得雲開見月明,熬不過去的肯定是屍骨無存。

景琪沉默地聆聽著太后的教導,至於他到底聽進去了多少,旁人無法得知,只能拭目以待了。

弘慶十年,范阿寶又一次出塞來到了草原上。和三年前相比,草原上有了很大的變化。這些年在範氏商行的悉心幫助下,北狄三王子紮木爾的部落已經是整個草原上最大的部落,同樣也是在範氏商行的大力“幫助”下,王帳那邊對他的忌憚越來越嚴重。

“汗王近來身體欠佳,王帳那邊宣本王覲見,范先生認為本王該不該去?”在這三年裡,范阿寶給了紮木爾無數卓有成效的建議,讓紮木爾對他的印象大為改觀。這次范阿寶過來,他準備了盛宴歡迎。一直等到宴會結束他才遣退眾人,向范阿寶虛心請教。

“這種情況我朝有句流傳甚廣的俗語可以用來形容,叫做鴻門宴。”

“願聞其詳。”

范阿寶將這典故講了一遍,最後總結道:“這是一次暗藏殺機的覲見之行,王子殿下還是小心為上。”

“如果本王拒絕前往,王帳那邊恐怕不會干休。再說汗王是本王的父王,一旦本王落下了這樣的口實,與日後很不利啊。”紮木爾微微歎息。這場覲見的危險性他也知道,但是不去的話族內肯定會有其他聲音,到時候會讓他很被動,也不是上策。

“王子殿下的鐵衛訓了三年,也該到了出力的時候了。”范阿寶輕聲提醒了他一句。

北狄世代都是戰時為兵平時為民,不過紮木爾聽了他的建議後,專門訓了一支鐵衛出來,現在到了檢驗成果的時候了。

“范先生,後方不穩,本王的鐵衛不能動。”

紮木爾所謂的後方不穩,指的是在邊境上虎視眈眈的南人官兵。現如今,他夾在南人和王帳之間,無論是北上還是南下,都要擔心後方不穩,實在是有些進退不得。

“這個不是問題,只要王子殿下與我朝結為友邦,世代友好,豈不是什麼問題都解決了。”

范阿寶的主意是一個接一個,只聽得紮木爾不停地眨著眼睛思索。到最後,他不得不承認范阿寶的這個主意很妙。先解決了後方問題,再解決前方問題,等到了日後他大權在握,整頓兵馬,後方變前方也不過是眨眼間的事。唯一可慮的是,南人會不會有詐?

“王子殿下多慮了,我朝乃禮儀之邦,最是重義守信,一旦結下盟約即是世代友好,豈會出爾反爾,惹人恥笑?”對於他提出的這個問題,范阿寶嗤之以鼻,仿佛紮木爾這麼想一想對他們都是一種侮辱。

以紮木爾對南人的瞭解,范阿寶的那些話說得很有道理,他終於下定了決心。

同年年底,北狄三王子紮木爾派使者秘密前往南朝邊境隴原塞,幾次接觸後與南朝使臣簽下了盟約,雙方約定了不得互攻開放邊市等條款。邊患和平解決的消息傳到京裡,朝中眾臣一片歡騰,到處都是歌功頌德的聲音,大肆吹捧皇帝聖明。

事情急劇發展到這個地步,就算是萬事都在掌握之中的皇帝陛下,也只能報以苦笑了。

朝中的陣陣喧囂離衛衍有些遙遠,就算皇帝再聖明對他的生活影響也不大,他的日子依然是簡單地重複著。

年初他為父母守完三年孝期後就官復原職了,不過皇帝似乎喜歡上了行宮這邊的生活,連很多公事都搬到了這邊處理,所以他們基本上是以行宮這邊為家了。

這一日,他收到了長兄衛澤從雲州托人送來的一封信,看著看著就笑出了聲。

“大統領,信上寫了什麼好笑的事嗎?”見大統領神色喜悅,勾起了坐在一旁念書的景珂肚子裡的好奇心。

“不是好笑的事,是喜事。臣大哥新近喜添麟兒,臣又多了一個小侄女。”顯然,對於才經歷了喪父喪母之痛的衛衍和其他衛家人來說,這個新生命的誕生無疑是件大喜事。而且,衛衍的長兄也是上了歲數的人,這是真正的老來得女,長嫂更是一把年紀了,這侄女肯定來之不易,以後怕是要寶貝得如珠如玉了。

出生一份禮,滿月一份禮,百日再送一份禮,作為叔父,他可不能小氣,這禮一定要厚實,順便家裡也要擺幾桌酒,讓全家人都沾沾這個新生命的喜氣。

衛衍抽了張紙,在上面寫寫畫畫,思忖著送點什麼才合適。

長命鎖富貴鎖是應有之意,各種花色的吉祥如意銀錁子金錁子也要多備點,還有其他零零總總,衛衍想到什麼,就記了下來,準備回府去和管家再商量一下。

這種事,還是敏文在身邊省心,凡事都不用他操心。衛衍突然想到遠在邊疆的兒子,神色間不由得暗了暗。

“大統領在寫什麼?”景珂見衛衍在紙上寫著什麼,把腦袋湊上前去,往紙上看。

“這是給臣的小侄女準備的賀禮。”衛衍側了側身,讓他看個清楚。

“賀禮……”景珂想了想,突然說道,“我出去一下馬上就回來。”

他稍大了些總算不再自己稱自己為“珂兒”了,就這麼跑了出去。

“大統領,這是我送給小妹妹的出生賀禮。”過了一會兒,景珂又跑進來,捧了個盒子給衛衍看。

衛衍接過盒子,打開來一看,裡面是一塊上好的羊脂美玉,大概有成人的三個指節長短,呈橢圓形,玉質溫潤細膩,色澤白如截脂,雕成一美人臨窗圖,觀之栩栩如生。

“殿下,這塊玉太貴重,必是御賜之物,臣可不敢收下。”衛衍看了幾眼後搖了搖頭,把盒子合上,還給了他。

“大統領,這玉不是父皇賜的,是我在外邊自己淘換來的。只是我自個兒帶著就怕稍微動幾下就會碎裂開來,一直放著也是浪費,再說這個花樣送給小妹妹正合適。”景珂不肯接過盒子,兩個人推讓了半天,直到皇帝回來還沒能分出勝負。

“收下吧,不就是一塊玉,又不是什麼好東西。”皇帝進屋後,往盒子裡掃了一眼,根本不當一回事,直接站到了兒子這一邊幫腔。

無奈之下,衛衍只能代兄長收下了這份貴重的禮物。當然,那時候的他根本不會想到,日後這塊玉在這個故事裡也能佔據一席之地。

第四十一章 一己私欲

次年草長鶯飛之際,北狄汗王崩,三王子紮木爾帶鐵衛北上奔喪,豈料王帳那邊早有準備,于王帳百里之外派兵攔截,命他隻身入內,紮木爾憤爾陣前舉兵,北狄內亂開始。

紮木爾這方兵強馬壯,可惜身處王帳勢力範圍之內,實力只能發揮十之七八;北狄幼主年幼尚不能主事,不過身邊聚集了一批支持者,兩者鬥了個旗鼓相當。隨著時間的流逝,這場內亂不斷擴大,大量部落加入爭鬥,或支持紮木爾或支持王帳,有些部落因為失了王帳的約束,甚至舉刀報起了私仇,草原上一片混亂,無數草原健兒的鮮血染紅了他們腳下的淒淒牧草。

在草原上的爭鬥進行得如火如荼的時候,景驪秘密召集了一眾心腹重臣,終於把這北伐大業放到了案上討論。

打仗不是件容易事,特別是舉兵討伐一國的時候,軍隊集結,民夫徵用,軍備糧餉籌措,糧道通暢等,每一項都需要細細籌畫,反復考量,才能成事。

景驪以為此時是最好的出征時機,經過多年的修養生息,國庫再次充盈,民生也得到了恢復,再加上北狄大亂,這樣的機會千載難逢,若不牢牢抓住怎對得起那些耗費在草原上的無數心血無數財物,卻沒料到他的設想竟然遭到了在座眾臣的強烈反對。

錢糧軍備民生都不是問題,眾人強烈反對的原因竟然是師出無名。皇帝此前與北狄締結了盟約,約定不得互攻,此時出兵就是撕毀盟約,就是背信棄義,實非大國君主所為。

“眾愛卿多慮了,朕此次北上,主要是見北狄內亂,百姓流離失所,朕思之不忍,欲出兵幫其平亂。而且朕是和北狄三王子締結了盟約,又沒有和北狄王帳締結盟約,此次不過是借道路過三王子的地盤,哪裡談得上什麼撕毀盟約,背信棄義?”景驪的這些話相當無恥,顯然,他當日和那三王子訂約的時候就預料到了事情會發生到這個地步,也已經找好了藉口。

他這裡口口聲聲是要幫忙平亂,是要借道路過,不過那三王子不願意借道的話,相信他肯定是不吝於舉起刀兵的。

可惜,在那個時代,只能弄臣才會在做事的時候一心一意只為哄皇帝高興,但是商議此等軍國大事的時候只要皇帝的腦子還沒有糊塗,一般是不會召弄臣進來的。皇帝身邊的重臣特別是那些自詡忠臣的傢伙,對皇帝聲名的愛護比對自己的羽毛還要愛惜,對於皇帝這樣無恥的言論當然萬萬不能接受。就算有人心裡有不同意見,也不敢當著臣僚的面公開支持皇帝這種明顯屬於無恥的言論,否則的話,很容易被熱血上頭的臣僚按一個“讒言媚上”的罪名。

況且,此次召見主要是談北伐的先期準備,參與的臣子以文臣較多。文臣比起武將來,總是更喜歡仁者無敵教化萬邦,更喜歡上兵伐謀,更喜歡不戰而屈人之兵,對於戰爭,比不得武將那樣天生會熱血沸騰,以至於這次交鋒是以皇帝大發雷霆,將眾人都轟了出去告終。

衛衍回來的時候皇帝還是在一個人生悶氣,把自己關在了室內誰也不肯見,無論是哪個在門口喚一聲都要被他在裡面咆哮一陣,以至於守在門口的內侍們都屏住了氣息小聲呼吸,整個行宮安靜到詭異。衛衍見了這好久沒見到的景象,一時摸不著頭腦,等仔細聽內侍報告完事情經過,才知道是怎麼回事。他推開殿門,只見裡面一片狼藉,滿地的奏摺,間或還有鎮紙的碎片。他不知從何勸起,只能蹲下來,將地上的摺子一本本撿起來。

“衛衍,是不是你也覺得朕好大喜功,背信棄義,不仁不義,行事非大國君主所為?”在他撿摺子的當口,皇帝突然發話了。

“陛下……”衛衍不知道該怎麼介面,他本不善言辭,在這種時候更是詞窮。

大國事小國以仁,這是歷來推崇的大國君王該有的氣度,況且皇帝的行事間的確是有不妥的地方,那些臣僚的指責未必是錯,不過他知道皇帝熱心這場戰爭並不是由於好大喜功,這些他心裡明白,卻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勸說。

“朕不是為了百世功績,更不是為了萬世留名,朕只是想狠狠打一場,打得他們疼了怕了,從此不敢再來犯我邊疆。朕想用這一場戰爭,換我邊疆百年安穩,難道也是錯的?這是最好的時機,但是那些迂腐的傢伙僅僅因為有礙朕的聲名這個理由,就反對朕出兵。那是朕的聲名,朕都不在乎,誰要他們多事?”

皇帝說到這裡,聲音中仿佛有了些啞意。衛衍嚇了一跳,撿在手上的摺子又全部掉到了地上,不過他顧不上再去管那些摺子,快步上前,坐到他身邊,擁住他。

“陛下,臣明白的。”他明白皇帝為了這一戰花費了多少心血,那麼多日日夜夜,皇帝在案頭辛苦籌畫竭盡思慮的辛苦他都知道,“陛下,這事讓臣來想想辦法。”

皇帝沒有說話,只是將頭靠在了衛衍身上。至於衛衍說的讓他來想辦法,他並沒有放在心上。他心裡這麼鬱悶只是因為他辛苦了這麼久竟然會被這麼多人指著鼻子罵,沒當場把他們都拖出去砍了已經算是他涵養好了,倒不是因為群臣反對他就真的無可奈何了。反正,這事還不算完,就算群臣反對又怎麼樣,他要做的事哪容得他們多嘴?

皇帝沒有把衛衍的話放在心上,不過衛衍卻是記在了心上。讓他自己想辦法他想不出什麼好辦法,不過這世上還是有人擅長這種事的。

“衛七,你這是何苦?”譚家村齊府靜室裡,齊遠恒聽完衛衍說的事,無奈地搖了搖頭,“別去摻合這種事,對你沒好處的。你家皇帝有的是辦法達到目的,不需要你去幫他強出頭。”

“齊兄,我只是想幫他做點什麼。”

“這些年,你為他做得還不夠多?”

“當然不夠,陛下如此待我,我卻一直沒機會為他做點什麼,這一次我想為他做點什麼,請齊兄幫幫我。”衛衍說完,深深拜了下去。

齊遠恒慌忙扶住他,他不是第一天認識衛衍,他們總角之齡相識,到現在相知相交近四十年,對他的固執當然瞭解頗深,聽到這裡除了歎氣外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這件事其實也不算難,皇帝只是需要一個出兵的理由,既然他自己想的那個理由被臣子斥為無恥,那麼只能幫他再想一個了。

當下,齊遠恒凝神思考了半天,終於幫衛衍出了個主意。

“衛七,我這不知是幫你還是在害你。你要想清楚,你家陛下熱切盼望的這場戰爭不管怎麼開始不管結果如何,始終不夠仁義,這個主意和你家陛下那個說法相比,唯一的區別就是本來由你家陛下親自來背的這個不義之名變成了要由旁人來背。這是一件吃力不討好的事,為了這種事成為替罪羊的前例比比皆是。或者,你可以找其他人來上這份摺子。”齊遠恒出完主意,想想不妥,又多說了一句。

“但是誰上這個摺子都沒有我來上效果更好是不是?”衛衍聽他這麼說,突然問了一句。

“是的。”齊遠恒很奇怪他怎麼突然聰明起來了,但是那是事實,他只能很不甘願地承認下來。

衛家是很低調,但是低調和擁有權勢並不矛盾,由於皇帝的信重,衛家在朝中軍中都有著深厚的勢力,加上無數用聯姻維繫在一起的其他家族,當他們真的要做點什麼的時候,並不是想像中那麼困難。

而衛衍,雖然他多年來幾乎像影子一樣站在皇帝身後,從不插手朝政,也沒人看得出來他影響過朝政,但事實上,他是站在這份權勢的最頂端。那時候文官武官地位基本相當,而且皇帝既南征過北伐之心又始終不死,武官在隱隱中還蓋了文官一頭。近衛營大統領,是一個正一品的武官官職,戍邊的大將軍雖然和他同列一階,不過按照外官不如京官的傳統,雖然衛衍統的兵沒有大將軍多,但是就算大將軍見了他也要矮上半分的。所以這件事由他來出頭的確最合適,只要他不怕身前身後為此擔上無數駡名。

齊遠恒那日的擔心並不是杞人憂天,日後鬧得沸沸揚揚血雨腥風的烈帝篡史案與此事有莫大的關係。畢竟,比起諂媚幸進這種涉及帝王私隱的指責來,“為一己之私欲,陷君王于不義”這個罪名更光明正大更容易出口,還有一個更大的罪名,卻是涉及很多年後的另一樁事情,此時不需要多說。

話說衛衍在齊遠恒那裡討得了主意,後來又約見了幾位親朋好友詳談多時,到了四月十五望朝那日,他在金殿上當場向皇帝上了個摺子,以北狄內亂,恐流匪犯邊為由,請求皇帝派兵增援滁州。

此言一出,群臣愕然,皇帝也愣在了御座上。這事衛衍事前並沒有和他商量過,所以他一點都不知情。

衛衍開了頭,站在他身後的武將們紛紛開口附和,眾人鄭重其事的模樣,仿佛不馬上增援就會讓流匪竄入內地造成大亂一樣。

“簡直和皇帝陛下一樣的無恥!”這是瞭解事情真相的大臣們當時心中唯一的念頭。但是他們知道是一回事,在百官面前當眾指責又是另外一回事,而且他們中間也未必心齊,有些人那時候只是不願成為眾矢之的,才在議事的時候沒有開口支持皇帝,此時見衛衍開了這個頭,最大的罪責已經由他擔了過去,也開始附議。

既然有附議者,肯定也有反對者。開始反對的臣子們還能冷靜地不去涉及增兵的真正目的,而是在那裡用無數事實說明滁州的兵力足夠了,增兵只是浪費國帑,完全沒有這個必要。不過隨著時間的流逝,或者因為反駁的聲音太大,或者因為反駁的唾沫噴到了對方臉上,或者只是受這熱烈的掐架氣氛影響,很快,關於增兵的爭吵開始跑題,後來,更多地是文臣武將之間矛盾的大爆發。

文臣武將的矛盾每個朝代都有,歷代的皇帝常常因個人的興趣有的重文有的重武,或者因為信重的臣子屬於哪邊總會有些偏愛,不可能永遠一碗水端平。而且一般皇帝為了便於控制朝臣,沒去惡意挑撥文臣武將的關係就算厚道了,根本不會特意去調節朝中文武的矛盾,所以這由來已久的矛盾一旦爆發,這場面頓時火爆起來。

讀書人中總會出幾個敗類,或忘恩或負義或叛國或背主,本來也不算什麼,一樣米養百樣人,不可能每個讀書人都是品德良好的,但是到了武將們嘴裡就是“仗義每多屠狗輩,讀書多是負心人”,譏笑文臣們聖賢書讀得再多,一旦遇事骨頭就軟了下來。

武將們信奉的是“功名但在馬上取,馬革裹屍酬壯志”,不過到了文臣們嘴裡,他們就是一群粗俗好戰殘暴的莽夫,為了個人私欲就鼓動皇帝對外用兵,簡直都是無恥小人。

如此這般,金殿上很快就被群臣的唾沫淹沒。

皇帝一直沒有開口,只是望著衛衍,事實上也沒人給他開口的機會,吵到後來眾人上火,忙著攻擊對方,早就忘了去徵求皇帝的意見。

衛衍也只說了一句就沒有再開口,縱使有人總是要把矛頭指到他身上,他也沒有再開口辯駁。無論群臣說什麼都沒有關係,他已經給了皇帝出兵的最好理由,也讓皇帝有了一大批支持者,至於等到了滁州,流匪犯邊這種小問題,相信難不住陳天堯大將軍。

皇帝使勁咳嗽了好幾下,可惜陷入口舌之戰的眾人都沒聽見,只有衛衍似乎聽到了,往上面抬了抬視線。

“你又何必?”皇帝張了張口,沒有出聲,只是無聲地用口型問他。

“這是臣應該為陛下做的。”衛衍同樣沒有出聲,只是用口型告訴皇帝。

望著那雙堅定的眼眸,皇帝只能苦笑再苦笑,很久以後才下定了決心。

“夠了,各位都是國之重臣,在殿上如同潑婦駡街一般吵鬧,成何體統?”

皇帝的厲聲訓斥終於讓熱血上湧的眾人稍微冷靜了一點,重新分列兩班站好,不過依然有人猶如好鬥的公雞般在佇列中恨恨盯著對方,只要趕上機會肯定還要掐上一架。

“剛才永甯侯所言極是,滁州兵力孱弱,應對大量流匪朕心堪憂,兵部擬個章程上來,準備增兵事宜。”

“陛下,滁州那邊還沒有急報傳來,是不是再等等?”依然有人不死心,想要勸皇帝改變主意。

“混帳話,救兵如救火,既然朕和爾等看出了這番憂慮,豈可因未收到急報而拖延行事?若到時候邊疆有失,這責任是要你來負還是朕來負?”

皇帝這話是赤裸裸的誅心之論,那臣子怎敢負起這麼大的責任,只能緊緊閉上了嘴巴。

不過他都能想到,齊遠恒豈會想不到,早在前些日子,衛衍就按齊遠恒的建議給滁州去過書信,估計這時候陳大將軍的急報也該到了。

果然,過了幾天,兵部就收到了滁州急報,請求朝廷增兵滁州,理由和衛衍在殿上說得一模一樣,也是“恐流匪犯邊”這五個字。

至此,增兵一事終成定局,至於到底需要增兵多少,那就是皇帝陛下說了算了。

這就是景烈帝第一次北伐的出兵真相,不過在景史上,留存於世的出兵理由卻只剩下了“流匪犯邊”這四個字,對這場風波更是一字未提,這到底是在烈帝的授意下書寫的還是後來宣帝的改動或者是兩帝共同努力的結果,旁人就不知曉了,反正兩帝在篡史上都幹得相當順手是可以肯定的,把這事隨便按到他們哪一個頭上都算不上是冤枉。



作者有話要說:景驪越來越無恥了,衛呆也跟著他無恥了一把。
謝謝撒花評論的同學,都麼一個,默默支持的讀者也麼一個,我從後臺看得到你們的存在。
這文悲催的地方是隨著我更新讀者一直在大量棄坑,我沒有怪棄坑的讀者的意思,只是說一下這個悲催的情況,並且深刻反省了一下自己的行為,肯定是因為我更新慢情節拖遝寫得不好讀者才都不愛看了,所以反省的結果就是我會加快文章更新,迅速推進情節發展,爭取很快完結。這文我寫得比較認真,上篇景帝紀事除了開頭和結局是我開坑時候就想好的所有情節都是邊填邊編的,這文很難得有了個詳細的大綱,所以一旦情節快速推進按照大綱時間會唰唰唰地飆過去,這是沒辦法的事,時間不飆情節也沒法飆。
在填坑期間我的小心臟是很脆弱的,任何風吹草動都會影響我的情緒,拍磚請溫柔,實在忍不住請上完結文裡去拍,一旦完結我的臉皮就有景驪那麼厚了,拍得再狠也無所謂,還有希望批評能夠是有建設性的批評,比如“主旨不明邏輯不清人物性格模糊”這樣的話你說了我也沒法改,如果你和我討論哪個情節看起來有些突兀如何處理更符合邏輯性更符合常識這樣的批評我就非常喜歡。還有,有些讀者請高抬貴手別往外貼文,給我留一些讀者,謝謝謝謝。
最後說一句,我沒有開任何新坑,我只是在搬家(網路)。
剛才看到上了推薦,下次更新是在周日,下周還會有一到兩次更新




第四十二章 國之儲君

出兵的最好藉口終於找到了,皇帝也不由得松了口氣。既然現在師出有名,那麼最大的反對意見也就不存在了,朝廷對這場戰爭的所有準備工作就迅速開動起來。

雖然朝中還是有一些反對的聲音,不過那些都是小角色,折騰不起多少浪花來,而那些有權有勢的朝臣們雖然在心裡對這場即將發生的戰爭各有各的想法,但是衛衍這麼一出頭,大部分武將們都站出來表示支持,甚至有一部分文臣也反戈了,讓皇帝更加有恃無恐積極備戰起來,此時此刻他們對皇帝的行為無可奈何,更多的不滿就暗暗聚集到了衛衍的身上,不過另一場風波的突然到來讓他們一時沒來得及找衛衍的麻煩。

皇帝積極備戰,六部就此忙了個底朝天。

兵部是此次增兵的重中之重,皇帝命令一下他們就開始四下裡調兵遣將,命各路大軍向滁州彙聚。景朝的軍隊分為邊軍府軍禁軍。邊軍顧名思義就是鎮守邊疆抵禦外敵的軍隊,他們久駐邊疆經歷過大大小小無數次戰鬥,可以說是朝廷第一等的強兵。府軍是駐紮在州府用來維護地方治安的駐軍,若是多年前他們只能被稱為孱弱,不過如今的幾大府軍大部分是南征廝殺中活下來的老兵及後來補充進來的新兵組成,這戰力也是挺可觀的。

至於禁軍,一般稱作皇帝的親軍,他們又被分為三部分。一部分是衛衍所掌的近衛營,負責皇城皇室安全;另一部分是五城戍衛營,負責東西南北中五城的治安戍衛;還有就是駐紮在京西大營的禁軍,他們是直接歸皇帝指揮的軍隊。

按照皇帝陛下的意思,各大營邊軍不可妄動,就命兵部從各州府抽調一定量府兵先行增援滁州,部分禁軍則到時候將隨皇帝一起北上。

兵部忙,戶部也不消說。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打仗打得就是銀兩。詔令一出,各部門都發來公文伸手討要銀兩,直把戶部尚書肖越整得頭髮白了一大把。無論是糧草籌措,民夫徵用都是戶部要幹的活,肖越忙得一個頭兩個大也是意料之中了。

吏部要負責人員調遣肯定也要折騰一番,工部負責軍備軍器也逃不過,甚至連禮部也隨時待命著。要說這事和禮部有什麼關係,仔細想想還真的有很大的關係。皇帝增兵的理由是“恐流匪犯邊”,那麼總有一天會變成“流匪犯邊”,禮部要做的就是在“流匪犯邊”的時候向北狄提出義正言辭的國書打打口水仗,然後,剩下的就是皇帝陛下的事了。

六部裡只有刑部能夠置身事外,他們的確與這次北伐沒什麼直接關聯,但是他們也很忙。為什麼他們也忙?其他五部都在忙,就他們刑部不忙,外人看著豈不是刑部的那些官員特別像尸位素餐的模樣。除非刑部尚書是傻瓜才會讓這種事發生,但是他不傻,所以刑部的官員們也很忙很忙。

在眾人都忙忙碌碌,皇帝也在準備御駕親征的時候,弘慶年間最應該發生也早就應該發生的事情終於發生了——太后在這時候要求皇帝立下儲君。

“陛下春秋鼎盛,儲君一事的確不用急在一時。不過陛下若要御駕親征,為朝廷社稷計,哀家還是勸陛下早早立下儲君為好。”這是太后的原話,言下之意就是皇帝不親征可以不用急著立太子,如果皇帝想要親征就必須先立下太子,以免皇帝在外有個不測影響江山社稷傳承安穩。

說實話,皇帝已是不惑之齡,早就應該立下儲君了,太后能夠忍到這個時候發難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不過這樣的話,也只有太后能說,其他人稍微有點這個意思恐怕就要被皇帝治個不敬之罪。

太后的話自然是很有道理的,從這話被朝臣們在勸諫時無數次引用就可以看得出來。皇帝第一次親征時還不曾有子嗣,太后監國理所應當;皇帝第二次親征時諸皇子年幼,太后監國也算妥當。但是今時不同往日,一是諸皇子年歲漸長俱已曉事,二是太后已經年邁,如果不早早立下太子,若是皇帝在外有個三長兩短,或者太后這邊出個意外,恐怕都是一場大變亂。

不親征皇帝不甘心,那是他一生中最大的夢想之一,總要親手去實現才能心滿意足;這時候讓他立儲君他也不甘心,雖說皇子們都已曉事,但只有二皇子滿了十六歲,若是他親征後留太子監國,那麼最年長的二皇子理當最合適,也就意味著他根本沒有多少選擇的餘地,無論是立嫡立長,還是為國事計,都應該順從太后的意思立景琪為儲君。很明顯,太后在這時候對他發難無疑是選了一個最好的時機。他兩下裡都不甘心,這事就這麼僵持下來。

雖說立哪位皇子為儲君是天子家事,但是又有一說天子無家事,更何況是國之儲君這樣的大事。想要憑擁立之功在日後收穫無數利益的家族很快都動了起來,在這樣的大事面前,皇帝的北伐征戰衛衍的無恥發言都一下子變成了小事,很快就消逝在這個巨大的風波裡面。

“朕頭痛,給朕揉揉。”皇帝躺在衛衍膝上,閉著眼睛呢喃了一句,聲音中有說不出來的疲憊。

最近,為了儲君一事,來找他的朝臣宗室是一批又一批,每個人見到他口水話都說了一籮筐又一籮筐,見不到他的那些臣子呈上來的摺子更是快堆滿了一間屋子,眾人對這事都熱情無比嘮嘮叨叨,無論他躲在哪裡都沒用。

以太后為首擁立二皇子景琪的為一派,以周家為首擁立三皇子景瑛的為一派,其他皇子當然也各有擁立者,甚至連最小的六皇子景珂都有人支持,不過皇帝要帶他一起出征的決定讓這一派很快煙消雲散。

隨著時間的流逝,各派之間鬧得是越來越不像話,背地裡下絆子的事也時有發生,再縱容他們這麼鬧下去,朝政恐怕要亂成一團。皇帝處置了幾個鬧得最凶的,不過這顯然不是根除之法,必須早早立下儲君,才能讓眾人都消停下來。

也就是衛衍,對這件事什麼話都沒說,能夠讓他稍微清淨一點。

見皇帝這麼疲累,衛衍沒有說話,只是將手掌放到皇帝額上,輕輕為他揉著太陽穴。

室內很安靜,秋日的陽光照在身上很舒服,額上溫暖的手掌更是讓他有著慰燙的感覺,在溫柔而有節奏的按摩中,景驪煩躁的心終於漸漸安定了下來。

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候,他緩緩睜開眼睛,看著頭頂那個人。陽光讓他的視線有些模糊,只能依稀看清頭頂那人的表情,很溫和,又充滿了憐惜,就這麼專注地看著他,只看著他一個人,仿佛再沒有東西能夠入他的眼。

“衛衍,你覺得朕立琪兒為儲君好不好?”他突然開口問他。

衛衍聞言手上的按摩停頓了下來。皇帝不喜歡他插手這件事,所以他真的沒有插手。就算有人上門來討要主意,就算親朋好友隱諱著詢問他的意見,他也只是笑笑,岔開了這個話題,卻沒料到今天皇帝會直接問他的意見。

“那是陛下家事,陛下覺得好就好。”

“別拿那些套話來敷衍朕,這裡就你和朕兩個人,隨便說一下沒關係的。”對於衛衍這明顯的敷衍之詞,皇帝很不滿。

衛衍考慮了好一會兒,才回答道:“二皇子殿下德才兼備,品性純正,當為儲君。”

除了欺負過景珂之外,景琪的確沒幹過什麼壞事,而且隨著年歲漸長,行事間更是有模有樣,就算看到他,也始終是以師禮執之,再挑剔的人也挑剔不出什麼錯來,至於當年之事只能說是他年少無知,算不上什麼大錯。

“德才兼備,品性純正嗎?”景驪沉默了一會兒才道,“可是,朕始終覺得他不夠優秀。”

“陛下日後慢慢教導就好了。”衛衍笑了笑,皇帝始終沒有立儲君的原因他當然知道,主要還是覺得皇子們都不夠好,不過要諸皇子都像他這麼優秀是需要一定時日教導的。

見他笑,景驪也笑了,突然抬起手對著上面的人勾了勾手指。衛衍以為他要說什麼悄悄話,趕緊把頭低了下來。

景驪見他低頭,伸手勾住他的後腦勺,吻住了他。如此良辰美景,和諧氣氛,應當做些美好的事情才不辜負這樣的好時光。

弘慶十一年秋,鬧騰了近半年的儲君風波終於到了尾聲,二皇子景琪被立為儲君。次年春,因流匪犯邊,皇帝御駕親征,六皇子景珂隨駕一同出征,太子監國,太后輔之。

“皇祖母……”舉行完盛大的出兵儀式,大軍終於開拔,景琪上前一步,欲扶住一直站在前面的太后。

“哀家不礙事的。”太后甩開他的手,筆直站立著,那泱泱皇家威勢讓人不敢直視。她一直注視著皇帝的背影,直到所有的人都成了一個小黑點,消失在路的盡頭。

太后的神情動作都沒有任何異常,只是,在觸手的瞬間,景琪發現她的手掌一片冰涼。

“皇祖母……”電光火石間,景琪恍然感覺到了點什麼,一霎那腦中又一片空白,什麼也沒抓住,他唯唯諾諾著開口,聲音仿佛是在顫抖。

“琪兒,你已經是一國儲君,行事要有儲君的威儀,這幅樣子成何體統?”太后見他這樣,訓了他幾句,後來見到他眼中又是驚懼又是心疼的神情,很快歎了口氣,“哀家沒事的,我們回吧。”

這次皇帝親征,留下太子監國。不過太子才十六歲,要監國還有點勉強,事實上是給了太後手把手教他理政的機會。

不過,這麼好的機會,就不知道景琪能夠學到多少,畢竟她的時間不多了。

太后在殿外凝視著正俯首案上認真做事的景琪,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不管怎麼說,琪兒這段時間的進步是巨大的,也許等皇帝回來的時候,琪兒已經成長為皇帝心目中一國儲君應有的模樣了。

真能這樣就好了,否則一旦失去了她的庇護,再不得皇帝喜愛,就算琪兒成了儲君這未來的日子也會很難熬的。

太后慢慢轉身,向外面候著的眾人走去,等她回到了自己的寢宮,終於忍不住咳嗽起來。

“娘娘,這樣不行,讓奴婢去稟告太子殿下,請他給陛下修書一封求陛下趕快回京。”隨侍她多年的女官見到太后錦帕上的血跡,一時唬得不行,嚷著要去稟告太子。

“不許去,這種時候,誰也不許用京裡的事去打擾陛下。”如同皇帝想的那樣,太后同樣認為這是最好的時機,一旦錯過實在是太可惜了,所以她當時就算隱隱感覺到了什麼也沒有阻止皇帝親征,只是逼他在出征前立下太子以防不測,這時候正是前方征戰激烈的時候,她當然不可能容許任何人借此去擾亂君心影響軍心,當然不准任何人去告訴皇帝她的身體也許撐不到皇帝回京,“那是陛下由來已久的夢想,就讓陛下安穩地去完成他的夢想。”

“娘娘……”女官聽到她這麼說,忍不住哽咽起來。

“這件事,誰也不准說出去,連太子殿下都要瞞住,誰敢亂嚼舌頭,休怪哀家無情。”太后雖然病容蒼白,這話還是很有威懾力的。時至今日,她依然是這後宮最有權力的女性。這事瞞得嚴嚴實實的,除了身邊伺候的人和太醫外,無人知曉她的病情,甚至是景琪,也是等再也瞞不住了才知道太后已經病重。

軍報上節節報喜的時候,景太后王氏的生命之火越來越微弱,這位自隆盛四年開始攝政,把持朝政十多年,又在暗中影響了朝政近二十多年的女子終於迎來了她生命中最後的時光,哪怕有無數的太醫圍著她轉,也無法從讓她的生命之火多燃燒片刻。

在最後的一段日子裡,她一直昏昏沉沉的,睡著的時候比醒著的時候還要多,景琪已經在她床頭守了好幾夜,其他後妃和皇子們也都候在外間。

那日到了午後,太后的神氣突然間好轉了許多,景琪心裡悲痛,不過臉上卻笑著陪太后說了一會子閒話,直到太后突然冒出了一句話,他臉上的笑容才凝固了起來。

“以後,離奉城王遠點。”太后突然莫名其妙對他說了這麼一句話。

奉城王左思溟,南夷降君,為了彰顯皇帝仁德澤被四海歸降後封王,弘慶四年被皇帝帶回京城,已經在京裡住了近十年,不過景琪認識他卻沒幾天。幾天前,他趁太后睡著的時候,去懷安寺為太后祈福,偶然間遇到不過說了幾句閒話,沒料到這麼快就傳到了太后的耳朵裡。

對於榻上這位骨瘦如柴的皇祖母暗中擁有的力量,景琪又是害怕又有些興奮。害怕的是這麼點小事都能被報到太后跟前,太后還有什麼事不知道;興奮的是如果太后把這些力量傳給他,如果他也能有太后一樣的耳目和力量,他就不用害怕皇帝不喜歡他會隨時廢了他,就不用擔心他的弟弟們尋機踩他兩腳了。

“記住哀家的話,陛下是你的君,你是陛下的臣,這一點你要牢牢記住。還有,你是陛下的兒子,陛下是你的父親,這一點你也要牢牢記住。最後,千萬不要自作聰明去做什麼蠢事。”

可惜,讓景琪失望的是,太后沒有留給他任何力量,最後這幾句話,就是太后留給他的唯一的東西,或者,還有他座下的儲君之位,也是太后留給他的遺產之一。

“不管怎麼樣,孤都會保住自己的儲位的,為了自己,更是為了不負皇祖母多年來的辛勤教導。”景琪在太后的榻前暗暗發誓。

“等陛下回來轉告陛下,他是哀家這輩子最大的驕傲,有了他哀家的這一生沒有什麼可遺憾的。還有一些話,哀家留在了遺旨裡,要不要按照哀家的遺旨去做讓陛下自己看著辦吧,反正,哀家以後再也管不了他了。”太后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仿佛這些話用完了她所有的力氣,慢慢閉上了眼睛。

稍後,慈甯宮內哭聲一片。

弘慶十三年冬天,皇帝回到京城的時候,只見太子和前來路迎的朝臣們都是滿身縞素。

“父皇,太后她老人家薨了。”一見到他,景琪就哭開了。

皇帝呆愣在那裡遲遲沒有反應,事出突然他根本無法接受這個事實,明明在他離京時太后還好好的,他在外面也沒有收到任何太后病重的消息,怎麼會突然間薨了。很久以後,他終於遲疑著反問了一句,心中還是希望自己剛才聽錯了:“太后她老人家薨了?”

“是的,太后她老人家薨了。”

景琪哽咽的回答聲打破了他的幻想。一霎那,皇帝的心裡空蕩蕩的,北伐勝利的喜悅全部散到了九霄雲外。

“太后到底是怎麼薨的,為什麼沒有人告訴朕?”他上前揪住兒子的衣襟厲聲喝問。

“父皇,太后她老人家不讓,父皇……”景琪的眼淚越來越多,再也說不出話來。



作者有話要說:這文裡的女性角色我都很喜歡,連謝皇后都不例外,太后是我最喜歡的,沒有之一,所以她的便當情節我琢磨了很久,努力讓她死得不要太悲催
555555,這兩天晉江歧視我,時斷時續經常沒法登陸,問管理員說是網路問題,準備找電信查查,不知道是不是天太冷把網線凍壞了,下次更新計畫週三晚上,如果刷不上來就是週四淩晨



第四十三章 太后遺旨

入冬以後,京裡刮了連日的大風,天氣一下子就冷了下來。這一日風突然小了一點,天氣也有所回暖,天空中卻是白花花的一片。

大概要下雪了,而且看這天色,會是很大的雪。衛衍匆匆走在路上,往天上望了幾眼,心中這樣想著,腳下不停,帶著人進了寢宮北邊的某個小院子,這是皇帝寢宮的小廚房所在地。

小廚房中的人早就得到了吩咐,他進去後,馬上就有人奉上清水,伺候他洗乾淨了手,然後帶領他來到了廚房切菜的地方。案板上放了兩個雪梨,一小筐枇杷葉,以及各色廚具。

衛衍仔細聽著身後人的指點,在案上挑了把七八寸來長的小刀,在手裡轉了兩圈找到了手感,才拿起一個雪梨,小心地去了皮,另一個也同樣處理,然後換了把刀,把兩個雪梨去核切成了小塊。

雖然他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不過有人在一旁詳細指點著,他處理的時候又始終凝神屏氣、小心翼翼,倒是沒出什麼岔子。

那邊爐子上早就擺了個乾淨的砂鍋,衛衍將切好的雪梨塊都放入了砂鍋,把枇杷葉也洗乾淨放進去,加了幾塊冰糖,再加滿清水蓋上蓋子才算了事,最後自有照顧爐子的人幫他把砂鍋裡的東西文火慢熬成羹。

等了大概一個多時辰,這盅冰糖雪梨枇杷羹才算熬好,那時候,外面已經開始下雪了。

這個冬天的第一場雪果然很大,鵝毛般的雪花飄飄揚揚,漫天而下,一會兒的功夫,宮道上就積起了一層雪。見這情形,早就有機靈的內侍送來了傘。衛衍捧著東西走在前面,替他打傘的內侍走在身後,一眾人擁著他很快回到了東暖閣。

“大雪過後天氣必會更加嚴寒,傳旨京都府尹,加強城中巡防,盡力施粥布衣,以防流民孤寡凍斃。各州府亦要以賑災濟疾為首要之責,不得有誤。”

剛踏入內殿,衛衍就聽到皇帝沙啞的聲音傳來,心中一陣抽痛,緊趕幾步到了他的跟前。

“你去哪裡了?這天眼見著越來越冷,不要到處亂跑讓朕操心。”皇帝半依在榻上,正在吩咐秉筆的內侍擬旨,見衛衍這時候才進來,皺著眉頭說了他幾句。

若是平常百姓,至少治喪期間一切以喪事為重,其他的事都可以放在一邊緩一緩,但是皇帝貴為一國之君,卻沒有這樣的權力,就算還在太后喪期裡面,依然有無數的國事需要他處理,白日間來不及處理,很多政事就放到了晚間。

這幾天,皇帝心痛神傷外加日夜操勞,此時神色萎靡,再沒有往日的一絲神采,讓衛衍看著心裡更加難受。他不敢說什麼,怕一開口自己的聲音也要帶上啞意,只是把手中的藥盅捧到了皇帝跟前。

“這是什麼?先放著,朕待會兒再喝。”皇帝眉頭皺得更緊,口中問了一聲,卻很快擺擺手,示意衛衍放到一邊去。

“這是冰糖雪梨枇杷羹,有化痰潤喉清肺的功效,陛下這幾天嗓子不舒服夜間也有咳嗽,又不願意喝藥,喝這個正好。這個方子是臣親自去外面抄來的,這羹是臣剛才親自去熬的。”衛衍緊了緊心神才開口,勉強沒有露出任何不妥。這一招,他是向景珂學來的。

可惜景珂這次並沒有隨大軍一起回京,而是被皇帝留在了邊疆歷練,等接到訃告回來奔喪恐怕還需一段時日。若是景珂此時在跟前,必會有本事哄得皇帝稍微止一下哀傷。

 這一招景珂用來對付衛衍百發百中屢試不爽,衛衍學了拿來對付皇帝也是很有奇效。這不,聽他這麼一說,皇帝馬上就接過了藥盅,又拉過他的手看了幾眼,確定沒有什麼損傷,也就沒有多說什麼,很快把東西都喝了下去。

雖然這是個土方子,不過這幾樣東西的確都有這方面的藥效,放在一起熬成羹效用也不差,皇帝喝了以後果然感覺喉嚨舒服了一點,眉間總算舒展了一點。

“陛下歇一會兒吧,這些摺子臣先看一遍,寫個節略出來,陛下醒來再細看。”衛衍見他這樣疲憊,怕這麼下去他的身體熬不住,悄聲建議。

他身後的那兩名秉筆的內侍,本來正垂著眼坐在下麵的小幾旁擬旨,聽到這句話,手指頓了一下,卻都沒有抬頭,繼續往下寫。

能做到秉筆擬旨這個位置,早就是皇帝心腹中的心腹,什麼話可以聽見什麼話只能當做聽不見他們都非常明白,這時候,自然個個裝聾作啞,反正永甯侯不是第一天接觸這些政事了,平時皇帝懶得動手讓他幫忙翻折動筆批閱的事也是時有發生,不過這一次顯然是又進一步了,只是,皇帝都沒有阻止的意思,哪容得他們這些人多嘴饒舌。

這種事,一般的有為之君肯定是不會同意的。說是說以後再細看,實際上只是說說而已,有了節略概括,這批摺子皇帝肯定是不會再細看了,最多會照著節略挑幾本有興趣的或者比較重要的多看一眼。如果那個幫忙閱折的人有什麼私心企圖,很容易就能讓皇帝永遠看不到某些摺子,長此以往,國將不國也是屢見不鮮的。

若是有哪位正直忠臣聽到衛衍這句話,衛衍恐怕馬上會被罵個狗血噴頭的,不過此時在內殿的只有那兩名裝聾作啞的秉筆內侍,皇帝本人聽到這句話什麼多餘的表情都欠奉馬上頷首同意了,他自然想不到他要做的是多麼犯忌的事,也沒人會提醒他他現在到底在幹嘛。

不管怎麼說,衛衍在有些事上絕對感覺靈敏永遠不肯碰觸皇帝忌諱的事,在另外一些事上又明顯傻到讓皇帝根本提不起精神去懷疑他是不是居心叵測,這應該也算是一種好本事。

皇帝眯著眼小睡了一會兒,醒來的時候就看到衛衍在那裡認真寫節略的身影。

他當然知道衛衍在幹嘛,不過他沒有介意。一是因為衛衍在國事上絕對是屬於耿直之臣,他根本不需要為此擔心;二卻是因為某些補償的心理,如果他不能給衛衍任何名分,是不是可以在別的方面給他一些補償。

身前事身後名,到底孰輕孰重,他突然想起太后遺旨上的內容。太后不愧是生他養他的人,對他知之頗深,連他以後想做什麼都瞭若指掌。

“陛下只為滿足身前事卻不願顧惜他身後名,是否當得上真心愛他?”

那是太后在遺旨上對他的質問。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衛衍曾經無數次對他說過他不介意那些虛名,但是他自己這麼介意,到底是為了衛衍還是為了他自己?這個問題他已經問了自己無數次,始終沒有找到答案。

而且那是太后遺旨,他豈能不遵?沒有侍疾床前為母送終已是他不孝,再為此讓太后泉下不安,他根本就做不到。但是因為這讓他委屈衛衍,他同樣覺得很難過。更何況他這滿腔愛意又被太后懷疑是否是真心之愛,偏偏他又無法反駁,更讓他覺得難受。

如此一來,喪母之痛不如意之事幾重哀傷難過一起向他襲來,才導致他精神如此不濟,眉眼間俱是憔悴。

“陛下怎麼醒了,是不是餓了?”衛衍看完一本奏摺寫好節略,收回心神,聽到身後皇帝的呼吸聲不復有睡著時的綿長,馬上就知道皇帝已經醒了。轉過頭去一看,果然,皇帝正睜眼望著他。

“朕沒什麼胃口。”皇帝搖搖頭,示意他現在還不餓。

不過衛衍沒聽他的,依然招呼人把膳食擺上來,親自動手伺候。

“臣來伺候陛下用膳,陛下好歹賞臣一點面子。”衛衍的聲音很溫柔,語氣間仿佛是在哄小孩子,行為舉止間更是一派哄小孩子的模樣,讓皇帝一時哭笑不得。

衛衍雖然年紀比他大幾歲,不過往日裡總是他在哄著衛衍,現在突然間顛倒了一下,倒真是個新鮮的體驗,不過這個體驗一點都沒有讓他覺得不舒服,相反讓他的心裡暖洋洋的。用完膳,他更是難得脆弱了一把,逼著衛衍扔下那些摺子,陪他一起歇息。

皇帝此時正是傷心難過的時候,為了讓他好受一點,無論讓衛衍做什麼都不是問題,何況只是陪著他一起歇息,衛衍當下二話沒說,收拾好就躺到了他的身邊。

到了半夜,如前幾夜那樣,皇帝除了偶爾的咳嗽聲還隱隱約約在喊著什麼。衛衍醒過來之後沒有鬧醒他,只是幫他擦掉額上的汗水,然後緊緊抱著他安撫他。

“臣不委屈,也從來沒有懷疑過陛下的真心。”每次皇帝在夢中呼喊,衛衍就這麼一遍遍告訴他,直到皇帝再次安靜下來。

太后的遺旨衛衍也見過,而且覺得太后有些話說得很有道理,只是這方式卻未免過分了一點,鬧得皇帝現在都睡不安穩。不過對於目前這個情況,他也沒有什麼好的辦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慢慢開解皇帝。

京城下第一場雪的時候,塞外的草原上冬雪早就下了好幾場。

巨大的主帳之中,北狄三王子紮木爾正在宴客。剛剛過去的那場戰爭讓他的部落元氣大傷,想要恢復到強盛期恐怕需要數十年的時間,不過他好歹還是留住了性命。俯首稱臣以求活命,這是王帳最後的選擇,也是他的選擇。

“范先生好本事,這場戰事貴行肯定獲利不少,只是商人當守信,你們範氏商行如此作為,以後恐怕會在草原上寸步難行了。”紮木爾示意侍女為他敬茶。這位範氏商行的少東果然是有膽識,整個草原上的明眼人都知道範氏商行與宗主國朝廷脫不了關係,這場戰爭的爆發肯定有他們的功勞,如今的這些商人恐怕都是宗主國派出來監視草原各部落的奸細,但是他們愣是沒有一點不安,依然在草原上厚著臉皮到處穿梭。

這位少主甚至還敢來見他,這份膽識,就算是紮木爾,也不得不佩服。

“王子殿下不用替我範氏商行擔這無謂的心,我們範氏商行必將踏遍草原上的每一個角落。因為吾皇兵鋒所指之處,就是我範氏商行足跡所到之處。”對於紮木爾微微帶著些刺的話,范阿寶的回復絕對是不卑不亢,甚至聽上去還有些咄咄逼人。這片草原上不僅僅有北狄,還有別的國家,一旦皇帝陛下有了興趣,他們範氏商行肯定要向草原深處前行,所以他這話不算是謊話。

“不過這些都是以後的事了,其實我這次是來向王子殿下辭行的。”范阿寶的這次草原之行紮木爾這裡是最後一個部落。北狄雖然已經俯首稱臣自認為朝廷屬國,不過他還是到處兜了一圈,實地去摸一下各部落是否還有一戰之力,然後就等著啟程回京城了。

至於范阿寶這個人,肯定也會消失不見,這次草原之行其實是對他這幾年草原生涯的一次緬懷,以後恐怕不會再有這樣的機會,因為他隱隱聽說皇帝陛下有意要將他留在京裡聽用,就不知道這聖旨什麼時候會到。這一些,紮木爾不知道,他也沒必要告訴他。

衛敏文回到邊境上的隴原塞的時候,景珂正在焦急地到處找他。

“敏文哥哥,皇祖母薨了,父皇召你我回京。路上已經安排好了,你趕緊去收拾一下,今日你我就啟程,一路換馬不換人,大概月半的時間就能到京城。”無人的時候,景珂還是要叫他敏文哥哥,衛敏文說了他幾次都不見效,也只能由他去了。這會兒太后駕鶴西去,景珂身為孫子回京奔喪理所應當,只是為什麼他也要急吼吼地趕回去?

衛敏文一頭霧水,卻還是在眾人的張羅下出發了。他當然不知道,那是因為皇帝陛下難得良心發現,終於決定不再吃他的醋了讓他趕緊回京以慰衛衍之心。

此時,京城,某幢宅子之中,奉城王左思溟正在賞雪。

出生在南夷的他前半生沒看到過雪,而在這裡,他已經看了整整十個冬天的雪。

原來快十年了。他伸出手去,任雪花一朵朵落在手心,又化為雪水,如此樂此不疲,就好像是第一次看到雪花的頑童。

“殿下,您的回信。”正在這時候,他的老師,息木為他送來一封信,不過說話的語氣卻表明他非常不贊同他的行為,“殿下又何必要去招惹他?”

左思溟望著那封回信,輕笑出聲:“息木老師,你不會以為我花了這麼多心思,收集這些情報,又在懷安寺等了這麼久,只是為了和太子殿下說句話吧?”

“殿下,您知道,我們沒有一點機會的。”若皇帝昏庸無道,他們或許會有渾水摸魚的機會,但今上明顯是位有為之君,朝中忠臣良將比比皆是,他們根本就沒有任何機會。

“沒有機會,可以製造機會的。這不,機會來了。”左思溟微笑著揚了揚手中的信函。

亡國之恨,毀家之痛,別人可以忘,但是他不會忘的,也許他的所做所為根本改變不了什麼,無法讓天下大亂,也無法讓已經被滅亡的國家重新出現,但是能看看戲也是不錯的,比如說兄弟反目父子成仇這樣的戲碼就絕對會非常精彩。

第四十四章 世子婚事

  當下,左思溟坐到書案前,細細思量後又給太子殿下寫了封回信,信中殷殷深情言辭懇切,以慰太子殿下喪親之痛。至於效果如何,他並不著急,反正他已經等了這麼多年,根本就不在乎再多等幾年。
  這邊,奉城王和太子殿下書信往來,交情日深,那邊,景珂和衛敏文日夜兼程一路疾馳,經過二十多日的奔波終於回到了京城,勉強趕上了太后出殯的日子。
  太后出殯那日,滿城縞素,百官萬民都素服為太后送行,送行的隊伍延綿了數十裡還沒有盡頭。稍後,太后被送入冀州安遠府的皇家陵寢與先帝合葬,這位景皇朝立國以來最有權勢的女性終於走完了她的一生。
  太后留有遺旨,不許皇帝大辦喪事,靡費擾民,國喪以民間禁樂禁嫁娶一月為佳,有爵人家百日為佳。不過皇帝悲痛難忍,並沒有遵守太后的遺旨,而是把民間禁樂禁嫁娶改為三月,有爵人家改為半年,皇室親族按禮為太后守孝。
  當時以喪儀隆重為孝,所以皇帝就算沒有遵守太后的這道遺旨,也不會被人指責為不孝,相反會被認為是至孝。
  當然,親族可以守孝,皇帝本人是不在此例的。百官可乞丁憂為父母守孝,皇帝可是連喪事期間都要操勞國事的,這個也算是有得必有失吧。
  轉眼之間,半年多就過去了。
  這一年是弘慶十四年,永甯侯世子衛敏文已經年滿二十四歲,早就到了娶妻成親的年紀,只因他前幾年一直不在衛衍身邊才耽擱了下來,此時他回到了京裡,而且出了國孝,這婚事自然是被提上了日程。
  大凡兒女的親事,一般操心更多的都是母親,雖說世家子弟的婚事從來都是各個方面衡量下來的結果,但是能夠成為世家的當家主母絕對不會欠缺這方面的能力,所以做父親的大多是從旁給與一些意見,這最後的篩選工作還是要交給做母親的來處理。
  綠珠雖然不是永甯侯府的當家主母,但是衛衍相信她絕對是有能力為衛敏文挑選一個合適的媳婦的,所以當他為兒子的婚事人選糾結了幾天還是沒有頭緒後,找到了綠珠來商量。
  “侯爺可是有什麼挑選的範圍?”綠珠也沒有推辭,敏文也是她的兒子,讓她為兒子的婚事盡點力也是應該的。
  “一般與我衛家聯姻的都是通家之好,不過我也不清楚到底哪家有適齡的女兒,性情品格如何,是不是和敏文般配,這些都要勞你去打聽打聽。”這種家長里短,通常都是母親的活,哪家有好兒子衛衍可能聽說過幾個,要問他哪家有好女兒可娶為兒媳實在是有點難為他,只能把這件事交給了綠珠來辦。
  “這不是難事,侯爺儘管交給我來辦。不過侯爺有沒有想過,敏文已經這般大了,平時主意又多又正,若是他有了心儀的人選,卻不在侯爺的這通家之好之列,侯爺準備怎麼辦?”雖然兒女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過綠珠覺得她家敏文可能對自己的婚事也是有自己的主意的,到時候他們看中的兒子看不中,費了好大一番力氣卻落得兒子的埋怨,卻是典型的吃力不討好了,所以這醜話她不得不說在前面,讓衛衍也有個心理準備,免得到時候她夾在他們父子之間左右為難。
  “只要身家清白,就算不是通家之好也不礙事。”這是衛衍最後的底線。他說這話也是有原因的,他家敏文在外面一直是以一擲千金的風流公子形象而聞名,也不知道這名頭到底是怎麼來的,若說他在外面沒有女人衛衍也不太相信,但是外面有人是一回事,就算真的接回府中也不礙事,不過要成為永甯侯世子夫人卻是另外一回事了,那是會得到朝廷冊封的誥命夫人,身家清白這是最起碼的條件。
  “這一點侯爺不需要擔心,相信敏文比你我都明白的。”綠珠頷首微笑,接下了這份差事。
  關於通家之好的那些人家,衛衍走時留了一份名單,綠珠要做的就是照著這名單上挑選,不過在讓人行事前,她還是準備和兒子通聲氣,若是兒子真的有了人選,她也就不費這份力氣了。不過當日宮裡來的某個消息讓她也很快著急起來,趕緊打發人照著名單查了查,然後把衛敏文給找了過來。
  “孩兒還小,這婚事不用急在一時吧。”衛敏文不明白他們二人為什麼會如此著急,父親正在給他挑選媳婦的消息他在管家那裡有所耳聞,當時想著以父親那性子和府裡的情況,除非拜託給伯母們幫忙,否則的話恐怕要挑個一年半載才會有點眉目,所以他也沒怎麼著急,依然逍遙地過他的日子,沒想到父親竟然是拜託到了母親的頭上。
  以他母親的能力,再加上手下那幫人幫忙,恐怕不用幾天就能定下來,想到這裡,他倒有些著急了。雖說成家立業是遲早的事,不過逍遙的日子誰也不會嫌多的,能拖延總是要拖延為好。
  “你都一把年紀了,還小?”綠珠看了他一眼,語氣中略帶些嗔怪的味道,“你父親著急的原因娘不知道,不過娘著急的原因卻是因為宮裡傳出來的一個消息。”
  本來她只是想和兒子說一聲,若兒子無所謂就按衛衍的意思慢慢挑過來,就算要委屈別人也沒有委屈兒子的理,總是要挑到兒子滿意才是正理,不過宮裡傳出來的那個消息卻讓她再也沒法悠閒挑選了。
  “此話怎講?”衛敏文雖然手裡也是掌著一批人,不過比起他母親的消息靈通來肯定還是有很大的距離,況且他母親出宮之前任過太后的宮女,在宮裡恐怕是有些不為人知的消息來源,連禁宮中的消息都能很快知道也就不奇怪了。
  “據說,周貴妃有意要將玉華公主下嫁于你,只因玉華公主還在太后孝期裡面所以她還沒有在陛下面前提起,一旦你父親正在給你挑媳婦的消息傳揚出去,相信周貴妃一定會要求陛下玉成這樁婚事。如果你有意尚公主,就對你父親說一聲,讓他再等等;如果你無意,也不用特地對你父親說這事,趕緊定下媳婦成親就沒事了。否則的話到時候周貴妃提起,陛下未必會當場答應,但是事後肯定會詢問你父親的意見,若是你父親拒絕了被周貴妃知道就不美了。”
  尚公主是榮耀也是件麻煩事,以衛敏文的性子肯定沒有攬這麻煩事的興趣,更何況尚的還是玉華公主,大家都是聰明人,這裡面的條條道道誰都清楚明白。
  二皇子雖然已經被立為儲君,但是他平日裡並不得皇帝喜愛,這儲位明眼人看著就始終有些不穩。周貴妃娘家勢重,三皇子又一向得皇帝器重,日後未必就沒有一絲機會。若是再將三皇子的胞妹玉華公主下嫁給衛敏文,將最得皇帝信重的衛家拉到三皇子這條船上,這機會恐怕多了就不是一點點。
  想到這裡,衛敏文也顧不得再想著逍遙日子了,趕緊向他母親伸出手去:“父親要給我挑媳婦,總不會準備滿城撒網吧,名單呢,好歹給我看一眼。”
  雖然娶媳婦的範圍輪不上他說話,不過從他們定的範圍裡面挑一個順眼的應該不是難事吧。
  “你就這麼不看好三皇子殿下?”綠珠見他一聽說這個消息就顧不得再裝小,急著要成親倒有些看不懂了。
  “三皇子殿下寬厚仁慈禮賢下臣,按理來說有很大的機會,不過陛下他自己從來都不是這樣的人,他對三皇子殿下的器重到底有幾分真心呢?”皇帝是怎樣的人衛敏文很清楚,而且皇帝春秋鼎盛,無病無災的相信可以活很久,這種時候去壓寶簡直都是自己活膩了,再說就算要壓他也不會壓到三皇子的身上。
  “難道你看好六皇子殿下?”衛敏文不願意與三皇子扯上關係,但是對六皇子卻從來沒有避諱過,有時候甚至比對衛敏時還要好上幾分,為了他某些明顯是偏袒的行為衛敏時和六皇子還私下裡打過架,若說這裡面沒有其他因素,綠珠可不相信。
  “六皇子是陛下最疼愛的皇子,這恐怕是這世上最大的謊話。照我說,他不過是陛下用來哄父親開心的玩具,多疼他一點有什麼打緊的。”衛敏文翻著手上的名單慢慢解釋,“若陛下有這意思,父親絕對不會這麼疼六殿下,就是因為陛下從來就沒有這個意思,父親才覺得多疼一點也沒有關係,父親最不願意做的事就是因為自己而擾亂陛下的安排。”
  “你覺得你的父親真的能明白陛下的意思?”綠珠很懷疑衛衍什麼時候成了這樣的聰明人。
  “這世上最瞭解陛下心思的人,以前我不敢說,比起父親來也許太后更瞭解陛下,不過現在的話,肯定是父親了。”衛敏文翻完了名單,輕輕合上,搖了搖頭,“這單子上的人都不太合適,這事娘不要插手了,我自己去找父親商量。”
  “不合適?”衛衍給的名單,都是門當戶對的人家,綠珠選的也都是性情溫柔知書達理的世家小姐,怎麼到了衛敏文嘴裡就變成了都不合適。
  “我衛家是陛下的臣,也只能做陛下的臣,太顯赫的聯姻恐怕會讓陛下不放心,父親在時不打緊,日後怕是很麻煩。”衛敏文想的顯然比他父母都多了許多,他父母好歹還考慮了一點他成親後個人的幸福,而他自己,已經把這樁親事純粹物化為能夠讓皇帝放心的表示。
  這一點,就算聰明如綠珠,一時也沒有看清。聽兒子這麼一說,頓時有些汗顏。衛家的通家之好當然都是世家,以衛敏文的身份,的確不需要有顯赫的聯姻,娶個寒門女或許更能讓皇帝放心。世家的勢力迅猛發展卻不知道自我遏制,通常都是取禍之源,特別是碰到皇帝這樣的君王,一切還是小心為上。
  這樣一想,她點了點頭,決定不再插手,讓兒子自己去操持這樁婚事。
  “母妃真的要將玉華皇妹下嫁給衛敏文?”對於周貴妃的這個決定,三皇子景瑛不太同意。雖然他對衛衍對衛家一直是非常溫和友善的態度,不過他的內心深處總是有些芥蒂的。
  在這件事上,他與景琪最大的區別是他在外人面前表現得很好,而景琪卻表現得不夠好,不過從本質上而言,他們兄弟二人並沒有多大的區別,現在聽說他的母妃要將最受他疼愛的胞妹下嫁給衛敏文,就算那點厭惡的情緒平時掩藏得再好,到了這種時候也沒法掩飾下去了。
  “傻孩子,難道到現在你還不清楚在你父皇心裡永甯侯的意見有多重要?景珂以前連你父皇的眼都不曾入過,不過是機緣湊巧討了永甯侯的歡心,才幾年的功夫就成了你父皇最寵愛的兒子,若你父皇繼續這麼寵愛他,以後會怎麼樣真的很難說。我一直要你交好衛敏文,你卻沒有一點進展,否則的話我又何必要讓玉華下嫁給他?”
  景瑛沒有辯解是因為衛敏文始終不在京裡他才沒有機會的,因為就算衛敏文到了京裡,他也沒有機會。有些人簡直是屬泥鰍的,根本是滑不留手,對待任何一位皇子都是以禮相待,絕對不肯分出親厚,恐怕就是對景珂稍微有些不同,不過景珂那是死皮賴臉自己貼上去的,讓他學景珂那個樣去交好一位臣子,他可沒這臉皮。
  “就算如此,孩兒還是覺得不妥。永甯侯已經老了,就算父皇再喜愛,還能得寵幾年?衛家失寵以後,皇妹要怎麼辦?”日後是很重要,但是景瑛還沒有學會為了日後輕易捨棄他所珍惜的那些東西,手足之情讓他不認同自己母親的決定,努力想要改變這一切。
  “有幾年的功夫就夠了,如果幾年的功夫你還不能成事,我會對你很失望的。而且你放心吧,就算到時候永甯侯失寵了,衛家依然還是會得到陛下信重的。衛家能有今日,不僅僅是因為永甯侯一個人,還有他們對陛下多年以來的忠誠,當年與太后對立時,衛家明知結局如何依然站到了陛下身後支持陛下,相信陛下是不會忘記這點的。”
  永甯侯早就一把年紀了,當年可以認為他是諂媚幸進,但是到了現在還這麼認為的顯然都不是聰明人,周貴妃自認不是太笨,早就仔細思索過這裡面的原因,並且認為皇帝在某種意義上非常長情。相信她將玉華公主下嫁後,景瑛一定能在其中得到足夠多的好處,所以她才會積極謀劃這樁婚事。至於皇帝百年之後,那就由不得皇帝了。
  周貴妃母子還在意見不和紛爭不停的時候,衛敏文已經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安排好了自己的婚事。
  至於他為什麼不肯娶世家小姐,而要娶一個幾代之內都是平民,父親只是一名不入流的地方小吏的寒門女子這個原因,他當然不會對他父親說是為了怕皇帝不放心,這個原因要是落入皇帝耳中,他肯定會有很大麻煩的,而且如果他悄無聲息地成了親,周貴妃那裡也不好交代。
  所以衛衍聽到的是一個盪氣迴腸催人淚下可歌可泣的愛情故事,怎麼相識怎麼求而不得怎麼希望父親出面替他擺平未來岳父,衛敏文越說越入戲,說著說著眼中都有了淚水,直聽得衛衍陣陣唏噓,覺得都到了這個時候自己還反對絕對不是一個好父親,馬上以最快的速度召來官媒上門去求親。
  然後,這件事很快就在京中流傳開來。風流世家公子對寒門小家碧玉一見鍾情非卿不娶這樣的故事絕對是市井百姓的最愛,至於這故事中的兩個主角一個只是從一堆人中拎了一個合適的出來順便安排了一次碰面,另一個則對那個準備非卿不娶的人連長什麼樣都沒有記住這種小事,肯定是沒人會感興趣的。
  
第四十五章 是驚是喜

  等周貴妃聽說這件事的時候,雖然因為某些原因這樁婚事還未成,不過流言已經在市井之中傳得沸沸揚揚,就算是宮裡的人也早就有所耳聞。雖然如此,與衛家聯姻會得到的諸多好處還是讓她沒法死心,小心翼翼地在皇帝跟前提了一提想探探口風,卻被皇帝一句話說得打消了這個念頭。
  “堂堂天家公主與一介民女爭夫,傳揚出去,要置皇家臉面於何地?”
  就算衛敏文再好,到了眼前這個地步,再讓公主下嫁,恐怕會讓這位公主從此以後成為市井笑談的。哪怕周貴妃再怎麼願意,皇帝也絕不會同意的。更何況皇帝從來就沒打算過要將公主下嫁于他,否則的話早在幾年前就給他指婚了,怎麼可能拖到現在。衛敏文的婚事本來就是件麻煩事,如今衛敏文如此知情識趣,硬要去娶這麼一位沒有什麼後患的夫人,省去了他無數麻煩,他怎麼可能自己去破壞。
  皇帝具體想些什麼周貴妃不清楚,但是皇帝拒絕的意思表達得很清楚,周貴妃終於不再提起這事。
  雖然宮中消停了下來,不過衛敏文的這樁婚事一直拖到了第二年春天還是沒能定下來。
  這裡面有無數的原因,最大的原因卻是因為那女子的父親始終不肯答應這樁婚事。這位不入流的小吏認為像他們家這樣小門小戶出身的女兒,嫁一家門當戶對的人家才是好好過日子的理,門第相差如此懸殊絕不是什麼幸事。他一想到如果女兒真的嫁入豪門,要是有一天女兒在夫家被人欺負了娘家恐怕都沒有辦法為她討回公道這一點,就堅決不肯答應這門親事。雖然永甯侯府權勢赫赫,但是強搶民女這種事顯然還不曾幹過,這位父親一旦鐵了心,嚴詞拒絕了衛家使喚的官媒多次上門求親,衛家愣是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如此這般有一有二又有三,這門難以結下的親事讓衛衍更加相信兒子的“求而不得擺不平未來岳父”並不是在騙他,無法可想之下,他只好親自上門去替兒子求親,不料卻吃了個很大的閉門羹,只能泱泱著轉回。
  “要不要朕幫你?”
  衛衍遇到的麻煩皇帝當然知道,不過到目前為止他還沒有插手,衛衍這是要去結親,又不是去結仇,他慣用的那些高壓威逼手段顯然不是什麼良策。不過看到衛衍躺在床上皺著眉頭苦惱地歎氣,他再怎麼著也不能視而不見,邊用手指撫摸著他的眉間邊問他。
  “陛下有好方法嗎?”衛衍抬起手來,抓住皇帝的手掌,貼在自己額頭上,無聲地歎口氣,不抱希望地問了一句。
  那位未來的親家簡直是軟硬不吃油鹽不進,他真的是無法可想了,若不是兒子還在家裡滿懷希望地期待著,他真想勸兒子就這麼算了吧。
  “朕讓人去試試看。”這種事皇帝也不敢誇口打保票,畢竟不可能讓他們為了結親而撕破臉皮,否則日後親戚之間還怎麼走動,不過對於衛敏文到底為什麼會挑上這麼一戶難纏的人家,他倒是非常好奇。
  此時如果有人去問衛敏文,他必然會回答“這樣的人家教出來的女孩子才堪為良配”這句話。可惜大部分人都相信了他那個一見鍾情的謊話,少數幾個不信的人也沒人吃飽了撐的要去問他,以至於他的那點小九九只能藏在心裡,再也無人知曉。
  皇帝的那些手下用的方法比衛衍稍微迂回了一點,不再是一門心思地上門求親,父親那裡走不通還有母親還有姐妹還有那女子本人,無數的水磨工夫下去,這樁婚事終於有了眉目。
  衛家為求親折騰了近十個月,最後的婚事卻在兩個月內就準備就緒了。雖然時間緊迫,不過衛家那邊已經為這親事準備了很久,只等女方那邊點頭,到頭來倒沒有顯得很忙亂。特別是新郎官,甚至到了成親的前幾天還是非常悠閒。
  “殿下,世子還不曾起來,奴婢進去通報一聲,請您在這裡坐一會兒。”景珂起床後,做完每天例行的早課,不想一個人用膳,準備去衛敏文那邊蹭飯吃。不料平時任由他出入的侍女今天竟然攔住了他的去路,要將他讓到一邊去候著。
  “什麼時候,我來見敏文哥哥,也要候在外面等通報?”景珂很憤怒地質問,當然他的憤怒很大一部分並不是在針對眼前這位美麗的侍女,而是在針對這場沒過幾天就要舉行的婚事。
  他還不曾出宮開府,按理來說應該住在安泰殿內,不過自從他回京後就被皇帝扔到了這邊府裡,明面上皇帝對衛衍說是怕衛敏文一個人住著寂寞兩個人住在一起可以有個伴,實際上當然是皇帝嫌他在眼前礙眼又怕衛衍為他們分心才把兩人放到了一起。而且皇帝在太后逝去後一直在衛衍面前裝腔作勢扮脆弱,衛衍偶爾在宮外住個一夜第二天面對的必是皇帝那張被遺棄的可憐兮兮的嘴臉,景珂不占天時地利人和臉皮又明顯還沒有他的父皇那麼厚,很快就在這場爭寵中敗下陣來,只能和衛敏文兩人在侯府裡面相依為命。
  當然,相依為命什麼的聽起來淒慘了一點水分多了一點離事實遠了一點,明顯是皇子景珂的一家之言。平日裡他可是一直在這府裡稱王稱霸,連看衛敏時不順眼的時候都敢欺負,反正就算欺負了他的敏文哥哥最後必會偏袒他,可一點都沒有和人“相依為命”的可憐樣。不過如今衛敏文的婚事漸近,他的心情不好是肯定的。
  如果在以前,這侍女必定不會攔他,別說是進入內室,以前若是玩累了他懶得走動歇在這裡也是常有的事,但是現在敏文哥哥要成親了,竟然就不准他進入內室了。所以景珂聽到這話心裡很委屈,非常委屈,就在外面大聲嚷嚷開了,明顯是要讓裡面的人聽到。
  “請殿下進來吧。”果然,他這麼一嚷嚷,裡面的人很快就發話了。
  景珂示威似的橫了那侍女一眼,才快步走了進去。那侍女還想說點什麼,卻被她身邊的另一位拉住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再說了。這邊府裡沒有女主人,世子又是將小皇子當弟弟一樣看待,再說小皇子還沒有成年算不上是大人,就算是內室也是由著他進的,不過等世子夫人進了門,這邊的規矩肯定會嚴起來,再也不會讓他到處亂跑了。
  “敏文哥哥,再不起來太陽要曬到你屁 股上了。”景珂進去後,坐到床沿上,悶悶不樂地看著到現在還躺在床上的那個人。
  “殿下這是怎麼了?”衛敏文睜開眼睛望著他,顯然是不明白他為什麼會不高興成這樣。
  “沒什麼。”景珂臉上的表情和他嘴裡說的明顯不是一回事,“對了,敏文哥哥要成親了,我還沒對你說恭喜呢。”
  恭喜這種話說成景珂那種彆扭樣衛敏文倒是第一次看到。
  “好了,不要鬧彆扭了,殿下現在這副表情就好像別人搶走了你的糖,等過兩年殿下成親的時候看我怎麼笑話你。”
  景珂哼哼唧唧地玩弄著衣襟上系著的玉佩不說話。整個永甯侯府裡面張燈結綵,佈置新房,人人興高采烈,喜氣洋洋,唯獨景珂很不高興,很顯然就是因為別人要搶走他的糖了。大統領那裡他搶不過他的父皇,失敗的結果就是被扔到了宮外來,敏文哥哥這裡他好像也搶不過那個未進門的新娘子,本來整個府裡上下所有的人都是寵著他的,結果新娘子還沒進門呢侍女們就對他左交代右交代不許他幹這個幹那個也不准他到處亂跑,是不是他又一次要被扔出去了?
  “好了好了,殿下你都這麼大了還為這個鬧彆扭也不怕別人笑話。過幾天就要多一個人疼你了,你卻板著張臉,這可很不好。”先不管別人會不會笑話,衛敏文說著說著就笑起來了。
  “哼哼,我就是要鬧彆扭,才不怕被人笑話。除非敏文哥哥帶我出城去玩作為補償。”景珂被笑得更鬱悶了,只能破罐子破摔,反正在衛敏文面前,他就是小孩子,永遠都是小孩子。
  “今天我有約了,沒時間出城去,要不明天吧?”衛敏文被景珂這麼一鬧,完全清醒過來了,終於爬了起來。
  “有約?要去哪裡?敏文哥哥帶我一起去。”景珂見他終於肯動彈了,很是殷勤地幫他把衣物地遞過去。
  “那個地方可不能帶你去,那裡不是小孩子可以去的地方。要是帶你去了,被父親知道了會打斷我的腿的。”
  “我不信,大統領才不會打斷你的腿。”
  “那是誇張的說法,反正不能帶小孩子去。”
  “我不是小孩子了。”
  “原來殿下不是小孩子了啊,不知道剛才在鬧彆扭的是哪個?”
  “……”
  “什麼小孩子不小孩子的?”兩個人正在爭論不休的時候,門外傳來了另一人的聲音。很快,有一身材高大的青年男子牽著一小女孩進來了。
  那是衛敏時和衛家的小小姐衛敏萱。衛敏文的親事內院需要長輩打點的地方也不少,忠義侯及其夫人正好在年初回到了京裡,此時其夫人作為伯母來幫忙是義不容辭的,基本每天都會過來,衛敏時和衛敏萱當然也會經常過來。
  小女孩一進來,看到景珂也在這裡,眼睛一亮,掙脫衛敏時的手,跑到景珂跟前,張開了手:“咕咕抱。”
  “是哥哥。”景珂蹲下來看著她,一字一頓地念道,想要糾正她的錯誤。
  “咕咕。”小女孩笑嘻嘻地湊上來抱住了他的腦袋。
  “哥哥。”景珂不肯認輸。
  “咕咕。”小女孩顯然也非常堅定。
  “……”
  景珂終於啞口無言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無聲哭泣著宣告了自己的再一次失敗,無可奈何地把小女孩抱了起來。無論他多麼鬱悶,小女孩可是很興奮,因為小女孩每次來他都願意陪著她玩,小女孩一見他就很親熱。
  “殿下陪萱妹妹去一邊玩一會兒,我和敏文哥哥有事要商量。”衛敏時終於如願地又一次把帶小孩的任務扔給了景珂,讓人看著他們去外面玩,自己則和衛敏文湊到一起商量起來。
  要商量的自然是今天晚上那個約會。衛敏文當年很有風流公子的做派,風花雪月的事必然不會少,不過自從他那個一見鍾情的流言傳出來以後,他早就癡心一片修身養性不再出入這等風流之地了。這個約是當日的眾多狐朋狗友定下的,據說要給他一個驚喜,至於是驚還是喜就不得而知了。
  “哥哥馬上要成親了他們還弄這種事,明擺著想要看哥哥後院起火的笑話,這等心思著實可惡,落到我手裡饒不了他們。”衛敏時捏了捏拳頭,這話說得很是殺氣騰騰。
  “這種事,郎有情妾有意才能成事,強迫是強迫不來的,我倒要看看他們給我準備了什麼樣的驚喜。”衛敏文笑了笑,並沒有把這事放在心上。他自有他的做人做事準則,無論是哪種身份都盡力做到極致,既然當日決定了要娶妻生子從此自然是要以妻兒為重了。這是他已經做了決定的事,他可不相信這世上會有什麼樣的驚喜能讓他改變主意。
  “不說這個了,先去拜見大伯母,然後再過來陪我一起用點東西。”衛敏文拍了拍堂弟的肩膀,和他一起走了出去。
  到了晚上,景珂經過軟磨硬泡死纏爛打最後還是和衛敏文衛敏時一起去赴約了,當然在去之前衛敏文給他做了一點小小的易容,以免被人認出來引起麻煩。
  這種地方以景珂的年紀來說要見識還稍微早了一二年。就算有些男孩子這方面的啟蒙早,家人也絕不會讓他這麼早就出入這種地方的,更何況景珂還不曾有過這方面的啟蒙呢。如果他一直住在宮裡或者他是普通的世家公子,恐怕早就接受這方面的教育了,可惜他這些年一直從這個地方搬到那個地方,住在宮裡的時候並不多,到了衛府他又愛在衛敏文面前撒嬌,以至於衛敏文明顯是在拿他當小孩子看待,這方面的知識顯然還沒想到要教給他。
  衛敏文的那些狐朋狗友給他準備的驚喜的確當得上驚喜這兩個字,一位來自西域的異國美人在絲竹聲中翩翩起舞,隨著她的舞動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落地,這樣的景色對景珂這樣的純真少年來說未免太過刺激,再加上衛敏時見他臉紅,還要在他耳邊時不時地教他這個教他那個戲弄他,景珂在美人的舞蹈才跳了一半就藉口如廁跑了出去。
  見他出來,他的兩位小廝模樣的侍衛馬上就跟了上來。
  這裡是京中最大的銷金窟之一,出了這間房間外面依然到處都是絲竹聲調笑聲,景珂皺著眉頭帶著人到處逛了一圈,穿過幾個院子終於發現了一個安靜的場所,那是一個小小的花園,花園裡面有個小小的亭子,石桌旁有一個人在月色中品茶,端得是風雅無比。
  “在下左思溟,不知道這位公子尊姓大名?”那人抬起頭來,看到景珂走近,露出了溫和的笑容,對他招呼。



第四十六章 月涼如水

  奉城王左思溟,對這個名字景珂並不陌生,不過本人還是第一次見到。
  若是其他人處在奉城王這樣的位置,必是老老實實窩在一角悄無聲息地活著,儘量減少自己的名字出現在皇帝耳邊的可能,但是這位奉城王很與眾不同,他在京中非常有名,常年在秦樓楚館間出沒,結交往來的都是頗負盛名的風流才子,似乎一點都沒有意識到自己階下囚的身份。
  今夜在這裡撞見他,既是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鄙姓王,單名可,久仰王爺大名,今日有緣得見,實為平生幸事。”景珂也算是在外面歷練過的人,心裡雖然吃驚,面上卻一點都沒有顯露,朗聲自報家門。當然報的肯定是假名,否則他出入這裡的消息一旦傳到皇帝耳朵裡,或者大統領耳朵裡,無論是他還是帶他來的衛敏文都會有大麻煩的。
  “相請不如偶遇。既是有緣,王公子不如坐下來共賞這清風明月,順便嘗嘗本王的手藝。”左思溟臉上的笑容更深,出言邀請。
  “王爺盛情難卻,在下打攪了。”景珂對這位奉城王也有點好奇,便沒有推辭,坐到了他的面前。
  石桌上零零碎碎擺了不少東西,旁邊的小爐子上似乎是在燒水。景珂不擅茶道,所以看著奉城王東弄弄西弄弄,很快為他沏了一杯茶,感覺挺有意思的。
  這位奉城王顯然不是盛名之下其實難副之輩,肚中倒是真有一點真才實學,上知天文地理下通三教九流,甚至一些玄之又玄的東西都有涉及。
  景珂雖然不信夜觀星象這種東西,不過對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還是很有興趣的。
  “可惜啊可惜”,隨著談話的深入,景珂嘴上不停應和,心底卻在歎可惜。這樣的人物,若是降臣,必會得到重用,可惜他是降君,能活到現在已經是他的父皇心胸開闊,肯定不會再有其他的可能。
  兩人頗有點相見恨晚的味道,你一句我一句的很快忘了時辰,直到衛家的小廝找過來,才依依不捨地道別。
  在回去的馬車上,景珂對奉城王的興趣還在興頭上,就和衛敏文談到了他。
  “這位奉城王的確是很有意思的一個人。”衛敏文雖然不是什麼風流才子,但是作為一名風流佳公子,他與奉城王碰面的機會肯定不會少,聽到景珂說起他,對景珂的評價表示首肯,不過他沉吟了片刻,還是加了一句,“殿下以後還是和他少打交道為妙,如果有風聲傳到了陛下耳朵裡面,可不是什麼好事。”
  一般來說,父親太過強勢而出色,做他的兒子可不是件容易事,當這位父親還是皇帝的時候,做他的兒子更是不易中的不易。
  景珂雖然一向得皇帝寵愛,但是明知道會讓皇帝不高興的事還要去做,那是真正的愚蠢,他就算再蠢也不會蠢到這個地步,更何況他的幼稚天真也就在少數幾個人面前現一現,外人面前卻是另一副做派。此時聽衛敏文這麼說,他想了一想點了點頭,就把這位奉城王扔到了腦後不再提起。
  景珂走後,左思溟又在那個亭子裡面坐了好一會兒,直到身邊的人催了又催才起身。
  太子殿下,六皇子殿下,還有那位傳說中的永甯侯,他所憎恨的那個人他的確碰都碰不到,根本就不可能動他一根手指頭,但是這世上傷人的並非只有刀子,只要運用得當,把他傷到痛徹心扉絕對不是什麼難事。
  左思溟望著月色微笑,只是這笑容很冷很冷,冷到天上的明月似乎也感覺到了寒意,很快躲到了雲層裡面。
  “我就這麼讓你討厭嗎?明知道我在這裡等你,你卻要在外面喝花酒,到了深夜才肯回來?”
  左思溟一進門,就聽到了抱怨聲,還有濃濃的酒意撲面而來。
  他掃了一眼桌上,七零八落地擺了好幾個酒壺,估摸著這位今夜喝得可不少,等了他大半夜火氣肯定也不少,見到他只是抱怨卻沒有爆發端得是好涵養,嘴角微微揚起,淡淡問道:“這個時候太子殿下還在我府上,就不怕太子妃傷心嗎?”
  “太子妃?思溟,你明知道我的心思,又何苦要來說這種氣話?”景琪睜開醉眼,望著那個搖搖晃晃,他想抓住卻不敢伸手的人影,“父皇要我娶她,我一點辦法都沒有,你知道的。”
  景琪對左思溟的好感在為太后守孝的那一年間突然猛進,可惜等他出了孝期,皇帝命他娶了太子妃後,左思溟就對他冷淡了下來。
  他以前只是有些隱隱的感覺,不願去想也不敢去想其他的事,但是左思溟對他冷淡以後,他卻漸漸明白了自己的心思。可惜左思溟這人,對人好起來是極好,一旦討厭起來又極為決絕,任憑景琪怎麼道歉討好,還是對他愛搭理不搭理的。
  “殿下,你知道嗎?我今晚遇到了一位很有意思的公子,可惜這位公子很面生,不知道殿下可不可以幫我一個小小的忙?”
  果然,左思溟對他的話一點都沒有放在心上,而是轉而說起了他今晚的偶遇。景珂雖是少年還易了容,不過他常年練武的身材擺在那裡,自幼養成的皇家氣勢也蘊含在言談舉止之中,再加上左思溟口才了得,極盡讚美之能事,就算是一棵狗尾巴草也能被他說成鮮花的,更何況景珂還相當不俗,很快就被他形容成了一位極為討人喜歡的翩翩佳公子。
  景琪聽到左思溟用極為讚賞的口吻說起別人就開始生氣,到最後聽到這位公子姓王名可,是和衛敏文衛敏時一起出現的,還稱呼他們為哥哥時他當然知道這人是誰了,這心頭的怒火就漸漸控制不住了。
  他幼時聽到的關於景珂母妃和他母后之間糾葛的那些風言風語本來就是他心頭的一根刺,時不時就要抽痛,不過是為了孝悌才勉強壓了下去;後來景珂獨得皇帝寵愛更是讓他如鯁在喉,始終有著自己的儲位搖搖欲墜的危機感,害怕景珂憑著皇帝寵愛要來和他爭奪;而現在,景珂又要在他和左思溟之間插上一腳,就算他是聖人到了這個地步也忍不下去了。
  左思溟看到他臉上的表情變換莫測,呼吸聲漸漸粗重起來,又添了最後一把柴火。
  “我對這位公子很感興趣,如果太子殿下願意幫忙尋找,思溟感激不盡。”
  “很感興趣,很好,你對他很感興趣,那麼我呢,你一直把我當什麼?”景琪抓住左思溟的手腕,把他拖進了懷裡,惡狠狠地問他。
  景琪也是自幼弓馬騎射都很嫺熟的主,憤怒之下用的力氣可不小,左思溟仿佛絲毫沒有感覺到手腕上的疼痛,臉上的微笑依然柔和。
  “我們不是朋友嗎?太子殿下一直是我最好的朋友。”
  左思溟臉上的微笑是這樣的礙眼,嘴巴裡面冒出來的話更是這樣的刺耳,景琪不想看也不想聽,肯定是要用最快的速度讓他閉嘴。他的兩隻手都抓著對方的手腕顯然是沒空,幸好他還有嘴巴,很快讓對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躲入雲層的明月仿佛聽到了地上發出的某些古怪的聲音,好奇地從雲層中探出了腦袋,可惜月色只能照到窗前的一小塊地方,床前的帳子把床上的景致遮得嚴嚴實實,除了陣陣晃動,什麼都看不到。
  “殿下,有一天你會後悔的。”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候,床上的晃動終於停了下來。左思溟抬起酸軟的手臂,撫摸著身前那人的臉龐。還稍嫌年輕的臉上是層層熱汗,摸上去有種溫暖的感覺,可是他的手指還是很冷。
  “我不會後悔的,永遠都不會。”景琪還埋在身下那個可惡的混蛋的身體裡面感受著他的溫暖,見他又要說些讓他生氣的話,一邊親吻他,一邊卻開始了另一輪掠奪。年輕的身體力氣和回復力都是驚人的,他自信可以讓這個混蛋的嘴巴裡面從此以後只能發出他喜歡聽的聲音。
  他喜歡他,會讓他幸福的,那一夜,他如是想,滿懷對未來的期待,卻不知道他喜歡的這個人從來就不曾期待過幸福這種東西,他想要的始終都是毀滅。
  屋內的聲響漸漸低了下去,屋外卻有人發出了一聲低低的歎息聲。息木站在院子裡面,感受到了天氣變冷的寒意,可是他除了緊了緊自己的衣服外,什麼都不能做,無法阻止也不能阻止。
  衛敏文的婚事在弘慶十五年的夏末舉行,期間的種種熱鬧就不去細說了。等他成親後,景珂一直有著預感的事終於發生了,皇帝封他為睿王,賜了宅子讓他開牙建府,等過了年就會讓他搬出侯府,甚至連他的親事都被皇帝提起了。
  六皇子還未成年,就被皇帝如此恩寵,當得上是皇帝最為寵愛的皇子。不過個中真正的緣由,恐怕只有皇帝本人最清楚了,就算是衛衍,也被皇帝用“小孩子長大了,就該丟開手讓他們去闖一闖,拘在身邊事事替他們準備妥當哪能長得大”這種話給說服了,根本就沒想到皇帝心裡的那點不足為外人道的心思。
  皇子開了府以後沒有皇帝命令是不能隨便入宮的,搬出了侯府又給他成了親景珂就算是成人了,看他還有那個厚臉皮在衛衍面前裝小孩子。對於自己能夠想到用這樣的辦法來打發景珂,皇帝很是滿意,渾然不覺得這樣欺負自己的兒子是不是很過分。
  反正他欺負就欺負了,只要衛衍不清楚他是在欺負景珂,這事就一點麻煩也沒有。
  不過他沒有想到,景珂卻以自己年紀還小為藉口,死活不肯成親。
  早在皇帝流露出要為景珂選妃的意思,他就和身邊的眾人商量過這事了。這些年除了蕭振庭之外,他身邊也網羅了一些人,他住在侯府裡面,身邊人自然在京裡另有住處。蕭振庭對景珂很為看好,各種東西都不會吝嗇,送幢宅子什麼的只是小意思。
  景珂的母妃除了一個名字外,無人知道有關她的其他,以至於景珂根本就沒有母族方面的襄助,在這種情況下,妻族的勢力當然就變得很重要了,只要能娶到一個好妻子,景珂的勢力可以迅速增強。
  蕭振庭和眾人商量下來,對這場親事給景珂的建議就是拖。因為他們希望景珂能和衛家聯姻,但是衛家目前並沒有適齡的小姐可為皇子妃,除非景珂能拖上幾年等到衛敏萱長大,否則就會錯過和衛家聯姻的機會。
  “衛敏萱?她還這麼小,難道就沒有別的人選?未必就一定要衛家吧?”景珂雖然經常和衛敏萱玩在一起,但是要娶這麼小的小女孩這種想法,顯然還不曾有過,被眾人這麼一說,頓時冷汗都要下來了。
  “殿下,大統領雖然很疼愛你,世子也一直拿你當弟弟看待,但是他們也絕不會為了你去違背陛下的意願。”蕭振庭的話顯然是話裡有話。
  “你想說什麼?”
  “世人都知道你是陛下最疼愛的皇子,但是除了疼愛外,殿下覺得陛下有沒有考慮過其他呢?”
  蕭振庭的話讓景珂沉默了下來。聖心不容揣測,但是要得到他想得到的東西,不揣測怎麼行?
  “衛家一向是以陛下的臣自居,多年來對待諸皇子都是不偏不倚,但是殿下與衛家走得這麼近,衛家卻從來沒有避諱過,殿下就不覺得奇怪嗎?”
  “你到底想說什麼?”
  “如果是不瞭解衛大統領的人,恐怕會有另一種想法,但是以殿下對衛大統領的瞭解,你覺得真相會是什麼?”
  景珂終於明白過來了。以大統領的為人,事先去討好未來君王這種事根本就不可能發生的,他不避諱,是因為根本就沒有必要避諱。也就是說,皇帝從來就沒有考慮過其他。
  他深深吸了幾口氣,慢慢平息了情緒。
  “我知道這事不容易,也沒指望靠著這點寵愛就成事。既然父皇心中是那樣的想法,就算和衛家聯姻了又能怎麼樣?”他嘴裡說得輕鬆,心中卻是有些不甘願。只要皇帝肯給他機會,他自認不會做得比皇兄們遜色,不過皇帝一向吝于給他機會。
  “大統領會老,陛下也會老去。只要殿下能用血緣將彼此的關係拉得更近,就算衛家依然不偏不倚又怎麼樣,到時候,陛下會有別的考慮。”景珂就算再好,他在兄弟間排位最後,也就意味著皇帝最後才會考慮到他,所以蕭振庭賭得是皇帝的深情。現在諸皇子與衛家之間並沒有親疏,至少表面上是這樣,景珂與衛家的這點親密在皇帝眼裡根本還算不了什麼,但是有一天皇帝老去,而諸皇子與衛家事實上有了親疏,他真的可以不考慮其他嗎?

第四十七章 酒入愁腸

  其實在蕭振庭的設想中,景珂的皇妃若是衛大統領的女兒顯然對日後大事更為有益,只是衛大統領目前沒有女兒,以皇帝陛下的脾氣,想讓衛大統領從哪個角落裡再冒出個女兒來肯定是不可能的,只能退而求其次,將目光放到了其他衛家女兒的身上。衛大統領的長兄,忠義侯的嫡幼女從身份上而言是個合適的人選,唯一的缺點是,這位元嫡幼女實在太年幼了一點,景珂想要順利娶到她至少還要等上好幾年。
  蕭振庭的設想很完美,景珂也非常配合地在皇帝面前上演著拖字訣,不過皇帝的當務之急是儘快給他找個妻子,讓他自己去過他的小日子,免得他老是不長眼,經常來打擾他和衛衍的甜蜜生活,哪容得他這麼拖延。
  雖然這樣,景珂不管怎麼說都是皇帝最“寵愛”的皇子,就算這份“寵愛”有著無數的水分在裡面,皇帝也不願意讓人看出來,所以在娶妻這件事上皇帝倒是沒怎麼虧待他,好歹給了他個範圍讓他自己挑選,而且備選皇妃的人品家世個個都是上上之選,絕對不會辱沒景珂的皇子身份。
  如果這個範圍裡面有衛敏萱,景珂肯定二話沒說就應下了,可惜沒有,所以他只能繼續推脫了。
  這一來二去的,很快就把皇帝的耐心磨完了。
  “不要再和朕玩心眼了,你是朕的兒子,就你那點小心思朕還不明白。說吧,你到底是看上了哪家的女兒?只要不是太過離譜,朕答應你就是。”
  景珂的年紀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了,而且沒有特殊原因的話,皇家的子弟成親都很早,皇帝希望他儘快成親雖然有私心在裡面,不過外人看著卻是很正常的。
  此時皇帝見他一味推脫,稍微多想了一下就想到了其中的關鍵,如同往常一般,他很是慷慨地允諾。至於這份允諾會不會當場兌現,很快就要見分曉了。
  “父皇此話當真?”景珂聽到這話心中一喜,忙不迭地順著杆子爬上去。
  蕭振庭要他拖,但是皇帝狠下了心逼他成親,這天底下的兒女親事,向來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皇帝更是金口一開即可指婚,他根本就沒有辦法拖下去。他要是繼續推脫,皇帝恐怕要當場發飆直接指婚了。而且他在大統領那裡探過口風,大統領似乎也是贊成他成親的,讓他有一定範圍的選擇餘地恐怕還是大統領為他求來的。這麼一來,他其實已經孤立無援,實在是沒這本事拖下去了。
  而且就算他逃過了眼前這一關,以後想要娶到衛敏萱,期間的困難也不會少,如果皇帝肯答應這樁婚事,所有的困難就全都迎刃而解了。
  “這是當然,難道朕還會騙你不成?”皇帝聽到景珂的語氣裡有了鬆動,臉上也添了喜意。
  本來他可以隨便給景珂指個皇妃,難道他還敢抗旨不娶嗎?不過他要是真的這麼幹了,衛衍必會不高興,若不是看在衛衍面上,他可沒耐心和這臭小子磨這麼久。如今眼見著景珂有了願意成親的跡象,哪怕這媳婦的人選未必會合他的意,他也願意降低皇家娶媳的標準成全他一次。
  皇帝以為景珂和他這樣拖著,是因為他在宮外住著的時候看上了哪家的女兒,只不過能夠在外抛頭露面的女子,恐怕不是什麼大家閨秀,身份上難為皇子妃,所以才會一直和他打著馬虎眼,想要磨得他鬆口。
  此時,他想到麻煩很快就能解決,身份什麼的就不是太大的問題了,倒是非常和顏悅色地對景珂說道:“說吧,你到底看上了哪家的女兒?只要是清白人家的女兒,就算身份低一點也不妨事,朕會替你們賜婚的。”
  在這一點上,皇帝倒和衛衍一樣,相當想得開。不過衛衍是疼愛衛敏文難免要縱著他事事都想如他的願,皇帝卻是為了儘快打發麻煩,兩相一比較,顯得景珂尤為可憐。
  更可憐的是他到現在還不知道皇帝心裡的那點打算,以為皇帝真的要成全他,趕忙跪了下去俯身懇求:
  “兒臣欲娶忠義侯幼女,懇請父皇成全。”
  “忠義侯幼女!”皇帝的臉色在聽到這五個字的瞬間就沉了下去,沉吟良久後,吐出二個字,“不行。”
  “為什麼不行?”景珂不解皇帝為何突然冷下了臉。
  “不行就是不行。景珂,朕對你很失望。”皇帝的聲音很冷。
  他記得忠義侯的幼女現在大概只有五六歲的樣子,雖然世家女子的婚姻永遠無關愛情,就算不被景珂算計最後也會有旁人,但是景珂小小年紀就有了這麼多心思,而且他用心思的物件還是衛家的時候,讓皇帝的心中冒出了一股寒意。
  他不介意他的兒子們表現他們的才能,但是他介意他的兒子們採用那些不入流的手段來對付彼此,特別是事涉衛家時,更容易遭到他的忌諱。
  他心裡對景珂並沒有表面上那麼喜歡,最主要的原因當然是因為景珂要和他在衛衍面前爭寵,另一個原因卻是因為他始終隱隱覺得景珂一直是在衛衍面前裝可愛,並且是在利用衛衍對他的疼愛來達到某些目的。
  當然這份觀感,他肯定不會對任何人提起,不過是偶爾尋些機會打壓打壓景珂,免得他太過得意。
  而現在,景珂竟然想娶忠義侯幼女,就算他再蠢也不會以為景珂是愛上了一個不滿六歲的小女孩才會想娶她,這裡面的原因不用問他就很清楚:景珂又想利用衛衍對他的疼愛來達到他的目的。
  “兒臣不服,父皇金口玉言答應過的事難道就可以不算嗎?”景珂沒有想到皇帝聽到他的請求後會是這個態度,皇帝一向疼他,這樣對待他已經很多年沒有過了。他想到很久以前,皇帝也經常告訴他只要他做得好就會獎賞他,但是皇帝的獎賞從來就沒有兌現過。以前的那些莫須有的獎賞他可以不在意,但是現在他卻要爭一爭。
  “你不服?朕問你,你為什麼要娶忠義侯幼女?”皇帝的眼裡是掩不住的深深失望,他沒有想到景珂打算這樣回報衛衍對他的疼愛。
  “兒臣想娶她自然是因為喜歡她,就算父皇不肯答應,兒臣也不會放棄的,兒臣今生非她不娶。”景珂抬起了頭瞪著皇帝,眼中有著無法言喻的東西,傷心、不甘,還有其他。
  “你喜歡她?”皇帝笑了出來,盯著兒子的眼睛慢慢說道,“朕不相信,不過朕會仔細瞧瞧你如何喜歡到非她不娶的。朕不會同意這門親事,但是也不會阻攔。你有本事就自己去求親,朕倒要看看沒有朕的同意,忠義侯敢不敢把他的女兒嫁給你?”
  皇帝說得是那麼篤定,嘴角微微挑起,仿佛是在譏笑景珂在他跟前玩心眼兒簡直是不自量力。
  景珂到底還年少,根本就受不得這樣的激,賭氣起來就偏不信這個邪了,向皇帝告退後,馬上就去忠義侯府求親了。
  結果,當然如皇帝所料,他被忠義侯以“小女年幼,秉性未定,實在難為皇子妃,更不敢耽誤殿下婚事”為理由給輕易打發了。
  “為什麼?”
  求親失敗後,景珂沒有回宮,也沒有回永甯侯府,更不准人去通知蕭振庭,只帶了幾個人找了個清淨的地方去買醉。
  無論是在宮裡還是侯府裡面,甚至是在蕭振庭面前,他都得控制住自己,不能流露出不該流露的情緒,但是現在他只想找個無人認得他的角落,不管不顧地好好發洩一頓。
  酒入愁腸愁更愁,鬱悶的時候去喝酒肯定是越喝越鬱悶。景珂酒量很好,就算把烈酒當水喝,也就有了點微微的醉意,不過有了醉意以後,他終於可以大聲質問蒼天來發洩心中的不忿。
  求親失敗固然讓他難過,但讓他真正難過的卻不是這件事。
  蕭振庭對他分析皇帝雖然疼愛他但是不曾考慮過其他的時候,其實他的心中並沒有真正死心,他依然奢望過那個曾經抱著他對他指點萬里江山的男人的心裡其實對他也有過考慮。
  但是當他提出要娶衛敏萱時,皇帝斷然拒絕了。皇帝和他都很清楚與衛家的這場聯姻不僅僅是一場聯姻,還意味著未來的無數可能,當皇帝拒絕的時候也就說明了皇帝根本沒打算給他任何機會。
  讓他自己去求親,沒有皇帝的同意,無論是忠義侯還是大統領都絕不會同意這樁親事的,景珂早就知道這個結果,但是他還是登門去求親了,不為了別的,就是想要爭一爭,無論是妻子,還是別的什麼,就算皇帝不同意,他也要和人爭一爭。
  “為什麼?”他一口氣喝幹了碗裡的酒,拎起酒罈給自己滿上。身邊跟著的人想要來勸說他,都被他轟了出去。
  明明他也是皇帝的兒子,為什麼皇帝就不肯給他一點機會?想到這裡,他的心又開始抽痛起來。
  “殿下真的想知道為什麼?”
  突然門外傳來聲響,景珂拿著酒碗的手頓在空中,另一隻手迅速握住了身邊的刀柄,瞪著雅間門口掛著的簾子。
  外面他的人都沒有動靜,顯然是被人制住了。竟然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悄無聲息地制住那些不算弱的侍衛,來人顯然是高手。
  景珂雖然喝了不少酒,不過手還是很穩,此時察覺到不妥,卻沒有半分膽怯,一霎那強大的氣息對著門口散發出來,震得門上的簾子都在微微晃動。
  “殿下是衛大統領調教出來的高徒,上過陣殺過敵,豈是我這樣的文弱書生可以對峙?請殿下稍微收斂一下氣息,否則我怎麼敢進來?”門外那人感覺到了他散發出來的強烈戰意,卻還能笑著說話,顯然也不是什麼易於之輩。
  “奉城王?”景珂聽出了來人的聲音,很快皺起了眉頭。
  “殿下好記性,不知道小王可否進來拜見殿下,或者小王能夠稍稍解一下殿下心中的疑惑。”
  “請。”敏文哥哥說過不要和這人打交道,因為會讓皇帝不喜。不過景珂已經明白皇帝根本就不喜歡他,再也不把這話放在心中了,很想聽聽他到底要說點什麼。
  上一次兩人見面的時候都沒有說破身份,而且景珂還做了小小的改裝,不過兩人都是聰明人,也不去提起舊事,只是彼此微笑著慢慢飲酒。
  “你說你能夠解我的疑惑,敢問奉城王如何知道我的疑惑?”景珂的涵養功夫顯然沒有左思溟高,笑得嘴角抽筋後很快斂了笑意,直接喝問。
  “殿下,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更何況陛下無意按下此事,殿下到底是為了何事在這裡喝了半夜酒,恐怕這京裡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既然如此,你說說看,到底是為了什麼?”
  “具體的原因小王不清楚,這是皇家秘聞,不是小王這樣的人能夠打聽的。不過小王偶然聽太子殿下提起過,據說是和殿下的母妃有關。”
  “我的母妃?”
  “是的,事關殿下的母妃。殿下就不覺得奇怪嗎?除了玉牒上的那個名字,殿下知道自己的母妃何時入宮,由何人伺候,何時承恩,如何生下殿下,又如何去世嗎?殿下知道自己的母妃未入宮前家住何處,家中是否還有親人嗎?殿下什麼都不知道,宮中也沒有人知道有關她的一切,甚至連玉牒的那個名字,小王說句犯忌諱的話,殿下能夠確定玉牒上的那個名字是真是假嗎?”
  “住口!”聽到這裡,景珂手中的酒碗瞬間碎裂,冷光一閃,刀鋒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你再敢胡說八道,我砍了你。”
  “真相如何,小王也不清楚,殿下如果有興趣,不妨自己去查一查。小王一直堅信,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也沒有永遠是秘密的秘密,只要殿下願意去查,肯定能夠知道真相的。”左思溟看了一眼脖子上的刀鋒,神情依然很悠閒,仿佛那只是紙糊的玩具,“其實還有一件更奇怪的事,小王一直很好奇,這麼多年來殿下從來就不覺得奇怪嗎?非親非故的,有些人為什麼要對殿下這麼好呢?”
  “住口!”景珂的臉色更加難看了,一直很穩的手掌終於開始抖動,“你給我住口!”
  “如果是我的話,也許是因為內疚而想要補償吧。”就算刀架在了脖子上,持刀的人手在發抖,左思溟依然面不改色地說完了最後一句話。
  有那麼一瞬間,景珂發現眼前男子的笑容裡面隱藏著無盡的怨毒,他開始後悔聽他說這些了。

  第四十八章 所謂傳說

  老奸巨猾準備充分的左思溟用足了心思來對付景珂這個還稍嫌稚嫩的小孩子簡直是手到擒來,不費吹灰之力。不過是一番模棱兩可,真假難辨的話語過後,景珂的神色就大變起來。
  既然已經成功地在景珂心中種下了懷疑的種子,接下來要做的事就是讓這顆種子發芽長大,伺機露出猙獰的面目,才能達到他想要的目的。不過這事並不急在一時,一步步走來才顯得有趣。
  左思溟想到這裡,就沒有繼續挑撥下去,直接告辭離去,留景珂一個人呆愣在那裡苦苦思索左右為難。
  當年的那段皇家秘聞撲朔迷離,內幕重重,就算左思溟花費了大量人力物力,也不知道真相到底是什麼,不過以他舊日王族的身份,自然知道皇家的秘聞永遠不可能像表面那樣光鮮亮麗,期間的齷齪恐怕是超乎常人的想像,一旦事情的真相被揭露出來,引發的震動絕對是驚人的,那些牽涉其中的人恐怕誰也逃不脫舊事牽扯。
  他沒有能力挖出真相,不等於景珂沒有這個能力。就算景珂不行,太子殿下閑得無聊的話也可以去幫下忙。左思溟想到他匆匆出來時還不曾到他府裡,現在可能正等著他回去的太子景琪,嘴角的笑容扭曲起來,觀之讓人不由得心悸。
  果然不出他的所料,等他回去的時候,太子正等在他房裡,已經等得很不耐煩了。
  “你請我來自己又跑出去,這算什麼意思?而且這麼晚了,你到底亂晃到哪裡去了?”景琪的質問聲很嚴厲,可惜面對左思溟的時候他的底氣很不足,說著說著就少了那份威嚴。
  “碰到六殿下在喝悶酒,我見他可憐陪他喝了幾杯。”左思溟不以為意地在他對面坐下來,拿起茶壺為他續了杯茶,算是賠罪。
  “一杯茶就想打發我,你當我是叫花子?”景琪在等的時候已經喝了一肚子茶水,不肯息事寧人,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景珂,又是景珂,你到底是什麼意思?難道有了我還不夠,你還要去招惹他?”
  景琪的話音剛落,左思溟手中的茶壺就砸在了桌上,茶水茶葉頓時四濺開來。
  “殿下當我是什麼人?”他的聲音很冷很冷,仿佛霎那間就可以讓熱血凍結。
  景琪被他嚇了一跳,愣了好久才訥訥開口:“我不是這個意思,你明知道我最討厭景珂,我不喜歡你和他有來往。”
  左思溟瞪著他看了半晌,突然笑了出來,掏出錦帕來擦掉景琪臉上的水跡,神色間無比溫柔,就好像換了個人似的。
  “太子殿下說什麼傻話,六殿下是殿下的弟弟,殿下怎麼可以說討厭他這種話,若是落入有心人的耳裡,跑到陛下跟前學舌,陛下恐怕會狠狠訓上殿下一頓。這種話,殿下以後萬萬說不得。”
  他說得那樣真心真意,簡單的規勸話聽在景琪耳朵裡面仿若天籟之音,逝去的皇祖母叮囑過他,他身邊老成持重的屬官也這麼勸說過他,他平日聽在耳裡,雖然行動間收斂了不少,但是心中始終是很不舒服,也只有左思溟能把這話說得讓他甜蜜得猶如吃了蜜糖一般。
  “我知道,這話我也只在你面前說說。”景琪一把抓住他的手掌再也不肯放開。
  “就算是在我面前也不能說,我這裡人多口雜,也不知道有沒有別有用心的人存在,殿下萬事還是小心為妙。說到這裡以後殿下還是儘量和我少來往,像今夜這般我不在的時候更應該早早離去不該枯等,若是陛下知道殿下與我的關係,甚至知道了殿下夜間留宿在我這裡,恐怕……”
  “少來往?你可夠狠心的,十天半月才見你一次你還要我少來往?”景琪歎了口氣,這些道理他都懂,但是自從上次踏過了那個坎,他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腦子裡面已經完全被眼前的人佔據,稍有空閒就會想起他,這份相思磨得他整日裡心神不寧,“放心吧,我敢來你這裡自然是做了佈置。再說,就算父皇知道了又怎麼樣,在這件事上,父皇他有資格教訓我嗎?”
  左思溟聞言點了點頭,知道景琪是在說皇帝與永甯侯的那點情事。在京裡這已經算不得是什麼秘密,不過像景琪這麼大膽直訴的怕是沒有幾個。
  “話是這麼說,不過殿下還是小心為妙,就怕陛下只准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若事有不妥,我死不足惜,但是如果因為我而讓殿下遭了陛下的惡感,就算我死了也難以心安。”
  “呸呸,不許胡說八道。”景琪慌忙捂住了他的嘴巴,不准他再說這種不詳的話,“我們都會長命百歲的,現在我是沒辦法,但是日後我必不會委屈你。”
  長命百歲,左思溟在心裡對這四個字報以冷笑,臉色卻是更加溫柔,聲音中的甜意濃得化也化不開。
  “如果殿下不介意,可不可以告訴我,為什麼殿下會這麼討厭六殿下?我見過六殿下兩次,覺得六殿下不是那種飛揚跋扈不敬兄長之徒,或者這裡面有什麼誤會?若我能盡一份小小的力,化解殿下和六殿下之間的恩怨,是我最大的心願,不知道殿下肯不肯成全?”
  “誤會?我和景珂之間沒有誤會,不需要你來多事。”一旦說到景珂身上,景琪的臉色又難看起來。
  他沉吟了片刻,還是告訴了左思溟他聽來的那些當年恩怨。
  據宮人傳說,當年他的母后極得皇帝的寵愛。有一段時間皇帝獨寵中宮,冷落後宮,引得後宮眾妃妒忌不已,卻一點辦法都沒有。他的母后生了他以後身體就一直沒有調理好,後來更是因謝家犯事傷心傷神,開始纏綿病榻,就算到了那時候,皇帝也不曾厭棄,常常入內探視。
  景珂的母妃據說是他母后身邊伺候的宮女,乘著皇帝來探視他母后的機會勾引皇帝,才有了景珂。他的母后在病中本不知情,後來眼見著貼身宮女的肚子越來越大再也瞞不了人,終於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一時鬱悶難忍,當場就吐了口血,從此病情愈加惡化,沒多久就過世了。
  “你說,若不是因為有了景珂,我的母后必不會被活活氣死,我該不該恨他?”景琪明知道這事並不是景珂一人的錯,但是皇帝他不能恨,那宮女已死他沒法恨,唯一可以恨的人就變成了景珂。
  這是他小時候要欺負景珂這麼多年來表面裝得還好心中卻始終還是討厭景珂的真正原因,至於他討厭衛衍,卻是因為他的母后死後,衛衍一直待在了皇帝身邊的緣故。
  世人都說皇帝對先後情深意重,因為先後而遣散後宮,但是事實上皇帝身邊還是有人的,更何況那還是個男人,景琪怎麼可能對他有好臉色?
  不過他也算經過諸多教訓,學了一點乖,就算心中厭惡,臉上也學會了不動聲色,才沒讓皇帝抓住他的小辮子拿他做筏子,雖然他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如履薄冰地過著日子,卻也是有驚無險地做了幾年太子。
  景琪對這些傳說深信不疑,左思溟一聽就有了稍許疑惑。這些話聽著像那麼一回事,但仔細想想就知道破綻不少,最大的一個破綻就是當年謝家乃幽王餘孽,犯下的可是滿門抄斬的謀逆重罪,身為謝家家主嫡女的先後若沒有牽涉其中恐怕是不可能,那麼先後到底是鬱鬱而終還是怎麼樣就需要查個水落石出了。
  還有一個破綻卻是在永甯侯那裡,皇帝對永甯侯現在如何很多人都看在眼裡,不過皇帝到底是何時這麼看重永甯侯卻是個問題。永甯侯在皇帝八歲的時候就做了皇帝的近衛,三十多年過去除了中間有那麼幾年被流放在外,其餘的歲月始終伴隨在皇帝的身邊。若皇帝很多年前就極為看重他,那麼所有的傳說恐怕僅僅只是傳說了。
  “殿下真的相信這些傳說?傳說這種東西通常都是用來騙小孩子的。”不管傳說是真是假,左思溟都要引得景琪去重新查一查。
  這件事無論真相如何必是皇帝的忌諱,絕對不會允許他的兒子們去碰觸。到那時候,無論是景琪還是景珂,恐怕都不會有什麼好果子吃。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景琪面對左思溟的時候有點傻,不過其他時候他還不算太傻,很快聽出了他話中還有話。
  “不知道殿下身邊有沒有當年伺候先後的舊人?”左思溟沒有回答他,又提了個問題。
  “父皇睹物傷情,見之不忍,在母后逝去後就遣散了所有的宮人。”
  “不知道皇太后在世時有沒有向殿下說過當年的舊事?”
  “皇祖母說過舊事已逝,讓我不用太過掛懷。”
  “這麼說,殿下始終是在道聼塗説,根本就做不得准了?”
  “我是聽……”景琪張了張嘴巴,突然說不出話了。他終於發現,他知道的那些事都是聽來的,但是對他說的那些人其實也都是聽來的,沒有一人是親身經歷過那些事。
  “時間才過了短短十幾年,真要查肯定能查得到的。”見景琪神色猶疑起來,左思溟滿足地笑了。
  睿王府還不曾竣工,蕭振庭依然住在原先置辦的宅子裡,一直守到半夜還不曾入眠。
  在宮中皇帝和景珂到底說了些什麼他不清楚,但是景珂上忠義侯府求親失敗的事他早就得到消息了。他原先希望景珂能拖上幾年才籌辦婚事,現在直接踢到了鐵板,看來需要改變計畫了。
  他正坐在客廳裡凝神思考對策的時候,他等的人步履飄浮地走了進來,滿身的酒氣撲鼻而來。
  “殿下……”蕭振庭見到他,急忙站起來,扶著他坐下。
  景珂閉著眼睛在那裡眯了一會兒,突然開口道:“蕭振庭,幫我查點事。”
  “殿下請吩咐。”
  “查查我的母妃是什麼身份,她是怎麼去世的?”
  “殿下,萬萬不可。”蕭振庭沒想到他要查的是這件事,慌忙反對。
  “為什麼?”
  “殿下的母妃到底是何人對殿下的影響並沒有殿下以為的那麼重要,只要殿下是陛下的兒子,就已經足夠了。”
  關於景珂的母妃來歷蕭振庭聽過各種各樣的傳說,按照皇宮中的真相通常比傳說更不堪的慣例,他絕對不會同意景珂去調查這件事的。
  “你真的覺得我是父皇的兒子就夠了嗎?不,你錯了,這不夠,根本就不夠,對於父皇來說遠遠不夠。”
  無論景珂激動到何種地步,蕭振庭始終不為所動,就算景珂拿出了皇子的名頭來壓他,他也堅決拒絕了這個不夠理智的命令。
  無可奈何之下,景珂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去查找他想知道的東西。
  皇宮中的宮女五年換一批,十五年過去早就換了足足三批,而且十幾年前的名冊據說因為內務府保存不當失火燒毀了。內侍倒是不用換得這麼勤快,但是宮中的規矩是要保密的話就直接換過腦袋,沒換過的那些腦袋都是皇帝身邊的人,景珂沒本事撬開他們的嘴巴,又不敢大張旗鼓地搞出動靜來,所以查找了幾個月還是毫無頭緒。
  轉眼到了弘慶十六年四月,有一日,他好不容易問到一個有用的消息,據說當年在他母妃院中伺候花草的一位內侍現在是在雙石鎮上的行宮裡。
  他興匆匆地快馬趕到了行宮那邊,卻還是撲了個空,問了一圈後才發現那位內侍早在半年前就已經去世了。幾個月的辛苦,卻沒有一點收穫,景珂有些心灰意冷,也就懶得馬上趕回去,牽了馬在雙石鎮的街頭閒逛。
  雙石鎮不大,只有一條大街,不過很繁華。景珂走著走著,看到有家醫館前掛了副牌匾,上書四個金字“華佗再世”,不由得停下了腳步。如果他沒有看錯的話,那四個字是他的父皇御筆親書。
  這雙石鎮上怎麼會有家醫館掛著皇帝的御賜牌匾?正在景珂納悶的時候,突然,從醫館裡面飛出來一件類似人型的物體落在他的馬前,又接連飛出各種物體落在街上,最後有一物體呼嘯著向他襲來,他揚手一抓,拿過來一看才發現抓到了一把油紙傘。


第四十九章 撲朔迷離

  “忤逆子,浪蕩子,敗家子……”醫館裡面除了扔出東西來還伴隨著陣陣叫駡聲,“這些都是治病救人的藥材,你這小畜生怎麼就下得了手糟蹋,我石老漢沒你這麼個敗家兒子,帶上你的東西給我滾。”
  街上已經圍了不少看熱鬧的人,景珂馬前的那人一點都沒有被圍觀的意識,並不急著爬起來,手忙腳亂地把地上的東西都歸在一起,突然慘叫起來:“爹,爹,我的手稿呢,就算把我掃地出門你也要把手稿給我啊。”
  醫館裡面很快傳出了腳步聲,聽這聲音就知道裡面的人顯然還是餘怒未消。景珂扭頭一看,那自稱石老漢的已經走到了醫館門口,此人看上去一點都不老,滿頭烏髮,精神矍鑠。他將手裡拿著的一卷書用力砸到了街上那人頭上,然後“砰”地一聲關上了醫館的門。
  “兄台沒事吧?”景珂見那人呆愣愣地坐在街上,頭上頂著本書,不知道是不是被他爹剛才用力砸了一下砸壞了腦袋,想到自己也被皇帝沒有理由的厭棄,忍不住有了同病相憐之心,上前去取下他頭上的書,將他扶了起來。
  “讓兄台見笑了。”那人終於反應過來,不過此時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不是寒暄的好時候,兩人收拾了地上的東西,讓景珂的馬馱著,找了個茶館坐下來聊了聊。
  原來此人名叫石青,剛才那石老漢是他爹,他們家祖上就在這雙石鎮上行醫,十多年前他爹因緣巧合治好了皇帝的腳疾,皇帝賜了塊“華佗再世”的禦匾給他家,他家的醫館從那以後在這方圓幾十裡之內更加出名。
  這石青也是打小就學醫,不過他家的祖傳秘方都是些稀奇古怪的東西,而他自小也對這些東西很感興趣,不但想出了些辦法改善祖傳秘方,還時不時地要去搗騰些新的東西。
  “石兄這也是熱心行醫,為什麼你爹還要趕你出門?”景珂聽了他的話後更加疑惑,聽這石青所言,平時唯一的愛好就是在那醫館裡面搗騰些藥材,他想不通那石老漢為何要將石青掃地出門。
  “一言難盡啊。不瞞兄台說,這改善祖傳秘方的療效就不是件容易事,需要用到大量藥材反複試過來,更何況是弄出些新東西來,更是要耗費大量藥材,我爹是見我整日裡耗費藥材卻始終沒有成效,又說不聽我才將我趕出來的。兄台你來看……”
  石青將他爹最後扔出來的那卷手稿攤到桌上,翻過幾頁給景珂看。
  “這是我正在研究的酣眠丸,給偏頭疼的病人用的,病人服用後就能好好睡上一覺。”
  景珂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那手稿上面記著一個個處方,諸如什麼東西幾兩幾錢,看名字都是些藥材,不過他真讓他看是看不懂的,就知道偏頭疼病人的確是很痛苦的。
  “這應是好事,不知道服了石兄這酣眠丸能夠睡上多久?”
  “咳……”石青輕輕咳嗽了一聲,拿起茶杯掩飾了過去,“服了我的酣眠丸目前只能睡上一個時辰,不過只要我再改善一次,睡一個晚上應該不是問題。”
  “不知道石兄改善過多少次了?”
  “已經改善過九百九十九次,我相信最後一次一定能成功。只是現在被我爹趕出家門,身無分文,這最後一次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完成。”石青說著說著聲音低了下來。
  景珂見他蕭瑟的樣子,也沉默了下來。
  “我想不通石兄為何要去研究這酣眠丸,直接研究治偏頭疼的藥丸不是更好嗎?”景珂沉默了片刻,突然有了這麼個疑問。
  “咳咳,這個只是個人愛好。兄台不要小看這酣眠丸,是藥三分毒,而我這小小的酣眠丸無色無味,對身體的危害也減少到了最低處。再說良好的睡眠是最佳調養身體的方式,有些人就是因為晚間無法安眠身體才會越來越差,我這酣眠丸用處是很大的。”
  石青說得這樣煞有其事,景珂卻是不信的,他已經醒悟過來,所謂稀奇古怪的東西其實就是沒多大用處的東西,不過剛才他心裡面湧起的那點同病相憐的心思還沒有淡去,想了想便笑著邀請他:
  “不如石兄和我一起去京裡吧,我家雖不是什麼大富大貴之家,不過資助石兄擺弄些喜歡的東西想來還不是什麼問題。”
  景珂這話很是謙虛。其實雖然皇帝心裡面對他有著芥蒂,不過表面上是絕對不會虧待他,否則在衛衍那裡就沒法交代,而且他的背後又有著蕭家,資助石青搗騰些藥材不過是舉手之勞。
  石青見景珂儀錶堂堂滿身富貴氣息,待人卻非常和氣,非常難得地沒有富家公子的一絲驕縱模樣,而且他目前的確需要個地方落腳繼續他的研究,便應下了這邀請,讓茶館的夥計取來紙筆,給他爹留了封信請人送去醫館,自己就隨著景珂一起上京了。
  走到半路,他們被迎面而來的幾十騎圍了上來,石青聽了領頭那人和景珂的對話,才知道這位元自報姓王名可的富家公子原來是私自出京的六皇子景珂。
  景珂與手下侍衛合在一起後,馬上為剛才沒有報上真名向石青真誠道歉,石青更覺得自己沒有看錯人,便沒有介懷他之前的隱匿身份,繼續隨他上路了。
  景珂回到京裡才發現京裡已經亂作一團,他私自出京這事蕭振庭顯然還替他瞞著宮裡,所以亂的只是他身邊的人。京裡的動亂卻是因為皇帝對太子的突然發作而起。
  這些年皇帝為了磨礪太子,讓他領了一部分政事,這次不知道為了何事,皇帝突然革了太子所有的差事,罰他禁足半年,太子宮裡的屬官被皇帝從上到下換了一遍,朝裡但凡有人為太子求情就會被申飭一頓。
  還有一個消息並沒有被傳揚開來,不過蕭振庭還是偷偷打探到了。就在景珂偷偷摸摸離京去雙石鎮的那個夜晚,宮中有人去了奉城王府,將那奉城王按住打了八十大杖,命他從此後在府裡好好養傷不要到處亂逛。
  “殿下去雙石鎮的事恐怕也瞞不了陛下的耳目,陛下這幾日始終沒有召見殿下恐怕還在為先前的事生氣,殿下不如自己去認錯吧。”太子犯了什麼錯蕭振庭不清楚,不過讓皇帝如此大發雷霆肯定是犯了皇帝的大忌諱,景珂不聽勸告任性地要去查找的真相恐怕也是皇帝的忌諱之一,皇帝沒有發作景珂大概是看在永甯侯面上懶得發作他,不過這樣一來,景珂想要獲得皇帝的歡心就更難了。
  “我哪裡錯了,為什麼要去認錯?”蕭振庭的話音剛落,景珂就跳了起來。如果是為了他私自出京這事,皇帝要罰他他也認了,不過聽蕭振庭這口氣,好像是要他去為他在查找的事認錯,他生為人子,想要知道自己親生母親的詳情到底何錯之有?
  “殿下,往事已矣,無論陛下當年做過什麼,陛下肯定也是為了殿下好才這麼做的。更何況殿下和陛下之間這麼鬧彆扭,大統領看在眼裡豈不是憂心?”
  蕭振庭這話一出,頓時讓景珂沒了聲音。
  景珂固然是衛衍的一塊軟肋,衛衍何嘗又不是景珂的一塊軟肋。他可以不在乎會不會惹皇帝生氣,反正皇帝也沒真的喜歡過他,但是他絕對不想讓大統領為了他憂心,更不想讓大統領知道他和皇帝之間的僵硬關係。就算要裝,也要在大統領面前裝出一副父慈子孝的假像。
  打定了主意後,景珂將石青交給了蕭振庭安置,乖乖入宮去認錯了。
  “你的膽子是越來越大,竟敢不帶侍衛就私自出京,要是出了什麼事該怎麼辦?”皇帝見了跪在下面的這臭小子氣就不打一處來,恨不得讓人打斷他的狗腿,看他以後還敢到處亂跑。
  不過景珂這幾日私自出京的事他是瞞著衛衍的,現在也只能狠狠罵他幾句,罰他跪著反省,沒法真的打他一頓,要不衛衍問起來他也不好回答。
  景珂也罷,景琪也罷,最近都鬧得很不像話,不知為何一個個都對那些塵封的往事感興趣起來了。那些事,屬於皇家秘聞,更關係到皇室聲譽皇帝聲名,就算皇帝再有理由賜死當年的謝後,這樣的秘聞都不會允許放到檯面上任人評述,更何況兒子始終是他的兒子,無論是景珂還是景琪,都是他的兒子。當年的真相一旦被揭露出來,景珂討不了好,景琪又何嘗討得了好。
  雖然謝家和謝後是被皇帝逼到鋌而走險的地步,但是謀逆的事實確鑿,真相一旦公佈出來,身為謝後之子的景琪要如何自處?皇帝雖然賜死了謝後,但是他與謝家的那場爭鬥最大的原因是為了權力,謝後不過是權力的犧牲品,再說虎毒不食子,所以他對景琪並沒有他一向表現出來的那麼討厭,那些嚴厲不過是每一位父親對長子因期待而必然會有的磨礪。
  基於這個原因,當年的往事他肯定不允許任何人碰觸。這次的事,景琪是太子,沒遭什麼罪,皇帝的怒火都讓下面的人承受了,特別是有居中挑撥嫌疑的奉城王,更是遭到了杖責。反正到了這種時候,皇帝也顧不得再繼續彰顯他的仁德了。
  現在,他看著跪在下首一言不發的景珂,想到這臭小子還特地為了這事跑到雙石鎮的行宮裡去,才熄滅了沒多久的怒火又燃了起來。
  “景珂,你到底想知道什麼?”景琪想知道那些事皇帝還有點想得通,畢竟謝後的確不是如史書記載那般因暴病而亡,但是景珂的母妃雖然只記了寥寥幾筆,卻基本都是事實,景珂這麼鬧騰到底是為了什麼?
  “兒臣只是想知道兒臣的母妃到底是何人,她是怎麼過世的?”皇帝當然不可能知道,因為他對景珂明顯不公平的對待,才引得景珂懷疑他母妃的身份和死因是否有著蹊蹺。
  “你的母妃是薛美人,她是生你的時候難產而亡的。”
  “父皇,這是真的嗎?兒臣已經不是小孩子了,這種話連小孩子都騙不過,如果兒臣母妃的身份真如父皇所說,為何在宮中沒有任何有關她的記載?除了在兒臣的玉牒上有她的名字,宮裡的任何記載上都不曾出現過她的名字,而且在宮裡,沒有留下一絲她存在過的痕跡。”
  皇帝被兒子問得一時說不出話來。
  如果景珂是他期待的兒子,就算那女子的身份曖昧無法如實記載下來,留下來的記載肯定不會這麼簡單,除了抹掉那些不該存在的東西肯定還會補上許多該補上的東西,從她出生成長到入宮承恩產子都會留下一份經得起勘驗的記錄。如果為了子憑母貴的話,甚至還會為那女子偽造出一個尊貴的身份。
  可惜,景珂只是一個因為交易而出生的孩子,那時候在他的心裡面一點地位都沒有,能夠有這麼一份皇子的身份證明已經是他憐惜了,怎麼可能會為他去做那些多餘的事。
  “你不信朕也沒辦法,在你母妃的事上,朕無愧於任何人。”
  “兒臣的母妃真的是難產而亡嗎?”景珂不依不饒,又問了一句。
  “啪”的一聲巨響,皇帝一掌拍在禦案上,怒火終於全面爆發。
  “景珂,不要以為有人給你撐腰,朕就真的拿你沒辦法,你今夜就跪在這裡好好反省反省。”
  皇帝說完這句話,扔下景珂就走了。其實,除了罰他跪在這裡外,他還真的拿他沒辦法,不過這話他當然不會告訴這臭小子的,否則的話他的尾巴豈不是要翹到天上去了,以後恐怕會更加無法無天。
  衛衍的耳目絕對沒有皇帝靈通,不過皇帝罰景珂跪在昭仁殿反省雖然比不得皇帝對太子的發作,卻也是件大事,很快就傳到了他的耳中。
  如果是在平時,衛衍必會在皇帝跟前為景珂求情,但是在這件事上,衛衍難得地沉默了下來。
  景珂向忠義侯府求親的事衛家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衛衍自然也是知道了。衛家的人商量了半天,卻拿不出什麼好辦法來,只能靜觀其變。若皇帝賜婚,衛家除了謝恩外沒有其他辦法,但是皇帝意願不明,景珂卻來求親,這事就相當玄妙了,再借給衛衍長兄衛澤幾個膽子也不敢輕易答應這門親事。
  衛澤頭痛了數天,想弄清楚皇帝和景珂這對皇家父子在搞什麼鬼,最後自暴自棄地放棄了。反正他們衛家一切以皇帝的意願為尊,在景珂沒有求得皇帝恩准前,是絕不會點頭答應這門親事的。雖然這樣打算,他們也不敢給衛敏萱定別的親事直接絕了景珂的念頭。不管怎麼說,景珂都是皇帝的兒子,就算皇帝不同意這門親事,但是衛家一點面子都不肯給景珂,天知道皇帝會不會突然覺得顏面無光要來找衛家的麻煩。反正景珂年長衛敏萱這麼多歲,就算一直拖著他們衛家也絕對能耗得起。
  衛衍同樣不明白其中的奧妙,不過他卻很清楚這件事他最好不要插手。否則的話,對衛家不利,對景珂也很不利。皇帝年歲越大,脾氣卻越像小孩子,一定要在他心裡面占到第一位才肯甘休,若他一門心思站在衛家那邊景珂那邊考慮,皇帝必會想方設法找他們的麻煩。
  所以衛衍最後什麼都沒說,也什麼都沒做,只當不知道這件事,每日裡除了忙完自己手頭的事,空下來就陪在皇帝的身邊,忙時幫他處理政事,閒時陪他吃喝玩樂。外面雖然在翻天覆地,他們倒依然卿卿我我。
  這次景珂被罰跪,衛衍一開始還是沒開口說什麼,不過隨著時辰一個個過去,皇帝始終沒發話要饒了景珂,衛衍的不安很快掩不住了。
  “就知道你心疼他,朕怎麼教訓他他都聽不進去,偶爾,你做師傅的也該說他兩句。”皇帝見衛衍時不時地看他一眼,知道他的心思,口氣終於鬆動了。
  景珂不是第一次被皇帝罰跪,上一次他還小,越跪越想哭,這一次他跪著卻思考了很多東西。他要走的路離盡頭還很遠很遠,沒有皇帝的喜愛意味著這一路上會很艱難,不過就算這樣,他也會堅定地走下去的。
  “殿下。”
  早春的天氣還有點冷,殿門一開就有股寒意灌進來,景珂幾個時辰沒有動彈,身上正是一片冰冷。正在這時候,有人走進來喚了他一聲,很快他的身上多了件外衣。
  那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溫暖讓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那是他第一次在冰冷的皇宮裡面知道溫暖的感覺,這一生他都忘不了。
  “大統領,對不起……”景珂剛才想著不能再哭的,又忍不住哭了起來。他竟然因為奉城王的話懷疑過眼前的人為什麼要這麼對他好,他果真是個混蛋,被皇帝罰跪是罪有應得。
  “好了,不哭了,殿下都這麼大了,可不能再哭鼻子。”衛衍將他扶了起來,拍著他的背安慰他。
  同一時刻,太子東宮,景琪也在反思。他現在除了身邊貼身伺候的幾個內侍,其他的人都是皇帝安排過來的人,就算想要打探點奉城王的消息也不容易。
  後來花了不少銀子才知道奉城王挨了杖責,不過於性命無礙。
  “總有一日,我不會讓你再受到這種委屈。”
  當景珂抱著衛衍在哭泣的時候,景琪正對著明月盟誓。
  奉城王府中,息木看著左思溟的傷勢雖然不至於垂淚不過心情很鬱卒。
  “老師,你放心吧,我現在還死不了。如果有一天我死了的話,一定要拉著兩位皇子殿下一起陪葬的。”左思溟的說話聲有氣無力,但是心情顯然很不錯,也不知道他哪裡來的自信說這句話。
  “殿下,你又何必?”息木長長地歎息。
  “老師,如果你害怕的話現在就離開這裡吧,你要走,沒人能攔得住。”
  “殿下,我會一直陪著你的。”國仇家恨,他無法勸也勸不動,唯一能做的就是陪在他的身邊,無論是生還是死。
  第二日,紅著眼睛的景珂去向皇帝請安,順便提了個要求。
  “你說什麼,你要自請去戍邊?”皇帝皺起了眉頭,不明白景珂怎麼突然起了這個心思。
  “是,西北邊境始終不安穩,兒臣想去滁州戍邊,懇請父皇恩准。”在京裡,皇帝眼皮子底下,景珂能做的事實在太少,所以他想到了去邊境歷練的主意。遠離京城,對於鞏固聖寵固然不便,不過他現在也沒什麼聖寵,不如乘著年輕去外面磨礪磨礪自己,增加一點實力。
  再說,只要他不在京裡,也就不怕皇帝三天兩頭逼他成親,他的親事自然可以遙遙無期地拖下去了。
  “很好,朕准了。”皇帝以為他在以退為進,想借著衛衍捨不得他離開京城這點來要脅他,便想著要讓他竹籃打水一場空,也不管衛衍知道後是不是真的會捨不得,馬上就准了他的要求。
  弘慶十六年初春,皇帝“最寵愛的皇子”睿王景珂自請去滁州戍邊,太子被關在東宮禁足反省,靖王景瑛卻更多地出現在了朝臣面前,這紛亂的局勢更是撲朔迷離了。

  第五十章 多事之年

  景珂這一去就是七年多。七年的時間可以改變很多事,可以讓一個蹣跚學步的小女孩長成一名如花美人,也可以讓一個稚嫩的少年皇子成長為一名手握重權的帶兵王爺。
  “五哥,我聽說睿王殿下今日入京,禮部準備了盛大的路迎儀式,這樣的熱鬧好幾年不曾有過,好想去看一眼。”忠義侯府內宅,衛敏時用過早飯準備出門的時候,被主僕三人堵在了門口。
  “萱妹妹,你饒了我吧,睿王殿下今日入京,外面肯定人山人海,要是有個不妥當,父親會剝了我的皮的。”衛敏時忙不迭地搖頭,若是平時衛敏萱想出門,只要多帶點人,有他跟著,不是什麼問題,但是今日睿王進京獻俘,禮部的陣仗搞得非常大,怕是會滿城空巷,百姓競相圍觀,這個時候他怎麼敢帶衛敏萱出門?
  “好可惜,睿王殿下上次來信說回京後會送我一把西域寶刀,我想著反正我用不到,本來想轉送給五哥,現在看來五哥是不需要了。”
  “萱妹妹,好妹妹,得了好東西不要忘了我,我帶你出門就是了。”衛敏時沒什麼別的愛好,平日裡就愛舞槍弄棒。
  他本來也想學祖上沙場殺敵光宗耀祖,可惜他父親戍雲州的時候將他留在京裡替父母向祖父母盡孝,現在父母回京了,他母親又因他多年來始終不在身邊,捨不得母子分離,逼著他父親在兵部給他弄了份差事,以至於他的沙場夢永遠只能是個夢想。
  這些年來,當年那個跟在他屁股後面轉的小屁孩在西北混得風生水起,取得一場又一場的勝利,而他卻只能在兵部看著捷報流口水,閑得無聊數螞蟻,這日子不知道有多憋屈。
  要不,過幾日去睿王殿下那裡探探口風,看看能不能把他也弄到滁州去?
  雖然這樣想著,不過想到要去拜託當年的小屁孩幫忙,而且母親妻子那裡肯定會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時候,他又忍不住猶豫了。
  衛敏時心情糾結地帶著人找了塊地方守著女扮男裝的衛敏萱看熱鬧的時候,衛敏萱的心情卻是非常雀躍,她捏著袖中的玉佩緊張地看著騎在高頭大馬上的那人越行越近,心中“砰砰砰”地跳個不停。
  雖然她對幼年時青梅竹馬的那些記憶已經有些模糊,不過多年來睿王殿下雖然不在京中,卻始終書信禮物不斷,她稍微大一點後,又隱隱聽說了當年的求親風波,懷春少女哪個不愛英雄,更何況這英雄還百般討好癡情一片始終未娶,讓少女的心中慢慢有了異樣的感覺。
  不過如果父親堅決不同意的話,就算是睿王殿下,也沒有辦法吧。她想到這裡,心情又鬱卒起來。
  景珂此次回京,除了獻俘之外,更為重要的原因是要替大統領慶賀六十大壽。時人逢九過大壽,所以衛衍的六十大壽實際上應在弘慶二十四年五月五十九歲生辰的時候慶賀。這是多麼難得的喜事,一生只有這麼一次,景珂自然不會缺席。不過幾年前皇帝過五十大壽時他卻以戰事繁忙毫不猶豫地缺席了,這區別對待是一目了然的。
  衛衍的六十大壽不僅僅是衛家的喜事,更是牽動了無數人,其奢華宏大超過了世人的想像。衛衍的本意是不要這麼鋪張的,可惜拗不過皇帝的意思。皇帝因景珂在西北連破北狄,西蒙,多羅三國,將這三國的王子王女們擄來進獻殿前,這心情是極為舒爽,便要大肆操辦這壽辰。
  幾年未見,他對景珂也多了幾分慈父之心,而且眼看著衛衍年事已高,景珂作為衛衍最疼愛的皇子一直行軍在外也難免會讓衛衍牽掛,所以他就有了讓景珂此後留在京裡的打算。
  衛家的奢華壽宴,景珂被留在京城,有人歡喜自然就有人憂愁。比如太子殿下等人,就從此中感受到了危險的來臨。比起靖王景瑛來,在軍中有了勢力的睿王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弘慶二十五年春末,皇帝去安遠府巡視他的陵寢,衛衍因事沒有隨行。
  皇帝的陵寢一般會在他登基後就開始修建,景驪幼年登基,並沒有在登基後就開始修建陵寢,不過他的陵寢到現在也已經足足修建了十多年,差不多要完工了。這負責監造修建陵寢的官員一向都是皇帝信得過的人,不過這位官員卻從修建開始就有了個小小的疑問。
  皇帝的陵寢主要分兩部分組成,上面是陵寢的主建築群,景朝的每位君王都是同一建制,至於下面的地宮,則各有各的玄妙。今上的這座地宮,也是按先祖例修建,唯一不同的是主墓室中的停棺台特別寬大,完全可以停下兩副棺木。
  那官員也猜想過皇帝這麼修建停棺台是不是準備要和誰合葬,不過想到先後早就葬入了皇后陵,就打消了這個念頭。他要是不怕死也許可以得到皇帝的親口解答,不過他很怕死,所以這疑問直到他去世還是疑問。
  皇帝在安遠府不過待了兩天,突然收到了京裡的急報,睿王景珂被人下毒生死未蔔。
  “到底是怎麼回事?”景驪匆忙帶著人回到京城,第一個召來質問的人是永甯侯世子衛敏文。衛敏文掌管著京城裡的暗衛,就算事先無法預防,事後也該調查出一點頭緒了。
  “太子不知道從哪里弄來了一株奇花,昨日,他邀請了諸位殿下,太子太傅等人去東宮賞花。”
  皇帝聽到太子太傅這幾個字眉頭就皺了起來:“你父親昨日也去赴宴了?”
  “是。”衛敏文躬身應道,“席中,除了賞花外,還有歌舞助興。領舞那人是多羅國王女,舞畢,她親自執壺給座上的眾人敬酒,睿王殿下就是喝了她敬的酒,當場就毒發的。”
  皇帝記得景珂獻俘後,他就將眾女賞賜給了諸皇子及重臣,那多羅國王女顯然就是這樣到了太子宮中。
  “人你審過了?她怎麼說的?”
  “她供認不諱,承認是自己毒害了睿王殿下。”
  “她用的毒呢,又是怎麼來的?”
  “據她供認原是藏在頭髮中準備用來自盡的,昨日突然有了接近睿王殿下的機會,就直接動手了。”
  “你覺得太子真的對此事毫不知情嗎?”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無論怎麼回答恐怕都不會討喜。衛敏文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臣不敢保證。”
  皇帝望下來的目光很冷,衛敏文卻依然紋絲不動。
  “這話怎麼說?”良久,皇帝再次問道,聲音裡也充滿了寒意。衛敏文此話有挑撥天家骨肉親情之嫌,最是遭人忌諱。
  “昨日,那杯酒原是敬給父親的,因為父親不勝酒力,所以睿王殿下代飲了。”
  聽到這裡,皇帝的面色大變,再也沒有剛才的冷靜。
  “朕准你便宜行事,除了太子外,東宮中的所有人都給朕嚴加詢問,朕要知道所有的一切。”
  “是。”
  衛敏文退下後,皇帝一個人茫然枯坐了很久,無邊的寒意籠罩著他,讓他禁不住打了個寒顫。對於某些事,他潛意識裡已經有了預感,卻怎麼都不肯承認。
  景珂此時被安置在安泰殿內,衛衍一直守著他。他毒發時,衛衍已經幫他逼過毒,但是他一直沒有醒過來。田老太醫逝後,宮中最高明的太醫當屬小田太醫,可惜小田太醫這次正好回家探親不在京裡,其他的太醫除了多次給景珂祛毒外,對他的昏迷始終束手無策。
  “珂兒吉人天相,不會有事的。”皇帝緩緩走到床邊,在衛衍身邊坐下來,緊緊抱住了他。
  他一個人在昭仁殿想了半天,還是不知道該怎麼辦?如果景琪真有害衛衍之心,他到底該怎麼處置他?
  奉城王府裡,左思溟正在給自己燒東西。喜歡的書稿,喜歡的詩集,喜歡的用具,通通都扔到火裡,燒完後再給自己燒了些紙錢,免得他日拋屍野外沒錢可花。
  “殿下的目標不是睿王嗎,為什麼突然讓那王女將酒敬給了永甯侯,若不是睿王要求代飲,豈不是壞了大事?”息木是越來越不明白這位殿下的心思,明明事前商量好是要對付睿王,竟然在席中突然改了主意,若不是睿王莫名其妙跑來要求代飲,昨日的事還不知道要怎麼收場。
  “老師放心吧,這杯毒酒睿王肯定是很高興能幫永甯侯喝了的,我是看他可憐順手幫了他一把。以他的身份,就算他在東宮毒發身亡,皇帝最多殺了多羅王女傷心一陣也就好了,恐怕太子依然可以做他的太子。但是一旦這毒殺的目標是永甯侯,皇帝怎麼可能繼續容忍下去?”
  “難道皇帝會為了永甯侯殺了太子?”
  “皇帝當然不會,虎毒不食子,為了情人殺了兒子這種事他肯定做不出來,太子最多是幽禁到死,不過睿王殿下事後恐怕無法咽下這口氣,怎麼可能不做點什麼?”
  息木聽到這裡總算明白了,繞了無數個圈,原來殿下依然是要他們兄弟相殘。
  “睿王為何明知酒裡有毒,還要喝這杯毒酒?”至於睿王為何會知道這酒裡有毒這個問題,息木沒有問。因為他奉左思溟的命令去睿王府投了張紙箋,告訴了睿王多羅王女復仇之心不滅,讓他小心酒中下毒。
  “睿王一直想要一個向太子發難的機會,這個機會他也是等了很久的。”左思溟望著火光笑了起來,他的命運早就註定,而其他人的命運也已經註定,“老師,請你離開這裡吧,再不走就沒有時間了。”
  “殿下,無論你去哪裡,我都會陪你一起去的。”哪怕是黃泉路,他也願意同行。
  息木用生命捍衛了他的諾言,直到他流盡了最後一滴血,來緝拿奉城王的暗衛們才完成了他們的使命。
  落到了衛敏文手裡的奉城王相當合作,合作到讓衛敏文感覺到了不詳,根本就不需要用刑,他就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了個一清二楚。
  他心系舊國不忘仇恨,勾引太子居中挑撥,鼓動多羅王女意圖毒殺永甯侯等等罪行都供認不諱。這一番交代下來,顯然只有他是個大壞蛋,太子殿下簡直就是個被壞人蒙蔽的小白兔。
  衛敏文氣到吐血,數次用刑,也沒能撬開他的嘴,他再心中不甘,也不敢假造供狀,最後只能將這一供狀呈給皇帝御覽。
  小田太醫終於得到了消息即將入京,景珂也在小田太醫回京的前一天醒了過來,至於他多日昏睡不醒到底有何奧秘,恐怕只有他自己和石青最清楚了。
  見他醒了,皇帝打發衛衍去休息,卻拿了奉城王的供狀給他看,問他希望怎麼懲處罪魁禍首。
  “奉城王挑撥天家骨肉親情,其心可誅,當千刀萬剮。太子殿下受奸人蒙蔽,罪不在其身,父皇嚴加訓誡即可。”就算景珂心中痛恨不已,嘴裡卻還要為太子開脫。
  他那夜得了蒙面人提醒,事前做了一番準備,在宴會上始終盯著多羅王女的動靜。本來以為多羅王女的目標是他,畢竟毀她家國的是他,等到她敬到永甯侯那席,神情突然有異,景珂就知道事情不妙,眾目睽睽之下,他來不及多說什麼只能搶先喝了那杯毒酒,在那一瞬間他就起了殺心,不但是對那多羅王女,還包括太子殿下。
  只不過事情到了這個地步,皇帝依然沒有嚴懲太子的打算,讓他親自為太子開脫就是最好的證明,皇帝的偏心可見一斑。他雖然如皇帝所願盡力為太子開脫,不過心中殺意更甚。
  “降君可殺不可辱,朕就給他留個全屍。”對於砍掉了爪牙的降君,一般都會好吃好喝地養著,皇帝因為太過自信,從來不曾把那左思溟放在眼裡,這次差點釀成大禍,自然沒這肚量讓他繼續活下去。不過這次若是衛衍遭了罪,那左思溟必會被千刀萬剮,但是換到景珂身上,皇帝又想到了可殺不可辱,景珂就算再委屈也是沒地方訴。
  “這次你做得很好,朕很欣慰,必不會委屈你的。”皇帝見景珂臉色蒼白,心中也多了幾分憐惜。景珂這次是代衛衍受苦,而且對涉及其中的兄長也沒有半分怨尤,拖著病體還能想到為兄長開脫,當得上是孝悌兩全,值得大力褒揚。至於怎麼嘉獎他,他想到了景珂的婚事,想著他拖了這麼多年硬是不肯娶他人,也算得上是誠心了,是不是就此遂了他的心願。
  景珂此時並不知道皇帝的心思,也沒空去猜皇帝的心思,他現在要考慮的是怎麼讓太子隨那奉城王同行。
  弘慶二十五年秋,太子景琪于宗人府幽閉院中懸樑自盡,其中原因眾說紛紜,始終沒有定論。曾經流傳過那麼一種說法,據說未來的宣帝,那時的睿王景珂假傳聖旨,太子才會這麼自盡。這種說法雖然聽起來無稽,但是後來據說若不是永甯侯苦苦向皇帝求情,睿王極有可能會被皇帝杖責而死,就知道這樣的說法並不是空穴來風。
  弘慶二十五年是個多事之年,那一年皇帝覺得自己一下子就老了很多歲。他第一次覺得,是不是冥冥之中,凡事都會有報應。當日謝氏被他以白綾賜死,他日謝氏之子也用同樣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當年他處心積慮挑撥北狄王家爭鬥的時候,又何嘗會想到有遭一日他的兒子們也會被人挑撥自相殘殺。

  第五十一章 塵埃落定

  “萱妹妹,我這次是來向你辭行的,此去萬里,歸期渺茫,以後怕是再沒有見面的機會了。”太子落葬後沒多久,景珂拄著根拐杖來向衛敏萱辭行。
  衛家雖家風嚴謹,但是景珂自幼是在衛府出入慣的,永甯侯府,忠勇侯府,忠義侯府都沒有把他當做外人看待,小時候是由著他出入內宅的,長大了雖然不會再這麼隨便,但是這次卻和往日不同,據說他要被皇帝遣到遙遠的薄州去就封地,日後恐怕再也不能回到京城。衛敏萱對他的那點小女兒心思做人父母的也稍知一二,既然再也沒有那個可能,還不如讓他們今日說個清楚,所以在侍女們陪伴下,景珂開始了和衛敏萱的當面辭行。
  “珂哥哥……”衛敏萱看到他憔悴成那樣,往日裡挺拔的身形如今瘦得都不成人樣子了,淚珠兒忍不住就滑落了下來。自景珂回京再次相見後她一直稱呼他為睿王殿下,突然間就換了種叫法。
  “這裡有塊玉佩,和萱妹妹身上那一塊本是一對,我一直帶在身上,如今送給妹妹,妹妹日後可以送給心愛的人。”景珂在懷裡摸了半天,才摸出來一個盒子,慢慢遞過去,手卻一直在哆嗦。
  “珂哥哥……”衛敏萱的眼淚越來越多,卻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最後只能捧著個盒子,眼睜睜地看著景珂拄著拐杖,慢慢出了客廳。
  等出了忠義侯府,上了馬車,景珂的神色卻猛然一變,剛才的憔悴不堪仿佛只是旁人的錯覺。
  “蕭振庭,你說演這一出真的有用嗎?”
  一直等在馬車裡的那人很肯定地點頭:“殿下放心吧,萱小姐對殿下的心思眾人皆知,只要輕輕推她一下,她必然會奮不顧身的。只是,我們要想成功,還需要世子網開一面,就不知道世子肯不肯給我們這個機會。”
  雖然太子身死,不過景珂卻沒有得到任何好處,甚至因為皇帝的震怒,景珂好不容易積存的那點勢力也被皇帝剪得一乾二淨,就算是蕭家,在皇帝強大的壓力下也只能裝模作樣地將蕭振庭逐出家門。在目前這種四面楚歌的情況下,永甯侯世子衛敏文肯不肯給他們這個機會就很難說了。
  “放心,敏文哥哥還是疼我的。”景珂閉上了眼睛,不再說話。
  那日子夜時分,衛敏文被人從睡夢中叫醒。他小心翼翼地起了身,儘量不去驚動身邊熟睡的妻子,披上外衣去了書房。
  “忠義侯府那邊有異動,是睿王殿下的人。”來人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然後垂首等著他的吩咐。
  衛敏文卻只是坐在那裡,沒有任何吩咐。他想起了很多事,關於父親的,關於母親的,關於皇帝的,也有關於景珂的。最後他的目光穿過視窗,望著外面的庭院。
  這裡是他的家,這裡有著他的妻兒,這些都是他必須守護的東西。父親可以不去考慮別的東西,永遠站在皇帝身後,但是他需要考慮。皇帝終會老去,他們衛家若要延續眼前的繁華,必須要考慮日後效忠的新帝是誰。
  景珂現在看著或許並不是最合適的人選,不過他的行事卻是他喜歡的,特別是幹掉先太子景琪這一點,雖然愚蠢且沒有必要,卻是他最喜歡的。任何人,試圖傷害父親,都該死,就算是太子也不能例外。
  “景珂,我給你半夜的時間,我們一起來賭一賭未來吧。”他望著黑夜默念,始終沒有動彈,直到天亮才命人追擊。
  衛敏萱房中的侍女在淩晨起夜時發現她不在房裡,報到夫人處,府中頓時一片喧囂。衛敏萱不可能長了翅膀飛出去的,這神秘出走肯定是有裡應外合的人,一番嚴查下來才知道是和睿王有關,於是衛敏時天亮後也領了衛府的家將出城追擊。
  侯府小姐與人出走,這是天大的醜聞,如果傳揚出去,衛敏萱的這輩子恐怕就要這麼毀了,衛敏時心中的那個氣肯定是不消說,連殺了景珂的心都有了。
  他已經落魄成這樣,為什麼還要拖萱妹妹下水,萱妹妹自幼嬌生慣養,不曾吃過一點苦,也絕不會生出這樣的念頭,若不是景珂花言巧語誘拐,萱妹妹怎麼可能會上了他的當和他一起出走。
  衛敏時越想越氣,等知道衛敏文在前方已經把人截住了的時候,立即快馬加鞭沖了過去。見到景珂後,他二話沒說就撲了上去,掄起拳頭就打。
  “五哥,五哥,不要打了。”衛敏萱見到這個情形,哭叫起來,又拉不開他們兩個,只能拉著衛敏文的衣角痛哭,“敏文哥哥,我知道錯了,你讓他們住手,我和你們回去。”
  衛敏文眼看著打得差不多了,才拉開了他們兩個。
  “殿下,你們孤男寡女相處了半夜,我相信你是以禮相待,不過世人不會相信,我家萱妹妹日後還怎麼嫁人,殿下你說要怎麼辦?”
  “敏文哥哥,敏時哥哥,我是真心喜歡萱妹妹,我願娶她為妻。”
  “景珂,我根本不相信你是真心對待萱妹妹,你若真心怎麼可能做出這種混帳事來,你就是個無恥之徒,竟然還有臉皮說是喜歡萱妹妹,你打算怎麼喜歡她,難道要讓她做你的妾室?”衛敏時還是餘怒難消,直喝其名怒駡他。
  世人成親都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嫁遵循三書六禮。現在他們二人什麼都沒有,怎麼可能成親,而且衛敏萱事實上是在和景珂私奔,景珂雖然落魄卻始終是皇子,皇家怎麼可能接受一名與人私奔的女子為媳婦,哪怕那女子就是和這位皇子在私奔,皇家恐怕也丟不起這個臉面,唯一的辦法恐怕就是納那位女子為妾室。不過景珂若敢說是,衛敏時肯定又會撲上去揍他一頓。
  “我景珂今日在此對天盟誓,願娶衛敏萱為正妻,真心對待她,這一生除了她之外不會再有其他人。”景珂對著天地發下這琅琅誓言。
  這樣的誓言讓衛敏時也無話可說了。一生唯一人這樣的誓言就算他也不敢發。
  “此話當真?”
  “若我有違今日之誓,除了讓我不得好死外我這餘生再也不能入京城半步。”
  比起不得好死這種白菜誓言外,景珂的後半句話才是重點。衛敏文衛敏時都不是笨蛋,有些話不需要說得太清楚,彼此心知肚明即可,當下點了點頭。
  衛敏萱還傻傻地在給景珂擦嘴角的血跡,根本就沒發現她的兩位兄長已經在點頭間就把她賣給了景珂。
  既然達成了共識,剩下的就是怎麼讓他們兩人成親了。忠義侯那邊是不用考慮了,因為害怕皇帝多心就算讓家宅蒙羞他恐怕也不會同意這樁婚事,唯一的辦法就是讓皇帝下旨了。
  “你們等在這裡,我去入宮求旨意。”就這麼幹耗著也不是辦法,所以衛敏文自己攬下了這份差事。
  “衛敏文,不要告訴朕你事先一點風聲都沒收到?”皇帝聽了他有所選擇的彙報,第一句話就直指腹心。
  “萱妹妹和殿下都是癡情一片,臣的確是看著不忍心。”既然被皇帝拆穿了,衛敏文也就不再假裝不知情,而是選擇了以情動人。
  “衛敏文,不要以為朕不知道你的想法,不過你可真敢賭啊。如此心狠手辣之輩,連自己的兄長都能下手除去,你就不怕他日被他卸磨殺驢,死無葬身之地嗎?”皇帝雖然這麼說,依然滿足了衛敏文的請求,頒了旨意讓他們倆就地成親。那時候他以為這一生他都不會召景珂回京,就算景珂娶了衛敏萱也與大局無關,並沒有放在心上。
  景珂與衛敏萱的這場婚事非常簡陋,除了兩位兄長外再無其他親長祝福,三書六禮在一日間全部走完的,他們雖不是第一對想來和他們一樣的也不會太多的。
  “總有一天我會為你舉辦一個盛大的儀式作為今日簡陋的彌補。”新婚之夜,景珂對著他的新娘許諾,不過等他實踐諾言的時候已經是二十多年以後了。
  太子身死,景珂被貶出京,剩下的三位皇子之中雖然三皇子隱隱占了上風,但是四皇子和五皇子很快走到了一起,這儲位爭鬥就變得激烈了起來。
  皇帝卻始終旁觀著這場爭鬥,似乎一時還選不出人來。
  皇帝不著急,很多人卻很著急。弘慶三十年秋,皇帝在秋狩中不慎墜馬,就此揭開弘慶年間最慘烈一幕的序曲。烈帝晚年的諸多殺戮,宣帝年間的幾番清洗,都與此事有著莫大的關係。
  “父親……”衛敏文知道自己的父親實際上權傾朝野,手中的權力比世人以為的要大得多,但是真的看到這一幕的時候,他的背後還是冷汗直冒。
  衛衍沒有回話,沉默地在黃綾上寫完了他要寫的東西,拿起身邊的玉璽蓋上了印。
  他寫的是一張聖旨,大意是皇帝墜馬傷了腿,需要靜養一月,暫停朝會,國事可奏摺上奏。後宮諸妃,諸皇子皆須在府中靜室潛修為皇帝的腿傷祈福。
  “父親,陛下醒過來後知道這些事,會震怒的。”景珂假傳聖旨就引得皇帝雷霆大怒差點丟了小命,父親這不僅僅是在偽造聖旨,更是在碰觸皇帝絕對不會讓人碰觸的權力,衛敏文一想到皇帝到時候的反應就變了臉色。
  “幾位殿下恐怕不會老老實實地待在王府為陛下祈福,幾位後妃恐怕也是如此,我們就辛苦一點幫他們一把吧。還有這次陛下墜馬的前因後果,也要調查清楚,寧可錯殺三千,不可放過一人。”衛衍沒有理會兒子的擔心,繼續下令,話中皆是肅殺之意。
  他知道他在做什麼,那是他守護了一生的君王,他竟然眼睜睜地看著他墜馬卻沒有沖到他的跟前,那些故意擋住他路的人都該殺。而且好好的馬怎麼可能突然受驚,這裡面的玄機怕是無數。
  衛衍的面上身上都散發著寒意,有一瞬間衛敏文以為眼前這個人並不是他的父親,而是其他人進入了父親的軀體在行事。不過事已至此,皇帝始終昏迷不醒,他們什麼都不做的話,局勢會很不利。就算現在他們做的事都是皇帝的忌諱,到了這個地步也只能做下去。
  “聖旨,陛下昏迷不醒,哪裡來的聖旨?好一個永甯侯,竟敢假傳聖旨,囚禁後妃,兵圍皇子府,他是想造反嗎?”周貴妃聽了這份旨意,氣得臉色鐵青,卻沒有一絲辦法。現在後宮的所有宮殿都是許進不許出,任何人沒有旨意擅出,都是殺無赦,而且砍掉的人頭就這麼血淋淋地掛在宮門口,震懾得所有人都不敢輕舉妄動。
  至於三位皇子的府邸,更是被圍得水泄不通,連麻雀都飛不出來一隻。
  那一個月,京中的朝臣都領略到了什麼叫做鐵血氣氛。大街上始終都有兵卒在巡視著,刑部和大理寺大牢裡關滿了人,還有些人,怎麼被抓關在哪裡都無人知道,讓無數牽涉其中的人提心吊膽睡不安穩。
  皇帝雖然始終沒有在朝會上露面,也沒有召見過任何外臣,不過遞上去的奏摺都很快批示下發,讓不明真相的朝臣心中略微有了些安定,皇帝就算是受傷恐怕也是如先前的聖旨上所說只是腿傷,不妨礙處理政事。
  而那些知道一些實情的朝臣,想到緊要處,卻是更加憂心。飛揚跋扈,妖孽惑主,長此以往,國將不國。這樣的句式,在未來的日子裡,曾多次出現在彈劾衛衍的奏摺中。甚至在衛衍身後,差一點就成為景史上的定論。
  景珂在薄州收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離皇帝墜馬那日已經過了十日。看了京裡傳來的那些消息,他的第一個念頭就是皇帝的傷勢恐怕很嚴重,第二個念頭就是要不要趁此機會回京。
  若皇帝只是輕傷,京裡不會是這樣大動干戈的陣仗,而且這受傷的原因恐怕也很玄妙。
  當他提到要回京的時候,蕭振庭急忙勸阻他不要妄動。
  “我怕大統領他控制不住局勢。”景珂連忙表明他此時要回京並無他意。
  “殿下放寬心好了,衛大統領跟在陛下身邊這些年,什麼陣仗沒見過,往日裡他不需要做這些事,是因為陛下搶著幫他做了,現在陛下沒法幫他,也該換他為陛下操心了。”
  “話雖如此,我還是放心不下。我的那三位兄長可都不是省油的燈,若是父皇……”
  蕭振庭沉默了下來,如果皇帝不幸駕崩,景珂不在京裡就會吃很大的虧。不過如果皇帝很快沒事,景珂沒有旨意私自回京的麻煩同樣不小。
  他們左右為難的時候,衛敏文稍後傳來的一封信解決了他們的煩惱。
  衛敏文的信中只有短短幾句話:聽聞薄州大禪寺的佛祖靈驗無比,睿王和睿王妃不妨去大禪寺住上一段時日,為陛下的腿傷祈福。
  這話的意思很清楚,讓景珂不要亂動,乖乖做一個孝順的好兒子。
  景珂當然是個從善如流的好孩子,在收到衛敏文書信的第二日,他就和衛敏萱住進了大禪寺,開始抄寫經書誠心為皇帝祈福。
  薄州的景珂在抄經書,京裡的衛衍卻整日在皇帝的床邊與無數的奏摺打交道。皇帝交過他無數治國的道理,他能仿寫一手幾乎亂真的筆跡,就算如此,他始終不是皇帝,處理這些政事讓他疲累不堪,整日裡防這防那也讓他心力憔悴。
  景驪醒過來的時候,就看到衛衍趴在他的床邊,手中還抓著一本奏摺。他茫然了片刻,才慢慢想起無數的東西。驚馬的瞬間,衛衍驚恐的臉龐,還有很多其他。
  他艱難地伸出手去,想摸摸衛衍的腦袋,不料一時沒有輕重,把人給驚醒了。
  “陛下……”衛衍不敢相信眼中看到的一切,揉了揉眼睛,才發現手指上有了濕意。
  “都是朕的好兒子啊,為了這皇位都煞費苦心了。”那一年年末,在皇帝的如許感歎聲中,景珂被召回了京城。次年,他被立為太子,睿王妃衛敏萱被立為太子妃。
  畢竟,比起已經和衛衍衛家勢不兩立的其他三位皇子,至少景珂與衛家有著聯姻,也沒有直接衝突過,應該不會對衛衍對衛家不利吧。
  皇帝那樣想著,卻依然沒有真正信任他的這位小兒子,所以景珂的太子之路依然艱難無比,始終沒有順利的時候。所幸的是,他真正在乎過的那個人從來沒有懷疑過他的真心,至於皇帝,就算有再多的懷疑,他也是不在乎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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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
那一夜註定了是一個無眠之夜,皇后離去後,永甯侯衛敏文深夜叩宮求見。一般宮門落匙後不會輕開,也只有衛敏文這樣亦兄亦臣的身份才能在深夜還能見到皇帝。
景珂明知他是來找他麻煩的,還是在昭仁殿召見了他。
“陛下就是這樣來報答父親多年來對你的疼愛?”不出他所料,一向溫文爾雅萬事講究風度儀態的衛敏文也被那道上諭激怒了,憤怒地來質問他。
“敏文哥哥。”景珂靜靜地望著他,用了這小時候表示親近用的稱呼,而不是像往常那樣稱呼他為永甯侯,“這麼多年來,你是真的不知道太傅最後的心願,還是一直在假裝不知道?”
“敏文哥哥,我記得十年前,也是在這麼一個深夜,你跪在昭仁殿的階前,逼著父皇同意你扶棺南下。父皇他不願意,他怎麼可能願意,但是你是太傅的兒子。在太傅生前,他搶走了你的父親,到了太傅逝後,他卻不忍心再和你爭奪,也不願太傅逝後還被這些事為難,所以他就算再不願意還是准了你的請求。”
“敏文哥哥,衛家的聲名真的這麼重要嗎?生者的臉面真的這麼重要嗎?重要到你完全不願顧惜太傅的心願,把他一個人孤零零地葬到遙遠的南方。”
在景珂的聲聲逼問中,衛敏文無話可說。來時他明明想好了無數的話要說,被景珂這樣一質問卻啞口無言了。
很久以後,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那不是遙遠的南方,那是我衛家的祖墳,身為衛家子弟,逝後歸葬祖墳有什麼錯?”
“敏文哥哥這麼做當然沒錯,但是你問過太傅他願意嗎?”
這個問題衛敏文依然沒法回答,卻不願被景珂牽著鼻子走,終於問到了最重要的問題:“就算如此,入土為安,陛下怎麼忍心去驚擾父親的安寧?”
世人信奉入土為安,開棺移墓都是不可輕為的大事,絕不可草率動手。否則驚擾了逝者的安寧,就是子孫不孝了。
“敏文哥哥若是不放心,為太傅遷墓的事就由你親自去負責吧。”景珂見他質問這個,正好落入了他預先挖好的坑裡,面上不顯,話鋒突然一轉,“永甯侯,朕命你即日南下遷回太傅的棺木,陪葬與先帝身側,接旨吧。”
在那一瞬間,他已不再是當年那個事事小心,步步驚心的不得寵的皇子,也不再是那個有名無實的先帝“最寵愛的皇子”,更不是後來那個在先帝眼皮子底下謹小慎微,萬事不敢出錯的太子,現在的他,已經是君臨天下的君王。
衛敏文注視著他片刻,最後歎了口氣,理了理衣衫,跪了下去:“臣遵旨。”
經過此事,兄弟情分已斷,從此就是君臣之別。
等他辭別後,景珂走到殿外,望著他落寞的背影,卻歎了口氣。他也不想那樣,不過那既是太傅的心願也是他在先帝臨終前許下的諾言,無論是誰,都無法阻止他完成這件事。
他回憶起四月間,在西山行宮,先帝對他最後的交代。
“珂兒,這戲你既已開演,就演到最後吧。”
景驪交代了最後那一句話,就沒有了別的言語,到了這個時刻,未來會怎麼樣,已經不是他能控制的了。他只是用上最後的力氣,專注地望著南方,再也沒有動彈。
景珂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從殿內向外望去,只能看到鬱鬱蔥蔥的花草樹木,高高的宮牆,如果視線可以攀過那高牆,穿過那高山,越過那平地,往南再往南,那是河西府,那是衛家的祖墳所在地。
父皇的意思兒臣明白,這天下的駡名,衛家的怨恨,就讓兒臣一人來擔負。”他湊上前去,在已經咽下最後一口氣的帝王耳邊低聲保證,替他合上了眼。妄動亡者的墓穴,驚擾亡者的安眠,會引起多大的風波他心中了然,是他父皇十年來最不甘心的事,但是父皇到最後也無法下這個命令,他身為人子願意代勞,“父皇請放心,太傅地下有靈,必是歡喜的。”
生同裘,死同穴,才是他們的心願,十年離索,相隔千里,絕不是他們所願。
為了滿足他們最後的心願,就算被天下非議,就算被皇后誤解,就算被敏文哥哥怨恨,他也不會後悔的。
他在殿外站立了良久,才重新回去閱讀那些史冊。
所謂的史書,向來都是任勝者打扮的小姑娘。在景珂的筆下,先帝的豐功偉績需大肆歌功頌德,不足為外人道的事蹟語焉不詳,其他的則草草帶過,很多很多真相就這樣永遠消散在歷史長河中。
辛苦了一夜他終覺大功告成,放下筆合上了手中的史冊,至於那些傲骨錚錚的史官對於這一部屢加修訂的史冊會怎樣抗爭,他並沒有放在心上,只是嘴角浮起一絲嘲諷的笑容,他自己或許並不知道,若有人看到,就會發現那神情那姿態猶如先帝在生。
此時東方欲白,新的一天即將來臨。他走到窗邊舉目望去,院中茶花開得正靡,紅豔豔的一片映得人眼中刺痛。
真是好一場盛世繁華,卻不知道哪一天雨打風吹花落去,繁華散盡空餘風。
他慢慢閉上眼睛,似乎不忍再去看眼前的盛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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