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深情by開花不結果

文案:


十二歲那年,江楠被過繼給江華傑做養子,十九歲成了他小情兒
現在他二十五歲,依舊站在這個不尷不尬的位置上。

十二到二十五,十三年時間,兩顆石頭也能處出感情來
他們兩個卻仿佛一轉身就能成為陌生人。

然而情深情淺,多情無情,感情是薄是濃,豈是別人一雙眼看得出來的。

【養父子年上,天雷狗血,慎。】

搜索關鍵字:主角:江楠 ┃ 配角: ┃ 其它:



1、第 1 章

  江楠一看到王磊那張石頭臉,就意識到事情不妙。
  
  果然,王磊目不斜視走過一排金碧輝煌的包廂,路過群魔亂舞的大廳向他走來,直長腿一步一跨跟算好了距離似的,說用幾步到他面前,就用幾步。
  
  走到了,他那臉上也是素來的無表情,腰杆挺直站在那裡,眼皮微垂不卑不亢道:“少爺,江先生讓您去車上等他。”那語氣那模樣,襯得江楠這個少爺特掉價。
  
  江楠甩甩手,剛從衛生間出來,烘乾機壞了,手還是濕噠噠的滴著水,幾個小水滴子落到王磊白襯衣上,暈出一個圓形的水漬。
  
  江楠訕訕地笑:“有手帕嗎?”
  
  王磊側過身體,“江先生讓您去車上等他。”說完就走了,留下江楠舉著兩隻雞爪子一樣的手在衛生間外邊吹冷風,傻不嚨咚的。
  
  他站了會,索性胡亂把濕漉漉的手抹在褲子上,反正燈光這麼曖昧不明,誰會注意他屁股上有幾個手印子。
  
  車子停在室外車庫,一出店門,冷風嗖地一下就卷了上來,王磊走在前頭,腳步都不頓一下,可憐江楠因為今天要和朋友喝酒,臭美,只穿件薄薄的風衣和更薄的襯衣,風一吹,牙齒直打顫,連頭髮都豎了起來。他礙于風度強撐著伸直脖子,這下冷風灌的更暢快了,沒走兩步便受不了,左右一瞧,沒人,於是趕緊縮起脖子袖著手,一通小跑沖到鑽進車子裡。車內暖暖的帶著皮革味的空氣襲來,他舒服得打了個哆嗦。
  
  王磊沒跟著上車,江楠也懶得管他去哪。他強壓下從方才起就一直升騰不下的心慌,勉強自個兒平心靜氣地坐在車內等待。只是車裡的溫度實在適合打盹,周身又這樣安靜,江楠百無聊賴,等著等著便犯起了困,眼睛一閉一開,就不知已經過了多久。他迷迷糊糊擦著嘴角坐正,又連打兩個哈欠,才後知後覺車裡氣氛有點不對勁,往邊上一瞅,只見一個身影筆挺挺佛像一樣坐在那,他登時驚得全身汗毛都炸了起來,僅剩的一點瞌睡蟲跑個乾乾淨淨。
  
  旁邊這人就是讓他到車裡等著的江先生,江華傑。
  
  “爸、爸爸。”江楠呐呐喊了聲,下意識往遠離江華傑的車門挪了挪。
  
  江華傑不知在暗裡坐了多久,這時轉過頭,聽不出情緒地嗯了聲,說:“到家了,上去睡。”
  
  江楠這才發現,車子雖然還在車庫,卻不是酒吧那個,而是他們家自個兒的。
  
  王磊跟江華傑已經離開了,他推門下車,灌了一嘴冷風,縮著脖子往屋子裡跑。他本打算一口氣沖回房裡痛痛快快沖個熱水澡,再舒舒服服躲進被窩裡的,路過客廳時卻被許嬸逮住,嘮嘮叨叨嫌他衣服穿得少,晚飯又沒回來吃,這麼晚了也不知道回來……許嬸是家裡老人,比江楠還早到這個家,人好廚藝更好,屋子裡人都尊重她,只是她愛嘮叨這個習慣卻不是一般人受得住的。
  
  江楠冷得腿發抖,又不好一走了之,只能慢慢熬著,好容易見許嬸有收嘴的趨勢,他忙點頭連連應付道:“我知道我知道,下次一定注意,也不會這麼晚回來了,您就放心吧!”一邊說,一邊往樓上溜。
  
  許嬸在底下吊著嗓子喊:“夜宵想吃什麼,嬸子給你做!”
  
  樓梯扶手那探出個腦袋,笑嘻嘻道:“不吃了,要早點睡。”
  
  他進入房內先四下看了一遍,見沒有人,才鎖上門進到衛生間洗漱。身體泡在暖洋洋的熱水裡,感受著浮力將他往上托,寒冷與疲憊皆被洗去,說不出的愜意。
  
  這一泡又泡過了頭,他擦著頭髮自言自語嘟囔著從衛生間出來,一抬眼看見床邊坐著的人,嚇得給退了一步,身體撞在浴室毛玻璃門上,發出悶悶的響聲。
  
  江華傑聽到動靜,合上檔抬起頭,為方便辦公,他帶了副眼鏡,看起來斯文不少。然而江楠心裡清楚,野獸就是野獸,不會因穿著人皮就能指望他有人性。
  
  其實但就外貌來講,江華傑是極為英俊的,長相也顯年輕,完全沒有人到中年發福的跡象,舉手投足間盡是成熟男人的魅力。只可惜江楠欣賞不來,江華傑的英俊與魅力也不是留給他消受的。
  
  雖說法律上是父子關係,他們卻沒多少血緣關聯,不過是江華傑二十七歲那年,被父母壓著從八竿子打不著邊的旁支過繼了個孩子,這個孩子正好是江楠罷了。
  
  到如今十三年一晃而過,江楠從十二歲長到二十五歲,男孩變成男人,對於他名義上的父親的畏懼卻從未消減。幾乎是生來的本能,當初第一次見到江華傑,江楠就怕得腿肚子打顫,這麼多年了竟沒什麼長進,只是與年幼時相比學會了忍耐,再害怕,咬牙忍忍也就過去了。
  
  江華傑取下眼鏡和文件一起放到一邊櫃子上,輕輕拍了拍床墊示意江楠,“過來。”
  
  江楠抿起嘴,泡澡帶來的輕鬆一下消失殆盡,腳下有如千斤重,這麼幾步路怎麼也走不過去,明知躲不過,還妄圖掙扎兩下,“頭、頭髮還沒幹,我再擦擦。”
  
  江華傑眯起眼,他不是沒耐性,只是在他看來,做什麼事都有值不值得一說,現在這種狀況,顯然不值得他付出耐心。
  
  江楠大概也想到了,掩飾般擦頭髮的動作慢了下來,到最後停下,他丟下毛巾,垂著頭走到床邊。
  
  江華傑拉著他壓到床上,在床事上他一向不喜歡花樣,從不在床以外的地方辦事,姿勢也只用那一個,但他卻能保持這姿勢許久,足夠把人折騰哭的。
  
  江楠與他不是第一次,自然知道他的習慣,這種時候,既然逃脫不了,就只能儘量順著,好少吃些苦頭。
  
  到底這種關係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他皺著眉頭迷迷糊糊地想,當真是很久遠了,再追究似乎也沒什麼意思,總歸不是開心的回憶。
  
  汗從額頭上滑過鬢角,落入枕中,他的眼神越發渙散,心思也越飄越遠,卻在這時,身下被狠狠撞了一下,男人在發洩他的不滿。
  
  身體幾乎是本能的,自動自發指揮著手腳纏上去,無聲地服軟求饒。江華傑很吃這一套,這是這麼多年,江楠在吃了無數苦頭後摸索出來的經驗。
  
  一切塵埃落定,已經到了後半夜,江楠背對江華傑躺在床上,睡意全無。透過窗簾的細縫向外,似乎能看到初冬夜裡天空微微的明亮,遠處寥寥落落傳來一兩聲犬吠,夜色正濃。



2、第 2 章

  江楠第一次見江華傑是在十二歲那年中秋。
  
  他記得非常清楚,那一年夏天特別悶熱,知了的叫聲好像就附在耳邊一樣,吵得人安寧不下。從入夏開始,父母就整天憂愁著一張臉,他那時已經逐漸懂事,知道他們這是在為哥哥發愁。他哥那年高考,通知書早就收到了,是省裡一所十分不錯的學校,在當時而言,那簡直是山窩裡出了金鳳凰的事,是要擺兩桌酒席宴請親朋鄰里好好吃上一頓的。只可惜與通知書一同寄來的收費單卻讓喜事蒙了塵,一窮二白的家境這時候盡顯尷尬。
  
  他哥不言不語,將通知單壓在枕頭下,拿著把柴刀進山砍柴。江楠放學路上就聽別人傳遍了,興沖沖跑回來,嚷嚷著要看看大學通知書長什麼樣,結果挨了他爸一耳刮子。他被打懵了,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他媽掩著口鼻咽嗚一聲,無聲無息地開始啜泣。
  
  過了兩天,他哥收拾了幾件衣物,跟人南下打工,去了兩個月回來,人瘦得不成樣子,包裡卻只有一千來塊,加上家裡七拼八湊的,才夠交一半的學費。他將自己關在屋裡兩天不吃不喝,出來後紅著眼說:“我不想上學了,還出去掙錢,以後供小淼讀大學,一樣的。”
  
  江楠眨巴著眼睛,似懂非懂地看著沉默的父母和大哥眼裡的血絲,突然哇地一聲丟下碗筷跑了,“我不讀大學!我要掙錢供哥哥讀書!”
  
  那天傍晚他爸在村口草堆中拎出他,帶回家後一頓打,他媽只是哭。
  
  事情似乎就這樣定了,通知單上的日期一天天臨近,他哥卻一天比一天平靜,那是一種絕望又無奈的妥協。
  
  誰也不曾想到,轉機來得那麼突然,江楠是瞪著眼看著那幾輛閃閃發亮的小車駛進村裡的。
  
  父母都被村長叫去,直到晚上才回來,飽經風霜的臉一貫沉默,眼裡卻閃著精光。
  
  當天夜裡他媽媽問他,願不願意讓大哥上大學?
  
  江楠猛點頭,孩童稚嫩的臉龐懵懂無知,話語裡全是毫無防備的天真,我要賺錢供大哥讀書!
  
  那你就乖乖的,好好聽話。他媽掩著嘴哽咽。
  
  第二天他被送到村長屋裡,那有許多年紀差不多的孩子,一排溜站著,幾個板著臉的人在孩子堆裡走來走去,村長跟在後頭笑得一臉全是褶子。
  
  江楠不知道他們要做什麼,只覺得這場景十分熟悉,從前他跟媽媽去買小雞崽的時候,媽媽也是刻意板著臉挑三揀四,攤主在一邊討好地笑。
  
  多麼相似,只是這次,他成了等待挑選的小雞崽。
  
  經過幾輪初選複選,又被送去做了次體檢,江楠竟然在最後跟另外兩個孩子被留了下來。他懵懵懂懂被帶上閃閃發亮的小車,離開村子。
  
  駛上通往村外那條碎石小路的時候,一直乖順的江楠突然鬧了起來,使勁拍著車窗,要下車,他看見追著車子跑的大哥了。
  
  家裡所有人都把這事瞞著他哥,到今天終於瞞不住。可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樣,這個單薄的少年,最終只能站在滿天飛揚的塵土中,眼睜睜看著親弟弟被帶走,再也沒回來。
  
  江楠該算是幸運的,他因為安靜乖巧惹得老夫人喜歡,成功打敗另兩個孩子,鯉魚躍龍門,一下成了江家少爺。
  
  忘了說,他從前不叫江楠,叫江淼。因為老夫人說江華傑五行屬火,江淼的水正好與他相克,不行,得改,就改個楠吧,木生火,江楠江南也好聽。於是江淼成了江楠。
  
  江楠到這時才知道,他是來給人當兒子的,這個爸爸叫江華傑。但是此後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沒見過這個爸爸,直到那年中秋。
  
  那天老宅很熱鬧,來了很多客人,他們都姓江,或者父母中的一個姓江,是真真正正的江家子弟,不像他,冒牌貨。
  
  江楠躲在花園一株秋海棠下,偷偷瞧著這群非富即貴的客人。有個與他一般大的孩子被他爸爸頂在肩膀上,尖叫著從他身邊走過。江楠目送他們進到家裡,低下頭抹了把淚。
  
  不知道從哪裡跑出一隻通身雪白的貓,一眼藍一眼黃,雙眼琉璃珠一般晶瑩剔透,優雅地邁著貓步君王駕臨般踱到他面前。
  
  江楠抽抽鼻子,眨眨眼睛,小心翼翼招手讓貓兒過來。
  
  白貓昂著高傲的頭顱在他身邊繞了兩圈,似乎是在檢驗他是否忠誠,等終於自覺滿意了,才勉勉強強屈尊降貴讓他抱了一下。
  
  江楠還未來得及高興,就聽一個女聲溫溫柔柔地喊著“雪兒”,白貓耳朵動了動,但沒離開。
  
  江楠小小聲問它:“是喊你嗎?你叫雪兒?”
  
  話音未落,從天而降一隻手,揪著貓脖子單手將它拎起來。
  
  “誒……”江楠只發了這麼個音,接下來的話就全咽進肚子裡。
  
  來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的成年男人,在當時的江楠看來,他簡直魁梧得可怕,一個人就把他所有的陽光都遮住了。
  
  那個人一手提著貓另一隻手插在褲兜裡,雙眼從高高的地方漫不經心睨了江楠一眼,眼中的冷冽戾氣把他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這就是年輕時候的江華傑。
  
  日上三竿,江楠慢騰騰醒來,疲憊地抹了把臉。又做起這個夢了。
  
  江華傑找他的次數不多,多時一個月兩三次,有時候興許在外頭找了更合心意的,好幾個月不理他也是正常。只是他每來一次,江楠便要情緒低沉好些天。不止身體辛苦,夜夜不間斷的夢境更加消磨精神。
  
  最近江華傑已經有兩個月沒碰他了,江楠平時也極為小心,儘量不湊到他面前讓他想起。昨晚一群朋友實在磨得厲害,他才冒險出去玩了一次,沒想到就這麼倒楣,碰上江華傑,被逮了個正著。
  
  許嬸又在底下喚他吃飯,江楠撐著不適的身體勉強起來穿好衣服。他跟江華傑的關係,家裡這些幫傭的人肯定多少知道一些,但他們都在江宅做了十來年,一個個精明得很,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比江楠更知道分寸,因此除了最初幾次惴惴不安羞恥難忍,後來他也慢慢就厚起臉皮裝成若無其事的模樣。



3、第 3 章

  昨晚走得急,連車也沒開回來,江楠吃完午飯,抱著貓兒悠哉遊哉曬了會太陽,百無聊賴想著什麼時候跑一趟。
  
  公司今天是去不了了,反正他只掛著個名頭,誰都知道有事找主管,經理只是個花架子。
  
  不許他握實權,這還是當初點了他的司令夫人的意思。
  
  當年江華傑為了娶比他大九歲、喪夫還帶著拖油瓶的白芸,差點跟江家斷絕關係,到底父母拗不過子女,他媽後來還是幫著說服他爸妥協了。只是有一點,江華傑揚言婚後視白芸之子為己出,並且不打算要孩子,這個司令夫婦便堅決不能同意了。
  
  僵持了兩三年,夫婦兩個見江華傑果真一副說到做到的模樣,漸漸開始著急起來,後來沒有法子,只能再退一步,讓江華傑過繼一個江家的孩子,好歹日後家產不能落入外人手中。
  
  只不過江華傑父親江震天走的是軍政路線,幾個孩子除了江華傑經商,其餘隨著他的腳步,也都從軍從政,各自底下只有一個子女,哪有多的拿出來過繼?
  
  司令夫人蘇媛的眼睛便瞄到別處,按她的想法,與其過一個關係還算密切,父母也都有點手段的孩子將來兩頭拉扯,不如找一個老實本分又沒後臺的,就算日後他有了異心,也沒那個翻天覆地的能耐。說到底,江家的財產就是不能被一個不是他們家的人得去。
  
  她划算來划算去,終於想起江家發跡前祖輩居住的小山村,那裡還有一大撮姓江的呢。
  
  江楠的祖父與江震天是族兄弟,這關係,沒隔七代也有五代了,夠遠;他本人又乖巧,一看就是山裡來的沒見過世面的小孩,好擺弄,蘇媛一見他就覺得滿意。
  
  那年中秋,江楠就這麼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推到江華傑面前。
  
  往事歷歷在目,竟也一十三年一晃而過了。江楠有時總覺得這些事似乎近得就在昨日,他伸手便能觸摸。
  
  暖陽曬得他昏昏欲睡,在這當頭,手機突然咋呼起來,把在他腿上打盹兒的白貓嚇得炸毛,一下就竄上牆頭跑了,江楠在後邊直喚它也不聽。
  
  他帶著股被打擾的惱怒,拎起電話,語氣不快道:“誰?”
  
  那邊傳來一個客客氣氣的聲音,“江先生,您放在我們酒吧車庫的車已經被王磊先生取走了,經理讓我通知您一聲。”
  
  江楠放緩了口氣,“我知道了。”
  
  王磊做事從來只聽江華傑吩咐,幫他把車取回來肯定也是他的意思,只不過老頭為什麼這麼做?難道是不讓他出門?什麼時候他連這個都管了?
  
  江楠靠在躺椅上可有可無地想著,白貓出去溜了一會又回來,在他身邊繞了幾圈,重又跳上他的膝蓋,盤身趴下。
  
  這只貓與當年那只一摸一樣,也叫雪兒,連一雙琉璃珠般晶瑩剔透的眼都是一藍一黃,卻不是當初那只。
  
  那只雪兒是白芸的心頭寵,走丟後她傷心了好一陣,江華傑為了討她開心,花大力氣找了這一隻。只是再像它也不是正主,始終是個冒牌貨,贗品怎麼能跟正品比?
  
  江楠撓著貓兒的下巴,另一隻手點點它的鼻頭,嫌棄道:“你也是個冒牌貨,小冒牌貨……”
  
  貓兒舒服得直呼嚕。
  
  王磊很快將車子送到,也不歇腳就走了,江楠提議送他去公司,省得還要打車,被他置若罔聞。
  
  江楠討了個沒趣,只得撇撇嘴,暗罵一聲榆木腦袋。
  
  傍晚時又接到一通電話,是他哥哥江和森的,約他一塊吃晚飯,江楠暢快地答應了。
  
  他哥當年得知真相大鬧了一場,堅決不肯用江楠的賣身錢去讀大學,並且包袱款款準備來找他弟弟,要不是他媽後來以死相逼,江楠若真的被他找了回去,現在大概又是另一番光景。
  
  江和森四年大學讀完,立馬直奔首都,憑藉一己之力摸爬滾打這麼多年,竟也創下一份事業,開了間自己的銷售公司,日子過得還算滋潤。這期間他從未停止尋找江楠,只是手中線索有限,他除了知道江楠被一戶也是姓江的人家收養,其他一概不知,在人口數千萬的北京城,這簡直如大海撈針一般困難,況且他還不知江楠早已改了名。若不是之後在一次商業聚會上碰見,兄弟兩個只怕這輩子也難以相聚。他心裡對江楠有愧,這些年一直想要彌補,江楠卻不需要他做什麼。
  
  晚飯前跟許嬸說了一聲,江楠開車去了兄弟兩個常聚的一家火鍋店,江和森已經在那等著了,身邊還跟著位年輕的女士。
  
  江楠喊了聲哥,眼睛往女士那兒飄去,嘴角露了個笑,揶揄道:“不給我介紹介紹,這位難道就是嫂子?”
  
  年輕女人臉上微微發紅,但卻大大方方對他一笑,“江楠是吧,我叫蔣情,經常聽你哥說他有一個天上地下僅此一個的好弟弟,今天終於見面了,果然非同一般。”
  
  江楠笑道:“蔣姐說笑了,還不知道我哥在外人面前怎麼編排我從前的糗事呢。”
  
  江和森大聲喊冤,江楠與蔣情對視一眼,忍不住大笑。
  
  一整飯下來,氣氛還算活躍,江楠與江和森互拆老底逗女士開心,蔣情十分買帳,時不時就捂嘴直笑不停。
  
  快結束時江楠起身去了趟廁所,江和森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跟蔣情說聲抱歉,也站起來緊隨其後。
  
  “小淼,今晚本來說好了,就我們兄弟兩人吃個飯,但是蔣情說要見見你,我拗不過,帶她來了,來不及你說一聲,你不會不高興吧?”江和森一直喊江楠從前的名字,這麼久了都改不了口。
  
  “怎麼會,”江楠擰開水龍頭洗手,“你也老大不小了,這方面的問題早就應該考慮考慮,你最好速度再快些,爭取明年給咱媽抱上孫子,她就最高興了。”
  
  江和森聞言低頭輕輕一笑,又想起另一件事,“淼,爸和媽想見見你——”
  
  “哥,”江楠打斷他,“咱們快出去吧,別讓蔣姐等急了。”他聯手都來不及烘乾,就像身後有什麼東西咬著他似的,匆匆忙忙走出洗手間。
  
  江和森皺著眉,半響,無奈地歎了口氣。
  
  兩人回到飯桌上,又天南海北聊了會,就散了。
  
  江楠站在飯店門口,目送江和森的車子離開,深吸一口氣,冷冽的空氣湧進肺部,一頓飯帶來的熱量正慢慢消散,他跺跺腳,鑽進自己車裡。
  
  在街上漫無目的地繞了兩圈,回到家裡,時間已經不算太早,客廳亮著燈,卻空蕩蕩的沒人,他躡手躡腳爬上二樓,路過江華傑書房,看見從門縫處露出一點光,越發放輕了動作,就怕被人察覺到。
  
  今晚江華傑不會來找他,昨晚來過了,下一次最快也得是半個月後。江楠明知是這樣,卻還是蓋著被子心驚膽顫到後半夜才朦朦朧朧睡著。
  
  他與江華傑的第一次是在他十九歲的時候。
  
  那天是白芸忌日,江楠在學校接到白豈的電話,說一個人在家很害怕,問他能不能回去陪他。
  
  白豈就是白芸當初帶來的拖油瓶,那時候已經十七歲了,提起這個弟弟,江楠心裡只有萬分的喜愛。白豈懂事又乖巧,白豈善良又纖弱,白豈俊秀又純真,沒有人會不喜歡他。
  
  江楠那會已經上了大學,寄宿學校,由於對江華傑的畏懼,他能少回家就儘量不回去,只是對這個弟弟一直不能放心,特別是白芸死後,這種擔憂有增無減,因為白豈實在太像白芸,而他曾無意間窺到江華傑對白豈的意圖,令他又驚又怕。
  
  他在電話中得知這一天房子裡的傭人全被放了假,此時只有白豈一人在家,江華傑不知何時會回來,當初的那種驚與怕又回來了,他沒多想,便做了一件令他後悔終生的事。
  
  他連夜攔了輛計程車,打算去把白豈帶出來,路上遇見堵車,想撥白豈的電話讓他等等卻一直打不通,心裡的預感越來越不好,他索性下車一路跑回去。
  
  氣喘吁吁打開家門,屋子裡黑黢黢一片,只有濃重的酒精味,黑暗裡隱約可見沙發上一個黑影,江楠胸膛起起伏伏喘著大氣,那個黑影似乎也在壓抑著什麼,呼吸沉重。他的危機感立刻爆發,馬上掉頭往門口跑去,卻還是慢了一步,江華傑猶如兇狠的猛獸一般,一下撲上來,把他壓倒在地板上,狠狠地撕扯他。
  
  “啊——!”江楠驚叫一聲,擁著被子坐起身,驚疑未定。
  
  房門嘣的一聲被踢開,江華傑穿著浴袍沖進來,打開壁燈。江楠一見他,反應更加激烈,床頭水杯鬧鐘全都扔過去,雙手胡亂推拒,驚恐又絕望,“你走開!走開!放開我!”
  
  江華傑險險避開飛過來的物品,皺眉沉臉看著江楠,幾步跨過去擒住他的手扭到身後,一個巴掌甩上他的臉,“清醒了麼。”他冷冷道。
  
  江楠的頭被打偏到一旁,低垂的臉看不到表情,只見劇烈起伏的胸膛和微微顫抖的身體。
  
  江華傑冷哼一聲放開他,理了理浴袍領子,踢開腳邊的鬧鐘轉身出去。
  
  房內一片寂靜,只聽見急促的喘聲息,地板上散落著玻璃杯的碎片,床腳的鬧鐘哢哢響了兩下,徹底罷工。江楠慢慢蜷起身體,牙齒咬住拳頭,臉上一片潤濕的冰涼。



4、第 4 章

  白豈已經很久沒來消息了。
  
  江楠從郵箱裡翻出一封郵件,日期是三年前的,從美國發來此處。
  
  那晚後他在醫院躺了半個月,白豈第二天就來看他,頂著一雙通紅的眼問他怎麼了。
  
  江楠心裡萬分的恨和懼,可是卻一點一滴也不能洩露出來,白豈單純又善良,這樣骯髒的事怎麼能入他的耳。他扯了扯嘴角,勉強笑道:“回家路上被車撞了一下,說好了回去陪你的,我失約了,小白沒生氣吧?”
  
  白豈搖搖頭,眼淚滾下來,“我等了好久沒等來哥哥,正好同學來找我,我就跟他們一起出去了,想打電話跟你說一聲,可是手機沒電了。對不起哥哥,要不是我任性……”
  
  江楠簡直不知該作何表情,心肝都裂成了兩半,一半慶倖白豈逃過一劫,一半在痛哭自己的命運。
  
  半個月後他出院,做了件自認為是這輩子最大膽的事,他去找江華傑談判,讓他放白豈出國留學,不然就去告他。
  
  白豈的成績非常好,出國去更好的學府深造一直是他的夢想,他跟江楠提過幾次,江楠便記在心裡。他知道這次的事不能這樣算完,他的苦不能白受,至少要為可憐無助的白豈爭取點利益。
  
  事實上他很清楚那晚的事在江華傑看來不算什麼,就算去告他,也未必有人相信,他不過是賭一把,賭江華傑不想把這事鬧到人盡皆知。只是他沒想到江華傑答應得那麼乾脆,白豈在不久後就出國了,一去六年,至今未歸。
  
  江楠蹙著眉回想,右手習慣性摸到另一隻手的袖口上,那兒別著個袖扣,樣式簡單低調,銀色材質金屬因為長久的摩擦而發亮,這是他得到的第一件禮物,十四歲那年生日白豈送的。雖然很長一段時間他都用不上,卻一直好好保存著。那是離家後第一次,有人記得他生日,還笨手笨腳給他煎了兩個荷包蛋。想到那兩個黑漆漆的蛋,江楠忍不住微微笑了起來。
  
  真的是很久沒見他了。外面的世界總是更精彩,好不容易才能離開,也難怪他不回來。
  
  “叩叩——”
  
  敲門聲打斷他的回想,江楠板直了身體,整理好衣襟坐好,才說:“進來。”
  
  來的是一個新晉小文員,紅著臉規規矩矩站在辦工桌前,期期艾艾道:“經理,等會有一個面試會,李、李主管問您要不要去看看?”
  
  他占著人力資源部經理的位置,很多事都是主管做的,人事部一群娘子軍,他一個大男人在這裡,無權無力見天不尷不尬地閑著,今天竟有人想起他來了。
  
  江楠點點頭,“行,你去跟她說一聲,我待會就到。”
  
  小文員又紅著臉看他一眼,才斯斯文文走出去。江楠哭笑不得地抹了把臉。
  
  他到了會議室,見到來面試人員的名單,才知道讓他來做什麼。
  
  名單上有個人,筆試初試都是第一名,這樣的人才,除非他當場精神病發作跳脫衣舞,不然公司不會錯失,更何況這個人名叫江啟文,單單沖這三個字,也得把他留下來。
  
  江啟文是江華傑大哥的獨生兒子,工商管理碩士畢業,江家打小就是把他往高級管理人才方面培養的。司令夫人蘇媛當初讓江楠先占著江華傑兒子的位置,以防家產落入白姓母子手中,要是日後江華傑又有了自己的孩子,江楠當然就得靠邊站了。只是她沒想到江華傑就是一光棍,四十了還不考慮後代的事,這時候早開始教育的江啟文就得出場了,以他的能力,不怕日後不受重用。說句難聽話,哪天江華傑一蹬腿死了,江楠這廢材程度自然爭不了家產,而身處國外勢單力薄的白豈更加沒理由繼承遺產,所有的到時還是全落入江家人手裡。
  
  說實在話,要論心計和深謀遠慮,江楠真沒見過比蘇媛能忍的、能謀劃的,也或許是他少見多怪了,有錢人家庭大抵都這樣。
  
  他把江啟文的名字從名單上劃掉,重新遞給李主管,向她點點頭,然後退出會議室。他在外邊等待的幾個人裡找到江啟文,笑著過去與他打招呼,“啟文,好久不見。”
  
  江啟文笑得一臉和煦,“你也是,好久不見。”
  
  江楠雖然也姓江,但他從小見到這些江家人心裡就犯怵,他跟江啟文關係不算好,沒必要你來我往地寒暄,因此簡簡單單打完招呼後便說:“爸爸今天在公司,你直接去找他吧,你這尊大佛,差點把我們李主管嚇壞了。”
  
  江啟文也不多言,他來這的目的無非是讓江楠瞧瞧,目的達到了,就沒必要繼續耽擱。他轉身走了兩步,想起什麼似的,回頭道:“對了,奶奶前兩天還跟我提起你,說你總不回去瞧瞧,怎麼樣,今天下班了跟我一起回去?”
  
  “行啊,好久沒見,我也想她老人家了,今天就一起去吧。”
  
  江啟文上下看了他一眼,點點頭走了。
  
  江楠在原地站了會,長長吐出一口氣。他不會真以為蘇媛想他了,無非是要把他招過去瞧瞧,看看這傀儡是不是還聽話,有沒有哪裡做得不和她心意了。不過他想,既然江啟文來了,他這傀儡也就沒多大用處了,很快蘇媛便會不在意他。
  
  雖然心裡不情願,可是面上的禮節還得做全,江楠翹了班,去外頭給江家幾位長輩選禮物。反正他在公司一個月都未必能做上一件正事,一天半日不在辦公室沒人能注意到。
  
  他懷著這樣的想法出去,沒想到回來剛坐下,內線電話便響了起來,是上邊江華傑秘書撥來的,江楠心裡咯噔一聲,勉強提起電話笑道:“Anne姐,怎麼想起我來了?”
  
  Anne小聲嗤了聲,說:“還有心思嘻嘻哈哈呢,趕緊來一趟江總辦公室,都已經找你兩次了,這一次要是還沒找到人,你就把自己脖子洗洗準備受死吧。”
  
  江楠下意識摸了摸脖子,有點涼,“你可別嚇我,跟我說實話,老頭今天心情怎麼樣?”
  
  “還能怎麼樣,就那樣唄,不跟你廢話了,我可不像你清閒,一堆事等著做呢,總之你趕緊來一趟沒錯。”說完嗑噠一聲掛了電話。
  
  江楠對著電話發了會呆,給自己做了無數心理建設,才終於邁動退往江華傑辦公室去,一路上暗暗揣測這會喊他做什麼,想來想去,今天就江啟文一個變數,這事大概跟他脫不了干係。
  
  他沖辦公室外頭的Anne笑了笑,卻得來一個受死吧的眼神,心底嘀咕一聲烏鴉嘴,穩穩心神,抬手敲門:“爸爸,是我。”
  
  裡邊傳來一聲乾淨俐落的“進來”。
  
  江楠扭動把手進去,沒想到江啟文還在。見他進來,江啟文朝他笑了笑,然後對江華傑道:“暫時沒什麼事,我就先出去了三叔。”路過江楠時,又對他笑了笑。
  
  江楠莫名其妙,暗道笑面刁。他看了眼低頭看文件把他當做無物的江華傑,垂下頭,老老實實站著。
  
  直到後腳跟發麻,桌上成堆的檔也消下去大半,江華傑才推推眼鏡用眼角掠過他,江楠忙站好,戰戰兢兢道:“爸爸,您找我?”
  
  江華傑嗯了一聲,不知道是回應他的話還是純粹喘了口氣,接下來半天又沒聲沒響。
  
  江楠心裡叫苦,看見他手邊杯子裡茶早就沒了,忙殷勤地去茶水間為他重新沏了一杯,端過去,帶著幾分討好道:“爸爸,先喝點茶吧。”
  
  江華傑筆下一頓,待批完這份文件,才終於停筆取下眼鏡,端起茶杯正眼看江楠。他這個人,生來就帶著一股戾氣,大概是從江老爺子那裡遺傳來的,這樣的氣質從軍正合適,江家另外幾個兄弟也都在軍界、政界混得風生水起,只有他偏偏走了商業這條道,那一副鬼神不近身的模樣,做起生意來竟也得心應手。
  
  他年輕時一個眼神能把江楠嚇得一屁股坐到地上,現在年紀長了些,氣質也內斂了點,可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要是老虎便不能指望他不吃肉,江楠現下被他這樣看著,腿腳又開始發軟。
  
  “爸爸,我剛才出去了一趟,知道您找我馬上就上來了……”
  
  “唔。”江華傑不鹹不淡地點點頭,仿佛並不在意,“等會下班跟我一塊回老宅,別半途跑了。”
  
  江楠連忙應道:“我知道,之前啟文跟我說了。”
  
  “啟文要來公司做事,你知道?”
  
  “今天才知道的。”
  
  江華傑吹了吹茶葉,漫不經心道:“照你看,把他安排在哪裡最合適?”
  
  “這個當然要看爸爸的意思,我沒什麼想法。”這是江楠的心裡話,就算明知江啟文是沖什麼來的,他也沒想過要去爭搶,自己幾斤幾兩他心知肚明。
  
  江華傑放下水杯,手指在桌上扣了扣,扣得江楠心裡又打起鼓來,才聽他說:“出去吧。”
  
  江楠規規矩矩退出去,到了門外一摸額頭,汗黏黏的,雙腿還發著軟。
  
  Anne一看他那慫樣兒,毫不客氣笑出來,“瞧你那膽子小的,江總是嚴肅了些,到底跟你是父子,還能把你吃了?”
  
  江楠虛弱一笑,沒精力與她扯皮,趕緊離開這不祥之地。
  
  他不曉得江華傑這突如其來幾句問話是為哪般,有可能根本沒甚麼意思,不過是想看看他心驚膽顫提心吊膽的醜樣罷了。
  
  江家人,都是一個樣,最喜歡戲弄得別人手足無措地出醜。



5、第 5 章

  江楠很少回老宅,不喜歡是一點,嫌麻煩也是一點。每次去老宅,都要經過層層警衛哨崗,搞得人明明無事也要緊張起來,精神疲憊。
  
  江家江震天這一支江華傑一輩一共四個孩子,全是男丁,而江啟文這一輩也全是男孩,這實實在在是個陽盛陰衰的家族。
  
  江華傑排行第三,上頭兩個哥哥皆已成家,並不跟父母住一塊,但也離不遠,總歸在這北京城裡,底下一個弟弟,如今在部隊裡,三十多歲了還未成家,是令蘇媛頭疼的另一個根源。
  
  江楠跟在江華傑後邊還未進院子,就聽屋子裡傳來一個放肆爽朗的笑聲,他一愣,邊上江啟文解釋道:“是四叔,他難得回來休假,所以奶奶才讓我把你們都叫來聚一聚。”
  
  他口中的四叔,名叫江華為,今年方才三十三歲,卻已經有了十五年軍齡,特種部隊軍銜升得快,現在肩膀上已經頂了個兩毛二。大院裡的老爺子平日談起來,都道江家幾兄弟各個不簡單,特別是這小兒子,最有他老子年輕時的風範。
  
  江楠他們一下班就過來,時間還算早,其他人都沒到,客廳裡江震天與蘇媛坐在沙發上,江華為坐兩人旁邊,正不知說什麼,笑得很是暢快。
  
  見三人進來,蘇媛率先開口:“喲,你們父子倆可捨得回來啦,我都以為咱們家這小廟容不得你們了。”
  
  江華傑平平板板喊了聲爸、媽,又跟江華為打了招呼,並不多說,他因為白芸的原因,與父母關係說不上融洽,即便白芸死了這麼多年,他這脾氣,豈是能主動服軟的。
  
  江楠迎上去,跟所有孝順兒孫一樣,蹲在蘇媛膝前,仰頭半是玩笑半是賣乖道:“奶奶說什麼呢,您跟爺爺在這裡,我和爸爸走多遠都得回來。”
  
  蘇媛笑呵呵撫著他的頭髮,說:“還是小楠會說話,你可得留心了,別學你爸,脾氣又臭又倔,八竿子打不出個屁來。”
  
  江楠垂著眼睫,十分乖順,“爸爸的本事我就是想學也學不來,我什麼樣您還不清楚?奶奶放心好了。”
  
  蘇媛給他哄得開心,樂呵呵讓他起來坐下,自己去了廚房,要親自下廚為這一大家子張羅一桌酒菜。
  
  江楠起來繞了一大圈坐到江啟文身邊,側耳聽那三個父子不甚熱絡的談話。
  
  江震天今年六十多歲,可面容與身形卻顯得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他們三個父子坐在一塊不像父子,反倒更像是兄弟。
  
  江華傑看著也年輕,他是屬於那種擁有三十歲外表四十歲氣質的人,這樣的人年輕時看著未必年輕,年紀大了卻也不會顯老。
  
  至於江華為,大概是常常曬太陽的緣故,皮膚黝黑身材高大英姿颯爽,笑起來一口白牙明晃晃的,看著像個毛頭小夥。
  
  江楠收回視線,又扭頭打量了一番江啟文,不得不說,江家的遺傳基因十分強大,這些人氣質或斯文或不羈,或含蓄或粗獷,但單從外表上看,祖孫三代竟是那樣相像,使得他坐在他們中間,一眼就能認出是個外人。
  
  他坐那一顆腦袋扭來扭去,猛不丁對上江華為的眼,銳利得跟狼一樣的一雙眼,即使他在笑,江楠心裡還是顫了顫。
  
  江華為伸手指了指他,說:“那個小豆兵是誰來著,看著眼熟。”他在部隊呆得久了,說話習慣也連帶著一起帶回家來。
  
  江楠下意識看了眼江華傑,見他扭頭望著窗外,沒說話的意思,只好硬著頭皮開口道:“小叔,我是江楠,今年二十五了。”才不是甚麼小豆丁小豆兵的。
  
  “噢,想起來了。”江華為一臉恍然,雙手在臉上比了比,“你就是那個嘛,小時候一見三哥就哭鼻子那個,我記得你!”
  
  江楠臉上有點發熱,二十大幾的人讓人把小時候哭鼻子的事扯出來,任他平時多輕浮臉皮多厚,這時候也不能繃著面皮裝沒事的,更何況還當著長輩的面。
  
  他生怕江華為又想起什麼往昔,正為難於如何回應,幸好江華傑這時終於把臉轉過來,聲音不大地說了句什麼,把江華為的注意拉了回去。
  
  江楠這下老實了,一動不動坐著,再也不敢隨便亂看。
  
  沒過多久,江家老大與老二兩家人前後腳抵達,屋子裡歡騰騰地熱鬧起來。
  
  老大老二家兩個媳婦去廚房幫忙,他們兄弟四個陪著老爺子談論時政,江楠和江啟文則跟老二家的孩子江啟德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
  
  江家第三代只有江啟文和江啟德兩個堂兄弟,要是勉強把江楠算進去,他就是長孫了。只是長兄該有的威信他卻是一點也沒有,不說江啟文的能力,就連江啟德這個老么,在軍校裡的成績也是數一數二,將來進部隊必定是前途無量,哪一個不比他這做兄長的出息。
  
  一個庸才落到一群精英中,就跟鶴立雞群一樣顯眼,刺目的顯眼,偏偏有些人還嫌他不夠似的,三兩句話便要扯到他身上。
  
  這不,才開飯沒多久,老大家媳婦就笑盈盈問他:“小楠現在在三叔公司做的什麼呢?”
  
  江楠眼皮一跳,暗道聲來了。他放下碗筷,面帶慚愧道:“沒做什麼,嬸嬸是知道我的,做不了什麼大事,全靠爸爸的面子,才在公司得個閒職。”
  
  “怎麼會呢,”老大家媳婦驚訝道:“怎麼說你進公司都兩年了,總有些經驗,現在啟文也馬上要去公司學習,三叔事多人忙,不好去打擾他,我還想讓你多幫幫啟文呢。”
  
  “您說笑了,依啟文的本事,讓我去教他豈不是班門弄斧?公司裡總有其他人可以帶他,我想,爸爸會安排好的。”
  
  老二媳婦插嘴道:“是啊,啟文那麼能幹,何必要人教,這不是一看就會的事嘛。”
  
  老大媳婦回道:“你們家啟德也不差啊,年年成績第一第二的,多給咱家爭光,我們啟文往後走了從商的路,可就沒這份顯耀了。”
  
  “呦,大嫂這話說的,榮譽顯耀都是虛的,啟文將來掙了大家產才是實打實的,到時咱們家還得多靠他幫襯一二呢。”
  
  “哪兒的話,這都八字沒一撇的事,還早得很,不像啟德,明年就軍校畢業了,這往後的路還不是一派通達。”
  
  “你們家啟文才是——”
  
  “好了!這飯還吃不吃了?要是這麼難下口,你們就都回去,往後也不用再來,我人老了,受不了你們這樣嘰嘰喳喳地吵。”蘇媛放下碗筷,說了這麼一句,她聲音不算大,但老大老二媳婦卻齊齊臉色一白,乖乖低下頭噤了聲。
  
  桌上一時安靜,各人管自己吃飯。江楠此時已經沒了胃口,又不好早早離桌,只能硬塞下一碗飯,結果飯後他卻一直犯噁心,食物在胃裡翻騰著難受。
  
  晚飯後沒多久,江啟文江啟德都找了藉口離開,江楠多坐了會,肚子實在有些不舒服,於是也跟蘇媛說了一聲,打算先走。他在客廳裡看見江華傑站在陽臺上抽煙,想了想,走過去跟他說道:“爸爸,我想先回去了。”
  
  江華傑轉過身來,他的臉掩在繚繞的煙霧後邊,看不清表情,“要去哪?”
  
  “沒要去哪,就是回家。”胃裡翻騰得更加厲害了,嘴巴裡也開始大量分泌唾液,江楠強壓著不適感。
  
  江華傑又吐出一口煙,說:“去車上等我。”
  
  “……好。”江楠點點頭,轉身疾步離開。他不想在這個家裡失態,幾乎是強硬地將湧到喉嚨的食物又咽了下去,緊著接是更加強烈的噁心。一跨出院門,他就奔向路邊的垃圾桶,還沒站定,哇地一聲,肚裡的東西迫不及待全貢獻了出去。一波一波的髒東西湧!出來,直到他的胃全部清空,嘴巴裡泛著股又酸又苦的異味,再也吐不出什麼來。他貓著腰半蹲在垃圾桶旁,姿勢並不雅觀,但肚子劇烈的收縮讓他一時有些眩暈,站不起身,只能繼續蹲著。
  
  朦朧的視線裡出現一方帕子和一瓶水,江楠接過來,漱了口擦去眼淚,抬眼一看,是王磊的石頭臉。
  
  “謝謝。”
  
  王磊沉默地點點頭,江楠用剩下的水又漱了一次口,將瓶子的丟掉,看著手裡的帕子遲疑了一下,說:“不好意思,改天買條新的還你吧。”
  
  王磊搖搖頭,“不用。”
  
  江楠把手帕揣進褲兜裡,他的臉色有些發白,但比起剛才好了些,“應該的。走吧,外邊有點冷,我想去車裡坐著。”
  
  江華傑很快從也屋裡出來,車內隨著車門的打開湧進一股冷風,他夾著風進來,整個人好像也因此泛著層蕭肅的冷意。
  
  “回去。”他吩咐。
  
  車子緩緩啟動,平穩地駛出大院,匯入外邊的車水馬龍裡。
  
  江楠靠在椅背上,肚裡空空如也的感覺不算好,而且嘴巴裡依舊有些苦澀,他探身問王磊:“還有水嗎?給我一瓶。”
  
  王磊遞過來一瓶水,他接過擰開瓶蓋咕嚕嚕灌下一大半,冰涼的水順著腸胃流入胃裡,涼得他打了個寒顫。
  
  “怎麼了?”江華傑看向他。
  
  “……沒事,晚上菜有點鹹。”
  
  江華傑盯著他看了一會,轉開臉。
  
  江楠暗暗鬆口氣,水瓶被他握在手裡捏來捏去,心不在焉地送到嘴邊,脖子一仰,剩下的水也都進了肚子。
  
  江楠睡得朦朦朧朧間感覺身上突然加了個重量,他今天回來後只在廚房倒了杯牛奶喝下,之後就回房睡覺,這時候迷迷糊糊醒來,意識還有些不清楚。
  
  “誰?唔……爸爸?!”
  
  身上的人已經剝了他的睡衣,江楠下意識伸手推拒,卻被抓住手腕按到頭頂,他一下就全部清醒了。
  
  “等、等等!等一下!”他掙開手往下一模,果然,江華傑沒戴安全套。江楠扭開檯燈,費勁地翻身在床頭抽屜裡一陣翻找,沒找到想要的東西,轉頭來看著江華傑籠罩在陰影裡的臉,帶著點難以察覺的祈望道:“安全套沒了,不然——啊!”
  
  江華傑沒等他廢話,他抽出在江楠體內擴張的兩根手指,下一秒就沖了進去。
  
  江楠被撞得岔氣,江華傑停了一會,慢慢開始動起來。
  
  檯燈沒關,暖色的燈光下,江楠原本發白的臉色看起來出奇的好,好像泛著紅暈,幾根頭髮胡亂地散在額前,他大口大口喘著氣,眼裡泛著水光,不知道是燈影還是其他的什麼。
  
  江華傑突然伸手撥開他的頭髮,露出江楠光潔的額頭,“不然什麼?你怕我不乾淨?”
  
  江楠慌亂搖頭,然而江華傑並不需要答案,他的手順著江楠的額頭滑過眼角,停在臉頰處,然後突兀地、狠狠地捏了一下。



6、第 6 章

  江楠抱著腿蜷在花園籬笆牆下,他到這個新家已經三天了。
  
  三天前中秋節,江楠抖著腿被推出去,看著四周大人們各異的臉色,心裡害怕得想哭。一向和藹慈祥的奶奶這時候繃著臉,與他的‘爸爸’對峙。他孤零零站在寬敞的大廳中央,不能往前也不能往後,就這樣赤裸裸被人打量著評估著。
  
  江楠鼓足勇氣往江華傑那兒看了一眼,那個面相狠戾的男人翹著腿,悠閒自在吊兒郎當,根本不把這當一回事。他又看向身後,蘇媛面色嚴肅唇角緊抿,不打算退步的模樣。江楠低下頭,擺弄著衣角,視線漸漸模糊。
  
  他不知道這像火烤一樣的酷刑進行了多久,他全部的心神都用來阻止眼裡的水落出來。仿佛是過了一百年那麼長久,他聽到一個好聽的聲音溫溫柔柔道:“江楠是吧,到阿姨這裡來。”
  
  江楠記得這個聲音,之前喊呼喚白貓的就是她。他抬起頭,眼前一片氤氳,用袖子使勁擦了擦,才看清對面坐著的一個女人,她那麼美麗、那麼柔和,坐在椅子裡向他伸出手,神聖得像是籠罩著光暈的仙人。
  
  江楠的兩條腿好像有了自己的意識,不用他指揮,自動自發就走了過去。
  
  女人牽著他的手,輕輕地摸他的頭,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好孩子,不要害怕。”她為江楠擦眼淚,美麗的眼裡泛著疼惜,“你願意跟阿姨回去嗎?以後做阿姨的孩子好不好?”
  
  江楠忘了他是怎麼回答的,也可能是什麼都顧不上說,只管著掉眼淚了。
  
  當天晚上他就跟白芸江華傑回了家,然後見到了九歲的白豈。
  
  江楠十六歲時白芸去世,她從一幢大廈頂樓跳了下來。那年江楠高一,正因成績趕不上班裡其他同學而苦惱,他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早上出門前還叮囑他路上小心的白芸,一下子就沒了。這個一貫溫柔的女人,卻選擇了這樣一種決絕的方式結束生命。
  
  江楠永遠都無法忘記這位媽媽,雖然這個稱呼他從未喊出口,但在他心裡,白芸甚至給他留下了甚于親生母親的溫暖與記憶。
  
  他哥哥江和森曾小心翼翼問他,怨不怨父母當初的做法,江楠是想說一句不怨的,他想瀟瀟灑灑地和他哥哥說一句:這有什麼,現在大家不是都很好嗎?
  
  可惜他說不出口。曾經無數次他在心底設想,要是有朝一日還能見到父母,一定要問一句,為什麼?把他賣了他們不心疼嗎?不惦記嗎?他們難道都不擔心他會被苛待被傷害?但是當機會真的來了,他見他們的勇氣卻早被無情的時光、無常的世事消磨殆盡。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不論做什麼都回不到當初,感情不能彌補,挽救也早已來不及。
  
  江和森又打電話來約他吃飯,江楠曾跟他戲言,他倆一起吃飯的頻率都要趕超一般男女朋友了,小心嫂子吃醋。
  
  江和森卻一本正經跟他來了場《論親兄弟與女朋友孰輕孰重》的演講,鬧得江楠哭笑不得。他哥哥這個人,從小到大都這樣,不管做什麼事,都是一副嚴肅較真不敢懈怠的樣子。
  
  江楠沒有應下他的約,他今晚想去喝幾杯,單獨的。
  
  下班時路過一家專賣店,突然想起還欠著王磊一條手帕,他腳下一轉,進去挑了條花色最簡單的帶出來。
  
  其實他不怎麼去酒吧,那裡邊的氛圍他不喜歡,一般都是朋友的約推不掉,才會去一次。但是有些時候,心裡不太舒暢,他便會獨自一人挑挑揀揀,選一間最僻靜的酒吧,點兩杯酒幹乾脆脆灌下去,再坐到角落裡,等著酒意慢慢發散。
  
  今天也不例外,他才做到吧台邊,酒保小哥就認出他來,笑道:“好久沒見你來了,還是老樣子?”
  
  江楠點點頭,“謝謝。”
  
  酒保聳聳肩,將酒送上來,又去招呼其他客人。
  
  酒吧沒有中央舞臺,也沒有紛亂的燈光和激昂的音樂,暖色系的燈光從牆壁上射出來,伴著悠遠緩和的音樂,極為祥和靜謐。江楠便是看中了這一點,才會在為數不多的經歷裡時常光顧這家店。
  
  但是今天,這種安靜的氣氛卻被打破了,他坐下來後沒多久,就從門外湧進一撥客人,有男有女大概七八個,還未坐定就不知開始談論什麼,聲調極高,還時不時爆出一陣笑聲,絲毫沒有收斂的意思。
  
  江楠略略皺起眉頭,有點煩躁,肚裡的酒精正在起作用,一股火辣辣的暖流襲向四肢百骸,令人產生一種懶洋洋的倦意,以往這時候他都會閉眼眯一會,今天卻被吵得睡不著。他索性站起來又回到吧台,對酒保道:“麻煩再給我兩杯酒。”
  
  酒保有點意外,“今天不需要開車嗎?喝多了恐怕不安全。”
  
  “沒關係,我待會打車回去。”
  
  “那好吧,稍等。”
  
  江楠的酒量其實不怎麼樣,兩杯就夠他暈乎一會了,四杯下肚後瞬間就頭重腳輕起來,幸好腦子還算清醒,知道付了錢才走。腳步微蹌地走到酒吧外,肚裡一個翻騰湧上來,他扶著牆貓下腰,嘔了半天,只吐出一點口水。他一手伸到褲兜裡摸索,掏出一方手帕,嶄新的帕子就這麼擦了嘴巴,又被毫不客氣地拋棄。
  
  “對、對不起,改天再給你買個新的。”江楠蹲在地上,指著手帕喃喃自語,意識逐漸不清,腦子泛起迷糊。
  
  “江楠?”有人喚他。
  
  江楠暈暈乎乎轉過頭,正對著一雙腿,他費勁地揚起頭,張著嘴愣愣道:“你是誰?長得好高啊。”
  
  江華為嘖了一口,伸手拽著他的胳膊將他從地上拉起來,“我是你四叔,前幾天才見過,這麼快就忘了?”
  
  江楠站得歪歪扭扭,一顆腦袋晃來晃去,他甩甩頭,惱道:“你別晃了!看得我頭都暈了!”
  
  江華為懶得跟喝醉的人計較,他方才在酒吧裡看江楠腳步晃蕩地走出來,還以為認錯了,追出來一瞧才知道沒錯。只是眼下麻煩卻來了,這個醉鬼要怎麼安置?要是沒看見就算了,被他撞見了,總不能置之不顧吧。
  
  他正尋思怎麼辦,酒吧裡朋友出來找他,“哎江老四你幹什麼呐?不就是喝個酒嘛,至於出來躲這麼久?你還是不是爺們兒了?!”
  
  江華為不耐煩地甩甩手,“邊兒去!老子還怕你這半吊子,多來三個都能給你放到嘍。”
  
  “你別光顧著吹啊,有傢伙就亮出來唄……喲,這小朋友是誰?”那朋友摸著下巴一陣打量,嘴裡嘖嘖有聲,“行啊你江老四,兄弟還以為你剛從部隊出來必定寂寞難耐,本打算給你介紹幾個,結果你小子倒好,這麼快就搞上一個啦!”
  
  “滾邊兒去!這是我侄子。”
  
  江楠身體不住往下滑,托也托不住,江華為只好拉過他的手環過肩膀,從腋下撐起他,空出一隻手找到他的手機,在裡邊尋找號碼。
  
  “我看看打給誰……算了,就讓你爸爸來接吧,他兒子又不是我兒子。”
  
  他按下通話鍵,哪知一直安靜的江楠卻突然掙扎起來,江華為一時沒防備,手腕被他拍了一下,手機掉到地上,“不要!不要見他!”江楠喊道。
  
  江華為要彎腰去撿手機,江楠卻掛在他身上不依不饒地喊:“我不要爸爸!不要!”跟小孩子要吃糖似的無理取鬧。江華為頭疼不已,萬分後悔追出來撿了這麼個麻煩,他看向一旁看熱鬧的朋友,吼道:“別光看熱鬧啊!還喘著氣不?喘著的幫老子撿下手機成不成?!”說完又去應付江楠,“行行行,不要爸爸!算我倒楣,我今天當一回你親爹,把你當親兒子伺候!”
  
  他從朋友那取回手機,揮揮手架著江楠就走,“你跟那幾個說一聲,我今天有事先撤,改天找機會灌死你們!”
  
  “嗨!你不能就這麼走了!喂——江老四!你他媽太不夠意思了!”
  
  江華為頭也不回,沖後邊擺擺手。沒走多遠,還未上車,手機響了起來,是他自己的,他拿出來看一眼,接通:“巧啊三哥,我正準備找你你就打來了。”
  
  江華傑不知在哪,身邊頗為安靜,只有浪漫的薩克斯音樂幽幽揚揚傳過來,他問:“江楠跟你在一起?”
  
  “剛才那電話你接到了?對,他是跟我一塊,喝多了,我正準備給他送回去。”
  
  “你們在哪?”
  
  江華為報了地名。
  
  “到路口等一會,有人去接他。”
  
  “你不來?”
  
  “我有事。”江華傑說完就掛了電話。
  
  江華為架著江楠在路口等了沒兩分鐘,就見一輛車停在路邊,車上下來一挺熟悉的人,他眯起眼咧開嘴逗趣道:“你小子穿上西裝竟然也能整得人模狗樣的,真看不出來!”
  
  王磊那張表情欠缺的臉上帶著少許激動,他幾個跨步走到江華為面前,啪地一聲敬禮,姿勢標準氣勢淩厲,“隊長!”
  
  “得得,難得我休假一回,別搞得這麼緊張,你出來也不久了,這習慣怎麼還不改。”
  
  王磊原來也是特種兵一員,一次任務意外受傷,不得不退伍,江華為惜才,不忍心看他一身功夫回去種地,就將他介紹給江華傑,做個保鏢兼司機,也不算太浪費。
  
  江楠許是被兩人吵到了,低垂的腦袋抬起來看了一眼,瞥見王磊,他突然伸手在口袋裡一陣翻找,“手帕……我的手帕呢?”什麼都沒找到,他扭頭質問江華為。
  
  江華為一晚上給他整得都沒脾氣了,哄小孩一樣敷衍道:“還沒買,明天就去買!”
  
  江楠得了答案,心滿意足,又對王磊許諾道:“明、明天就去買個新的給你。”
  
  江華為搖搖頭,燙手山芋般把他甩給王磊,“趕緊把這寶貝疙瘩送回去看緊了,別讓他再跑出來禍害人!”



7、第 7 章

  江楠揉著額頭坐在辦公桌後邊,腦仁疼得要裂開一樣,他晃了晃腦袋,感覺裡邊一腦子的水,隨著他的動作蕩來蕩去,更加難受了。
  
  早上在自個床上醒來,他頂著一顆要炸開的頭,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昨晚是怎麼回來的,後來問了許嬸,才知道是王磊幫的忙,他又更加奇怪,怎麼會碰上王磊?想來想去想不清,索性不想了,到時碰見人道個謝就是。
  
  江華傑好幾天沒回家,大概是又遇上新歡了。年過四十的人,風流的毛病二十多年都改不了。
  
  江楠不痛不癢地想著,隨手打開一個娛樂網頁,赫然見剛才被他腹誹的人的名字出現在頭條新聞裡,底下配一張不太清晰地大幅照片,他眯起眼睛仔細看了看,原來是江華為跟一個女星吃飯的照片被記者拍了下來。照片上江華為只出現個背影,親密挽著他胳膊的女人一張嬌俏的臉被打了紅圈放大,十分清楚。
  
  那名女明星江楠看著也眼熟,叫林琳,是最近挺紅的一位,主演過幾部偶像劇,收視率不錯,年紀不算小,快三十了,在娛樂圈遍地嫩草嬌花的地方,這個年紀又沒多少演技的女演員,前景堪憂,但若能搭上一個靠山,情況就大不一樣了。
  
  新聞字裡行間無不透露著林琳打算急流勇退,正給自己找下家的意思,又花大篇幅介紹江華傑的學識背景、家世來歷,江楠草草看了幾眼,索然無味關了頁面。
  
  腦袋還一陣一陣地疼,他暗自咒駡幾句,想著反正沒事可幹,乾脆拿上車鑰匙離開公司,回家睡覺去。
  
  許嬸正外出買菜回來,看他在家很是意外,江楠解釋了兩句,她便嘮嘮叨叨起來:“小年輕都不知道愛惜身體,酒是什麼好東西?又傷身又傷神的,喝醉了還難受。要我說,每天下班回家,看看電視散散步,沒事早點休息睡覺,多好,偏偏要出去玩,有什麼好玩的,又費錢又費力……江先生也是這樣,這麼大的人了,還天天不回來吃飯,在外面吃能有家裡乾淨嗎?你們父子倆啊……”
  
  江楠半躺在沙發上,笑著聽她嘮叨,也不惱。
  
  許嬸念叨歸念叨,看江楠臉色那麼差,還是不忍心,去廚房弄了杯蜂蜜水,看著江楠喝下,又把他趕去睡覺,“好好睡一會,待會喊你吃飯。”
  
  江楠笑嘻嘻道:“嬸子對我最好了。”
  
  許嬸拍了他一把,笑駡:“整天油嘴滑舌,不知道哪學來的壞毛病!”
  
  江楠一覺睡到大中午,醒來時只覺神清氣爽,頭疼果然好了很多,腹中卻餓得發慌,他跳起來穿好衣服,咋咋呼呼沖下樓,一路跑一路喊:“嬸兒,中午吃什麼?餓死我了!”
  
  “都在桌上,自己看,我再弄個湯。”許嬸在廚房應了一句。
  
  家裡房子雖然大,卻沒什麼人,當初白芸還在的時候,比現在熱鬧多了,她一走,白豈隨後出國,江華傑就更少回來了,家裡幫傭的人這兩年逐漸辭退,只剩下許嬸和一個定期來打理花園的園藝工。
  
  江楠單獨坐在長桌邊上,孤零零佔據一個角落,顯得寬大的桌子更加大得沒邊。本來覺得餓的,真正吃起來卻不覺得胃口多好,他草草扒完兩碗飯,又被許嬸押著喝下一盅湯,就吃不下了。
  
  下午去公司,大老遠看見被眾人簇擁著迎面走來春風得意的江啟文,江楠嘴巴一撇,閃進洗手間裡。他對著鏡子照了照,說實話,這副皮相還是不錯的,加上老闆兒子的身份,江啟文沒來時,他還腆居公司四位鑽石王老五之末,結果人來了沒兩天,他這吊車尾就被擠下來了,群眾的眼睛果然雪亮又毒辣。
  
  外頭又進來一個人,江楠從鏡子裡看了一眼,洗了手準備走人,還是被從旁伸出的一隻手攔住。他抬頭笑笑:“巧啊,啟文。”
  
  江啟文也笑,“可不巧,我中午找你呢,打算請公司同事一起吃頓飯,哪裡都找你不著,沒想到我們才吃完,就看見你了。”
  
  “今天沒事做,我上午就回去了,中午在家吃的飯,沒趕上你的那頓,對不住了。”
  
  “我看你們部的李主管倒挺忙的,原想請她一起,卻見她連喝水的空當都沒有,我這閒人就沒好意思打擾她。”江啟文繞開他,在鏡子前面整了整領帶。
  
  江楠低頭一笑,“能者多勞不是。”
  
  “這話倒是不假,我聽公司同事講,依李主管的本事和她對公司的貢獻,當個經理也不為過了,現在這樣,可真是屈才了,你說是吧?”
  
  江楠臉皮笑得發僵,抬手抹了把臉,他本來心情就不痛快,實在沒興趣繼續扯皮,直說道:“她的本事我當然清楚,我什麼德行爸爸也清楚,你覺得我擋了人的道不是東西,你就跟爸爸說去,他要是發話讓我滾,我無話可說,可他明明沒說什麼,要你來操哪門子的心?別說爸爸還在,就算他不在,這公司還不一定誰說了算。”
  
  江啟文氣得臉色鐵青,正要說話,江楠已經不給他機會,扭開門走了出去。
  
  江楠走進人事部,果然看見李清芳埋首在一堆文件裡,他走過去敲敲桌子,說:“李姐,有沒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
  
  李清芳抬起頭推了推眼睛,搖頭道:“不用,這些都是我的工作範疇。”
  
  江楠便一笑了之,回了自己辦公室。剛來那會他還以為這只是李清芳的客套話,每次搶著要幫忙,白白鬧了笑話。後來無意間知道,這是蘇媛的意思,公司任何事都不要經他的手,江華傑也默認了,如非必要,他一般都懶得跟蘇媛起什麼矛盾。
  
  江楠坐在椅子上轉了個圈,百無聊賴拿出手機看了看,點進通訊錄裡來來回回地瞧,手指停在江和森的名字上,想起昨天他約他吃飯的事,他頓了頓,撥通電話。
  
  電話響了四五聲才被接通,江和森在那頭道:“小淼?”
  
  “哥,你在幹什麼?”
  
  “剛才開會,現在沒事了,怎麼了?”
  
  “我打擾你了?你先去開會,我待會再——”
  
  “不用,我已經讓他們暫停了,你的事先說。”
  
  江楠笑起來,帶著幾分親昵道:“我想你做的糯米餅了。”
  
  江和森的語氣裡透著縱容,“想了我就給你做唄,晚上去我那兒吃飯?”
  
  “嗯,”江楠點點頭,“你喊上蔣姐吧。”
  
  “行,我待會跟她說。”
  
  “那好,先這樣,下班了你再給我電話。”
  
  下班後,江楠驅車到約好的地點與江和森蔣情匯合,三人一起去超市買菜。
  
  看著前邊在肉攤前挑排骨的江和森,蔣情突然道:“之前他跟我說要親自下廚,我以為是說笑的,沒想到他真的藏著這麼一手,卻從沒跟我提起。”
  
  江楠看向她,笑道:“大概是沒機會,等你們兩個結婚了,天天讓他給你做飯。”
  
  蔣情神色不明地笑了笑,說:“如果不是他心甘情願的,有什麼意思。”
  
  “蔣姐說笑了,我哥要是不樂意給你做,他打算給誰做?”
  
  “你不用安慰我,我心裡清楚,在他眼裡,女朋友是遠遠無法跟兄弟比的,他總在我面前提起你,小淼喜歡什麼,小淼愛吃什麼,小淼小時侯如何懂事如何乖巧,可他卻從不知道我喜歡什麼,我們在一起似乎除了你就沒有其他話題了,在他心裡,我遠遠比不上你這個兄弟。”
  
  江楠張了張嘴,不知該說什麼,突然間只覺得站在這都無比尷尬,好像搶了別人什麼東西似的,有股負罪感。他不自在地動了動,正好聽見前頭江和森在喚他,趕忙走了過去。



8、第 8 章

  江楠這個人,雖然看起來沒心沒肺,什麼都不在意的樣子,事實上他最害怕麻煩,最怕欠人什麼,一旦讓他有了這種感覺,坐立都難安了。
  
  蔣情剛才在超市幽幽說了那麼一段話,轉眼她便什麼都沒發生一般,有說有笑地去廚房給江和森打下手,廚房地小,裝不進再來一個江楠,他只好客人一樣坐在客廳裡等飯菜上桌。廚房玻璃門後兩人忙忙碌碌,不時玩鬧兩句,他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客廳裡,明明只隔一道門,卻分明隔了一道門。
  
  吃完飯從他哥家裡出來,胃裡鼓囊囊的,越發顯得心裡空蕩蕩。他駕著車漫無目的地沿著街邊慢慢開,天空中不知什麼時候飄起雪來,路上的人撐起傘戴起帽子,匆忙忙從他車邊經過。不遠處公車站牌下人擠人,一輛車過來,人群一哄而上,嚴重超載的車吐著尾氣吃力開走。往前一些就是紅綠燈路口,醒目的紅色數字一閃一閃地變換,大片的雪花從燈影裡撲簌簌落下,剛著地,就被飛速駛過的車輪碾碎,泥濘的路面上,一道又一道車轍交疊著通向遠方。
  
  手機忽然震動起來,打破車內的寂靜,江楠瞥了一眼,是他一朋友的。
  
  “怎麼了?”
  
  “在哪?出來喝一杯?大夥都在。”肖彬在那頭道。
  
  江楠看了眼時間,說:“不早了,我剛從我哥那吃完飯出來,打算回家,就不去了。”
  
  肖彬嘖了一聲,“你就是個乖寶寶,每天要早起早睡的,怎麼,怕回家晚了挨老頭子教訓?”
  
  “哪兒,老頭子這兩天可沒空回家。”
  
  “也是,你們家老頭……嘖,那可不能叫老頭,比我們年輕人都厲害,我家老頭要是也這樣就好了,看他還憑什麼對我指手劃腳的。”
  
  江楠笑了兩聲,沒說話。肖彬爸爸的古板嚴厲是出了名的,不知道是不是物極必反,那樣的人卻教養了肖彬這麼個滑頭的兒子。
  
  “好了好了,你不來算了,乖寶寶早點回去睡覺,美妙的夜生活是屬於叔叔們滴。”怪蜀黍捏著嗓子桀桀笑了兩聲,掐了電話。
  
  江楠打著方向盤拐進社區大門,駛了一段路,遠遠瞧見那棟房子客廳裡亮著橘黃色的燈,陰霾的天空下,那房子就像雪地裡一簇火光,在黑夜裡散發著光芒與熱量。
  
  他把車子挺好,剛打開車門,就被凍了個哆嗦。從車庫到門口幾步路,雪花落滿了肩頭,他站在門外跺腳拍雪,扭開門大聲往裡喊:“嬸兒,外頭好大的雪!”
  
  沒人應他。
  
  難道睡了?江楠嘀咕了一句,輕手輕腳關好門,在玄關處換了居家拖鞋,習慣性往客廳裡張望,一望就望見沙發上背對他坐著的江華傑。心裡噗通一聲響,有什麼在往下沉。
  
  他扒了扒頭髮,認命般拖著腿走過去,“爸爸,你回來了。”
  
  江華傑坐在沙發上翻報紙,鼻樑上架著副眼鏡,看起來溫和無害,他報紙裡抬頭看了江楠一眼,又撩下眼皮,好半天才道:“去哪兒了?”
  
  江楠坐到他對面沙發上,說:“從我哥那回來,今天在他家吃的飯。”
  
  江華傑沒回應,又翻過一頁報紙,似乎已經被新聞內容吸引了全部注意,並不搭理江楠,大概過了十多分鐘,他終於合上報紙,取下眼鏡拿在手中。
  
  “我聽人說,你今天在公司跟啟文吵架了?”
  
  江楠垂下頭,“對不起,爸爸,是我不好。”
  
  “好不好輪不到你做評價,告訴我怎麼回事,我不想明天去公司又聽到滿天無關緊要的流言。”
  
  “不會了,只是我跟啟文之間的一點小矛盾,並不要緊,我不會讓它再發生了。”
  
  江華傑沒有說話,他把報紙跟眼鏡丟到茶几上,整個人往後靠進沙發裡,雙腳交疊,十分放鬆的姿態,但他的眼神卻銳利又冷冽,從剛才到現在,終於落到江楠身上。
  
  “你昨晚跟你四叔喝酒去了?”
  
  “誰?”話題換得有點快,江楠沒反應過來,驚訝地抬頭,對上江華為的視線,他心裡一抖,馬上轉開,“你說四叔?我沒有跟他一起,昨晚我一個人不小心喝多了,後來是王磊送我……”
  
  是了,他一直沒弄清是怎麼遇上王磊的,要是沒有江華傑的指示,王磊不可能會來接他,但是江華傑又怎麼知道他喝醉了?他明明記得昨晚出了酒吧,之後的事忘得一乾二淨,到底發生了什麼?怎麼又扯上一個四叔?
  
  他晃晃腦袋,老老實實道:“對不起,爸爸,我忘了。”
  
  江華傑並沒有繼續追問,事實上昨晚的事他甚至比江楠本人更清楚。他將交疊的兩條腿換了個位,就這麼沉默地坐在沙發裡,既不說話也不動彈,跟尊雕塑一般。
  
  江楠心懷惴惴了許久,終於鼓起勇氣道:“爸爸,我想辭職,可以嗎?”
  
  “什麼?”江華傑微微夾著眉看他,他方才沉浸在自己的思維裡,並沒聽清江楠講了什麼。
  
  “我、我想辭職。”
  
  “為什麼?”
  
  “李主管比我更適合我這個位置,我什麼都沒做……這對她太不公平了。”
  
  “你是在怪我不給你事情做?”江華傑挑起一邊眉看他。
  
  “不、不是,”江楠臉色有些發白,他竭力遏制從心底冒出的本能的恐懼,用儘量快的語速道:“是我自身能力不足,不適合做這些事,況且現在啟文來了,我留不留在公司沒多大影像,如果可以,我想做點其他的。”
  
  江華傑似乎被挑起了興趣,他放下雙腳,身體稍稍前傾,雙手交握手肘支在膝蓋上,看著江楠道:“其他的什麼?”
  
  儘管兩人中間隔著整整一張長條茶几,江楠還是下意識地往後靠了靠,似乎這樣就能離江華為遠一點,“我還沒想清楚……”
  
  “那麼等你想清楚了再來跟我談辭職的事。”江華傑突然站起來,不同拒絕地丟下一句話,轉身離開。
  
  一直等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樓梯處,江楠緊繃的身體才慢慢放鬆,長長地出了口氣。他不明白今晚江華傑怎麼會突然回來,因為在外頭有房子,一個月中江華傑在家的次數屈指可數,最近卻有些頻繁,而且……想起另一件事,江楠臉色有些難看。
  
  他房間裡,江華傑穿著浴袍靠坐在床上,仍然翻著剛才那份報紙,江楠在門口定了定,慢慢走進浴室。等他從裡邊出來,才發現江華傑手中的報紙似乎一直停在同一頁面上,出於好奇,他靠過去看了一眼,只一眼,就將他釘在原地。
  
  那是新聞娛樂版塊,說的是某富商之女,從國外回來,與一同留學的男友低調訪親,約會時被記者拍下照片,底下還寫道,這對情侶只在國內停留不到一星期,新聞發佈時兩人已經再次搭乘班機出國。
  
  彩色照片上的兩人,當真十分相配,都是高材生,家世也好,又是男的俊女的俏,門當戶對也不過如此了。
  
  要是那照片上的人不要如此眼熟,只怕會更好。
  
  “能……”江楠一張嘴,才發現聲音沙啞得可怕,“能給我看看嗎?”
  
  江華傑把報紙給他,江楠草草看完,一臉的茫然,仍不能相信,他甚至向江華傑求證:“上面說的是真的嗎?小白他……回來了?”
  
  “準確地說,他回來了又走了。呵,你的寶貝弟弟,竟也不來瞧瞧你,真是只白眼狼對吧?”
  
  “他有他的理由,這麼匆忙,肯定國外還有事等著他,小白不是那種人。”江楠下意識為白豈辯解。
  
  江華傑冷哼一聲,突然丟掉報紙,扯過他壓到床上,江楠身上松垮垮的浴袍一下就散開,“你難道一點也不後悔?當初與我談條件換他出國,他現在春風得意,你卻這個樣子,你就從沒後悔過?”江華傑的手順著江楠腰際慢慢往下滑,嘴裡說著惡意的話。
  
  江楠難受得直皺眉,本能地伸手去推身上的人,“你放開,我不想……”
  
  “你不想?”江華傑輕而易舉將他兩隻手困到頭上,輕蔑地笑了笑,“什麼時候輪到你做決定?”
  
  他兩根手指捏住江楠的下巴,將他的臉轉到一旁,正對著地上攤開的報紙,“你不是想看看他嗎,這個角度怎麼樣?看得很清楚。”
  
  報紙上的英俊青年,正扭頭對身旁的女子微笑,他的笑容與印象中無異,乾淨又溫暖,眼底清澈只見純粹,藏不下污垢。
  
  江楠愣愣看著,忽然猛烈掙扎起來,一拳打上江華為嘴角,“你走開!滾!不要碰我!”
  
  江華為沒防備,挨了一下,他自己也愣了一瞬,面色瞬間陰沉下來,手上施勁抓過江楠兩隻手扭到身後,一條腿屈膝壓到他腹部,另一隻手掐住他的脖子迫使他抬頭。
  
  江楠紅著一雙眼恨恨地瞪著他,即便害怕得全身發抖,眼裡亮晶晶的東西似乎隨時便能落下來,但他仍仰著頭,與這輩子害怕的人狠狠對視。
  
  江華傑掐著他脖子的手慢慢收緊,他冷眼看著江楠臉色漲紅,額頭上爆出青筋,雙腳徒勞地踢動,直到那雙眼裡的神情從倔強變為恐懼,又從恐懼變成絕望,似乎下一秒就真的斷氣了,他才放開他,“記住你面前是誰,你在跟誰說話。”
  
  江楠撲倒床邊猛烈咳嗽,強烈的窒息感讓他泛嘔,有那麼一瞬,他以為真的要死了,他本能地爬下床,想要離這個危險的地方遠遠的,但是腳腕卻被人握住,大力往後一拽,他又被拖了回去。
  
  “不——”
  
  床頭燈熄滅,整棟房子陷入黑暗中。



9、第 9 章

  雪後初晴,金燦燦的陽光透過薄霧灑在積雪上,厚重的窗簾開了一條縫隙,朝陽斜射進來,在床尾被面上落下一片明晃晃的投影。
  
  江楠擁著被子坐在床上,面色蒼白頭髮混亂,白皙的脖子上幾枚青紫色的指印高高腫起,猙獰可怖。他不清楚昨晚是什麼給了他勇氣,竟去挑釁江華傑,除了最初的時候,他已經很久沒受這樣的罪了。
  
  被面上的光影隨著太陽轉移慢慢爬動、退縮,從床尾退到地板,又從地板縮回窗外去,外頭傳來車輪軋過積雪的哢嚓哢嚓聲,時間已經到了中午,他坐在床上發了一上午呆。
  
  許嬸在樓下喊他吃飯,江楠勉強動了動,下床到衛生間裡洗漱,沒一會出來,從衣櫃裡翻出一件高領毛衣套上。他踩著拖鞋下樓,邊走邊扭動脖子,頸間似乎還殘留著桎梏感,高領毛衣緊緊裹著,又疼又漲。
  
  許嬸將一鍋湯端到桌上,掀起圍裙一角擦手,抬頭看見他,笑說道:“終於捨得穿上毛衣了,這麼穿多精神,我就見不得你整天穿一件薄得透明的叫什麼風衣的衣服,冷得人都哆嗦了,縮手縮腳短脖子的,有什麼好看。”
  
  江楠笑著點點頭,他剛才在樓上狠狠拍了幾下臉頰,使得臉色看來透著紅暈,很是健康的樣子,“嬸子說的是。”
  
  “呦,嗓子怎麼啦這是?怎麼聲音這麼難聽?”
  
  江楠清了清喉嚨,昨晚聲道大概受了點傷,以至於現在每說句話每一次振動,都像拿著刀割他喉管一樣難受,他搖搖頭,“昨天晚上回來時吹了點風,不礙事。”
  
  “唉,你呀,昨天那麼大的雪也不知道早點回來,被風吹得難受了吧,要不要我打個電話讓小王送你去醫院?”
  
  “不用了,我待會自己去,不麻煩他。嬸子中午做了什麼,我在樓上就聞到了,好香的味道。”
  
  “哪有什麼,還不都跟平時一樣,就加了個羊肉湯,天冷,讓你驅驅寒,鐵定是你早上不來吃飯,餓壞了才覺得特別香,年輕人都不知道愛惜身體。”許嬸無可奈何瞪了他一眼,扭頭去廚房給他盛飯。
  
  從廚房出來,許嬸又問他:“你昨晚幾點回來的?”
  
  “九點多,怎麼了?”
  
  “昨天江先生在家裡,你知道吧。”
  
  江楠扒飯的動作頓了頓,脖子上的傷痕似乎突然刺痛起來,他忍著等那陣痛過去,才道:“我知道,回來時看見了。”
  
  “說來也怪,他昨天早早回來,就拿著一份報紙在客廳坐著,也不去書房,我原本打算等你回來給你做夜宵的,他讓我去休息,我就只好先回房睡了,也不知道他後來坐到幾時。”許嬸像是自言自語,話到後來越發微不可聞,也不要江楠回應,說完猛地想起鍋裡還有一道菜,急急忙忙又趕回廚房去。
  
  喉嚨痛得厲害,一口飯咽下去,跟沙礫紙磨過一般受罪,江楠吃了幾口,難以下嚥,索性放下碗筷,只盛了一碗湯端在手裡慢慢喝著。江華傑坐了多久他不關心,他只想知道白豈的事到底怎麼回事。將近三年沒有任何消息,為什麼回來了也不知會一聲?跟他一起的女孩又是誰?難道就是因為這個原因,他才不回家?
  
  雖然不太清楚,但江楠隱約知道,那女孩家裡與江家的關係不算友好,不論是商場上的競爭還是政治上的你來我往,兩家一直勢均力敵,都將對方視為對手。白豈要是真的想與那女孩結合,雙方家長這一關恐怕不太容易過。但按昨晚新聞所言,那女孩家裡似乎已經同意了兩人的關係,這實在有些不同尋常。
  
  江楠沉吟著喝完湯,坐在椅子上想了會,還是拿出手機撥了個電話。
  
  “喂,肖彬,是我,請你幫個忙。”
  
  “……江楠?”肖彬不太肯定地叫了一句,等江楠應了,他馬上道:“你嗓子怎麼了?昨晚還好好的,怎麼睡一覺就成鴨子了?”
  
  “別亂貧了,說正經的,幫我個忙吧。”
  
  “你說,什麼事?”
  
  “沈家有個女兒,叫沈海璐,你知道吧,出國留學的那個,前幾天悄悄回來了。”
  
  “我知道,長得挺漂亮的那個嘛,怎麼,你瞧上人家了?你可晚了,人連男朋友都帶回來了。”
  
  江楠按捺著性子道:“我知道她有男朋友,你能幫我查查她男朋友什麼來歷嗎?我就奇怪沈家怎麼會同意他們兩人的事。”
  
  “你問這個幹什麼?”
  
  江楠沉默片刻,說:“有件事很多人不知道,沈海璐這個男朋友,是我弟弟。”
  
  “你說什麼?!”肖彬叫起來,似乎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你弟弟?可你不是……”
  
  “對,我不是老頭親生的,他也不是,他媽媽是生下他後來改嫁過來的。”
  
  肖彬無語了好一會,才乾巴巴道:“……我說你們家老頭不會有收集兒子的癖好吧,還都不是自己親生的兒子。”
  
  “大概是有的。”江楠滿不在乎接了一句。
  
  “你這個弟弟我怎麼從沒見過,也沒聽你提起。”肖彬又道。
  
  “他六年前出國了,一直沒回來。怎麼樣,幫不幫我這個忙?”
  
  “幫啊!你的忙我怎麼不幫,不過得等幾天,你不急吧?”
  
  “不急,你慢慢來。”江楠掛了電話。他都挨了這麼多年,不在乎多等這一時半會的。
  
  江楠在家待了兩天,嗓子恢復了些,脖子上的指印卻還很明顯,只能穿著高領毛衣去上班。到公司時正好是午休時間,人事部一群女士嘰嘰喳喳,正興致高昂地談論著什麼,見他進來,場面安靜了一瞬,聚集在一起的人四處散開。江楠禮貌性地和其中幾人打了招呼,目不斜視走進自己辦公室,才關上門,外邊馬上又鬧哄哄起來。
  
  直到下午上班,他才知道這些人八卦的什麼,原來是前一陣跟江華傑鬧緋聞的女星林琳,接了公司一個產品廣告,明天就要來試鏡。其實說試鏡只是走個過場,老闆親點的人,誰敢不滿意。
  
  江楠坐在椅子上轉了兩圈,視線落在電腦邊一個相框上,他盯著看了會,伸手將相框拿過來,抽出兩張紙抹去玻璃上的灰塵。這是某一年白芸生日,他們一家四個人一起拍的照片,也是唯一一張合照。
  
  白芸比江華傑大九歲,她死時四十歲,江華傑三十一,兩人的婚姻持續了八年,然後在某一天,戛然而止。
  
  照片上的女人溫柔又美麗,面龐與她身邊的小男孩有些相似,但男孩長大後就不像她了。江楠想起白豈如今越發成熟的臉,退卻少年的稚嫩,不論身形還是外貌,都已經長成一個男人該有的英俊與魅力。
  
  江楠說不清心中是什麼滋味,不可否認,白豈的健康成長裡有他一份力,他為此感到高興,但某些時候他又會想,他是不是為此付出太多了,就如江華傑所說,他是否曾後悔過?
  
  他不知道。但如果有機會重來一次,他還是會做出這樣的選擇。他曾在白芸墓前發誓,要好好照顧弟弟,這是對亡者的承諾,也是作為一個兄長應盡的義務。
  
  從十九歲到二十五歲,漫長又煎熬,他一直在等待承諾結束、義務盡到的時候。



10、第 10 章

  週五例會結束,江楠隨著人群走出會議室,江華傑辦公室的秘書Anne從後邊追上來喊住他,“江總讓你去他辦公室。”
  
  江楠眼皮一跳,伸長脖子往前看,江華傑已經進了電梯,身旁簇擁著一群高管,他把頭縮回來,對Anne討好一笑:“Anne姐能不能當做沒找到我……”
  
  “不行,”Anne毫不猶豫拒絕:“我還想在公司繼續做下去呢。”說完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地離開了。
  
  江楠摸了摸脖子,那天晚上之後,江華傑一直沒回家,在公司也不曾碰上,現在突然把他喊去,不知道要幹什麼,只是惟有一樣是可以肯定的——絕沒有好事等著他。
  
  但明知如此,他也沒膽量放江華傑鴿子,只能乖乖跑去等電梯。
  
  一趟電梯上來,呼啦一聲從裡邊湧出許多人,江楠被擠到邊上,見一群人圍著中間一位戴墨鏡的女士從電梯內出來,周邊的人都忙忙碌碌,前頭開路的、身邊護道的、拿衣提袋的,架勢十足。
  
  江楠不以為然撇撇嘴,場面搞得這麼隆重,誰不知道她是位明星,還帶什麼墨鏡。他一直等電梯裡人全部出來了,才走進去,關上門的時候,那位女明星突然回頭看了一眼,一個回頭一個撩發,果然魅力與風情俱備,真人比照片好看多了。
  
  電梯到了地方,正好那幾名高管從江華傑辦公室出來,江楠一一與他們點頭打招呼,等經過江啟文身邊,他下巴一抬眼皮一掀,裝作沒看見,毫不客氣地忽略過去。
  
  江華傑辦公室門沒關緊,江楠從門縫看進去,看見他正背著門站在落地窗前抽煙,窗外陽光明媚,天高雲淡。
  
  他敲敲門,“爸爸。”
  
  “進來。”江華傑沒轉身。
  
  江楠走進去,規規矩矩站在距他幾步遠的地方,說:“爸爸,你找我?”
  
  江華傑吐出一口煙,在煙霧中回頭眯著眼看向江楠,沒說話。
  
  江楠微微垂頭,視線落在腳邊地板磚的花紋上。
  
  過了一會,江華傑往邊上走了幾步,隨手將煙熄滅在桌上的煙灰缸裡,腳下沒停,一直走進辦公室內附的休息室裡去。
  
  江楠站著沒動,室內暖氣供給充足,溫暖如春,他卻突然覺得有些冷,打了個寒顫。他靜靜站了會,慢慢挪動腳步,走進休息室。
  
  休息室內有床櫃有桌椅,早年公司處於成長階段的時候,江華傑常常連夜加班,晚上就在這裡邊草草睡一會,醒來又投入到工作上去,把一間辦公室當成半個家。後來公司發展到現在這等規模,他身為老闆,許多事交給底下人去做,不像從前那樣拼命,休息室就只是休息室了。
  
  此刻江華傑正坐在床邊,西裝丟在一旁,襯衣扣子解了兩顆,他不知什麼時候又點了一支煙,也不吸,夾在手指間任明明滅滅的一點紅焰燃著,青灰色的煙霧嫋嫋上升,一支煙很快就要燃到頭。
  
  江楠進來看了一眼,轉身去把桌上的煙灰缸端進來,放到江華傑手邊,又將床上的西裝拎起來抖了抖,掛到衣架上。做完這一些,他才走到床邊坐下,遲疑片刻,抬手脫掉衣物,掀起被子鑽進去。
  
  他蜷著身體側躺,一顆頭露在外邊,盯住衣架上一件衣服的扣子出了神。不大的空間裡靜謐無聲,要不是身旁就坐著個人,要不是即將來臨的不堪的事,他都要睡著了。
  
  突然,江華傑抬起手,落在江楠脖子上,指腹輕輕摩挲著那幾枚已經變成烏紫色的指印。江楠全身緊繃,好像落在他頸上的不是一隻手,而是噝噝吐著舌頭的毒蛇,隨時能給他致命一咬,事實上是這只手還是毒蛇,對他而言並無太大區別。
  
  “看醫生了嗎?”江華傑突兀問道,他的手依舊沒離開,不緊不慢地摩挲著。
  
  江楠搖搖頭,“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江華傑皺著眉盯住那幾枚指印,又說:“你不該惹我生氣,對你沒好處。”
  
  江楠垂下眼皮,無話可說。
  
  那只手慢慢下移,滑入被子裡,在他身上四處游走,江楠攤平身體,江華傑隨之覆了上來。
  
  江華傑咬住江楠薄薄的耳垂,老一輩人總說耳垂圓實敦厚的人有福氣,耳垂薄福也薄,這話如果是真的,江楠實在是個相當無福的人。他受驚般動了動,緊接著欲望被握住的感覺讓他差點從床上跳起來,但是江華傑壓在他身上,沉重的壓迫使得他只能踢了踢腿,顫著聲道:“別碰……不……”
  
  江華傑充耳不聞,齒間碾了碾,牙下小小的耳廓紅得透血,他握住江楠的欲望輕輕撫慰起來,並沒什麼技巧可言,他也不常做這事,但是動作算得上輕柔。
  
  江楠難耐地繃起腳尖,儘管與江華傑的關係長達六年,他在這方面的經驗卻少得可憐,江華傑只輕輕撩撥了兩下,他便受不了了,雖然內心抵觸,底下卻魏顫顫立了起來,眼底泛起水光,無意識地扭著腰想要擺脫,江華傑一隻手卻強硬地橫亙在腿間,他只能無措搖頭,“別碰它……”
  
  江華傑似乎笑了笑,溫熱的氣息噴在他耳旁,江楠敏感地縮起脖子,想要將身體蜷起來,身上的人偏偏不讓,底下那只手不緊不慢動著,指腹刮過頂端小口的時候,江楠像條被拋上岸的魚,費勁地蹦躂兩下,最後只能張著嘴大口大口呼吸。另一隻手悄無聲息繞到他身後,在緊閉的穴口有一下沒一下撥著,手上的硬繭不時摩擦著他大腿內側的嫩肉,江楠什麼時候受過這種對待,徒勞掙扎幾下,很快就繳了械,身體軟軟地倒在床上。
  
  他茫然睜著眼,眼裡水光粼粼,臉頰上一片紅暈,襯著他原本白皙的臉色十分好看。壓在身上的人離開了一會,很快又回來,江楠感到一股冰涼的東西被擠到他身體裡,兩根指頭也鑽了進去,緩緩地四處塗抹開拓,然後手指離開,一個滾燙的東西抵在穴口。
  
  就在此時,外頭辦公室的電話突然響起,江楠一下清醒過來,剛才還頹軟放鬆的身體立刻繃緊,他緊張地看著江華傑,“電、電話……”
  
  江華傑沒理會,俯身擠進他雙腿間,高昂的欲望一下一下觸碰著江楠大腿內側,那動作,就跟敲門一般。
  
  江楠唰地紅了臉,這感覺實在太羞恥,以至於他十分用力地推了江華傑一把,竟把人推到一邊去了。
  
  江華傑沒防備,差點摔下床,幸好他反應快,一隻手撐了一下,才沒出醜,他沉著臉看向江楠。
  
  江楠不敢與他對視,低下頭期期艾艾道:“有電話……”
  
  江華傑沉沉地哼了聲,沒動。
  
  電話兀自響著,那頭的人耐性十分不錯,篤定裡邊的人會接一般。
  
  床上兩人,最終還是江楠受不了,爬起來草草套上衣服,邊走邊整理,到了辦公桌前,電話還不依不饒地響著,他按下免提。
  
  “江總,林琳小姐想見您。”Anne在那頭說道。
  
  江楠花了一秒鐘想起來,他剛才在電梯口碰到的明星就是林琳,他正打算問江華傑怎麼辦,一隻手忽然從他身後伸過來,拿起電話道:“跟她說我沒時間,直接安排她試鏡,不用找我。”是江華傑,他不知什麼時候也已經走出來,衣服卻沒穿好,西裝外套只是垮垮披在肩上,白襯衣向兩邊敞開,露著大片胸膛。
  
  江楠被困在他與辦公桌之間,十分不自在地動了動,只覺得這片灼熱的胸膛像是塊鐵板,烤著他這板上肉。
  
  電話那頭似乎換了個人,話筒裡傳出的聲音甜甜膩膩,江楠沒注意聽,他被困著左右找不到出口,為減少尷尬,只能選擇幫江華傑把敞開的扣子一一扣上,又點擊腳尖給他理了理衣領。
  
  江華傑低頭看了他一眼,只看見一顆黑壓壓的腦袋。他對電話那頭的人道:“我今天沒空,以後再說。”說完就掛了電話。
  
  江楠趁他側身掛電話的機會從另一邊退開一步,中規中矩垂手站著,“爸爸,沒事的話我出去了。”
  
  江華傑與原本要來拉他的手頓在半空,他長久地盯著江楠,久到江楠一顆心快從喉嚨口跳出來,雙腿抖得發軟,才聽他揮揮手道:“出去吧。”



11、第 11 章

  江楠從江華傑辦公室出來,正好看見林琳氣哼哼走進電梯的背影,他站在原地發了會呆,眼角瞥見Anne一個勁向他招手,走過去問道:“怎麼了?”
  
  Anne探頭往辦公室方向看了一眼,確定門關緊了,才低呼:“原來江總和大明星林琳的事是真的!我一直以為都是媒體瞎編的呢。”
  
  她向來一副職場女強人的模樣,極少有如此八卦的時候,江楠看了不免想笑,“真的怎樣,假的又怎樣,總之不關咱們的事。”
  
  Anne翻了個白眼,“你這人真沒勁,該正經時你滿嘴不正經,該玩笑了你偏偏又說這樣的話,掃興。”她擺擺手,埋頭整理檔,不再搭理江楠。
  
  江楠笑了笑,也不在意,自顧往電梯走去,將進去時聽見Anne自言自語道:“……也是,要是我爸爸給我找個年輕後媽,我也不樂意。”
  
  電梯門一閉合,江楠就不能自製地往後靠在牆壁上,身體虛虛無力,腿也還發著軟。江華傑今天不知道吃錯了什麼藥,竟換了種花樣耍弄他,疼痛屈辱他都能忍耐,這樣的手段卻讓他不知所措,至今還殘留在身體裡的酥麻感讓他感到前所未有地恐慌,要是江華傑再晚一分鐘放他出來,他指不定就堅持不住腿軟得倒地上了。
  
  說實話,以他二十五歲的年紀,要說一點經驗都沒有,那不太靠譜,但他的經驗僅止於右手,除了江華傑以外,沒有和別人試過,而江華傑帶給他的關於性的東西有太多不好的聯想和回憶,使得他對之完全沒有多餘興趣,僅是在有必要的生理需求時草草自己解決,並沒什麼特殊快感,但是今天……
  
  江楠猛地閉上眼,不再回想剛才的事。他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呼出,感覺心跳平復,心情也慢慢平靜下來,才穩穩地跨出電梯。
  
  交托給肖彬的事很快有了回復,下午時他來電話,說事情已經有了進展,約他晚一些見面詳談。
  
  下午下班,江楠回家換了衣服,在許嬸“又不在家吃飯”的嘮叨中驅車去了約好的酒吧。
  
  肖彬先一步到達,翹著腿坐在卡座裡,桌上放著杯酒,俊朗的容貌和嘴角吊兒郎當的笑意吸引了酒吧裡不少視線。
  
  江楠見怪不怪,過去與他打過招呼,隨便點了杯酒,“事情清楚了?”
  
  “那當然,我辦事你放心。”
  
  肖彬遞給他一個檔案袋,江楠接過卻不看,收好了放在一邊,“謝了,改天再找機會好好謝謝你。”
  
  “別改天啊,就今天唄,你‘親自’謝謝我怎麼樣?”肖彬誕著臉滿嘴的不正經。
  
  江楠斜著眼看他,涼涼道:“才兩天沒被你老子收拾,皮這麼快就癢了?要不要我打個電話給肖叔叔,向他透露點消息?”
  
  肖彬切了一聲,意興闌珊靠回座位裡,說:“你這個人就是太沒勁,人生苦短,趁早該玩玩該樂樂,你天天端著個架子幹什麼。”他說著又湊上來,神神秘秘道:“李子的店裡來了幾個新鮮貨,一水嬌滴滴嫩呼呼,鮮活得掐得出水來,怎麼樣,跟哥哥去嘗嘗鮮?”
  
  江楠垂下眼皮,端起酒杯飲了一口,又慢悠悠地架起腿打量起四周來,擺明瞭對他的話沒興趣。
  
  肖彬見他這樣,也習慣了,並不再說些什麼,他一雙眼在江楠身上打了個圈,像是突然想起來般,道:“你那個弟弟長得倒挺好,小時候漂亮,長大了英氣,難怪沈海璐能看上他。”
  
  江楠唔了一聲,等他說下去。
  
  “照他年紀看,親生父母如果還在的話,該有四五十了,你家老頭今年才四十,怎麼看上他媽媽的?難不成長得跟天仙似的?”
  
  他隨口調侃般這麼一說,沒想到江楠真的點了頭,還一本正經道:“就跟個天仙似的,可惜……天仙落了凡。”
  
  肖彬聽得牙酸,眼看著江楠神色朦朧起來,似乎陷入回憶裡。
  
  “老頭子跟白姨的事,我從前不太清楚,後來斷斷續續從許嬸口中聽了些,前後聯繫起來,才知道個大概。據許嬸所說,白姨之前是名高中教師,從小有個青梅竹馬的相好,兩人感情十分穩定,她那相好大學畢業後出國深造,白姨便一直等著,等到二十五歲他回來了,兩人才結婚。那年老頭十六歲,轉校到白姨學校,第一堂課才見面,就瞧上老師了。”
  
  江楠講到這無意識地笑了笑,“許嬸說,老頭從前是軍區大院裡的混世魔王,十幾歲年紀,背裡喂人槍子的事都敢做,可一碰上白姨,裝得跟什麼似的,每天規規矩矩上學,規規矩矩放學,尊敬老師熱愛同學,儼然好學生模樣。只是白姨怎麼會把他一個小孩的話當真,她婆家做生意的,家裡條件好,結婚第二年,她就辭了工作,專心回家生孩子去了……”
  
  江楠停下來,端起酒杯慢慢酌了一口。
  
  “後來呢?”肖彬忍不住追問。
  
  “後來……後來老頭拒絕進部隊,轉而下海經商,他本來人就厲害,江家關係又多,沒幾年公司便經營得有聲有色。他二十二歲那年,收購了一家瀕臨破產的公司,沒多久,那家公司原先老闆就跳樓了,剩下一對孤兒寡母。再過兩年,他不顧家裡反對,把那對母子迎進家門,這就是我白姨跟白豈。”
  
  “那白姨又怎麼會……”
  
  “誰知道呢?”江楠搖了搖頭,他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昏黃的燈光下卻可見眼角閃爍的水光,“這大概就是別人不懂的地方,她那麼好一個人,為什麼偏偏想不通,難道一個死去那麼多年的人,會比活著的這許多人還重要嗎?”江楠說著激動起來,他紅著眼看向肖彬,情緒有些失控:“白豈在這裡,我在這裡,甚至老頭也在這裡,我們都愛她,哪一個都需要她,她怎麼狠得下心?!她甚至連跳樓的地方都選擇跟那男人在一處,多麼感人的愛情,多麼偉大的愛情!哈——除了對方容不下任何人!”
  
  他一口幹了杯子裡的酒,又順手端過肖彬面前的也喝了,咣當一下把杯子倒扣在玻璃桌上,發出好大一聲響,引來一些人的注意,他卻完全沒意識到,兀自揪著肖彬追問:“你說說,愛情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會比世間所有的其他情誼都重要嗎?它怎麼就能蠱惑得人連命了不要了,嗯?它他媽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
  
  江楠失控地一揮手,桌上兩個杯子全被掃到地上,劈裡啪啦全碎了,這下不止客人,連酒吧工作人員都頻頻往這邊看。
  
  肖彬冷汗直冒,長這麼大他還沒丟過這樣的臉,兩種酒一混合就倒的人他更沒見過,難怪從前一起出來玩,江楠總是很少喝酒,原來是真的酒量極差。現在說什麼都晚了,他頭疼地起身坐到江楠身邊,按住他亂揮亂動的手,嘴裡隨便應付道:“是是是,愛情他媽不是個玩意兒,那就是個臭東西!咱們都不碰它,走走走,哥哥帶你去個好地方,讓你玩點好東西,咱們就把它忘了啊。”
  
  “好東西?”江楠瞪著眼咕噥一聲,“什、什麼好東西?”
  
  肖彬打個響指招來服務員,一邊糊弄他道:“就是好東西,世間最好的東西,你等著看就知道了。”
  
  “好……我等著看!”
  
  肖彬付了帳,架起江楠,順便拿上旁邊的檔案袋,跌跌撞撞走出酒吧,又費盡力氣把他塞進車裡,扶著車門直喘大氣,“看看……哥哥對你多好,都這樣了還不忘帶你去見識世面,看你清醒了怎麼報答我。”



12、第 12 章

  江楠被帶去看了脫衣舞表演。
  
  肖彬之前提過的李子,姓李名元吉,也是他們一個圈裡的人。李元吉手上開著幾家店,他這人頭腦又靈活又能玩,特會來事,圈中人一塊耍玩,經常都是他挑的頭。
  
  江楠暈乎乎地被肖彬帶到店裡,進了包房,裡邊煙霧繚繞燈紅酒綠,已經鬧成了一片。
  
  他們兩人來晚了,一來就被包圍著罰酒,肖彬知道江楠不能喝,有意護著他,結果被灌了雙份酒,差點喝趴下。幾個人看他不行了,又去鬧江楠。江楠意識早已經迷糊,心頭煩躁,有人湊上來,他推又推不開,弄煩了毫不客氣一掌揮過去,把人酒杯甩地上,這麼甩了三四次,其他人終於知道他醉了,就管自己找樂子去,任他在角落裡躺著。
  
  酒喝得差不多,在座人血液裡充滿了酒精,正熱血沸騰,酒吧裡的重頭戲才要開始。
  
  只見包房靠走廊的一面牆壁從中間裂開一條縫,牆面分為兩扇,緩緩向兩邊打開,酒吧大廳就這麼坦蕩蕩的出現在眼前。
  
  酒吧裡彩燈瘋狂閃爍,鬧哄哄的大廳安靜了一瞬,然後響起一陣又一陣的尖叫,似乎是在喊某個人的名字。
  
  江楠原本都睡著了,被這呼聲喚醒,之前下肚的酒此時已經代謝得差不多,除了腦袋有些沉,其他都還好。他眯著眼看了一圈,便知道此時身在何處。
  
  大廳裡尖叫聲忽然停了下來,那種戛然而止的感覺,似乎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著什麼。江楠忍不住探頭看了一眼,就見大廳中央舞臺地板緩緩裂開,不久後一個轉檯徐徐從地下升起,轉檯上站著幾個姿態撩人火熱暴露的洋妞。
  
  酒吧裡靜得只能聽見各人急促的呼吸聲,金髮碧眼的女郎擺著撩人的姿態,一動不動的,眾人也都不敢動。
  
  突然,一陣門鈴聲傳來,像是一個指令,那幾個女郎們齊齊啊了一聲,又嬌又媚的,氣氛一下變得輕鬆又粘膩。
  
  女郎們湧到一個虛幻的門邊,從門外迎進另一個人,這人身處黑暗裡,看不清相貌,只聽她說了句英文,那聲音明明是在跟人交談,聽在觀眾耳中,卻像是有人伏在耳旁輕輕吐著氣,如絲如魅,勾得人心神蕩漾血脈噴張。
  
  下一秒,燈光打到她身上,酒吧裡響起一陣又一陣此起彼伏的尖叫與哨聲。
  
  江楠身處位置好,能清楚看見那位被簇擁進來的舞娘,果然是豐乳肥臀風情濃郁,一斜眼一勾唇,一轉身一抬手,甚至一絲一發都寫著嫵媚與誘惑。
  
  包房裡傳來幾聲粗喘,江楠原本頗有興趣看著舞臺,聽見這聲音,像是突然被潑了盆冷水,從頭涼到腳。他轉頭看了眼身邊的人,果然無不緊緊盯著那名舞娘,眼神貪婪欲望閃爍,他不是不知道這群人什麼德行,從前在一塊,也不是沒見他們荒唐的玩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過了,但是今天,卻覺得格外不舒坦。
  
  隨著臺上舞娘的動作,那喘息聲不但沒停止,反而越發放肆起來,身旁帶著伴的人甚至已經開始在玩伴身上做起了怪,嬌吟粗喘一下子充滿了整個包房。
  
  江楠按捺著坐了會,那種厭惡的感覺越來越濃烈,或許是酒意還沒全消,除了厭惡之外竟還泛起了噁心。他臉色發白撐了會,終於忍不住站起來拿好東西出了酒吧。
  
  站在大街上給肖彬發了條短信,他雙手插兜夾著檔案袋,在寒風凜凜中快速走動。車子停在另一處,他只能招了輛計程車過去,然後開著自己的車回家。
  
  家裡空蕩蕩的,在他意料之中。他回房洗了個澡,坐在床頭慢慢翻看肖彬給他的東西。
  
  厚厚一疊紙,把這幾年白豈在國外的行蹤交代得清清楚楚。江楠向來知道肖彬有這方面的能耐,不然也不會找他幫忙,卻沒想到可以查得這樣仔細,連白豈與沈海璐怎麼認識、何時開始約會、關係到了那一步都寫得仔仔細細。
  
  從頭到尾看完,江楠皺著眉沉默。
  
  原來白豈在國外註冊了一家自己的網路公司,經營得有聲有色,不僅如此,他跟沈海璐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甚至還主動提出為了跟沈海璐在一塊,可以入贅沈家,兩人連訂婚日期都選好了,就在今年春節期間。
  
  江楠沒想到這麼重要的事,白豈居然一聲不吭就決定了,但又好像不是十分意外,自從白豈一去不回,他就已經隱約預料到,當初那個少年,是準備徹徹底底脫離江家了。他現在才想起來,印象中白豈似乎從未喊過江華傑一聲爸爸,更沒稱呼蘇媛與江震天爺爺奶奶,從始至終他都不想與江家扯上關係,更別說打上江家人的烙印。
  
  他當年年紀還那麼小,就已經有了這樣的決心這樣的認識,江楠心中除了無由來的一點失落,更多的還是驕傲與欣慰,畢竟白豈一直喊他哥哥,畢竟不認江家人的白豈認了他。江楠此刻突然理解了那些為人父母的心思,孩子長大了出息了,父母的付出與辛酸才不算白費。
  
  樓下突然傳來一些聲響,江楠收好資料塞到櫃子裡,走到門邊聽了聽,那動靜一直沒停,窸窸窣窣的,不止一個腳步。他想了想,打開門出去,站在樓梯口處,看見王磊正把江華傑扶到沙發上坐下。
  
  “爸爸他怎麼了?”江楠從樓上下來,問王磊。
  
  “江先生喝多了。”王磊站在沙發旁,本來還猶豫該怎麼辦,看見江楠,他立馬從善如流道:“勞煩少爺照顧一下江先生,我回去了。”
  
  “誒,你——”江楠沒來得及說什麼,王磊已經消失無蹤了,他在原地愣了會,嘟囔道:“原本以為是個老實人,沒想到老實人也會耍滑頭。”
  
  他回頭看向攤在沙發上的江華傑,苦惱地想了會,認命走過去搖了搖,“爸爸?爸爸?醒醒……”
  
  江華傑眉間皺著個深深的褶痕,他喝酒不上臉,因此就算喝多了,臉上也沒什麼血色,只是看起來像是很不舒服一般,鼻息粗重,雙眼緊閉。
  
  江楠不知道他喝了多少,喊了半天喊不起來,拖了幾下,江華傑身材高大健壯,此刻又沒什麼意識一個勁往下滑,任憑他怎麼拖拽,動彈了兩下又給躺回去了,反倒他自己弄得氣喘吁吁。
  
  他愁眉苦臉坐在旁邊,一面想著把他丟這裡算了,一面卻又站起來跑到廚房,翻出一罐蜂蜜,挖了一大勺在杯子裡,看了看,覺得不夠,又挖了一大勺,再沖進半杯熱水,將蜂蜜攪化了,端著杯濃得泛黃的蜂蜜水出來。
  
  “爸爸,先起來喝點東西吧。”他一手托起江華傑的頭放到膝蓋上,小心翼翼往他嘴巴裡灌水,邊灌邊灑,好歹讓他喝進去一些。
  
  那些蜂蜜水進到嘴裡,江華傑眉頭皺得更緊了,江楠沒發覺,專心致志掰著他的下巴往裡倒,直到手腕突然被握住,他下了一跳,手一抖,剩下小半杯水全潑江華傑臉上。
  
  江華傑徹底清醒,抬手抹了把臉,啞著嗓子道:“什麼玩意兒,膩得死人。”
  
  江楠偷偷把杯子藏到茶几底下,訕訕道:“你醒了……”
  
  江華傑沉沉地嗯了聲,眼睛卻沒睜開,仿佛又要睡過去。
  
  江華傑的頭還枕在江楠腿上,方才沒感覺,這時候江楠覺得不自在了,他挪了挪,想坐到邊上去,江華傑一顆頭卻跟千斤墜似的,把他釘在那動彈不得,他僵了會,試探道:“爸爸,起來吧,上去睡。”
  
  江華傑哼了哼,依舊沒動,看樣子真的要睡著了。
  
  江楠急了,總不能一晚上就耗這裡了吧?衝動之下他去拍江華傑臉頰,卻沒掌握好力度,一掌下去,啪的一聲,掌心殘留著剛才倒在上邊的蜂蜜水的粘稠感。
  
  江華傑霍然睜開眼,眼神清明銳利,哪有一點喝醉酒後的迷糊,仿佛剛才哼哼唧唧不想起來的人只是江楠的幻覺。
  
  江楠被他鷹一樣的眼神盯著,頓時就跟小雞似的縮了縮,又後怕地摸了摸脖子上還沒完全消去的淤痕,磕磕巴巴解釋道:“上去睡吧……會、會著涼的……”
  
  江華傑盯住他的脖子看了半響,涼涼哼了一聲,又過一會,才俐落站起來,頭也不回地上樓去了。
  
  江楠獨自在樓下坐了許久,最終也跟著上樓。他推開房門,見浴室門口一堆淩亂衣服,江華傑已經洗了澡,此時躺在他床上,看樣子已經睡著了。
  
  江楠躡手躡腳走過去,換上睡衣關了燈,悄無聲息地掀開被子滑進去。



13、第 13 章

  第二天週六,江楠被司令夫人一個電話叫回老宅,蘇媛說想他這個大孫子了。
  
  電話來得挺早,江楠那會還在床上,由於是週末不用去公司,他便沒早起,江華傑因為昨晚喝多了,也沒起來,兩人難得在同一張床上同時醒來。
  
  江楠乖乖巧巧應下蘇媛的話,放好手機一回頭,就看見江華傑已經醒了,正捏著眉頭,一臉不耐煩的樣子。
  
  “爸爸,奶奶讓咱們今天中午都回去一趟,四叔下午就回部隊了。”
  
  “嗯,我聽見了。”江華傑道。
  
  江楠縮回被窩裡懶了兩分鐘,才爬起來穿好衣服去洗漱,等他弄完了出來,房裡已經沒人了。
  
  許嬸今天挺高興,這兩父子終於有一天是一塊在家吃飯的了,雖然吃完早飯後江華傑一刻不停便出了門,也不知道去哪裡。
  
  江楠慢吞吞剝著雞蛋,聽許嬸邊收拾碗筷邊嘀嘀咕咕:“這次外頭那個肯定是個厲害角色,能引得江先生這麼勤快地往外跑,不是個省事的。”
  
  江楠看她煞有介事的樣子,忍不住發笑道:“嬸兒這是該行做專家了?”
  
  許嬸沒好氣地啐他一口:“去去去,什麼專家不專家的,沒個正經。我又不是瞎子,看了這麼多年,傻子都能看出點東西來,你呀,就不長心吧,哪天江先生領個女主人回來,再給你生個弟弟,我看你到哪裡哭去。”
  
  江楠笑了笑,說:“別人都說,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是改變不了的事,就算哪天爸爸要娶老婆,我做兒子的哪有立場不同意?”
  
  許嬸不贊同地搖搖頭,也不打算多說什麼,端著餐盤進了廚房,“你們父子啊,都不讓人省心。”
  
  江楠到老宅的時候,蘇媛正跟他兩個嬸嬸包餃子,其他人還沒到。他挽起袖子洗了手,也湊過去幫忙。
  
  “四叔呢?行李都收拾好了嗎?”
  
  蘇媛不甚高興道:“哪有什麼需要收拾的,光棍一人來光棍一人走,連件衣服都沒多帶。喏,昨晚說出去跟朋友道別,現在也沒回家,電話打了幾個,說要到了要到了,誰知道到的哪。”
  
  江楠便道:“可能路上堵車了,反正時間還早,說不定待會就來了。”
  
  蘇媛應了一聲,包了幾個餃子,又問:“你爸爸呢?最近還不回家睡覺,天天在外頭渾?”
  
  江楠連忙說:“沒有,爸爸昨晚還回來了,今天早上才出去的。”
  
  “你不用給他打掩護,我的兒子我還不知道他什麼樣?也不知道學的誰,他那幾個兄弟個個正正經經,怎麼偏偏出了他這麼個浪子,從小就跟人不一樣。”
  
  江楠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得笑了笑,偏他二嬸兒這當口插了一句:“我前兩天看報紙,咱們家三叔還上報了呢,說是跟一個女明星談戀愛,那女星叫什麼,挺有名的……”
  
  “叫林琳。”老大媳婦兒回答道。
  
  “對,是叫林琳,前一陣演了個電視劇,媽你也愛看的,說是十分伶俐惹人喜愛的那個。”
  
  蘇媛停下手中的活,想了想,道:“就是演老大年紀也沒嫁出去,被父母押去相親的女孩子那個?”
  
  “哎,就是她,您當初不還誇她長得好嘛,現在她跟三叔交了朋友,不然今天就讓三叔把她帶回來瞧瞧?”
  
  江楠臉色一變,他這兩個嬸嬸果真不是省油的燈,什麼時候都不忘耙人一把。
  
  果然,蘇媛面色驟冷,問他道:“小楠,你跟我說說,你爸爸是不是真跟個女演員談朋友?”
  
  “沒有的事,”江楠忙說,“那些娛樂報紙的話怎麼能信,三分真的東西能被他們說成十分真,況且您不也說了麼,爸爸就是喜歡玩兒,不當真的。”
  
  蘇媛臉色緩了緩,但仍不放鬆,交代他:“你是他的兒子,雖然不是親生的,但好歹養了這麼多年,有時候你的話他或許能聽進去一些,你爸爸做事隨性,為人子女的卻不能跟著一起隨性,他要玩玩就好,只是他要是來了真,你可得勸一勸,不能任他胡鬧。咱們家什麼樣的家世,可不是隨便什麼人就能配得上的,讓人笑話。”
  
  這一番話簡直是主客顛倒了,讓一個不受寵的養子去管管他那連親媽都管不了的養父,怎麼可能?這才是讓人笑掉大牙的事。
  
  只是蘇媛既然這樣說了,江楠便不得不點頭應下。
  
  餃子包好沒多久,江華為就回來了。
  
  江楠站在前院透風,突然一隻手伸過來攬在他肩膀上,把他嚇一跳,回頭一瞧,又嚇一跳:“四叔,你……”
  
  江華傑一雙眼探照燈一樣,在他臉上來來回回地照,突然咧嘴一笑,道:“你小子忘啦!”
  
  江楠一頭霧水,不知道他唱的哪一處,只覺得肩膀上的手跟鉗子一樣,夾得他不舒服,掙又掙不開,很是讓人不自在。
  
  “你真忘了啊?那天晚上你喝醉了,被我在酒吧門口碰上,還是我把你送到車上的。說起來你那晚膽子倒挺大,敢跟我叫板,怎麼了,現在清醒了就蔫了?”
  
  江楠隱隱約約想起來,似乎前幾天江華傑提起過,他喝醉那天有江華為這麼個人出現,他一直不知道怎麼回事,原來是這樣。他撓了撓臉頰,不好意思地撇著頭道:“我那天喝多了,不懂事,四叔別見怪。”
  
  他歪著頭側著臉,上午的太陽照在臉上,臉上細小的絨毛都看得一清二楚,從江華為這個角度看下去,兩扇睫毛一杆挺鼻,嘴角輕輕抿著。江華為一愣,心說這大侄子倒是漂亮得跟女孩似的,只是這性子也太文靜了些,到底不是江家親生的子孫。
  
  “我倒是沒什麼見怪不見怪的,反而是你,酒量不好以後就別喝那麼多了,喝醉了也別半夜一個人到處晃,現在這世道,不安全。”
  
  江楠點點頭,“我知道,謝謝四叔擔心。”
  
  江華為嗯了一聲,他平時大大咧咧出口成髒慣了,突然跟個斯斯文文的人說話,還真有點不習慣。
  
  兩人冷場了會,江楠有些尷尬,正要回屋去,又聽他說:“那什麼,我那天跟王磊說了,你以後有什麼事或是又喝醉了,就打電話找他,我交代過那小子,讓他多照顧照顧你,反正三哥是指望不上的,他比誰都忙。”
  
  江楠愣了一瞬,等聽明白了,心頭忽地就湧上一股暖意,沒想到在江家,還會有江華為這樣的人,只見過寥寥幾面,卻比相處了十幾年的更把人當成一家人。
  
  他笑了笑,真誠道:“謝謝你,四叔。”
  
  江華為不自在地咳了一聲,擺擺手,“這有什麼,我是你叔!”
  
  這時候,門口緩緩停下一輛車,兩人都看見了,江華為道:“呦,三哥來了。”
  
  江華傑下了車,見江楠與江華為並列在院子內,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眉,走進門道:“杵在這裡幹什麼?”
  
  “歡迎你啊!”江華為笑嘻嘻道,攬著江楠的手沒放開,一使勁,就把他拖著往屋子裡走,“走走走,外邊怪冷的,咱們吃餃子去。”
  
  江楠艱難地回頭看了一眼,江華傑站在原地正看著他們,目光沉沉,他心頭一跳,忙又轉過臉。



14、第 14 章

  江楠發現自己最近總是容易想起從前的事。
  
  他記得剛來這個家不久那會,那時他內心裡尚不能完全接受被父母拋棄的事實,整天抱著白貓窩在花園角落裡,失意又陰暗。
  
  白芸固然好,能給他安慰,卻不是時刻都能陪著他,更多時候,她總是將自己一個人鎖在房裡,誰也不見。
  
  江楠便是在那段時期逐漸建立與白豈的感情,兩個小孩一起躲在院子某個角落,抱著貓兒看天,或是聊聊各自的小秘密。
  
  白豈告訴他,他曾經住在另一個大房子裡,喊另一個人爸爸,但是後來爸爸沒了,他跟媽媽不得不搬出去,不久後他們就來到這兒。白豈還說,他聽家裡傭人偷偷講,他們能不能在這住下去,都要看一個人的意思,他要是不想讓誰住,那誰就得被趕出去,要去睡大街,然後會被員警帶走抓起來。
  
  現在想起這些話,當真是幼稚到極點,但是當時的江楠全信了,而且記在心裡。他知道自己是被白芸帶回來的,但要是有一天,這房子的主人不想讓他住了,要把他趕出去,白芸又攔不住怎麼辦?他的爸爸媽媽已經不要他了,如果被趕出去就得睡大街,睡大街會被員警抓走,員警只會抓壞人,他不要當壞人,他要在這裡住下來。
  
  這個荒唐又毫無邏輯的推論在他單純的心裡盤桓了很多天,逐漸成長為支持他行動的信念與勇氣,在某一天清晨,江華傑要上班的時候,他從花園小路裡竄出來擋住去路。
  
  “你會把我趕出去嗎?”江楠記得自己當時渾身打抖地說了這麼句話。
  
  或許是他實在太害怕,接下來江華傑說了什麼他竟沒了印象,只知道當院外傳來汽車遠去的聲音時,他一屁股坐到地上,腿軟得好久都站不起來,但卻實實在在安心了:我能在這住下去,可以一直住下去。
  
  江楠端著咖啡從茶水間出來,踮起腳看了看不遠處因為林琳到來而圍得裡三層外三層的攝影棚,自認端著杯咖啡擠不進去,便沒想湊熱鬧,剛要回辦公室,就聽見有人叫他,下一秒,Anne踩著高跟鞋出現在他面前。
  
  “Anne,什麼事?”
  
  “喊我Anne姐!”只比江楠大了幾個月的女士仰頭傲氣道,“你幫我個忙吧。”
  
  “……什麼忙?”江楠有點不好的預感。
  
  果然,Anne俐落地從身後變出一張紙和一隻簽字筆,不容拒絕地塞到他空著的手中,“你去幫我要個簽名,我答應了我男朋友的。”
  
  江楠張了張嘴,“為什麼要我去?”
  
  “我是江總的秘書啊,要簽名這麼不專業的事怎麼能做?再說,要女明星簽名的不都是你們男人麼,你去不是正好?”
  
  “可是……”
  
  “哎呀別說廢話了,快快,我知道林琳現在在哪,她不在攝影棚,在化妝間呢,我帶你去。”
  
  江楠連拒絕的機會都沒有,端著咖啡就被扯走了。
  
  化妝間在走廊盡頭,四周十分安靜,連個人影都沒有,Anne遠遠的就不往前走了,站在原地指揮江楠,讓他往前、再往前。
  
  江楠站在門外,覺得這裡靜得有些不正常,但他沒多想,抬手敲門,卻發現門竟然沒關緊,他手一扣上去,就開了。看清楚裡邊人的那一刻,他總算明白為什麼Anne不親自過來,反而使勁把他往這裡推,因為江華傑就在裡邊,而且林琳此時正整個人掛在他身上。
  
  幸好他們的衣服還在各自身上,江楠的腦子在當機前一瞬間閃過這麼一句話。
  
  相比之下,那兩人比他鎮定得多,林琳從江華傑膝上站起來,整了整衣服,還對他一笑,聲音柔美道:“請問有什麼事嗎?”
  
  江楠一個激靈回了神“……我、可以給我簽個名嗎?”
  
  “當然可以。”林琳給他簽了,一雙美眸看見他手中的咖啡,便又客客氣氣地問:“能麻煩你給我倒杯熱咖啡來嗎?”
  
  “好,行……”江楠愣愣地準備離開。
  
  “等等。”一直沒出聲的江華傑突然開口,他站起來對林琳道:“讓你助理幫你倒咖啡。我還有事,吃飯的事就算了,以後再聯繫你。”
  
  說完他不顧林琳瞬間黯淡的神色,繞過江楠往外走,走了幾步回頭:“你還不走?”
  
  江楠心裡一跳,忙轉身跟著離開,走廊上早已經沒了Anne的影子,他只得暗自磨牙。
  
  “你在這裡幹什麼?”江華傑聽不出情緒地問他。
  
  江楠心虛地低著頭,吞吞吐吐道:“我、我來要個簽名……”
  
  “你也玩追星?”
  
  江楠聽出他話裡輕蔑的含義,心中有點不服氣,但他沒敢跟江華傑叫板,只是梗著脖子語氣平淡道:“對,我喜歡。”
  
  江華傑哼了聲,沒說話。
  
  江楠抬頭看著他大步往前的背影,一句話衝口而出:“爸爸,那個約定一直算數對吧?”
  
  哪個約定?
  
  江華傑腳下一頓,他很快想起來,面色陰沉,語氣不善:“當然算數。”
  
  那個約定是在六年前定下的,那時候江楠剛從醫院出來,為了白豈能順利出國,去找江華傑談條件。
  
  他沒想到江華傑答應得那麼暢快,雖然提了個附加條款,他要江楠代替白豈,這個代替,兩人都知道什麼意思。
  
  江楠沒怎麼猶豫就同意了,不得不說,那時候他還太稚嫩,不能考慮齊全衝動的後果,竟會以為這沒什麼,全然不知後來的日子會那樣難熬。
  
  當初還約定了時間,是江楠要求的,江華傑雖然不屑一顧,但好歹同意了。
  
  江楠還記得當時的情景,他問江華傑,什麼時候算是結束。
  
  江華傑似乎笑了笑,滿不在乎道:“你來這裡多久了?”
  
  “七年。”江楠說。
  
  “那就再加個七年吧,七年之後你就自由了。”
  
  這麼輕輕巧巧,註定了日後許多未知。



15、第 15 章

  江華傑走進辦公室,Anne端著杯茶跟在他後邊,邊走邊道:“下午三點鐘您要接見分公司來的兩位總經理,聽取工作彙報,會議結束後需要跟他們一起進餐,晚上私人時間,但您之前已經約好了林琳小姐聽音樂會。現在是兩點四十五分,您還有十五分鐘。”
  
  “把晚上空出來。”江華傑坐進椅子裡,接過Anne遞來的茶杯。
  
  “好的。”Anne在記事本上劃了幾筆,“那麼沒其他事的話我先出去了。”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叩叩叩的聲音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耳旁,江華傑靠在椅背上,轉動椅子朝向窗外,北方的冬季總是又幹又冷,晴朗了幾天的天空不知什麼時候飄起了雪,遠遠近近的建築物披上一層白色的外衣。
  
  他習慣性皺著眉,慢慢將茶杯送到嘴邊,想起方才江楠的話。
  
  六年前的那一天,是白芸忌日。
  
  江華傑在十六歲的時候,確確實實是愛著這個女人的,到後來二十四歲娶到她,依舊愛她,但白芸心裡沒有他。
  
  一份你情我願的感情能維持多久?一廂情願的呢?
  
  江華傑說不清到後來這份愛意到底化為了什麼,時間實在是最可怕的劊子手,它在不知不覺間,就把你認為理所當然的東西悄無聲息地抹殺了。那時候白芸死訊傳來,他除了一種一腳踏空的失重與茫然感,竟沒有太多悲慟,或許是他早就預料到了,白芸永遠不屬於他,他從來沒有得到過她。
  
  在白芸忌日那天一個人靜靜地喝一杯,一直是江華傑下意識的習慣,他用這種方式緬懷今生第一段也是唯一一段艱難並無望的情感歷程,他僅僅允許自己在這一天顯露出一些軟弱與憂傷。
  
  說實話,在白芸死前,他並沒有給予白豈多少關注,而在白芸死後,他才漸漸發現,這個孩子越長越像白芸了,那個他在少年時期遇上,令他情竇初開的青春活力的白芸。
  
  少年的心思顯然是敏感又多疑的,年幼遭遇變故的白豈更是如此,他敏銳地察覺到一些潛在或者只是他臆想中的危險,並且採取了措施保全自己。
  
  那一天江華傑的酒裡被下了藥,他喝下後沒多久就發作了,藥性急而且猛烈,恰恰在這時,江楠猶如一隻懵懂的白兔,以一種無辜的姿態,自動自發將自己送到猛獸口中。
  
  第二天江楠還在醫院,白豈帶著一張光碟出現在江華傑面前,光碟內是什麼東西雙方都心知肚明,白豈想要以此要脅江華傑送他出國。
  
  江華傑自然是不將這些放在眼中的,他也不喜歡受人威脅,白豈固然像白芸,但他不是白芸,江華傑對他不會有什麼惻隱之心,要是觸犯了他的底線,照樣不會手軟。但在他出手之前,江楠找上門了。
  
  江華傑看著他不明真相,為罪魁禍首爭取利益,甚至以自身為代價,要將白豈送離危險,心裡忽然就產生一個惡意的念頭,要是這個懵懂無辜的人,在付出了一切後才知道真相,才知道這些年所有的忍耐與痛苦,全是咎由自取,會如何痛苦如何後悔呢?他有些期待。
  
  桌上電話突然響起,打斷了他的回想,Anne通知他到時間開會了。
  
  窗外落著雪,江楠搬了張椅子坐在廚房裡,面前矮桌上電磁爐咕嚕嚕冒著泡,他吸著口水,把金針菇和貢丸放下去,迫不及待撈起早先下鍋的青菜,呼哧呼哧丟進嘴裡。
  
  許嬸回家了,她兒媳婦兒生了個大胖小子,她得回去幫把手,順便一家人團聚過年,房子裡這幾天一直沒開火,往年這時候,江楠都會去找江和森一塊吃火鍋,今晚他哥也打電話來喊他,被他以事先有約拒絕了。
  
  事實上江楠今天壓根沒約人,而且在掛了江和森電話後他就泛起了饞,只是一個人去火鍋店實在太寒磣了,他在挨個給那些朋友打了電話,得知他們沒有一個對火鍋這麼大眾的食物感興趣後,琢磨許久,決定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他跑去Anne那打聽了一下,知道江華傑今晚約了林琳,十有八九不會回家,於是下班後便去超市溜了一圈,提了一堆食材回來。
  
  煮火鍋這事他從沒自己動手做過,但俗話說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在他看來,不就是水煮開菜下鍋的事麼。實際上也就是這麼簡單,只不過是他那青菜下早了、土豆下晚了,有些影響口味而已。
  
  江楠在這吃得熱火朝天,無意間抬頭瞟了一眼,看見院子裡駛進來的那輛熟悉的車子,差點一口金針菇送到鼻孔裡去。
  
  他火燒屁股一樣跳起來,整理東西已經來不及了,只能拔了電磁爐的插頭,跑出去關好廚房的玻璃門,掩飾太平,打算等江華傑睡了再下來整理。
  
  江華傑進門的時候,江楠正裝模作樣端著杯水,準備上樓,見他進來,如往常般道:“爸爸,你回來了。”
  
  江華傑點點頭,脫了大衣掛在衣架上,他聞到一股食物的問道,並沒多想,只是隨口問道:“吃飯了麼?”
  
  正往樓上溜的江楠下意識抹了把嘴角,“吃、吃了。”
  
  江楠洗了澡,穿著睡衣在房裡踱了幾圈,時間過得很慢。他從書架上取出一本書,唰啦啦一目十行地翻了幾十頁,又拿出手機按了一通,最後實在無聊,趴地板上做了數十個俯臥撐,終於熬到快十點鐘,他站起來輕手輕腳跑到門邊,無聲地旋開門把——江華傑就站在外邊,一手稍稍抬起,是個準備開門的姿勢。
  
  “……”江楠縮回手腳,退了一步,“爸爸……”
  
  江華傑推開門進來,“要去哪兒?”
  
  “沒什麼,我忘了看看大門鎖了沒有。”
  
  “我已經鎖了。”
  
  “……哦。”
  
  “過來。”
  
  江楠再次找到機會下樓已經是淩晨一點多了,他躡手躡腳溜下床,又溜出房門。
  
  十分鐘後江華傑悄無聲息站在樓梯上,看見廚房兩扇門敞開,江楠一身睡衣蹲在椅子上,手上端著個碗,眼巴巴望著鍋裡咕嚕嚕飄著香味的一鍋燉。



16、第 16 章

  “小淼,過年要不要跟我一塊回去?”
  
  數次約江楠不到後,江和森索性直接驅車到他公司底下,看見人下班出來就劫走。現在兩人忙忙碌碌擠在江和森家廚房裡,一個圍著圍裙掌勺,另一個打下手。
  
  江楠在一旁剝幹蝦殼,剝兩尾吃一尾,剝了半天,才剝出一個碗底來。江和森問這話的時候,他正把一尾蝦仁拋上空,拿嘴去接,卻沒接到,蝦仁直接掉在地上了,他瞪著眼咂嘴。
  
  “小淼……”江和森無奈地又叫了一遍,把蝦仁撿起來放水龍頭下沖了沖,“老實回答我,跟不跟我一塊回去?”
  
  江楠又拿起一尾蝦,低頭不緊不慢地剝殼,老半天才說:“我不知道。”
  
  “你——”
  
  “水開了!快下麵下麵!”
  
  “我說——”
  
  “別囉嗦了!水都溢出來了,快點兒!”
  
  江和森拿眼瞪他,江楠當做沒看見,一個勁催著他,明明白白地轉移話題,江和森被吵得沒法子,也沒心情繼續這個問題,只能暫時放下。
  
  吃完飯,江楠腆著肚子窩沙發上看電視,江和森洗了一碟草莓端出來,一顆顆紅果子水靈鮮嫩,看得人犯饞。
  
  江楠咬下一口,登時眼睛鼻子都皺到一塊兒去,酸得口水直流,“你什麼時候喜歡吃這東西了……誒喲,酸死哦了。”
  
  江和森哈哈地樂,“昨天蔣情買的,她喜歡吃這個,還要配著優酪乳吃,女生麼,總喜歡稀奇古怪的吃飯,還美其名曰美容養顏。”
  
  “難怪了。”江楠皺皺鼻子,把剩下半顆草莓丟進嘴裡,呲牙咧嘴地吞下去。
  
  江和森起來倒了杯水給他,“真有那麼酸?那就別吃了。”
  
  兩人並肩坐在沙發上看新聞,天氣預報說接下來幾天還要連著大雪,讓市民出行注意安全。
  
  江楠瞟了眼窗外,撲簌簌的落雪聲不絕於耳,他順口抱怨道:“這雪要是繼續下,明天上班路上肯定要堵,我還不得走著去,怎麼就沒一年過年時是不下雪的?”
  
  江和森看了他一眼,“咱們老家就不下雪,怎麼樣,跟我回去吧?”
  
  “哥……”江楠無力地靠進沙發裡,“別問了,我真不知道。”
  
  江和森沉默良久,輕輕歎了口氣,“你還在怪爸媽是麼?我理解,真的,小淼,我能理解你的感受。”
  
  江楠在心裡無聲道:你理解了什麼?你又知道什麼?
  
  但他一句話也沒說,只是靜靜聽著。
  
  “這些年你心裡委屈、難過、不滿,我都能理解,可是你也想想咱爸媽吧,當初那個時候,要不是無路可走,誰會選擇這條路?我當然不是說他們這麼做是對的,可既然事情已經過了這麼久,現在大家也都好好的,為什麼不能相互體諒體諒?爸媽已經知道錯了,這幾年他們無時無刻不在念著你,他們老了,心腸比年輕時軟得多,也更加多愁善感了,好幾次我都看見媽媽捧著你小學時的照片偷偷抹眼淚,小淼,你難道忍心看他們後悔一輩子?你真的今生都不願回去看一眼嗎?……小淼,當哥求你了,咱們家欠你的,由我來還,要哥哥做牛做馬都隨你,你回去看看吧,好嗎?”
  
  “……哥,你讓我想想吧。”
  
  雪下得很大,江楠在路上走了一會,傘面上的積雪就一塊一塊往下落,路上寥寥數人,無不行色匆匆,就只有他撐著傘慢吞吞地走著。江和森原本要送他,被他拒絕了。
  
  他站在紅綠燈路口,看著紅色的數字像火焰一樣,一跳一跳地倒計時,路面上車輛夾著風來來往往。綠燈亮起,像是一把刀切斷布匹,兩旁的車戛然停下,他跟著幾個人匆匆過馬路。
  
  馬路對面是一家便利店,他慢慢從店前走過,走了幾步又退回來,站在店外一輛車邊等著。
  
  沒一會,王磊提著袋子從店裡出來,江楠咧著嘴沖他笑:“你晚點下班吧,再送我一下唄。”
  
  王磊的車開得很穩,就跟他人一樣。路旁的景物無聲地飛速後退,江楠把手放在嘴邊呵了呵,感覺暖了一些,忙揣進兜裡。
  
  “爸爸在家嗎?”
  
  王磊點點頭,“在家。”
  
  江楠低聲咕噥:“怎麼最近都在家……”他又問:“他回去很久了?”
  
  王磊搖搖頭,“四十分鐘前到家。”
  
  “那就好。”
  
  車子平穩前行,江楠看著後視鏡裡王磊一動不動的臉龐,忍不住道:“你跟四叔是相熟的嗎?你也當過兵?”
  
  “是,隊長是我長官。”
  
  “難怪……”
  
  “隊長交代過,以後少爺有什麼需要可以找我,不必客氣。”
  
  “嗯,我就先謝謝了。”
  
  江和森沒等到江楠回應,他公司方面就先出了點問題,得要他親自跑一趟貨源地,這一來一回,別說回家看看,春節都得過去了。
  
  江楠不用被他迫著做決定,暫時松了口氣。
  
  除夕夜如往年一般,是要回老宅過的。剛吃完團圓飯,就接到肖彬打來的電話,要他出去樂一樂,江楠探頭往屋子裡看了一圈,人都在,按照慣例,今天都得留下來守歲,誰也不能提前走。
  
  江華傑到陽臺上吸煙,看見在角落裡打電話的江楠,皺眉道:“躲在那裡幹什麼?”
  
  江楠忙推了肖彬的約,幾句話結束通話。
  
  “是肖家的兒子?”
  
  “對,是他。”
  
  江華傑吐了個煙圈,“你跟他們關係倒不錯。”
  
  江楠聽不出他什麼意思,只能道:“只是一般的朋友。”
  
  江華傑沒接著說,江楠等了會,見他沒什麼話,準備要進屋裡去。
  
  “你那寶貝弟弟回來了。”江華傑突然道。
  
  江楠一愣,急急轉身道:“不是後天的飛機嗎?”話一出口他便後悔。
  
  果真,江華傑冷笑一聲,“你倒是清楚。”
  
  江楠低下頭,惶惶地捏著手機,“當初……當初沒說不能打聽阿白的消息,不是麼?”
  
  “不錯。”江華傑的聲音已經徹底冷了下來,他丟開煙蒂,走近幾步抬起江楠的下巴,湊近他耳旁沉聲道:“今晚你跟我一個房睡吧,咱們好好守歲。”



17、第 17 章

  整棟宅院燈火通明,不遠處操場上,許多年輕人少年人小孩兒聚在一塊,齊聲倒計時。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新年快樂!”
  
  與此同時,數十支煙花齊放,絢爛的煙火點亮了半邊夜空,夜空下人聲鼎沸。
  
  江宅二樓走廊盡處,一個房間房門緊閉,房內也亮著燈,一派明亮。
  
  江楠趴跪在床上,嘴裡咬著枕巾,身後人每撞一下,他的身體就不由自主往前沖去一點,喉嚨間顫抖著發出兩聲模糊的悶哼。
  
  江華傑俯身在他耳旁,啞聲道:“你得安靜啊,一家人都在樓下,你要把他們引上來看熱鬧嗎?”
  
  江楠迷亂地搖著頭,身體本能地往前爬,江華傑停下動作,看他艱難地向前蠕動,等要完全脫離了,他才不緊不慢環住江楠的腰,猛地往後一拽。
  
  “……!”江楠猛然揚起頭,頸部拉成一條緊繃的曲線,喉嚨裡發出無聲地的悲鳴,身體痙攣著微微顫抖,手腳脫力癱在床上。
  
  江華傑支起他,就著兩人相連的狀態把他抱在懷裡,胸膛緊貼著他的脊背。
  
  江楠像被拋上岸的魚,徒勞地蹦了兩下,體內被進入的深度令他眼角滑下兩行生理淚水。
  
  “難受?”江華傑手指沾了他的眼淚,慢慢在他臉頰上塗抹開。
  
  “……唔唔……”江楠撇開頭,避過他的手指。
  
  江華傑笑了起來,他很少笑,但他現在笑了,要是江楠看見,肯定要心驚膽顫一番,可惜他沒看見,他還在為脫離江華傑的懷抱而努力,像一條沒手沒腳的蟲子那樣扭來扭去。
  
  江華傑任他動了一會,終於失去耐心,兩手鉗住他的腰,狠狠地一下一下往裡撞。他還分出一點心思想著,要是方才江楠求他,他或許會罰得輕一些,可惜江楠偏不,不但不,還偏偏惹得他更不痛快,可惜。
  
  江楠短暫的昏了一回。睫毛上垂著淚,眼角通紅,眉頭緊蹙,臉色發白,很是可憐的模樣。
  
  江華傑拿掉他嘴裡的枕巾。他其實不喜歡在床上搞什麼花樣,也很少折騰人,其他人哪個敢不順著他?偏這個又膽小又可憐的,總讓他破了功。
  
  沒一會,江楠醒了,江華傑難得屈尊給他倒了杯水,然後慢悠悠卻不容拒絕地覆上去。
  
  “不……”江楠終於忍不住哭出來,“別……求你……”
  
  江華傑強硬地打開他的身體,聽見這句求饒,他拍了拍江楠的臉蛋,帶著些許惋惜道:“你應該一開始就這麼說,現在,晚了。”
  
  “不……難受……”江楠像是沒聽見他的話,神情恍惚地喃喃。
  
  江華傑動了兩下,抬手捂住他的眼睛,拿起一旁的枕巾重新塞進他嘴裡,“你乖乖的,一會就好了。”
  
  大年初一早上,一家人一起吃了頓早餐,之後就各自散了。
  
  江楠臉色蒼白,眼下掛著兩個黑眼圈,他感覺身體就像一台老舊的機器,稍稍動一下,生銹的關節便遲鈍地哢哢作響,仿佛年限已到,下一秒就會解體報廢。
  
  從房子走到路邊車上,短短幾步路,幾乎費盡他全部力氣,車門一關上,他再也撐不住,全身發軟癱在座位裡。
  
  江華傑坐上駕駛座,今天給王磊放了假,他得親自開車。他從後視鏡裡看了眼江楠,慢慢發動車子。
  
  江楠回到家裡倒頭就睡,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房子裡靜悄悄的,看來沒人。肚子餓得很,也渴得很,他在床上賴了一會,最終還是爬了起來,下樓找吃的。
  
  在樓梯上看見江華傑的時候,他嚇了一跳。
  
  江華傑衣著整齊,像是正準備出門,他看見江楠也愣了愣,似乎才想起來家裡還有這麼個人。他見江楠頂著頭亂髮,穿著睡衣打赤腳,面容憔悴,挺不能見人的模樣,忍不住皺眉:“怎麼這副樣子?”
  
  江楠將要邁出去的一隻腳往後縮了縮,手足無措站在那。
  
  沉默半響,江華傑又道:“去換身衣服,待會跟我一塊出去。”
  
  江楠乖乖上樓換衣服,回房時看見江華傑在給誰打電話,隱隱約約聽見一句“不去了。”,不知道他先前約了誰。
  
  年初一,哪裡都是喜慶氣象,即便雪沒停,氣溫低得人止不住牙齒打顫,大街上卻人來人往,滿是紅紅火火的火熱氛圍。
  
  各種餐館酒店更是人滿為患,店裡一堆等位子的人。
  
  車子停在一間飯店門口,江華傑下車前打了個電話,很快一個大堂經理模樣的人迎了出來,笑得跟個大肚佛一樣,“江先生,您要來怎麼也不提前吩咐一聲,好讓我們準備準備,給您留個好位置。”
  
  “怎麼,”江華傑點了一支煙,側頭看落在身後一步遠的江楠,“現在店裡沒位置?”
  
  經理陪著笑,“您也知道,現在過年,包房早幾個月就預訂光了,大廳裡倒是可以……”
  
  “那就算了。”江華傑淡淡道,拉著江楠要走。
  
  “誒別別別……江先生您別走,您走了我不好跟老闆交代啊!要不這樣吧,大廳裡也有幾個好位子,您挑一個,我讓人騰出來,我立馬就給您騰出來,您就將就一下,改天再給您賠罪,您看怎麼樣?”
  
  “我憑什麼將就?”江華傑似笑非笑道。
  
  “這……”那經理急得冷汗直冒,他看江華傑有意無意看著身邊的江楠,登時眼睛一亮,顧不上猜測這兩人什麼關係,救命稻草般朝江楠道:“這位先生,您看怎麼樣?”
  
  江楠肚裡餓得發慌,又在這裡聞了這麼久菜香,早就饞得抓耳撓腮了,現在看到經理這麼為難,就大著膽子道:“爸爸,咱們就在這裡吃吧。”
  
  江華傑看了他一會,點點頭,“行,今天就聽你的。”
  
  那經理忙高興地應了一聲,把兩人迎進去,很快騰出個靠窗的位置來。
  
  江楠這還是第一次單獨跟江華傑在外頭吃飯,兩人面對面坐著,菜還沒上來,他先跟服務員要了杯熱牛奶。
  
  這家店大閘蟹做得十分出色,是店裡招牌菜,其他菜都還沒上桌,一道清蒸大閘蟹率先端上來。
  
  江楠原先還有幾分不自在,螃蟹一來,他就顧不上其他了,全身心投入到與蟹殼的奮鬥中去。
  
  江華傑沒吃多少,只是點了煙一根接一根地抽。
  
  江楠正敲著蟹腿,忽然聽到一個脆生生的聲音驚喜道:“江先生!”那聲音十分好聽,落在耳中有些雌雄不辨,他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
  
  一個長相出眾的男孩立在兩人桌前,看來不到二十的樣子,面貌漂亮,難得的是一股難掩的清俊氣質,跟個瓷娃娃似的。江楠覺得他有些眼熟,卻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男孩也看見了他,大大方方伸出手來道:“你好,我是憶名。”
  
  江楠看了眼那白嫩嫩的手,再看看自己一雙手,沾滿了油腥,沒有握上去。他想起來了,之前聽Anne念叨過,林琳現在正拍著的一部電視劇,跟她演對手戲的男演員似乎就叫這個名字,他曾看過宣傳劇照,是一部姐弟戀題材的戲,不過他沒想到,那男演員現實中看起來比照片裡更年輕,而且,更漂亮,都要比過林琳了。
  
  憶名看他沒與他打招呼的意思,眼神黯了黯,默默把手放回去,那微微垂頭的模樣,十分惹人憐愛,看得江楠心裡一股子罪惡感,好像他是邪惡的皇后,面前這個是無辜可憐的白雪公主。
  
  白雪公主轉向江華傑,聲音軟軟糯糯道:“江先生,沒想到在這裡遇上你。”
  
  江華傑挑了挑眉,“來吃飯?”
  
  “對啊,可是沒想到這麼多人,都等不到座位。”憶名苦惱地看著四周,手指點著下唇的樣子不覺做作,反倒透著一股純真無辜。“江先生,你介不介意跟我們拼個桌呢?”他指指身後的助理,“就兩個人,你幫幫忙吧,好不好?”
  
  “坐下吧,當我請你吃頓飯。”江華傑道。
  
  “謝謝你江先生!”
  
  憶名坐在江華傑身邊,江楠往裡挪了挪,給那位助理空出位置。
  
  飯桌上一下熱鬧起來,就聽那憶名江先生來江先生去的。飯吃到一半,那位元助理接了個電話,急衝衝站起來就要走。
  
  憶名忙喊住他:“你走了誰送我回去?你要我打車嗎?”
  
  助理一副事情緊急耽擱不得的架勢,道:“那就再麻煩麻煩江先生吧?”
  
  憶名一雙水靈靈的眼看過來,“江先生……”
  
  江華傑點點頭,“你慢慢吃,我送你。”他又看向江楠:“待會一個人能回去吧。”
  
  “嗯,可以的。”江楠道。
  
  吃了飯那兩人先走了,江楠藉口上了趟洗手間,沒跟他們一塊出去。
  
  北方冬季的夜晚當真冷得很,他在路旁等了半天,沒攔到一輛車,索性不等了,雙手插兜縮起脖子低頭快走。天上雪不停,他走了會身體逐漸發熱,竟也不覺得太冷。他一路走回去,到家的時候都要淩晨了。
  
  黑黢黢的房子,當晚江華傑沒回來。



18、第 18 章

  白豈抵達北京時江楠去機場了,但他沒現身,只是混在人群中看了一會,他怕白豈毫無防備看見他,又有沈家人在場,會難做。白豈當真長大了,長得身材高挑肩寬腿長,變得不太像白芸,大概是像他親生父親。江楠離得遠,看不清他面貌,只是覺得精神還不錯,他就放心了。
  
  他在那天晚上撥通了從肖彬處打聽來的號碼,電話接通的一瞬間,他竟不知道要說什麼,白豈在那頭喂喂了好幾聲,他才找到自己的舌頭,磕磕巴巴道:“阿、阿白……”
  
  那頭沉默了很久,江楠以為打錯了,忍不住又喚了一聲,才聽白豈輕聲道:“哥哥?”
  
  “對,是我。”江楠松了口氣,不自覺笑起來。
  
  “你怎麼會有我的號碼?你知道我回國了?”白豈說道,他的語速很快,帶著股質問和拒人于千里的冷意。
  
  “誒……”江楠臉上笑容僵住,過了好幾秒,他才小心試探道:“你上一次回來,跟沈家那位小姐上報紙,我看見了,我問過一個朋友,他正好認識沈家人……阿白,你不高興了嗎?”
  
  隔了一會,白豈才開口,他的語氣又恢復正常,仿佛剛才的銳利只是江楠的錯覺,“沒有,我很高興,哥哥,我們找個時間見面吧,我好久沒看見你了。”
  
  “好啊,你決定什麼時候,我都有空。”
  
  “那好,改天等我安頓好了再和你聯繫,現在我這兒有些事,不能跟你多說了。”
  
  “哦哦……”江楠忙道:“你去忙你的,我沒關係。”
  
  “再見,哥哥。”
  
  “再見。”江楠對著手機裡傳來的結束音道:“再見,阿白。”
  
  他久久地握著手機,很長一段時間後突然輕輕歎息了一聲,卻不知道為什麼要歎氣。
  
  春節假期最後一天的時候,許嬸終於從她老家回來了,這些天飽受吃飯問題困擾的江楠激動得熱淚盈眶。
  
  許嬸樓下樓上轉了一圈,篤定道:“江先生最近都不在家吧,他那屋子連人氣都沒了。”說完她又碎碎念叨:“外頭的小妖精果真不能小瞧,纏得人連家都不願意回了,哪個地方能有家裡好,作孽哦……”
  
  江楠坐在沙發上揉著肚子,有氣無力地叫喚:“嬸兒,別管其他的了,你先給我下碗面吧,餓死我啦……”
  
  許嬸走過來,從一堆行李中掏出一包麻花給他,“先應付著,我這就去做。小孩家家的,別瞎說,好好一人有手有腳,還能被餓死?隨便下把米摻點水都能熬出一鍋粥來,我看你啊,不是餓死的,就是給懶死的。”說完還戳了戳他額頭。
  
  江楠配合地搖頭晃腦,做出一副被戳得東倒西歪的樣子,嬉笑道:“我有手有腳還得會下廚啊,不然嬸兒你教我兩招,看我哪天餓狠了自己做飯吃。”
  
  “可不能,你別把我廚房禍害了,你還是當個小飯桶就好,有嬸子在一天,就一天不會餓著你。”許嬸整理好東西,麻利地穿上圍裙進了廚房。
  
  江楠坐在客廳裡,傻笑著把一段麻花嚼得嘎嘣嘎嘣響。
  
  酒吧閃爍的燈光下是一片群魔亂舞的景象,空氣中彌漫著濃厚的煙酒味,邊上一個稍安靜點的卡座裡,江楠端著杯酒,他邊上是肖彬,對面李元吉等人摟著個小男孩小女孩正調笑。
  
  “你們兩個,”李元吉突然放開身邊的男孩兒,指著他們倆道:“果真一個都沒看上眼?你們這要求也太高了些,哥哥店裡最好的貨色,你們就這麼不賞臉?”
  
  江楠未說什麼,肖彬先笑駡道:“酸李子你是喝高了吧,趕緊帶著你的好貨色春宵一刻去,別讓我們把你‘性趣’搞沒了。”
  
  “誰跟你說話!”李元吉不屑地嗤了一聲,“江楠你說,喜歡什麼樣的,我給你找來,還就不信破不了你的戒了!”
  
  江楠端著酒杯搖了搖,杯裡的酒跟著蕩起來。關於這個問題,先前早就不知談論過多少回,都是被他們當成玩笑提起的,他也被說慣了,並不在意。
  
  “我就喜歡你這樣的,你自己去洗洗,躺平了等我?”江楠斜著眼看李元吉。
  
  李元吉正喝酒,一口酒就直接從鼻子裡沖出來,嗆得他眼淚都留下來了。
  
  邊上一群人哈哈大笑:“讓你去招惹他!也有你李子吃癟的時候!哈哈哈哈……”
  
  李元吉從身邊男孩兒手中接過紙巾,抹了把臉,也笑道:“你這口味可不輕!就怕哥哥躺下了你也壓不倒!”
  
  “行了行了,”肖彬道:“帶著你們的人該去哪兒去哪兒,別在這瞎攪和。”
  
  那些人摟著伴站起來,臨走還要取笑一句:“咱們趕緊走,別在這打擾人肖少爺二人世界!”
  
  “滾滾滾!”肖彬虛虛的踢了兩腿,卡座裡很快只剩他跟江楠兩人。
  
  江楠放下酒杯,這玩意兒他一晚上也沒敢喝完一杯,酒量這東西,他始終練不起來。
  
  “見到你那位弟弟了?”肖彬點了支煙,眯著眼問他。
  
  “還沒有,他有事,等空下來就會來找我了。”
  
  “嗤……什麼破事這麼久處理不完,他當他是國家領導?”
  
  江楠沒說話,肖彬又道:“你先前說股票的事,怎麼,最近需要錢?缺多少跟我說說,看我能不能幫上什麼忙。”
  
  “不關錢的事,我就想把它們套現,看看有多少,以後幹點其他事。”他早前投了一筆錢,那是在江家近十年存下零花,不多,也不算少,委託肖彬幫他經營,肖彬玩這個的,嗅覺敏銳,當年買的一支股票,到最近已經翻了數倍。
  
  肖彬來了興致,“你要幹點什麼?算我一份。”
  
  江楠笑道:“得了,我那是小打小鬧,跟你財主不能比,別拿我當笑話了。”
  
  “嘿——誰笑話你了,我說真的,你要幹什麼,我一定奉陪。再說,我哪裡財主了?那都是因為我家財政大權被我媽握緊了,我才不得不出來賺點外快。”
  
  江楠不以為然地笑了笑,他口中一點外快,數目足夠令一般人咋舌了。“你說你們家女人當家,原來是真的。”
  
  “那是,按我們家老頭子的說法,老婆娶回來就是管錢的!”他喝口酒,又道:“你那些股票,在我看來,這段時間還會漲一些,怎麼樣,要不要等一等?”
  
  “行,聽你的,我不急。”
  
  肖彬安靜了好一會,不知思量什麼,目光落在酒吧中央瘋狂扭動身體的年輕男女身上,突然他轉過頭,瞅著江楠的側臉道:“不然我把我銀行卡全交給你管?”
  
  江楠動作一頓,想起他方才的話,慢慢端起酒喝了一口,“你又開我玩笑。”
  
  肖彬嘿嘿一笑,也端起杯子灌下一大口酒。



19、第 19 章

  上班後的第一個週末,江楠終於見到白豈。
  
  兩人約在一家咖啡廳見面,江楠提前到場,坐了小半個小時,才看見白豈推門進來,他忙招手示意。
  
  白豈穿一件米黃色羊毛大衣,裡邊是淺色的毛衣跟襯衫,風度翩翩的模樣,很吸引人眼球。他拉開椅子坐下來,動作氣質,優雅得跟個英國紳士似的。
  
  “抱歉,我來晚了。”
  
  “沒有,是我來早了。”這樣客氣的開場白,讓江楠頗有些不適應。
  
  白豈要了杯咖啡,之後仔細看了江楠一會,說:“哥哥看起來沒什麼變化。”
  
  江楠也在打量他,上一次在機場沒看清,現在擱近了,才發現白豈雖然身材算得上高挑,卻十分清瘦,臉色也不是很好,他不由擔心,“身體不舒服嗎?怎麼臉色這麼難看?”
  
  “不是什麼大問題,剛回來,有些不適應這邊的天氣,過一陣子就好了。”
  
  “那就好……”
  
  白豈攪了攪咖啡,沒說話,江楠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只能端起杯子掩飾般喝了一口,沉默在兩人間蔓延開來。
  
  江楠選的位置靠窗,一扭頭就是車來人往的大街,春節剛過,節日的余溫還未完全消散,街對面商店的玻璃窗上掛滿了大紅色的中國結,店員穿著喜慶的紅羽絨服站在門內歡迎顧客,櫥窗前人流如織,熙熙攘攘。一個包裹得圓滾滾的小男孩被家人牽著手從咖啡店外走過,好奇地往裡看了一眼,一雙黑葡萄一樣的大眼睛正對上江楠的,一大一小就這麼帶著點新奇地一路對視,直到那男孩跟隨父母走出視線範圍,江楠才突然醒過來一般,轉開了眼,默默安靜許久,毫無緣由地笑出聲。
  
  白豈驚訝地看著他,江楠擺擺手,“沒什麼。”
  
  “哥哥心情不錯?”白豈問他,表情帶著些許微妙的試探。
  
  “為什麼要不好呢?”江楠反問他,“哭著是一天,笑著也是一天,為什麼不選擇輕鬆一點的過法?”
  
  白豈低頭攪著咖啡,慢慢道:“看來哥哥這幾年過得挺快樂。”
  
  “這幾年……”江楠臉上笑意斂了斂,想起許多事情,他很快搖搖頭,“怎麼說起我來了,不是該說說你的情況麼,你在國外怎麼樣?過得好嗎?”
  
  “不好。”白豈突兀道。
  
  “誒?”
  
  “我過得很不好,你卻這麼開心,我就更加不好了。”
  
  “阿、阿白,你……你怎麼了?”江楠慌起來,又帶點不明所以,小心翼翼地看著白豈的臉色。
  
  白豈卻不說話了,他慢條斯理又固執的攪著咖啡,直到咖啡裡一點熱氣也冒不出來,他才放下調羹,雙手交握放在桌上,看著江楠迷惑的表情和毫不掩飾的關心,他慢慢笑起來,“騙你的,哥哥真笨。”
  
  江楠提在半空的心放下,帶著點縱容和無可奈何道:“這麼大了還玩這一套,真是。”
  
  白豈反擊:“這麼大了還總是上當,你也真是的。”
  
  兩人默契一笑,先前的隔膜似乎已經消失無蹤。
  
  小明星憶名近日專寵,林琳已經完完全全被擠了下去,那女人也聰明,得到一部知名導演拍的電影中女主角的名額,便走得十分瀟灑,誰也不難看。
  
  江楠現在每日在公司,盡聽到這些飛來飄去的流言,也不知道從哪裡傳開的。
  
  江華傑半個月沒過問他了,這個頻率才算正常,年前那段時間頻頻折騰人,大概是他心血來潮,現在外頭來了個更好的,他的興趣自然被勾走。
  
  江楠最近的日子很滋潤,每天上班打打醬油,下班回家有人做飯,晚上跟朋友聚一聚,或是跟白豈在電話中聊一會,只是偶爾,他大哥江和森把他喊去,一如既往地嘮叨一頓,除此之外,一點兒不順心的事情都沒有,就這麼十來天,他胖了好幾斤,下巴都圓了。
  
  但幸福的日子總是太短暫,老天總看不慣有人過得比他好,他的清閒時光很快就到頭了。
  
  司令夫人不知從哪兒聽來的消息,江楠猜測十有八九又是他兩位嬸嬸的功勞,她得知江華傑最近迷上了個男孩兒,還是年紀能當他兒子的男孩兒,迷得連家都不回了,她的思想雖然在同一輩人中算得上開放,可是這麼前衛的事,她還是不太能接受。司令夫人也知道,江華傑不會聽她的,因此就打電話給江楠,讓他在他爸面前說一說,凡事有個度,別做太過了,傳出去對江家名聲不好,畢竟他兩個哥哥還在政界混著呢。
  
  江楠自從接了這個電話,就開始憂心忡忡。他知道蘇媛所說的怕有損江家名聲純屬藉口,這麼多年,江華傑做的過火的事情多了,哪差這一件,她或許是知道了江啟文在公司混得不怎麼樣,特來給江華傑提個醒,想讓他多提拔提拔自家人,別讓肥水流了外人田。要是江華傑順了她的意,這些風流事她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否則她肯定得讓他耳根不清淨。
  
  而江楠的工作,就是當個傳話筒,把她的意思更好地傳到江華傑哪裡。江楠可以選擇不理會,但接下來他就更別想過安心日子,光光一個人事部,就有好些人能給他使絆子,更別說暗裡明裡早看他不慣的一些人,再過不久他就能離開公司了,實在沒必要在這當頭栽跟頭。
  
  他捏著手機思來想去,最終還是撥了號碼。
  
  電話響了好多聲才被接起,那頭響起個好聽的聲音,是憶名。
  
  江楠頓了半秒,才道:“他不在嗎?麻煩讓他接電話。”
  
  “他在洗澡,有什麼事你可以跟我說,我轉給他聽是一樣的。”
  
  憶名的聲音還是那麼好聽,江楠卻聽出了點不一樣的味道。
  
  真狗血,他想。
  
  他掛了電話,按掉床頭燈,準備睡覺。但是不到半分鐘,他的手機鈴聲響起了,是江華傑打來的。
  
  “喂,爸爸?”
  
  “在幹什麼?”
  
  “在家裡,要睡覺了。”江楠聽到電話那頭傳來推拉門的聲音,然後是窸窸窣窣的風聲,應該是江華傑到了陽臺上,他想了想,又說:“之前奶奶給我打了電話。”
  
  “嗯。”
  
  “她問我啟文最近在公司表現怎麼樣,我不太清楚,就想問問你。”
  
  “嗯,還有什麼?”
  
  “她說……說你總不回家,傳出去不好聽。”
  
  江華傑似乎嗤笑了一下,夾著風聲,江楠沒聽清楚。
  
  “還有事?”
  
  “也沒——”江楠頓了頓,想起司令夫人那張臉,強迫自己改口道:“爸爸,你要是有空就回來一趟吧,總在外面……不好。”
  
  江華傑那邊安靜了半響,江楠越想越覺得衝動,正準備反悔,就聽他道:“行。”
  
  然後手機裡傳來一陣腳步聲,好像還夾著憶名幾聲質問,接著開門關門,下樓聲,汽車發動……
  
  江楠愣愣地盯著手機,那些聲音這麼近,到現在也還未間斷。他突然把手機遠遠丟開,像躲避危險一般,用被子把自己全身包裹起來,連根頭髮都不敢露在外邊。
  


20、第 20 章

  江華傑到家時已經很晚了,江楠聽見他的車駛進院子,過一會樓下大門被打開,有人走進房子,登上樓梯,腳步聲越來越近,在走廊一處停下。
  
  江楠屏住呼吸豎起耳朵,心跳嘣嘣作響,外頭傳來開門聲——是他對面的房間,他松了口氣,那是江華傑的屋子。
  
  他擁著被子翻過身,緊繃的神經慢慢放鬆,眼皮下垂,睡意來襲。
  
  然而就在他半醒半睡間,房門悄無聲息地打開了,江華傑穿著浴袍進來,他沒開燈,在黑暗中準確地走到床邊,掀開被子躺進去。
  
  江楠猛地睜開眼,身後傳來的氣息讓他渾身緊繃,卻不敢動彈,只能維持著側躺的姿勢。
  
  江華傑剛才回房似乎是為了洗澡,此刻身上帶著股水汽和沐浴露的清香,他躺了一會,像是察覺到什麼不對勁,狀似無意地將一隻手橫到江楠腰上,果然捕捉到他瞬間的僵硬。
  
  “還沒睡?”
  
  “……剛要睡著。”
  
  江華傑沒說話,那只手順勢在江楠腰線上走了兩遭,道:“好像長了點肉。”
  
  江楠躺平了身體,躲過那只手,“我……我想睡覺……”
  
  江華傑似是心情不錯,江楠這麼明顯的決絕他竟也不生氣,只是在他腰上捏了兩下,而後便將手收回去,“那就睡吧。”
  
  江楠警惕地瞪著眼,過了許久,見他果真沒有繼續動作,呼吸也逐漸平穩,似乎睡著了,他才放心地閉上眼,很快沉沉睡去。
  
  接下來一段時間,江華傑每天都回家過夜,即使有時候在外頭混到半夜,他也會回來。
  
  他一在家,江楠就不能像前一陣那麼逍遙了,雖然沒有明說,但江楠知道江華傑並不喜歡他去會那群朋友,晚上也不能太晚回家,典型的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他有時也覺得奇怪,但不願深究其中細節緣由。
  
  有次晚上,江楠給白豈打電話,講完了一回頭,赫然見江華傑站在房門口,手上夾著支煙,已經燃到盡頭,不知道他聽了多久。
  
  其實江楠與白豈的對話並沒什麼私密內容,就是當著第三個人的面講也是可以的,只是這個人不該是江華傑。自從上次除夕夜後,江華傑就沒在他面前提過白豈,江楠更是巴不得他永遠想不起來有這麼個人,畢竟這暗藏了太大的不確定性與危險性,他怕江華傑對白豈還未死心,白豈好不容易有了今天的生活,與沈家小姐也才剛剛訂婚,實在經不起什麼變故。
  
  但江華傑什麼話都沒說,臉上也沒什麼異樣,他走進房把煙蒂丟到煙灰缸裡,接著就靠在床頭看他的報紙。
  
  江楠一直心懷惴惴盯著他,見他這樣的表現,忍不住懷著僥倖暗想,或許他什麼都沒聽到,又或許他早就對白豈失了興趣。如果是後者,那就再好不過了。
  
  “給你弟弟打電話?”江華傑忽然問道。
  
  江楠才放下的心一下提了起來,權衡許久,他還是說了實話:“是。”
  
  “你們見過面了?”
  
  “……對。”
  
  江華傑翻過一頁報紙,漫不經心丟出一顆炸彈,“我也見過他了。”
  
  “什麼?!”江楠猛然扭頭看他,“什麼時候?在哪裡?”
  
  江華傑放下報紙,冷笑道:“我憑什麼告訴你?”
  
  “你、你跟阿白……”
  
  “我跟他什麼?”江華傑徹底丟開報紙,“我跟他什麼時候見面?在哪裡見面?見面幹了什麼?或者你直接想問,我到底有沒有把他——”
  
  “住口!”江楠忽然吼道。
  
  江華傑閉了嘴,臉上冷冷的笑意也消失了,他面無表情看著江楠,“你是不是又忘了在和誰說話。”
  
  但是江楠現在不怕他,或者說有一些東西壓過了心底的害怕,他瞪著江華傑,雙手發抖,卻恨恨道:“不許你碰他!你別害他!”
  
  房間裡寂靜無聲,空氣都緊張得粘稠起來。過了半響,江華傑忽然呵地一聲笑了,他傾身一把扯過江楠,咬著牙道:“行啊!我不碰他,我也不害他,我就只禍害你!既然你都不介意,老子他媽還客氣什麼!”
  
  江楠抿著唇,倔強地與他對抗,但他哪是江華傑的對手,很快就被他撕扯著壓到身下。接下來將要發生什麼,他和清楚,過去幾年,這樣的場景一直在不斷重複,他忍了這麼久,也過了這麼久,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今晚他突然就覺得難以忍耐了。
  
  掙扎中他一腳踢中江華傑腹部,失控地大喊:“你就只會這招!你這個人渣!強盜!我恨你!我恨你!”
  
  江華傑愣了一瞬,臉色很快鐵青,他陰沉沉地制住江楠的手腳,用浴袍腰帶將他的雙手捆在床頭,並一拳捶在他小腹上,讓他瞬間疼得失了反抗能力。
  
  江楠痛苦地蜷起身體,肚子上的劇痛讓他幾乎喘不上氣。
  
  江華傑強硬地迫使他展開四肢,幾下扯掉他身上的衣服,居高臨下看著他狼狽的樣子。
  
  江楠狠狠地瞪回去,他內心裡有個聲音恐慌地大喊:快投降!快服軟!不然不會有好果子吃!但另一個聲音卻冷冷地說:你軟弱了那麼久,妥協了那麼久,你得到好結果了麼?
  
  江楠知道今晚之後他必定會為這一時衝動而後悔,但是現在,他全身都發著熱,那是一種血液沸騰的感覺,支使著他反抗江華傑,即便處在下風,即便馬上就要吃苦頭,他仍然發著抖跟他對峙。
  
  果然,江華傑被激怒了,一隻手高高揚起,下一秒江楠的頭便被扇偏到一旁,牙齒咬破口腔黏膜,他嘗到一些血腥味,但他馬上轉過臉,繼續瞪著江華傑。
  
  他以為他眼神兇狠,實際上他眼角已經紅了,疼痛使得淚水在他眼眶裡聚集,視線逐漸模糊,他透過朦朧的水霧瞪著江華傑,等待第二個巴掌。
  
  但是江華傑的手遲遲沒落下來,江楠眨了下眼,眼淚就從眼角滑下來,眼前又清晰起來。
  
  江華傑突然站起身,夾著股巨大的怒氣甩開門出去。
  
  江楠有些征愣,又有些難以置信,他等了許久,沒見江華傑回來,才終於相信,這是躲過一劫了。
  
  床上此時已經一片狼藉,被子早在扭打中落到床下,床單糾集成一團。江楠雙手被縛,身上一絲不掛,雖然室內暖氣供著,溫度有十幾度,雖然半夜的時候不知道怎麼了,被子又回到他身上,但是第二天醒來,他還是感冒了。
  
  江楠躺在床上昏沉沉地想,這就是他的戰果,可喜可賀。



21、第 21 章

  江楠抽著鼻子,裹著厚厚的居家睡衣,端坐在桌前喝許嬸特意給他煲的羊肉山藥湯。
  
  許嬸忙完了廚房裡的事,沒想平常那樣擦擦掃掃,而是一反常態走到飯桌邊站著,滿臉的欲言又止。
  
  “嬸兒,怎麼了?”江楠啃著骨頭,抬頭問她。
  
  “你——唉……”許嬸還未開口,就先歎了口氣,見他碗裡湯見底了,重新給他盛了一碗,“你是不是惹江先生生氣了?昨天晚上他房裡那麼大動靜,我早上上去收拾,整個房間都被砸爛了,這到底是要幹什麼喲!”
  
  江楠埋頭舀湯,沉默半響,說:“我不知道。”
  
  他昨晚冷得睡不著,就聽對面房間劈裡啪啦響了好久,他只奇怪江華傑竟沒將怒火發在他身上,改為摔東西去了。後來睡著了,早上醒來,原本昨晚縛著的雙手被解開,被子也好好蓋在身上,他以為是許嬸做的,當即出了身冷汗。可是看後來許嬸的表現,又似乎一無所知,不像是裝的,總不會是江華傑砸了半夜良心發現,又跑回去給他蓋被子吧?這比見鬼還可怕。
  
  許嬸重重歎著氣:“要麼十天半個月不回家,一回家又鬧這樣的事,這個家啊,越來越不像樣了……”
  
  江楠默默地喝著湯。這個家,什麼時候像過家了。
  
  江華傑又開始夜不歸宿,江楠借著生病的藉口,好幾天沒去公司,外頭發生了什麼事他一概不管,什麼司令夫人的指示,都一邊兒去,管他江華傑是要找男明星還是女明星,要把公司交給江啟文還是送給別人,江家那點破事,他現在想也不願意想。
  
  他在家休養了四五天,接到好幾通慰問電話,江和森每天打來,白豈肖彬也都打了,連王磊那石頭,不知從哪裡聽到的消息,竟也打電話來詢問了一下。江楠心情舒暢地想,看來他的人緣也不是很差。
  
  只是被人關心多了,他就有些裝不下去,心虛得很,他坐在小花園裡曬著難得的太陽,暗道裝夠了,明天就該去上班了。
  
  客廳裡電話響起來,響了好幾聲沒人接,江楠扭過脖子往裡邊看,沒看見許嬸的身影,他又喊了幾下,沒人應,只好嘟囔著自己站起來。
  
  “喂,哪位?”
  
  那頭遲疑了一下,才有人問:“是江華傑先生家嗎?”聲音十分悅耳,雌雄難辨。
  
  江楠皺起眉,他記得這個聲音是誰,是那小明星,呵,電話都打到家裡來了。“是,請問你哪位?”
  
  “麻煩讓江先生接電話。”似乎是確認了,那邊的人便不客氣起來。
  
  江楠懶得應付,直接說道:“他不在家。”
  
  “怎麼會?這裡不是他家嗎?是不是你騙我?我告訴你,我是華傑最重要的人,你最好趕緊跟他彙報我的電話,不然你會後悔的!”
  
  喲,年紀不大口氣倒不小。江楠無語了一陣,耐心道:“他真的不在家,這個時候應該在公司裡,你要打他手機或是公司座機才行。還有,就算到了下班時間他也不會回來,他好幾天沒回家了,應該跟他新朋友在一塊兒。”
  
  說完江楠趕緊掛了電話,以免耳朵受到攻擊,他承認,最後一句話是他故意加的,但事實鐵定也差不了,他不過是想幫那男孩早點認清事實罷了。或許,有那麼一咪咪、一咪咪是他的壞心眼在作怪,但這絕不是主要原因。
  
  江楠哼著歌躺回椅子上曬太陽,過了一會,哼聲漸漸停止,他捏著眉頭想了半天,還是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喂,王磊,是我,我問一下,這幾天我爸都在哪裡過的夜?”
  
  “少爺問這個幹什麼?”
  
  “你別這麼戒備啊,不是我要問的,是那個憶名,你知道吧,他剛才打電話來家裡了,要找爸爸,我說他不在,結果人家不信,我就只好找你證實一下了。”
  
  “少爺可以直接問江先生。”
  
  “問你不是一樣的?我爸工作那麼忙,我不好打擾他。”江楠臉色不變地編著瞎話。
  
  “少爺可以等江先生下班了再問他。”
  
  “幹嘛要這麼麻煩,你跟我說不就得了?”
  
  “請少爺直接去問江先生。”
  
  “……”江楠忍了忍,沒忍住,氣咻咻道:“我說你個王石頭!你什麼意思?!當初是誰說答應了四叔要照顧我的?我現在就這麼大點屁事你都不幫忙,你就是這麼照顧我的?!你就是這麼答應四叔的?!你真好意思!”
  
  “……”
  
  “說!”
  
  “江先生這幾天一直留宿公司,沒去其他地方。”
  
  “哼!早說不就完了,多大點事!”
  
  “……”
  
  王磊收好手機,正看見江華傑從公司出來,他下車打開車門。
  
  車子駛上街道,王磊目不斜視看著前方,“江先生,剛才少爺打電話過來。”
  
  江華傑正看著一份待會要用的文件,聞言頓了一下,緩緩翻過一頁,“他說什麼?”
  
  “說憶名先生打電話去家裡,問江先生最近在哪裡過夜。”
  
  “你告訴他了?”
  
  “是。”
  
  江華傑便不再說話,飛快地流覽檔。車子到了目的地,他一隻腳踏出車門,忽然又回頭問了一句:“不是說感冒了,他聲音聽來怎麼樣?”
  
  “……中氣十足。”
  
  第二天江楠真的去上班了。他運氣不太好,一出電梯就遇上江啟文。
  
  江啟文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怎麼不多休息幾天,你身嬌肉貴的,別又給累壞了。”
  
  江楠特別討厭他這調調,一大男人,搞得跟古時候公鴨桑的太監似的,但不得不說,要是想噁心人,這招的確管用。他甩了甩頭,“那是,我是身嬌肉貴少爺命,跟你們這樣皮糙肉厚註定操勞一輩子的毛驢可比不得。”
  
  “你、你罵誰呢?!”
  
  “我說毛驢啊,沒罵你呐,你著急什麼?”
  
  江啟文憋得咬牙切齒,“行,你給我記住了,你這小雜種!”他狠狠咒了一句,撞開江楠走進電梯。
  
  江楠臉色陡然發白,站在原地許久,突然無所謂地笑了笑,自言自語道:“小雜種、小雜種,他也沒說錯……”
  


22、第 22 章

  江華傑最近時常有一種感覺,他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的,或許很早以前就悄無聲息地醞釀著了,卻太細微,總是被忽略,而最近它越發明顯,才得以被察覺。
  
  他這段時間常常無緣無故恍惚,感覺胸腔裡鼓脹脹充滿著什麼,似乎是一些期待,又好像是一些滿足,令他保持一種飽滿向上的精神狀態。然而若是坐下來仔細研究,又會發現什麼都沒有,空蕩蕩的,一種虛無的東西讓他像傻子一樣樂著,意識到這一點,他便十分氣憤,有點惱羞成怒的意思,好像他犯傻被誰看見了,讓他臉上掛不住。但負面情緒不會持續太久,那種輕微奇妙很快的感覺很快又會回來,仿佛有人拿著根羽毛在他心上撓癢癢一樣。
  
  兩種情緒不停地交替反復,江華傑惱怒,卻不是怒那個作怪的人,只是跟自個兒置氣,他實在不喜歡這種脫離他掌握的體驗。
  
  那天江楠打電話讓他回家,或許正是碰上第一種狀況,那晚上他心情好得連自己都感到驚奇,一路快車就回家了,好像家裡有個大驚喜等著他一樣,就算之後被江楠拒絕了也不生氣。
  
  但很快,一股煩躁取代了原先的輕鬆,那滋味,就像心裡所期待的沒得到,他的要求沒被滿足,他不能自控地失落、懊惱、暴躁,再經江楠一點火,就爆發了。
  
  他脾氣不算好,但遠不至於壞得跟頭噴火龍似的,見到人就發火。實事上在一般人眼中,他一直是個十分標準的風度翩翩的成功人士形象,即便是跟他久了的情人,對他瞭解深一些,也只會認為他寡情,沒誰見識過他發怒的模樣。但是這種常規在江楠面前總是輕而易舉就被打破,他總能準確無誤踩中江華傑自己都不知道在哪裡的爆點,然後呼啦一下,大火燎原一般,把他的理智燒個乾淨。
  
  江華傑有時事後想來,總覺得自己就跟個神經病似的,要什麼人沒有,幹嘛非扒著一個不情不願的人?費神費勁不說,之後還不痛快——即便他在床上占了上風,事情過後,一股濃重的挫敗感還是如蛆附骨般跟著他,生理上的快感遠遠不能抵消心理上的焦躁。可惜只有清醒時他才會這麼想,等下一次江楠又惹毛了他,他就什麼都忘了。
  
  就像前幾天那一次,江華傑從來不知道,他是別人三兩句話就能撩撥起來的,但江楠偏偏就做到了。唯有一點算得上進步,那就是他在最後關頭控制住了,就算僅僅是把怒火轉移,也好過從前無數次那樣,又踏入怪圈中。
  
  江華傑回想著,他記得江楠那時候是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樣,自認為兇狠地瞪著眼,實際上一點殺傷力也沒有,在江華傑的手掌又一次揚起來時,那雙睜大的眼睛裡盈滿了江楠自己都不知道的恐懼。就是在那一瞬間,江華傑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奇怪的問題:除了恐懼,除了憤怒,除了眼淚,他還曾在江楠眼睛裡見過其他什麼?
  
  應該是有的……一張模糊的影像一閃而過,快得江華傑來不及捕捉,甚至來不及細看,它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種比挫敗沮喪更為深刻的滋味湧上心頭,令他慢慢放下手,壓抑著怒氣離開那個房間。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反思他跟江楠的關係。
  
  他們兩人的聯繫一開始就只是一場交易,從最初江楠的父母把江楠賣給他,到後來江楠為了白豈跟他做的交換,都是江華傑再熟悉不過的,商場上一物換一物的交易。
  
  既然是交易,那便是公平買賣,在交易之初雙方得到的付出的都是等價的,沒誰虧欠誰,也沒誰占了便宜。那麼他的沮喪挫敗憤怒從哪裡來?他輕易波動的情緒又為了什麼?答案似乎清晰明瞭,又永遠隔著一層紗,讓人猜不透、想不通。
  
  江華傑把手中的鋼筆扔到會議桌上,發出啪嗒一聲響,正在做產品策劃報告的一個經理像被人掐了脖子,惴惴不安住了口,緊張兮兮看著他。
  
  會議室裡其他人也都高度緊張起來,老闆這兩天心情不好,一群高管已經挨個被找去批了一遍,管事的回去後又把自己底下人批一遍,現在公司裡人人自危,都只管自己埋頭做事,就怕被頂上的人揪到錯處,工作效率倒因此出奇地高了起來。
  
  江華傑沒空去管下邊人的心思,他心情不暢,端起茶喝了一口,只覺得連茶水都沒平時合心意,他皺起眉,擺擺手:“散會。”
  
  其他人逃一般蜂湧而出,剩那個經理苦著張臉收拾材料,連續一個月加班趕出來的策劃案,就這麼輕輕巧巧被老闆否決了,回去又得重做。
  
  江楠揣著張飯卡等電梯,這個時間點人都去吃飯了,他才從辦公室出來。他這幾天開始看一些炒股入門書,打算先投點小額的試試水,慢慢學著來,至於肖彬手上的那些股票,套現之後他就不準備再投進去了,那可是他的本。
  
  他嘴裡念叨著收盤價、跌幅比例、反彈、上漲等股市專用名詞,眼睛無意義地望著電梯門框上方不斷遞減的數字,聽到‘叮——’地一聲,電梯到了。
  
  他收回視線,平視前方,電梯門緩緩向兩邊打開,看見裡邊的人,江楠邁出去的一條腿落在半空。
  
  江華傑一手插兜站在電梯裡,他似乎也有些意外,兩個人對視半響,電梯門緩緩地又要關上。江華傑轉開眼,按下開門鍵,“還不進來?”
  
  江楠哦了一句,進去站到江華傑斜後方的位置。
  
  原本歡快跳動的數字一下子變換得緩慢起來,一層一層的,好久也到不了食堂所在樓層。
  
  “去吃飯?”江華傑問他。
  
  “嗯,去食堂。”
  
  說實話,在這裡遇上江華傑,江楠是十分意外的,據他所知,江華傑有專用的電梯,而且每天午飯都是Anne訂的外賣,根本不需要他親自跑一趟,怎麼想,都不應該在這時段撞上他。
  
  食堂在八樓,電梯到了,江楠瞥了江華傑,繞過他出去,還沒來得及鬆口氣,後邊江華傑緊跟著就出來了。
  
  “呃……爸爸,這是員工食堂。”江楠提醒道。
  
  “我知道。”江華傑四下看了幾眼,正是飯點,整棟樓大部分員工都在這裡,吵吵嚷嚷的,作為用餐地點來說,環境肯定是不怎麼樣的,他收回眼看向江楠,示意他:“哪裡打飯,你帶路。”
  
  江楠愣了半天,反應過來後不情不願帶著這尊大佛跨過大半個食堂,沿途驚擾了許多認出老闆的職員,到視窗刷了兩份套餐,作為老闆,江華傑自然沒有飯卡這東西。
  
  這頓飯絕對是江楠長這麼大吃得最詭異的一頓了,整個食堂數百人,幾乎每個人每扒一口飯,就要往他們這桌看一眼,就跟拿他們下飯似的。
  
  江楠吃了一半實在吃不下,只能端起湯掩飾性地喝了幾口。
  
  江華傑倒是挺適應眾人的矚目,老神在在吃完飯,又被眾人目送走。
  
  當天下午江楠一頁書都沒看進去,盡在猜測江華傑此舉何意了。到後來他實在想不通,索性將之丟在一旁,不願意再理會。
  
  昨晚接到白豈電話,說沈海璐要請他吃飯,江楠下午提前溜回家,換了好幾套衣服,才選出一件最為滿意的換上。這是他第一次見白豈女朋友,他一向以白豈兄長自居,對這次見面自然不是一般的重視。
  
  地點定在一家西餐廳,江楠到時,白豈跟沈海璐已經到了。
  
  江楠把準備好的一束白色百合花遞過去,極為俗套地說了句:“鮮花配美女。”
  
  沈海璐笑盈盈接過了,“謝謝江大哥。”
  
  白豈癟著嘴道:“看哥哥這副打扮,又送花,不知道的人以為你跟女朋友約會呢。”
  
  沈海璐嗔嬌地瞪他一眼,江楠笑道:“瞎說什麼,你這臭小子。”
  
  招來服務員點了單,等菜間隙,江楠問沈海璐道:“沈小姐是怎麼跟阿白認識的?阿白從前性子內向,一向不容易跟人做朋友。”
  
  “江大哥叫我海璐就好,”沈海璐看了眼低頭喝水的白豈,眼裡掩不住的情愫,“我跟白豈是同校同學,還是同一年級,不過我們一直到留學第二年,才在一次華人朋友的聚會上初次遇見。他那時候啊,何止內向,簡直可以說是孤傲,跟高傲的天鵝似的,都不搭理人。”
  
  “哦?”江楠也看了眼白豈,含笑道:“之後呢?海璐你是怎麼令這只高傲的天鵝折服在你的裙擺下的?”
  
  沈海璐紅了臉,有些害羞,又有點驕傲,道:“我沒做什麼,他一看見我,就過來跟我搭話了。”
  
  “哦……”江楠拖長了調,戲謔地看向兩人,“原來是一見鍾情。”
  
  白豈全程低著頭,調羹在杯子裡緩緩攪動,放佛真如江楠所說,十分內向,任他們玩笑。
  
  沈海璐問江楠:“江大哥你是跟白豈一塊長大的吧,你給我說說你們小時候的事吧。”
  
  “小時候啊……”江楠偏頭想了想,“小時候阿白可漂亮了,跟個小天使似的,我第一次見他,還以為是個妹妹,過了好幾天才知道是弟弟,那個傷心喲。”江楠誇張地捂著胸口。
  
  沈海璐掩著嘴笑:“真的嗎?還有呢?白豈他從不跟我提從前的事,我怎麼問他都不說,江大哥你給多給我講講吧。”
  
  江楠笑著看了看白豈,挑了些無關緊要的講了,逗得沈海璐直笑。
  
  途中沈海璐去上洗手間,江楠一刻不停的嘴才得空歇一會,笑了一晚上,臉頰都笑僵了。
  
  他碰碰一直沒開口的白豈,道:“阿白,你怎麼都不說話?女孩子就需要逗一逗哄一哄,你這樣,小心海璐不高興。”
  
  “哥哥看起來倒是經驗豐富,身經百戰的模樣。”白豈終於開口,不鹹不淡道。
  
  江楠被他說得直噎,訕訕道:“我沒有……我看別人都這樣……”
  
  “難道哥哥沒交過女朋友?這個年紀了,還不找一個怎麼行。”
  
  江楠被擠兌了半天,終於聽出來白豈是不痛快了,他小心翼翼看著他,道:“你不高興了麼?因為我說從前的事?我——”
  
  “沒有。”白豈打斷他,“沒什麼好高興的,也沒什麼不高興的,哥哥樂意說就說著玩兒好了。”
  
  江楠還要說什麼,沈海璐回來了,白豈起身為她拉開椅子,兩人的談話也就此結束。
  
  這頓飯一直吃到九點多才散場,等江楠回到家,已經過了十點。他跨進客廳,意外看見江華傑竟然在家裡。
  
  江華傑盯著他,神色莫測,好半天才語氣陰沉道:“你穿得花枝招展這是從哪裡來?”
  


23、第 23 章

  江楠沒想到江華傑會在家裡,而且看這架勢,回來不久了,一副要跟他算帳的模樣。他不知道哪裡又惹到這尊閻王,明明中午在公司遇見他的時候,雖然古怪,心情看來倒還不錯,怎麼一會兒就成了這樣?他收好傘放進門口鞋櫃裡,忽然想起今天辦公室裡那些女同事閒聊的內容,暗暗想,江華傑不會到了更年期了吧,看他這年紀,是差不多了……
  
  “你杵在那裡幹什麼?”江華傑語氣不善道。
  
  江楠默默把腦袋裡亂七八糟的東西收拾起來,將口罩圍巾摘下掛到衣架上,走過去:“爸爸,你找我?”
  
  “去哪兒了?”江華傑勉強維持臉上平靜,心裡噗噗冒火,噴火龍又要發作了。他在外頭住了幾天,越住越心煩,有些問題搞不明白,就沒有能讓他順心的一天。好不容易下午心情好了些,下班後他回來了,結果家裡竟然只有許嬸一個。
  
  人呢?人去哪兒了?江華傑當時心裡呼的一下就火了,火得不明不白,火得莫名其妙,火到現在。
  
  江華傑無緣無故的怒火江楠受了不知多少,就算是傻子,挨打挨多了也知道疼,也知道躲一躲,他不想在江華傑面前提起白豈,便避重就輕道:“跟朋友吃了頓飯,沒去哪兒。”
  
  “你跟那群朋友關係倒好,天天不是吃飯就是喝酒。”江華傑哼了哼。實際上清醒時他也知道這樣的責怪毫無道理,要論朋友,他絕不比江楠少,而且他那群朋友玩兒的,可就遠不止吃飯喝酒這麼簡單了,要說起來,他好些個情人就是在這樣的‘玩兒’裡攀上他的,可他現在就是止不住一張嘴要說些讓人不痛快的話。
  
  江楠默不作聲,他知道這種時候不論說什麼都只會加劇江華傑的怒火,還不如一言不發,讓他說個痛快。
  
  可他不知道江華傑最近的脾氣可比從前古怪多了,在江華傑看來,江楠說話反駁讓他火大,但江楠什麼話都不說,就等於漠視他,這更讓他怒火燎原。
  
  他越想越煩躁,隔著茶几就拉住江楠的手腕狠狠一拽,逼問道:“什麼意思,幹什麼不說話?”
  
  江楠坐在他對面,毫無防備地被這麼一拉,整個人往前撲,肚子重重磕在茶几尖角上,劇痛令他的眼淚一下飆出來。
  
  江華傑一愣,他倒沒想要把江楠怎麼樣,最多逼兩下,讓他說幾句軟話,可是現在……他媽的,最近什麼事都脫了掌控。他甩開江楠的手,困獸一般暴躁地在原地走了兩步,忽然一腳揣翻了旁邊的單人沙發,吼道:“滾!”
  
  江楠捂著肚子,微微彎腰,從他邊上溜過,迅速上了樓。肚子上很快淤青了一片,江楠洗完澡,在鏡子前邊照了照,下狠勁揉了幾下,疼得他牙打顫,可是只有這樣才好得快,他咬著牙,狠下心,把肚皮當成搓衣板,又搓又揉折騰了好久,直到肚子火辣辣要燒起來一般,才停下手。
  
  半夜的時候,身邊多了個人,江楠睡得淺,江華傑一躺下他就醒了。
  
  江華傑不知怎麼的,也知道他醒了,躺下沒一會,就道:“醒著?”
  
  聽語氣,剛才的怒火已經過去了,他最近的火氣實在是來去都快得不正常。江楠垂下眼,嗯了一聲。
  
  又安靜了會,被子裡傳來一點動靜,一隻手掌摸摸索索,覆到他肚皮上,掌心滾燙火熱,江楠不自在地動了動,沒能躲開。
  
  那只手不輕不重地揉了起來,江楠驚嚇之餘,身體疼得微微抖動。
  
  “很疼?”江華傑問他。
  
  江楠沒回答,江華傑又張了張嘴,似乎準備說些什麼,灼熱的氣息噴在江楠頸上,但最後,他還是什麼都沒說出來。
  
  疼得習慣了,也就不怎麼疼了。那只手慢慢揉了許久,江楠原先還精神緊張著,到後來就昏昏欲睡了。
  
  正在這時,那只手收了回去,江華傑一翻身覆上來,江楠原本要垂不垂的眼皮馬上張開,一下子清醒。
  
  第二天江楠醒來,掛著厚重窗簾的房間裡一片昏暗,他扭頭看了眼鬧鐘,七點鐘。腰上還橫著江華傑一隻手臂,被子下兩人渾身赤裸,脊背與胸膛貼在一塊,這麼親密的姿勢,讓江楠頭皮都毛了起來。他推了推江華傑,“該起床了。”
  
  江華傑不知哼哼了一句什麼,手臂一收,江楠好不容易隔出的一點距離又沒了。
  
  “爸爸,到時間該起來了,上班要晚了。”
  
  江華傑聲音暗啞地咕噥一聲,江楠聽了半天,才聽明白他說的是:“晚了就不去。”
  
  “可是——”
  
  “別吵。”
  
  江楠只能閉嘴,打算獨自起床,他小心翼翼挪開那只手,可往往抬了半天,才蹭出去一點點,那手臂一動,他又被攬了回來。江楠不死心,如此往復幾次還要繼續,最終江華傑受不了他折騰,一口啃在他肩上,含糊道:“安分點……”
  
  江楠嚇得縮起肩,果然不敢再動。
  
  可是江華傑已經完全清醒了,他在江楠肩上啃了幾口,慢慢轉移目標,橫在江楠腰上的手也四處遊走起來。
  
  江楠捉襟見肘地躲著他,“不、不行……”
  
  江華傑不為所動,扳過江楠的身板,一條腿插到他雙腿間,曲起膝蓋蹭了蹭。
  
  江楠被刺激得吸了口氣,但昨晚才經歷過,今天身體很不舒服,他並不想繼續,“難受……”
  
  江華傑一隻手已經往下探,聽見這話,他停了下來,抬起頭看著江楠,雙眼在昏暗的房間裡精亮可見,江楠與他對視一會,慢慢撇開頭。
  
  過了半響,江華傑從他身上翻下來,躺到一邊,喘息沉重,正緩緩平復。
  
  窗外頭太陽似乎升起來了,把窗簾照得微微透明,一絲絲光線透進來,房間裡的視野逐漸清晰。
  
  江楠煎熬一般躺著,江華傑依舊沒有起床的意思,平時江楠醒來的時候早就不見他了,今天卻不知道怎麼,這樣反常。
  
  “老頭子說今年祭祖,全家人都得去。”江華傑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
  
  “去哪裡?”
  
  “你說祖墳?在南邊兒,我曾祖父葬在那裡。”
  
  江楠哦了一句,心裡暗暗想著這個南邊有多南。
  
  “該是長江以南,那地方叫江南吧。”江華傑又補了一句,不知道是湊巧還是什麼。他轉頭看江楠,“你叫江楠,呵,從前家裡那邊的?”
  
  江楠應了一聲,算是默認,心裡卻想,我從前可不叫這麼隨便的名字。司令夫人只因為江華傑五行屬火,又木生火,水克火,就把江楠原名江淼給改了,卻不想想,或許江楠命裡正缺水,才取了淼這個名呢?
  
  可就算知道也不會如何,江淼的命,怎麼比得上江華傑矜貴。
  
  這麼想著,江楠心裡便有些酸澀,他就連名字,也是為了別人才取的。



24、第 24 章

  江家祖上雖然生活在農村小地方裡,但到了江華傑的曾祖父那一輩,就開始往外闖蕩了,因此這個祭祖不是去祭不知在哪兒的祖宗,而是去祭他曾祖父。
  
  江家進京前生活在南方,江華傑曾祖父死後就葬在南邊,南北路途遙遠,一大家子也很不方便,往年清明便沒什麼人回去,只是讓依舊在那邊的江家人代為上墳,這一次不知道老爺子想什麼,要這麼大張旗鼓。
  
  清明前兩天,除了江華為之外,一家子十來個人盡數到了南邊,又幾經輾轉,由當地一個本家引路,抵達一個小鎮上,江家宗祠就建在鎮子邊緣,一處依山傍水風水絕佳的地方,祖墳則在宗祠後山向陽坡上。
  
  農曆二月末,北方還冷得很,南方卻已經迎來了一年中最美麗的時節。滿山的新綠,點綴的緋紅,大片的嫩黃,醞釀了一個冬季的植物精神抖擻,百般正豔。
  
  車子到了鎮外,老爺子下令步行進鎮。
  
  一下車,江楠就被這滿目花繁錦繡,桃紅柳綠迷了眼。入耳的是林間鳥兒悅耳的啼鳴,入眼的是漫山煙霞般的花海,就連路邊小水窪,邊際也奢侈地鑲著一層鵝黃色的油菜花粉,這一整個油畫般的世界,透著夢幻的色彩,隔著薄薄的雨簾,籠罩在淡淡的霧靄中。這,便是江南。
  
  清明時候,歷來是淫雨霏霏的,仿佛哪一年清明沒了雨,便不是清明了。
  
  一行人打著傘,在鎮子居民好奇的打量裡走過鎮子中央大街,行到盡頭,拐進一條窄窄的青石板路,過了一座橋到河對面,沿著河岸逆流而上,走入一片迷宮般的竹海,竹海中央一座三層黛瓦紅磚的民房,滄海遺珠般點綴著這一綠色的海洋。他們此行,就是要下榻此處。
  
  江楠自打下了車就小心翼翼的,連呼吸也不敢太放肆,生怕驚擾了這一片寧靜。他從大城市來,這裡簡直如世外桃源一般不可思議,原來江南竟是這樣美妙的地方,可惜他小時候一點也不懂得欣賞。
  
  那一棟三層民房是早幾年,江老爺子專門委託村裡人建的,按照本地習俗,一排五間,他四個兒子各占一間,兩個長輩居中央。這房子不值錢,整棟賣了也抵不上北京城內一間衛生間,江家人更是沒可能久居在此,老爺子這做法,大概是為彌補年紀大了,卻不能落葉歸根的一些遺憾。
  
  江華傑在家裡排行末尾,分到右手邊最靠邊的一間屋子,江楠自然隨他住,其他人也都對號入住,除了最左邊江華為那間空著,幾間屋子都住進了人。
  
  其實本來不必這麼麻煩,一家人總共也只在這待個三天,在縣城隨便哪裡找一家酒店旅館不是更方便?更何況早有縣裡市里領導得到消息,爭搶著要來獻殷勤。只是老爺子執意要這樣,大家只能任他安排。
  
  幾間屋子雖然提前讓人打掃乾淨了,卻從來沒開過火,這一家人又都是不會幹活的,幸好本家安排了附近村裡幾個農婦來幫忙,不然連個熱水都燒不起來。
  
  整整一天都在路上奔波,疲倦得很。夜幕降臨時,江楠提了桶熱水上樓,進到分給他的房內,房門插銷一栓,在江南夜晚料峭的寒氣裡草草擦了個身子,水也懶得提去倒了,就這麼鑽到被窩裡。被子是厚實的棉絮,足足十多斤重,這麼沉沉壓在身上,起初還不適應,等暖和起來,就覺得無比安逸踏實。
  
  沒了江華傑來打攪,江楠一覺睡到大天明,才被窗外嘰嘰喳喳的鳥雀啼鳴叫醒。他在被窩裡伸個懶腰,披上外套爬起來,開了窗將頭探出去,昨天的雨已經停了,太陽在竹林裡落下斑駁的影子,滿世界的綠,清新的空氣,跳躍林間的精靈,這是江南的早晨。
  
  江楠不自覺入了神。
  
  竹林間有一條小道,江華傑穿一件藏青色立領毛衣,雙手插兜站在那兒,微微仰著頭,不知道是看這片天還是看這片海。
  
  江南似乎有一種神奇的力量,多麼冷漠的人,在她的懷抱裡,也只能將心靈深處的柔軟敞露出來。
  
  江華傑轉了轉頭,看見倚在窗邊的江楠,江楠也看見他了,隔這麼遠,其實看不清表情,兩人的目光透過對方,不知落在何處。
  
  早飯還是村裡人送來的,大鍋香糯的米粥,自製脆爽的小菜,還有鎮上唯一一家早點店出品、兩面焦黃中間綿軟的煎包。十分簡單的樣式,江楠給吃撐了。
  
  明天才是祭祖正式日子,今天只做一些準備工作,江楠這樣的小輩搭不上手,他心裡早就癢得很,趁著個空隙跟司令夫人說了聲,要去鎮上轉轉。
  
  他按照昨天的路線,順著河岸往外走,走到一半遇見不知什麼時候出來的江華傑,本想打個招呼就略過去,江華傑卻一直盯著他,他只得停下來。
  
  “去哪裡?”
  
  “去鎮上看看。”
  
  “我也去。”
  
  “哦。”
  
  天氣十分晴朗,還未到鎮上,江楠就已經熱得脫了外套。
  
  因為清明在即,鎮子上這兩天也很熱鬧,大街上人來人往。昨天沒仔細看,江楠現在才發現,街兩邊開滿了各種小店,賣衣服的、碟片出租的、批發副食品的、理髮的等等,鎮子一反昨日的寧靜,將它另外活潑的一面展現在客人面前。
  
  江華傑順著人流走到一處岔口,正要回頭跟江楠說話,卻發現方才一直安安靜靜跟在身邊的人不見了。他立馬轉身看向來路,人頭攢動,接踵摩肩,沒見江楠的影子。一股莫名的焦躁從心底升騰而起,江華傑掏出手機,卻發現螢幕漆黑,昨晚忘記充電了。壓抑著急躁,他擰起眉往回走。
  
  街上沒有,小攤上沒有,店鋪裡也沒有,這人潮湧動裡,沒有他要找的人。
  
  江華傑忽然慌了起來,他今生都沒有這樣陌生的感覺,現在卻著實有些慌了。
  
  慌的什麼呢?那麼大的人,這麼小的地方,還怕找不到,還怕他回不了家?
  
  他也不知道。
  
  江華傑不能抑制地喊了一聲江楠的名字,旁邊一家書店門口的音響正放著歌,歌聲把他的聲音掩蓋了。他往前走了幾步,漸漸跑起來。
  
  還沒跑出多遠,他似乎聽見有人在叫他,他不太確定地停下來,認真聽了聽,確實有人叫他,是江楠。江華傑猛地回頭。
  
  春天的江南,天氣已經回暖,空氣中彌漫著青草與土壤的氣息,明晃晃的陽光毫不客氣灑在這片溫柔的土地上。
  
  江楠站在街邊,外套脫下來掛在臂彎裡,只穿一件米色的毛衣,底下是一條卡其色休閒褲,渾身青春地站在陽光下,微風吹起他的頭髮,露出大片光潔的額頭。他手上還拿著一本書,姿態放鬆,但表情卻有些著急有些迷茫,透過人群望向江華傑,似乎怕他沒看見,又喊了一聲:“爸爸,我在這!”
  
  他身邊那是一家小型書店,門口掛著的黑色老式音箱正播著一首歌。
  
  “只是因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
  
  再也沒能忘掉你容顏
  
  夢想著偶然能有一天再相見
  
  從此我開始孤單思念
  
  想你時你在天邊
  
  想你時你在眼前
  
  想你時你在腦海
  
  想你時你在心田
  
  寧願相信我們前世有緣
  
  今生的愛情故事不會再改變
  
  寧願用這一生等你發現
  
  我一直在你身旁從未走遠……”
  
  女歌手的聲音空靈悠遠,透著股漫不經心,卻偏偏唱著這樣深情的歌。
  
  江華傑突然感到一瞬間的窒息,他在原地怔怔站了會,那股心臟猛烈收縮的感覺才漸漸過去,但遺留的後續作用卻讓他的心跳快得不正常。
  
  他慢慢眯起眼,今天的陽光,實在燦爛得有些過分,刺激著人的眼眶不得不濕潤起來。



25、第 25 章

  夜晚來臨的時候,雨簾也從天空落下來,淅淅瀝瀝連綿不絕,滴在竹葉上,打在瓦片上,唦唦啦啦不絕於耳。
  
  竹林中央那棟民房,最右邊一間,二樓房間窗簾緊掩,一絲絲燈光透出來,映得窗前一小片竹林綠得發透。
  
  房間中央床上,江楠被江華傑死死壓制著,渾身赤裸,眉頭緊皺,額頭上密佈著細細的汗珠,他正竭力隱忍,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下唇因此被咬得滲血。
  
  “唔……”下邊忽然被江華傑握住,江楠身體一挺,腰身卻慢慢軟了下去,他不自覺扭動身體想要逃離,江華傑合身壓下來,他就動也動不了了。
  
  江華傑一手握住他下體慢慢動作,另一隻手原本壓著江楠兩手腕控制在頭頂,這時候鬆開,手指順著他額頭往下劃,強硬地撬開他的牙齒,鑽進江楠嘴裡去。
  
  “咬什麼,叫兩聲我聽聽。”
  
  江楠憋得滿臉通紅,撇開頭想將他的手指吐出來,兩隻手得到自由,立刻就去推江華傑,然而江華傑握著他命脈的手猛地一捋,他就只能像條缺水的魚一樣無力地張著嘴,任人肆虐。
  
  江華傑啞著嗓子笑了笑,手指在江楠嘴巴裡攪動,響起的水聲很容易讓人聯想到身體另一處的動靜。
  
  “不想說話?那就受著。”
  
  江楠擺著頭躲他,那兩根指頭在他嘴裡追逐著舌頭肆意而為,他被逼得急了,不管不顧狠狠咬了一口。
  
  江華傑動作一頓,不但不將手指抽出,握著江楠下體的手也加了幾分力,身下撞擊的力度越發強烈,抽出速度卻極為緩慢,不知要讓誰煎熬。
  
  江楠眼底浮出水光,卻還是硬生生忍著不做聲,眼淚摻著汗水落在枕頭上,他混亂地搖著頭。
  
  “搖頭幹什麼,難受?想要怎樣就說出來。”江華傑壓抑著問他。
  
  “不……”江楠啜泣般從喉嚨裡發出一點聲音。
  
  “不難受?那好。”江華傑額頭的汗沉甸甸往下落,手臂青筋浮現,他咬著牙,面目表情扭曲,聲音卻竭力控制得緩和,身下的動作也是又猛烈又溫吞。
  
  江楠揪住床單,手指骨節發白,身體內部火熱難耐,像是有什麼滾燙的東西要爆發出來,又像一個空蕩蕩的深谷,不知限度地渴求著。他被這兩重天折磨得心神迷亂,神志不清,卻不知怎麼,就是死死記得不能開口,不能求饒。可是這殘酷的對待實在太難以忍受,他最終只能顫抖著啜泣兩聲,眼淚如窗外的雨絲,一串串從眼裡滑出。
  
  江華傑停下動作,把手指從江楠口中抽出來,掰過他的下巴,對上那雙紅通通的眼睛,“哭了?我又沒怎麼著你。”
  
  “……”
  
  “行了行了,別哭了,不說話就不說話,我不逼你。”
  
  “……”
  
  “有完沒有?又不是第一次。”
  
  “……”
  
  “說什麼?”
  
  “……”
  
  “他媽的!不做不做!你總得讓老子這次做完吧!”
  
  夜裡十點多,江華傑披著睡衣怒衝衝下樓,從暖水瓶裡倒了半瓶熱水上去。
  
  江楠已經睡著了,頭髮粘著額頭上,濕漉漉的,身體也黏黏膩膩,下半身更是一塌糊塗。
  
  江華傑擰了熱毛巾給他擦身體。這是他第一次做這種事,從前完事他總是倒頭就睡,今天看著江楠可憐兮兮又滿身狼狽的模樣,他卻不知怎麼的,就是不能裝作沒看見。
  
  拉開江楠雙腿,入目一片狼藉,江華傑瞥了一眼,竟破天荒覺得難以正視,他不自在地轉開眼,暗自咒駡一句,拿著毛巾胡亂擦了擦。他與其他情人一塊的時候,出於安全考慮,從沒忘記帶套子,然而到了江楠這,卻常常有意無意遺漏,以至於之後收拾起來格外費勁。
  
  等他毛手毛腳弄完,半瓶水早就涼透了。他拉開被子躺進去,江楠光溜溜的身體就在旁邊,他伸手一撈,把人撈來懷裡。
  
  江楠閉著眼哼了哼,沒醒。
  
  手掌下的身體光滑緊實,附著層肌肉,極富韌性,江華傑的手掌從江楠背部一路向下,來到腰間時,線條猛地往內收緊,勒出一杆精細的腰肢,再往下,又是起伏的臀線和修長的腿。
  
  這副身體他看過無數遍,也嘗過無數遍,可似乎到了今晚才真正看清它。他像得了個新鮮玩意兒似的,來來回回用雙手研究臨摹,樂此不彼。
  
  第二天就是清明,昨晚開始下的雨到今天也沒停歇,路旁的水窪積滿了水,一不小心踏過去,濺起一朵不小的水花。
  
  整棟房子的人一大早都爬起來,聚在宗廟裡,之後又去山上,直到傍晚才下山。他們沒有多做停留,下了山就收拾東西,今晚就要飛回北京。
  
  跟來時一樣,這麼一大群人十分惹人注意,鎮子裡的人目送他們來又目送他們走。上車前,江楠轉身最後看了眼雨霧中的小鎮,依舊的煙雨朦朧,依舊的桃紅柳綠,這讓人心醉的江南。
  
  江華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細雨濛濛中小鎮與竹海都那般夢幻,那樣不真實。
  
  這一趟難忘的旅途,江南……江楠。
  
  北京還零星飄著雪,一下飛機,凜冽的寒風夾著雪花,刀子一般割在臉上,麻麻地發痛。
  
  江楠從未這樣鮮明地體驗過南北差距,他下意識回頭看了看機場,好像透過它能看見另一頭的江南一樣。
  
  王磊得到消息,提前來接江華傑與江楠。兩人到了家,許嬸還沒睡,一見他倆進門,立刻就從廚房端了兩碗熱湯出來,看他們喝下去才安心去休息。
  
  江楠感覺十分疲憊,昨晚被江華傑一通折騰,今天早上起來腰還軟著,又跟著一群人上山下山地跑,還從南飛往北,他現在只想泡個澡好好睡一覺。
  
  他洗了澡從浴室出來,江華傑已經在他房內,手中翻著一本書。
  
  “這是你最近看的?”江華傑問他。
  
  江楠看到書的封面,是一本關於股票的書,點了點頭:“是。”
  
  “對這個感興趣?”江華傑又問。
  
  “也沒有,隨便看看。”
  
  江華傑隨手翻了翻,把書放到一邊,“書本只會寫一些中規中矩的、一般人都知道的東西,要是真的想學,不如親身體驗一把,真正下水試過才知道深淺。”
  
  江楠有些驚訝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嗯,我知道了。”
  
  江華傑便不再說什麼,脫了衣服躺到床上。
  
  江楠緩緩走到床邊,靜靜站了一會,也躺上去。
  
  他一躺下,江華傑的手臂便伸過來,攔在他腰上,再一使勁,就把他整個人擁在懷裡。江楠僵著身子,很不自在,就像今天早上醒來發現自己整個人在江華傑懷中一樣,他並不喜歡跟人這樣親近。
  
  江華傑像是沒有察覺他的僵硬,一隻手挑開他睡衣腰帶,伸進去緊貼著溫熱的皮膚四處遊走,最後在腰際停下,沒有更近一步動作,卻也不放開江楠。
  
  “睡吧。”他說。
  
  江楠在黑暗中瞪著眼,江華傑的反常讓他覺得奇怪,但他無心多想,疲倦與睡意很快席捲而來,他沉沉睡去。



26、第 26 章

  江楠把玩著一張銀行卡,這裡邊有他的全部家當。三年前他把積攢多年的錢交給肖彬投進股市,前兩天套現了,原本不到七位數的本金翻了好幾倍。
  
  這筆數目要說多,在北京,三四百萬連間體面房子都買不到;可要說少,又實在有些打腫臉充胖子的嫌疑。
  
  江楠自然沒想在首都買房,也沒那個能力,這種事情在江華傑看來或許就是一句話的事,一般人卻需要奮鬥一輩子。他打算好了,今年秋天白芸忌日那天,去給她上個墳,然後就離開這裡,去哪裡暫時沒想好,但天下這麼大,總會有個去處。
  
  白豈現在過得很好,不需要他擔心,等跟江華傑的約定一到期,對司令夫人而言他又失去了使用價值,他跟江家就真的沒什麼瓜葛了。
  
  其實內心深處,他認為這麼想是有些沒良心的,不論如何,江家養了他這麼多年,司令夫婦雖然不是真心喜歡他,卻也從來沒虧待他,更何況,真心還得真心來待,他沒對別人付出真心,憑什麼要別人真心實意對他好?不過現在,他也慶倖彼此不是真心,這樣他才能毫無牽掛,走得乾淨俐落。
  
  至於江華傑的所作所為……說實在,江楠也弄不清到底對他抱著何種感情,懼意是從小就有的,而且根深蒂固,恨意也該有,可他一想到喊了這個人十幾年爸爸,便不太想去恨他。只是不管怎樣,是怕還是恨都已經不重要了,他就要離開,開始新生活,從前不相干的事情要忘記,不相干的人自然也要拋卻。
  
  到了午休時間,江楠去江華傑辦公室找他。
  
  江華傑最近不知道怎麼了,連著十來天都在家裡過夜,而且還立了新規矩,讓江楠必須每天跟他一塊上下班,一起吃飯。
  
  江楠心裡不樂意,又不敢忤逆他,只能乖乖照做,暗裡卻想,從前那些漂亮能耐的小妖精怎麼都不見了?隨便來一個把江華傑勾勾走,省得他見天閑著在家折騰人。
  
  他來到辦公室外,沒見到Anne,也沒在意,上去敲了門,得到回應後就推門進去,沒想到裡邊遠不止江華傑一個人,還有公司兩位副總和幾位總監,他們齊刷刷扭頭看著門口,像是正在談話,但中途被打斷了。
  
  江楠愣了一下,馬上說聲對不起,轉身要出去。
  
  “等等。”江華傑喊住他,看了眼手錶,對幾位高管道:“都這個點了,今天先停停,一起去吃個飯吧。”
  
  大夥當然點頭應和他。
  
  江華傑率先站起來,走到仍然等在門邊的江楠身邊,攬著他的肩出去,另外幾人緊隨其後。
  
  “餓了?”江華傑偏頭問江楠。
  
  “沒有。”江楠隨口應道,注意力全集中在搭著他肩膀的那只手上,他小幅度地抖了抖肩,想把那手抖下去,但沒成功,他抿著唇想了想,又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要跟江華傑分開走,卻沒想到那只手看似隨意搭著,實際上鉗得緊,他這麼一跨,相當於被那只手從後邊使勁扒了一下,不但沒脫離成功,還因為受力踉蹌著往後倒而被江華傑順勢攬到了腰上。
  
  “別鬧。”江華傑說道,話裡帶著笑意。
  
  後邊的人對兩人的動作看得清清楚楚,此時笑道:“江總跟公子感情可真好。”
  
  “是麼?”江華傑側頭看了江楠一眼,也笑起來,他似乎最近心情一直不錯。“是挺好。”
  
  江楠垂著眼不說話,腰上那只手讓他如坐砧板,又難受又難堪。在外人看來這是父子感情好,只有他跟江華傑清楚這其中關係多不堪。好在沒多久,出電梯前江華傑終於放開他,改和一位副總說話。
  
  吃飯地點就在公司大廈對面的一家酒店,幾個人都是這裡常客,由經理領著,熟門熟路上了二樓一個包廂。
  
  席間江華傑跟幾位高管時不時聊兩句工作上的事,江楠一概充耳不聞,耳朵不亂聽眼睛也不亂瞟,只管吃飯。
  
  江華傑每講上幾句,就停下來,拿公筷給江楠夾兩個菜,然後繼續跟下屬談話。其實他也不知道江楠愛吃什麼,只是留意著他在哪盤菜上下筷最多,就給他夾哪個。
  
  一起吃飯的幾個人,一個個早成了精,這番場景,他們看在眼中記在心裡,卻又暗暗驚訝,看從前江華傑的表現,對江楠這個養子漠視得可乾淨,簡直跟陌生人沒兩樣,父子兩個關係淡如水,但要照今天看來,他倆可好得很啊!不知這演的是哪出,總不至於養子養了十多年,突然發現是自個兒親生兒子吧?實在扯淡。
  
  一桌精英各懷心思,觀察完這個又研究那個,席上菜肴反倒沒吃多少,只有江楠吃了個肚裡撐。
  
  吃完飯回到公司就各自去做事,江楠跟著江華傑走進電梯。
  
  層數不斷增加,江楠盯著那跳躍的數字看了會,扭頭道:“爸爸,我晚上有點事,晚點回家。”
  
  “幹什麼去?”
  
  “約了人吃飯。”
  
  “是肖家那個小子?”
  
  “對。”他今晚約了肖彬,主要是為謝謝他,雖然肖彬一直說幫他經營那支股票只是舉手之勞,順便而為,也不喜歡他太客氣,但就算是除去這層原因,單單以朋友關係一起出去吃頓飯,也是十分尋常的事。
  
  江華傑略略沉下臉,他當然不喜歡江楠不在他身邊到處跑,可又實在沒理由反駁,最後只能道:“讓王磊送你去,再讓他接回來。”
  
  “不用,我自己可以——”
  
  “就這麼說定了,不然就跟我回家。”
  
  江楠閉了嘴,過一會垂下眼皮,說:“我知道了。”
  
  他跟肖彬約在一家法國菜餐廳,地點是肖彬定的。
  
  法國菜以浪漫精緻聞名,當然,更讓人印象深刻的是它昂貴的價格。真要論起來,江楠更喜歡大口吃羊肉串,爽快涮火鍋的滋味,而不是裝模作樣斯斯文文地使著刀叉,還要注意什麼禮節。肖彬因此戲稱他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小家子氣,按時下流行說法,就是深深的屌絲氣息。
  
  江楠對此並不反對,他從來也不是所謂上流社會的人,或許是小時候貧窮的記憶太讓人難忘,就算現在條件好了,在很多人看來,他還是不懂得‘享受’。
  
  肖彬來得比他早,這小子竟還帶了一束向日葵,似模似樣地送給江楠,說道:“都來這裡了,不送花怎麼行。”
  
  江楠哭笑不得接過來,放到一邊。
  
  肖彬看了眼窗外,道:“怎麼沒自己開車,那司機還不走,難道還要送你回去?”
  
  “嗯。”江楠也往外看了一眼,王磊下了車,正往對面拐角的一個小吃攤走去,半途看見一個乞討的老人,他停下來掏了半天口袋,似乎沒零錢,他沖老人家比劃著什麼,快步走到小吃攤前買了兩份吃的,一份送給老人,又把零碎錢都給他,老人雙手合十,不停彎腰,千恩萬謝的,王磊卻有點窘迫,轉身走了,一向沉穩的腳步有些亂,江楠看著,不由地笑了笑。
  
  “嗤——”肖彬也看見這一幕,不以為然撇嘴道:“又一個上當受騙的,這種乞丐都是專業討飯的,沒一個能信,你們家司機可真單‘蠢’。”
  
  江楠橫了他一眼,說:“就算被騙又怎麼樣,幾塊錢的事情,對你沒什麼損失,或許別人真的山窮水盡,一頓飯也能救人一命。”
  
  “得得,我不跟你爭,你說的都對,咱們吃飯。你沒來時我先點菜了,有你最愛的蝸牛哦。”
  
  “滾!”江楠瞪眼,明知他最討厭粘膩膩的蝸牛,找罵呢這是。
  
  肖彬嘻嘻笑道:“開玩笑的,給你點了份小羊排,看看還要什麼。”
  
  “還不如羊肉串呢。”江楠嘟嘟囔囔翻著菜單。



27、第 27 章

  江楠從車上下來的時候,心情還不錯,他站在路邊沖送他回來的王磊揮揮手,目送車子開遠,轉身進了院門。
  
  客廳裡怎麼不開燈?難道人都睡了?明明時間還不晚。
  
  看著黑漆漆的屋子,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一閃而過,他沒太在意,一手倒提著那束向日葵,另一隻手伸進口袋裡掏鑰匙。
  
  突然,大門毫無預警從裡邊打開,一隻手幽靈一般迅速伸出來,拽著他的手腕一把拖了進去,房門很快又被甩上。
  
  江楠未來得及發出一點聲響,就被壓到牆上,一個火熱又粗暴的吻落下來,嚴嚴實實堵住了他的嘴,他猛地瞪大了眼。
  
  江華傑的吻直接又粗魯,毫無調情色彩,發狠一樣地齧啃著,舌頭鑽進江楠嘴裡橫衝直撞四處掃蕩。
  
  江楠被迫仰著頭,嘴裡火辣辣地痛,嘴唇被咬得生疼,連舌頭都似乎要被攪斷,舌根陣陣發酸。他捏著鑰匙的右手使勁推了江華傑一把,沒有用,他又用腳去踢對方膝蓋,踢中了,只是江華傑受了疼不僅不退開,反而一個貼身擠上來,把他壓得密不透風,嘴下懲罰性地咬了一口,江楠的舌尖被他咬破,淡淡的血腥味在兩人嘴裡彌漫開來。
  
  這味道刺激得江華傑更加激動,他把江楠抵在兩人之間的手壓制到頭頂,開始撕扯他的衣服。江楠的襯衣下擺被他從褲子裡抽出來,他尋著縫隙伸進一隻手掌,在腰際處摩挲了一會,緩慢堅定地向上游走。
  
  江楠意識到他要在這裡做什麼,猛烈掙扎起來,右手掙脫桎梏,本能地狠狠朝江華傑扇了一巴掌,鑰匙扣還掛在他手指上,尖銳的金屬硌得他手掌一陣鈍痛。
  
  所有的動作都瞬間終止了。
  
  江華傑緩緩放開他的嘴,手也從他衣服裡抽出來,慢騰騰的、無情緒的,仿佛十分平靜。
  
  兩人依舊離得很近,急促的喘息噴在對方耳際上,溫溫熱熱的,江楠感到脊背竄上一股涼意,他知道今晚不會好過了。
  
  江華傑開了燈,江楠看見他眼裡血絲密佈,嘴角上方有一道細長的紅痕,正慢慢泌出血珠子,那時剛才被鑰匙劃到的。江華傑沉默不語,僅是這麼盯著江楠,整個人透著種暴戾與狂躁。
  
  “嘁嚓——”
  
  令人窒息的沉默忽然被一點細小的聲響打破,江楠提在手裡的向日葵掉到了地上,圓圓的大花盤從花束裡滾落出來。
  
  江華傑低頭看了一眼,發紅的眼又看了看江楠,慢慢彎腰把花撿起來。
  
  江楠死死盯著他的動作。
  
  江華傑舉著花放到鼻子底下嗅了嗅,遞到江楠面前,“這是什麼?”
  
  江楠伸手去拿,江華傑突然把手舉高,讓他接了個空,江楠皺起眉,“你要幹什麼?”
  
  “這是什麼?”江華傑又問了一遍。
  
  江楠撇開眼,不想理會。
  
  江華傑盯著他輕輕笑了笑,猛地將花束甩到地上,把花砸了個稀巴爛,他揪起江楠的衣領,咬牙發狠道:“我他媽問你,這是什麼?!”
  
  江楠被迫對上他的眼,心裡顫了顫,他閉上眼,過了會才道:“花。”
  
  “誰送的?”
  
  “……”
  
  “說!”
  
  “我朋友。”
  
  “呵,是肖家那個小子對吧,還送花。”江華傑放開江楠,氣急敗壞往屋裡走了兩步,猛一轉身回頭道:“以後不許跟他來往。”
  
  江楠猛然睜開眼,不可置信地盯著他,“你簡直不可理喻!”
  
  “你說什麼?”江華傑一個跨步撲上來,鉗住江楠的下巴,“我不可理喻?你他媽收一個男人的花就理直氣壯了?!”
  
  “我光明正大的,憑什麼不能理直氣壯!”
  
  “你他媽還光明正大了,”江華傑氣笑了,咬牙切齒,“你他媽整天跟姓肖的小子卿卿我我,老子屁都沒放,你就真當我是個孫子了?!”
  
  江楠到現在才聽明白他話裡所指,登時氣得渾身發抖,話都說不清,“……你以為、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你無恥!”
  
  “行,反正都無恥了,老子今天還就無恥到底了!”
  
  江華傑一把扛起江楠,幾步跨上二樓,踢開房門,將他摔在床上。
  
  江楠迅速撐起身體跳起來,尋著個空隙跑出去,跑到走廊上又被江華傑從後頭攔腰抱住,他踢著腳掙扎:“放開我!你這個王八蛋!”
  
  江華傑收緊手臂,制住江楠往回拖,但江楠鬧騰得太厲害,好幾次讓他掙脫了,他索性一挺身,把江楠壓在欄杆上。他一手圈住江楠,另一手去扯他的衣服。這一次很順利,他很快脫了江楠的上衣,去解他褲腰帶的時候卻發覺了不對勁。江華傑的腦子已經被怒火沖得不清醒了,他勉強抑制住更進一步的欲望,伸手去捏江楠的下巴,把他的頭扭過來。
  
  江楠已經放棄掙扎,他雙目通紅,眼裡一片水光。“你敢在這碰我,我就從這裡跳下去。”
  
  江華傑看著他,放佛被當頭潑了桶冷水,渾渾噩噩的意識一下子清醒,理智慢慢回到他腦子裡。
  
  這棟房子當初設計的時候,為了採光與美觀,將第一層建得很高,二樓欄杆到地面至少有六米的距離,跳下去不會要人命,但要是刻意而為,斷手斷腳是很容易的。
  
  江華傑往後退了一步,跳下去這幾個字實在是他的禁忌,當初白芸也是這麼一跳,人就沒了,雖然現在想來不至於心痛難耐,但是那棟大廈他這麼多年再也沒去過,就算是底下的街道他也從不打那邊經過,仿佛去了,就能看見白芸像一隻蝴蝶一般往下落的情景。
  
  他慢慢後退,邊退邊點頭,聲音沙啞:“好、好……”他最後看了江楠一眼,迅速轉身下樓,沒一會大門被使勁甩上,院子裡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再過一會,聲音遠去漸漸消失,房子裡恢復寧靜。
  
  江楠像是陡然被抽了發條,挺得筆直的身體一下子軟倒,他緩緩蹲下,雙手抱住自己的手臂。



28、第 28 章

  江華傑開著車滿城跑了一圈,臉上的傷口到現在才感覺絲絲抽疼,他隨手抹了一把,手心濕濕黏黏的,出血了。
  
  車窗開著,春夜的涼風肆無忌憚湧進來,帶走他滿身滿腦的暴躁與混亂,吹了大半夜,他感覺心裡逐漸平靜,才開車往回走。
  
  到家時已經淩晨了,他悄無聲息停好車,上樓摸到江楠房內。
  
  江楠正睡著,蜷成一團側躺在床上,這麼大的位置,他卻只躺在床邊一小片地方,像孩子一樣環抱著自己。
  
  江華傑繞到那一側,就著窗外微弱的光線,看見他眉頭緊皺,睡得極不安穩,但是沒醒。江華傑蹲在床前,看著這個臉色蒼白表情無助的青年,緩緩伸出手抵在他眉間,不輕不緩地按壓。
  
  江楠微微動了動頭,發出一點囈語,仍舊沒醒,江華傑把耳朵湊到他嘴邊,聽見那張嘴低低重複:“放開……放開我……”眉頭也皺得更緊,仿佛夢裡有人在糾纏他。
  
  江華傑停下動作,盯著他看了會,連衣服也沒脫便躺了上去,他抱過這個可憐兮兮的青年,一邊輕輕拍著背安撫他,一邊卻湊下頭低聲道:“跑不掉,你跑不掉了。”那聲音似歎息般低緩,卻透著股狂妄的勢在必得,想魔咒一樣迴響在房裡。
  
  淩晨的風從未關緊的窗戶縫隙吹進,窗簾隨風飛揚,帶來一室清涼。江華傑抹去江楠額上泌出的汗水,替他拉好被子。他從未有過這樣稱得上溫情的舉動,然而第一次做來卻也不覺得違和。他抱著江楠半躺半倚在床頭,看著窗外隱約可見的月影,沒有一絲睡意。
  
  他想起了白芸,那個幾乎貫穿了他前半輩子歲月的女人。
  
  愛上白芸的時候,他很年輕,娶到白芸時,他依舊年輕。少年人恣意輕狂意氣風發,帶著顆高傲的不容拒絕的心,和仰望不到頂的自尊,正是這些東西,使他即便在愛她最深的時候,也不曾拉下身段刻意討好。
  
  後來他總回想,要是他當初多給白芸些關心,少顧及點所謂男人的顏面,白芸能否被他打動接受他,能否從上一段感情陰影中走出來,而不是鬱鬱寡歡到最後,選擇了最決絕的分離。
  
  可惜他那時候哪會想到這些,打小就事事順心心高氣傲的年輕人,每次在白芸那碰了壁,只會惱羞成怒大發脾氣,而後出去尋歡作樂徹夜不歸,連白芸得了抑鬱症的事也是很久之後才知道。
  
  說起來,他的脾氣似乎從年輕到現在都不曾改變,只是人到中年,氣質品性有所收斂,而且到了他這個位置,越來越少有人敢來惹他,也就找不到發脾氣的緣由。
  
  想到這,他低頭看了眼熟睡的江楠,恐怕就算是從年輕時算起,也沒有人能像他這般輕而易舉地挑動他的神經,令他腦袋發熱失去理智。
  
  江華傑自嘲地笑了笑,年輕時瘋過一場也就算了,怎麼到了這把年紀,還要大動干戈一番,實在不夠清醒。然而世上最難掌控的是人心,即便那是自個兒的心,也不是由自己說了算,腦袋失了理智可以再次清醒,心著了魔就無藥可救了。
  
  江華傑仿佛能看見,無數個自己前仆後繼跳入一個深淵裡,而事實上,他花了整整二十多年才從另一個深淵爬出來。真是自作孽。
  
  他垂下頭,用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摩挲江楠的額頭,輕聲道:“你就跟我一塊下去吧。”
  
  第二天清晨,江楠睜開眼,眼底遍佈細細的血絲,他幾乎做了一整夜噩夢,一晚的睡眠不但沒能讓他養好精神,反而更加費耗精力。
  
  外頭天光大亮,看樣子時間已經不早了,江楠撐著手肘想要坐起來,卻發現半邊身體已經失了知覺,他側了側頭,發現靠坐在床上緊抱著他的江華傑,正是被他抱住的那一半身體麻木了。
  
  江華傑也在這時醒來,他才稍微動了動,江楠就嘶地一聲忙道:“別動,麻了……”那半邊身體又痛又酸,仿佛數以萬計的螞蟻在啃齧,難受得他額上冒汗。
  
  江華傑果然沒動,實際上他的身體也被江楠壓麻了。“好點了嗎?”他問江楠。
  
  江楠正要回答,突然想起昨晚兩人的爭執,便閉了嘴,不想理他。從前不管江華傑怎麼折騰他,他都能不把他當一回事,迫使自己忘記那些難堪的事,只是昨晚江華傑扯上了別人,還說得那麼難聽,他實在忍不下去。
  
  江華傑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麼,說:“以後你去見誰我不多管,只是要讓王磊跟著你,從今天起他就是你的司機,歸你管。”
  
  江楠想也不想道:“我不想要。”
  
  “由不得你不要。”江華傑說道。
  
  江楠默不作聲,那一陣酸麻過去,身體已經能動,他翻身坐起來穿衣服。
  
  江華傑盯著他的背看了半響,也站起來,回房間換衣服。
  
  從那天起,王磊時時刻刻跟著江楠,害得江楠去哪兒都不自在,他心裡不痛快,又不能遷怒別人,更加鬱悶,幸好王磊話少,如果不是必要幾乎不開口,江楠對他印象又還不錯,這樣過了幾天,才逐漸適應。
  
  一天上午肖彬打電話來跟他訴苦,說老頭子不知道中了什麼邪,這幾天大張旗鼓地給他相親,恨不得他馬上就結婚生孩子,搞得他苦不堪言。
  
  江楠幸災樂禍道:“早該有個人治治你了,肖叔叔幹得好!”
  
  肖彬哀嚎兩聲,突然安靜下來,過了會半真半假道:“不然我娶你得了,一下子解決兩個單身青年的問題,咱們老頭子該高興了吧。”
  
  江楠只當他玩笑,呸了一口,道:“高興?恨不得打斷你的腿還差不多,你就乖乖相親去吧,別來禍害我。”
  
  肖彬在那頭哈哈地笑,又東拉西扯說了幾句,才掛斷電話。
  
  江楠掛下電話沒多久,部門一個女同事進來給他發請帖,說是月末結婚,希望他去湊個熱鬧。江楠饒有興趣地拿著請帖翻了翻,忽然想起來,他哥江和森跟蔣情不知道是否打算結婚,兩人年紀都不小了,應該不是談著玩的。他正想著找個機會探探他哥的口風,問問他的打算,手機就歡樂地響了起來,拿起來一看,喲,說曹操曹操到。
  
  “喂,哥——”
  
  “在幹嘛,這麼高興?”
  
  “嘿嘿,正想你呢。”
  
  江和森也笑了笑,“不會想著罵我吧,說,幹什麼壞事了?”
  
  “你冤枉人。”江楠不服氣地嘟囔。
  
  “行啦,我的錯,說吧,剛才在想什麼?”
  
  江楠撇著嘴道:“我一個同事要結婚了,今天來公司發請帖,我就想問,你跟蔣姐打算什麼時候結婚。你看,我沒罵你吧。”
  
  “好了,是我冤枉了你,小淼大人別生氣,小人給您賠罪啦!”
  
  江楠噗地樂出聲,江和森總把他當小孩子哄,搞得他不自覺真跟個小孩兒似的,想找個人撒撒潑。
  
  “說正經的,哥你跟蔣姐有什麼打算?”
  
  江和森沉默了一會,道:“我跟她還不急……”
  
  江楠驚道:“怎麼了哥?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沒有,沒出事,我就是覺得,沒必要太早結婚,很多事情還沒解決,提這個有些急了。”
  
  “什麼叫太早?”江楠不贊同道:“你今年已經三十二,蔣姐也快三十了,要是別人家,小孩都能上小學了。哥,你說你不急,你不能讓蔣姐乾等著吧,你這是耽誤人家!你跟我說,還有什麼事沒解決,讓你非要這麼拖著?”
  
  “小淼,這些你別管,你只要好好的就行——”
  
  “哥!”江楠有點生氣了,“你別真的把我當成小孩子!還是有什麼事是我不能知道的,你刻意瞞著我?”
  
  “我沒瞞著你,真的,這事我跟蔣情說過了,她知道的。難道你不信哥哥的話?”
  
  江楠安靜半響,輕輕歎口氣,“我當然相信你……”
  
  “那就行了,好了,咱們不說這個,說點其他事。我們公司下週末要集體旅遊,去北戴河玩,怎麼樣,有沒有興趣加入?”
  
  江楠勉強笑道:“我作為老闆的弟弟,是不是能報銷全部費用啊?”
  
  “那還用說,都看我的。”
  
  “行,我再看看最近的安排,晚點再聯繫你。”
  
  中午江楠不想吃食堂,就去了外邊餐館。這幾天江華傑有些忙,又似乎因為有王磊跟著江楠,他還算放心,因此沒有緊迫盯人。
  
  江楠經過大廳時,看見有個人衣著時尚,頭帶著帽子和墨鏡,一張臉遮得嚴嚴實實的,正在前臺處登記。他看了那人一眼,覺得有點眼熟,但實在看不清他的相貌,便沒想起來。
  
  倒是那個人,在他走過時突然轉頭來緊緊盯著他看了許久,一直到他上車。
  
  江楠坐在車上,還是覺得有些奇怪,問王磊道:“剛才大廳裡那個人你看見了嗎?帶著墨鏡和帽子的。”
  
  王磊說:“沒有,需要關注嗎?”
  
  江楠哦了一聲,搖搖頭,“不用,就是覺得有點眼熟,可能是我看錯了。”



29、第 29 章

  吃飯時江楠一直想著這件事,其實這也不是什麼非要弄明白不可的重要問題,公司裡每天來來往往那麼多人,要是都要弄清楚是誰,不得累死人?可偏偏這一個讓他遇上並注意到,覺得眼熟又老是想不起是誰,他就覺得不舒服了,就感覺像是有東西在心裡硌著,越想越好奇越想越癢癢,帶著點強迫性質的,不搞明白不痛快。
  
  吃完飯回來,他還是去了前臺問剛才那人是誰,工作人員把登記表給他看,是個陌生的名字,他用手指扣著桌面思付,難不成真的眼花了?他又看了眼那名字,把表格還回去,正要離開,突然又想起另一個問題,回頭問道:“方便告訴我這個人來公司幹什麼嗎?”
  
  “他想見江總,但是沒預約,剛才已經走了。”
  
  江楠點點頭,這麼一說,他心裡就豁然開朗了。他回想之前看見的,那個人雖然遮得嚴實,但還是能從背影看出來,是個年輕人,加上時尚的穿著打扮,那一副遮遮掩掩的模樣,十有八九是江華傑外頭的人,這樣一來,他覺得眼熟也就正常了,指不定就是曾經在哪兒遇見過的。
  
  只不過既然是江華傑的小情兒,怎麼不私底下找他,反而跑公司來了?
  
  江楠百無聊賴地想著這個問題,他對江華傑的事情並不關心,只是懷著一種尋常的疑惑心理罷了,這就好像奇怪為什麼羊肉湯養胃、蜂蜜水解酒一樣,只是單純無所謂的好奇,遠不至於主動去尋找答案。相較而言,他現在更關心的是他哥的問題。
  
  江和森肯定有事情瞞著他,而且這事多半就是跟他有關的,只是江和森有意不說,他再怎麼胡猜亂想也無從得知答案。他想問問蔣情是否知道一些,但一想到她的態度,又有些拿不定主意,糾結到最後,他還是在下班前撥通了電話。
  
  “蔣姐,我是江楠,下班後方便見個面嗎?”
  
  蔣情遲疑了一會,報出個地名。下了班,江楠直接讓王磊載他過去。
  
  江華傑把王磊撥給江楠當司機,他自己立刻又不知從哪裡招來一個,不是公司裡原來的員工,江楠見過那新來的一兩次,是個比王磊還要嚴肅謹慎的人,一身冷酷氣息,看起來十分不好相處。
  
  現在江華傑不要求江楠與他同進同出,但是去哪裡卻都得帶著王磊,江楠心裡清楚,要是江華傑想知道,王磊必定會將他的一舉一動絲毫不差地向他彙報。這種完全暴露在別人視線下的感覺很不舒服,但是與他這些年忍受的比起來,這點不適微不足道,幾乎可以忽略。
  
  江楠到了約好的地方,有點吃驚,這竟是一間路邊麵館,雖然大鍋裡的熱湯散發著誘人的香味,老闆手藝嫺熟態度熱情,看樣子生意十分不錯,但是店裡的衛生環境足夠讓人印象深刻。特別是蔣情一身幹練的職業裝坐在裡邊,更顯違和。
  
  江楠走過去與她打了招呼,在她對面坐下,低矮的餐桌桌面油膩膩的,散佈著幾處麵湯和污垢,他的手不知往哪裡放,只能拘謹地放在膝蓋上。
  
  “我要了碗面,不知道你要吃什麼,沒幫你點。不過我看你是吃不下這些東西的,還是等會回家讓你們家保姆給你做吧。”蔣情拿著張餐巾紙擦拭自己面前的一小塊桌面,頭也不抬道。
  
  江楠原本看著牆上的菜單,打算要一份牛肉麵,被她這麼一說,將要出口的話訕訕咽了回去。他不清楚跟蔣情的關係怎麼就成了這個樣子,明明第一次見面時還是相談甚歡,到了後來就越來越僵硬了,每見一次面,不愉快的氣氛就加重一次。江和森在場時還好,蔣情基本沒時間搭理他,可他哥一不在,他便覺得她每句話都在針對他,都夾槍帶棒,江楠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但他能感覺出來,蔣情對他的不滿,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他哥哥,他暗自揣測,是不是是江和森對他關心太過,讓蔣情覺得受了冷落?
  
  可他跟江和森是親兄弟不是嗎?親情跟愛情,也要比一比孰輕孰重才行嗎?
  
  他不知道。但既然別人介意,他就不會去找不痛快。因為這個原因,他已經儘量減少了跟江和森見面的次數,偶爾打電話,也總會讓他多關心關心蔣情,畢竟她才是要陪他哥過一輩子的人。
  
  蔣情擦完桌子,將紙巾丟進垃圾桶裡,問道:“你沒來過這種地方吧。”
  
  江楠沒說話,實際上他當然來過。讀大學時住校,為了存錢,他連一天三餐只吃饅頭和醃菜、大雪天滿大街跑發傳單的事情都幹過。並不是江華傑在錢上苛待他,而是他想要存下更多屬於自己的錢,那時候還沒和江和森重逢,白芸已經去世了,白豈出國沒了消息,他一無所有,還要面對江華傑,除了錢,沒什麼能給他安全感。但是這一些,在他看來,沒必要讓別人知道,因為都過去了。
  
  蔣情環顧這間小店,話裡滿是懷念:“我跟你哥就是在這裡遇見的,那時候他比現在辛苦得多,一個人來北京打拼,人生地不熟的,一切從零開始。他整天在外邊跑銷售賠笑臉,回了出租房私底下卻急得慌,月績達不成要著急,公司拖欠工資要著急,客戶要求刁鑽要著急,急得滿嘴泡。但最讓他放心不下的是那個不知在哪裡的弟弟,他怕小淼冷了,怕小淼熱了,怕小淼被人欺負了,怕小淼受委屈了,他就沒有不擔心的時候。他常常辛苦得連飯都吃不下,那麼高的人,最瘦時還不到一百一十斤,風一吹都要順風倒了。可他這麼受累的時候,他最放心不下的小淼在幹什麼?”蔣情終於把眼睛轉回來,看著江楠,說:“你知道他為你付出了多少嗎?”
  
  江楠的眼眶有些潤濕,他轉開臉,“我哥從沒跟我提過這些……”
  
  “他當然不會跟你說。他從來只會把最美好的東西捧到你面前,可是為了這所謂最美好的,你知道他要付出多少努力?你不會知道!你是江家的少爺,你想要什麼沒有?你好吃好喝被人供著,你甚至不知道苦字怎麼寫,你怎麼會理解他?你因為小時候受的一點委屈,到現在都記掛在心裡,你覺得你哥哥欠了你嗎?誰也不欠你!你看看你現在的日子,如果重來一次,讓你選擇,難道你捨得放心現在的錦衣玉食?捨得丟下這個身份地位?我看未必!”
  
  蔣情似乎發覺自己過於激動,她頓了一下,又道:“既然你現在過得比從前好,那你憑什麼擺出一副可憐柔弱的模樣讓你哥愧疚不安?看著他整天因你苦惱,為你費心,你難道都不會覺得慚愧嗎?”
  
  江楠臉色泛白,他幾乎忍不住要大喊,他從沒想過讓誰愧疚同情!
  
  他幾乎想讓所有人都知道他這些年受的委屈,讓誰來安慰他一句,告訴他說,不要怕,你還有我。
  
  可是他什麼都不能說,那一件一件,一幕一幕,難堪、憤怒、委屈、絕望,永遠不會有第二個人知道,他得把這些東西爛在心裡,埋進墳裡。
  
  他緊緊咬著口腔內膜,防止自己忍不住真的喊出聲。
  
  蔣情的面好了,老闆端來放在兩人間桌子上,熱氣嫋嫋升騰而上。蔣情沒動筷子,她緊緊盯住江楠,對他的無言反駁很是滿意。
  
  “我不知道你現在是要做什麼,三番兩次拒絕跟你哥回家看你父母。你的良心呢?兩個老人在家苦等,頭髮都熬白了,你竟然能當做什麼都不知道,一心只想著自己逍遙快活。就算他們當初不得已將你抱給別人養,可事實證明你現在過得比當初好多了不是嗎?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或者這就是你的目的?讓別人圍著你轉,時刻關注你,你就是需要這些是吧。”
  
  “……不要說了。”
  
  “怎麼,被我說到痛處了?這麼點話就讓你惱羞成怒難以忍耐?你怎麼不想想你哥哥,他這些年受的苦受的累,你這個公子哥能體會嗎?你不過是個被人寵壞了,又想讓人更加寵你,卻不願付出一絲一毫真心的投機者罷了!你的險惡用心,早晚有一天會被所有人知道,他們應該認識到你的真面目!到時候——”
  
  “不要說了!”江楠抑制不住站起來喊道,低矮的桌面被他碰了一下,碗裡的麵湯溢出來,濺到蔣情身上,她尖叫出聲。
  
  店裡其他人都看過來,老闆看了看蔣情,又看看江楠,似乎想過來問問情況。
  
  江楠腦子裡一片空白,他呆了一下,轉身大步離開。
  
  車子平穩前行,兩旁的路燈勻速後退。江楠手臂蓋著眼睛靠在後座上,打從上車,他就維持這個姿勢沒動。
  
  忽然,他小聲問道:“王磊,你有秘密嗎?”
  
  聲音又低又啞,要不是車裡極為安靜,王磊都不能察覺,他從後視鏡裡撇了江楠一眼,說:“有。”
  
  “要你的秘密不能讓別人知道,可一個人守著又太累了,該怎麼辦?”
  
  這次過了很久,王磊才說:“找一個絕對可靠的人,告訴他。”
  
  江楠沉沉想著,絕對可靠的人,在哪裡?



30、第 30 章
  
  江楠的手機鈴聲歡快又急促地響起,是江和森的,他拿起來看了一會,並不接通。他哥為什麼打來很明顯,正因為這樣,他才不想接。他理智上知道不該遷怒江和森,情感上卻帶了點難以言明的反面情緒,以至於現在一點也不想理他。
  
  手機響了很久才被掛斷,緊接著又立刻響起來,這麼重複了好幾次,江楠終於拗不過江和森的堅持,按下通話鍵。
  
  “喂?小淼,是我。今天蔣情去找你了是麼?她剛才跟我說了,你們鬧了點不愉快,你生氣了是不是?小淼,其實蔣情就是有些心直口快,沒有惡意,她的話你別放在心上,有什麼誤會以後找機會說明白,沒必要為這個動氣。我也說了她兩句,她年紀比你大,卻不知道讓著你點,你別放在心上好不好?要不然這樣,我代她給你道歉,你別跟她一般計較成不成?你要是你還不解氣,改天我押著她親自向你賠禮,嗯?……小淼,你在聽嗎?”江和森說了一堆,才發現從剛才到現在,江楠一直一言不發。“小淼?你是不是還在生氣?”
  
  江楠扯開嘴角笑了笑,他從車子後視鏡裡看見自己的臉,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他現在竟也想計較一番親情與愛情哪個輕哪個重,他想問問他哥,是蔣情跟他親近還是他這個弟弟跟他親近?要不然怎麼親哥哥要替個外人來給弟弟道歉?
  
  他知道這副津津計較的嘴臉實在太不堪,可是江和森這樣小心翼翼生疏客氣的語氣,令他心裡發涼,但腦袋卻發著熱。
  
  “小淼?”
  
  “哥,我沒生氣。你去跟蔣姐說,是我錯了,我不該端著架子裝清高、裝柔弱,實際上就像她說的,我心眼壞得很,根本不值得你這樣費心,你也沒必要跟我道歉,不值得。你不是想讓我回去看爸媽嗎?行啊,你說個時間,我馬上回去把他們兩個老人接來北京享福,我是江家少爺,想幹什麼不行?你大概不知道,我養父家對我大方得很,從小錦衣玉食供著我,家裡一堆人伺候我,我現在過得這麼好,親生父母卻在老家熬白了頭,難怪別人要說我是白眼狼了,你說是不是?”
  
  “小淼,你說什——”
  
  “還有你,哥,你什麼時候跟蔣姐結婚?都老大不小的年紀了,好好為自己考慮考慮吧,北京的房子那麼貴,新房準備好了嗎?你那個小公司恐怕賺不了多少吧,要是錢不夠,知會我一聲,我去跟我養父講,一千萬兩千萬,都好說。你看,我現在好得很,有錢有車有房,日子比你風光得多,你能為我做什麼呢?咱們以後還是別見面了,有什麼需要你就跟我講,其他的就算了吧,免得別人說閒話,好歹我是江家長孫。對了,你以後喊我江楠吧,小淼小淼的,俗氣,也容易讓人誤會,以為我是哪個山裡來的窮小子。行了,就這樣吧,我還有事,再見。”
  
  江楠關了機,把手機丟到一旁,側過臉望向車窗外,車子遇到紅燈停下來,一群人有說有笑從車邊經過,他愣愣看著,別人怎麼都他媽那麼高興呢?有什麼事情那麼可樂,怎麼就沒讓他碰上?
  
  眼前突然出現一塊方巾,他轉過頭來,王磊從前邊扭身看他,把手帕又往前遞了遞。
  
  江楠沒去接,只是用手胡亂抹了把臉,仰著下巴無所謂道:“你要笑話我就笑吧,我就是個慫包怎麼了?我樂意。”
  
  王磊默不作聲把手帕往他手裡一塞,綠燈亮了,他轉身專心開車。
  
  江楠瞪著那塊帕子,過了會小聲嘟囔道:“我欠你兩塊手帕了……”
  
  江楠心裡其實慌得很,他知道經過剛才,他跟江和森的關係或許就這麼完了。可他就是不控制不住,那一刻不止腦袋發熱,全身上下都發著熱。那番話讓他很痛快,那種惡意傷害人之後的痛快,他想,難怪有人喜歡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上,原來這是件這麼過癮的事。
  
  只是一時過癮的代價,似乎也太慘痛了些。江和森會因他的話受到傷害,難道他就能全身而退了嗎?
  
  兩敗俱傷,說的就是這個了吧。
  
  江楠的心情,難以抑制地沉到穀底。
  
  江華傑拿著本書坐在椅子裡,心思卻不在書上,一雙眼睛隨著江楠移來移去,直到他走到床邊躺下。他翻過一頁書,漫不經心問道:“你今晚去哪兒了,這麼晚回來?”
  
  江楠縮在被子裡睜著眼,不搭理他。
  
  江華傑又道:“把王磊調給你,可不是方便你夜不歸宿的,要是以後還這樣,你就等著每天下班跟我一起回來吧。”
  
  依舊沒見江楠有什麼反應,江華傑合上書,不悅地皺起眉:“你最近真是越來越不聽話了——”
  
  哪知他話音還沒落,江楠就跟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從床上坐起來,瞪著發紅的眼眶吼道:“聽話聽話!難道我天生命比別人賤,天生是奴才命嗎?!誰都要我聽話,憑什麼!你們是我的誰?憑什麼跑來對我指手畫腳!你們知道什麼?!連個屁都不知道!你們有什麼權利在我面前放屁?!”
  
  江華傑被他吼得發懵,好一會才反應過來,當時就火了,他甩了書,幾步跨上前,要把這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人抓來教訓一番。可等他把江楠揪起來,才發現這罵人罵得凶的反倒受了天大委屈一般,眼眶紅通通,眼裡水光閃爍,偏偏還要忍著不讓淚水流出來,要多可憐有多可憐的模樣。江華傑鬱悶了,揚起來的一隻手怎麼也落不下來,可心裡又實在憋屈,什麼時候敢有人給他吃這個氣啊?他把江楠甩到床上,暴躁地在房裡走了兩步,突然一腳踢翻了椅子,怒道:“老子還什麼都沒做,你哭個屁!”
  
  江楠今晚像是吃了雄心豹子膽,竟然又朝他吼:“誰哭了!你哪只眼睛看見我哭了!你們這些人,什麼都沒看見,憑什麼胡說八道!我最討厭你們!最恨你們!”
  
  江華傑是真的火了,跟頭發怒的雄獅一樣竄上床,壓住江楠咬牙切齒道:“老子今晚不弄死你,就跟你姓!”
  
  江楠也不退讓地瞪著他,只是發紅的眼眶是在沒什麼威力,江華傑壓上來時他本能地一縮,眼角滴下兩顆淚,分明已經害怕了,嘴裡卻不示弱:“有本事你就弄死我!你這個王八蛋!”
  
  江華傑差點咬碎一口牙,他扯下江楠的衣服,就著他胸口使勁咬了幾口,又幾下把他剝光,合身貼上去。
  
  江楠一動不動躺著,一雙眼睜得大大的,瞪著天花板。
  
  江華傑撩撥了幾下,突然罵了句髒話,他停下動作盯住江楠,過了會,抖開被子蓋在兩人身上,又嚴絲合縫躺上去,死死壓住江楠,惡狠狠道:“快睡!不然老子弄死你!”
  


31、第 31 章

江楠是被一陣搓揉弄醒的,他迷迷糊糊睜開眼,見江華傑眼底泛著血絲壓下來,還沒來得及說一個字,就被翻來覆去折騰了一頓。等完了事,他連腳趾頭都動不了了,精神萎靡地趴在枕頭上,整個人蔫蔫的。

江華傑倒是神清氣爽,頗為愜意靠在床頭,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江楠光滑的背。

“說吧,昨晚怎麼回事?”

昨天被人劈頭蓋臉吼了一通的事,他可沒那麼容易忘記,更何況他自認為最近這一陣子對江楠夠寬容了,結果卻換來這來的回應,怎能不讓他耿耿於懷。

江楠趴著一動不動,也不說話。

江華傑哼了一聲,說:“你不說我也有辦法知道,我倒要看看,是哪個讓我背了黑鍋。哼,你最近長進了不少哇,在外頭受了別人的氣,回家找老子發火來了,我可不當冤大頭!”

“……你別亂來。”江楠撐起身體說道,聲音啞啞的。

江華傑的視線順勢落在他胸口,那兒昨晚被他咬了幾下,留下幾個明顯的紅色印子,襯著白皙的皮膚竟然挺好看。江楠注意到他的眼神,沉默著扯過被子蓋上,又說:“這是我的事,你別管。”

“什麼時候老子被罵成你一個人的事了?”江華傑轉而盯著他的臉,冷冷地諷刺。

江楠垂下眼,無言以對,好半天才說:“那你要怎麼辦?”

“怎麼辦?簡單,我這兒沒替人背黑鍋的習慣,誰讓我背了,我得讓他加倍背回去。”

“不行。”江楠馬上說道,他現在冷靜下來,已經覺得昨天的做法十分不妥,要是讓江華傑再攙進一腳,事情不知道得變成什麼樣子。“是我冒犯了你,你要是覺得不痛快就沖我來,沒必要扯上別人。”

“我要是偏不呢?”

“你——”江楠與他對峙一會,突然來了氣,掀開被子下床,進了衛生間大力甩上門。

“嘖——小樣兒,敢跟我叫板了。”江華傑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自言自語道,話語中卻沒多少不滿。他掏出手機撥了個電話,換上另一種語氣問道:“昨天發生了什麼事?”

江楠洗完澡下樓,江華傑已經從樓上下來了,看樣子他也洗了澡,頭髮還沒全幹,穿一件筆挺的豎條紋襯衣,下擺收進褲腰裡,顯得整個人十分精神挺拔。

許嬸走過來問兩人:“午飯在家裡吃嗎?”

“不,去外頭吃。”江華傑拎著西裝在門口換鞋,一回頭見江楠沒跟來,反而往廚房去了,他夾著眉道:“幹嘛去?還不過來?”

江楠看了他一下,慢慢走過來,“幹什麼?”

“說了吃飯去,還能幹什麼,趕緊換鞋。”

“我不想去。”

“別唧唧歪歪的,老子氣還沒消,識相的就聽話點。”

江楠不情不願地被江華傑拉出門塞上車,車子駛上大道。

“我以為你為什麼那麼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樣,原來是因為一個女人幾句話。你就這點能耐,有膽量沖我吼,怎麼不讓她閉嘴?”

江楠看他一眼,知道他定是問了王磊,並不意外。其實蔣情的話更多的是讓他憤怒,不至於那樣難受,主要是江和森見外的態度,讓他覺得心冷,再加上他又一時衝動說了一堆傷人傷己的胡話,導致到後來越想越覺得懊悔,脾氣更加不能控制。

“說話啊,成啞巴了?”

“……她是我嫂子。”

江華傑嗤了一聲,“沒過門的。”

“她跟我哥這麼多年感情,結婚是遲早的事,不能因為我有什麼變化。”正因為如此,他才後悔在江和森面前胡說八道,他看得出來,他哥十分看重蔣情,兩人的感情要是因他而變,他擔不起這責任。

“所以你就自認倒楣自暴自棄?”

“我沒有自暴自棄。”

“那你現在是在幹什麼?”江華傑反問。

江楠被他堵了好一陣,半天才道:“我心裡難受,還不允許心情低落一下嗎?”

“我勸你早點心情高漲起來,我可沒那好心情天天忍著你發脾氣。”江華傑暗道,老子的人,為了別人心情低落,哪門子道理?

江楠撇了撇嘴,他還為江華傑最近的反常奇怪呢,吃錯了藥不成,老虎改吃素了。

兩人停好車,進了一家西餐廳,由服務員引到一處空位,還沒坐下,江華傑突然道:“咱們去那邊。”

江楠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頓時驚了一驚,靠窗的位置上,竟坐著白豈跟沈海璐。江楠不知道白豈回來後江華傑是否與他見過面,也摸不准江華傑如今對白豈是個什麼態度,是不是還有想法,但是現在這種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讓兩人碰上顯然不是什麼好事。

“就坐這裡吧,阿白跟他女朋友在一塊,別去打擾他們了。”

“這有什麼,他們在約會,咱們也在約會,誰打擾誰還說不準,更何況,怎麼說也是一家人,打個招呼難道過分?”江華傑說完,半擁著他就過去了。

江楠一面驚於他無恥的言論,一面存了僥倖心裡安慰自己:或許讓江華傑看見白豈跟沈海璐恩愛的模樣,他就會知難而退了呢?

白豈看著並肩走來的兩人,臉色瞬間變白,拿著菜單的手不自覺用力,菜單的皮革封面都讓他捏皺了。

沈海璐奇怪地看了眼他,“白豈,你怎麼了?……誒?那不是你哥哥嗎?他往我們這來了,他旁邊那個是誰,他的大哥嗎?”

白豈沒回答他,他的眼睛緊緊隨著江楠兩人,直到他們走到面前。

“阿白——”

“好久不見啊。”江華傑掛著笑道。

白豈臉色僵硬地笑了笑,“的確好久不見了,江先生。”

“白豈,這位先生是?”沈海璐來來回回看著對視的兩人,忍不住問道。

“他就是江華傑江先生。”

“啊?!那不就是你繼父……”

他們兩人做的是同一邊,江華傑毫不客氣地按著江楠在另一邊坐下來,道:“沒想到沈小姐也聽說過我,榮幸之極。”

沈海璐微微紅了臉,說:“北京城裡,誰不知道您呢。我只是沒料到,江先生原來這樣年輕。對了,那江大哥不也是您兒子?”

江楠禮貌性地沖她笑了笑,“沒錯。”

“可你們看起來就跟兄弟一樣。”

這話聽得江華傑當真舒服,他看了看江楠,原本不錯的心情又上了層樓。

白豈把菜單遞給沈海璐,道:“你不是要點單嗎?”

“可是我剛才已經點過了啊。”沈海璐奇怪道。

白豈冷下臉,江華傑又笑了笑,招來服務員,也不看功能表,隨口就點了幾道,又詢問江楠:“別吃辣的,嗯?來個番茄味的好吧?”

江楠知道他意指什麼,臉色登時漲紅,下意識瞥了眼對面兩人,帶著點心虛的難堪與氣惱道:“隨你。”

菜還需要等著,服務員先送了壺檸檬水上來。江華傑親自倒了兩杯,一杯遞給江楠:“先喝點水,潤潤腸胃。”

他今天實在是哪哪都讓人覺得不正常,江楠看了眼垂頭不語的白豈,又看看裝得溫柔體貼一副好好先生模樣的江華傑,納悶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沈海璐雖是初次見到白豈名義上的爸爸,卻一點也沒用一般女孩的扭捏,她一雙美目滴溜溜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大大方方道:“江先生對江大哥可真好。”

“他今天身體不舒服。”江華傑說得毫無愧意。

沈海璐又關切地看向江楠,問:“江大哥生病了?”

江楠忙道:“沒有,只是一點小毛病,不礙事。”他說著,掩飾般提起茶壺,給一直沒說話的白豈杯裡續了些水:“阿白,你怎麼——”

話說到一半,江楠突然全身僵硬地停住,往桌下看了一眼。江華傑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桌底伸過來一隻手,堂而皇之放在他腿上,還放肆地揉捏了幾下。

“你——”他抬頭瞪著江華傑,怕被人察覺,敢怒不敢言。

江華傑看著他,一口喝光了杯裡的水,把杯子遞到他眼前,厚顏道:“我也沒水了,幫我倒一杯?”說著手下又大力揉了兩下。

江楠忿忿地給他續滿,把茶壺放到一旁,又使勁撥開他的手,將頭撇到一邊,不再看他。

江華傑也不在意,若無其事收回手,懶懶地往椅子上一靠,看著對面兩人,漫不經心道:“怎麼回來這麼久了也不回家看看,好歹是一家人,讓別人笑話。”這話是對白豈說的。

白豈繃緊了身體,握住水杯的手

骨節泛白,他心裡恨,以為這麼多年過去,自己成長得足夠了,沒想到在這個男人面前,他還是跟只小貓一樣毫無殺傷力,他引以為熬的自尊與自信似乎全成了笑話。他恨,害得他家破人亡的兇手就在眼前,他卻什麼都不能做,而這兇手竟還有臉說什麼一家人,他白豈從不承認這點!

他望了眼江楠,垂臉盯著水杯,道:“我跟哥哥說過了,他沒和你提起麼?”

江華傑看向江楠,挑眉:“是麼?”他不等江楠回答,又道:“有空回老宅看看吧,你奶奶——可想著你。”



32、第 32 章

在場的除了不知情的沈海璐,都知道這是句笑話。司令夫人把白芸母子視為眼中釘,好不容易白芸死了,白豈也被送到國外,她還沒覺得舒暢多久,白豈卻又回來了,她會想他?只怕白豈到了江宅,還未進門,就被她拿掃把掃出來了。

白豈不知道江華傑說這話什麼意思,是取笑還是挑釁?他選擇沉默,臉色卻更加難看。

“沈小姐,你父親對你們兩人的事情怎麼看?”江華傑突然換了個話題問道。

江家與沈家素有嫌隙,這點就算沈海璐再單純也是知道的,江華傑這麼一問,她頓時緊張起來,連忙說道:“我爸爸不介意,他很贊同我跟白豈來往。”

江華傑意味不明地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江先生你——”沈海璐大著膽子想問問江華傑的意見,服務員卻在這時端著牛排上來了,打斷了她的問話,之後的時間裡,這個問題便一直沒機會問出口。

江楠心裡也想知道答案,四人離開餐廳後,他坐在江華傑車上,猶豫了許久,問道:“你是不是……是不是……”

“是不是什麼?”

“是不是……還想著阿白?”江楠艱難地將那幾個字吐出口。

江華傑頓了一下,嗤笑,他原想反問江楠,你哪只眼睛看見我瞧上那小子了?話到嘴邊卻舌頭一轉,丟下一句不明不白的話,“你說呢?”

江楠沉默不言,他正是摸不准江華傑的態度,才有這麼一問,結果得來的回答卻讓他更不能安心。

“……你別忘了答應過我的。”安靜了老半天,他突然又冒出一句。

“什麼東西?”

“你當初答應了,我跟你七年,你就不找阿白麻煩,現在七年要到了,你不能——”

“閉嘴!”江華傑沉下臉,他陰沉沉看了眼江楠,道:“你真是好本事,一刻也不能讓我順心!”

原本算得上輕鬆的氛圍就此打破,車內壓抑的氣氛讓江楠有些緊張,但他卻更適應這樣的狀況,憤怒的江華傑可比他剛才在餐廳的表現讓更讓江楠熟悉,也讓他心裡有底。

江華傑生氣之餘又恨恨地想,我要是把你寶貝弟弟當初幹的好事抖出來,不知道你還會不會這麼心甘情願地護著他。然而他也只是這麼想想,在他看來,江楠能為一點屁事憂鬱半天,真要讓他知道了當初的事,還不得尋死覓活?

“你放心,我不打姓白的那小子的主意,你也別給我整天七年七年的,真把我惹火了,遭罪的還是你自己。”

江楠不做聲,他自認說得是事實,七年的期限確實要到了,江華傑還能當沒這事不成?不論如何,時間一到,他打定主意要離開,不願意在他身邊多待一秒鐘。

之後一段時間,江楠依舊由王磊接送,只是有時候江華傑沒了應酬,就要讓江楠與他一塊出入。

這天江楠剛從外頭吃完午飯回來,跟江華傑在電梯裡分開,還沒進辦公室,就接到一通陌生電話。

電話那頭的人一言不發,只聽得見均勻的呼吸聲,江楠皺眉說了半天,試圖與那人溝通,卻不見有人回應,他只得掛了電話。

最近幾天這樣的事時有發生,他原先沒在意,接通電話沒人出聲,只是覺得有人打錯了,隨手按掉就是。數次之後才意識到不對勁,因為這些電話似乎是同一人打來的,而且用的是公用電話,每次號碼都不一樣,但肯定是在本地打的。

他直覺這是騷擾電話,可仔細回想,他也沒得罪誰,怎麼就有人盯上他了?

江楠站在辦公室窗前,拄著下巴思考。

如果是公司裡的人,最有可能的是江啟文。但他清楚,江啟文雖然討厭他,卻更瞧不上這種下作的方法,他最多也就嘴上占點便宜罷了,不至於這麼做。

除開公司的人,他的交際圈並不廣泛,就肖彬李元吉幾個朋友,也從來不跟別人吵架,能得罪誰?他忽然想起前一陣的事,自從那天後,他再沒跟江和森和蔣情聯繫,難道……

不,不會。江楠馬上否定了這個猜測,是誰也不會是他們,太荒謬了。

他想了幾天都毫無頭緒,那個騷擾電話堅定不移地打著,有時是中午,有時是晚上,還有時在半夜,害得他後來看見未知號碼,接都不接,直接掐了。

一次在車上,那個人又打來電話,他掛斷,過了幾秒,電話又響起,他索性關了機。他煩躁地撥了撥頭髮,暗想這麼下去也不是辦法,難不成要報警?他皺了眉頭看著前方堵得長長的車龍,又看了看王磊的後腦勺,突然問道:“王磊,你能幫我個忙嗎?”

“請說。”

江楠剛要開口,又生生憋住,防備地看著他:“你能不告訴我爸爸嗎?”

王磊沒說話。江楠哀求道:“幫個忙吧,別告訴他,你就當這事是四叔交代你的,可以吧?”

過了好一會,王磊才點了點頭。

江楠高興地道了聲謝,一五一十把最近電話的事情告訴他,王磊聽後想了會,說:“麻煩少爺把那些號碼抄給我。”

江楠撕了張便簽,唰唰把十幾個號碼全抄上,遞給王磊,不放心又交待了一句:“別告訴他。”

“是,請少爺等待幾天。”

江楠連連點頭,只要這事能有個結果,等幾天怕什麼。

晚上江華傑不在,說是被人請去參加一個什麼晚會了,屆時必是衣香鬢影美人如織,江楠料定他不會回來,洗了澡就安安穩穩坐在床頭看書。

股票這玩意,誠如江華傑所說,光憑理論知識沒用,還得親身體驗一把才行。江楠已經在肖彬的指導下,買進了一些,這些日子在辦公室時就天天盯住電腦研究走勢。

房子裡安安靜靜的,許嬸問了他一回需不需要備下夜宵,聽他說不用,就去睡了。

看到十點多,他打了個哈欠,合上書熄了燈鑽進被子裡,卻不是很困,腦子十分清醒。他最近時常對未來的事做著規劃,離開北京後去哪裡、幹什麼、如何養活自己等等。

事實上他腦海中已經有了選擇,自打上次從南邊回來,他就一直忘不了江南的景色,他想著,要是能在那生活,就算隻身一人,想必也不會太孤單吧。

在那邊尋個小地方,買間力所能及的房子,至於要幹什麼,他現在正逐漸在摸索。他大學讀的是工商管理,才一畢業就被司令夫人弄進公司占位置,他如今坐的這個職位,是給江啟文備下的,而江啟文的最終目標自然是江華傑辦公室那個座位,那一家子人,明明留著同樣的血,算計起人來卻毫不手軟。

其實以他的專業加上曾在大公司工作的經歷,要是真去找工作,倒是很能糊弄人,可他自覺這幾年屁事沒做成,專業知識又早忘光了,實在沒臉去騙人,更何況,他也不想繼續做這些勾心鬥角的事。他自問沒什麼大志向,這一輩子才過了短短二十幾年,卻幾乎無時無刻不在身不由己中度過,從今往後,他只想一個人瀟灑自在,別再因為其他事其他人束縛了自己。

他想著想著,終於朦朦朧朧泛起困,快要睡著時,窗外傳來的一聲緊急刹車把他驚醒了。他豁然睜開眼,側耳仔細聽著,車上有人下來,接著樓下大門傳來開門聲,樓梯上嘣嘣嘣的,來人快步上樓了。江楠暗歎一聲,還以為今晚能清靜一會,真是狗屎。

他還沒感歎完,門就被江華傑一把推開,人沒有馬上走進來,站在門口似乎極力壓抑著什麼,夜裡這樣安靜,越發凸顯出他沉重的喘息。

江楠在暗裡皺起眉,他覺出了點不正常。

江華傑進了房,卻是往衛生間去的,水聲嘩嘩地響了許久。江楠正奇怪他幹什麼,水聲突然停了,緊接著江華傑從裡邊出來,走到床邊,濕漉漉的頭髮往下滴水,水濺到江楠臉上,一雙濕答答的手也落在他臉頰上,他不能再裝睡,只能撐起來開了燈:“你幹什麼——”

燈光正照在江華傑赤裸的身體上,水珠子從他肩頭滑過胸膛,又往下落,江楠抬起的頭正對著他挺起的下身,他登時漲紅了臉,又恨又惱,“你、你——你個王八蛋臭流氓!”

江華傑壓抑了這麼久,終於控制不住,伸手把江楠推倒,急切地啃上他的嘴。他心裡其實覺得挺沒面子,被人下藥這種事,一次就夠丟人了,偏偏他又中了招,幸好今晚沒喝多少,藥性又不太猛烈,等他快到家才發作,不至於完全失了理智。

他動作比平常粗魯,前戲也沒做足就沖了進去,江楠雖然沒受傷,卻還是疼得五官糾集到一處,噝噝地抽氣。江華傑又因藥物作用,來了好幾次,還沒等他做完,江楠就已經昏了。

事後江華傑給他擦了身體,擁著人躺在床上。其實像今晚這樣的晚會,明面上的過場走完之後,大家快活快活,來點藥物助興也是很正常的事,要是從前,他也就半推半就了。只是今天他無意在外頭逗留,自然也沒想跟那群人玩,不知道是哪個吃了狗膽的,竟偷偷算計了他,才有這麼一出。



33、第 33 章

幾天後,王磊那傳來消息,他給了江楠一張紙,紙上寫了個名字。

江楠一看,那名字不是他設想過的任何人,先是松了口氣,繼而又奇怪道:“這名字有點眼熟,可我怎麼不認識他?”

王磊淡淡道:“他還有個藝名,叫憶名。”

江楠當然不會忘了憶名這個人,他又想起來,這個有點眼熟的名字不正是前一陣在前臺處登記過的,那個江華傑小情兒的名字嘛!難怪那時候他一副遮遮掩掩的模樣,原來因為是名人,怕被人認出來。如此一來,事情似乎就有了解釋。大概是江華傑厭了,把人甩了,這小明星卻不甘心遭受冷落,還要來糾纏。只是江楠納悶,這關他屁事,怎麼來騷擾他?

他心裡不平,不太客氣地跟江華傑說了這事,讓他收拾好自己的風流債爛攤子,好好安撫小情兒,別禍害到別人。

江華傑似是真的有了什麼動作,那天之後,伴了江楠十來天的騷擾電話終於停止了。

這天是週末,肖彬約他去喝茶,說要介紹個人給他認識,江楠正好也有股票上的一些問題要請教他,就答應了。

他下了車,回頭看看車裡的王磊,覺得難得一個週末,卻還要麻煩人,有點不好意思,就道:“王磊,你跟我一塊進去吧,我請你喝茶。”

“不用,少爺請便。”

“別客氣啊,我天天麻煩你,怪不好意思的,你就讓我請你一次唄。”

“不必客氣,這是我的工作。”

“嘿——我說你這人……算了算了,愛來不來!”江楠擺擺手,左右一看,路上沒車,踩上斑馬線就準備過馬路。

還沒走出多遠,他突然感到身後一股巨大的力把他往前撲,緊接著後腦勺傳來一陣劇痛,身上似乎也壓著個人。他腦袋有些暈乎,努力睜了睜眼,勉強看清身上的人是王磊,一輛車從兩人身邊疾馳而過,周圍人這才反應過來,紛紛驚呼。江楠晃晃腦袋,一扭頭,暈了。

江楠再次醒來是因為頭疼,腦袋像是要裂開一樣,緊跟著胸口泛起一陣噁心,他往床頭一趴,哇地吐了一地。

馬上有人湊過來問他怎麼樣了,江楠迷噔噔瞪著眼,覺得眼前這人有三頭六臂似的,怎麼也看不清面目,他甩甩頭,頓時眼淚就要掉下來,腦袋實在太疼了,他感覺有人把它開瓢了,然後又給縫回去一樣。

身邊人咋呼起來,周圍呼啦一下子圍過來好多人,在他身上四處擺弄,然後沒過一會又全部退開,只剩下原來那個人。

江楠這下子終於能看清了,虛弱地喊了聲:“肖彬……”

肖彬立馬低下來,接連問道:“怎麼樣?哪裡不舒服?頭還痛不痛?身體呢?我再去讓醫生來看看。”

“別……”江楠喊住他,“這是哪兒?我的頭怎麼了,好痛。”

“這是醫院,你小子差點就沒命了!”肖彬看他沒大礙,放下心來,又忿忿道:“要是讓我找到那開車的王八蛋,我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江楠一時記不清東西,只覺得當時迷迷糊糊地好像有個人推了他一把,然後他就昏了。“到底怎麼回事,我怎麼記不起來了?”

“你記不起來是正常,醫生說你得了輕微腦震盪,沒什麼大毛病,休息幾天就能出院了。事情其實挺簡單,就是你要過馬路,有人要撞你,但是沒撞成。這次幸好有你們家那個司機,不然後果不堪設想。”肖彬回想起坐在店裡看見的場景,還是心有餘悸,那樣車幾乎是擦著江楠的身體高速開過去的,要不是王磊從後邊沖上來抱住江楠一個撲身,只怕江楠九條命都得交代了。

“王磊?……對了,王磊他怎麼樣了?”

“他沒你走運,倒地的時候手被壓了一下,右手小臂骨折,得休養一陣子。我說,你小子得罪什麼人了,怎麼有人要你命?”

江楠按著腦門,疼得抽氣,“我怎麼知道,王磊在哪兒,帶我去看他。”

“哎你別動啊!躺著躺著……醫生還在給他處理傷口,等完了你再去看他也不遲,你先躺下,別把一點毛病搞大了。你放心,你們家司機不會有事,那開車的也不會沒事,我剛才問了路邊的人,有人把車牌號碼記下了,也報了警,不過就員警那工作效率,還不如李子手底下那幫做事的人,你等著吧,哥哥不會讓你白遭罪,肯定幫你把那人揪出來。”

江楠勉強笑了笑,道:“謝了,不過你別亂來,小心出事,還是交給警局的人去辦吧。”

肖彬應付地點了兩下頭,江楠知道他這人最講朋友義氣,做不到坐視不管,便也不多說,他忍著頭疼想了想,又道:“你不是要介紹個人給我認識嗎?抱歉沒見到,是誰啊?”

肖彬突然哎呀一聲跳起來,嘴裡念叨完了完了,江楠問他怎麼了,他苦著臉道:“我把人忘在店裡了。”江楠出事那會他帶來的人正去洗手間,肖彬當時什麼也沒顧就沖了出去,那姑娘出來後見不到人,不定得怎麼生氣呢。

江楠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立馬又疼得呲牙咧嘴,“你這人……嘶——服了!快打個電話說清楚狀況,別讓人誤會了。”

肖彬搖搖頭,“算了,反正……”反正不是什麼重要的人。

“是誰啊,男的女的?”

“女的,我家老頭子介紹的相親物件,哥哥最近都相了十幾個人了,本來打算豁出去就要今天這個了,順便給你瞧瞧,省得天天買菜似的挑來挑去,挑得我看見姑娘就反胃,結果這下好了,看來老天都不想我這麼早定下來啊。”

他話音才落,手機就響了起來,拿出來一瞧,臉色更苦了。

“誰?”

“老頭子的奪命狂呼,肯定是那姑娘回去告狀了。”

江楠受不了他那副樣子,笑道:“把手機給我,我跟肖叔叔解釋。”

“不用,你好好休息著,我出去接個電話就回來。”肖彬揚揚手,替他帶上門。

江楠點點頭,目送他出去,又閉上眼靜靜養神。

沒一會,他感覺有人在他臉上輕輕撫著,以為是肖彬,眼睛也沒睜開便道:“這麼快就回來了。”

那只手頓了一下,收回去,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誰?”

江楠立刻睜開眼,看清面前的人,是江華傑,“……爸爸。”

江華傑坐在他床邊,道:“怎麼出去了一趟,就成這個樣子。剛才和誰說話?”

“是肖彬……”江楠想起兩人上一次因肖彬起的衝突,怕江華傑又發什麼瘋,馬上補充道:“他送我來的醫院。”

“嗯。”江華傑這次沒說什麼,他拿起江楠放在被子外的手看了看,手掌上有一小片擦傷,塗過藥水了,紅紅的一片,“疼嗎?”

江楠不知道他問的是手還是頭,只輕輕道:“有點。”

“在醫院休息幾天,讓醫生好好觀察觀察,很快就能出院了。”

“嗯,我知道了。”

“要是覺得住不慣,就搬回去,讓護士去家裡照顧你,或是讓許嬸過來也行。”

“不用,不礙事。”江楠有點彆扭道,江華傑這麼輕聲細語的模樣,還真是讓人不習慣。

這間病房採光極好,西斜的太陽從視窗照進來,照在床上兩人身上,映下一室金光,細小的灰塵像精靈一樣在陽光中飛舞,室內一片寧靜。

肖彬接了電話回來,正要推門,卻從門口的小窗戶上看到室內的情景:那兩個人都籠罩在金光裡,面目有些模糊,看不清表情。江華傑一手握住江楠的手,另一隻手輕輕在他臉頰上撫摸了一下,不知說了句什麼,江楠垂著眼簾,十分乖順地點點頭。

肖彬退了一步,甩甩頭,直覺心裡的念頭太荒唐,卻止不住心慌。他原本想跟江楠說一聲,老頭子喊他,他得回去了,結果走到這,卻無論如何也不能推門進去。

江華傑的手機響了起來,他沒起身避開,就這麼接了,全程沒說幾句話,只是嗯了兩聲。

他掛了電話,看向江楠,問道:“知道是誰撞了你麼?”

江楠小幅度地搖了搖頭。

“是憶名,你放心,他再也不會出現在你眼前了。”

江楠沉默不言,也不知該說什麼,到底是他跟王磊倒楣,還是那小明星倒楣?誰知道。

江華傑看著他,突然閉了閉眼,輕輕吐出一口氣,“對不起,是我害你受了傷,不會再有下次了。”他說著,不能抑制般俯下頭,在江楠唇上烙下一個吻,“不會再有下次了……”江華傑想,得知消息時那種鋪天蓋地的惶恐要是再來一次,他估計也得把命交代了。

肖彬又往後退了一步,靠在牆上,分明已經暮春,外頭陽光燦爛,他卻如墜冰窖,渾身發冷。



34、第 34 章

江楠僵著身體,江華傑溫熱的唇貼在他嘴上,舌頭在他嘴角細細地舔吻著,充滿著歉意與安撫的意味,但他並不想接受,也沒有接受的習慣。他微微偏了偏頭。

江華傑停下動作,就這姿勢打量江楠,許久後他似乎也覺得方才湧上心頭的柔軟與溫情有些突兀,他轉開眼,咳了一聲,抬起頭不大自然道:“我還有事,待會讓許嬸來照顧你。”

“不用,我沒什麼大礙,不需要特別照顧。況且醫院有護士,許嬸年紀大了,不要勞煩她。”江楠阻止他道。

江華傑盯著他看了一會,點點頭:“那行,你好好休息。”他說完站起來,背對病床,並沒有馬上離開,好像還有話說的樣子。可實際上過了許久他都沒開口,他回頭看看江楠,卻發現他已經閉上眼睛了。江華傑就這麼站著,很久後,他轉身快步離去。

走廊上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慢慢消失不見,江楠睜開眼,扭頭看著緊閉的房門,緩緩歎了口氣。

江華傑前腳才離開,肖彬後腳給江楠發了資訊,說老頭子緊急召喚,他來不及說一聲就走了,現在正在家挨批評,這幾天大概會被禁足,不能來醫院陪他。短信末尾帶了個哭臉。

江楠失笑,又納悶,肖彬從來都是不屑於發短信的,嫌浪費時間,怎麼今天改性了?他想了想,回復道:“我沒事,你跟肖叔叔好好解釋,再跟那個姑娘道個歉,她要是不信你就把我搬出去,我去給你作證。”

這條短信一直沒回應,江楠也沒太在意,他獨自躺了會,忍著眩暈爬起來,扶著腦門去了趟衛生間。不想馬上回到床上,他走出病房晃了晃,順便去諮詢台問了護士,跟他一塊來醫院的手臂骨折的人在哪。

護士翻了翻電腦記錄,人已經走了。

江楠乾瞪眼,暗自嘀咕人家受傷重的都活蹦亂跳出院了,怎麼他這沒什麼事兒的還得留院觀察。他還以為可以把王磊拉去跟他一個病房,免得太無聊,這下好了,連個人影都沒瞧見。

江楠扶著牆慢吞吞往回走,還沒走回病房,一見走廊上杵著的人就先樂了,這個胳膊打了石膏吊在脖子上的獨臂俠,不是王磊又是哪個。他把王磊招呼進病房,讓他坐在椅子上,正兒八經地倒了杯熱水,雙手奉上。

王磊要站起來,江楠馬上道:“別動別動,坐回去。你現在是我的恩人,救命之恩比什麼都大。”

“這是我的工作。”王磊木著臉道。

“屁!”江楠把水杯塞進他沒事的那只手裡,道:“你的工作要求就是讓你送命的?”

“我的工作是跟著你,保護你。”王磊依舊答得一板一眼。

江楠瞪著眼與他對視,沒一會卻覺得臉上有些發熱,他不自在地摸摸鼻子,借此調開視線,後退幾步坐到床上,說:“不跟你扯皮了,沒勁。”

王磊喝了口水,沒說話。

“問你件事。”安靜了會,江楠道。

“請說。”

“你怎麼知道前一陣打電話的人就是憶名?證據呢?”

江楠剛才躺在床上就在想,越想越覺得太鬱悶了,前一陣被電話騷擾不說,今天直接開車來撞了,他又沒幹什麼缺德事,憑什麼要吃這倒楣虧?不論如何,就算沒法撞回去,前因後果總要弄清楚吧,就算要死,也得死的明白,不能做個糊塗鬼。

王磊想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過了會才聽他說:“少爺那天給我的號碼,主要分佈在兩個區域,一處是一個居民社區,另一處是少爺與江先生常去吃飯的酒樓附近公用電話亭號碼。我猜想有人跟蹤少爺,就留意了一下,發現每次中午江先生找少爺一起吃飯,就有一輛車尾隨跟蹤,好幾天都這樣。我記下車牌號碼,查出車子為一間經紀公司所有。我又去了那個社區,我曾送江先生去過,憶名住在那裡,但江先生已經很久沒去找他了。我把憶名鎖定為目標,跟蹤了兩天,發現就是他。”

“原來是這樣……”江楠點著頭,他現在一回想,也記起來,好像每次接到電話都是中午跟江華傑吃完飯後,要麼是晚上江華傑回家前,總之跟江華傑有關,這麼一分析,罪魁禍首可不就是他。那小明星大概以為他江楠是江華傑新寵,不甘心被甩,才做出這種不經大腦的事。

江楠撇著嘴嗤笑,難得他也有讓人嫉妒羡慕恨的時候,卻是因為這麼糟心的原因。他輕輕搖著頭,目光落在王磊身上,破天荒說了一大段話後,他又開始沉默了。

“你的手怎麼樣?不用住院嗎?”

“不需要。”

“要修養多久?”

“一個半月,江先生給了我兩個月假期。”

“那就好好——”

江楠話未說完,病房門突然打開,許嬸健步如飛沖進來,抓住他就是一陣檢查。

“傷哪兒了?怎麼這麼不小心,醫生怎麼說?會不會留下後遺症?不會留疤吧?小夥子年紀輕輕的,留了疤可怎麼辦……”

江楠哭笑不得躲過許嬸的手,把她按在床邊坐下,道:“我沒事兒,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哪兒都沒出毛病。真正受了傷的是王磊,你看他,還打著石膏呢。”

許嬸的注意果然被轉移,胖胖的身體瞬間移到王磊面前,圍著他上上下下打量,“哦呦,瞧這手腫的,痛不痛?打消炎藥沒?醫生有沒有說要注意什麼?能不能沾水?幾天換一次藥?”

江楠笑眯眯地看著難得現出點無措的王磊,火上澆油道:“嬸兒,這次多虧了王磊,是他救的我,不然我都見不到你了。”

“別瞎說!”許嬸輕斥了一句,轉頭面對王磊,又是滿臉的感激和疼惜,“真是要謝謝你了小王,要不是你,咱們家阿楠、阿楠他……”她說著,竟開始哽咽起來,話也說不用下去。

江楠慌了,忙上前拉住她的手,安慰道:“嬸兒,你怎麼了?你看我,我沒事呢。咱們該高興才是,你怎麼哭了?啊?你別哭啊嬸兒,你一哭、你一哭我就難受,我也想哭……”說完他嘴巴一咧,真的要哭出來的模樣。

許嬸抹了把眼睛,拍著他的手背道:“嬸兒沒哭,就是後怕,你說你要是真出事了……不說這個不說這個,不吉利。你說得對,沒出大事咱們就該高興了,等你出院,嬸兒做一桌子好菜慶祝一下,小王也來!”

江楠忙點頭,又七哄八哄的,好容易才把許嬸執意要留下來照顧他的念頭打消。許嬸離開的時候,王磊也就跟著走了,雙人病房只住了江楠一個人,一下子就顯得空蕩蕩冷清清。

他躺在床上望著雪白的天花板,想起許嬸那番話,心裡發酸。要是他真的出了事,別人會怎樣?會有人知道嗎?他們是傷心、難過、震驚、幸災樂禍還是毫無感覺?

恐怕得等他真正出事了才會知道。可他要是真的出事了,也就不用再管別人怎麼想了。

他腦袋裡亂糟糟的,不知道是不是車禍後遺症,怎麼也止不住胡思亂想。或許是周圍太安靜了,他希望能聽到些人聲,可整條走廊甚至整棟樓都是靜悄悄的。窗外暮色四合,夜晚逐漸降臨。

江楠掏出手機,在通訊錄裡一個個找過去,點到江和森的名字時,他停了好一會。他想給他哥打個電話,跟他說頭很疼,醫院很安靜,他一個人很無聊,想跟他哥撒撒嬌,讓他陪他說說話。可他不知道經過上次,江和森是否還願意見到他,是不是再也不願原諒他了,他害怕。

最後他還是撥出了那個號碼,等待的時候他甚至聽得見自己有如鼓聲般的心跳聲,他暗自打氣:沒事的,電話一接通就道歉,哥肯定會原諒他的。

他聽到‘嘟——嘟——’的聲音停了,馬上一鼓作氣道:“哥對不起,上次是我——”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請您稍後再撥。sorry,the number——”

江楠有點茫然,他又撥了一遍,響了兩聲後,又傳來那個溫柔的女音,“對不起,您說撥打——”

他眼前有點模糊,抖著手又打了一遍,一樣的結果。

江和森掛了電話,拒絕跟他講話。

江楠把手機電池卸下來,塞到枕頭底下,拉上被子蓋住自己的頭。

江和森端著一鍋湯從廚房出來,放到餐桌上,對一旁的蔣情道:“我剛才怎麼聽見我手機響了,誰打來的?”

“打錯了。”蔣情刪了通話記錄,若無其事地把手機遞給他。

“那怎麼還響了好幾次?”

“我跟他說打錯了,他還不信,又打過來,真是個怪人。”

江和森哦了一聲,將手機放進圍裙兜裡,又進了廚房。他拉上廚房玻璃門,掏出手機看了看,沉吟許久,撥出一個號碼。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江和森皺起眉,失望地歎了口氣。



35、第 35 章

江楠悶在被子裡,回想從前的事。

他跟江和森差了六歲,他出生時,他哥正要上小學。家裡情況不怎麼好,祖祖輩輩守著幾畝田過日子,男人女人都要下地幹活。家裡父母沒精力照顧他,他是被江和森帶大的。

江和森那時候在村裡小學讀書,每天上學就背著弟弟去,把江楠放在操場空地上玩耍,他在教室裡聽老師講課。下課鈴聲一響,他准第一個沖出去,把江楠抱回自己位置上,陪他玩一會,上課了又送出去。後來老師開了特例,允許江楠在教室裡坐著看他們上課,就是不許發聲。江楠十分乖巧,一整天坐下來,比那些大他五六歲的學生還安靜。

江楠小時候曾有一段時間得了o形腿,用農村話說,就是‘鴨子腳’,後來年齡長了才慢慢矯正過來。那是長期被江和森背在背上背出來的,江和森也因從小背著弟弟而被壓了個子,比同齡人要矮一些,等上了大學營養好了才猛竄個子。

兄弟兩人的感情自然是打小就很好的,後來江和森去了縣裡讀中學,一個月才能回來一次,那會還沒讀書的江楠就每天在牆上畫杠杠,每畫足二十九條,第二天他就一大早爬起來,到村頭去等哥哥,那時候他不知道,有時一個月是有三十一天的,往往就這麼空等上一整天。

那會多單純啊,就算等了一整天沒等到哥哥,委屈得直掉眼淚,第二天江和森回來一哄,他就又高興起來,跟條小尾巴似的,他哥到哪兒他也到哪兒。

之後江和森讀高中,學業更加繁重,回家的機會更少,江楠也有了自己的玩伴,這種連體人一樣的狀況才有所緩解,但血脈相連的兄弟情誼只會隨著年齡增長而越發深厚。

江楠從不怨恨江和森,當初的事他哥並不知道,他那時正沉浸在不能上大學的絕望裡,家裡人又都刻意瞞著他,等他發現了再鬧已經晚了。遠去的弟弟不知如何尋回,剛剛賣了他弟弟的親生母親又以死相逼,他一個少年人能怎麼辦。

事實上別說他,就連江楠這個當事人,也懵懵懂懂過了很久才明白,他母親當時那一句“那你就乖乖的,好好聽話。”是什麼意思。畢竟誰會想到,生你養你的人,正預謀著要把你賣掉呢。

其實以外人的眼光看,這似乎是一筆十分划算的買賣,用一個不太優秀的小兒子,換取大兒子的錦繡前程,況且這小兒子是去給富貴人家當少爺的,不用受苦,兩面都好,沒什麼不妥的。

只是世事,卻總喜歡出人意料。

當初跟他哥好得一個人似的江楠,哪曾想到有一天,他與江和森會到了這種無話可說的地步。

江楠不甘心,他越想越不甘心。他從未做過一星半點對不起別人的事,憑什麼這麼多不公平的待遇要讓他一個人承擔?憑什麼誰都能將他捏圓搓扁?

蔣情跟他哥多年感情固然不容易,所以她說什麼他只當沒聽見,獨自忍下來。可他跟江和森二十幾年兄弟情,要任由它這麼說沒就沒了麼?若真是如此,江和森當初千辛萬苦尋他幹什麼,為了如今的難看嗎?

江楠從被子裡探出頭,摸出枕頭下的手裡,重新裝好電池。

有些話要說就說清楚,有些事要斷就斷徹底,沒什麼比拖泥帶水更傷人的了,長痛不如短痛。

江和森的手機又響了起來,他掏出來一看,有些驚訝,又有點驚喜,更多的是松了口氣,他接起來還沒說話,就聽那頭一個冷靜的聲音道:“哥,我出車禍了,在三醫院,你要來看我麼?”

江和森的手機掉到地上,他愣了兩秒鐘,謔地站起來就往外沖。

蔣情在後頭追趕他,但是江和森一下子就沒了蹤影,她追不上,只好跑回房裡。地上的電話竟然還沒掛斷,她看見顯示的名字,臉色一下變得極為難看。她撿起來十分不客氣道:“你想幹什麼?你把他喊出去要做什麼?”

“蔣姐?”江楠頓了一下,然後笑道:“我喊我哥哥出來聚聚,難道還要你的同意?”

“夠了!你還來找他幹什麼,你當你的少爺去,為什麼又要來招惹他?啊?!你又跟他裝可憐是嗎?你知道他心軟,你就抓住這點不放了對不對?你未免太無恥了,你像吸血蟲一樣扒著你哥,你要耗死他嗎?!”蔣情十分激動,已經有些控制不住情緒,她喘了口氣,馬上又道:“你把他叫到哪裡去了?說,你讓他去哪兒了?”

“蔣姐,你這是在害怕嗎?你在怕什麼?——怕我哥離開你,我猜對了吧。”

“你胡說!和森他不會離開我,他肯定會娶我,我們說好了,過年就結婚!”

“既然如此,你還當心什麼?難道你也知道,只有一輩子的親情沒有一輩子的愛情麼?之前是我傻,怕我哥哥傷心,不跟你一般計較,可是現在我想,女朋友就算成了妻子,還是隨時都能被人換下來的,可兄弟就不一樣了,我哥這一輩子隻可能有我一個弟弟,卻會經歷許多女人,你說,我之前對你的忍讓是不是傻得過分?”

“你胡說!”蔣情尖聲喊道:“你在哪?!你把他叫到哪裡去了,馬上讓他回來!”

“對不起了蔣姐,我哥馬上就要到了,就像你說的,我得在他面前好好裝裝可憐,讓他心疼心疼是不是?我得去準備準備,就這樣,拜拜咯。”

江楠掛了電話,呆呆坐了一會,疲憊地抹了把臉,躺下去拉起被子蓋好。從江和森的表現看,事情還不算太糟糕,這讓他心裡有了點底。只是蔣情……想起這個女人,江楠的頭又開始隱隱作痛。他那段親情一輩子愛情不能一輩子的言論,只是為了呈口舌之快氣氣蔣情罷了,他哥江和森什麼人他很清楚,那是再正經不過了,既然跟蔣情談了這許多年,他就一定做好了跟她長長久久的打算,只是不清楚蔣情為什麼這麼多疑,防備之心這麼重。

掛了電話沒一會,走廊上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那聲音很快在他病房門外停下,來人開了門,快步沖到他床前,似乎有些過度緊張,聲音都帶著抖:“小淼……”

房裡沒開燈,只有走廊上的燈亮著,透過未關緊的門縫照進來一些昏暗的光線。

江楠轉頭看向江和森所在方向,輕輕道:“哥……你願意跟我說話了嗎?”

他的聲音有點低,聽著有些虛弱,話裡透出點點隱忍的委屈,江和森幾乎馬上就被鋪天蓋地而來的心疼與懊悔淹沒,他握住江楠的手,喉嚨梗塞難以言語,許久才低聲道:“是我不好,我應該去找你的,可你那天說不想見我,我怕你生氣……你這是怎麼了?要不要緊?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江楠沒回答,反而問道:“你不生我氣了嗎?我那天說了那麼混帳的話,你很生氣是不是?你剛才還掛我電話,我打了三個,你全掛斷了……”

“你給我打電話了?我沒——”江和森頓住,突然想起剛才他在廚房聽到的電話聲,蔣情說是……天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蔣情為什麼這麼做?

江楠又幽幽道:“其實那天我很生氣,蔣姐對我說了那麼難聽的話,你卻說她是心直口快沒有惡意,難道你也這麼認為嗎?你也認為我是白眼狼,是騙人的敗類嗎?”

江和森愣愣看著他,“可蔣情跟我說,你是因為她帶你去路邊攤吃東西,你覺得有失身份,不高興發了少爺脾氣,她說了你幾句,你們才吵起來的……”

江楠一口氣憋在胸口,幾乎給堵死,那個女人,她也太能搬弄是非了!他豁地從床上坐起來,再也裝不了柔弱了,朝江和森吼道:“她說什麼你就相信了?!以後哪天,她要你跟我斷絕兄弟關係你是不是也會照做?!你到底知不知道她跟我說什麼了!你知不知道我在生什麼氣?!你、你、你要氣死我了!!”

江和森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他就著昏暗的燈光看見江楠額上的紗布,忙回神來,上前按住他道:“你別生氣、別生氣,還生著病呢,別氣壞了。”

“已經氣死了!”江楠氣急敗壞吼著,被江和森按在床上重新蓋好被子。

江和森按著被角,看江楠氣騰騰的模樣,他沉默許久,長長地歎了口氣,“對不起,小淼,是我疏忽了。蔣情這陣子是有些不對勁,總是容易緊張,像是有事情瞞著我。我也沒多想,是我太大意了,不夠關心你,哥跟你道歉。她那天跟你說什麼了?”

江楠鼓著臉頰,歪頭哼哼道:“你問她去,那麼難聽的話,我學不出來。”

江和森用手背輕輕摩著他的臉,道:“不願意說就不說,其實說到底,是我不好,可能是我之前的決定……算了,不說這個,你跟哥說,怎麼出的事?”

江楠狐疑地看著他,“你之前什麼決定?”

“沒什麼——”

“江和森!你給我說清楚,有什麼事瞞著我!之前也是這麼吞吞吐吐的模樣,要不是為了弄清楚,我也不會無緣無故挨了頓罵!你說!到底怎麼回事?!”江楠幾乎是用喊的說了這段話,喊完了還被空氣搶了一口,猛烈的咳嗽起來,腦袋也跟著發痛,他呻吟一聲,抱著頭蜷成一團。

江和森忙俯身拍著他的背,緊張道:“怎麼了?要不要喊醫生?你別激動,慢慢喘氣,慢慢來……”

江楠咬牙道:“你快給我說清楚,不然我就痛死給你看。”

江和森無奈地皺起眉,良久才妥協般道:“其實也沒什麼,我就是打算再過一陣,把公司轉到你名下,這事被蔣情知道了,我跟她說結婚的事得後移,她跟我吵了一頓。”

“你真是……”江楠攤在床上,無力道:“這種事情,你幹什麼不跟我說?你也不問問我願不願意?公司在你手裡好好的,給我幹什麼,那是你的東西啊。”

“那也是你的。”江和森莫名堅持道:“有你才有我的今天,我的公司、房子、車子,都有你的份。”

“哥。”江楠喊他。

“嗯?”

“你把我當成弟弟了嗎?”

“當然,”江和森緊張道:“你怎麼會這麼想?”

“那你幹嘛還跟我分這麼清?你也說了,公司你的我的都一樣,幹什麼非要弄到我名下來?我又不會經營,你想讓我當個敗家子嗎?”

“可是——”

“沒有可是!我頭都痛死了,你還要廢話!”江楠佯怒。

“好好,不說這個了,你快跟哥說,怎麼會出車禍?”

江楠自然不能把憶名的事跟他說,只簡單道:“我過馬路時沒看清,被蹭了一下,沒什麼大礙,醫生說是輕微腦震盪,觀察幾天就行了。”

江和森馬上道:“下次要注意了,別再出什麼意外,哥快被你嚇死了。他們家人都不在嗎?我回去收拾點東西,過來陪你。”這個他們家人指的是江家。

江楠拉住他,“別麻煩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也沒哪裡不能動,不用陪床。你在這別走,陪我說說話,我可還沒消氣。”

江和森想起蔣情,心裡也往下一沉,他拉了把椅子坐到江楠床前,輕聲安慰道:“我會去問清楚的,你別生氣,氣壞了不值得。咱們不說她了,說說其他事吧,好不好?”

“說什麼?”江楠斜著眼看他。

“就說……說你九歲還尿床的事?”江和森故意逗他。

“胡說!”江楠果然漲紅了臉,“我怎麼不記得?!你亂說!”

“難道我記錯了?”江和森故作驚訝,“那就說說你十一歲調戲人家小姑娘,被人家哥哥揍了的事吧。”

江楠炸起毛來,撲過去要打他,孱弱的病號輕而易舉就被壓制了,病房裡壓抑的氣氛終於歡快起來。



36、第 36 章

一直到十點多江和森才離開。

兄弟兩個經過一番談話,前嫌盡釋,說說笑笑好像回到十多年前。江和森有意留下來照顧江楠,被江楠趕走了,他好手好腳的,既不用人端水餵飯,也不用別人扶著上廁所,要他哥留下來幹嘛?況且江和森第二天還得上班,更不能在這耗費精力。

目送他哥離開,江楠卷起被子打了個滾,滿足地長歎一口氣,仿佛這些天悶在胸口的鬱氣隨之一起歎了出去。他攏隴被子,打算睡覺,卻聽走廊上又響起一串輕微的腳步聲,接著門便被打開了,他以為是江和森去而複返,笑道:“怎麼又回來了?什麼東西忘了帶走?”

來人走近一些,江楠借著微弱的光線,才發現認錯了,竟是江華傑,“……爸爸?你怎麼來了?”

江華傑做到跟前,道:“怎麼,我不能來?”

江楠被他噎了一下,自討沒趣地摸摸鼻子,拉起被子躺好,不想理他。

江華傑卻沒打算讓他睡個安穩覺,坐在床邊,說:“剛才你那個哥在這裡?”

“嗯。”江和森前腳才離開,他後腳就來了,江楠暗想,兩人或許正好打了個照面。

“你們兩個感情倒不錯,這麼晚了他還在你這。”江華傑道,語氣古裡古怪的。

江楠就不喜歡他這種問話,不管看誰跟他一塊,江華傑總要這麼一問,不知道是什麼用意。他有意不想說話,又覺得不反駁一句心裡不舒坦,便聲音不大地嘀咕道:“想說什麼就說,幹嘛陰陽怪氣的。”

江華傑聽見了,他自從在樓下看見江和森,心裡就冒著酸氣,不太痛快,要是從前江楠還敢這麼說,他早就火了,可今天的車禍一事,他還心有餘悸,看著江楠便總有種有心無力之感,火星子才冒個頭,就刺啦一聲自個兒熄滅了,似乎心裡有個聲音在說,他要放肆就隨著他吧,至少人還活蹦亂跳的,這就行了。江華傑直覺這種心態要壞事,卻一點也沒有做點什麼去挽救一番的想法。他看著江楠嘀嘀咕咕的嘴,忍不住伸手在他臉頰上捏了一下,道:“說我什麼壞話?”

這是相當親昵的動作和語氣了,江楠一時不能反應,征愣在那裡。他看向江華傑,微光裡那雙眼精亮又深沉,江楠只與他對視了一下,很快轉開眼,說:“沒說什麼。”

他話一說完,兩人都沉默下來。只是今日的沉默似乎與從前有所不同,江華傑坐在他床前不說話也不走開,只是看著他,呼吸低緩均勻,不知在想什麼。江楠不甚自在地動了動身體,他想趕江華傑離開,又不知如何開口,只能隨便說點什麼打破這詭異的沉默,“憶名怎麼樣了?”

一提到憶名,江華傑臉色就沉了下來,話裡帶著狠毒道:“別再提他,從今往後他都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你就當沒這個人。”

江楠面色一凜,原本只是隨便說說,現在不得不重視起來,“你把人怎麼了?就算他撞了我,也該是交給員警走正常的法律程式,你別私下里弄什麼動作。”

江華傑並不把他的話聽進去,只道:“他有膽量做這樣的事,就該想到後果。”

“什麼後果?”江楠說話也不客氣起來,帶著隱隱的挑釁,江華傑這種把別人的命運玩弄股掌之中、還十分不屑的語氣,讓他十分反感,他不知從哪裡借來個膽,脫口而出道:“真正該為這件事情負責的人其實是你,要不是你去招惹別人,又不收拾好爛攤子,事情怎麼會發展到這個地步!”

江華傑陰沉沉著臉,原本在江楠臉邊的手鉗住他的下巴,道:“注意你在跟誰說話。”

江楠忿忿地甩開他的手,一扯被子,把自己從頭到腳蓋起來,蜷成一團,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勢。

江華傑臉上陰得能擰出水來,他盯著那團被子,心裡有火氣,卻無論如何發不出來,只能緊抿嘴角,頂著張臭臉坐在那。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暗暗歎口氣,像是妥協一般,把江楠的臉從被子底下掏出來,看著他說道:“我以後不會再去招惹別人,你也別發脾氣了。”

江楠瞪大眼,剛才說的明明不是這個問題!而且誰管他要招惹誰,就是把外頭的人全娶回家他也管不著!他胸口因氣憤而起伏著,江華傑實在太無恥,竟然這樣就轉移了話題,而他偏偏不知該怎麼反駁,真是要氣死人。

江華傑卻對他的反應很滿意,不說話便表示預設,這個話題就此揭過。

江楠咬了半天牙,眼睛也瞪酸了,最後只能氣呼呼地揮揮手,趕蒼蠅一般,“我要睡覺了,你走開。”

江華傑竟也聽話地站了起來,卻不是離開,反而站在床前就脫起了衣服。

“你要幹什麼?”江楠戒備地盯著他,他還在住院,這王八蛋該不會……

“你不是要休息麼,”江華傑揚揚下巴,“那就快睡,我睡這張床。”他說著,把衣服掛到牆上,掀開另一張床的被子躺了進去。

江楠愣愣地看著他,半天反應過來,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道:“你幹嘛不回家,睡在這裡幹什麼?”

江華傑不耐煩地嘖了一口,“你睡不睡?不想睡正好,我也不困,咱們幹點其他事。”

“……”江楠費了幾秒鐘弄懂這其他事指的是什麼,登時臉上就青紅紫白七色彩虹一樣過了一遍,末了恨恨道:“呸,臭流氓。”說完兜頭一蓋被子,沒多久就睡了過去。

江華傑在暗裡看了他一會,也閉上眼睛。

江楠在醫院住了五天才出院,這幾天差點把他憋壞,一出來,他就想到處溜達溜達,可是江華傑要他在家養著,近期不許去公司,他閑極無聊,看許嬸給王磊熬骨頭湯,便自告奮勇道:“待會我給他送去。”

其實按許嬸的意思,王磊一隻手不方便,生活上不好自理,讓他住到家裡來最好了,每天還能給他熬骨頭湯補補鈣,傷口才好得快。可王磊一直獨來獨往的,雖然平時做事低調沉默,卻也挺固執,任許嬸怎麼說都不鬆口,最後只能各退一步,王磊依舊住他自己房子,但許嬸送去的湯他也必須得乖乖收下。

江楠提著保溫壺,按許嬸給的地址找到地方,是一棟單身公寓。他爬上四樓,對著一扇生銹的鐵門敲了敲。一直沒人來開門,他狐疑地左右看看,確定沒找錯,又伸手敲了敲。過了一會,還是沒人來開門,他不耐煩地彎腰把耳朵貼在門上,想聽聽房裡有沒有動靜。

卻在這時,門忽然開了,江楠沒防備,因慣性往前靠,只覺得耳朵並半邊臉靠在一處熱熱硬硬、還濕濕黏黏的地方。他豁然一驚,猛地往後退了好幾步,靠在走廊牆上,再抬頭一看,見王磊站在門內,一隻手舉著個啞鈴,另一隻受傷的手卻沒掛在脖子上,而是垂在身側,現在天氣還算涼快,他卻只穿著一件白色背心,露出來大片健美的臂膀和胸膛,汗水直淌,仿佛整個人都蒸騰著熱氣。江楠剛才,就是靠在了他流汗的胸口上。

江楠只覺得忽地一下,臉上火燒火燎一般著了起來,心跳也快得不正常,那麼猛烈一下一下地抨擊,感覺整顆心臟都要從喉嚨裡跳出來。他有些慌張,不知道這麼怎麼回事,卻莫名不敢去看王磊的臉,也不敢多做逗留,只匆匆把保溫壺往地板上一放,逃也似地奔走了。

他心神不寧回到家裡,許嬸問怎麼沒把保溫壺帶回來,他看著空空的雙手,腦袋裡一團漿糊,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個所以然。

接下來一整天,他都渾渾噩噩失了魂一樣,傻傻愣愣的,不管幹什麼都能發呆,害得許嬸直緊張,怕他被車撞壞了腦子。

晚上睡覺,他做起了夢,卻不是從前那些噩夢。

他夢見小時候的自己,不知道為了什麼,一個人躲在角落裡哭,很傷心的模樣,周圍來來往往很多人,沒有一個上前問他怎麼了,他越哭越傷心,兩隻袖子都沾滿了眼淚,濕透了。突然,眼前出現一方白色的帕子,他抬起頭,有個人蹲在他面前,卻怎麼也看不清面貌,那個人把手帕塞進他手裡,就這麼安安靜靜地蹲著陪他。江楠看看手帕,又看看他,抽抽鼻子,忽然間就不想哭了。

畫面一轉,夢裡的江楠已經長大,他從一輛車上下來,回頭眉目飛揚地對車裡人說:“我請你喝茶吧!麻煩你這麼多次了。”

車裡的人依舊看不清容貌,卻聽一個平板的聲音道:“這是我的工作。”

江楠不太高興地癟癟嘴,也不多說,轉身要過馬路。走到一半,一輛車向他飛馳而來,緊接著身後有個人抱住他往前撲,他眼前一黑,又換了個畫面。

這次的畫面卻是在黑暗裡,什麼都看不清楚,只聽到一個聲音一直重複:“我的工作是跟著你、保護你……”

江楠惶惶四顧,哪裡都是一片黑暗,只有那個聲音念咒一樣重複著。他開始奔跑,無邊無盡的黑暗,任他怎麼跑也跑不出去,他跑得腿軟,腳下一絆,整個人撲倒在地,不覺得疼,只覺得委屈,他大聲喊道:“你是誰?你不是要保護我嗎?為什麼不出來?!”

隨著他這句話,面前的黑暗像是被人撕開一般,出現了一條裂縫,那裂縫越來越大,有個人影逆光出現在裂縫裡,江楠努力瞪大眼去看,那個人穿著背心,露出大片寬闊的胸膛,汗水從健康的皮膚上往下淌,整個人熱氣蒸騰,他慢慢抬起頭,那張臉——是王磊。

江楠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周圍一片黑暗,但是沒有裂縫,也沒有……他按著胸口,壓抑鼓噪的心跳。

身邊有人動了動,床邊的燈亮起來,江華傑撐起身體,看著他道:“怎麼了?”



37、第 37 章

江楠心神不寧了好幾天,他感覺有什麼東西逐漸靠近,像是從迷霧裡走出來一般,快到他面前了,卻還隔了一層朦朧的薄霧,只待雲霧散去,它就會清晰明瞭地展現在他眼前。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心裡似乎有期待,更多的卻是惶恐,他直覺將要來臨的東西,不是他所能承受的。

江華傑依舊不許他回去上班,給王磊送湯的事他也不做了,他現在無故的不敢見王磊,在家閑了些天,什麼事都沒幹,只與江和森通過幾次電話,見了一次面。

江和森跟蔣情的事情如今到底發展成怎樣,江楠沒有主動過問,本來他就是兩人矛盾的導火索,到了如今的地步,他不管說什麼都不合適。倒是江和森主動提了一下,他跟蔣情現在各自都需要冷靜,最近沒怎麼見面,至於其他的,他也不想在江楠面前提起,免得弟弟心裡不痛快。

江楠悶了兩天,閑得無聊的時候,家裡那只消失了一整個春天的白貓突然出現了,還是大著肚子的。它從圍牆上跳下來,那圓滾滾的肚子看得江楠心驚肉跳。

江楠逮住它放在膝上,檢查了一遍,沒有哪裡受傷,才安心地點著它的鼻頭道:“以為你去哪兒了,原來是幽會去了,你男朋友呢?”

白貓一扭身從他身上跳下,鳥都不鳥他,直奔廚房找吃的去了。

江楠無奈笑笑,回屋洗了手,正好接到一個電話,是沈海璐打來的,這女孩在電話那頭哭哭啼啼的,說想跟他見個面。江楠最見不得女孩子哭,當下哄了兩句,與她約了地點,自己開車就去了。

見到沈海璐的樣子,江楠嚇了一跳,明明不久之前見面的時候,她還是一副沉浸在戀愛中甜蜜不已的模樣,今天卻面色憔悴眼睛紅腫,就算精心打扮了一番,也掩蓋不住一身沉悶的氣息。

江楠第一反應便是白豈出什麼事了,心慌之下忙問道:“阿白呢?他怎麼沒跟你一塊?出什麼事了?”

他話音才落,沈海璐眼裡就滾出兩滴淚,江楠又急又怕,卻不敢緊迫問她,只能放緩了語氣道:“到底怎麼了?你別哭,告訴江大哥,是不是阿白他……”江楠不敢亂想,強自按捺下來,皺眉看了一會,輕歎一口氣,遞了張紙巾給她。

沈海璐擦著眼角,紅通通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眼眶又濕潤起來,“江大哥……”

“我在聽,跟我說說,到底怎麼了?”江楠心裡焦急,嘴上卻得耐心哄著。

“我跟白豈……我跟他吵架了,白豈他好幾天不接我電話……”說完,眼淚又嘩嘩往下掉。

江楠愣了一下,心裡一塊石頭落地,可一看沈海璐這樣,馬上又哭笑不得地苦惱起來,這都是些什麼事,怎麼不管他哥還是他弟,哪個感情出了問題,都能牽扯到他身上來。

沈海璐還在抽著鼻子道:“白豈從前不是這樣的,他不會罵我,也不會吼我,可是那天他讓我滾……”

“他為什麼吼你?你們怎麼吵架了?”

“我也不知道,上一秒還好好的,突然他就摔東西了……我沒說什麼,就是那天,我們一起吃完飯回家的時候,我提了你跟江叔叔兩句,他就發火讓我下車了,之後好幾次,他都沒事就生氣,我好害怕……江大哥,你說他怎麼了?他小時候也這樣嗎?”

江楠沉吟一會,搖搖頭,“他可能最近工作上不順心,才會控制不住情緒,你多體諒體諒他,別跟他一番計較。”

“我沒想跟他計較,”沈海璐把濕了的紙巾丟在桌上,江楠馬上又遞了一張給她,“是他要跟我計較,我做錯了一點什麼,他就整天揪著不放,一生氣就提起來,我要是多說一句,他就讓我滾……我實在不知道要怎麼辦,他現在已經不跟我見面,也不接我電話了。江大哥,你幫我勸勸他吧,讓他別生氣了,我以後再也不會頂撞他,只要他別不理我……”

江楠皺著眉,十分為難,情侶間吵架,他能說什麼呢?更何況他本人在感情方面的經驗幾乎為零,要怎麼去勸別人?可沈海璐哭哭啼啼可憐兮兮地模樣,他又不能不管,再說,白豈是他弟弟,由他來說他兩句,似乎也是合情合理的。

他無奈地點著頭,道:“好,我去勸他,你也別哭了,你看,妝都花了。”

費了些力氣勸得沈海璐停了哭泣,兩人又坐了一會,江楠提出送她回家,被拒絕了,她也是開車來的。

沈海璐先離開,江楠落在後邊,走過一個較為隱蔽的位置時,突然聽到有人喊他,他回頭一瞧,竟是好一陣沒蹤影的肖彬。

肖彬對面坐了個年輕女孩,不用說,他這又是在相親。不過看起來不太順利,他叫住江楠後,不知對那女孩說了句什麼,那女孩呼啦一下站起來,氣衝衝走了,經過江楠身邊,還瞪了他一眼。

江楠莫名其妙,不過看肖彬嘴角掛著的笑,就知道他不懷好意,剛才肯定在那女孩面前說了他壞話。他走上前站定,不甚客氣道:“幹什麼?你說我什麼了,怎麼人家女孩子把我當仇人似的瞪得那麼凶?”

肖彬咧著嘴笑道:“我跟她說我暗戀一個人好多年了。”

“然後呢?”

“那個人就是你。”

江楠目瞪口呆好一會,氣結道:“行啊你,破壞兄弟名聲的事情都幹得出來,你小心我告訴肖叔叔,讓他收拾你。”

肖彬看著他挑眉瞪眼的小模樣,臉上掛著笑,心裡卻暗暗想著,他跟江華傑的事情如果公諸於眾,不知道還能不能這般輕鬆活潑。肖彬覺得自己有毛病,他一方面恨得咬牙,為什麼江楠要跟他養父攪在一塊,他不是最天真純情麼;一方面又妒忌得要發狂,既然江楠可以跟個男人在一起,那個人為什麼不能是他?

這些天他幾乎被這些想法逼得發瘋,差點就真的不顧一切說出來了,心裡那些陰暗的、貪婪的欲望,幾乎就要掌控他的理智。但也只是幾乎,他既沒發瘋,也沒失去理智,所以他只能笑著對江楠道:“你真信了?”

江楠哼哼一聲,拉開椅子坐下來,“你當我傻啊,你不是愛演戲嗎?那我就陪你演唄。”

兩人安靜了一會,江楠不自覺拿著桌上的卡片擺弄著,突然,他對肖彬道:“喂,問你個問題。”

肖彬一直盯著他看,聽見他的話,像是忽然醒過來一般,轉開頭,又調整了下姿勢,“說。”

“你說……兩個男人,真的能喜歡上嗎?”江楠微微垂著頭,有點不好意思。

肖彬又把頭轉回來,重新盯住江楠,幾乎要把他看透一樣,許久,他才說道:“問這個幹什麼?”他頓了頓,又試探般問道:“你喜歡上男的了?”

“胡說。”江楠飛快地否認,“我就是隨便問問。”他自認為沒有喜歡的人,更不會喜歡一個男人,但是不知怎麼的,問這個問題的時候,他腦子裡不斷出現王磊的影子。

肖彬沒說話,他在江楠不知道的角度眼也不眨地看著他,他心裡清楚,無論如何他得不到江楠,因為那代價太大,後果太嚴重。他能控制自身行為,將一些即將出口的話活生生咽回去,然而心裡漫無邊際的遐想卻不是人為能抑制住的。

江楠翻來覆去玩著那張卡片,心裡頭那些疑問他不知該如何弄清,或許肖彬不是最合適的人,但除了他更沒有人能幫他解惑了。他吞吞吐吐好一會,最終還是問道:“假如,我是說假如,有一個人,你不斷的想起他,吃飯的時候會想到,睡覺的時候想到,無聊的時候也會想到,連做夢都會夢見他,這是為什麼呢?”

肖彬坐起身子往前靠了靠,一雙眼掃描器一樣上上下下在江楠身上掃蕩,掃得他幾乎坐不住了,才反問:“這個人我認識嗎?”

“你認——誒?我說了是假如!根本沒有這個人。”江楠面紅耳赤,責怪地瞪了他一眼。

肖彬仰頭笑起來,好像這真是個大笑話似的,他笑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

江楠惱羞成怒,“你笑什麼?別笑了!”

肖彬止不住,也不能止住,他恐怕如果不這樣掩飾,會出醜失態。他擦著眼角的眼淚,為什麼人在笑的時候,眼睛卻要流淚呢?

大概是因為心裡難受吧。

他從沒像這樣喜歡一個人,明知道得不到,卻還是不斷地靠近再靠近,不曉得死心。他喜愛得咬牙切齒,既想把他捧在手心裡,又想將他捏碎吃進肚子裡。但他喜歡的人卻瞪著無辜的眼問他,為什麼心裡頭老有一個人呢?真是無辜得可恨。

眼見江楠真要生氣了,肖彬終於停下來,笑過度的胸口一陣一陣發悶地痛著,他緩了口氣,道:“你喜歡上他了。”

“什麼?”

肖彬一字一字道:“你喜歡上那個人了。”

江楠消化了這句話,沒有得知自己心意的喜悅,臉色反而慢慢變得蒼白。



38、第 38 章

在與江華傑的關係中,江楠一直處於被動被迫的地位,他不喜歡江華傑,也從不打算將這段畸形的關係長久地持續下去。受自身經歷影響,他潛意識裡一直認為,男人與男人間的糾葛是一種不堪的、難以見人的非正常聯繫,是不被大眾允許的,而他本人更是比一般人更加排斥這種事情。

然而現在,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喜歡上一個男人了,對他而言,這實在是個不小的打擊,放佛從前對江華傑的抗拒都成了個笑話,成了假惺惺的矯情。

更何況,若不論這些,只單單就他喜歡上王磊這件事來說,這也註定了只能是段深埋心底的晦澀的感情。

想起王磊,他內心深處便掩藏不住自卑,有過這種不堪經歷的他,誰會喜歡?配得上誰?江楠不知道王磊是否察覺他與江華傑的關係,雖然他從來沒有表現出異常,但誰都不是傻子,更遑論江華傑在身邊人面前從未多加掩飾,只怕王磊對兩人間的暗湧早就看在眼底不齒於心裡。

一想到這一點,江楠心中就難掩苦澀與羞恥。在這一刻,他覺得再也沒有比被心上人知道甚至目睹自己難堪、骯髒的一面更讓人絕望痛苦的事了。

江楠放佛看見自己守在一株幼苗前,種子經過多年孕育終於發芽生長,但他知道,這株脆弱的小生物經不住風雨摧折,受不了陽光暴曬,等待它的只有枯萎。

他初次懵懂地踏入情感世界,卻註定要跌個大跟頭,他的初戀只怕會與它的姍姍來遲相呼應,踏入早早夭折的結局裡。

江華傑下班回來的時候,就看見好像一下子憔悴了的江楠,呆呆地坐在院子裡曬太陽,頭顱高高揚起,眼睛緊閉,睫毛微微顫動。外表上看起來與之前並沒差別,但誰都能感覺到,他周身彌漫著的一股濃郁的灰□緒,即便處在陽光下,也不能使他心情明媚起來。

江華傑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皺眉想了想,似乎時下年輕人管這叫什麼小清新、明媚的憂傷?總之是挺吃飽了撐的讓人蛋疼的玩意兒。他解下領帶走過去搖醒江楠,“坐在這裡幹什麼?都出汗了,跟我進屋。”

江楠抬起眼皮瞧了他一眼,慢吞吞翻過身,側身躺在躺椅上,把自己蜷成一團。

江華傑挑起眉呵了一聲,打算把他揪起來,只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在原地站了會,自個兒一人進去了。

許嬸迎上來問他晚上想吃什麼,江華傑抬了抬下巴,指指江楠,“那小子在幹什麼?”

許嬸搖搖頭,“我也不知道,下午接了通電話出去,回來就這樣了,問他話也不說。唉,別是受什麼刺激了,也不曉得是不是之前被車撞了沒好全,這段時間一直不太正常,我看呐,找個時間讓他去醫院再看看吧。”

江華傑隨便點了點頭,把領帶外套丟到沙發上,挽起袖子又走了出去,他連招呼也沒打,直接兩手分別穿過江楠腋下與膝彎,一使勁,就將人打橫抱了起來。

江楠眼前一花,身體已經到了半空中,他嚇了一跳,眼下這個姿勢讓他又惱又怒,“你發什麼瘋?快放下我!”

江華傑沒理他,抱著人往回走。江楠想到許嬸還在屋裡,頓時大力掙扎起來,“你這混蛋,放開我!”

他跟條魚一樣又扭又蹦的,江華傑一個不備差點被他掙開,便收緊雙臂壓低聲音威脅道:“鬧什麼?要不要我把許嬸叫來看現場直播?”

“你!你有病!”江楠漲紅了臉,咬牙罵道。

江華傑輕哼了一聲,“知道我有病還來鬧我。”他抱著人大敕敕走了進去,江楠垂著頭不敢抬起來,轉彎時眼角見許嬸背對著客廳在廚房裡忙活,才松了口氣,又馬上皺眉,道:“你要幹什麼?”

江華傑已經往樓上去了,他沒回答,一口氣進到房裡把江楠甩到床上,喘了口氣,說:“有時間跑出去跟人私會,不如想想怎麼在床上讓我高興高興,老子可忍得夠久了。”說完,膝蓋彎曲往下一壓,把要起來的江楠又給壓了回去。

江楠瞪著眼不敢置信地看他,見江華傑果真開始動手脫衣服了,才反應過來掙扎起來,江華傑壓制了兩下,被他從邊上溜出去,站在床那邊與他對峙。

“快過來。”江華傑伸手撈了一下,沒撈住,只得勉強耐著性子道。

江楠雙手發著抖,臉上閃過屈辱與羞恥,他今天逆反的情緒比往常更重一些,除開因為是大白天,許嬸還在樓下外,其餘原因顯而易見。

江華傑卻不知道,不耐煩地解著扣子,道:“這把戲玩不膩是吧?貞潔烈婦的戲是挺不錯,但偶爾來點新意行麼?”

江楠臉色刷白,卻執拗地站在原地不動,即使清楚心裡那份感情無望,他卻還是妄想為自己爭取一下,至少在面對內心真意時,不會更加卑微。

那話一出口,江華傑自覺有些過重了,再看看江楠的臉色,他心裡稍稍軟了一點,放緩了臉色,慢慢繞過床走過去,替江楠解開扣子,說“你知道我脾氣不怎麼樣,幹嘛老是來惹我,嗯?乖一點,你也少受些罪。”

江楠揪緊領口,阻止他進一步動作,江華傑臉色一沉,還未說話,便聽他哀求道:“爸爸,你放過我吧。”

房內寂靜無聲,良久,江華傑測了側頭,聽不清語氣輕聲道:“說什麼?”

江楠身體抖了抖,他知道這是妄想,卻還是鼓足勇氣,說:“外頭那麼多人,比我年輕,比我好看,比我聽話,你找他們去,你放了——”

江華傑未等他說話,猛地揪住他的領子狠狠一貫,把他甩在床上死死壓住,低頭咬牙切齒道:“這又是唱的哪一出,嗯?你天天給老子找堵就算了,還想讓我放了你,我告訴你,門都沒有!”

他站起來暴躁地走了兩個來回,扭頭又吼道:“離開我這你想去哪?啊?!老子就知道不能讓你出門,就該把你鎖在床上,把你扒光了鎖起來,我看你能去哪兒!”

他似乎是想履行所說的話,回身沖上前壓住江楠,幾下撕扯下他的衣服,把他雙手壓到頭頂綁了起來,又開始解他的腰帶,邊解邊道:“你要是還敢跑,老子就弄死你!”

江楠被他的行徑嚇得呆住,等反應過來,雙手已經被縛住了,江華傑壓在他身上,還要繼續。江楠猛地踢著腿掙扎起來,想要從這種劣勢中擺脫,但他一向不是江華傑的對手,很快連雙腳腳腕也被皮帶綁住,整個人便像條蟲子一樣,只能在床上蠕動。

江華傑做完這一切,感覺江楠逃不掉了,才停下來。他沉默著點了支煙,腦袋稍稍清醒了點,似乎已經從方才的暴怒中醒過來,現在只是紅著眼盯著江楠,看他徒勞地掙扎。

江楠雙手雙腳被綁住,任他怎麼折騰也掙脫不開,反倒是手腳都因摩擦而發紅發腫,許久過後,他也認識到這一點,認命般不再動彈,躺在床上急促地喘息。

江華傑抽了一支又一支,整個房間都彌漫著煙霧,他把最後一支煙掐滅,走上前看見江楠的臉,心裡打了個突。

江楠眼眶發紅,但是眼裡沒有一絲眼淚,他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面上表情十分平靜,平靜得不正常。

江華傑忍不住伸手,在他眼角處輕輕摩挲著。他承認方才的行為有些衝動,但也不能否認,在內心深處,他是十分樂意把江楠鎖在身邊寸步不離地帶著的。

“江華傑……”江楠突然聲音沙啞地叫了一聲,這是他第一次這麼喊他養父。

江華傑心裡猛地一跳。

“……你要是敢這麼對我,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江楠低聲說道,又像是確認般喃喃著:“一輩子……”

江華傑沉默,久久,他解開江楠的手,頭也不回摔門而去。等他從房裡沖了澡出來,江楠已經不在了,下到樓下,還是沒見他的蹤影。江華傑站在桌邊,突然一腳踹翻了椅子,幾步跨出門,開著車離去。

他找到江楠的時候,已經很晚了,手底下人告訴他江楠的位置,他還有點不敢相信。

江楠喝醉了,醉倒在一棟老舊的單身公寓樓底下,江華傑到時,他早就吐了一地,醉醺醺地站也站不穩,嘴裡不知道念叨著什麼,臉上濕了一片。

江華傑從來不是傻子,底下人有所保留的彙報,江楠這般表現和近期的事情一聯繫,他就已經知道江楠的反常是因為什麼。他本以為自己應該大發雷霆,讓這不知死活的人知道他的厲害,不敢再出去招蜂引蝶才對,可不知是因為早之前才發了一趟火,還是因為江楠現在的模樣太可憐,他心裡翻山倒海的怒意竟然被活生生地壓了下去。

他一手提溜起江楠塞進車裡,看他傷心不已的模樣,怒氣與酸氣滾滾而來,他強自冷冷一笑,轉頭盯著車外的公寓,撥出一個電話:“你立刻去趟山西,給我帶兩個人回來。”



39、第 39 章

江楠睜開眼,入目的是頭頂熟悉的天花板,又轉過頭,看見身邊江華傑熟睡的臉,被子下的一條手臂橫在他腰腹間,兩人胸膛貼著脊背,鋥裸相對。

他皺起眉,伸出兩指揉了揉隱隱作痛的額頭,昨晚喝醉了,只記得暈暈乎乎出了酒吧,之後的事一概記不起來,連怎麼回家的都不知道,更不用說弄明白眼下的情況,他跟江華傑怎麼又滾到了一起。

江楠長長歎出一口氣,他覺得累得很,不管心理上的還是身體上的。這些年和江華傑的糾纏,不管原因過程如何,結果似乎就只有這麼一個,任他怎麼掙扎反抗都是徒勞,要不是前邊還有個希望不遠不近地吊著,他恐怕早就堅持不下去了。

只是如今解脫的日子越來越近,他心裡卻又多了份難以言喻的牽掛,江楠暗自嘲諷,他這個人,總是猶豫畏縮優柔寡斷,什麼時候都學不了一份瀟灑,就算以後自由了,大概也不能過得灑脫暢快。可真要他狠下心來,把周身這些煩惱顧慮、眾多牽扯斷得乾淨徹底,他就能安心快樂了嗎?恐怕未必。人都是不喜歡孤獨的動物,要是沒了江和森、白豈、王磊等等這些人,他獨自一個無牽無掛,再恣意快活,卻是快樂了沒人分享、傷心了無人安慰,踽踽獨行形單影隻,那活著又有什麼意思?

他想著想著,煩躁地歎口氣,撥開江華傑的手臂,下床進了衛生間洗漱。出來時江華傑已經不在房內,江楠對著淩亂的床鋪發了會呆。

飯桌上的氣氛有些壓抑,許嬸一改往常的嘮叨,只是把食物端上來就離開,不在飯廳裡多停留。江楠不敢去看她的臉,他跟江華傑昨天在樓上發生衝突時,許嬸就在樓下,兩人爭執的內容恐怕一字不漏都進了她耳朵裡,雖然她什麼也沒說,江楠也知道這是這間屋子裡的人心知肚明的事,卻仍舊覺得難看。

江華傑也一言不發,一張臉陰沉沉的,任誰也看得出他心情不痛快。江楠對他的行為並不關心,管自己吃完早飯,就準備上樓去把房裡的東西整理一下。

只是他才轉身,就聽身後好大一聲響,江華傑重重把碗放下,語氣不善道:“要去哪兒?”

他的脾氣一向來得莫名其妙,江楠原本不打算理會,可又怕他沒完沒了地鬧起來,只好說道:“回房睡覺。”

“睡什麼?我看你精力充沛得很,一天到晚往外跑,一刻也不安分,原來你也是要睡覺的。”

江楠被他陰陽怪氣的話刺得十分不舒服,也沉下臉,不再回應,回身上樓。

“站住!”江華傑擲下筷子吼道,“你什麼態度!你他媽大晚上跑出去,喝得醉醺醺跑到別人那兒,差點給老子戴——艸!你還有理了?!”

江楠不耐煩地站住腳,“我幹什麼了?你到底想怎麼樣?”

江華傑胸腔劇烈起伏,一想到江楠心裡有其他人,他就恨不得沖過去捏死他,可殘存的理智又告訴他決不能這麼做,不然有的他後悔,只是要他裝個綠頭烏龜,由著事情發展,那不可能,他已經有了計較,現在要做的只需忍耐。

他忍了又忍,最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去換衣服,跟我去公司,從今天起,沒我的同意,你別想離開老子眼前半步。”

兩人坐上江華傑的車,江楠下意識看了眼司機,卻看到一張陌生冷漠的臉,他微微有些恍惚。江華傑注意到他的視線,臉又臭了幾分。

江楠以為他說的是胡話,沒想到去了公司,江華傑真的把他帶到辦公室,不許離開。

“你不是要睡覺,就在裡邊睡。”江華傑指著休息室。

江楠扭頭就走,沒走出幾步,被江華傑從後頭狠狠拽住手腕往回一扯,馬上有另一隻手鉗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頭來。

“我說了,別老惹我生氣。”

江楠撇開眼,冷笑道:“不然怎麼樣?你要弄死我嗎?你除了威脅強迫還有其他什麼手段,都使出來,看看到最後我會不會受不了乖乖聽話。”

江華傑手下加了幾分力,江楠覺得整個下頜骨都要被他捏碎了,他強撐著笑了笑,道:“你很生氣?可你怎麼不想想我的感受,你怎麼不想想別人在這裡看見我會怎麼想?你只要自己痛快就行了是麼?難道你不要臉面,我也就得跟著不要臉嗎?!”

“別人說什麼?”

“你說呢?”江楠也不知道今天為什麼要跟他廢話,但有些話憋得久了,不說出來難受得很,“第一個有話說的就是你的好侄子,值得慶倖的是他大概不會往齷齪的地方想,只會覺得我擋了他的道,礙了他的前途。你既然從沒想過讓我在公司好好發展,就不要做出這種惹人猜忌的做法,很多人不敢對你有意見,卻會接二連三來找我的麻煩,給我使絆子!江啟文誤以為你要重用我,還不知道回去怎麼在司令夫人面前說我壞話,呵,司令夫人的手段你還不清楚,我這螻蟻一樣的小人物,全在她手裡任憑搓圓捏扁了。至於其他人,他們怎麼看我?一個懦弱無能的養子,一個男女不忌的養父,還欲蓋彌彰關起門來遮遮掩掩,你說別人會怎麼說我,為了錢財厚顏無恥地勾引你,爬上你的床嗎?就怕比這個還精彩萬分!”

江華傑沒料到會聽見這番話,一時無言,江楠趁此機會掙開他的手,轉身往外走。走到門邊,聽江華傑略帶遲疑說道:“我……從沒想過這些。”

江楠握住門把的手頓住,垂頭嘲諷地笑了笑,“爸爸,你沒想過的事情太多了。”他要不是處在今天的位置,經過這麼多事,也不會自尋煩惱去顧慮這麼多。

江華傑看他頭也不回地離開,征愣在原地站了會,突然一拳捶在辦公桌上。有那麼一瞬間,他看著江楠黯然的背影,甚至想就隨他去吧,他愛喜歡誰就喜歡誰吧,只要人在他身邊就好,但僅是那麼一瞬間,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他不能容忍江楠心裡有別人,他會讓他死了心,而之後,他會好好對他。江華傑暗自想著,只要江楠不整天鬧著要離開,他會好好對他。

江楠回到自己辦公室,找了兩個創可貼貼在下巴上,遮住那兩個紅腫的指印。他感覺腦子裡有些亂,才想一個人靜一靜,手機卻響了起來,是蔣情打來的,他猶豫了一會,還是接通了。

“有事麼?”

“你出來我們見個面,我有些話要對你說。”

江楠道:“對不起,我沒空,有話你就在電話裡講吧。”

蔣情不屑地笑了笑,說:“那也行,反正我也只是知會你一聲。你知道麼,我懷孕了。從我跟和森交往那天起,我就一直盼著這天,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江楠起初愣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道:“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和森一定會跟我結婚!哈哈,你想不到吧,任你怎麼使小動作破壞我們兩人的關係,只要我把這事跟和森一說,就算他現在還跟我鬧彆扭,也會馬上回到我身邊,你的計謀不會得逞!”

江楠搓了下臉,有些無語。

“怎麼,你無話可說了?還是在想著下一步該怎麼辦?你就死心吧,和森是不會棄我和寶寶于不顧的,你別再妄想從我這奪走一絲一毫屬於我的東西!”

“蔣姐,”江楠語氣平靜道,“我之所以還叫你一聲蔣姐,全看在我哥的份上,要不是怕他難做,你覺得我對你的忍耐還有幾分?我不知道是什麼讓你覺得我哥成了你的私人物品,但顯然,這麼認為的只有你一個人。別說你懷孕了,就算是你們結婚了,孩子生下來了,我哥還是我哥,我們是兄弟,這一點誰也改變不了。你一直認為是我唆使我哥,破壞了你們的感情,可你們間的感情要是這麼脆弱,是外人幾句話就能動搖的,我覺得你現在該做的不是找我耀武揚威,而是要趕緊找找自身的原因了。說實在話,我不喜歡你,甚至很討厭你,我自認十分尊重女性,從未對一個女孩子說過什麼重話,你是頭一個。要是可能,我的確不希望我哥跟你在一塊,因為你配不上他,他值得更好的,但這種事情實在不是我說了算,誰說了都不算。所以我只想要他好好的,每天快快樂樂的,能儘快成家,我想你也是這麼認為的。我希望你不要再打電話給我了,我不想我哥為難,也不想讓他知道他喜歡的人實際上擁有這麼一副兩面三刀的嘴臉。就這樣,再見。”

江楠一口氣說完,飛快地掛了電話。一直憋著隱忍著,反倒讓人更加來勁了,這些話說出口,他就覺得心裡舒服了些。



40、第 40 章

江楠料定江和森知道蔣情懷孕的事後會給他打電話,果不其然,下午下班回家,他跟江華傑坐在車裡,他哥的電話打了進來。江楠看了眼身邊的人,側過頭接通。

江華傑坐邊上,因為江楠特意壓低了聲音,他又沒有特別留意,便沒聽明白說了什麼,只聽他有點模糊地應了幾聲,之後又不知說了句什麼,就掛了。

江楠把手機揣回兜裡,略帶疲憊地抹了把臉,長長籲出一口氣,整個人頹唐地靠進座位裡。

就如蔣情所說,江和森是個責任心極強的人,就算之前兩人交往時有分歧、爭吵甚至達到分手的邊緣,在知道她懷孕後,所有的矛盾就會全部被他包容、忍讓,暫時放到一旁。剛才他打電話給江楠,就是跟他說,他跟蔣情和好了。

對於此事江楠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想說什麼,他稀裡糊塗被扯進來,說是遭受了一次無妄之災也不為過,現在兩個當事人和好如初,他這個受牽連的卻還未從災難後遺症裡走出來。不是說他不希望江和森好,相反,他恐怕是除了父母之外最想看著江和森成家的人了,只是他成家的物件卻實在讓江楠高興不起來。但既然他們兩人心甘情願,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他身為弟弟,除了說一聲恭喜之外,也不能再說其他什麼。

他聽得出來,江和森話裡對他十分愧疚,一方是血脈相連的兄弟,一方是懷了他孩子的女朋友,他作為一個男人和兄長夾在中間,極為難做。

江楠不想讓他太為難,本來,他就從沒想過要跟蔣情爭什麼,也沒必要去爭,因此等江和森說完,他就只是淡淡說了句知道了。但是之後江和森喊他去家裡吃飯的邀請他卻沒答應,他不想看見蔣情。

車內十分安靜,只有江華傑偶爾翻動檔發出一點輕微的唦唦聲,過了一會,他合上檔放到一邊,整個封閉的空間就徹底陷入沉寂。

江楠雙眼無意識地望向車窗,外邊車水馬龍行人如織,路邊看板下,幾個工人正把一張巨幅海報撤下,換上嶄新的某品牌冰鎮飲料廣告;來來往往的人群裡,時不時可見一兩個時髦女郎,露著白花花的大腿,穿一件吊帶衫,以火辣辣的姿態迎接將要來臨的熱情的季節;車經一處廣場,雨簾般的噴泉底下,間或躲著兩三個貪涼的遊客,被水霧淋得一身水珠子,清涼又暢快。

江楠低聲喃喃道:“夏天來了……”夏天來了,秋天還會遠麼?這個秋天他就能離開了。

“夏天到了,秋天也就快了。”旁邊有人接了一句,江楠心裡一驚,以為是自己不自覺把話說出來,抬起頭卻看到江華傑也望著車窗外,一臉若有所思的模樣。

江華傑察覺到他的視線,低頭看他,突然笑了笑,用一種稱得上柔和的語氣道:“我記得第一次見到你,就是在秋天吧。”

他早上才沖人發了通火,現在卻忽然走起溫情路線來,也幸好是江楠,熟知他喜怒無常的脾氣,要是換一個人來,准得以為他精神分裂了。

江楠點點頭,“是中秋節。”

江華傑的表情悠遠起來,似乎陷入回憶裡。他記性好,要是別人,十多年前漫不經心的一瞥,到現在早不知道忘到哪裡去了,他卻清楚記得,那天花園裡一株秋海棠花下,躲著個瘦小的男孩,那男孩膽子忒小,被他看了一眼,竟然就嚇得坐在地上了。

那時候的兩個人,誰能想到今天呢?

江華傑停下回想,說:“今年好好過個節吧。”

江楠垂頭不語,他等不到中秋節。

這晚江華傑一改往常的粗魯,興許是白天的對話喚醒了他心中不多的柔情,他竟溫情款款地對待起江楠來了,只可惜他進入時,江楠還是疼得臉色發白,前頭被撩撥起來的東西也軟了,江華傑沒那麼多耐心,擺弄了幾下見它一直軟趴趴的,便不再管它。

隔天就是週末,江楠一早起來,屋子裡已經沒了別人的影子,江華傑跟許嬸都不在。他下到樓下,在廚房裡找到許嬸給他留的吃的,轉身時看到一個保溫瓶包得嚴嚴實實的安置在檯面上,他湊過去瞧瞧,發現瓶子底下壓了張字條,是許嬸留下的。

許嬸說有樣東西買漏了,要臨時跑一趟超市,讓他有時間的話就把這壺湯給王磊送去,要是沒空就等她回來再說。

見到王磊兩字,江楠心裡猛地一跳。

他伸手在胸口壓了壓,落寞地笑笑。他知道他現在應該去吃飯,然後曬會太陽,出去走走,喊上幾個朋友一起享受悠閒的週末,而不是杵在廚房裡對著一壺湯發呆。但他管不住手腳,自動自發提起保溫壺,換了鞋出門,一路上不斷對自己說,只是去看看,看看他的手好得怎麼樣了,看看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畢竟人家還救了他一條命。

他的腳步十分輕快,表情也帶著些許雀躍,臉色紅潤神采飛揚,就像是一個初次赴約去見心上人的小青年。他也不知道怎麼了,心裡頭突然就歡快得想要哼歌,腳下也不肯好好走路,幾乎要蹦跳起來了。

他一直保持著這副好心情到了王磊公寓,熟門熟路爬上四樓,對著一扇生銹的鐵門敲了敲。聽見裡邊傳來腳步聲,他才慌起來,心裡頭湧上無數個問題:要怎麼打招呼?要不要微笑?臉上不會沾了髒東西吧?今天衣服穿對了嗎?沒提前說一聲就找上門來會不會很沒禮貌?是不是該——

“哢噠——”鐵門打開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胡思亂想,門內出現一張女人的臉,大概三十來歲,一臉疑惑:“你找誰?”

“呃……王、王磊,他不是住這裡嗎?”

“哦,找磊子啊,你等等,我讓他幫我買鹽去了。”說著她回頭對屋裡喊了一聲:“小石頭,別玩了,下樓去看看你爸爸回來了沒,有人找他!”



41、第 41 章

江楠落荒而逃。他就像是被猛獸追趕一樣,慌不擇路沖下四樓,那個女人一直在後頭喊他,他卻越跑越快,連路邊的車也忘了開走,一直往前跑、往前跑,直到跑不動,才腳下發軟坐到地上。

胸口疼得喘不上氣,他趴著幹嘔了好一會,身體往後一跌,直接躺倒在草坪上。陽光燦爛得刺痛了人的眼睛,他抬起手臂橫在眼前,掌心下的眼睛湧出一陣熱意。

春末夏初的季節,週末公園裡十分熱鬧,家長帶著孩子出來踏青、野餐、放風箏,草坪上人來人往,微風時不時夾著歡聲笑語飄過來,吹拂在臉上,很快風乾了上面的水漬。

江楠一動不動躺在地上,睜著眼睛望向天際,他的眼睛清澈明亮,眼底印著一片湛藍色的明朗天空,不見一絲雲影,平靜得猶如他此刻的心境。

最初那樣激烈的動盪,震驚、不敢置信、心痛、羞愧之後,便是一種猜想被證實之後‘果真如此’的感覺,以及徹底死心不必再顧慮的輕鬆感。之前還蠢蠢欲動惴惴不安的念頭,已經被王磊有妻有兒的現實狠狠打壓,直至完全消失。此刻他心如止水,平靜無波,偌大的北京城,再沒什麼讓他留下的理由了,沒有他,所有人都好好的,而他相信,離開這裡,他也能無所牽掛地開始一段嶄新的生活。

江楠撐著身體坐起來,手掌擋在額前,抬頭去看天上的風箏,現在他就跟那些風箏一樣,只剩一條線還在地上,哪天線一斷,就隨風飄揚,飛得遠遠的,再也不回來了。

回到家裡,許嬸問怎麼又沒把保溫壺帶回來,他看著空空如也的雙手,想起來那壺湯早在他跑走的時候不知被丟在哪兒了。

一早不見人影的江華傑這時也從外邊回來,不知因為什麼,一向表情嚴肅的他嘴角竟微微帶著笑,看來心情十分愉悅,才會這麼顯露於表面。

江楠沒注意看他,只是低頭喊了聲爸爸。他最近一直因為心裡的結打不開,不肯給江華傑好臉色看,很久沒有這般柔順主動打招呼了。

江華傑聽了心裡更加高興,嘴角弧度更大,和顏悅色地應了一聲,上前牽過他的手走到飯桌旁,半是調笑道:“怎麼站在那裡,難不成等我吃飯?”

江楠現在只想順利過完接下來一小段日子,不想徒生枝節,自然也不想惹江華傑不快,害得自己跟著受罪,因此聽見這句話,就抿著嘴,順著他的意稍稍點了點頭。

江華傑只是隨口玩笑一說,沒想過真能得到他回應,一時竟有些措手不及,怔怔愣了一下,回過神來,頗有點手不是手腳不是腳的狼狽。他知道自己現如今確實把江楠放心上了,卻沒想到他的影響力有這麼大,稍稍一個動作就有這樣的後果,一時間心裡又是感歎天要亡我,又是高興趁著江楠投入未深時把王磊的事情解決了,不然等以後他中毒過深,動起手腳來免不了血血肉肉地狠痛一回,還不能斷得這麼乾淨。

江華傑心裡激蕩,忍不住伸手把江楠抱個滿懷,低頭在他唇上親了親,頗為感歎道:“你要是早這麼乖該有多好。”

可江楠要是一開始就對他曲意奉承,跟外頭那些人一樣一心只想攀他這棵大樹,他還會看上他嗎?江華傑想了想,搖搖頭,那可真不好說。他嘴唇在江楠臉頰處摩挲著,低聲喟歎:“你乖乖的,爸爸疼你。”

這是他第一次在江楠面前自稱爸爸,話一出口,兩人都有些發愣。

還是江楠先反應過來,從他懷中退到一邊,低頭道:“吃飯吧。”

江華傑看著空空的懷抱,有點不高興,但他知道江楠一向臉皮薄,這裡是客廳,許嬸隨時會出現,他有所顧忌也是正常,再加上自個兒剛才才說要疼人,總不能馬上就為難他吧?於是裝著挺大度的樣子擺擺手,拉開椅子坐下,說:“那就先吃飯。”

這頓飯到底也沒能讓江楠好好吃完,才到一半,他就被江華傑拽上樓壓到床上了。儘管心裡十分不願意,可他知道反抗並不能使事情好轉,況且到現在,反抗也沒了意義。

江華傑今天格外急切,卻又憋著一股勁,想要使出手段讓江楠也舒服舒服,前戲做得非常用心,成功讓江楠泄了一回,才迫不及待挺著底下脹得發痛的玩意兒沖了進去。

江楠手腳發軟四肢大開,腦子裡還有些暈暈乎乎的不清楚,被下邊的疼痛刺得回了點神,又馬上讓江華傑四處撩撥點火的手重新拉進翻騰的海洋裡。

一直到太陽偏西,江華傑才終於停下來,此時江楠已經跟剛從水裡撈上來一般,渾身濕透,身體被汗水浸透發亮,胸前大腿等處遍佈吻痕齒印,更不要說身後那一處,微微開闔著,濃濁的白色液體不斷從裡邊擠出,順著臀尖粘粘膩膩流在床單上。

江華傑從身後擁著他,一隻手臂橫在他胸前,不斷撫慰著,像是在幫他平復呼吸一般,嘴唇卻在他頸後作怪,烙下一個個吻。

江楠只恨自己今天為什麼沒跟往常一樣昏過去,要面對如今這般不堪的場景。他躺了一會,實在忍受不了肚子裡的東西,撥開江華傑的手站起來,腰間酸軟無力,雙腿也魏顫顫打著抖,更要命的是,他感覺身後有東西順著腿根往下滴落,不用說也知道那是什麼。

他僵在原地,還未等臉上變色,江華傑已從身後靠上來,攬住他半擁半抱拖進衛生間,附在耳旁的聲音暗啞無比:“急什麼,我幫你洗。”

話是這麼說,可進了衛生間,江華傑卻不肯老實讓他洗澡,反而把人抱上洗漱台,低頭伏在他胸前細細地啃了起來,一隻手也從前胸繞到後臀,在那未曾閉合的開口處淺淺刺戳著。

江楠此時身體敏感無比,被他這麼一弄,腰杆馬上傳來一陣陣酥麻,身體微微顫抖,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吟。他坐在洗漱臺上,身子酥軟無力,後背靠不到牆,雙手雖然撐在兩側,卻難以承受重荷般劇烈抖動著,手肘一軟,差點就往後跌倒,好在江華傑另一隻手拉了一把,才不至於真的出醜。

江楠只覺自身猶如風中落葉海中孤舟,飄飄蕩蕩無處依靠,神志不清下竟抱住江華傑那顆在他胸口作亂的頭顱,向這始作俑者求助:“幫、幫幫我……”

江華傑在他胸口又使勁吸了一口,才放過早已紅腫的兩點,湊上前在他唇上啄了啄,舌頭伸進齒間,在口腔裡四處掃蕩起來。江楠眼神迷離眼波橫蕩的模樣實在讓他不能自持,原本戲弄一般的手指早就鑽了兩隻進去,在滑膩的甬道裡輕輕抽插著。

江楠低低咽嗚一聲,鬆開江華傑的頭,改而抓住他的手臂,想把他的手撥開。

江華傑不如他的意,兩隻手指更加放肆,在甬道某一處狠狠往下一按。江楠猛地繃緊了身體,頭高高向後揚起,腳尖蜷起來,下一刻,又全身脫力倒進江華傑懷裡,急急的喘息間夾雜著細微的啜泣。

江華傑張了張嘴,才發現喉嚨已經暗啞得幾乎發不出聲音,他抱起江楠坐進浴缸裡,讓他趴在自己身上,雙手抓住那兩片臀瓣揉捏擠壓,微微抬起來,要往槍桿一樣滾燙的硬挺上按。

江楠察覺他的意圖,虛弱地掙扎起來,下身歪了歪,江華傑便不能如意,他手下拍了拍,手掌落在臀尖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別鬧。”

江楠的聲音細細地響起來,“不在這裡……去、去床上……”

江華傑正抓著他扭來扭去腰杆往下按,聞言低低發笑,胸腔上的鼓動震得江楠耳膜發痛,“就在這裡,這裡好。”他從前辦事也只在床上,還從未在其他地方失態,現在卻覺得,這浴室比起床來要更有一番滋味。江楠身上沾了汗,太過滑膩,他幾次沒抓住,索性就勢一翻,把他翻過來,後背靠著前胸。

江楠猛然改變姿勢,腦袋慢了一拍,還不能適應,江華傑已趁此機會對準入口往上一撞,成功進入他身體裡,他趁熱打鐵,急速動作起來,江楠被衝撞得全身乏力,只能緊靠著他支撐身體,再沒有餘力拒絕。

江華傑看他這副模樣,只覺得胸口滾燙心頭滿脹,他抱住江楠一下下往上頂,餘光瞥見洗漱台,突然想到什麼,壞笑一聲,抱起江楠就著這樣的姿勢起身,跨出浴缸緊走兩步,身下相連的地方進得更深,惹得江楠壓抑著驚呼一聲。他低下頭含住江楠耳垂,含糊笑道:“你抬頭看看。”

江楠迷迷糊糊抬起頭,見到他此生所見最為淫靡的一幕:洗漱台後的鏡子裡,赤身裸體的兩人糾纏在一起,江華傑以小兒便溺的姿勢抱著他,讓他下身完全暴露出來,白皙雙股間不斷進進出出的紫紅色一根看得清清楚楚,偏偏他恬不知恥,這樣的對待下,不但身體緋紅酥軟,身下的那一根也高高翹起,頂端冒出透明的清液,饑渴難耐地等著別人撫慰。

江楠似被五雷轟頂,陡然清醒,猛烈地掙扎起來,卻逃不開江華傑的桎梏,身下也像被刺在那根上一樣,一下一下承受挺進,卻逃不開半分。他厭惡自己的身體這樣淫亂不堪,又恨江華傑惡意捉弄,掙扎幾次毫無結果,心裡冰涼一片。

江華傑看他突然沒反應了,略微納悶地掰過他的頭看了看,見他臉上隱忍絕望的神色,心中狠狠一驚,什麼玩笑的興致都沒有了,趕緊把人弄到床上,抱在懷裡撫摸安慰。

江楠撇開頭不想看他,卻被他捏著下巴轉過來,嘴角落下一連串的吻,含著歉意的歎息在耳邊響起。

“我沒想到你……唉,算了,是我不好。”

江華傑今生頭一次跟人道歉,說完了他就覺得差不多了,手腳又開始不老實起來,底下從沒軟下去那根蹭著蹭著,又蹭到江楠身體裡去,緩緩開始動作。

江楠心裡百般不願,可身體卻不受他控制,江華傑弄了幾下就有了反應,他難堪地閉上眼,眼角濕潤。半響,他不知為何,忽然萬分委屈般顫著聲低喊道:“爸爸,我難受……”

江華傑像是心裡被使勁撓了一把,一個不備,下邊就一瀉千里了。他張了會兒嘴,自覺有點丟人,洩憤似的在江楠臉頰上捏了一把,罵道:“媽的,差點要了老子命。”



42、第 42 章

天氣越來越熱,轉眼便到了盛夏,清晨醒來,從窗外吹入室內的風也變得灼熱,失去了早前的清涼。

天氣預報稱午後或許會有陣雨,江楠站在窗前探頭往外看了看,天空明朗,萬里無雲,實在不像會下雨的樣子,但他想了想,下樓前還是把窗戶關上。

江華傑已經坐在了餐桌前,這段時間他們一直同床共枕,上下班也是同進同出,由江華傑的新司機接送。

按理說王磊的傷勢早該好了,但他卻一直沒歸位,江楠忍著沒去過問,後來一次聽許嬸提起,才知道王磊已經回老家了,說是回去就近侍奉父母,照顧家庭。江楠聽了,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只知道他跟王磊大概這輩子都見不上了,而他連一句道別的話都沒機會送出口。那段隱秘苦澀的感情,在暗中萌芽,經歷短暫的暮春,未來得及澆灌,就已夭折,與逝去的春天一起埋葬在回憶裡。

江華傑最近頗有點春風得意的意思,事業上的一帆風順自然不必說,情感與家庭生活的和諧更是主要原因之一。江楠的乖順,甚至讓他產生一種兩人是兩情相悅、正處於熱戀期的錯覺。雖然明知不是,但他喜歡這種感覺,而且在他看來,這早晚會是事實。

他如今在公司在外頭,雖依舊端著張嚴肅的臉,但眼裡的愉悅和渾身擋不住輕快,是想掩飾都掩飾不了的,再加上他一改常態不在外頭留宿,每天不管應酬到多晚都要回家,好像家裡有人等著似的,稍微有點眼力的人便都看出來,暗中猜測,這江老三啊,家裡准藏人了。

怪不得別人八卦,實在是這事太稀奇了。

江華傑的那幫朋友,其實與江楠的一群朋友有著非常的關係,他們這樣的家庭,交際圈並不廣泛,交好的就那麼幾家人,一代接一代。比如江楠好友肖彬的二叔,是江華傑的朋友,而他口中常提到的肖叔叔,則是江華傑二哥的好朋友;又比如江楠另一個朋友李子李元吉的爸爸,跟江華傑是幾十年的鐵哥們。假如以後江楠有了孩子,不出意外的話,也是要跟肖彬李子的孩子玩在一起的。

正因為如此,彼此家庭中很多事情,他們相互間都是知根知底的。十多年前江華傑為了娶白芸跟家裡鬧翻,差點斷絕關係,老死不相往來一事,他的朋友記憶猶新。

在他們看來,江華傑算得上是個專情的人。在一定程度上來說,事實也確實是如此,他能執著于白芸十多年,且在白芸死後許多年間,沒再對第二個人動心,這份深情,誰也不能否定。但同時,江華傑又是個風流的人。即便是白芸在世的時候,他也沒間斷過在外邊尋花問柳,更不用說後來白芸去世,他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走馬燈一樣讓人應接不暇地換著,雖然沒有能定下來的,但也從不空缺。

這樣一個人,合該是要風流孤獨到死的。這是他那群朋友的一致看法。

可偏偏這樣一個人,現在要收心養性當個好男人了,怎麼不讓別人眼珠子落了一地。

一次聚會,說著說著不知怎麼就談到了這上面,肖老二玩笑般說出大夥的好奇,讓他把金屋裡藏著的人帶來瞧瞧。

江華傑心情好,聽了也只是笑駡道:“都給我滾遠點,別瞎起哄,他膽子小,經不起嚇。”竟不反駁,還挑明承認了。

於是一群人更加好奇,是什麼人能綁住江老三,還讓他遮遮掩掩的不願意給外人看。但也只是好奇,說到底這是別人家的事,說來玩笑調調氣氛就夠了,沒必要較真,非弄得明明白白不可。

江華傑坐在餐桌前,看著江楠從樓梯下來,他昨晚很老實,沒折騰人,江楠得以睡了個安穩覺,今天看起來氣色十分不錯,配著一身俐落的襯衣西褲,越發顯得精神挺拔,活力十足。江華傑暗裡滿意得直點頭,看來昨晚的忍耐還是值得的,加之江楠也因為昨晚休息好了,心情比平時輕鬆,給他的臉色比往常更好一些,江華傑就更加高興了,看江楠怎麼看怎麼順眼,十足的情人眼裡出西施。

兩人吃了飯,又一同到了公司才分開。江楠坐在辦公室裡,沒像往常一樣打開電腦查看股市,而是從抽屜裡拿出一本詳盡的中國各省市地圖,放在手中慢慢翻看。不久後他就能離開,卻到現在沒想好去哪兒,只好每天抱一本旅遊地圖細細研究,打算先各地都去玩一玩,再想安定下來的事。

沒過多久江華傑給他打電話,要他上去一趟。江楠心下一凜,知道不會是什麼好事,卻又不能拒絕,只得乖乖去了。

卻沒想到江華傑今天找他確實是有正事,至少一半原因是正事。原來江華傑想把江楠手底下的李清芳從主管提為經理,頂替江楠的位置,再把江楠從人事部調到財務部,先做個主管,雖然名義上職位低了,卻是握有實權的,等過兩年做出成績來,再把他往高層提。

江楠默不作聲,要是早幾年,他會對此欣喜若狂,可是現在,他已經打定主意要走,就是拉來一座金山也不能打動他。但他知道如果直接拒絕江華傑,絕對會惹他生氣,於是迂回道:“我在哪裡都不要緊,可是人事經理的位置,啟文好似十分有意,奶奶也是這個意思,如果把李主管提上來,她怕會不高興,畢竟啟文是自己人。”

江華傑哼道:“我的公司,我做決定,什麼時候還要管別人高不高興?啟文雖然是江家人,但他要是沒本事,別怪我不提拔他。你別管別人,就說說願不願意。”

江楠垂下眼簾,道:“我這幾年什麼都沒幹成,專業知識忘了,經驗又沒積累到,恐怕勝任不了,讓人看笑話。”

江華傑想到他這樣荒廢全是自己默許的結果,心裡有點內疚,不由放緩了臉色,道:“沒關係,就是如此才讓你從主管坐起,跟著財務張經理好好學學,我會讓他盡全力教你,等以後讓你替他的位置。”

江楠思索半天,沒了法子,只好拖延,“讓我考慮考慮吧。”

“行,你好好想想。”江華傑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江楠身後,按住他的肩膀,俯身在他耳旁調笑道:“正事辦完了,咱們談談私事,嗯?”說著,拉住江楠往休息室去。

過了半個多小時,江華傑先從裡邊出來,他馬上有個會議。又過十幾分鐘,江楠才走出來,除開眼角有些發紅外,並沒太多異常。辦公室裡空無一人,他沒做停留,匆匆離開。才回到部門,跟迎面來的一個同事打了聲招呼,對方眼尖指著他的袖口說:“江經理,你的袖扣是不是掉了一顆?”

江楠一看,果然右手的袖扣不見了。這對袖扣是白豈出國前送給他的,他很珍惜,一直好好保存著,時不時拿出來戴一陣,今天早上出門前還好好的,現在只剩下一個。他跟那個同事道了聲謝,轉頭又跨進電梯裡,心裡清楚,十有八九是剛才江華傑糾纏他的時候掉在休息室裡了。

江華傑辦公室依舊沒人,連anne也不在,看來那個會還沒開完。

江楠在休息室床上找了一遍,沒有找到,又在地上找了一圈,終於在衣架的陰影裡發現了它。他撿起來準備趁江華傑沒回來抓緊離開,走到門邊卻聽見外邊傳來一陣腳步聲,聽聲音不止一人,他不知為何,心裡一慌,重新躲回休息室裡關上了門。

辦公室的門很快被打開,江楠站在休息室門邊,能清楚聽到外邊的動靜,聽腳步聲,進來的有兩個人,其中一個自然是江華傑。

他聽江華傑道:“坐吧,你來找我,真是稀奇。”

另一個人沒做聲,江華傑又說:“不過也不算意外,對吧?”他說話語氣挺隨意,但又處處給人一種話裡有話的感覺,不像平時對屬下的樣子,也不是跟江楠說話時那種口氣。

江楠知道這麼做不對,不應該探聽別人的對話,但他腳底就跟打了釘似的,沒法移開,想要知道另一個人是誰,他們要幹什麼。

外頭又傳來一些輕微的響聲,然後聽江華傑道:“這是什麼意思?”

這次,另一個人說話了,“我以為你知道。”

江楠猛地握上門把,差點控制不住打開門沖了出去,另一個人竟是白豈!

他來這裡幹什麼?為什麼沒跟他說起?為什麼獨自跟江華傑見面?這是兩人第一次獨處嗎?他們準備做什麼?

這一連串的問題,同時從江楠心底冒出,鼓噪得他心臟快速跳動,幾乎要破門而出問個清楚。



43、第 43 章

江華傑看著對面的青年,七年時間,足夠一個纖細少年成長為成年男人,而這轉變在白豈身上體現得尤為明顯。要說從前江華傑會因他這張酷似白芸的臉恍惚,現如今,這張臉依舊讓他覺得臉熟,卻是越來越像他那沒種的爸爸。

與此同時,白豈也在打量江華傑,這麼多年過去,這個男人幾乎沒有變化,依舊張狂放肆得讓人厭惡,要是可以,他寧願永遠都不要再見到他。

“廢話就別說了,也別你猜我猜的,直說吧,找我什麼事?”江華傑指著桌上的光碟,說:“當初你用它威脅我送你出國,現在你又想幹什麼?”

白豈抿緊嘴角,雙眼也盯著他帶來的光碟,這裡邊記錄了七年前的一場陰謀,一次獸行,是江楠噩夢的開始。若是有其他辦法,他當初不會設計江楠,他也想要當個好人,可老天卻不允許。他的家庭、父母、甚至連他的美好一生都斷送在江華傑手中,而這男人又把骯髒的眼光轉到他身上,這怎麼不讓他驚恐失措、憤恨不已。他太需要離開,需要機會,需要力量,為了實現這些,他可以不擇手段。那個晚上他不是沒有猶豫、忐忑,但是這些怎麼比得上他心底的仇恨,江楠又哪有他的前途重要。

這幾年在國外,他過得遠不如表面上風光,內心的譴責與外界生存壓力,幾乎讓他崩潰,但他挺過來了,他學業有成,事業成功,相信再過幾年,他會越來越強大,強到足以將江華傑踩在腳底下,讓他一無所有,就像他當初對他父親做的那樣。只是現在,他的公司遇到危機,他需要幫助,沈家不願意伸這個手,他只能自己想辦法。

“我的公司出現了一點麻煩,我需要幫助。”

“嗯。”江華傑點了點頭,又問:“你憑什麼認為我會幫你?要是從前,你跟我還有個父子的名分,你來求助我或許不會置之不理,但現在你是我對頭的女婿,跟我沒半點關係,我是吃飽了撐的學人雷鋒做好事?”

白豈直視江華傑的眼睛,挑釁道:“你會,你怕我把當初的事情張揚出去,所以你會幫忙,就跟七年前你最終妥協送我出國一樣。”

江華傑笑了一聲,點上一支煙,往後靠進椅背裡,“我是不是說過你跟你那爸爸很像?連腦子都一樣不好使。你當真以為當初我同意是因為怕了你的威脅?笑話。”

“你什麼意思?”白豈的臉色陡然難看了幾分。

江華傑噴了口濃煙,並不回答他,反問道:“你倒跟我說說,當初設計了那傻瓜,你就一點也不內疚?不但不內疚,你現在又準備再賣他一次?”

白豈沉默半響,臉上閃過一絲猶豫,馬上又發狠道:“那又怎麼樣,這幾年我在國外受了那麼多罪,我時時刻刻因為他感到不安,可是他呢,他在國內過得比我好多了!我為他愧疚,因此折磨自己,想要贖罪,但事實卻是他的生活安逸美好,我所做的一切全是笑話!他根本不值得我懺悔!”

江華傑冷笑道:“說你是白眼狼都抬舉了你,你就是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白豈哼了一聲,道:“你呢,你又比我好到哪去?當初的事情是我一個人辦得成的嗎?強暴了他的是你,我只是下了個藥,既然他連你都能原諒,甚至跟你在一塊,我做的那些又有什麼,說不定他還挺高興我把他跟你湊到一塊去,不然就他的能力,怎麼能坐到今天這個位置。至於光碟,既然悲劇已經發生了,他的罪也受了,那為什麼不好好利用一番,讓這件事情造福於我,對他也沒什麼損失不是麼?”

“說到搬弄是非顛倒黑白,沒人及得上你。”江華傑冷冷道,“不過我看你永遠想不到一點,我當初之所以送你出國,是因為江楠來找我,跟我談了條件,答應跟我在一起,不然你認為小小一張光碟能把我怎麼樣?”

白豈臉色一變,但很快恢復,不屑道:“你以為這麼說我就會相信了麼?說到底,你是不想幫我對吧。”

江華傑熄了煙蒂,不耐煩道:“愛信不信,要不是怕他受刺激,我倒想把你的真面目跟他說說,省得他以為全天下都是好人,把白眼狼當成哈趴狗。”

“哼,他找你談條件,你就答應了?你是傻瓜,還是你把我當成傻子?”

“你們都是聰明人,我才是傻瓜。”

辦公室裡突兀地響起第三個人的聲音,江華傑陡然變色,猛地站起來,失聲驚訝道:“你還沒離開?!”

江楠站在休息室門口,面色冷漠地看著那兩人,若仔細觀察,便發現他垂在身側的手已經緊緊握成拳頭,骨節因為太過用勁而發白,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白豈猛然轉身,臉上有幾分無措,“哥哥……”

“不,白先生,你姓白,我姓江,當不起這個哥哥。”江楠語氣平淡,走到兩人面前,江華傑大步繞過桌子去牽他的手,被甩開了,他走上前拉過白豈的手,在他露出釋懷的笑時,說:“你的東西還給你,白先生。”說完,毫不留戀轉身離開。

白豈攤開手,掌心裡躺著兩顆小小的袖口,尚餘一絲熱度。

“等等!”江華傑追上前掰過他的肩膀,“你全聽到了?你要去哪裡?”

“放開我。”江楠平靜道。

“別想,回答我的問題。”

“放開我!”江楠突然爆發,失控地大喊,猛烈掙扎起來,眼睛迅速發紅,“你們讓我噁心!我看見你們就想吐!”他使勁扭著肩膀,一拳打在江華傑臉上,迫使他退了一步,趁此機會打開門沖出去。

江華傑快步追了兩步,又停下來,掏出手機飛快地打了個電話,吩咐人跟緊江楠,然後不客氣道:“行了,你可以離開了。”

白豈盯著掌心,語氣恍惚:“你說的,是真的?”他馬上又自言自語:“這不怪我,不是我逼他的……”

天氣預報又不準確了,明明說午後才有雨,可現在大中午,剛剛還晴空萬里,突然一下子,傾盆大雨就倒了下來。

路上行人躲的躲跑的跑,只有一個人,淋成落湯雞了,還慢吞吞在路上走著。一輛計程車經過他身邊,慢慢停下來,司機落下車窗喊道:“去哪兒?上不上車?”

那人沒理他,管自己走,司機討了個沒趣,呸了一口:“神經病!”訕訕地驅車離開。

街上轉眼就冷清了許多,偶爾有人打著傘走過,也是匆匆忙忙的。江楠呆呆立在路口,車輛來來往往,交通指示燈綠了又紅,只有他一動不動。頭頂突然出現一把傘,他緩緩回頭看了一眼,是江華傑的司機。“滾開!”他吼了一聲,飛快地沖進雨簾裡。

無意中得知的不堪真相,比當初江華傑殘忍的對待更讓他難以承受,他為之付出,一直認為天真純良、需要好好保護的弟弟,實際上竟是那樣狠毒的人,他這麼多年受的罪竟都是自討苦吃!這讓他怎麼接受?!

他是天下第一的傻瓜,沒有比他更愚蠢的了,蒙在鼓裡這麼多年,被欺騙了這麼久,卻從來沒想過懷疑。

可誰也沒逼他,是他一頭熱自以為是,怪得了誰?

誰都能愚弄他,誰都要欺負他,他這二十幾年,就是個笑話。

江華傑找到江楠時,他全身已經沒有一處是幹的,頭髮上的水連成一條條的水線,不斷往下流落,褲子和衣服全都緊巴巴地貼在身上,鞋子裡也灌滿了水。江華傑連拖帶抱把人弄回家,在許嬸的驚呼裡拽上二樓,扒光放了水給他洗澡,之後又塞進被子裡,嚴嚴實實包裹好,才坐到一旁,沉默地看著他。

江楠躺在床上動也不動,眼睛直直盯著天花板,臉上一片麻木。

最終,江華傑打破了沉默:“既然你聽到了,那我也就不再隱瞞,把當初的事情跟你講一講。那天我的酒裡邊被白豈下了藥,你回來的時候我已經控制不住了,所以……後來你住院,白豈拿了那晚上拍攝下來的東西跟我談判,要我送他出國,我原先沒同意,沒多久你又來找我,之後的事情你知道。”

江華傑停下來,看了看江楠,見他毫無反應,又道:“事情發展到現在,你折騰自己有什麼用,你放心,我不會讓姓白的小子太舒坦,當年算計你我的事我沒跟他算帳,他還敢來,那就不能怪我不客氣了。你在家休息幾天,好好想想,想通了就好。從前我沒好好對你,從今以後一定改,只要你乖乖在我身邊,嗯?”

他難得放下身段說了幾句好話,卻見江楠仍舊跟沒聽見一樣,絲毫沒有領情的意思,不由有些煩躁,道:“你先睡吧,我還有點事。”說著,站起來要走。

這時,江楠忽然道:“我要離開這裡。”



44、第 44 章

江華傑停下腳步,“什麼?”

“我要離開。”江楠又說,掀開被子就要爬起來,“馬上就走。”

江華傑幾個跨步上前把他按回去,死死盯住他看了會,極為緩慢地呼出一口氣,壓抑著脾氣道:“別說傻話。我知道你心情不好,要怎麼發洩隨你,要怎麼收拾那小子也聽你的,你乖乖在家休息幾天,別老想著到處跑,嗯?”

“我沒說傻話。”江楠說道,他的頭腦從來沒像現在這麼清醒過,心情也從沒有像此刻這麼平靜的時候,就像被這場雨徹底澆醒了一樣,他無比清晰地知道自己現在想做什麼,而且毫無牽掛,立刻就想做。“你放開我,我現在就要走。”

“夠了!”江華傑喝道,一把將江楠甩回被子裡,“你給我安生在家呆著,哪都不許去!”

江楠趴在床上,睜著雙平靜如水的眼睛,默不作聲。江華傑見他這樣,又有幾分心軟,放緩了語氣哄道:“別胡鬧了,許嬸就在樓下,你不想這樣子被她看見吧?好好呆在家裡,公司先別去了,想要什麼就說一聲。我還有點事,晚上回來看你。”他俯下身,在江楠額上親了一下,又說:“希望晚上的時候你已經想通了。”

江華傑匆匆離開,院子裡汽車行駛的聲音一經遠去,江楠馬上翻身下床,翻出一套衣服換上,又從屜子裡拿了證件和現金,利索地下了樓。

許嬸在房裡掃地,聽見聲音跑出來喊住他,問:“阿楠,你要去哪兒?”

江楠原本一隻腳已經跨出屋門,遲疑了一下,又返回來,“嬸兒,我出去一趟,你別擔心。”

“剛回來,怎麼又要出去?什麼時候回來,晚飯回來吃嗎?”

江楠望了眼外邊的天色,雨已經停了,太陽透過厚厚的雲層,灑下幾縷金燦燦的光輝,他笑了笑,把許嬸臉頰邊上幾根亂髮別到耳後,說:“晚飯別做我的份了,我在外頭吃。嬸兒……你要好好保重。”說完,他扭開頭使勁閉了閉眼,過了會,又對許嬸笑了笑,轉身快步離去。

許嬸站在原地,江楠不回來吃晚飯的時候多了去了,可不知為什麼,今天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她心底卻前所未有地升起一種他再也不會回來的預感。此刻她仿佛成了一隻老鳥,看著年幼的孩子頭也不回飛離窩巢,惶恐餘生裡再不能相見。她不自覺往前追了幾步,眼裡早已熱淚盈眶。

江楠在社區外頭攔了輛計程車,直接開去客運中心,路上情況不太好,堵了好一陣車。他拿出手機看了又看,猶豫不定,最後還是關了機,決定誰也不通知。

車子已經堵了近二十分鐘,前邊的車龍還是長長的一條望不到頭,江楠逐漸有些焦躁,再一次看了眼時間,索性掏出錢遞給司機,說:“師傅,我在這下車。”

那個司機既不回頭接錢,也不開口說話,江楠沒太注意,把錢放在副駕駛座上就去開門,卻掰了兩下都沒掰開,他對司機道:“麻煩幫我開下門。”

那司機還是一動不動,江楠等了會,不由惱道:“你怎麼回事,聽見我說話了嗎?”

話音才落,後座位另一邊的車門突然打開,江楠轉頭,見一人從外邊坐進來,他看清那人的臉,臉色頓時發白。

江華傑跟尊佛像一樣,沉默無聲進來,筆挺挺坐在那裡,臉色有些陰沉不定。

堵了這麼久的車龍終於慢騰騰動起來,緩緩往前駛去,車廂裡寂靜無聲。

許久,江華傑道:“我之前說了什麼,你都當成耳旁風了?”

一開始的恐慌過去,心知無路可逃,江楠很快冷靜下來,抿著嘴巴不說話。

“我讓你在家呆著別亂跑,你偏要跟我作對是不是?”江華傑又道。

江楠忍不住說:“我憑什麼要聽你的,你讓我呆在家我就要呆在家?憑什麼?我也說了,我要走,你以為我說笑嗎?”

江華傑沉下臉:“不許走,你哪兒也別想去。”

“我要走,誰也攔不住。”

江華傑氣笑了,咬牙切齒道:“你倒是試試,看老子攔不攔得住。”

“你憑什麼管我?走不走是我的自由!”

“憑什麼?就憑我是你老子!是你男人!”

江楠氣紅了眼,“你無恥!你以為你還有什麼權利這麼做!從前是我傻,被你跟白豈騙得團團轉,現在你別想困住我,總有一天我會離開這裡!我再也不想見到你們!”

江華傑抓住他揮舞的手腕牢牢握住,用力一扯,把人扯到懷裡來,咬著牙道:“你有本事跑,老子就有本事把你弄回來。你不想見到姓白的那小子,行,從今往後我也不會讓你去見他。可是你不想見老子,那就別想了!你總說被我跟那小子騙得團團轉,老子什麼時候騙你了?我他媽最多就是撿了個送上門的便宜,是個人都會撿,又不是我逼你的,你自己送到我嘴邊了,難道還不許我吃?老子又不是吃素的!”

“住口!你這王八蛋!還說沒逼我,那你現在是在幹什麼?!”

江華傑哼道:“現在情況不一樣,你要是不跑,我不就不逼你了?”

“你憑什麼不讓我走?!”江楠吼道,“從前那個約定現在不算數了,我想走就走!”

“就憑老子樂意!從前什麼破約定,不算數也行,反正老子從沒當回事。從今天起,咱們立個新規定,第一條就是,你別想給我跑。第二條……別動了!蹭出火來信不信我在這就辦了你!”

江楠猛地停下掙扎,反射性看了眼司機,指著他質問道:“這是怎麼回事?你監視我!”

“哼,要不是我讓人盯著,今天不就讓你跑了?告訴你,從今天起,你走到哪兒都有人盯著,想跑,趁早死了這心!”

江楠通紅的眼盯住他,道:“你別逼我。”

“你也別逼我,老子說了,要好好對你,以後不打你也不罵你,你別讓我破了戒。”

江華傑說到做到,江楠被帶回家後立刻就沒收了手機,房子周圍也多了幾個人看守,他要出門,前後至少得帶上兩個人,去見誰,更是要跟江華傑彙報清楚,沒他允許一律不許見,江楠完全沒了自由。

至於江華傑本人,他如今花在家裡的時間越來越長,幾乎除了去公司,其他娛樂應酬都拒絕了,恨不得天天在家看著江楠。

江楠被關了幾天,原本還鬧騰,後來漸漸安靜下來,似是已經認命了的模樣,但江華傑依舊沒放鬆看管,照他的想法,最好是能把江楠關一輩子。

端午節前兩天,司令夫人打來電話,要父子兩個回去吃粽子。江家兄弟除了江華為之外,雖然都已經成家,早早搬出江宅,但逢年過節必定要回去,這是老爺子定下的規矩,就是江華傑也不便違抗。

因此他雖然挺不樂意,到了那天,還是親自押著江楠回了江宅。路上他告誡江楠,別妄想趁這個機會鑽什麼空子,要是被他抓住,那麼多人面前,誰也不好看。

江楠扭頭望著窗外,不理會他。

江華傑掰過他的臉,道:“別整天臭著張臉,擺譜給誰看?”

江楠冷哼道:“沒誰讓你看,不愛看你就閉上眼。”

“呵,我看你這張嘴倒是越來越厲害了,哪天老子給你洗洗?”

江楠閉口不言,使勁動了動脖子,江華傑鉗得緊,他沒能把下巴從他手裡拔出來。

江華傑又說:“老太太整天催我結婚,什麼時候把我搞不耐煩了,我就把你弄到她面前去,看你跟她誰厲害。”

江楠攸地盯住他,厲聲道:“你敢!”

“你就試試我敢不敢,哼,乖一點,我就對你好一些,給我臉色看,老子心情不好了,誰也別想好!”

倒真是讓江華傑說對了,兩人回到江宅,才在客廳裡坐下沒多久,一群人聊著聊著,就聊到這事情上來。

原先是老二媳婦跟老大媳婦說江啟文跟人相親的事,江啟文似乎不是太喜歡那姑娘,便把話題甩到江楠身上,說江楠按理說是他哥哥,他的婚姻大事沒著落,自己著急什麼。

老大媳婦暗裡給他使了不少眼色,全被他裝作沒看見了。這屋子裡人都知道江楠年紀比江啟文大幾個月,按理來是該先考慮他的事,可惜江楠又不是真正江家人,誰也不想操這個心。

眼看場面冷下來,司令夫人道:“小楠的事不急,他爸爸都還沒著落,做兒子的急什麼。”

於是老大媳婦忙附和道:“媽說的是。其實要我看,三叔也是不用急的,要是想結婚,就三叔這條件,還怕找不到人嘛。前兩天李太太才跟我提起,她娘家有個妹妹,長得好看學歷又高,是留美博士,今年剛好三十歲,前一陣從國外回來,做了在國內定居的打算,我看她那條件,配三叔正合適。”

司令夫人似乎有些興趣,道:“改天把人姑娘的照片拿來給我看看,模樣好不好瞧了才知道,家庭出身如何也需要好好查一查,咱們家這樣的,就算是二婚,也不是一般隨便就能來的”

“哎,好。”老大媳婦喜滋滋應下了。

老二媳婦看她落了好,有些不服氣,跟著說道:“人再好,三叔不喜歡有什麼用,媽看了後要是覺得不錯,還是要讓三叔跟人見一面才行。”

這裡幾個人謀劃來謀劃去,江華傑這當事者卻跟沒事人一樣坐在邊上,江楠坐他旁邊,一隻手暗地裡被握住,拔了幾次拔不出來,又不敢有大動作,臉色就不太好看。

司令夫人看了江華傑一樣,面色不豫道:“這都是你的事,你怎麼想的,倒是表個態。”

江華傑放開江楠,若無其事看了幾人一眼,說:“你喜歡不就行了?其實要我把人娶了也沒問題,反正娶回來就讓她陪你過日子,我又不礙事,是吧?”

“你……”司令夫人氣得手都抖了,提高聲調呵斥道:“你這像話嗎!都四十多的人了,還整天不成家,就想著玩,你怎麼不想想老了要怎麼辦!連個兒子養老都沒有!”

“你孩子多,我看你老了也沒怎麼樣。”江華傑小聲低估了一句,只有江楠聽見了,他挑著嘴角沖江楠笑了笑,又對司令夫人道:“我這不是有個兒子麼,你還擔心什麼?”說著,正大光明捏了捏江楠的臉。

幾人的眼睛都落到江楠身上,司令夫人咳了一聲,說:“小楠……這不一樣。我想起來你爸爸有個老部下,南方人,家裡就一個女兒,想招個女婿,小楠這條件倒是不錯,他要是同意了,改天可以讓你爸爸跟人家說一聲。”

事關自己終身大事,江楠還沒表態,江華傑已經撂了臉,語氣陰沉道:“什麼招個女婿?你這是要把我兒子送去給別人當兒子?當我死了不成?”

這事本來就有些不地道,司令夫人心裡虛,被他這麼一說,語氣便弱了,“話不能說得這麼難聽,現在說入贅,其實還是兩頭都走動的,小楠到了別人家,不還是咱們江家的孩子?況且你爸這個部下,在南方也算是個人物,小楠到了那,有他幫襯,前途自然不必擔憂——”

“行了!”江華傑揮手阻止她繼續,“真有這麼好,怎麼不讓啟文啟德去?大哥二哥就一個兒子,我也就一個兒子,誰也別想分走一半。”

老二媳婦小聲道:“親生的跟抱來的,怎麼能一樣……”

江華傑看了她一眼,她立刻噤聲不敢再說。

“話我今天就放下了,我的事情不用你們操心,我兒子的事情也用不著你們操心,我是他老子,他的終身大事我說了算,別的人誰都管不著,也別想管。”說完,他站起來把江楠拉去前院。

司令夫人被他氣得直拍胸口,老大媳婦看著離開的兩人,若有所思道:“媽,你覺不覺得三叔跟小楠的關係比從前好多了,三叔從前可沒這麼緊張小楠,看來小楠很討他喜歡。”她說著看了眼自己兒子,嗔怪道:“就是我這傻兒子太笨,去公司大半年,也不知道在你叔叔面前表現表現,到現在連個經理都沒混上,我聽說三叔準備把小楠調去別的部門發展,讓他原來的主管接替經理的位置,就可憐咱們家啟文啊,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得到重用。”

司令夫人氣咻咻道:“行了,不用你說我也知道,我從前倒是小看了這個抱來的,以為他沒什麼本事,好拿捏,現在看來,他厲害得很,我自己的兒子為了他都這麼跟我說話了!哼,別以為我不知道他打的什麼主意,有我在一天,外人就別想拿走江家一分財產!”

這一頓飯終究吃得不大痛快,回程的時候江華傑臉色十分不好,他看著沉默不言的江楠,怪聲怪調道:“在想什麼?告訴你,老子在一天,你就別想著勾搭女人,男人也不行!就算老子死了,你都還得守三年寡!”

“你發什麼瘋?”江楠打開他神過來的手,不耐煩道:“又不是我提出來的,你沖我發什麼火?”

“你還想提?哼,你這輩子都別想了!告訴你,從現在到死,你都得在我身邊呆著!”

江楠平靜的眼裡閃過一絲波動,他忽然問道:“你就這麼恨我?為什麼?”

“什麼?”江華傑被他突兀一問,有點搞不清狀況。

“折磨我有意思嗎?你就這麼討厭我,寧可自己不好過也要跟我耗著,侮辱我?”

“我這——”江華傑看著這雙清亮的眼睛,心底的話幾次到了嘴邊,卻說不出來,“誰說我——艸!老子這是、這是……總之你別管!你就記得你跑不了了,一輩子都要在我身邊就行!”

江楠看了他一會兒,默默轉開眼。

江華傑坐一旁盯著他看,好幾次想問問他聽懂沒有,可到最後也沒問出口,只覺得心裡憋屈得很。回到家他就把江楠折騰了一頓,直弄得他求饒才算完,心裡頭那股無名火總算消了一些。

江楠躺了一會,撐著身體爬起來。他之前以為江華傑就算折騰他,最多這一兩年就會失去興趣心甘情願放他走,他現在逃不掉,等一陣也不是等不起,可聽之前他話裡的意思,分明是要耗著他到死!江楠承認自己怕了,一輩子啊,多麼漫長,那無邊無際望不到頭的日子,他難道就要被困在這裡等死嗎?

不,他得走,無論如何都要走,就算抓回來會被江華傑打死,他也顧不上了,怎麼都比等死好。

他穿好衣服來到樓下,江華傑已經出門了,從客廳落地窗望出去,可見院子裡幾個人來來回回走著,那都是守著他的人。

許嬸站在廚房門口看見他,強笑道:“想吃什麼,嬸兒給你做。”這幾天江華傑所作所為,任她再能偽裝,也不能裝成什麼都不知道的沒事人了。

江楠走過去,臉色慘白,眼眶卻有些紅,他低聲道:“嬸兒,你幫幫我、救救我。”

許嬸抹了把淚,“嬸兒想幫你,可是我、我能做什麼?”

江楠上前一步幫她擦了淚,趁機將一小張紙條塞到她手中,“你幫我把這個給肖彬,好不好?”

“行、行,嬸兒幫你。”許嬸連連點頭。

兩人又說了幾句話,院子裡有人頻頻看進來,江楠很快端了碗湯上樓去。

過了幾天,江華傑去上班,許嬸上來打掃房間,跟江楠說聯繫上肖彬了。當天晚上江楠跟江華傑說第二天要出門。

“去哪兒?”江華傑問他。

江楠道:“去外頭一家法國餐廳吃飯,他們家的小羊排做得很好。”

“何必出去那麼麻煩,你要是想吃,我讓人買了送回來。”

江楠看了他一眼,抿著嘴不說話,任江華傑說什麼都不再開口,連晚上睡覺,都要背著他睡。

江華傑火了,“又擺什麼譜!天天鬧鬧不厭了是吧!”

江楠憋了這麼久,也吼道:“是我的錯嗎?!你天天把我關在屋子裡,你怎麼不想想我什麼感受!你就只顧著自己爽就是了對吧,你把我當成什麼了?!你要逼死我嗎?!”

江華傑被他劈頭蓋臉說了一頓,愣上半天,抹了把臉道:“行行行,愛出去就出去,我讓兩個人跟著你,別到處亂跑,你知道跑不掉的。”

第二天江楠帶著司機跟兩個保鏢出了門,他來到上次與肖彬約過的法國餐廳,獨自一人點了兩道菜,等菜的時候起身上廁所。一個保鏢跟著到了廁所裡,江楠看著他,厭煩道:“你出去。”

那保鏢搖了搖頭,不走。

江楠怒道:“你惡不噁心!別人上廁所有什麼好看的?要不要我脫了給你看個清楚?!”

家裡幾個保鏢都約莫猜得到江華傑與江楠的關係,這人聞言下意識上下打量了江楠一眼,反應過來後連忙搖頭,臉都紅了。

“出去!出去!”江楠推推攘攘把人推出門,這保鏢大概還有些不好意思,也沒怎麼反抗,就被他擠了出去,江楠馬上落上鎖。

與此同時,肖彬從廁所一個隔間裡出來,驚訝道:“阿楠,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噓——”江楠壓低聲音道:“小聲點。”

肖彬往門的方向望了一眼,點點頭,“知道了,你快說說,到底怎麼了?”

江楠抿著唇,感覺十分難以啟齒,他知道就算不告訴肖彬真相,他也必定會毫不猶豫地幫他,可這事實在不簡單,肖彬幫了他之後或許會被殃及,他不想到那時候,還讓他蒙在鼓裡。其實這種時候,按理說他該向江和森求助才對,但他實在不敢想像他哥知道這這件事後會如何後悔、自責,也不想讓他知道。江和森身邊有蔣情,很快兩人的孩子也會出生,他們一家子從此以後幸福快樂,他不願不想再去打擾。

江楠躊躇許久,最終決定把整件事情告訴肖彬,到底要不要幫忙,幫到什麼程度,幫了忙的後果如何,都要讓他清楚。



45、第 45 章

洗手間內兩人相對無聲,江楠垂頭看著腳下的地板,肖彬瞪著雙赤紅的眼,胸口劇烈起伏,正極力壓抑著滔天的怒氣,突然,他推開江楠大步沖向洗手間門口,握上門把就要扭開。

江楠忙沖上前攔住他,低聲喝道:“你要幹什麼?”

“你讓開,我去找他們算帳!”肖彬惡狠狠道。

“你瘋了麼!行了,你放開!”江楠掰開肖彬的手,將他往一邊推了一步,此時他也忘了羞恥,惱怒道:“我找你幫忙,不是讓你幫倒忙的!你這麼貿貿然沖出去,要是出了什麼事,你讓我怎麼辦?”

肖彬像頭負傷的野獸般不甘心吼道:“那難道就讓他們逍遙自在?!他們把你害成這樣,我要讓他們得到懲罰!”

“別再說了,事到如今找他們算帳有什麼用?不但沒有用,說不定還要連累你,我已經這樣了,不希望你也出事。就當是我識人不清的教訓,吃一塹長一智,我在這裡跌了一跤,記住這個教訓,從今往後都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可這教訓也太慘痛了!”肖彬悲憤道。

江楠剛要說話,外頭忽然有人敲門,他忙示意肖彬噤聲,高聲問道:“誰?”

“少爺,要出來了嗎?”是那個保鏢的聲音。

江楠不客氣道:“哪有那麼快,再等等!”他回頭看著肖彬,快速說道:“事情就是這樣,我現在需要幫助才能離開這裡。你好好想想,不要急著回答我,答應也好拒絕也罷,不論如何,你都是我最值得信任的朋友。”

“不用說了,我答應,咱們走,我跟你一起走,現在就走!”肖彬去拉江楠的手,要跟他一塊出去。

“等等!”江楠急道:“跟你說了,你好好想想,你別這麼衝動好不好?”

“我怎麼能不衝動!”肖彬赤紅著眼低吼,“你發生了這樣的事,我竟然一無所知,整整七年,我竟然、竟然……我恨不得給我自己一刀!”

“好了,我知道你都是為我好,我很感激也很感動,可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你想想看,要是就這麼出去了,不用說外邊守著的兩個人,就算咱們能擺脫他們,要怎麼離開這裡?毫無部署的情況下,咱們連北京城都走不出去!”

“那你說要怎麼辦?!”肖彬氣急敗壞道:“你就是這麼懦弱,瞻前顧後畏畏縮縮,才會被人欺負!”

話一出口,他的理智就回來了,看著江楠瞬間慘白的臉,他狠狠扇了自己兩巴掌,無力道:“對不起……我不是——”

“你沒說錯。”江楠打斷他,語氣平靜:“要不是這樣的性格,我怎麼會落到如此地步,我理解你的想法。”

“不、不不……別這樣,別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你根本不知道、你不知道!”肖彬受不了般跪了下來,絕望地嘶吼:“我愛你、我愛你啊!我比任何人都愛你,你不能這麼對我!”

江楠一連退了三步,後腰撞在洗手臺上,滿臉不可置信,他很快又跨上前把肖彬扯起來,吼道:“你說什麼混帳話!你以為這種事情很好玩嗎?!行了!今天害你白跑一趟,你就當沒見過我,我也沒聽過你說的話,就這樣吧,再見。”江楠越說越快,話音剛落,轉身就走。

“等等!你不能走!”肖彬從後頭沖上來抱住江楠,魔怔一般不斷重複喃喃道:“你不能走、不能走……走了你就不來見我了,我不能讓你走……”他低頭要去吻江楠。

江楠又氣又急,手肘用勁往後一撞,將他支開,又馬上回頭給了他一拳,氣得發抖:“連你都要來侮辱我!連你都要欺負我!”

肖彬捂著臉頰傻在原地,目光對上江楠憤怒發紅的眼,猛然清醒過來,急急往前跨了一步,伸手想去夠江楠,江楠後退一步,那只手便不尷不尬定在空中,半響後頹然放下,肖彬啞著嗓子道:“對不起,我、我有點失控,剛才說了胡話,你就當沒聽見,別生氣好不好?”

他像只鬥敗的公雞一樣垂頭喪氣,無精打采,江楠什麼時候見過瀟灑驕傲的肖家少爺這副樣子,一時有點心軟,但一想到他方才的荒唐舉動,火氣又噌噌地往上冒。

肖彬一見他面色鬆動,馬上再接再厲道:“你說得對,就這樣沖出去確實不妥當,你有什麼辦法,都聽你的,我都聽你的。”

江楠遲疑了一下,時間不等人,機會也不是天天有,錯過這一次,他不知道還能向誰求助。他看向肖彬堆滿誠懇的臉,知道除了相信他,很難再有其他辦法了。

江楠從洗手間出來,對著桌上的小羊排,感覺毫無胃口,但為了不讓保鏢起疑,還是強撐著全部吃完,而後匆匆離開。

江華傑今天早早下了班,此時在書房裡打電話,書房門開著,他見江楠從門前走過,出聲喊住他:“等等,你過來。”

江楠依言走進去,江華傑又說了幾句,掛上電話,抬頭看著江楠道:“出去一趟心裡終於舒服了?我看你他媽是一天不出去招人晚上就睡不著覺!”

江楠一驚,以為事情露餡了,卻聽江華傑又道:“你跟個保鏢廢什麼話?!有那麼多話你怎麼不對我說說?你也對我說句‘脫給我看’瞧瞧!”

江楠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他仰起頭使勁閉了閉眼,猛地幾步跨到窗前,指著窗外邊一字一句道:“早晚有一天,早晚有一天我會被你逼得跳下去,那時候你就如願了,我也解脫了。”

“你敢!”江華傑沖上來狠狠扯過他的胳膊,表情兇狠道:“你敢跳,你以為老子不敢嗎?告訴你,就是死你都得陪著我,死了都解脫不了!”

江楠無力再跟他糾纏,費了幾分力氣掰開他的手,頭也不回離開書房。

江華傑氣得摔了兩個杯子,在房裡來回走了兩趟,打電話讓人連夜過來給房子所以的窗戶外頭裝上防盜護欄。

三天后,江楠又得到一次出門的機會,這次是去一條生意很火爆的小吃街。

他踏進去沒走幾步,就被人群擠得與保鏢錯開了一些距離,那兩個保鏢奮力往他這邊擠,卻突然有一人喊道:“擠什麼!你踩到爺爺了知道吧!”話音未落,旁邊忽地竄出來好幾個壯漢,把兩人團團圍在中間。

江楠趁此機會鑽進一旁的小巷,拼命往巷口跑去,巷子外頭停著輛車子,司機看見他,搖下車窗道:“江少爺,我是肖少的人,您快上車。”

“好,我知道了!”江楠才鑽進去,車子便飛快地發動駛離原地,他從車窗往後看,遠遠見那兩個保鏢也從巷子口沖出來,正四處張望。他扭過頭,心跳如鼓。

為安全起見,一路上江楠換乘了兩輛車,坐上第三輛車的時候,他看見肖彬正坐駕駛座上沖他笑。

江楠捶了捶胸口,也笑道:“傻笑什麼?還不快跑!”

“遵命!”肖彬敬了個花俏的禮,踩下油門,車子竄了出去。

兩人絕口不提那天的事。

車子一路向北,通過高速上了G110國道,直奔張家口去。江楠的打算就是先往北邊走一段,干擾一下江華傑的追查,再在張家口乘車去往南方。

傍晚時兩人抵達張家口,路上車輛逐漸增多,街道變得擁擠,車速也慢慢緩下來。

江楠看著外頭夕陽下陌生的城市,感慨道:“這次是我連累了你,回去後你打算怎麼辦?”

肖彬側頭看了他一眼,緩緩停下車,盯著紅燈旁跳動的數位,無所謂道:“我不回去了。”

“你瘋了!”江楠猛地轉頭盯住他,“這不是說著好玩的事,好好的你幹嘛不回去?是怕他找你麻煩嗎?要是這樣,咱們還是掉頭吧,我不能害得你連家都不敢回。”

“好啦,看你囉囉嗦嗦的,我說不回去,又沒說以後都不回去了,我就是想出去散散心,這陣子老頭子一直押著我相親,我快被他搞瘋了,你知道,我不喜歡那些姑娘。”他說著,別有深意地看了看江楠。

江楠連忙轉開眼,神情十分不自在。

肖彬看在眼裡,暗暗歎了口氣,又用平常那吊兒郎當的語氣道:“其實老頭子著急什麼呢?像我這麼英俊瀟灑威武不凡的黃金單身漢,何至於淪落到去相親啊,多少女人爭著往我這貼,我都看不上眼,老頭子這搞得,活似我沒人要一樣,等著吧,等我去趟南方,拐幾個水靈靈的江南姑娘回來,他就知道自己兒子有多能幹啦。”

江楠被他耍活寶似的話逗樂了,加之剛從牢籠裡逃出來心情暢快,便忍不住打趣道:“呸!南邊的姑娘又不是瞎了眼,怎麼瞧得上你這光棍。”

肖彬暗暗道,江南姑娘我不要,給我個江楠我就心滿意足啦。



46、第 46 章

江楠原本打算到了張家口就讓肖彬回去的,可他非要跟著,勸也不聽,又不能拋下他一個人跑了,只得在計畫上做些改變。

肖彬給他二叔發了條短信,讓他幫忙勸勸他爸爸,說自己出去玩一陣,不用多久就會回去。江楠也借他的手機給江和森發消息,沒說原因,只說要出去散散心,歸期不定,讓他不用擔心。之後那張電話卡便被丟進垃圾桶裡。

兩人沒在張家口停留,車子讓肖彬一個大學同學開走後,就直接去汽車站買了兩張發車時間最近的車票,一路往西南方向去,途經內蒙古、甘肅、青海、西藏、四川、重慶、湖北、江西等地,繞了個大圈,沿途走走停停遊山玩水,不像跑路,倒真像是出來玩的。

過了兩個月,直到農曆七月初,兩人才抵達江南一座小鎮。江楠對此處印象很好,流連了十來天還捨不得離開,兩個月內他跑了大半個中國,風景看夠了,人也累了,一到達這山清水秀煙雨朦朧的地界,便想起前一次來江南的情景,特別想停下來歇一歇。

肖彬雖然對這裡沒什麼特殊感覺,但看江楠喜歡,他也就沒什麼異議,兩人商量了一下,打算再逗留一段時間。

這個決定一經做下,江南就不再每天往外跑,他用旅店的電腦登上了兩個月沒登錄的郵箱,一打開,幾十封未讀郵件占滿了電腦螢幕。他粗粗看了一眼,除了幾封廣告郵件,大部分是江和森發來的,剩下的一兩封來自他的朋友,還有一封是白豈的。

他直接把白豈的刪除,接著打開李元吉的,郵件主要內容是問他跟肖彬兩人哪兒去了,電話聯繫不上,一連兩月連個消息都沒有。字裡行間沒表現出多少關心,反倒透著濃濃的調侃,還問兩人是不是真的私奔了,竟沒帶上他,不夠兄弟。最後花了一段文字描繪肖彬老爸暴怒的場景,讓肖彬皮繃緊點。

江楠搖頭失笑,這李元吉,就不能指望他有正形的時候,什麼事到了他嘴裡都跟小品段子一樣不正經。

他又打開江和森的郵件,從最早的一封看起。這封時間是他離開北京那天深夜,想來是江和森收到他短信,又發現聯繫不上他後連夜發的。發信很匆忙,連番的問句中夾雜著幾個錯別字,看得出發信人當時的心慌意亂。

江楠一封封看下去,最早的幾封是在一兩天內發的,反復詢問他在哪、為什麼無緣無故要走、什麼時候回來等等。慢慢的,隨著江和森心境平和,發信頻率變為固定的兩天一封,信件內容也隨之改變,主要是記錄他生活中的瑣碎事,比如今天干了什麼、聽了什麼笑話之類的,郵件末尾無一例外附著一句話:早點回來,哥很擔心你。

江楠眼裡湧起一股熱氣,他心裡無數話想對他哥說,無數委屈想要得到安慰,但最終他什麼都說不了,只能打下一行話:哥,我很好,不用擔心。而後匆匆關了郵箱。

江楠去肖彬房間敲門,卻發現他不在。前兩天他們碰上一個趁暑假獨自出來旅遊的在讀女碩士生,肖彬跟那女孩相見恨晚打得火熱,最近兩天天天陪著女孩到處轉悠,想必現在還在外邊。

江楠習以為常,一個人出了旅館,沿著河岸慢慢步行到一座石拱橋上,趴在圍欄邊看著河裡的小船慢悠悠蕩過來,船上遊客打著把紙花傘,微微仰頭,看見橋上的他,露了個友好的笑,他也微笑回禮,目送船隻順著河流遠去。

過了橋再走一陣,是一間高中學校,現在正是假期,校園裡空無一人,他繞著學校圍牆走了一圈,不知不覺又回到住宿的旅店,老闆娘正準備做晚飯,看見他熱情招呼道:“回來啦?”

江楠笑著點點頭。

老闆娘與他接觸了十來天,知道這個乾乾淨淨的年輕人十分靦腆,不愛說話,並不介意,熱情不減問他:“晚上準備吃什麼?有河粉、米粉、面疙瘩,要吃飯也行。”

“有年糕嗎?前天的炒年糕很好吃。”江楠不大好意思道。

“蝦仁炒年糕是吧?有,不是我自誇,我們家的炒年糕啊,遠近有名的!”

江楠連連點頭表示贊同。

兩人正說話,突然從外頭沖進來一個黑溜溜泥鰍一樣的小子,只穿一條褲衩,光著腳板,面龐與身上黑得發亮。男孩一進來就舉起櫃檯上的茶壺一陣猛灌。

老闆娘一見他,立馬挑眉瞪眼道:“作死哦小王八蛋!又下水去了是不是?”

男孩小老虎一樣跳起來反駁道:“阿威跟小嶽都去了,他們媽媽沒說什麼,就你這麼囉嗦!”

老闆娘二話不說,極為熟練地抄起一根細竹鞭,呼呼甩著要抽人。男孩一溜煙跑出門去,老闆娘緊追不捨,兩人一前一後跑遠了。

江楠見怪不見,從初來時目瞪口呆,到手忙腳亂地勸架,再到現在淡定旁觀,他花了不到十天。

肖彬到八九點鐘才回來,早過了吃飯時間,江楠讓他去找老闆娘要點吃的,卻聽他說已經在外邊吃過了。

江楠便問:“是跟那個女孩一起吃的?”

肖彬點點頭,他一直盯著江楠看,只可惜,沒見他面上表情有一絲變化,他心裡有些失望,也有點釋然。夠了,他想,二十幾年中瘋過這一回就夠了,至少以後回想起來也不會後悔。

這兩天他一直跟那個叫林婷的女孩一起,是這個理智獨立的女孩讓他這兩個月一直持續發熱的腦袋慢慢降溫,逐漸清醒冷靜下來,很多現實問題也重新回到他眼前。且不說江楠不喜歡他,就算江楠同意跟他在一起,他就真的捨得下父母、家世、從前的一切,跟他從零開始嗎?這個問題他很早之前就開始考慮,遠在江楠找他求助之前,他發現自己感情之後就開始思考了,答案是不能,要不然,他也不至於一直隱忍,直到在衝動瘋狂的情況下才敢說出內心的真實情感。

肖彬不否認他在這件事上的退縮,但他更清楚,一時的激情遠不止于長久地維護一段感情、一段關係。人在衝動時做出的決定往往是不理智的,他得說當初同意幫江楠的忙、跟他一塊離開是件很瘋狂的事,雖然他不後悔,但是不後悔不代表要一直衝動下去,總要有夢醒的一天。

他是個天生的商人,生來就會權衡利弊,愛上江楠這件事本身就是個賠本買賣,他不介意一時虧本,但是付出一直沒有回報,他就不得不考慮這樁生意是否還具備可行性了。

他看著江楠的側臉,慢慢說道:“過幾天,我大概就要回去了。”

“什麼?”江楠從電視螢幕上移開視線,“你剛才說什麼?我沒聽清。”

肖彬做了個深呼吸,說:“林婷,我之前碰到的女孩,她在北京讀書,過幾天就要開學了,她得回學校,我打算跟她一起回去,出來這麼久,有點想北京了。”

江楠有一會兒的愣神,似乎沒弄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傻愣愣道:“你不跟我一起了?”

“對不起,”肖彬轉開臉,不敢與他對視,“我要回去了。”

“哦……”江楠的腦子終於正常運轉起來,笑道:“那很好啊,我早就讓你回去了,你還一直不聽,怎麼現在突然想通了,是因為人家女孩子吧!你個重色輕友的傢伙!”

肖彬垂頭笑了笑,是,也不是。

江楠又問:“什麼時候?”

“說不準,最晚後天,要看她的安排。”

“那行,到時候我送你們去車站。對了,我今天還收到李子的郵件,那小子滿嘴胡話,回北京後記得幫我揍他兩拳啊。”

肖彬點頭道:“一定。”

“還有……肖叔叔哪裡——”

“這個不用擔心,我爸那人我知道,氣來得快去得也快,我回去後最多讓他揍一頓,從小到大他揍我的次數多了去了,不在乎多一次兩次,沒事的。”

“……我還是連累了你。”

“說了,沒事的,還把不把我當兄弟了?倒是你,我走了之後你打算怎麼辦?”

“我啊?”江楠眨眨眼,“我也不知道,打算找個地方住下來吧。我很喜歡這裡,走了這麼多地方,總有一天要停下來,這兒就是個不錯的選擇。”

“咱們以後還見面嗎?”

“瞎說什麼?肯定要見面啊!難道是你不願意見我了?那我就殺到你家去,把你小子拉出來揍一頓。”

肖彬強笑道:“我等你來。”

兩天后,江楠送肖彬跟林婷去汽車站。

兩人當初離開北京時沒帶行李,要回去了,肖彬肩上多了個旅行背包。行囊重了,但肖彬知道,他把另一樣更加重要的東西永遠的遺下了。



47、第 47 章

肖彬走後兩三天裡,江楠一直在鎮上晃悠,他心裡已經做好了打算,想在這裡定下來,現在只差一個機遇。

鎮上高中開學前幾天,學校附近一間書店貼出了轉讓資訊,江楠散步的時候看見了,立刻將店主的聯繫號碼記下,回到旅館又向老闆娘詳細詢問了那間店店主的情況。

老闆娘知道他初來此地,不清楚本地人際關係,謹慎點也很正常,聽了他的打算後,就十分熱心地把自己所知的一一說給他聽。那間書店店主在本地小有名氣,原因是他家四個孩子,三女一男,個個出息懂事,在縣裡市里都買了房子,前年過年幾個孩子一同回家,爭著搶著要接父母去家裡一塊生活,只是店老闆在鎮上呆了幾十年,既捨不得祖上留下的老本,又不想離開這些鄰居,才一拖再拖沒答應。今年夏天的時候,小兒子的媳婦生了孫子,兩個老人才忍不住動身去瞧瞧,不想一去就被孩子們扣下了,不許老人家回來。兩人辛苦一輩子,這時看著兒孫滿堂,子女孝順,也動了享受天倫之樂的念頭,加之幾個小輩一再催促,終於同意將書店轉讓。

江楠聽完,當晚打電話給店主,向他詢問了些情況,見與老闆娘所說無二,才放下心來,跟店老闆約定見面時間。

第二天見面,老闆娘跟他一塊去,說怕他不知道本地行情被人騙了,江楠好笑之餘心裡十分感動。

書店老闆也是很實在的生意人,跟江楠談了一會,問了他幾個基本問題,又看有老闆娘在一旁幫襯,便不說廢話,直接把江楠帶去店裡參觀。

書店是一間兩層樓的民房,原本就是店老闆家的房子,一樓經過裝修,十分寬敞明亮,櫃檯書架等物一應俱全,即時就可重新開張。二樓可供起居,店老闆在鎮上還有其他房子,沒怎麼在這裡居住,雖然屋子有些年頭,但看起來還算乾淨整潔,桌椅床櫃上一層不染,江楠看了十分滿意。

兩方都有意,就到了談價格的時候,除開租房子的錢,店裡原本沒賣完的書本文具也還剩許多,如果都要了,折合起來是比不小的支出,但如果不要,之後開店還是需要重新購入,或許價格還要貴一些,江楠沒有遲疑,決定將原本的貨品都留下來。

最終定價格時因為有老闆娘幫忙說話,加上店主看江楠老實,也沒想多賺他,出了個挺合理的價錢,跟江楠簽下兩年租房合同與轉讓協議。

那天晚上江楠就從旅店搬出來,住進店裡。經過兩天緊張準備,書店終於趕在學校開學當天開門了。

江楠第一次做生意,一切都很新奇。早上五六點鐘起床,開鐵門、打掃衛生、整理書架、清理貨單、招呼學生,忙得飯也忘了吃;下午趁學生上課,開著臨時買來的三輪電瓶車去縣裡書城進貨,挑挑揀揀,將從學生那打聽來的熱門讀物、雜誌報刊、學習資料、卡片文具等一樣進幾件,試著賣一賣;晚上九十點鐘過了晚自習才關門,又要記帳對賬忙到十一二點,累得什麼都不想了,倒頭就睡,第二天又活力十足從床上蹦起來,繼續一天的忙活。

忙歸忙,累也是真累,可他高興,就愛這麼折騰。有時候早上洗漱,看見鏡子裡邊的自己,跟離開北京時比起來瘦了一圈不說,還黑了好幾度,要是他那幾個朋友看見了,鐵定得取笑這是從哪裡來的難民,又黑又瘦的,猴子一樣。

辛苦也是肯定的,忙起來沒時間吃飯,有時一包泡面就敷衍了事,想想從前錦衣玉食,當真不能比,可要是讓江楠選,他還是會毫不猶豫選擇現在的生活。說起來他不是沒錢,沒必要這麼拼命,可就是喜歡這種感覺,充實飽脹,沒有一刻是虛度的,讓他覺得每一天都是一個嶄新的開始,每一晚在回想時,都不會自責無所事事浪費時光。

也不是所有時候都忙得不能喘歇,週末學校放假,也是他放假的時候。因為離得近,他跟學校幾個保安混得挺熟,每到空閒無事,那幾人就叫上他一塊打球,酣暢淋漓地在球場上來來回回跑,到點了就在學校食堂吃一頓,汗流浹背狼吞虎嚥,他從沒這麼不講究過,卻是實實在在的痛快。

有時旅店老闆娘也會熱心串門來瞧瞧,讓他注意身體,一日三餐得按時吃。

江楠心裡感激她的幫助,有心回報,卻不知該怎麼做。記得前一次他提著水果禮盒上門道謝,結果沒進去,就被甩了閉門羹,還挨了頓臭駡,從那之後他就知道,依老闆娘的火辣性子,是不吃這一套虛禮的,只好按捺下來,打算著以後她需要幫忙了,一定出一份大力。

老闆娘的兒子叫陳鵬,今年十歲,這小子貪玩得很,還把他娘的脾氣學了十成十,是個非常不好管教的孩子。可自從江楠開店後,陳鵬就成了他店裡常客,書架上的《十萬個為什麼》、帶彩畫的《西遊記》、《伊索寓言》等等,都被他翻了個遍,遇到不懂的就纏著江楠問東問西,一點不怕生。江楠有時需要出門,就讓他幫忙照看一會兒,小孩子竟也坐得住,老神在在地坐在櫃檯裡,拿一本書慢慢翻看,小大人一樣。他原先還嫌這孩子太皮,後來漸漸就越來越喜歡他了。

江楠從未問起陳鵬爸爸的事,他在旅館住了十來天,沒見過家裡的男人,也從沒聽老闆娘說起,就猜想這是不好提起的事。誰沒有一些過往,他的過去,比別人更難以啟齒,可他現在不也好好的麼?以後只會越來越好。

肖彬自從回北京就一直沒來消息,也不知道他爸原諒他沒有。江楠雖然擔心,卻不敢貿然跟他聯繫。

一天傍晚,旅店老闆娘突然神色緊張跑來他店裡,說剛剛接到一個電話,那頭的人自稱是之前與江楠一塊住她店裡的那個年輕人,問江楠還在不在鎮上。老闆娘怕是個騙子,就說江楠已經走了,那頭的人連連說:“走了就好、走了就好……”十分慶倖的語氣,還未說完就匆忙掛了電話,連讓人改口的機會都沒留下,老闆娘再打回去,就打不通了。她越想越不對勁,深怕自己給江楠招惹了麻煩,於是急急忙忙趕來跟他說一聲。

江楠聽她說完,心裡狠狠往下一沉。怕什麼來什麼,他躲了這麼久,終於到了躲不住的時候。那天送肖彬上車,他就有些心神不寧,暗裡擔心,現在看來,事情果然瞞不住了。

要是早之前,得了消息後他還能繼續躲,可是現如今,他房子租了店鋪開了,跟周邊鄰里也相處融洽,說是打算在此紮根也不過如此,讓他拋棄這一切,重新開始東奔西跑的日子,他如何甘心?

他又氣又急想了一晚上,睡也沒睡好,第二天迷迷糊糊起來,冷水往頭上一潑,整個人頓時激靈著清醒過來。他看著鏡子裡那張滴水的臉,咬牙暗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早晚得走這一遭,何必為此煩惱,只需記得船到橋頭自然直就好。

這麼一想,昨晚開始一直低迷的情緒才逐漸回升,等開了店門,一波又一波學生湧進來,他忙著應付,就沒時間想其他了。

下午照例關了店門去進貨,最近他找到了一點竅門,知道哪些東西是熱銷的,就一次性多進點,有些商品冷門,像鋼筆之類的,買個一兩盒就得賣上十天半個月,就少進一點。如此一來,從前每天需要往縣城跑,現在三兩天跑一次就夠了,工作變得輕鬆,生意卻越來越好,雖說回本還遙遙無期,但至少一點一滴都在進步。

四點多鐘回來,江楠忙著將一摞一摞書搬進店裡,滿頭大汗之際,突然聽一個聲音道:“這就是你想要的?”

江楠霍然一驚,抱著書本轉身,見一人背著陽光立在街邊,身形挺拔姿態隨意,看不清表情。江楠下意識低下頭,跟從前一般無措地往後退了一步,等看見懷裡的東西,才反應過來,此一時彼一時,他如今無須再怕他了。他又往江華傑的方向看了一眼,便不再理會,管自己繼續卸貨。

江華傑已經在街邊站了不少時間,江楠還沒回來時,他就等在街對面了,眼見著江楠開著輛半舊不新的三輪車從遠處疾馳而來,他才緊緊盯著人,不緊不慢從對街走過來。不得不說,江楠如今的狀況,很令他意外,也讓他又氣又恨——要死要活離開他,卻是跑這破地方受罪來了!

當初知道保鏢跟丟了江楠,讓人跑了,他火冒三丈暴跳如雷,摔了一屋子東西,把底下人狠狠訓了一頓,命他們連夜找,幾乎將能找不能找的地方翻了個底朝天,連家裡人都驚動了,還是一無所獲。一連找了好幾天,只找得他火氣愈旺脾氣愈暴,才得到一點消息——江楠的失蹤跟肖家那小子有關。他聯繫了肖老二,得知江楠跑丟那天,肖彬也一併失蹤了,只給家裡發了條短信,之後就音信全無。他把肖彬的司機找來逼問了一番,知曉兩人出逃經過,之後又從許嬸嘴裡知道江楠曾通過她與肖彬聯繫,一個保鏢也提供了江楠曾在那間法國餐廳與一人會面的消息。自此,事情終於完整地呈現在他面前。

江華傑恨得咬牙切齒,他怎麼也想不到江楠竟有那個膽背著他跟人私奔,還逃出城去了。他只想把人抓回來捏碎了揉扁了活生生吞下去!

可是現在,這個膽大包天的人終於重新站在他眼前,燒了兩個多月的怒火卻像是被兜頭潑了盆冷水一樣,嘁——地一聲熄了一大半,只剩下滾滾濃煙四處彌漫,遮掩得一切都變得若隱若現。

江楠如今的狀況,看在他眼中,實在是又可憐又可恨。有膽量跟人私奔,卻怎麼把自己弄成這副樣子!剛才他看第一眼,幾乎認不出來,要不是這眼前副形象與他記憶中一個又黑又瘦的小個子男孩相似,他幾乎要懷疑自個兒老眼昏花了。

哼,他就知道姓肖的小子不是好東西,把人拐跑了不到兩個月,又帶了另一個女孩回去了,什麼叫始亂終棄,這就是!

江楠站在櫃檯裡按計算器,時不時瞥一眼店外的人,又垂下頭盯住帳本,嘴唇緊緊地抿著。

學校到時間放學,幾個學生來店裡挑文具,也有的在書架前徘徊猶豫,江楠忙碌起來,過段時間抬頭,門前的江華傑沒影了,再一轉眼,原來他不知什麼時候也進了店裡,此時正站在櫃檯邊上,手裡拿著一根折星星用的彩條在那研究。

他生得好,雖然不年輕了,往那裡隨意一站一靠,卻比尋常小夥子更吸引人眼球,眼下就有幾個小女生借著買東西的由頭,偷偷打量他,看幾眼湊頭嘀嘀咕咕,小聲嬉笑,笑完了又抬頭再看一眼。

小小的店鋪本來不寬敞,被幾個人一堵,差不多不用做生意了,江楠忍了忍,沒忍住,沖始作俑者發作道:“要是不買東西,你就出去,別妨礙我做生意。”

江華傑斜了他一眼,又看看麻雀似的書店,幾乎忍不住嗤笑:這也叫做生意?不過看在江楠氣鼓鼓的臉頰和一本正經的表情的份上,他到底忍住了,揚了揚手裡的彩條,問:“誰說我不買,這個怎麼賣?”

周圍幾個學生豎起耳朵聽這邊的動靜,江楠勉強把一句“不做你生意”咽回去,不甘不願道:“兩包一塊五。”

江華傑心裡又是一聲嗤笑,緊接著又惱怒起來,一塊五利潤多少?五毛?就算一天賣出去一百份也才掙個五十塊錢,還不算房租稅收水電等等支出,到最後必定所剩無幾,難怪把自己餓成這個樣子!他惡狠狠地緊緊緊著江楠消瘦的臉和身體,幾乎要把他盯穿。

江楠終於受不了他似不屑又不明的注視,低聲喝道:“你出去!”

江華傑卻被他這反應弄得心裡一癢,上前一步湊到他耳邊道:“看看你的臉,看看你眼下的黑眼圈,怎麼,終於知道老子的好處,沒了我你睡不著了?”

 

48、第 48 章

  “滾出去!”江楠氣紅了臉,指著門口渾身發抖。
  
  江華傑置若罔聞,抹了把臉上被噴濺的口水,哼笑道:“由你鬧,待會一起算帳。”他退開一步,往書店深處一張書架旁的樓梯走去,站在底下往二樓看了一眼,又回頭瞧眼江楠,踩著木質階梯爬了上去。
  
  江楠被他的厚顏氣得發昏,沒了繼續開店的心情,等這一波學生離開,就早早關了門,嘣嘣嘣地也跟著上樓。
  
  二樓分裡外兩間,臨街有窗戶的一間是臥室,外間接著樓梯的是廚房,旁邊還有一個不大的衛生間,可謂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江華傑此時正站在他床頭櫃前,翻看櫃子裡不多的東西。
  
  江楠幾步沖上前奪過他手裡的小掛件,一把丟回櫃子裡,語氣不耐道:“請你馬上離開我家,不然別怪我不客氣。”
  
  “你要怎麼跟我不客氣?打你又打不過我,趕也別想把我趕走,難不成你想喊人來幫忙?到時候別人我問是誰,你說我該回答是你老子還是你男人?”
  
  江楠氣結,“你、你無恥!你個王八蛋!你做出這種事,就不嫌丟人麼?!”
  
  “我丟人?”江華傑眯起眼,陡然提高聲調,憤恨道:“我丟人還是你丟人?你他媽跟人私奔就不丟人了?!”
  
  “胡說什麼!”江楠憤怒地瞪著他,低吼道:“你天天說些有的沒有有意思麼?!你到底想怎麼樣?!”
  
  江華傑哼了一聲,“我想怎樣?我什麼都不想,只要你跟我回去。”
  
  “不可能!”
  
  江華傑不耐煩起來,一甩身坐到床上,看著江楠泛著血絲的眼,說:“那你說,老子該怎麼樣?!”
  
  “馬上離開這裡!”
  
  “哼,不可能!除非你跟我走。”
  
  “做夢!”
  
  “行了!繞口令是吧?老子懶得跟你廢話,越說越火!我給你時間考慮,你慢慢想,什麼時候想通了咱們什麼時候走,中間這些時間我就住這裡了。你不是要跟我耗嗎?那咱就好好磨一磨!”他說著,坐在床上顛了顛,馬上嫌棄道:“這床太硬,去買新的。還有這房子,舊成這樣,你就一點錢都不剩了?”
  
  江楠疲憊地塌下肩膀,無可奈何道:“你到底想幹什麼?你討厭我,我就不出現在你面前,你恨我,你也折磨了我七年,還不夠嗎?是不是非要逼死我你才甘心?”
  
  “瞎說什麼?!”江華傑從床上蹦起來,一把扯過他的胳膊,懊惱道:“老子什麼時候說過討厭你恨你了!我那是——他媽的!你給我聽好了,我他媽這輩子只說這一次。”他指著江楠一字一句道:“老子看上你了,我喜歡你我愛你,你就必須待在我身邊!”
  
  江楠呆若木雞,被他吼傻了一樣,江華傑等了半響,鬱悶地搖了搖他,不滿道:“你倒是說兩句啊!”
  
  江楠猛地驚醒,針紮般推開他,像是躲避毒蛇猛獸,連連後退。
  
  江華傑惱了,“這是什麼意思?!說話!”
  
  江楠退到門邊,狠狠閉上眼,眼皮劇烈抖動,再睜開時,眼裡已經恢復平靜,他看著窗外夕陽的餘暉,緩緩說道:“你說這些有用嗎?在我看來,這就是個笑話。”
  
  “什麼東西?”
  
  “你說你愛我,可是你強暴我,囚禁我,和外人一同取笑我、看輕我、侮辱我,千方百計不讓我好過……是,這其中必定有我個人的軟弱在裡邊,可你們的所作所為難道不是欺人太甚?!這就是你說的愛?捫心自問,說這話的時候你不心虛麼?”
  
  “……”江華傑幾番張口都說不出一句話,江楠所說全是事實,他無法反駁。
  
  沉默之際,江楠已經步出臥室,江華傑亦步亦趨跟在後頭,想了半天,低聲嘀咕了一句:“老子欺負你的時候,還沒看上你呢……”
  
  他看著頭也不回的江楠,大聲道:“我以後必定不會那麼對你,也不會讓別人有機會這樣對你。”
  
  江楠剝了兩片菜葉放進水池裡清洗,對於身後的承諾,他頓了一瞬,馬上又繼續手上的活。靠人不如靠己,從今往後,他也不會讓人白白欺負自己。
  
  江華傑暗惱江楠不理他,卻因為沒了發火的底氣,只能訕訕地湊上來,沒話找話:“你會做飯?什麼時候學的?”問完馬上意識到,江楠從前在家裡,過的是少爺生活,連蜂蜜水都泡不好,說句十指不沾陽春水也不為過,現在這樣,肯定是這段時間離開後才不得不開始學的,也不知這期間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好好一個人,白白嫩嫩的,不到三個月就搞成現在這副難民模樣。他想著想著,越想越不痛快,心底又起了火,他媽的,他的人,被人拐跑了就算了,竟然還被虐待成這樣,姓肖的小子是瞎了眼了!他心裡磨著牙,雖然說他都是肖彬長輩,不好直接找他麻煩,但給他老子施點壓,讓肖家兩個兄弟收拾他還是成的。哼,那小子不是為了個女人把江楠丟下了麼,他既然喜歡女人,就讓他喜歡個夠!
  
  江華傑心裡劈裡啪啦盤算著,一雙眼睛盯上江楠寧靜的側臉,不知不覺就被吸引了注意,他看看江楠忙碌的手,又看看他的臉,飛快地湊過去吻了一下,馬上退開一步。
  
  江楠轉頭怒視他:“走開!”
  
  江華傑一舉得逞,露了個笑,不再糾纏,十分痛快地退出廚房,倚在門邊看著江楠忙碌。
  
  江楠並非天天下廚,有時候也去外邊小飯館吃飯,他最拿手的一道是從旅店老闆娘那偷學來的炒年糕,其餘的也就會下個面炒個飯或者炒個簡單的小菜。當初學下廚,只是因為他十分喜歡吃炒年糕,天天當飯吃也沒問題,可自從他跟老闆娘熟起來之後,老闆娘便不死活不願意收錢,只讓他天天去吃白飯,可是如此一來,他反倒不好意思去了,每每饞蟲發作,只得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江華傑眼看江楠只放了一碗年糕下鍋,馬上不甘寂寞嚷道:“我的呢?你要是不做我的份,我就打電話叫外賣,到時候別人來了,我就跟他說,我是你男人,你跟另一個男的跑了,我來把你找回去……”
  
  “閉嘴!”江楠憤怒地瞪著他,胡亂又抓了把年糕丟進鍋裡。
  
  江華傑心滿意足點點頭,回到臥房坐在小桌邊等著吃飯,一邊百無聊賴打開電視,轉到新聞頻道看了起來。
  
  幾分鐘之後,江楠端了兩碟年糕重重放在桌上。
  
  江華傑猶猶豫豫夾了塊年糕入口,對於江楠的手藝,他其實是沒抱多少希望的,甚至他猜想,江楠為了報復他,或許會偷偷給他這碗灑上一把的鹽,而他自己為了表示誠意,已經做好了犧牲準備,就算鹹死也得把它吃下去。可年糕一入口,他就發現想多了,年糕很好吃,特別這是江楠做的,兩人此時正在一塊吃飯,這麼一想,就更香了。
  
  打從見面就一直劍拔弩張的緊張氛圍這時稍稍放鬆下來,兩個人都只低頭吃飯,連電視裡一層不變播報新聞的聲音聽來都格外柔和。
  
  吃飯完,江楠簡單洗了碗,坐回桌子邊上,表情鄭重道:“我們談一談。”
  
  江華傑見他這樣,就關了電視,拉著椅子湊過來,“談什麼?”
  
  “過了今晚,你明天就回去。”
  
  “你跟我走?”
  
  “不,我不會走,這裡是我家,我哪兒都不去。”
  
  “那你還說什麼?除非你答應跟我回去,不然免談。”
  
  “這麼擰著有意思嗎?”江楠皺起眉,心裡又煩躁起來,“我想過了,你最多是一時興起,等你身邊出現別人,就不會再想起我了,外邊年輕的好看的那麼多,你找哪一個不好,幹嘛非得折騰我?這種事情不是兩情相悅,硬湊一起有什麼意思?算我求你了好嗎?看在我叫了你這麼多年爸爸的份上,你就不能放過我嗎?”
  
  他越說,江華傑臉色越冷,等他說完,已經是冰涼一片。他看著,不免有些心驚,卻還是強撐著正視江華傑。
  
  江華傑冷笑道:“不用多說,我就喜歡擰著來,越擰越好!別人太順從,我偏不喜歡,我就喜歡你這股擰勁,不如你試試,也學著順著我,或許哪一天我覺得沒勁就膩了,到時候不用你說,我巴不得你滾蛋。”
  
  江楠面上失了血色,沉默良久,極力冷靜道:“既然如此,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請你離開,我要休息了。”
  
  “離開?去哪?你不是要談一談麼?你無話可說了,我可沒說完。”
  
  “那請你快點,說完馬上離開。”
  
  江華傑陰沉一笑,說:“別費勁了,我要是不樂意,誰也別想讓我走。剛才我就說了,咱們算算帳,你忘了?”
  
  “什麼意思?”江楠戒備地看著他,心裡升起不好的預感。
  
  “哼,沒什麼意思,就是你跟人跑了這件事,你說算個什麼意思?姓肖的小子不是好東西,從前你們就勾勾搭搭,老子早該防備的!”
  
  江楠難以置信地張著嘴,“你簡直……你簡直不可理喻!我跟肖彬什麼都沒有,說幾次你才明白?!”
  
  “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老子就知道你跟別的男人跑了,還不曉得這幾個月勾搭到什麼程度!”
  
  江楠又氣憤又難堪,手腳都發著抖,“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啊?!我難道不是娘生父母養的麼?你憑什麼這麼侮辱我?!剛才是誰信誓旦旦,以後再也不會這麼對我,你的話是被狗吃了麼!你滾!滾出去!”可笑他剛剛心裡還有一絲動搖,覺得這人不是太可恨,這輩子第一次有人說要保護他,沒想到緊接著就施與他這麼不堪的對待。
  
  江華傑方才這話出口,是沒用上腦子的,僅憑心裡那一股濃郁的酸溜溜的幹醋肆意揮發,等瞧見江楠如此激烈的反應,才發覺事情過頭了。他看著江楠不知是因為氣憤還是委屈而發紅的眼眶,心中又是高興又是心疼。高興是因為看江楠這麼激烈的反應,姓肖的小子必定沒得手;心疼則是由於見江楠受了委屈,這委屈還是他給的。
  
  他往前幾步扯過江楠的手,牢牢握在手心裡,難得帶了幾分低聲下氣說:“我之前的承諾當然是真的,胡亂懷疑你是我不對,可是誰讓你跟姓肖的小子——好好,不說那小子了,這樣吧,你要是覺得心裡憋屈,就揍我兩拳,嗯?”
  
  江楠左手被他困住,拽了幾次沒拽出來,本來就又氣又恨,聽見這話,絲毫不客氣就使出全身的力氣,一拳揍在他臉上。
  
  江華傑因他的力道往後退了兩步,膝蓋彎碰到床沿,順勢就向後倒去,還不忘拉著江楠一起倒在床上。他空出一隻手擦了擦嘴角,見拇指沾上一點血跡,不由噝噝叫道:“你真來!不用錢是吧,真他媽狠!”
  
  “我恨不得打死你,咱們都解脫了!”江楠兇狠道。
  
  “打死我你也得陪我死,死了咱們繼續糾纏,到底是不是解脫可不好說!”
  
  江楠怒道:“你簡直無藥可救!”
  
  江華傑哼笑,半真半假說道:“這句話說對了,我就是無藥可救,才緊緊巴著你不放,所以你別想跑了,你是我的藥,你跑到哪兒我都得把你逮回去。”
  
  江楠抿著唇不再說話,他發現兩人現在所處地點與位置均對他十分不利,便努力想從江華傑身上爬起來。
  
  江華傑卻壞心眼地拉住他撐在床沿的手腕狠狠一扯,江楠就又整個人撲在他身上,他顧不得胸膛被磕得生疼,雙手環過江楠背後,把人抱了個滿懷,感歎道:“終於又讓老子抱住了……艸,瘦了這麼多。”



49、第 49 章

  江華傑算是賴下來了,舒舒服服躺在床上,看江楠在燈下算帳。他自昨天從與肖彬一同回去的女孩林婷那得到想要的答案,就連夜佈置好公司事務,馬不停蹄買了機票飛來,又幾經輾轉,才到這座小鎮。
  
  肖彬一回北京就被控制起來,他家裡幾個長輩連番施壓,追問江楠的下落,都沒能讓他張口。兩方僵持了半個多月,之後還是不明真相的林婷出現,才讓幾個人找到突破口。
  
  江華傑當時也不肯定江楠是否還在此地,不過是賭一把,決定親自跑一趟,沒想到這麼湊巧,就讓他給碰見了。他心裡其實挺得意,這說明兩人還是十分有緣分的,不然泱泱中國茫茫人海,找一個人猶如大海撈針,怎麼偏偏他一出手就擊中目標了?
  
  他翻了個身,側躺在床外側,支起頭顱繼續打量江楠。說實話,他之前把江楠比喻成難民是有些誇張的。現在的江楠雖然比之前黑,卻還是黑在正常範圍之內,因為剛洗完澡,他身穿一套居家短袖跟短褲,裸露在外的皮膚呈現淺淺的棕色,在燈光下顯得潤澤光滑。四肢雖瘦,卻是修長敏捷,動作間手臂肌肉線條起起伏伏,仿佛蘊藏無限活力。加上他本來臉就長得好,此時這副樣子,真要說起來,不比從前白嫩的時候差多少,反而還多了點之前沒有的野性魅力。
  
  江華傑看著看著,不由熏熏然起來,這個俊秀年輕又倔強的小子,是他的。
  
  江楠手上一刻不停,好似十分忙碌的模樣,但只有他自己清楚,他腦子裡早已亂成一團。雖然早上才說過,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沒什麼好怕的,可現在江華傑真的找上門了,他卻一點法子都沒有。他既沒能力把人趕出去,也找不到可以幫忙的力量。就如江華傑所說,如果聲張起來,他不管不顧把兩人的關係抖出去,到時候江華傑自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江楠卻沒法在此地立足了。這絕不是江楠想要的,離開這裡,他不知道還有沒有勇氣重新開始。
  
  可是眼下,難道就要任由江華傑肆無忌憚胡作非為了麼?任由他像從前一樣傷害他、侮辱他、逼迫他做那些難以啟齒的事情……
  
  不,江楠試問自己,他不能忍受,決不能忍受。
  
  他想不通為什麼總有人來逼他,明明他什麼都不想要,也沒想過和誰爭,可就是那麼多人都不放過他。江啟文因為公司的事情,有事沒事對他冷嘲熱諷;蔣情看不慣江和森對他好,向他言語攻擊;連他為之付出頗多的白豈,都要轉頭來嘲笑他是個沒腦子的傻瓜。還有從小拋棄他的父母、將他視為傀儡的司令夫人、一再逼迫他的江華傑……所有的人都見不得他好。他已經躲到了這裡,退得無路可退,偏偏還有人步步緊逼,是不是真要逼死他才甘心?
  
  江楠握緊雙拳,雙目赤紅,身體微微顫抖。從前別人欺負他,不讓他好過,他只會躲,可是現在無處可躲了,該怎麼辦?
  
  寂靜的夜裡,突然有個聲音說:“那就不躲了吧,有人要逼死你,只要這個人不在了,就沒人能逼你了。”這聲音原先很小很小,小得幾乎聽不見,可慢慢變大起來,越來越大,越來越大,大得震耳欲聾,逐漸充盈了江楠整個腦子。
  
  他像是魔怔了一般,緊緊盯住不知何時睡著的江華傑,慢慢站起來……
  
  江華傑突然睜開眼,他一向警惕,就是睡覺也不例外,江楠一靠近,他就醒了。
  
  他冷冷盯住江楠,眼睛順著他的手臂一路遊走到緊挨著自個兒脖子的水果刀上,頓了一會,又重新看向江楠,十分冷靜地問:“你要殺我?”
  
  江楠的眼神並不清醒,情緒卻十分激動:“你逼我,你們都逼我,不給我活路,我也不讓你好過!”他握著刀把的手不斷顫動,刀刃在江華傑脖子上割出一道淺淺的傷口,血液滲出來。
  
  江華傑微微皺起眉,這點疼痛他能忍受,但是被人把刀架在脖子上的感覺可真不好,這輩子他還是頭一次。從小他就跟著著他爸的警衛員比劃手腳,雖然不敢稱多厲害,在他那幫朋友裡也算是能打能扛的,江楠這小身板他沒放在眼裡,要將之拿下不在話下,但拿下之後的事情就不好辦了,問題沒解決,難不成他還要每天都被人拿刀刺醒?牡丹花下死固然風流,但是如果能既風流又可好好活著天天品嘗牡丹花的滋味,難道還有人會嫌日子太美不成?反正他是不嫌棄的。
  
  江華傑想了想,順著江楠的話問道:“我怎麼逼你了?”
  
  江楠眼眶泛紅,抿著唇不說話,手上一點也不放鬆。
  
  江華傑又道:“你好好想想,除了第一次,之後那些算是我們間的交易,既然是交易,就是你情我願的事,算不上逼你吧?後來你單方面結束交易跑了,我幹什麼了?我還不是什麼都沒幹,乖乖找你來了?”
  
  “我說了,我不跟你回去!你為什麼不肯放過我!”
  
  江華傑表情無辜道:“我也沒立刻就讓你跟我回去啊,我給你時間好好考慮——”
  
  江楠激動道:“不用考慮,我不會同意!我要你馬上離開!”他說話的時候,刀刃因他身體抖動在江華傑脖子上來回摩擦,傷口增大,血液也增多,順著刀口滴在床單上。那猩紅的液體讓江楠眼裡閃過一絲慌亂,但他立刻咬牙道:“你快離開!不然我就割下去了!”
  
  “嘶——”江華傑吸了口氣,他敏銳地捕捉到江楠眼神變化,不僅不退縮,反而道:“你可要想清楚了,這一刀割下去,我固然活不了,你也別想獨活,你真要跟我死在一塊?我是不介意的,倒是你,年紀輕輕的,一輩子才開了個頭,就要給我陪葬了?”
  
  江楠無言以對,心裡卻已經產生動搖,他不想死,至少不想這麼年輕就死了,可要放過江華傑,他又不甘心,無論如何也不甘心。
  
  江華傑又說:“其實咱們一起死也不錯,對吧?死了還能在一塊,要是真有什麼輪回轉世,咱倆這回一起投胎,下輩子還能遇見,你說好不好?你下次投個女的好了,到時候還能給我生兒子。說實話,現在這樣我也挺滿意,又是兒子又是老婆的,多省事啊,雖然你現在不樂意,但總有心甘情願的一天,是不是?”
  
  “不、不——你胡說!不可能不可能!我恨你!我一輩子都不會願意!”江楠瘋狂地吼著,手中的刀子高高舉起,眼看就要刺下去。
  
  江華傑此時出手,一手握住他的手腕向外翻扭,飛快地從床上躍起來,同時另一隻手順著他手臂往上到腋下,使了巧勁一掐,江楠整只手臂便失去力氣,刀子掉在地板上。江華傑將刀子踢開,雙手困住江楠,把他緊緊摟在懷裡。
  
  江楠發瘋似的又打又鬧,不斷嘶喊:“我恨你!我恨你!是你毀了我!你是兇手,你殺了我!”
  
  江華傑抱著他,面上沒有多餘表情,但內心深處,他卻體驗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刺痛,江楠的刀子分明沒有落到他身上,可他覺得胸口某一處比脖子上的傷口疼多了。從前江楠說恨他,他充耳不聞,這一次聽進去了,卻沒想到這恨這麼傷人,比利刃割身還讓人難以忍受。他看著江楠淚涕肆流的臉,暗暗想著,能讓他哭成這樣,該有多痛呢?
  
  他忍受著江楠的拳打腳踢,攬住人慢慢坐在床邊,像幼兒一樣把他困在腿上,輕輕拍著背低聲道:“對不起、對不起……”
  
  江楠揪住他的衣襟,聲音沙啞地質問:“憑什麼?!你一句你愛我就能若無其事地出現在我面前,從前你那麼對我,你怎麼還有臉說你愛我?!我不稀罕,我不稀罕你!我要你滾!你為什麼不滾?為什麼非要逼我?!所有人都這樣,你們只要自己舒服,可是我不舒服!我也是人,也有感覺,會痛,會難過,會高興,你們想過麼?你想過麼?!不要再逼我了,我求求你,不要再逼我了……”
  
  江華傑也在想,為什麼非要逼他,這逼迫讓江楠痛苦不堪,也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疼痛,為什麼還要繼續?
  
  大概是他清楚,他要是不逼,那就永遠都不可能得到江楠。他就是這麼自私又卑鄙的人,想要的就要千方百計得到,寧可兩敗俱傷也不放手。
  
  想恨就恨吧,恨著恨著就習慣了。就像疼痛會讓人流眼淚一樣,第一次會流淚,第二次會流淚,第三次仍然會,但第十次、第一百次、一千次就不再會了,雖然依然痛,可身體已經習以為常。
  
  江楠自己痛苦,他的恨讓他疼痛,他們兩個,誰也不佔便宜。
  
  江華傑把江楠放在床上,為他拉好被子,一動不動在床邊站到天亮。
  
  黑暗之後,第一縷曙光由天際灑落,瘋狂的夜晚成為翻過去的一頁。
  
  江楠睜開眼,被窗外的明亮刺激得眯起眼睛,他慢慢轉過頭,看見立在床邊的江華傑,一夜沒睡,他臉色有些蒼白,更顯得脖子上那一道一指長的傷口猙獰可怖。
  
  江楠閉起眼睛,睫毛劇烈顫動,眼角泌出些許水光,他長長地吸了一口氣,身體微微痙攣,像是絕望,又像認命,慢慢說道:“你想要我怎麼辦?”
  
  江華傑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啞得厲害,他清了清嗓子,說:“跟我回去。”
  
  “可是我不想回去……”江楠輕聲說道,像是說給他自己聽,語氣茫然又委屈,“回去做什麼?有人討厭我,有人算計我,我不夠聰明,只能像個傻子一樣給人當活靶子,好不容易跑出來,為什麼還要回去?”
  
  江華傑蹲在床邊,單膝跪下,慢慢捧起江楠的臉,語氣疼惜地承諾道:“我不會再讓別人這麼對你,包括我自己,從前是我混帳,我向你保證,從今往後一定好好保護你,要是因我讓你受了傷害,你就十倍百倍地在我身上討回去,好不好?你說你不喜歡在北京待著,我可以陪你去別處玩,公司讓別人打理,我只陪你玩,想去哪就去哪,嗯?”
  
  江楠既不說話,也沒有任何表示,但沉默未必不是一種態度。
  
  江華傑把他抱起來,歎道:“只要你在我身邊,你想怎麼樣都可以。”
  
  晨風從窗戶湧進來,綠色的窗簾跟著微風起舞,不大的臥室裡寂靜無聲。良久,江楠啞著嗓子道:“我不想馬上回去。”
  
  江華傑面上現出一陣狂喜,他緊緊抱著江楠,連連點頭:“好、好,不著急回去,我們在這裡住一陣,我陪著你,等你想走了我們再動身。”
  
  “我不跟你睡一個房間。”
  
  江華傑面上喜色一滯,毫不猶豫搖頭拒絕:“不行。”
  
  江楠不再說話,垂著眼皮不知想什麼,呼吸淺淺,胸膛微微起伏。雖然還是平常的模樣,但看在江華傑眼中,卻覺得分外可憐。他心裡有些軟,險些衝動就同意了,幸好將要開口時本能地死死咬住牙關,才沒吃了大虧。可是這樣僵持也不是辦法,他想了又想,最後忍痛道:“你得跟我睡一起,睡一張床,但是我跟你保證,只要你沒同意,我就不碰你,這總行了吧?”他說完,又覺得有些不妥,馬上補充道:“這個碰不是指一般的碰,而是……咳,總之像是抱你一下親你一下可不能包括在裡邊,不然老子就真憋死了。”
  
  江楠依舊沒說話,但在江華傑看來,這已經是同意的意思了,他抱著人喜形於色道:“就這麼說定了,我們再在這待一陣,中秋節前回去,不然到時候老頭子追究起來麻煩。”
  
 

50、第 50 章

江華傑脖子上的傷太不尋常,要是去醫院,醫生必定會看出端倪,他沒想惹麻煩,就立起衣領遮住脖子,去鎮上藥店要了些藥和紗布,自己消毒包紮上了。也好在那傷口雖然看起來挺猙獰,實際上沒傷到要害,只是江楠當時情緒激動,雙手抖動把刀口拉扯大了,傷口卻不深,只是點皮外傷,並且早就自動止了血,相信很快就能結痂癒合。

江楠精神依舊有些恍惚,自醒來後就沒下樓,坐在二樓窗前一張靠背椅子裡,眼睛望向窗外,不知在看哪裡。

江華傑出去一趟買了吃的帶回來,之後就片刻不離守在他身邊,江楠沒說話,他也不出言打擾,只靜靜坐著。

從二樓窗戶往外看,可以看見對面學校的操場,九點多的時候,校園裡響起運動員進行曲,一群群穿著校服的學生從教學樓湧出,追追打打跑向操場。

江華傑只扭頭看了一眼,就又轉身盯著江楠,卻見一直不動的江楠突然站起來,他不明所以,馬上也跟著起身,“要拿什麼?”

江楠沒理他,繞開幾步走到窗前,看著對面操場上的動靜。

很快那邊傳來一陣歡快動感的音樂,江楠聽了這麼多次,知道是廣播體操的前奏。學校正式上課當天早上,他就聽見了,卻因為忙著打掃店鋪,沒時間上來看一眼。這活力十足的體操,不但音樂青春鼓舞,連名字都帶著難以抵擋的恣意與張揚,叫《舞動青春》。

每個工作日他都得聽上一遍,卻因為覺得離得這樣近,想看的話隨時都能看,就沒有特地放下手上的活好好看上一次。今天坐在這裡,腦子裡既紛亂又茫然之時,聽到這動靜,他突然意識到,其實沒多少機會了,從前一直想著,反正以後都能看見,便沒放在心上,可現在他卻要離開這裡了,回到北京固然能看得見,可那地方所見的,怎麼能與這裡相同。

這麼一想,他心裡無故升起一種緊迫感,好像很多事都沒來得及做,很多人都還沒見到,他就要走了,可仔細一想,又沒有什麼事是他該做的,更沒有什麼人是他該見的,只是心裡一股惆悵茫然卻無論如何消除不了。

幾分鐘的廣播體操很快完畢,江楠靠在窗前,心緒早不知道飛到了哪裡。

他後悔了,那時一開口,馬上就後悔了,他怎麼能同意回去,他怎麼捨得離開這裡,這個可愛的地方,這些熱情的人,他這輩子只遇見了一次,就不得不立刻與他們錯過。

可他又必須離開,他不敢想像一旦江華傑將事情抖露出去,這個地方還能否容得下他,這些人們眼中會出現如何鄙夷的神色。說他膽小也罷,怯懦也好,他只想保存一份僅有的美好回憶,無關算計、利用與背叛。

他又在窗前站了會,對面操場上的學生散盡了,方才轉身走出臥室,準備下樓。

江華傑緊跟在他身後,見這動靜,立刻問道:“去哪?”

江楠沒有回答,也沒停步,一直走到樓下,才抬頭看著樓梯上臉色難看的江華傑,說:“要是這麼不放心,你最好拿根鏈子把我鎖了,省得我吃喝拉撒都要勞煩你過問。”

江華傑被他說得一噎,正要反駁,江楠又說:“你別以為我答應跟你回北京就是和你簽了賣身條款,不管在哪裡,我都有我的自由,想做什麼犯不著跟你報備,當然,你也可以找人看著我,上廁所都讓他跟著,反正這種事情你不是沒做過,想必再來一次會更加熟門熟路。”

江華傑被堵得啞口無言,他什麼時候吃過這種虧,可偏偏無法反駁之余,他連生氣都不能,一口悶氣憋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差點噎死他。

江楠打開店門,將地板拖了一遍,又拿雞毛撣子掃了掃架子上的灰塵,之後如往常一般坐在櫃檯後邊。

江華傑搬了張椅子緊挨著櫃檯坐,他雖然剛剛才被江楠堵了一遭,可這時候看江楠只顧看書不理他,又覺得有點寂寞,想引他說話,便道:“你猜猜,白豈現在怎樣了。”

江楠自管自翻過一頁書,只把他當成討厭的蒼蠅嗡嗡響。

江華傑被撂在半空中,似是有些尷尬,他咳了一聲,也不賣關子了,直接說道:“那小子快完了,他那小破公司本來就運行不暢,最近還被爆出一連串醜聞,股票暴跌,又沒人伸援手,他已經無路可走了,最多再撐一個月,他就得宣佈破產。”

江楠手上一頓,江華傑立刻察覺,湊上前笑道:“怎麼樣,感覺痛快吧。”

江楠斜了他一眼,冷笑:“你們狗咬狗,我又不是狗,怎麼能感受到你的痛快。”

江華傑臉色一黑,脫口而出道:“老子就算是條狗,也是條能艸你的狗,等老子睡了你,看你痛不痛快。”

江楠面上發白,嘴唇氣得發抖,手中的書頁刺啦一聲,被他無意識撕下大半,他低頭盯著書看了會兒,拉開抽屜找出透明膠,耐心地一點一點粘上。

江華傑著實有點火,雖然說他收拾白豈有自身因素在裡邊,可也有部分原因是為了給江楠出氣,現在把這事提出來更是為了討好他,結果江楠不但不買帳,還故意氣他,怎麼不讓他火大。不過氣話出口之後,他又覺得該忍一忍,哄一哄,不能硬碰硬,於是便等著江楠發飆,打算狂風暴雨都得忍了,哪知道實際上不說狂風暴雨,連和風細雨都沒有,江楠這麼安靜,他卻又有點不對味起來。他一面在心裡唾棄自己有毛病,不讓人罵不痛快,一面伸手去握江楠手腕:“你怎麼不說話?不會氣哭了吧?”

江楠掙開他,拿剪刀剪掉多餘的粘膠,又翻到下一頁,繼續專心修復。

江華傑盯住他的發頂看了半響,慢慢放開手,坐到一旁,隨手拿起架子上一本書,一目十行地翻著。

“你知道現在是什麼支撐著我跟你回北京嗎?”安靜的書店裡,忽然響起這麼一句話。

“什麼?”江華傑有些詫異道。

江楠抬起頭來看著他,極為緩慢地說:“我等著看你死。”

這實在是非常惡毒的話,江華傑臉上立刻陰沉下來,要是別人這麼說,他必定會讓那不識好歹的人把他自己的舌頭吃進去,但面前這人是江楠,他勉強壓抑著脾氣,問:“詳細說來聽聽。”

江楠扯起嘴角,露出個不似笑的笑容,說:“你不是死也要困著我麼,那我就待在你身邊,慢慢等著那一天,我要看著你死,親眼看著你再也無法左右我的一天。你這種人,死了不知道會不會跟尋常人不一樣,燒成一把骨灰之後,不知道還能不能逞兇作惡!”

話音才落,江華傑瞬間出手鉗住他下巴,陰狠的眼神緊緊盯著他,死一般的寂靜在兩人間蔓延開來。

江楠鼻尖上泌出細細的汗珠,他感覺江華傑的手幾乎要將他的下巴捏碎,他強忍著疼痛,譏諷道:“怎麼,被我踩到痛腳了?”

“我也很好奇,是什麼讓你變得這麼尖牙利齒。”江華傑冷冷地說:“我更好奇,要是把你的牙齒一顆顆拔了,不知道你還會不會說出這麼讓人不高興的話。”

“儘管試試!”江楠毫不示弱道。

江華傑與他對視了一會兒,江楠以為他要發怒,他卻慢慢鬆開手,輕輕拍了拍江楠的臉頰,放緩語調道:“別總跟我強嘴。”他頓了頓,又說:“我願意容忍你,任你放肆,可你也知道我脾氣不好,你老來惹我,什麼時候我火氣上來,一時控制不住,吃虧的還是你。你既然想看我死,那就讓你看,別人總說‘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我看我千年沒有,長命百歲倒是不難,到時候你也是個老頭,我先走一步在下邊等你,說不定你捨不得我,前後腳就趕來了。”

“呸!不要臉!”

江華傑不以為忤,反倒微微笑起來,“沒用的東西,要它幹什麼。我要是做什麼事都得考慮一番要不要臉,怎麼能走到今天?”他說著,摸了摸江楠的下巴,說:“我看你臉皮薄得很,這麼一掐就腫起來,看看,又是你吃虧了吧。”

江楠嫌惡地開他的手,怒道:“別拿你那套理論來教訓我,走開!”

“這可不行,”江華傑縮回手,說:“不教訓你可以,走開那不可能,不然怎麼體現我不要臉?行了,別吵吵了,到點吃飯,你臉上這樣還是別出門了,想吃什麼報給我,我給你帶回來。”

“不必麻煩你,看見你這張臉我就不想吃任何東西!”

江華傑已經準備出門,聽見這話,回頭笑道:“那真是可惜,我就喜歡拿你下飯。”

 

51、第 51 章

兩天后,江楠著手準備店鋪轉讓的事。他雖然喜歡這裡,甚至做了長長久久住下來的打算,但那是只有他獨自一人的情況,現在江華傑來了,他的悠閒自在沒了,在這裡還是在北京,就變得沒什麼差別。

他把書店收拾了一遍,整理出好幾十本各階段學生讀物,裝進一個箱子裡,抱去給旅店老闆娘。他自從來到此地,就受到老闆娘許多幫助,一直沒機會回報,照現在情形看來,以後也都不會有機會了,他心裡慚愧得很,只好做點什麼,緩解一下這種心情。

箱子裡還有一套輪滑鞋,也是給陳鵬的,那小孩有次盯著電視上的花樣輪滑表演目不轉睛地看,口水都快流出來了,江楠那時候就想買一雙送給他,又怕老闆娘不收,這份禮只好留到現在才送出去。

從旅店出來,他沒回去,而是沿著河岸慢慢散步。去北京的機票已經訂好了,明天上午的飛機,今晚是他在這裡的最後一個晚上。

進了農曆八月,小鎮上的夜風變得清涼起來,迎面刮在身上,讓人產生絲絲涼意。江楠在一處石凳上坐下,不遠處空地上的一群中老年婦女正熱火朝天跳著廣場舞,身邊偶有一兩個小孩子嬉笑打鬧著跑過,另一張石凳上,坐著個年輕媽媽,懷裡的小娃娃一張肥嘟嘟的臉滿月般圓潤,看得人心癢得只想掐上一把。

年輕媽媽見他盯著孩子看,就舉起娃娃藕節似的白皙手臂向他招手,柔聲哄:“寶寶,叫叔叔。”

小娃娃一雙黝黑乾淨的眼睛看過來,含住指頭歪著腦袋打量江楠,過了會兒,粉嫩的嘴唇微微撅起,糯糯道:“豬豬……”乾淨純粹得讓人心碎。

江楠心軟得一塌糊塗,他想湊過去好好逗逗這個可愛的寶寶,可眼底卻不受控制地湧起一股熱氣,迫使他只得慌忙站起來,匆匆向那個母親一笑,落荒而逃。

第二天中午抵達北京,江華傑的司機來機場接他們,江楠看著這場面,與上一次從南邊回來何其相似,只是這一回,他一次都沒有回頭,尋找那條早已看不見的來路。

回到家裡,江楠才知道許嬸辭職了,因為兒子媳婦工作忙,又找不到合適的保姆,她孫子沒被好好照顧,不到一年時間,小娃娃已經進了三次醫院,比一般孩子瘦弱多了。許嬸一是心疼孫子,二是覺得這個家越來越讓人沒了盼頭,她不想再待下去,便辭了工作,回去給兒子一家人做飯。

沒了許嬸的房子變得更加冷清,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裡,連講話都似乎有回音。

江楠記得他初來這裡,正是這棟房子最熱鬧的時候,家裡只單單幫傭的人,司機、保姆、廚師、花匠就有好幾個,還要加上白芸、白豈、江華傑和他,而且那時江華傑年紀輕,正是喜歡呼朋喚友的時候,每每週末或是節假日,家裡燈火通明徹夜不休是常有的事。江楠小時怕生得很,每到這時便早早躲到樓上去,窩在被子裡翻故事書,只是沒一會,就會因忍不住熱鬧的誘惑,悄悄爬起來,貓在欄杆底下的角落裡,從牆後偷偷探出一顆腦袋,好奇又戒備地看著底下的大人們歡聲笑語,高談闊論。

這些記憶據如今不算遙遠,只因為物是人非,便給人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誰能料到,最後站在這裡的會是他跟江華傑,而且僅僅只有他們兩人。

江華傑似乎也覺得太安靜了一點,進門時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眉。這棟房子是他掙錢後買下的第一處房產,原本就是存了給白芸一‘家’的打算,後來人沒了,他因為習慣,還是繼續住在這裡,沒覺得哪裡不好。可是現在,他看著孤零零一人站在偌大客廳裡的江楠,有種荒謬的感覺,好似一個不留神,眼前這副小身板就會被這高大深幽的建築吞沒,永遠埋葬在這座墳墓裡。

這感覺實在太不好,江華傑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一些,他快步走上前攬住江楠的肩膀,說:“累了吧,先上樓睡一覺,下午我去公司處理點事,晚上回來一起吃飯。”

江楠把目光轉向房子外頭,從剛才機場上車,就有另一輛車緊緊跟隨著,現在他們下了車,那輛車上也下來幾個人,分佈在院子裡,分明是看著他的意思。他看向江華傑,不無諷刺道:“這麼多人盯著我一個,你也太抬舉我了。”

江華傑笑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你有這個先例,我不得不防一防,要是再讓你跑了,傳出去我不得成別人笑話?”

“你以為現在這樣就是見得人的麼?一面怕人恥笑,一面又幹出這種事情,你不覺得這才是天大的笑話麼!”

江華傑臉上笑意更深,他盯著江楠因怒氣而越發明亮的眼睛,壓低了聲音調笑道:“你大概理解錯了,我說的笑話,可不是這一個。你我的關係傳出去,別人最多認為我風流,誰敢笑話我。可你要是一再跑脫,這事讓外人知道,好事的人肯定要懷疑一下我的能力,怎麼枕頭邊上的人都看不住,是不是哪方面滿足不了你,讓你寂寞難耐了,所以才……”他話不講完,最後一句拖得長長的,一雙眼睛曖昧不明地在江楠身上掃蕩,嘴角越勾越起。

江楠先是十分不耐地聽著,慢慢覺得有些疑惑,等之後聽明白了,雙眼騰地瞪大,指著他氣道:“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下流!無恥之極!”

“行了,”江華傑把他遞到眼前的指頭抓到嘴邊啃了一口,說:“別人下不下流我不想知道,你也別關心這個,上去睡覺吧。”

江楠使勁抽回自己的手,對他的好言好語並不買帳,“我要出門。”

“去哪?”

“哪裡都可以,我現在不想待在這裡。”

“那就跟我去公司。”

“我也不想看見你。”

江華傑嘴角的笑意斂了斂,語氣微沉,“你就一刻也不能跟我好好說話,非要這麼夾槍帶棒嗎?”

“我說的都是實話,怎麼,你管著我的人還要管住我怎麼想嗎?未免太可笑!除非你把我弄成傻子,傻子不會跟你唱反調,到時候我就會乖乖聽你擺佈了!”

“好、好得很!”江華傑咬牙冷笑,“你倒是給我提了個好建議,不夠你說得不夠準確,傻子固然不會反抗,卻未免太無趣,我知道有種藥,不但能讓人上癮乖乖聽話,還能讓自持清高的人淫蕩得跟發情的母狗一樣,別說什麼尊嚴、人格,就連理智都沒了,只會撅著屁股,搔首弄姿要別人狠狠幹他,一些店專門把這種藥提供給客人,用來懲治不聽話的公主少爺,你要是想試一試,我立刻就去給你弄回來。”

這話要是放從前,江楠聽了必定要衝上前跟江華傑打一場,但是到了現在,他已經清楚動手占不了好處,要一個人難受,不一定要施加肉體上的痛苦,只要找對地方,戳到痛腳,有時候一句話就足夠將人擊敗。他看著江華傑,十足清醒道:“你要我試,我就試一試,你要我做一條母狗,我就做給你看。可是你別忘了事後多找幾個人看住我,不然一不小心,我就成死狗了。我不想死,可我不怕死。事到如今,我活著的樂趣是為了看你痛苦,折磨我你痛苦麼?我死了你痛苦麼?你看看你多可憐又可恨,當初你愛上白姨,白姨跳樓了,現在你說你愛我,我成了這副樣子,你這個人,註定獨孤一生,所以才老要去迫害別人,因為除此之外你再也不能從其他地方找到平衡,你就是個變態,噁心的——”

“啪!——”

極為響亮的一個巴掌打斷了他的話,江楠偏著頭,手背擦過嘴角,擦下一點血跡。他抬眼看著雙目通紅的江華傑,笑了起來:“打得好,你儘管打,你打得越狠我越高興,最好能把我打死——”

“閉嘴!”江華傑吼道,胸口劇烈起伏,他竭力壓抑下體內四躥的戾氣,雙拳緊緊握起,骨節發白,發出啪啪的響聲。

江楠臉頰上的五指印迅速發紅發腫,半邊臉都腫脹起來,更襯得另一半臉慘白消瘦,整張臉顯得極為詭異。

江華傑最終抑制不住,一拳打在玻璃茶几上,發出一聲巨響,玻璃面像蜘蛛網一樣往四面八方裂開,網中心向下凹陷,白色的玻璃碎末上沾著刺眼的血珠子。他狂暴地踢開腳邊的椅子,血肉模糊的手指著江楠,惡狠狠的模樣像是恨不得把他撕碎了吞下去。

“你他媽……”

他只說了這幾個字,又死死盯了江楠一眼,摔門離開。



52、第 52 章

江楠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遇見江和森,他下意識飛快地看了對面的江華傑一眼,然後抬頭像朝他們這一桌大步走來的人笑道:“哥,真巧啊。”
  
  江和森看來十分激動,連一路要他扶著進門的蔣情都被落在身後,幾步沖到江楠面前,一把把他拉起來,上下打量一番無事後,才鬆口氣,緊接著又握起拳頭在江楠肩上捶了捶,半是惱怒半是責怪地說:“臭小子,你要急死我麼?一聲不吭走了兩個多月,回來竟也不跟我說一聲,別以為大了哥就管不了你了,你要是還這麼我行我素讓人擔心,我照樣像小時候一樣打你屁股。”
  
  “哥,你瞎說什麼呢。”江楠還未及感動,就被他之後的話弄得無奈又無語。
  
  江和森唬著臉道:“別嘻嘻哈哈的,沒跟你開玩笑。”
  
  他一向溫和隨意,對江楠更是縱容忍讓,鮮少有板著臉的時候,現在這副樣子,江楠知道,他哥這次是真的有些動怒了。可是當時那樣緊急的情況,逃都來不及,哪有機會提前跟江和森打招呼?更何況就算時間允許,這種事情,又要他如何開口?讓肖彬知道,就已經是最大限度了,他不敢想像江和森知道後,會是什麼反應,會用何種眼光看他。況且那段時間,蔣情傳出懷孕的消息,江和森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她身上,對他這個弟弟可遠不如從前上心,不然不至於他的電話被江華傑沒收後那麼長時間不能聯繫,也沒見江和森有什麼關心舉動,一直等他跑了發出消息,才開始著急。江楠知道這麼想有些無理取鬧,但對於江和森與蔣情和好一事,他嘴上說不在意,心裡還是有點不是滋味的。
  
  江楠張了張嘴正要說話,就看見一身寬鬆衣著,穿著平底鞋的蔣情神情緊張地快步走過來,眼睛只看著江和森一個,緊緊攀住他的手臂道:“和森,怎麼了?”說完,才看向江楠,臉上在江和森看不見的地方閃過一絲摻雜著厭惡、忌憚、嫉妒的複雜情緒,故作驚訝道:“是江楠啊,和森不是說你出走了麼,怎麼回來了?”說著,又轉頭對江和森撒嬌道:“和森,你走那麼快,都不扶扶我,我懷著寶寶差點就趕不上你的腳步了。”
  
  對於蔣情的敵視態度,江楠一直有點莫名其妙,從初時的忍讓到後來的反擊,他從未對一個女性這樣反感,甚至憎惡,就算是江家幾個女人,也僅讓他心中不耐敬而遠之而已,唯獨蔣情,只需寥寥幾句話,就令他既憤怒又厭惡,只是這麼人在場,他不好朝一個孕婦發作。
  
  江楠看了眼蔣情掩在寬鬆衣服底下的肚子,對江和森道:“還沒恭喜你要當爸爸了,寶寶多大了?”
  
  “十七周。”江和森扶住蔣情讓她靠在自己身上,不自覺應了一聲,馬上又反應過來,瞪著江楠:“別轉移話題,剛才的話還沒說完呢。”
  
  “哥——”
  
  “和森,咱們找個地方坐下吧,我腿軟,站久了說不定對寶寶不好。”蔣情倚在江和森身上,打斷了江楠的話。
  
  一直沒說話的江華傑忽然指著菜單問江楠:“甜品要什麼?”
  
  在場幾人的視線都轉到他身上,一下子成為焦點,江華傑卻仿若未覺,若無其事指著圖片上一款誘人的布丁繼續問:“這個怎麼樣,其他的看來都太甜了,我怕你不喜歡。”
  
  江楠皺起眉,他實在搞不懂江華傑在想什麼。那天兩人吵得那麼激烈,江華傑都已經憤怒到動了手,江楠以為他起碼在一段時間內都不想見到他,沒想到到了晚上,江華傑又回來了,不僅回來,夜裡還非要摟著他睡,第二天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一般,給他敷臉上藥,任憑他怎麼冷嘲熱諷,都只回嘴,就算氣得眼都紅了,也不再動手,這與他從前蠻橫粗暴的性情著實相差太多。
  
  今天被江華傑拖來吃飯,他是一百個不願意,現在看見江和森,心中更加惴惴不安,這兩人此前從未見過面,他既擔心他們言語不合起衝突,又怕江華傑胡言亂語讓江和森察覺到什麼,只能死死盯著江華傑看。
  
  江和森方才只顧著看江楠,現在才意識到還有另一人在場,他以審視的目光不動聲色看了江華傑兩眼,伸出手去,道:“江先生你好,我是小淼的哥哥,江和森。”
  
  江華傑並不去握這只手,只微微抬頭,掀起眼皮看著他跟蔣情,冷漠又疏離道:“幸會。”
  
  江和森有些尷尬,儘量自然地收回手,又說:“這幾年麻煩你照顧小淼,我和我父母都很感激你,一直聽聞江先生大名,卻沒機會上門拜訪,失禮了。”
  
  這次江華傑連看也不看他,伸手去拉江楠,要他坐下,江楠後退一步躲開,江華傑不滿地嘖了一聲,不甚耐煩朝江和森道:“客氣。”
  
  江和森更加尷尬,也看出江華傑分明沒把他放在眼裡,雖然惱怒,卻也不再自討沒趣,轉向江楠,說:“你不在的這些日子,我很擔心,許多話都要跟你說,本該坐下來好好聊一聊的,現在不方便,明天晚上去我那吃飯好不好?哥前一陣買了新房子,你還沒去看過呢。”
  
  江楠現如今沒了自由,更沒心思陪他閒聊,更何況還有個無處不在礙眼的蔣情在場,便不打算答應,可開口之際看到蔣情瞬間難看的臉色,他突然就起了惡趣味,彎起嘴角點頭道:“行,什麼時間哪個地方,你到時再跟我詳細說一說。”
  
  江和森如釋重負般出了口氣,連連點頭:“行行,具體時間我晚上跟你說,這可是你答應了的,不許反悔。”
  
  江楠沒注意到他這麼誇張的反應,又點了點頭,目送他們兩人走到一株盆景後坐下,才轉回頭。江華傑此時也看著那兩人離開的方向,江楠捕捉到他臉上沒收起的漠然與冷酷,心裡忽地打了個突。江華傑近來一昧的胡攪蠻纏,只讓他覺得無恥之極,也憎恨之極,卻忘了不久之前,他視這人如猛虎,怕得面對面就要渾身發抖。短短的時間內,改變如此之大,他以為是自己變得不再畏懼,現在才意識到,是江華傑的偽裝讓他差點忘了他的本來面目。冷漠狠戾是江華傑的天性,而他怕江華傑似乎也是種天性,只是過去怕多過恨,現在恨掩蓋了怕。
  
  江華傑很快收回視線,見江楠怔怔發呆,略微皺起眉頭,攸地出手拉住他坐下,將菜單遞給他,“剛才還沒點完,繼續,別讓不相干的人壞了興致。”
  
  江楠沉浸在自身的思緒裡,一時不能回神,便沒反駁江華傑的話。
  
  江華傑又說:“這個就是你哥?嘖,怎麼跟你差了這麼多。說什麼麻煩我照顧你這麼多年,他很感激,我看他到現在還沒搞清楚狀況,如今跟你一家的是我,你是我的人,他算哪根蔥,輪得到他感激?”
  
  江楠合上菜單,忍不住道:“別人客客氣氣跟你說話,你不理就算了,非要這樣背後說人麼?”
  
  江華傑扯起嘴角,往後靠進椅子裡,惡意笑道:“我就是故意的,就是看他不順眼,怎麼,你要替他打抱不平?別人說手心手背都是肉,我看你偏心得很,一心向著你哥,我身為你男人,卻不知道被你放在了哪裡。”
  
  江楠冷冷地看著他,大庭廣眾之下,他不想吵吵嚷嚷讓人看笑話。
  
  江華傑卻像是來了勁,面上掛著不正經的表情,又說:“算起來他還是我大舅子,你要是想我客客氣氣待他,就跟他說明我的身份,到時候不用你忿忿不平,我自己去跟大舅子道歉,怎麼樣?”
  
  “無恥!”江楠憋紅了臉,低聲喝道。
  
  江華傑愛極他這副樣子,沒了冷言冷語,不會說些話氣他,臉頰憋得通紅,眼睛卻濕潤明亮,又惱又恨又無可奈何的表情,誘得他心裡癢得很。
  
  他心口發著熱,忍不住握住江楠的手捏了捏,正要趁熱打鐵說兩句好聽的,卻聽江楠冷冷道:“那些齷齪事,你幹得出,我卻說不出口,別說得像是你我兩情相悅似的,我只覺得可笑。”
  
  江華傑一下子沉了臉,但他很快控制住,手上用力一扯,把江楠扯得半趴在桌上,湊上前輕佻地挑起他的下巴摸了一把,很快放開,笑道:“別來激怒我,你別忘了,剛才還答應了別人明晚去跟他見面,要是我發了火不讓你出門,你就連根頭髮絲都別想掉在外頭。”
  
  江楠諷刺地看著他:“被你關在家裡還是在外頭被人監視有區別麼?不過是換個地方換個籠子。”
  
  “這次你可說錯了,”江華傑扯了扯領口,說:“明天你可以去,而且是我送你去,不用其他人跟著。”



53、第 53 章

第二天傍晚,江華傑開車將江楠送到江和森家社區門口,開門前遞了個手機給江楠,交代他:“兩個小時後我來接你。”頓了頓,看著江楠紋絲不動的側臉,笑道:“別有其他心思,到時侯要是看不見你,我就直接找上門去了。”
  
  江楠劈手奪過手機,頭也不回進了社區。
  
  江華傑點起一支煙,靠在椅背上吞雲吐霧看他,直至他拐了個彎不見蹤影,才又使勁吸了一口,將煙熄滅,掉頭離開。
  
  江和森新房子所在這個社區雖然地段不怎麼樣,內裡設施裝修卻十分精美細緻,江楠按下門鈴,四下一打量,就被走廊牆上的瓷磚花紋吸引了注意,目不轉睛盯著看了起來。直到大門打開,他才霍然回神,轉頭看向門內的人。
  
  “你、你是……”門內站著一個頭髮發白的女人,看年紀六十上下,穿著一身暗色花斑長袖外衣和灰色長褲,腳下一雙老式棉拖鞋,背部彎曲得厲害,臉上佈滿皺紋,雙眼渾濁,表情帶著小心與畏縮,這副形象讓她看來跟這間裝修時髦的房子格格不入。
  
  江楠的胸口猛地跳漏了一拍,他微微皺起眉,面色逐漸發白,死死盯住婦女看了一會,轉頭就跑。
  
  “小淼!”
  
  身後傳來江和森的喊聲,江楠等不及電梯,直接跑到樓梯間內,才往下邁了兩層樓,就被追上來的人拽住胳膊,他抿著嘴,無聲又激烈地掙扎。
  
  “小淼!小淼!!你聽我說!”江和森手忙腳亂地按住江楠雙肩,在他耳旁吼道。
  
  江楠抬腳踢向他,迫使他退了一步,趁著空隙又往樓下沖去。江和森氣急,索性縱身一躍,跳下十來級臺階,憑藉衝力把江楠按在拐角處的牆上,牢牢壓住。
  
  江楠被他一推一撞,整個身體拍在牆上,感覺胸腔裡的器官都要被擠出來,喉嚨一陣發癢,劇烈咳嗽起來。
  
  江和森有些懊悔,卻不敢放鬆,只得緊張又急切道:“你怎麼樣?哥不是故意的,小淼,你好好聽我說完好不好?”
  
  江楠嘗試動了動肩膀,身後的壓迫立刻加強,胸口被緊緊壓在牆壁上,幾乎喘不上氣,他又咳了幾下,全身骨骼都又酸又軟地叫囂著疼痛,剛才猛烈的一撞,差點把身上的骨頭撞碎,他深吸一口氣,無力道:“快放開,我難受。”
  
  江和森遲疑一下,並不馬上放開,而是說:“你別跑,我就放開,好不好?”
  
  江楠半邊臉貼在牆上,他仰頭看著頭頂的感應燈,自嘲一笑:“好。”
  
  江和森面露喜色,後退一步放開。
  
  江楠慢慢轉身,背倚在牆上,使勁順了順胸口,看著江和森說:“說吧,你要跟我說什麼?”
  
  “……”江和森張了張口,卻發現不知如何開口,他遲疑許久,觀察著江楠的表情試探問道:“剛才那個人你看見了麼?”
  
  “看見了,怎麼了?”江楠臉色不變道。
  
  “她……她是——”
  
  “哥,”江楠打斷他,“你想清楚了麼?有些話一出口就再也回不了頭了。那些事情不必明說,你我心裡清楚就行,這樣不好嗎?為什麼非要攤開來講得明明白白?我知道你想要什麼,但那不現實,你為什麼不承認?”
  
  “不,小淼,你沒試過,怎麼知道不現實?既然你知道了,那我就不必拐彎子了。剛才那人,是咱們媽媽,蔣情懷孕了,媽媽心裡念著孫子,我把她接來住一陣,爸爸沒來。”
  
  江和森一邊說,一邊緊盯著江楠的臉,見他表情沒什麼變化,心裡有些失望,停了一會,繼續道:“小淼,我知道你心裡一直對當年的事情不能釋懷,哥理解你。可是事情已經發生了,過去的事情誰都不能改變,未來卻是個未知數,你為什麼不能朝前看看呢?媽媽的樣子你看見了吧,她今年才五十歲,可你看看,她現在是五十歲的模樣嗎?這幾年你覺得委屈,難道咱們家其他人就舒服了麼?你以為爸爸為什麼不來?因為他不敢啊,他對你心懷愧疚,整整內疚了十多年,到現在還不敢出現在你面前,這樣的懲罰難道還不夠嗎?要怎麼做,你才肯原諒他們,才願意見見他們,你跟我說,只要我能辦到,好不好?”
  
  江楠盯著腳下,他發現這棟裝修別致的房子原來並不如面上完美,就在他腳邊的牆角處,白色牆面塗料因為潮濕水汽侵潤,已經開始起泡脫落,露出內裡發黃的牆體,這一處瑕疵就像暗瘡,掩蓋在完好風光的表面下,難以被人察覺。
  
  他抬頭看向江和森,突兀地問:“哥,你聽過破鏡重圓的故事嗎?”
  
  “什麼?”
  
  “上學時老師說過,破鏡重圓比喻夫妻失散後重新團聚,這其中還有個美好的典故。可是我在聽這個故事時卻一直想,鏡子碎成兩半,即使能再次合到一塊,勉強湊成一個圓,鏡面上的那道裂痕卻不會消失,它永遠橫亙在那裡,時時提醒人們曾經的分離與決裂,就像一根刺入心間的刺,拔出來疼,不拔出來也疼。曾經發生過的事情可以選擇忽視,卻始終不能遺忘,傷口雖然好了,疤痕卻不會隨疼痛消失一併消失。哥,事到如今我不怪他們,也從沒怪過你,但這不表示我就要與他們和好如初從此父慈子孝,我做不到,你說的我明白,也理解,但就是不能接受。你就當我不是個東西,狼心狗肺不是個玩意兒,從此別再念著我了,行麼?鏡子碎成兩半,一人一半時還有個念想,合在一起就只剩下裂痕了。我知道你家庭、事業、愛情方方面面都想顧及,但世上的事哪能都這麼如意?你夾在這麼多人中間不好做,我不想你為難,也不想被你為難,從今天起咱們就不聯繫了,我永遠記著你這個哥哥。”
  
  江楠語氣平靜地說完,又最後看了江和森一眼,繞開他走下樓梯。他剛走過兩個拐角,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又混亂的腳步聲,緊接著江和森從後頭沖下來死死拉住他,手掌的力氣似乎是要把江楠的手腕攥碎,他雙目發紅語氣混亂道:“小淼、小淼……你說的什麼胡話,什麼叫再也不聯繫了?你生氣了是不是?氣我不打招呼就安排了這樣的事對不對?哥跟你道歉,哥向你保證,以後再也不逼你了。是我不好,蔣情的事、爸媽的事都讓你不高興,你生氣是應該的,要怎麼出氣都依你,就是別說這樣的話好不好?小淼、小淼,你怎麼能說這種話,你知不知道,你是哥哥的——”
  
  “啊——!”
  
  頭頂上的樓梯某一處突然傳來一聲尖叫,並伴著一連串物體滾動的悶響,江楠臉色立時一變,甩開江和森的手沖了上去。還沒爬幾步,他就在上一個拐角處發現了躺在地上的蔣情,只見她臉色慘白,雙眼緊閉,額頭上破了個洞,鮮紅的血濺在胸口,一雙手還緊緊護著肚子。
  
  江楠愣了一瞬,馬上回頭沖已經傻了的江和森吼道:“快送醫院!”
  
  醫院走廊上忙碌非常,穿著白大褂的醫務人員行色匆匆,手術室的門開了又關,到最後,只剩三人靜靜等待。
  
  江楠靠在遠離手術室的牆壁上,微微仰起頭,閉著雙眼。兜裡的手機毫無預兆響了起來,他看也不看,掏出來接通,“哪位?”
  
  “是我,你在哪?是不是又忘了我說過——”
  
  “我在醫院。”
  
  江華傑發狠的話戛然而止,那頭安靜了一瞬間,下一秒就傳來一陣劈裡啪啦的響聲,似乎什麼東西打碎了,其間夾雜三三兩兩別人說話的聲音,但很快,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不見,只剩下江華傑略為急促的問話:“哪家醫院?”
  
  “不是我,是別人——”
  
  “少廢話!哪家醫院?!”
  
  江楠也有些惱了,今晚這些混亂的事讓他煩心不已,偏偏江華傑還要來添亂,他壓低嗓音喝道:“說了不是我,你瘋什麼!”
  
  江華傑似是被噎了一下,沉默小半會兒,說:“我去接你。”
  
  江楠不想跟他囉嗦,草草報上位址就掛了電話。他剛把手機放進兜裡,就察覺有人在看他,猛地抬頭,正對上一雙驚惶失措的眼睛,眼睛的主人有著與實際年齡遠不相符的蒼老。
  
  吳麗琴今年五十歲,年輕時,她就跟她的名字一般,是村裡數一數二的美姑娘,然而歲月無情,現在她的臉上,再也找不到一絲青春的痕跡了,有的只有無奈與蒼涼,還有深入她骨髓的自卑跟畏縮。
  
  江楠看著她,想起江和森的話,心裡不由酸澀起來。
  
  這是他的母親,他的母親啊。
  
  他仰起頭,緊緊閉著眼睛,阻止眼裡的熱氣往外發散。
  
  吳麗琴緩慢又遲疑地向他走來,江楠發覺自己心臟嘣嘣直跳,手心變得濕熱,喉嚨陣陣發幹,連手腳都不知如何擺放,這種緊張卻又似乎期待著什麼的心情,幾乎讓他真的落下淚來。這麼多年,他竟從未放棄那一點奢望,可憐連他自己都差點被騙了。
  
  吳麗琴終於走到他面前,江楠站直了身體,看著這個如今比他矮上許多的婦人,激動得嘴唇微微顫抖,那一聲十多年都沒有機會喊出口的稱呼幾乎要從他喉嚨沖出來。然而這個時候,吳麗琴卻毫無預兆地跪了下去。
  
  江楠只覺得嗡地一聲響,腦袋一片空白。
  
  吳麗琴跪坐在地上,捶著胸口嚎啕大哭:“我求求你,求求你放過和森吧!是我跟你爸爸對不起你,不關你哥的事,我們只有他一個兒子,老江家只剩這一根獨苗,求求你放過他,有什麼事沖我們來吧,求求你了老天啊!和森為了找你,吃盡了苦頭,現在三十多了還沒成家,好不容易碰上蔣情這麼個好姑娘,他有了成家的念頭,你為什麼偏偏不放過他,啊?!你有怨有恨都沖我們來!你放過他、放過他啊我的老天爺啊……”
  
  “媽,你幹什麼?!”江和森沖過來,又拖又抱扶起吳麗珍,氣急敗壞道:“誰跟你說的這些,你跟小淼瞎說什麼!”他急切地抬頭,想跟江楠解釋兩句,卻發現醫院空曠曠的走廊上已經只剩他們母子二人,身後手術室的燈熄滅,大門緩緩打開。



54、第 54 章

  江華傑在醫院門口接到江楠。
  
  這段時間為了看住江楠,他除了去公司就是待在家裡,很少外出,連一群朋友也不怎麼聚了,那些人對他頗有意見,剛才一見面,就有好幾個人放話,揚言早晚一天要殺到他家去看看,瞅瞅那金屋裡藏的是哪個嬌,如此好手段,竟能讓江老三收心,乖乖做起模範男人來了。
  
  江華傑任他們玩笑,心裡卻清楚,這些成精的老狐狸,一個個狗一樣的鼻子,不可能沒聞到絲毫苗頭,恐怕心裡早就一清二楚,卻因為這種事情實在不好說,或者是成心打算等著看他笑話,才揣著明白在這裝糊塗。
  
  但不管別人存著什麼心思,他都不在乎,也懶得管。他江華傑想做的事情,任何時候都不需要看別人的臉色。
  
  車子在一個紅綠路口停下,江華傑轉臉去看江楠,隨口問道:“不是去看你哥哥麼?怎麼到醫院來了?”害得他方才一聽地址,嚇得連酒都給潑了。
  
  江楠抿著唇半天沒說話,從他剛才上車就一直是這副表情,江華傑最近被他冷淡慣了,也不覺什麼,眼瞧前面的車走了,也發動車子。等又過兩個路口,他都將這茬忘了,卻聽到江楠突兀道:“蔣情偷聽我跟我哥講話,從樓梯上摔了下來,現在還在手術室內,孩子不知道能不能保住。”
  
  江華傑愣了一下,脫口而出道:“你們兩個說什麼,還要躲著人講?”話說出口,他很快意識到注意的地方不對,心說江楠難得沒冷嘲熱諷,好好跟他講了一回話,不能讓這機會溜掉,於是連忙補充道:“就是上次沖你胡說八道的那個女人?我看著她就是能來事的,沒想到現在懷了孕都不消停。”
  
  江楠沒介面,實際上他現在腦子裡鬧哄哄一片,亂得很。剛才吳麗琴那一番話仍在他耳邊不依不饒地重播,一次次打碎他心底那些可笑的念頭。他想大笑一場,又想破口大駡。可是笑實在笑不出來,罵又不知從何罵起,罵誰,罵他什麼。他忍了太久,久到怎麼爆發都不知道了。然而胸口又堵了一股鬱氣,急需釋放,要是在平時,他是絕對不會搭理江華傑的,剛剛卻不知道怎麼了,像是迫不及待需要跟人傾訴一樣,把事情說了出去,說完了又不知道怎麼應付。江華傑不是個可以傾訴的物件,可是江楠縱觀自己周身,竟再也找不出另一個人了。
  
  江華傑仍在自顧自說道:“要我說,這女人就該給她來一次厲害,讓她再也不敢惹你,像你那樣優柔寡斷,別人進一步你就退一步,只會讓她越發來勁,後患無窮。”
  
  他說著,又扭頭去看江楠,剛才沒看清,現在才發現江楠臉色十分不好看,白裡泛著青,嘴唇也沒有一點血色,不由擰起眉頭,伸手在他額頭上碰了碰,“怎麼了,臉色這麼差,哪裡不舒服?難不成被那女人氣成這樣?”
  
  江楠偏頭躲過他的手,往椅背上靠了靠。在他心窩子上紮刀的是他血緣至親,關心他的卻是江華傑,這兩者若是能調換一下,減他十年壽都不嫌多。只可惜世事總愛這樣捉弄人,他得到的從來不是想要的。
  
  江華傑收回手,想了想,又道:“怎樣對付人你不在行,這件事交給我,必定給你一個清靜,別再煩心了。”
  
  江楠緩緩吐出一口氣,像是要把所有的不愉快都排出去一樣。他終於正色看了江華傑一眼,搖搖頭,說:“我沒事,回去吧。”
  
  回到家裡,江華傑去書房打了幾個電話,又來到江楠房外,他沒有敲門的習慣,也不認為需要敲門,直接擰開了門把。
  
  江楠正背對著門口穿衣服,看樣子他剛洗完澡,寬鬆的居家褲掛在腰上,更顯得腰肢柔韌精瘦,裸露的脊背消瘦挺拔,一舉一動間張力十足。
  
  江華傑頓住腳步,眼睛猛地眯了起來,這場景,實在太考驗他了。然而下一秒他又臉色一變,快步走近,指著江楠背上一處烏青沉聲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那處烏青,江楠剛才洗澡的時候就發現了,他猜測是之前江和森把他壓在牆上時手下不知輕重留下的,那時只覺得胸口撞在牆上疼得厲害,沒想到背上也被磕出了痕跡。
  
  他拉好衣服,面色平靜道:“洗澡時在衛生間裡碰了一下。”
  
  江華傑自然不信,可兩人之間箭拔弩張的氣氛現在才看似有了點轉機,他不想在這時候逼問江楠,只得忍住,出了房門,沒一會回來,手上拿著瓶藥水,不大痛快道:“躺下,我給你揉一揉。”
  
  江楠現在只想要一份安靜,也不願給他起爭執,依言在床上趴下,任江華傑又搓又揉弄了大半天,感覺整個背部都要燒起來了,才見他停手。
  
  房間裡彌漫著濃郁的藥味,江華傑從身後抱住江楠,兩人側躺在床上,一時間寂靜無比。
  
  過了許久,江華傑突然極其感慨地歎了口氣,“你看,咱們兩個其實也是可以好好相處的。我脾氣不好,你又偏偏老是來惹我,情況才會越發不可收拾。像現在這樣不是挺好麼?只要你別故意激我,我又怎麼會控制不住打你罵你?”
  
  他一隻手在江楠腰上滑了滑,把他抱得更緊,主動放低姿態道:“我們做個約定,不要再吵了,算是我跟你求和,你不願搭理我沒關係,只要別故意氣我,讓我忍不住做出什麼糊塗事來。從前是我不好,從今往後都像現在這樣,我們和平相處,好不好?”
  
  江楠迷迷糊糊已經要睡著,朦朦朧朧間聽他不知囉嗦什麼,眉頭不耐煩地皺了皺,剛要開口讓他閉嘴,一股睡意湧上來,他打了個哈欠,很快便沉沉睡去。
  
  江華傑撐起身體看他,在他臉上親了一下,自言自語道:“你不說話就是答應了。”
  
  第二天一早,江華傑醒來,房間裡已經沒了江楠的影子,他穿著睡衣樓上樓下找了一圈,在小書房裡發現江楠。
  
  江楠坐在電腦桌前,眼睛眨也不眨盯著螢幕,滑鼠滾動,時不時輕點幾下。
  
  江華傑走近幾步,看清他正流覽的是一個招聘網站,不由納悶道:“你要找工作?”
  
  江楠沒回頭,只是嗯了一聲,滑鼠點了兩下,又發出一份簡歷。
  
  江華傑在他身後站了十幾分鐘,只這麼一會兒的功夫,江楠就已經申請了七八份工作,什麼電話銷售、人事專員、辦公室文員、銷售助理,不論是員工上萬的大企業,還是人數不足二十的小公司,只要是看著靠譜一點的,他都投了簡歷。
  
  “公司裡好好的職位你不要,在這裡瞎折騰什麼?”
  
  江楠手下一頓,對著螢幕上的職位簡介發了半天呆,才道:“公司那個位置我現在沒本事坐,我想先從力所能及的事情做起。”
  
  江華傑十分不樂意,他不想江楠到任何他看不見的地方去,要是可以,時時刻刻待在他眼前是最好不過了。他可以駁回江楠這個要求,不許他出去工作,可是這樣一來,兩人會鬧成什麼樣,結果不用想也知道。他昨晚才說要跟江楠好好相處,不吵了,現在才發覺,有些事情說來容易,做起來挺要人命。
  
  江楠自打說出打算,就做好了心理準備,等著江華傑發作,可屏氣等了半響,卻不見他有什麼動作,不免狐疑,回頭看了一眼,只看見江華傑雖然不太高興地模樣,卻沒有發怒的跡象,見他回頭,還狀似大度地笑了笑,說:“那你準備找什麼樣的,我幫你把把關。”
  
  說著,把江楠拉起來,自己坐在椅子上,又讓江楠在他腿上坐下,幾乎把人整個抱在懷裡。
  
  江楠只覺得這姿勢彆扭無比,扭了兩下要站起來,江華傑一隻手不老實地在他屁股上捏了一把,嘴巴貼著他耳根吹口氣,不懷好意道:“噓,別動,我最近憋得夠久了,你別自己蹭出火來。”
  
  江楠又氣又惱地給了他一手肘,卻讓江華傑當做打情罵俏,被他嘻嘻哈哈摸了幾下之後,便真的不敢動了。
  
  江華傑點開一個崗位介紹,沒看兩眼,就嫌棄道:“總共十幾人的小公司,也敢提這麼多要求,這個不行。”
  
  江楠還沒看清楚,他已經點開了另一個,滑鼠直接一拉到底,看到公司位址,不屑地撇了撇嘴:“這麼遠,也算北京?都到河北去了。”說完,又點了叉。
  
  “要五官端正?又不是做模特,幹什麼挑長得好的?居心叵測,不行。”
  
  “員工必須住宿?這是什麼破規定,堅決不能去。”
  
  “介紹羅裡吧嗦,懶得看。”
  
  ……
  
  一直到中午吃飯,江楠都沒能再發出一封簡歷。
  
  下午他準備把江華傑關在門外,卻看他不知從哪裡拿出一個檔案袋遞過來,江楠懷疑地看著他。
  
  江華傑道:“拿去看看,好東西。”
  
  江楠猶猶豫豫接過,拿出裡邊的東西看了一眼,臉上已然變色。
  
  江華傑幫他抽出其中一張紙,笑道:“只憑這個,那個女人就再也不敢來找你麻煩。 ”



55、第 55 章

江楠看完那幾張紙,把檔案袋收好,江華傑已經回房換了身衣服又過來。

“看完了,打算怎麼做?”

江楠沒回答,反而問道:“你怎麼會有這些東西?你調查她?”

江華傑挑著眉道:“你以為我閑得慌沒事弄這些是為什麼?你一男的被個女人欺負成那樣,憋不憋屈?別跟我說什麼好男不跟女鬥,你要當好人,我可不當,你不收拾她,我幫你收拾。”

江楠沉默不語,江華傑上前把他手裡的檔案袋仍在桌上,拉起他邊走邊說:“行了,東西交給你,你要怎麼做我不管,是要報復回去還是忍著,你看著辦,總之別再受欺負就成,你要是還吃虧,那就別怪我出手了。”

“放手,你要帶我去哪?”江楠連拖鞋都沒穿上,光著腳就被他拉出書房,一路往樓下去。

“我昨天約了幾個人下午游泳,你跟我一起去。”

“我不去。”江楠甩開他的手,轉身要回樓上。

江華傑站在原地看他往樓梯上爬了幾階,猛然幾個大跨步沖回去,抱起江楠的腰一把扛在肩上,快步走向門口。

“你瘋了!快放我下來!”江楠頭朝下倒吊著,臉上充血漲得通紅,他使勁蹬了蹬腿,卻因為不著力,根本不能掙開。

江華傑在他扭來扭去的屁股上拍了幾下,覺得不過癮,又大力揉了兩下,笑道:“別瞎折騰,乖乖跟我出門,明天放你出去找工作。”

江楠聞言動作一頓,狐疑道:“真的?”

江華傑哼笑:“我什麼時候騙過你?”他把江楠從肩頭放下,讓他穿鞋。

江楠跑出去一趟,哪兒哪兒都曬黑了,就只有腳還跟從前一般白,腳踝勁瘦腳趾頭乾淨,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一個個趾頭服帖地並排著,看在江華傑眼中,十分可愛的模樣。他自己穿好鞋,看江楠還在穿襪子,不由蹲下去,把他一隻裸露的腳握在手裡捏了捏。

江楠嚇了一跳,使力掙開,低聲喝道:“大白天的,你發什麼瘋!”

江華傑原本也覺得有些失態,可一見江楠窘迫地樣子,就越發來了勁,又伸手去捏他的腳,調笑道:“那西門慶捏潘金蓮的腳,不知道是怎麼個捏法。”

江楠有意噁心他,便粗著嗓子道:“人家怎麼捏我沒興趣知道,只要你別沾了一手腳臭味到時候來怪我就行。”

“這腳臭嗎?”聽了他的話,江華傑裝模作樣把手湊到鼻子下聞了聞,搖頭道:“不臭啊。”他又去抓江楠的腳,一使勁拉到眼前,竟也湊下去聞了聞,抬頭對呆住的江楠笑道:“我看不但不臭,還香得很。”說著,在江楠腳背上親了一下。

這下江楠是真的嚇到了,他慌得一下從地上躥起來,手腳並用退出老遠,一隻腳上穿著襪子,另一隻腳還光著,他卻覺得光著的那只腳像被烙鐵烙了一下般,火辣辣地燙著。

他這嚇壞的兔子一般的表現,倒讓江華傑樂了起來。他索性不打算出門了,站起身脫了鞋子,像江楠走去,每進一步,江楠便退一步,一直退到沙發邊,腳下沒注意,一下子往後仰去,倒在沙發上,江華傑趁機壓了上去。

江楠被他壓著,終於覺察到危機,不由慌亂起來,使勁推拒。可是江華傑壓在他身上,就像是有千斤重一樣,任他怎麼掙扎,就是動也不動。

“起來,別碰我!”

江華傑一手撐在沙發兩側,抬起頭來看他,看著看著,又低下頭在他嘴唇上啃了兩下,沿著下巴一直啃到脖子上。

“你說過我不同意就不會碰我!”

江華傑道:“我也說過,親兩下摸兩把不算碰,你當時沒反對。”他一隻手從江楠衣擺下伸進去四處遊走,眼看江楠臉色愈白眼眶愈紅,手下頓了一會兒,終於又伸出來,歎了口氣,俯下身去細細地親他。

“好了好了,不碰就不碰,別怕。”

江楠忿忿地偏開頭躲過他的嘴,江華傑順勢把頭埋在他頸窩裡,深深地吸了口氣。他下身早就開始蠢蠢欲動,可是江楠不讓他碰,只好靜下來等底下慢慢平復。可惜現在江楠在他身下,這姿勢實在惹人浮想聯翩,他吸進腹中的又都是江楠的味道,這感覺更撩撥得人心浮氣躁,如此場景下,底下那根玩意兒不止沒消下去,反而更加精神起來。

江華傑憋了半天,又捨不得起身,沒辦法,只得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江楠等了半響,不見江華傑起來,反而感覺到那東西杵在他腿根上,不禁又羞恨又惱怒。轉頭想要罵他起來,可是臉才轉過來,嘴巴就又落盡江華傑口中,江華傑的舌頭兇猛地闖進來四處掃蕩,來勢洶洶的架勢像是要把他的嘴吃下去。

江華傑解開自己的腰帶,握住那東西快速擼動。想他什麼時候需要親自做這種事,而且朝思暮想的人就躺在身下,他卻什麼都不能做,只能看著乾瞪眼,實在讓人恨得牙癢癢。想到這,他忍不住在江楠唇上狠狠咬了一口。

“唔……”江楠悶哼一聲,眼裡泛起一層水霧,只覺得連呼吸都透不上來,臉上飛起兩片緋紅。江華傑粗重的喘息就在他耳旁,像是一頭猛獸一樣粗魯又富有侵略性,他左右擺動腦袋,卻躲不開江華傑如影隨形的吻,慌不擇路之下,也咬了一口他的嘴,想讓他放開。

江華傑卻更加激動起來,直吻得江楠要窒息,才放過紅腫的嘴唇,轉而一口含住他薄薄的耳垂,大力吮吸。

江楠揚起頭,大口大口地呼吸,江華傑的動作令他四肢發軟,連腰部都顫抖起來。

江華傑加快了手上的速度,過了許久,他全身緊繃,而後又慢慢放鬆下來,額頭抵在江楠額頭上,兩人的胸膛都是劇烈起伏,喘息不止。

游泳的事到底沒去成,江楠嘴巴腫了,嘴唇破了。他不去,江華傑便也推了約,留下來陪他。

晚飯前,肖家有人送來一張喜帖,江楠打開一看,竟是肖彬的,他要結婚了,婚期就在一個月之後,物件卻不是林婷,而是一位跟他門當戶對的女孩。

江楠雖然驚訝不已,卻也沒說什麼。他知道肖彬的個性,他要是不願意,誰也逼不了他,既然現在日子都定了,那肯定是他自己點了頭的。

江華傑見到請帖,只說了一句話:“肖家那小子長這麼大,總算做了件讓我覺得順眼的事。”

現在許嬸不在家裡,兩人吃飯就成了問題。

先前都是江華傑打電話讓人送來,可是江楠總覺得外邊的菜口味太重,而且不乾不淨的,吃下去也不放心。他在南邊時雖然也曾自己下廚,卻只是個半桶水,光會炒兩個簡單的菜,有點難度的就不能見人了。可是整天吃外邊的也不是辦法,他有時心情好,就照著電視裡的美食節目依葫蘆畫瓢,做出一碗四不像來,自己都覺得寒磣,江華傑卻不嫌棄,只要是江楠下廚,他就頓頓都能吃下三碗飯。

洗了碗坐客廳裡看新聞,手機響起來,江楠也沒看是誰,拿起來就接。

“哪位?”

“我是蔣情。”

江楠皺起眉頭,蔣情在那頭咯咯地笑,“沒想到是我吧,我現在在醫院,和森給我買飯去了。你知道嗎,他現在把我當成了寶貝,一步也不敢離開我,從昨晚到剛才,他都守在我身邊,他不會離開我了。”

江楠面無表情聽她說完,問道:“我只問你一句話,你昨天是故意的麼?”

蔣情那詭異的笑聲頓了一下,“故意的怎麼樣,不是故意的又怎麼樣,只要能把和森留在我身邊,幹什麼都是值得的。”

“孩子沒了?”

“孩子還會有的!”蔣情篤定道。

江楠只覺得一股冷意向他襲來,冷得他頭皮都麻了一下,這個瘋狂的女人,她是真的瘋了。

“你怎麼不說話?你嫉妒了麼?和森他屬於我了,完完全全都是我的,誰也奪不走他,你也不能!”

“我從沒想過要做什麼,一切都是你的妄想,你竟然因為這樣就殺了自己的孩子,你就一點都不愧疚麼!”

“我為什麼要愧疚?!不是我的錯,都是你逼的!是你逼得我不得不這樣做,是你殺了我的孩子,是你!”

“你這個瘋子!”江楠握緊了拳頭,“我警告你,以後不要再給我打電話了,我不管你們要結婚還是要分手,要懷孕還是要流產,都跟我沒關係,請你們離我遠遠的!”

“我偏不!是你讓我變成現在這副樣子,我要你不得安寧,我要你一輩子都不安寧!”

江楠氣極,反而冷冷笑了起來,“我勸你還是考慮清楚了再說這樣的話。我聽人說,流產的次數多了,可能會導致以後都懷不上孩子,你還是小心身體為好。”

“你什麼意思?”蔣情的聲音裡出現一絲慌亂。

“你自己做過什麼,難道都忘了?這次是你第三次流產了吧,第一次是高中,第二次還在讀大學,這第三次……哼,這第三次還不知道是不是我哥的孩子!”

“你胡說!”

“你大學時談了個男朋友,後來那男的出國了,你遇上我哥,可是跟那男的一直藕斷絲連,每次他一回國,你就會去陪他。我這有一份你們兩個開房記錄,最近的一次,是四個多月前,而你肚子裡的孩子,距今也是四個多月,你說,天底下哪有這麼多湊巧,這些湊巧,你看我哥信不信!”

“你胡說!胡說!”蔣情終於惶恐起來,“和森會相信我的!他說了不會離開我!”

江楠冷漠道:“他會不會離開你我不關心,我只要你們給我一個清靜,從今往後都別來煩我,不然誰也別想好過!”

他撩了電話,一下子倒進沙發裡。身旁沙發往下陷了一塊,江華傑不知什麼時候坐了過來。

江楠看了他一眼,突然捂起臉低低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大,最後變為張狂的大笑,他仰頭倒在沙發裡,笑得胸口都疼了,卻依舊停不下來。

“別笑了,”江華傑拉了他一把,把他拉到自己懷裡,江楠沒有掙扎,“為了一群盡會來屁事的人,不值得。你就把他們當個屁,放了也就放了。”

江和森提著飯菜走進病房,蔣情一下子撲上來抱住他,雙手神經質地顫抖著,驚恐萬分道:“你不會離開我對吧?和森你永遠愛我對吧?”

江和森臉上盡是疲憊,眼裡佈滿血絲,他昨晚一夜沒睡,孩子沒了,因為吳麗琴又跟江楠搞成那樣,蔣情醒來後更是寸步不讓他離開,他覺得自己累得很,快要撐不住了,可是必須撐著。他頹唐地閉上眼,疲倦道:“對,我不離開你,我愛你。”



56、第 56 章

  江楠投了幾天簡歷,收到四五家公司的面試邀請,這一次他慎重考慮一番,瞭解了這幾家公司的信譽和經營狀況,做足準備,選中其中兩家去面試。面試結果出來,一家沒中,另一家讓他中秋節後去上班。
  
  這個好消息多少掃除了他最近心裡沉悶的陰雲,讓他感覺心情明朗了許多。
  
  江華傑這幾天也不像之前看他看得緊,原先緊盯著他的人都撤了,雖然去面試還是江華傑送去的,但已經比從前讓一群陌生人看著的情況好多了。
  
  中秋節前一天,江楠買了花去看白芸,卻已經有人比他們早了一步,一束還沾著露珠的白百合靜靜地躺在墓碑前。
  
  江楠下意識扭頭去看江華傑,很快又反應過來,這大概是白豈做的。自從那次在辦公室被他撞破真相之後,江楠就沒再打聽過白豈的消息,倒是江華傑,有時候有意無意在他面前透露幾句,帶點幸災樂禍的,別人倒楣他就高興。
  
  江華傑也看見那花,不屑地哼了哼,但到底是在白芸墓前,他沒說什麼話。
  
  第二天照例要回江宅,江楠想起上次去時,還是端午,他暗裡盤算著要跑,現在才是三個月之後,他還在這裡,卻已經死了心,世事難料。
  
  他們去得不算早,人大多到了,可是氣氛卻不怎麼對,那麼多人擠在客廳裡,竟沒一人說話,見他們兩個進來,江華傑大哥立刻從沙發上站起來,面帶憂慮道:“老三,爸讓你來了就去書房找他。”他頓了頓,看向江華傑身後的江楠,說:“小楠也一起去。”
  
  江楠心中一沉,有了不好的預感,江震天從江楠來江家,就沒正眼看過他,更別說叫去書房談話,現在這麼做,肯定不會是好事情,更何況其中還扯上江華傑。
  
  果然,江華傑點了點頭準備去,他大哥攔下他,小聲補了一句:“爸爸剛才發了火,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你小心點,別再惹他生氣。”
  
  “我知道。”
  
  江華傑回頭看了看江楠,示意他跟上,兩人上樓拐進走道裡,周圍已經沒了別人,他握住江楠的手捏了捏,低聲道:“沒事,有我。”
  
  江楠抿著唇沒說話。
  
  江華傑上前敲門,“爸,是我。”
  
  裡邊沒人應,他稍稍等了會,推開門。
  
  一本厚皮書迎面砸了過來,江華傑本能要躲,突然想起江楠還在後邊,便抬起手臂擋了一下,書角在他小臂上磕去一塊皮肉,血水立刻湧出來。江華傑皺起眉,把江楠從門外拉進來,擋住他半個身子,才問道:“爸,怎麼了?”
  
  江震天氣得話都說不出來,司令夫人陰著臉站在一邊,一見江楠,連往日的優雅都不顧了,咬牙恨道:“你這不要臉的公狐狸精,竟還敢進江家的門!”
  
  江楠臉色唰地變白,江華傑上前一步,沉下臉,“媽,你胡說什麼?”
  
  “我胡說?!”司令夫人的聲音陡然尖銳起來,她一把抓起桌子上一疊照片扔過去,尖聲道:“你自己看看這是什麼!”
  
  那照片在空中散開,撒了一地,有幾張落到江華傑腳下,他看了一眼,已然明瞭。
  
  照片上全是他跟江楠兩人,有一起吃飯的,一同坐在車裡的,一塊上街的,其中有一張,是江楠坐在副駕駛座上,江華傑探身過去在他臉上親了一下。兩人這樣親密的行為,只要長了眼睛的,都知道是什麼關係。
  
  最初的驚訝過後,江華傑很快鎮定下來,反正他從沒打算瞞住跟江楠的關係,早晚有天家裡人會知道,現在不過是提前了一點。他回身看江楠,江楠正低著頭,垂在身側的手捏成拳頭,骨節泛白。他伸手把江南的拳頭包進掌心裡,很快便被甩開。
  
  “華傑,你跟我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是不是這不要臉的——”
  
  “媽!”江華傑沉聲打斷她,“不關江楠的事,是我強迫他的。”
  
  司令夫人臉上滿是扭曲的憤怒,“你不用替他說話!都怪我從前瞎了眼,看錯人,把這麼個狐狸精招到家裡來,這種斷子絕孫的骯髒事他也做得出來!”
  
  “我說了不關他的事!媽,你身為長輩,說話也該注意分寸!”
  
  “你、你——”司令夫人瞪著眼,手指發抖,“你為了個外人,這麼跟我說話?!”
  
  “行了!”一直沒出聲的江震天低聲吼了一句,他沖司令夫人道:“這樣吵吵嚷嚷,是在等誰看笑話?”
  
  說完,他又看向江華傑,“到底怎麼回事,你給我說清楚!”
  
  江華傑坦然道:“我說了,是我強迫他,他沒辦法才跟我在一塊。那時候他才十九歲,根本不能反抗,你們要是不信,我那兒還有一張碟片可以作證。”
  
  “混帳!”
  
  江震天抓起茶杯砸過來,江華傑不偏不躲,茶杯砸在他身上,滾燙的茶水濺了一身。
  
  他渾不在意道:“爸,你別生氣,我就這樣,你別因為我氣壞了身體。這件事我早晚是要告訴你們的,現在不知道誰多管閒事,讓你們提前知道了,這樣也好,省得我麻煩。你們也不用費心拆散我們兩個,沒用,你們都知道我的性子,越拆只會讓我越來勁。反正事情已經這樣了,不如順其自然,說不定等我什麼時候膩了,我就自己回頭了。”
  
  司令夫人恨道:“你說得容易,這種事情傳了出去,我們江家的臉面往哪裡放!還不成了別人的笑話!”
  
  “我倒要看看誰敢笑。”江華傑板起臉,“就怕都是自家人在那嚼舌根,只要咱們家裡的人把嘴管嚴了,外人誰敢笑話!媽,你說對吧?”
  
  司令夫人被他噎了一下,卻又不得反駁,只得狠狠地剜了江楠一眼。
  
  江華傑看了眼仍然怒氣滿面的江震天,稍一沉吟,上前兩步,屈膝跪了下去。
  
  “爸,我這一跪不是請求你同意,只是想讓你消消氣。我曾經聽你跟李叔叔說過,我們四兄弟裡邊,屬我的性子跟你最像,決定了什麼事,任誰都改變不了。既然如此,你也該最瞭解我才對,這件事情,我是絕對不會讓步妥協的。”
  
  司令夫人胸口劇烈起伏,呼吸急促,氣得不輕。江震天卻的怒氣卻慢慢緩和下來。
  
  書房裡一時間寂靜無聲,江華傑就著雙膝跪地的姿勢回頭去看江楠,從下往上看,正好看見他低垂的臉。
  
  江楠臉色蒼白,對上江華傑的眼睛,他突然冷冷笑了起來,聲音不大,但書房裡幾個人都聽見了。
  
  司令夫人厭惡地看著他,喝道:“你笑什麼?!”
  
  “我笑……”許久沒講話,江楠的嗓音有些暗啞,他清了清嗓子,譏諷道:“我笑你們自以為是,自詡清高,你以為是我勾引他對麼?你以為我看上你們江家的財產,不知廉恥爬上他江華傑的床對麼?告訴你們,我不稀罕!你們江家的人、江家的錢、江家的一切!我都不稀罕!我不止不稀罕,我還看不起你們!你們才是一群真正的小人,整天算計這個算計那個,連自己親兒子都要算計,你們不嫌累,還引以為榮,我看著都替你們丟臉!司令夫人,你不是一直看我不順眼,早打算把我趕出去麼?我今天就告訴你,不用你趕,我自己走,你江家的一分一毫,我都不跟你搶,都不會要!”說完,他轉身就走。
  
  “站住!”江華傑猛地從地上站起來,幾個大跨步上前攥住江楠的手腕,臉色鐵青道:“你要還敢跑,老子就弄死你!”
  
  “有本事你就弄死我!”江楠憤恨地瞪著他,“反正在你們這些人眼裡,我就是個東西對嗎?你喜歡了給顆糖,不喜歡要打要罵看心情。我不需要有思想,不需要有感情,只要聽話,只要任你擺佈就可以了是麼?你們所有人都這樣,誰問過我願不願意了?你看清楚了,我是個完完整整的人,不是你的小玩意兒!”
  
  江華傑臉上陰晴不定,他死死盯著江南,良久後使勁閉了閉眼,妥協般歎出一口氣,低聲道:“行行行,我知道你心裡不舒服,回去後要怎樣都隨你,現在先聽我的好不好?別跟我說要走,你知道走不了的,我什麼都可以隨你,就是這個不行。你聽話,等我把老頭子應付過去,咱們馬上回家,以後都不讓你來這裡受氣,乖乖的,聽我一回。”
  
  他死死鉗住江楠的手腕不讓他離開,轉頭對江震天道:“爸,你給個准話。”
  
  江震天倒沒對江楠那番話產生多少反應,應該說他從來沒正眼看過江楠,也從不覺得需要為這麼個小人物動氣,所以從一開始,他就沒打算過問這件事中江楠的意見,他同意與否,對結果不會有影響。說到底,江家人在目中無人這一點上,都是一脈相承的。
  
  江震天沉聲道:“你既然決定了,哪還需要我做什麼,不過家裡的規矩在那裡,你想好了?”
  
  “行了,要打就打吧。”
  
  江震天吩咐司令夫人:“你讓老大上來,把家法請出來。”
  
  江家家法是一束細柳條綁成的鞭子,抽在人背上,又痛又癢,很快就會腫起老高的鞭痕,淤血十來天都消不下去。
  
  江華傑四個兄弟裡邊,就他挨過家法,而且不止一次。第一次是因為他拒絕從軍,第二次則是因要娶白芸,今天是第三次。
  
  說實話,江震天說請家法時,他心裡反倒松了口氣,因為打過之後,老頭子便不會再管這件事,是妥協的意思了。
  
  他大哥上來,看見這架勢,嚇了一跳,但也沒多問,按江震天的吩咐抽了江華傑二十幾鞭。
  
  雖然手下留了情,打完之後,江華傑背上還是蜘蛛網一樣密密麻麻佈滿鞭痕血絲。他面不改色穿好衣服,在樓底下一群人驚駭的目光裡,牽著江楠的手揚長而去。



57、第 57 章

江華傑光著膀子趴在床上,整個背部都塗滿了藥,一會涼絲絲一會又感覺火辣辣的,雖然算不上疼得厲害,滋味卻也不太妙,可他樂在其中,且得意得幾乎要哼出歌兒來,因為幫他塗藥的是江楠。

江楠合上藥盒,又面無表情看了眼面前這張慘不忍睹的背,像是在看一扇死豬肉,只是豬肉卻沒這麼五彩紛呈,紅的紫的青的,似是調色盤打翻了整個扣在背上。他覺得這比喻實在無聊,心中不明煩躁,站起來打算走開。

江華傑忙拉住他,指著手臂上幾處鞭痕道:“等等,這還沒塗完。”

“看得見的就自己塗。”江楠把藥盒丟回他身上。

江華傑不放手,摸到藥盒重新塞給他,“反正你塗都塗了,還差這一點,快點幾下塗完,省得我疼。”

江楠又擰開藥盒,聞言手上一頓,冷哼道:“既然知道疼,剛才又逞什麼能,耍什麼威風。”

“我哪裡逞能了?”江華傑無辜道:“我說的都是實話,是你對我有偏見。況且我要是不那麼說,老頭子這一關哪兒能這樣容易就過了?人都護短,我坦白強迫你的事實,他總不會為了你為難我吧,而且這樣一來,你是受害者,老頭雖然脾氣強硬,卻不至於不講理,不會去找你的麻煩。”

“你們江家人當然護著自己人,就是你跟他說犯了殺人放火的大事,他都能給你掩飾過去,何況是這麼點微不足道的小事。”江楠諷刺道。

江華傑回頭看他,目不轉睛定了會兒,突然伸出雙臂繞了個大圈,把側身坐在床沿的江楠攔腰抱住,頭埋進他腰腹裡。

江楠皺起眉,當下就要甩開他,腰部卻被死死鉗住,幾乎釘在床上一樣不能動彈,他掙了兩下,不耐煩起來,只覺得這過於親密的動作讓他渾身都煩躁不安,他壓低聲調喝道:“放開,藥膏都沾在我身上了!”

江華傑充耳不聞,執著地抱了會兒,抬頭沖他道:“你放心,我會護著你,你要是犯了殺人放火的事,我會替你掩護,替你承擔;你要是有危險,哪怕拼了命我也會救你。”

江楠心裡有一瞬的征愣,嘴上卻幾乎是本能地譏諷道:“我一介平凡人,幹得出什麼犯罪的事?就算做了,我自己承擔,用不著你。”

江華傑只是笑了笑,並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道:“這段時間小心點,那些照片十有八九是白豈那小子搞出來的,他一直跟蹤我們,在我把他揪出來之前,你最好還是接受安排,讓人跟著你,那小子一擊不成,肯定還有後招。”

江楠不贊同道:“我這麼大一個人,還需要人像娃娃一樣保護著麼?”

“你就聽我一回,白豈那小子如今情況不比從前,公司破產了,沈家又要與他解除婚約,幾乎一無所有,那小子從小心術不正,現在這種狀況,難保他不會狗急跳牆,做出什麼不要命的事,我當然不怕他,可我不放心你。”

江楠聽完,心中五味雜陳,他當然恨白豈,恨到提都不願意提他,可聽到他現如今的淒涼狀況,心裡卻沒有一絲報復的暢快。當初那個跟他母親一般美麗纖瘦的少年,怎麼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江華傑似是看出他在想什麼,撇了撇嘴道:“他是自作自受,跟他爸一個德行,賭得起卻輸不起,只會怨天尤人的軟蛋,你為他傷什麼心。”

江楠也不願再想他,深吸了口氣,又說:“難道我去上班,身後也要跟著一群人麼?要是這樣,哪家公司還肯要我?”

江華傑嘖了一下,不滿道:“那個破公司,有什麼好去的,還要給別人當助理,我自己都捨不得使喚你,你卻偏偏要去給一個不相干的人跑腿,存心要氣我是不是?”

“你別自作多情。”江楠毫不客氣打擊他:“我還不至於為了你這樣委屈自己,選擇這份工作,只是我需要它,正好也喜歡它。”

“難道我的公司裡就找不到一樣的職位給你嗎?”

江楠冷冷笑了笑:“在你公司裡,不管我做什麼,一舉一動都會被江啟文那些人報告給司令夫人,現在又把那層窗戶紙捅破了,司令夫人視我如眼中釘,我跑回去是要自取其辱麼?”

江華傑眯了眯眼睛,沉聲說道:“要是因為這個,你完全不必擔心,啟文已經被我調去生產部了,平時都在工廠那邊,沒事不會回公司。至於其他人……哼,他們拿著我的工資,卻為別人辦事,世上哪有這樣便宜的事,我早讓他們回家吃自己去了。”

“不管怎樣,我都不想回去,這是我自己找到的工作,我想認真做下去。”

“行了,那就聽你的,我也沒說不讓你做。對了,還有我媽,老頭子雖然妥協了,老太太肯定不會善罷甘休,這一陣你注意點,她要是來找你,馬上聯繫我,你放心,我會儘快讓她沒精力管咱們的事。”

過了中秋,江楠去上班,他先前跟江華傑說好了,讓人跟著可以,但是那些人只能把他送到公司對面馬路,而且不能出現在他同事面前。江華傑雖然不放心,可拗不過江楠固執,只能同意。

江楠初到新環境裡,每天忙著結識人,跟新同事打交道,又要完成上司交給的任務,工作上不熟悉的地方更要花費許多時間琢磨,他不想拖後腿,常常把沒做完的工作帶回家去,連夜趕工,陀螺一樣轉了大半個月後,一切熟悉起來,步上正軌,他才終於敢鬆口氣。

此時他才驚覺,這二十來天安靜得有些不正常,江華傑安排給他的兩個人,根本沒派上用途,別說白豈了,就連早該沉不住氣找上門來的司令夫人,竟也無聲無息毫無動作,實在太反常,反倒讓人不安。

江華傑正不滿江楠最近因為工作更加漠視他,聽到這個的想法,鼻孔朝天十分不快地哼了哼,道:“我看你連這幾天是晴天還是雨天都分不清了,怎麼會注意到這些,一個小小助理比別人當老闆的還忙,你上司真會打算,請你一個就把你們公司所有人的工作都給做了。”

“別胡說,是我能力不足,才要花費比別人更多的時間,不關我們經理的事。”

“難道其他人剛到你們公司,也會忙成這樣嗎?”

“我們經理說了,我這個職位跟別人不一樣,是要辛苦一些,可是工資相對也高一點。”

“你們經理你們經理……”江華傑臉色更不痛快,陰陽怪氣道:“你最近天天把他掛在嘴上,是不是再過幾天就準備把他掛在心上了?”

江楠難以置信地瞪著他,實在想不通為什麼什麼事情一到他嘴裡就那麼難聽,不由氣咻咻道:“你是不是非要把所有人都想得那麼不堪?!這樣有意思麼!”

江華傑如今也就只敢在嘴上說一說,眼看現在江楠跟他的關係日趨緩和,兩人坐在一塊說話也不會說著說著就打起來,他才不敢隨意惹怒江楠,因此江楠一發火,他就沉默了。

半餉無言,江楠使勁拽了拽被子,動作極大地翻了個身,打算不再跟他說話。

江華傑安靜了一會,又不甘寂寞湊了上去,從後頭抱住江楠,挨了他一個手肘也不放開,反而抱得更緊。

“我知道這麼做沒意思,”寂靜的房間裡,江華傑的聲音突兀地響起來,“一個大男人,整天跟怨婦一樣唧唧歪歪,我他媽也嫌煩。可是我管不住,我一天摸不透你的心思,猜不透你的想法,我就一天不能安心。咱們的開始那麼糟糕,我雖然什麼時候想來都不會後悔當初的做法,可是如果能有重來的機會,我要是知道日後會他媽這麼愛你,我肯定得好好待你。我要寵著你,縱著你,護著你,讓你離了我就不行。你肯定不知道,你跟你哥的關係搞得越差,我就越高興,因為你身邊沒人了,只有我了。你那些所謂的家人、朋友,他們終究會離開你,但是我不一樣,我會一直陪著你,就算你想走,我也得陪著你走。我恨不得弄把鎖,把你鎖在家裡,鎖在床上,誰也不讓見,你只能看著我一個人,聽著我一個人,也只能想著我一個人。我想你想得要發狂,你知道麼?這種滋味你能感覺到麼?有時候我真想吃了你,這樣一來,咱們兩個就能時時刻刻在一起了。”

江楠的身體微微發著抖,江華傑仿佛沒察覺,兀自喃喃道:“我無時無刻不在想你,你不在我身邊,我想,你在我身邊,我更想。我想把你按在地上,扒光你的衣服,分開你的腿,上你,操你,把你操到哭,我想死在你身體裡,咱們死在一起……”



58、第 58 章

  肖彬的婚禮在肖家一間位於郊區的房子裡舉行,江楠跟江華傑一起到的時候,場面已經很熱鬧了。
  
  江華傑一來就被肖彬二叔拉去,江楠落了單,他在大廳裡四處看了看,沒看見肖彬,宴會上的人又不怎麼認識,便獨自端了杯酒到陽臺上吹風。
  
  過了會兒,大廳裡突然熱鬧起來,江楠探頭往裡看,原來是新郎挽著新娘出來了,幾個年輕人正在那起哄。他原本打算過去敬杯酒,可眾人起哄的內容已經由新郎親新娘變成喝交杯酒,江楠看得好笑,不由止步,站在週邊看熱鬧。
  
  肖彬今晚收拾了一番,穿著整整齊齊的正裝,收起平時吊兒郎當的模樣,顯得十分挺拔俊朗,襯著一旁落落大方的新娘,兩人十分般配。他被眾人哄得無法逃脫,新娘又已經舉起酒杯轉向他,無奈之下只得曲起手臂,當眾喝下一杯交杯酒。
  
  一群人的哄笑聲更加放肆,肖彬喝完,晃了晃手裡見底的杯子,示意他已經做到了,要這些人適可而止。
  
  眾人也就是愛個熱鬧,鬧完了就各自散開了。肖彬這才看見最外邊的江楠。
  
  江楠沖他舉起手中的杯子,做個恭喜的嘴形,一飲而盡。他酒量不好,喝完這杯就不敢再喝,把杯子還給服務生,打算再去陽臺呆著。眼角瞥見肖彬似乎跟邊上人說了什麼,大步往這邊來,江楠一回頭,他已經站到了身後。
  
  江楠後退一步,笑呵呵道:“恭喜啊新郎官,新娘子呢?怎麼不介紹給我認識一下,你小子不會是怕我挖你牆角吧?”
  
  肖彬卻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個十分勉強的笑。
  
  江楠不由斂了笑意,道:“怎麼了你?大喜日子這幅表情?”
  
  肖彬不答,他盯著江楠仔仔細細打量,只把他看得汗毛都要豎起來,才道:“你怎麼樣?”
  
  “我?”江楠頓了一下,“我不是挺好的麼,好吃好喝好睡,沒什麼可煩惱的。倒是你,動作這麼迅速,我都沒聽說你交女朋友,結果一下子就來了個猛的,喜帖都送上門了。不過說實話,新娘子挺漂亮的,看樣子脾氣也好,你小子有福氣。”
  
  “咱們不提她可以嗎?”
  
  江楠一愣,“什麼意思?”
  
  “你明知道、明知道……”肖彬幾次沒說出口,原本煩悶的心情更加煩躁,原地走了幾步,忽然轉身面向江楠,雙手握住他的肩膀,低啞的嗓音又急又快道:“你明知道我不喜歡她,為什麼老要提起她?你明知道我的心意,為什麼一定要揣著明白裝糊塗?”
  
  江楠臉色一變,撥開他的手退了一步,低聲斥道:“我看糊塗的是你!你小子喝多了酒犯渾是吧!也不看看今天是什麼日子,剛才站在你身邊的是誰,你這番話經過大腦了麼!”
  
  “我沒喝醉,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幹什麼。阿楠,我做不到,我跟自己說要忘記你,把你當成朋友,跟從前一樣,可是這麼久了,現在我才發現我做不到,你一出現在我面前,我就全亂了,怎麼辦?啊?你告訴我怎麼辦?阿楠,不要再折磨我了,我受不了。”
  
  江楠捏緊了拳頭,氣得不輕,“你這是在怪我?肖彬,我這才知道從前竟從沒看清你,我一直佩服你有膽量有見識,能力好又講義氣,是個不可多得的朋友,可你看看你現在的模樣,你就是個懦夫!做了卻不敢承擔的懦夫!是你自己選擇結婚,你選了那個女孩,現在又跑來對我說這樣的話,你不覺得自己太過分了?你這麼做,既對不起我,更對不起今天跟你結婚的女人!你把這場婚禮當成什麼了?玩兒麼?是不是只要你自己高興就成了?想結婚就結婚,不樂意了就在新婚晚上說出這種話,你為別人想過了嗎?你就只考慮自己的感受是吧,你自認委屈傷心,全天下人就該都圍著你轉,哄著你捧著你,任你耍著玩才行是不是?行啊你肖彬,我倒不曉得你是這麼任性妄為人。”
  
  他一口氣說完這些話,停下來的時候胸口劇烈起伏著,一半是氣的,一半是真的需要喘息。肖彬一直垂著頭,江楠看不見他的表情,兩人都是沉默,過了會兒,他歎口氣:“行了,我就當你喝醉了酒,剛才的話全是胡話,你既然選擇結婚,就該對你妻子負責,對你們的家庭負責,這些胡言亂語只會讓我看不起你,希望你不要再提起。我一直把你當成好朋友,可既然造成了你的煩惱,從今往後我不再出現在你面前就是,你好自為之吧。”
  
  他說完頓了頓,又看了肖彬一眼,繞開他進到客廳裡,心中還不能平靜,又覺得在這裡不自在,想提前離開,正巧這時手機收到一條短信,是江華傑發來的,說他喝多了,讓江楠去車庫把車開到大門去。
  
  江楠雖然奇怪向來只打電話的江華傑怎麼會發短信,一時之間卻也沒多想,加上受肖彬一番胡話影響,心情浮躁,不想久留,便借此機會去了車庫。
  
  現在時候尚早,宴會進行得正熱鬧,除了他沒人提前退場,車庫裡也是靜悄悄無一人。他往江華傑的車走去,路過一根柱子,柱子後邊突然竄出一個人,從身後抱住他,江楠正要出聲呵斥,一條噴了迷`藥的帕子立刻捂上他的口鼻。他沒有防備,吸了好幾口進去,再要掙扎,卻已經沒了力氣,很快昏迷過去。
  
  江華傑被肖二拉去沒多久,灌了幾杯酒後就尋機擺脫他們,打算去找江楠,可還沒走幾步,就被司令夫人迎面堵了個正著。
  
  蘇媛的臉色不太好看,她擋住江華傑的去路,道:“華傑,我有話對你說。”
  
  江華傑不耐煩地轉開頭,在客廳裡搜尋江楠的身影,心不在焉道:“說什麼?”
  
  “關於你舅舅——”
  
  “我舅舅的事,你不去找我舅舅,跟我說什麼。”江華傑打斷她,面無表情說了一句,轉身要往別處去。他身後正有一個服務生端著酒往這邊來,兩人都不曾預料,一來一往撞個正著,酒潑在江華傑身上,把他西裝胸口處弄`濕`了一塊。
  
  他皺起眉正要說話,蘇媛搶先呵斥那服務生:“怎麼回事?眼睛長在臉上難道不知道看路嗎?這樣毛毛躁躁!”
  
  服務生低著頭連連道歉,“實在對不起先生,很抱歉。”
  
  江華傑擺了擺手,不耐煩道:“走開。”
  
  “不許走,”蘇媛上前一步,“華傑,讓他幫你把衣服弄乾淨,這樣子怎麼看。”她說著,沖那服務生使了個眼色。
  
  服務生忙道:“先生,請您把衣服給我,我去幫你弄乾淨,很快的。”
  
  江華傑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胸前到下擺一片深色的污漬,確實很不雅。他脫下衣服遞給服務生,讓他趕緊去。
  
  見服務生快速離開大廳,蘇媛松了口氣,江華傑隨便敷衍她幾句就要離開,她也沒再阻止。
  
  江華傑在大廳裡轉了兩圈,都沒看見江楠。那服務生果然很快就把衣服還回來,他掏出手機撥打江楠的電話。接通後那邊率先說了句話,江華傑捏緊手機,沉聲道:“白豈。”
  
  江楠被一陣涼意驚醒,陡然睜開眼,眼前還有些模糊,有個人影在他面前晃動,他閉上眼使勁甩了甩頭,視線裡的景物慢慢清晰,眼前人的臉也清楚起來,“阿白……”
  
  “哥哥。”白豈應了他一聲。
  
  江楠猛地反應過來,瞪大了眼睛,才發現目前的狀況:他被人困在椅子上,雙腳捆著,一雙手也被綁在椅背後邊,白豈正站在他面前笑。
  
  一陣驚慌過後,江楠慢慢冷靜下來,他一邊打量周圍的環境,一邊道:“白豈,你要幹什麼?”
  
  這是一間有些年頭的屋子,牆角的石灰早已脫落,牆面泛黃,地板上散亂著報紙跟雜誌,他現在身處客廳,眼前所見只有右手邊一張木桌,幾張椅子,整間屋子泛著黴味。
  
  白豈蹲在他身前,他看來面色並不好,眼裡卻閃著令人心驚的光芒,“哥哥,你不是一直叫我阿白嗎?為什麼要改成白豈呢?我覺得還是阿白好聽,聽起來親切多了。”
  
  江楠並不理會他,只是道:“你把我弄到這裡來幹什麼?”
  
  白豈定定看了他一會,收起臉上誇張的笑,慢慢站起來走到桌子邊上,背對著江楠不知道擺`弄什麼。“我把你請到這,是想讓你陪我看場好戲。你知道這是哪裡嗎?”
  
  江楠又艱難地扭著頭四處看了一遍,他敢肯定自己對這地方沒有印象。
  
  白豈也不打算等他的答案,自顧自道:“這是我從前的家,小時候我就住在這裡,一直到五歲。人家說小孩子記不住事情,可是那年的事,我記得清清楚楚。我爸爸爬上頂樓,跳了下去,然後我跟媽媽被人趕出家門,再後來……我媽媽也從樓上跳了下去。”
  
  他說話聲音極低,像是自言自語,江楠卻聽得猛然打了個抖。
  
  白豈轉過來,手上拿著把槍,他把槍頂在江楠太陽穴上,緩緩道:“今天是我爸爸忌日,真是個好日子。”
  
  話音才落,門口傳來一串腳步聲,江華傑打開門走了進來,他看見坐在椅子上的江南,臉上陰沉的神色才有所緩和。
  
  江楠看見他,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來得很準時,江先生,麻煩你把門鎖上。”
  
  江華傑照做,關上門後轉過來,道:“說吧,你要怎樣才肯放開他。”他不著痕跡把這間屋子打量了一遍,這棟樓是白芸自殺的地方,從前他連樓底下的道路都不會經過,現在卻站在了這裡。
  
  白豈輕輕笑起來,對江楠道:“哥哥,你睜開眼看著,好戲就要開始了。江先生,請你到衛生間打一盆熱水來,記住,要熱水。”
  
  江華傑看了江楠一眼,走進衛生間,很快,他端著個冒著熱氣的臉盆出來。
  
  “放到那張椅子上,你身後的椅子裡有一把刀,看見了麼?拿起它,在你手腕上——”
  
  “別聽他的!”江楠已經知道了白豈的企圖,臉色一變,脫口而出道:“爸爸,別聽他的!”
  
  白豈手上使勁,槍頂得江楠的頭往一旁偏了偏,他的語氣卻跟手下的動作截然不同,像是個邀功的小孩,道:“哥哥,你別說話,我請你看戲呢。”
  
  江楠情緒十分激動,“白豈,你這是在犯法,你會因此付出代價的!”
  
  白豈撇了撇嘴,像是有些不高興,“哥哥,跟你說了,你別說話。江先生,請你開始吧。”
  
  江華傑拿起那把刀,在左手上比劃了一下。
  
  “爸爸!別做傻事!”
  
  江華傑聞言看向江楠,竟還有心思朝他笑了笑,安慰道:“別怕,沒事,有我呢。”說著,他擰起眉,刀尖用力劃下,血馬上湧了出來,他看了白豈一眼,慢慢把手浸到熱水裡,一盆水很快染成淡紅色。
  
  白豈往前走了一步,目不轉睛盯著臉盆,興奮道:“哥哥,你看見了嗎?水在變紅,它會一點一點越來越紅,到最後變成血的顏色,而江先生,會一點一點地死去,他會看著自己死去,這比一槍殺了他有意思多了,人們說不定還會以為他是自殺呢。”
  
  江楠心慌到極點,腦子反而清醒起來,他知道不能由著事情發展,不然,很有可能他跟江華傑兩個人都會死在這個瘋子手上。
  
  他嘗試著在手腕上用力,試圖把手掙脫出來,可是白豈綁得很緊,繩子與手腕間幾乎一點間隙都沒有,他大力磨了幾下,手上都破皮了,也沒掙開一點。他心裡暗暗發急,眼看那盆血水已經變成緋紅色,江華傑恐怕堅持不了多久。
  
  江楠下意識在椅背上此處摸索,突然,他察覺手背碰到一個突起的東西,用指頭摸了摸,竟是一根突出的鐵釘,他心中一喜,忙小幅度迅速上下移動手腕,讓繩子在那跟釘子上來回摩擦。
  
  江楠一邊快速動作,一邊頻頻去看站在側前方的白豈,害怕被他察覺到。
  
  白豈看了一會,興奮的勁頭逐漸減弱,竟又像聊天一樣跟兩人說起話來,“哥哥,你知道我用了什麼法子把你們兩個請到這裡來嗎?”
  
  他看了兩人一眼,神色不無得意,不等他們回答,已經迫不及待道:“是江夫人幫的忙。她跟他說要對付哥哥,這老太婆上一秒鐘還罵我,下一刻就同意了。可惜她不知道,我並不是想對付你,我只是要利用你把江先生引出來罷了,不曉得那老太婆知道事情真`相後,臉會臭成什麼樣,哈哈哈哈……”
  
  江楠迅速與江華傑對視一眼,馬上又轉開,他問兀自笑個不停的白豈:“你為什麼想要他死?當初要不是他,你跟白姨或許就流落街頭了。”
  
  “閉嘴!”白豈猛地止了笑,惡狠狠喝道,“都是他,是他逼死了我爸爸,又企圖得到我媽媽,要不是他,我怎麼會淪落到家破人亡的地步!”
  
  江華傑不屑地哼了哼,他雖然臉色有些蒼白,出口的話卻依舊沉穩有力,“我雖然不在乎別人的看法,可是你也別把什麼屎盆子都往我頭上扣。當初我跟你爸公司是公平競爭,他自己剛愎自用自以為是,又不信任別人,下錯了決定,導致公司陷入泥潭,正好他底下人早就不滿他,趁此機會一個個另投別處,帶走公司大部分客戶,你爸這才慌張起來。可惜他跟你一樣蠢,不想著補救,反倒迫不及待宣佈破產,到最後落得個一無所有,怪得了誰。”
  
  “你胡說!分明是你為了得到我媽媽,耍了卑鄙的手段,不然我爸的公司一直安好無事,怎麼會突然一下就垮了,分明是你!”白豈瞪著雙通紅的眼,鼻翼劇烈扇動,情緒已經失控,“你這個小人,你逼死我爸爸,害死我媽媽,今天就是你的死期,我要給他們報仇!”
  
  他說著,舉起槍指向江華傑,眼看就要給他一槍。
  
  江楠雙手猛地往兩邊一扯,終於將繩子掙斷,他迅速揮出拳頭,一拳打中白豈後腰。
  
  白豈沒有防備,向前踉蹌了一下,江華傑已經趁這個機會迅猛往前一撲,把他壓制在木桌上,扣住他的手腕在桌沿狠狠一敲,白豈手上失力,槍掉到地上,被江華傑一腳踢開。
  
  江楠飛快解開腳上的束縛,拿起繩索跟江華傑兩人一起,把瘋狂掙扎的白豈綁了起來。
  
  這時候,房門被人踢開,救援人員湧了進來,白豈被他們徹底制服。
  
  江楠癱坐在地上,劇烈喘著氣,內心裡有些茫然,好像還在做夢似的,剛才急劇的動作花光了他身上僅有的力氣,現在連站都站不起來。他抬頭隔著眾人遙遙望了眼江華傑,發現他也坐在地上,眼睛看像這邊,因失血過多而蒼白的臉上露了個笑,很快被救護人員抬上擔架。
  
  江楠因為手腕上被鐵釘劃出不少傷痕,便也被送去醫院打了針破傷風。但他沒在醫院久留,當晚就出院回家。
  
  翌日早晨,一陣緊迫的鈴聲打破一室的安靜。
  
  江楠跑去開門,門外江華傑坐在輪椅裡,臉色很臭,語氣也是不陰不陽的:“老子以為你趁這個機會跑了,沒想到你還肯屈尊留在這,多謝賞臉!”天知道他今天醒來,左等右等等不來江楠,心情有多鬱悶。想他辛辛苦苦跑去英雄救美,還因此進了醫院,不相干的人接二連三跑來探望,他心裡想的人卻連個影都沒有,他簡直要罵娘了。
  
  江楠笑了笑,還嫌氣他不夠似的,說:“我說了,等著看你死呢,你一天不死,我一天不走。”
  
  “那可要讓你失望了,禍害遺千年,你老子鐵定長命百歲!”
  
  晨風從開著的房門吹入,一路飄進廚房裡,灶台上端放著個砂鍋,鍋裡咕嚕嚕燉著湯。
  
  那是鯽魚紅豆大棗湯,專治大出血。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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