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喜歡我by呂天逸

文案:


1,校園文,***日常向流水賬***,傻白甜,含靈異元素。
2,靈異部分不嚇人,只是為了推動攻受談戀愛而已。
3,外冷內熱愛打【直球】的天然彎男神攻 X 傲嬌小心眼美少年受
4,微博“阿逸___”,每天更文之後會發更新提示。
5,打直球的意思就是說追求別人的方式比較直白不含蓄。
6,設定劇情皆為“蘇甜萌逗”四個字服務,也許經不起過於詳細的推敲,大家看個開心就好~(づ ̄3 ̄)づ
7,【人身攻擊全反彈了,噴子們自個兒掂量著噴吧。:)】

以下劇情簡介。
走到哪里都是眾人焦點的矮富帥林飛然,在高二上學期轉學後發現自己的風頭全被同班男神顧凱風搶走了。
林飛然很憋氣,把顧凱風當死對頭看待(單方面),兩人雖住同寢然而關系形同陌路。
然而……

林飛然回老家參加爺爺葬禮,一不小心get到了祖傳的陰陽眼,變成見鬼體質,膽小的林飛然發現自己的二人寢,其實是他媽十六人(鬼)寢,每天嚇到崩潰。
更要命的是,顧凱風由於生辰八字的緣故天生陽氣旺盛,林飛然發現自己接觸到顧凱風時,對方身上的陽氣可以讓陰陽眼暫時失效,碰一下失效五分鐘,親一下失效一小時,以此類推……(《小神仙》里福神衰神的套路再用一遍_(:з」∠)_
林飛然不得已撲進了死對頭的懷抱,一反常態天天從早到晚膩著顧凱風……

睡覺非得和顧凱風擠一床,上廁所非得拽著顧凱風去,寫個作業都非得和顧凱風手拉手,還找老師好說歹說把自己和顧凱風調成同桌,天天上課在桌子底下拿腳丫子蹭顧凱風小腿……
那個死拽死拽的臭小子突然轉性了,顧凱風起初很震驚,後來就漸漸被撩成狗了,天天追著林飛然反撩,瘋狂告白,各種打直球,壁咚強吻來一套……

顧凱風:“你是不是喜歡我?我喜歡你,在一起吧。”
林飛然:“我不喜歡你!別過來!”
顧凱風:“……”
五分鐘後,林飛然為了不見鬼,湊過去在顧凱風身上偷偷摸了一把。
顧凱風回身攥住他手:“你剛拒絕完我就來撩!?”
林飛然:“誰撩你了,我不小心碰到的,別自作多情。”
遂,那啥。

內容標簽: 花季雨季 甜文 靈異神怪
搜索關鍵字:主角:顧凱風,林飛然 ┃ 配角:王卓,張煦,MC斷頭,吊死鬼學霸,半個頭的老先生,七竅流血小女孩…… ┃ 其它:

【作品簡評】
矮富帥高中生林飛然偶然從過世的爺爺身上得到了祖傳的陰陽眼,極度怕鬼的林飛然陷入恐懼驚慌中,然而他很快發現,自己一直視為死對頭的室友顧凱風天生陽氣奇重,可以壓制自己的陰陽眼,於是一向高冷傲慢的林飛然被迫慫噠噠地粘上了顧凱風,顧凱風不明所以,把林飛然突如其來的“投懷送抱”視為對自己的追求,一系列狗血誤會就這樣甜甜地展開了,本文文風輕快逗趣,靈異部分以溫馨治愈為主,是一篇微靈異日常向校園甜文。




第一章
  音樂教室里,林飛然坐在琴凳上看譜。
  這是他要在一周後學校的藝術節上表演鋼琴獨奏的曲目。自從上了高中,林飛然每天練琴的時間就被壓縮得很厲害,最近由於轉學換了新環境,他更是將近一個月都沒摸琴,這首之前閉著眼睛都能彈下來的曲子此時竟顯得有些陌生了。
  林飛然把譜子溫習了一遍,攤平在譜架上準備彈一遍。
  這時,一個磁性悅耳的男聲傳進林飛然耳中:“我校第四屆校園文化藝術節在今天隆重開幕,文化鑄就校園精神,藝術……”
  林飛然的視線忍不住朝聲音傳來的方向飄了過去。
  音樂教室前方的講臺上站著一男一女兩名學生,女生名叫王瑤,是隔壁班的班長,漂亮活潑口才佳,被選為這次藝術節的女主持人,而她身邊的那位男主持人,就是林飛然的死對頭,顧凱風。
  不,確切地說,是林飛然單方面把顧凱風當成了死對頭。
  而顧凱風本人對此似乎並不知情……
  林飛然用暗搓搓視線盯了顧凱風一眼。
  正在念高二的顧凱風也不知道是吃什麽長大的,身高居然有1米84,而且和那種瘦得像竹竿的高個子不同,顧凱風身上肌肉勻稱,加上那張俊美且不乏英氣的臉,穿起校服好看得不行,是學校里公認的校草。
  17歲還能長呢,有些人提前長,有些人厚積薄發,等到二十歲還說不定誰高呢!1米75的林飛然忿忿地想著,心不在焉地照著眼前的譜子彈了起來。
  林飛然是一個月前高二上學期開學時轉入這所寄宿制高中的,這是因為他的父親前段時間突然被派遣到歐洲的分公司就任,無人照管林飛然,而林飛然的母親一直在老家發展,那座城市的師資力量與教育水平明顯比不過這里,於是林父便一咬牙一跺腳,狠心把自家從小嬌生慣養的小少爺轉到了這所寄宿制高中就讀。
  林飛然起初沒把轉學當回事兒,還覺得寄宿制挺新鮮的,沒有家長管著一想就覺得自在,一定是天堂一樣的日子,然而,林飛然很快就發現自己錯了。
  因為他的室友是顧凱風。
  顧凱風這人挺不錯的,顏好、學習好、體育好、家里有錢、多才多藝,除了性格上對不熟的人有些冷淡之外,可以說是完美了。但林飛然偏偏就討厭室友的完美,因為他發現從小到大無論走到哪里都是焦點的自己,轉了學之後風頭竟全被顧凱風給搶了!顧凱風個頭比他高,追求者比他多,花起錢來比他大方,第一次月考名次比林飛然高出七名,還有前段時間舉辦秋季運動會時,顧凱風拿了男子三千米的年組冠軍,跳高項目也得了年組第三。
  而最讓林飛然肝疼的是那天跑4X400米接力的時候自己也參加了,但是跑著跑著一不留神摔了一跤,雖然他馬上爬起來咬牙忍痛拼命跑但還是被落下不少,然而當他把接力棒交給顧凱風後,顧凱風居然一口氣超了三個人,硬生生地把這個項目的成績拉回到年組第二。
  比賽結束後,沒人因為這個責怪林飛然,而且還有兩個熱心的女生第一時間拿來純凈水和外傷噴霧幫他處理傷口,但是大家像迎接英雄一樣對待顧凱風還是讓林飛然不禁生出一種被狠狠比了下去的感覺……
  從小學開始學校運動會上最拉風的人一直都是自己啊!
  ——總之就是各種不爽。
  林飛然咬了咬嘴唇,一邊彈鋼琴一邊想事情,心不在焉,彈錯了一個音。
  這時下課的鈴聲也響起了,林飛然煩躁地停了下來。
  這是下午的最後一節自習課,為了籌備藝術節,老師特別批準兩個主持人和需要練習鋼琴的林飛然在每天下午最後一節自習時來1號音樂教室排練,林飛然彈琴,顧凱風和王瑤對臺詞,互不耽誤。
  琴聲停下來,王瑤清脆嬌俏的聲音便傳了過來:“凱風,你去食堂嗎?”
  顧凱風語氣淡漠:“我晚一點再去。”
  但林飛然覺得他不是真想晚一點去,他應該只是不想和王瑤一起去而已,據他觀察,顧凱風對漂亮女生好像是完全免疫的。
  ——林飛然轉學過來剛滿一周時,一天下課在班級門口放風,一個外班的漂亮小姑娘突然羞羞答答地跑過來,把一個精致的信封塞進了林飛然手里。林飛然美壞了,還覺得自己果然魅力無窮,這才轉過來這麽幾天就有人寫情書了,他強壓著幾欲噴湧而出的得意笑容,明知故問道:“給誰的?”
  結果人家小姑娘紅著臉說:“麻煩你交給顧凱風,謝謝。”
  等著小姑娘說“你”的林飛然:“……”
  在原來的學校,林飛然也是校草級別的人物,他個子不高,身材也偏清瘦,但是臉長得很好看,五官精致臉盤兒小,簡直可以用“漂亮”來形容,小時候更是總被人誤認成小女孩。這樣的美少年正常來講在學校里是相當受歡迎的,但是和顧凱風這種兼顧了俊美與陽剛之氣的男神放在一起比,那還真就差點兒勁了,至少如果以“找男朋友”為前提的話,女生們還是偏向顧凱風這個類型多一些。
  林飛然心里這個窩火,拿著信回教室丟給顧凱風,然後坐回自己位置。他們兩人只隔一條過道,所以林飛然清楚地看見顧凱風一臉漠然地把情書隨手丟進了書桌里。
  林飛然左忍右忍沒忍住,而且那會兒他還沒這麽煩顧凱風,就多嘴問了句:“你就扔那里?”
  顧凱風瞟了他一眼,反問:“不然扔地上?”
  林飛然:“……”
  林飛然:“不是,我的意思是你都不看看啊?”
  顧凱風眉毛挑了挑,目光在林飛然的臉上掃了一遍,問:“女生送的?”
  林飛然心說這不他媽廢話嗎,嘴上卻道:“對,還挺漂亮的。”
  顧凱風:“那不看。”
  林飛然當時沒回過味兒,後來怎麽想都覺得這句話有點奇怪,但是他和顧凱風關系越來越差,漸漸連話都不說了更別提問這種事,所以林飛然也只好把疑惑壓在心底。
  音樂教室中,碰了個軟釘子的王瑤有點不甘心,於是待著不走,朝林飛然的方向道:“對了,你們聽說過這間音樂教室的傳說嗎?”
  顧凱風冷著臉低頭翻臺詞本,吭都不吭一聲。
  氣氛有點兒尷尬,林飛然忙接道:“什麽傳說?”
  王瑤吐了吐舌頭,道:“聽說這間音樂教室以前死過人,晚上待在這里不走的話,可能會看見不該看的東西。”
  林飛然正想配合一下這個話題,顧凱風卻哼笑了一聲,頭也不擡地說:“古往今來,地球上活過並死去的人類總數是1080億,哪個地方沒死過人。”
  王瑤:“……”
  林飛然:“……”
  林飛然扭過頭,背對著顧凱風翻了個巨大的白眼。
  不裝逼能死啊你?
  王瑤去了食堂,顧凱風倚著講桌低頭看臺詞,林飛然又彈起琴來。
  林飛然的曲子彈到一半,顧凱風突然把臺詞本子往講桌上一丟,一句話也沒和林飛然說,雙手插著兜扭頭就走了。
  是的,顧凱風也不怎麽喜歡林飛然。
  這主要是出於兩個原因。
  一是因為顧凱風性子比較獨,不喜歡和人合住,加上他爸還給學校捐過錢,所以老師特別照顧,一直沒給顧凱風安排室友。但是林飛然轉過來之後學校實在沒有多余的床位了,只好把林飛然塞進顧凱風的寢室,打擾了顧凱風的一人世界。
  這倒不是主要原因,顧凱風不是小心眼的人,一開始也想與林飛然和平相處,但林飛然風頭被搶心理不平衡,所以平時很少給顧凱風好臉色看,顧凱風也不傻,雖然想不到具體原因但也看得出這小子對自己滿懷敵意,於是漸漸也就懶得搭理林飛然了。兩個人雖然在一個班級,住一間寢室,但平時互相連句話都不說,默契地把對方當成透明人。
  顧凱風一離開音樂教室,林飛然也不彈了。
  他把樂譜收拾了一下塞進琴凳里,然後快步走出了音樂教室,好像身後有東西在追似的。
  這事兒說起來有些丟人,林飛然自覺不算膽小,大多數人怕的蟲子啊、蛇啊、老鼠啊,林飛然都不怵,他小時候在鄉間長大的,對這些小東西有免疫,但他有個死穴就是怕鬼。剛才王瑤只是半真半假地隨口說了一句,林飛然就不敢自己在音樂教室待了。
  林飛然小時候是在鄉下被爺爺帶大的,他爺爺的職業放在今天看,那就是個神棍,整日神神叨叨的,卻不見他有什麽真本事。當時爺爺的一大愛好就是給林飛然講鬼故事,而且講得無比真實,幼年的林飛然好奇心旺盛,雖然怕得不行但也總硬著頭皮纏著爺爺講,時間長了就落下了怕鬼這個毛病,現在長成個大小夥子了也沒改過來。


第二章
  去食堂匆匆扒了口飯,林飛然便回教室了,想抓緊把今天的作業寫完,晚上回寢室了好輕松。
  下午最後一節自習結束後是一個讓學生吃晚飯的大課間,大課間完事就是晚自習,要一直上到八點。
  坐回座位上,林飛然攤開數學練習冊,剛做了兩道題,就看見顧凱風捧著一摞卷子走進教室,看起來像是剛在走廊上被哪科老師逮住發卷子了。
  顧凱風把卷子一張張發下去,英俊的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林飛然四下掃視了一圈,發現顧凱風發的是語文老師前幾天布置的一篇作文。
  林飛然抿了抿嘴唇,用暗搓搓視線緊緊盯住離自己不到一米遠的顧凱風。
  發完了林飛然前座的,顧凱風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下一張作文紙上,忽然,他捏著紙角的手頓住了,視線在那張作文紙上停滯了至少三秒鐘,隨即,顧凱風的單側唇角揚起了一個細微的角度——那是一個怎麽看都有點兒不善良的笑容。
  林飛然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緊接著,顧凱風斂起笑意,一本正經地把那張作文紙放在林飛然面前,然後扭頭去發別人的了。
  “……”林飛然看著自己面前那個鮮紅刺目的“15”分,以及語文老師力透紙背的兩個大字批註“跑題”,兩個耳朵都唰地紅了起來。
  就更不要提他那蝌蚪一樣擰巴的字體了……
  語文作文是林飛然的一大心病,他其他科目學得都很不錯,語文中那些需要死記硬背的部分他也背得很溜,能通過努力拿到的分林飛然都能拿到手,但他從小到大都是作文苦手,字也寫得難看,填滿八百個小方格簡直像扒層皮一樣煎熬,每次都苦著臉艱難地數著標點符號湊字兒,這學期開學他都高二了,但作文可以說還停留在小學高年級水平。
  怎麽偏偏就讓顧凱風看見了呢!
  還盯著作文紙看了至少三秒鐘,說不是故意的鬼才信!
  而這時,罪魁禍首顧凱風正站在教室門右側墻壁的白板前,冷著臉用磁性白板釘把自己的作文貼在上面——顧凱風寫得一手漂亮的硬筆書法,文采也好,作文經常被老師貼在白板上當範文,這顯然也是語文老師讓他貼的。
  林飛然用酸溜溜視線把顧凱風從頭到腳盯了一遍,然後將那張被顧凱風看了三秒的作文紙團成一團往書桌里一扔,朝門外走去,路過白板時,他裝成不小心的樣子用肩膀在顧凱風身上撞了一下。
  顧凱風瞄了他一眼,沒說話。
  林飛然故意找茬兒,小聲道:“站在門口礙事。”
  顧凱風眉稍一揚,不僅沒沈下臉,反而還沖林飛然露出一個嘲弄的微笑,三天以來第一次主動開口對林飛然說話,只聽他字腔正圓地背誦道:“今天天氣晴朗,萬里無雲,白雲朵朵……”
  坐在第一、二排的幾個同學聽見了,吃吃地笑了起來。
  林飛然氣得臉都綠了:“……你!”
  這個賤人!
  顧凱風住了口,用手指懶洋洋地敲了兩下白板上自己的範文,然後手插著口袋走回最後一排坐下了。
  林飛然這個恨哪,簡直想撲過去一口咬死他。
  為了表示自己不是故意找茬兒,林飛然還是出門去男廁所轉了一圈兒才回教室。他坐倒數第三排,和顧凱風那一趟只隔一個過道,走回自己的座位時,坐在最後一排的顧凱風下巴微微揚著,雙手抱懷,面無表情地看著林飛然,一條大長腿帶著仿佛要從最後一排伸到倒數第三排的氣勢囂張地伸直在過道上,而那腳上,穿著一只限量版的喬丹籃球鞋,是林飛然眼熱了很久但一直沒有的那一款。
  珍貴的限量版就是這樣,有錢未必就買得到,沒有就是沒有。
  林飛然用氣鼓鼓視線盯了顧凱風一眼,顧凱風無辜地擡了擡眉毛,然後順著林飛然的視線往下看,一眼就看到了自己腳上的鞋子。
  林飛然:“……”
  顧凱風故意晃了晃腳尖,然後帶著挑釁得逞的愉悅看著林飛然憤憤地一轉身,帶著要把椅子坐裂的氣勢轟然落座!
  這時,晚自習鈴響起,顧凱風哧地笑了一聲,展平一張卷子低頭做了起來。
  林飛然也繼續做之前的數學題練習冊,他面色已經平靜下來了,可心里還是有點兒堵得慌。
  高中生平時在學校都要穿校服,唯一能和別人區分開來的也就是鞋子和手表了,林飛然一個學生玩不起表,所以一大愛好就是攢零花錢搜集好看的球鞋,轉到這所寄宿制高中時林飛然專門有一個裝鞋的行李箱,里面裝著六雙價格昂貴造型酷炫的球鞋。
  新學校生活開始的第一天,林飛然就穿上了自己最喜歡的那雙耐克GALAXY銀河噴,自信滿滿地準備迎接新室友顧凱風艷羨的目光,還在心里把在ebay上買鞋的流程溫習了一遍,打算像過去被問價時那樣,用淡定中帶著一絲裝逼的語氣對顧凱風說出“不貴,就九千多,沒到一萬”這句話……
  沒錯,就是這樣一個特別愛慕虛榮的男孩子!
  而且很能裝!
  林飛然穿好了鞋,顧凱風正好從水房回來,目光落到林飛然的鞋子上。
  林虛榮同學調動起全身細胞,準備開始自己的表演!
  然而顧凱風的神色卻沒有半點波動,他只看了一秒鐘不到便挪開了視線,就像是在看路邊一百塊一雙的普通運動鞋。
  林飛然:“……”
  這哥們兒不會壓根兒就不認識GALAXY銀河噴吧?
  顧凱風把水盆往盆架上一放,沈默不語地打開寢室角落里的三層大鞋櫃。那鞋櫃里面少說擺著二十雙球鞋,這電光火石的一眼間林飛然便瞄到了好幾雙自己沒有的死貴死貴的限量版,其中還包括他腳上正穿著的那雙GALAXY銀河噴。
  林飛然昨天晚上來了寢室也沒細看,哪能知道這室友居然還專門給自己弄了個鞋櫃裝鞋,他雖然實際上什麽都沒幹,卻不禁生出了一種反派被主角被打臉的痛感……
  顧凱風在鞋櫃前看了一會兒,拿出一雙和林飛然腳上那雙不一樣的鞋穿上了。
  這整個過程中顧凱風其實沒有流露出任何刻意的炫耀,他只不過就是打開門——挑鞋——穿鞋而已,而且還體貼地沒有和林飛然撞鞋,但他有二十多雙限量籃球鞋這事兒本身就足以刺痛林飛然小氣唧唧的小心臟了,根本不需要刻意炫耀什麽。
  趁顧凱風不註意,林飛然灰溜溜地把擺在明面上的另外五雙球鞋全塞床底下去了,從床底下抽出身時臉蛋都是紅撲撲的,臊得不行。
  後來,林飛然漸漸從同學口中聽說了顧凱風的各種事跡,大多就是怎麽怎麽優秀,怎麽怎麽高冷男神,林飛然聽著心里就不是滋味。以前同學們茶余飯後的談資都是他自己,現在卻是他在和同學八卦別人,這落差太大,主角光環被搶走的不爽在心里發酵,很快就一發不可收拾了。
  “哎……”林飛然合上做得很順手的數學練習冊,唉聲嘆氣地翻出一本《高中生優秀作文選》,硬著頭皮看了起來。
  不能總是輸得那麽難看啊!
  八點,晚自習結束,該回寢室了。
  同寢室的同學一般關系會比較好,兩個兩個有說有笑地朝寢室方向走,唯獨林飛然和顧凱風,一個走在道左邊,一個走在道右邊,好像中間隔著條河似的,林飛然還踩著路邊石,可能是想讓自己顯得高點兒。
  兩人的速度本來差不多,但走著走著,顧凱風仿佛加快了腳步,林飛然感覺他把自己拉下了一小截,於是抱著不能輸的態度,林飛然也加快了步子,幾秒鐘就超到了顧凱風前面。顧凱風把臉往這邊偏了偏,像是覺得好玩兒,也加快了腳步,又把林飛然超了,林飛然不忿,再次加快腳步……
  突然競走!
  然而顧凱風個高腿長,天生有優勢,林飛然很快就發現自己追不上了,於是腦子一熱,撒腿就朝寢室跑過去了。
  顧凱風望著林飛然兔子一樣一溜煙兒遠去的背影,好氣又好笑,低聲罵了句:“操,有病吧?”
  顧凱風的同桌王卓正巧路過,順口問道:“怎麽了?”
  顧凱風和他關系還算不錯,便說道:“我發現我室友就是個小傻逼。”
  王卓樂了:“為什麽還加個‘小’字兒呢?”
  顧凱風斜了一眼一米八一的王卓,說:“他個子小,怎麽了?”
  王卓打趣道:“聽著跟昵稱似的。”
  顧凱風冷笑:“昵稱?那我以後這麽叫你成嗎?”
  王卓臉一拉:“不成。”
  一路跑回寢室,林飛然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舉動簡直弱智。
  因為不好意思,所以兩分鐘後顧凱風回來時,林飛然的臉比平時還要冷上幾分……
  試圖用冷酷掩飾心虛!
  顧凱風都被這個小傻逼弄得沒脾氣了,他倚著衣櫃門望著林飛然,好笑地問:“跟我板著張臉幹什麽呢,你剛不是贏了嗎?”
  林飛然:“……”


第三章
  雖然剛才的確是抱著“要比顧凱風走得快”的心思,但這麽蠢的想法直接被說出來也太羞恥了!
  是的,林飛然也知道自己蠢……
  但是他控制不住他自己!
  林飛然臉一紅,冷冷斜了顧凱風一眼,正想懟他一句,褲子口袋里的手機卻忽然響了起來,林飛然掏出手機走到寢室門外,看到屏幕的一瞬間他楞了一下。因為這是他爸在國內的手機號碼,他爸一個月前才去的歐洲,說好的三個月回來看他一次,不應該這麽快就回國了。
  林飛然連忙接起電話,道:“餵,爸,你怎麽用這個手機號?你回國了?”
  林承宇的聲音從電話那邊傳來,聽起來有些沈重:“飛然,你爺爺要不行了。”
  林飛然心臟驀地一涼,怔了片刻,才低低地應了一聲。
  林承宇在那邊又說了幾句,大意就是之前病情一直控制得不錯,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惡化了,明天早晨他會來學校給林飛然請假,帶他回鄉下老家見爺爺最後一面雲雲。
  “嗯,我知道了,爸。”林飛然又和爸爸說了幾句,掛了電話。
  回到寢室時,林飛然臉色發白,但他的臉本來就白,所以看起來不明顯。顧凱風還保持著林飛然出去時的樣子倚在櫃門上,他似乎不打算放過這個讓林飛然尷尬的話題,林飛然一進門便追問道:“問你呢,剛才是不是和我競走呢?你幾歲了?”
  林飛然心情正差著,顧凱風還在這火上澆油,林飛然攥緊拳頭橫了顧凱風一眼,低聲道:“滾蛋。”
  看林飛然被自己撩炸毛了,顧凱風冷哼一聲聳聳肩,拿起水盆去洗漱。
  林飛然脫了校服鉆進被窩里,扯過被子蓋住頭,想想爺爺也許很快就要變成一張黑白照片加一個小盒子了,心里頓時一陣難言的酸澀和空落。
  林飛然和爺爺感情很好,七歲之前他一直都和爺爺奶奶住在一起,後來去爸爸工作的城市上小學,但每個寒暑假都會回去待上一段時間,直到上了初中學業開始緊張,才漸漸不回老家了。林飛然的爺爺是個老頑童,不光會神叨叨地給他講鬼故事,還會帶著林飛然漫山遍野地瘋玩。春天在草叢里捉蛐蛐,在湖里抓魚摸蝦,夏天在河溝里挖泥巴建大壩,玩膩了就脫光膀子下去遊個泳,秋天掘兩個新鮮的大地瓜塞進窯里,剛烤熟的地瓜扒出來又香又燙,祖孫倆兒呼呼地吹著氣飛快倒著手吃,冬天自制雪耙犁從小山包上推著林飛然往下滑……這些事情林飛然平時想不起來,但這會兒突然翻江倒海一股腦地湧進來,貓在被窩里的林飛然撇撇嘴,把臉埋在枕頭上,哭了。
  他忘了自己是怎麽睡過去的,應該是想著爺爺哭睡的,所以第二天早晨醒來時林飛然的狀態不太好。
  六點半了,顧凱風正在下面換衣服,上身睡衣剛脫,校服還沒穿上,身材很是養眼。
  林飛然擡手在自己腫脹的眼皮上摸了一把,意識到自己現在的樣子可能不太好看,便下床趿拉上拖鞋想先去洗把臉。他端著水盆路過顧凱風時,顧凱風的目光就像兩枚釘子一樣牢牢釘在他那張包子一樣委屈的小臉上。
  林飛然挺不好意思,急忙一低頭,快步走出寢室。
  顧凱風英氣的眉頭困惑地擰了起來:“……”
  不就昨天晚上逗了他幾下嗎,這特麽居然值得一哭?
  ——林飛然不知道的是,在顧凱風眼中,他已經變成一個嬌柔脆弱的豌豆公主了。
  雖然在某種意義上也的確如此……
  八點時,正在上早自習的林飛然被班主任叫了出去。
  林承宇已經等在班級門口了,班主任在林飛然肩上安慰地拍了兩下,道:“去吧。”
  顯然是假已經請完了。
  林飛然點點頭,和林承宇一起出了校門。
  林承宇把車開得很快,兩個多小時便到了目的地。
  是林飛然熟悉的鄉間,齊整的田壟,奔騰不息的大河,綿延青翠的遠山,以及那幢在風雨侵蝕中顯得有些破舊的老宅。推開院門,林飛然小學時便養在院子里的大黃狗飛跑過來一頭撞在林飛然小腿上,搖著尾巴歡快地舔舐著小主人的指尖。
  林飛然的爺爺就躺在老宅二樓臥室的床上,枯瘦幹癟的身體像一截老樹。老人閉著眼睛,容色安詳,看不出絲毫痛苦或是恐懼的神情。林飛然快步走過去坐在床邊,拉起爺爺涼冰冰的手攥在手心,似乎想用自己的溫度幫他焐熱一點,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少年的眼圈就又泛紅了。
  和兒子比起來,林承宇的反應就淡漠多了,他只是站在床邊沈默地看著,目光平靜得幾乎有些冷酷了。
  林飛然對爸爸的淡漠反應並不驚訝,他知道爸爸回來只是為了盡一下孝道和義務,並不是真的對爺爺有感情。用現代的標準來看,林承宇屬於比較標準的“鳳凰男”,是舉全家之力供出來的高材生,考上大學之後娶了同系的系花,夫妻兩人感情一直不錯,現在也可以說是事業有成了。
  林承宇自小學習刻苦,野心勃勃,一心想要出人頭地離開這個小村子,可自己那個神棍父親卻總想把衣缽傳給他,如果不是家里其他人全力反對、拼命遊說這位一家之主一定要讓孩子念大學,林承宇現在八成就要聽父親的話,靠在村子里跳大神兒、替人喊魂看墳地之類的糊口了,說不定連娶媳婦都費勁。
  一想到這種可能性,一向爭強好勝的林承宇就覺得全身發冷,而他的父親不僅認識不到自己的錯誤,反而還對這個不聽話的兒子很有意見,覺得林承宇不肯繼承自己的衣缽是斷了這門“家傳”,所以在林飛然出生前老爺子幾乎不和林承宇說話,直到這個活潑可愛的孫子出世,他們父子之間的關系才有了些緩和,至少面子上勉強過得去了。
  林飛然對上一輩這些事了解得並不詳細,只隱約知道爸爸當時因為事業上的抉擇和爺爺鬧了不愉快,細節便不清楚了。
  這時,林飛然的爺爺醒了。
  老人目光清明,視線先是在林承宇臉上轉了一圈,皺了皺眉,隨即便落在林飛然臉上。
  “爺爺!”林飛然叫了起來,他飛快拭去眼淚,盡力扯出一個陽光的笑臉,不想讓爺爺有種自己馬上就要死了的感覺。
  爺爺牽起嘴角,笑了一下,那原本渾濁不清的眼珠映著窗外的光,顯得很明亮,一瞬間,他臉上的神氣竟有幾分像個調皮頑劣的小孩兒。
  “飛然啊。”爺爺拍拍林飛然的手背,沒頭沒腦地拋出來一句,“我看那東西八成是要傳給你了。”
  他說話的聲音中氣十足,字字清晰入耳,聽起來一點兒也不像是沈屙纏身,行將就木的樣子。
  林飛然還以為爺爺有什麽遺產要交待,覺得這話題說著不吉利,就岔開了,問:“爺爺您現在感覺怎麽樣?要不要喝口水?”
  爺爺擺擺手,自顧自地說了起來:“這東西不是我自己控制的,那小子對我這老頭子這麽厭惡,八成是不會傳到他身上,但老林家除了他也就你這麽一株獨苗,不是你還能是誰……”
  林飛然隱約覺得爺爺口中的“那小子”和“他”指的是林承宇,但就算這樣,他也仍然聽得一頭霧水。
  爺爺重重地喘了口氣,說話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飛然,你看見了那些可別害怕,人都會死,死人曾經也是活人,和我們其實沒什麽差別……”
  林飛然茫然地皺了皺眉頭:“爺爺,您說的究竟是什麽意思?”
  爺爺張了張嘴,好像奮力想說出一個什麽字,可嘗試了一會兒,他便冒著虛汗癱軟回枕頭上,嘆息道:“還是不成,或許是天機不可泄露吧……”
  聽了老人這一番神神叨叨的話,林承宇眼底閃過一絲稍縱即逝的厭煩,他對鬼神之說是一絲一毫也不相信,可卻偏偏攤上這麽個爹。
  林承宇正焦躁著,突然聽見耳邊林飛然哇地一聲嚎啕大哭起來,這才意識到自己父親已經走了。
  林飛然握著爺爺的手哭得不行,渾然沒註意到已經斷氣的爺爺眼皮下的眼珠突然詭異地轉了一圈……
  與此同時,一道徹骨的寒氣從爺爺瘦削的手指一路傳進林飛然的掌心,順著掌心把林飛然從頭到腳快速遊了個遍,林飛然打了個寒顫,怔了一下卻沒在意,頭一低又傷心地哭了起來。
  鄉間辦喪事的步驟和規矩多,整個流程走下來要好幾天,林承宇不想耽誤兒子上課,反正主要就是想讓這感情不錯的祖孫倆再見一面,這個目的達到了就可以,於是等到下午林飛然情緒穩定了,林承宇就開車把人送回學校了。
  車上林飛然已經能忍住不哭了,他坐在副駕駛上抱著胳膊,抱了一會兒,伸手把空調熱風調大了些。
  林承宇:“冷了?”
  林飛然輕輕嗯了一聲。
  他是冷,冷得不行,自從上午十點爺爺走後到現在,林飛然就一直覺得身體里有一股若有似無的冷氣到處亂竄,害得他總想打寒顫。


第四章
  林承宇指指車後排座的外套,道:“披上。”
  林飛然披上爸爸的外套,吹著暖風,感覺稍好了點,但那種陰冷的感覺仍然如影隨形,並沒有完全消除。林飛然把衣服裹得更緊了些,蜷在副駕上睡著了。
  到學校時已經是下午最後一節課了,林飛然和爸爸一起在學校附近簡單吃了點東西,然後迎著大課間的人潮走進校門,回了寢室。他身體很不舒服,頭重腳輕,還一陣陣地犯惡心,感覺像是發燒了。
  走回寢室的這一小段路上,情況似乎又惡化了一些,林飛然面頰熱燙得像是被火燒過,連眼球都跟著抽痛,身上冷得一陣陣打寒顫。他校服都沒脫就把棉被從床上扯下來往身上一裹,然後翻箱倒櫃地找出來個體溫計夾上了。
  於是五分鐘後顧凱風回寢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那個平時死拽死拽的臭小子正裹著一床大棉被頹廢地坐在轉椅上,手里拿著一個體溫計讀著數,那張精致的臉蛋被燒得通紅,眼睛水潤潤的,也不知是病的還是又哭了,整個人散發著一股委屈巴巴的氣息,簡直像只被薅光了尾巴毛的小鬥雞。
  顧凱風原本是回來取一本參考書的,看林飛然自己在寢室病成這樣又一天沒上課,便問了句:“多少度?”
  林飛然燒得迷迷糊糊的,隨口答道:“39度……”話說到一半,林飛然猛地察覺到不對,忙截住話頭,調動起所剩無幾的力氣翻了個白眼,虛弱道:“關你什麽事?”
  顧凱風無視了他的挑釁,問:“去醫務室嗎?”
  “不去。”林飛然本來挺想去,但是顧凱風一問他就故意反著來,他顫巍巍地從轉椅上站起來又蹲下,裹著棉被撅著屁股從床底下拖出個箱子在里面找藥。找了半天也沒找到感冒藥,可能是之前吃光了或是過期扔掉了。
  “找什麽呢?”顧凱風抱懷靠著門框。
  林飛然把箱子往床底下一踢,啞著嗓子嘟囔道:“什麽也沒找,你今天話真多。”他覺得自己這副狼狽可憐的樣子落在死對頭眼里太丟人,便想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等顧凱風走了再下樓買藥。
  於是林飛然把棉被往床上一拋,自以為身手矯健實際上像只烏龜一樣慢吞吞地爬上了自己的上鋪。然而剛爬上去,林飛然就痛苦地幹嘔起來,嘔了幾下什麽東西也沒吐出來,但惡心的感覺還在,林飛然只好又爬下去,摸了個幹凈的小臉盆放在床頭,然後又慢吞吞地爬了上去,整個過程歷時三分鐘,看起來非常像一只樹懶……
  顧凱風站在下面,沈默地看完了全程:“……”
  這小傻逼成功地激起了我的父性。
  顧凱風如是想。
  於是,幾分鐘後,林飛然的枕邊多了一個塑料袋,袋里有一份杯裝的熱氣騰騰的小米粥、一瓶純凈水、一盒感冒片,以及一板退燒藥。
  顧凱風低低叫了一聲:“餵。”
  林飛然從被子里探出頭,看見眼前那些東西,楞了一下,不太敢相信地問:“你放這的?”
  顧凱風:“不是。”
  林飛然:“那……”
  顧凱風的唇角嘲弄地一挑,道:“聖誕老人放的。
  林飛然:“……”
  顧凱風見他不說話,便道:“給你塞襪子里?”
  人家這麽不計前嫌,實際上的確非常小心眼的林飛然也不想顯得自己太小心眼,掙紮了一下,別扭地小聲說了句:“謝謝。”
  兩個字的音量小得簡直和意念差不多……
  但顧凱風還是聽見了,他大方地擺擺手,扭頭走了,去上晚自習。
  林飛然看了眼那些藥,雖然不想受顧凱風的恩惠但身體實在難受,於是他拆開藥盒把藥按量吃了,又乖乖地把熱乎乎的小米粥喝了個精光,喝完身子立時暖和了不少,體內徘徊不去的寒意消散無蹤,林飛然抹了把嘴,舒服地睡了過去。
  這一覺不知睡了多久,總之當林飛然醒來時寢室已經熄燈了,下方有柔和的光線傳過來,應該是下鋪的顧凱風在開著小燈看書。
  林飛然半瞇著眼,意識還沒有完全清醒。第一個進入他腦海的念頭是爺爺真的不在了,這讓林飛然心里登時又是一陣難過。第二個念頭則是燒好像退了,睡下之前的難受感覺基本全沒了,頭不痛了,不發燒了,也不反胃了,而說“基本”是因為體內那一小股陰涼的氣好像還在。
  林飛然沒太在意那個,只覺得顧凱風買的藥還挺好用的。他舔了舔嘴唇,覺得口幹舌燥得要命,正想直起身子喝口水,耳邊卻突然響起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醒醒啊都,天都黑透了,嗨起來!”
  林飛然嚇得一激靈,騰地就從床板上彈起來了——這間寢室只有他和顧凱風兩個人住,哪來第三個男人的聲音!?
  而林飛然剛一坐起,就有四五個陌生的聲音同時在寢室中響了起來,而且還有男有女!
  “好啦,起來啦。”“這麽早就叫人起床……”“月亮都曬屁股了,你個懶鬼!”
  林飛然一把把住床欄,從鋪位上探頭朝下看去……只見那原本還算寬敞的寢室中不知什麽時候竟擠滿了人,粗略估計大約有十四五個,這些人或站或坐,甚至有好幾個幹脆就躺在地上!林飛然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胸腔幾乎都快炸裂,就在他沈浸於震驚中的這短短一瞬間,一個站在林飛然床頭正下方的長發女人忽然擡起頭,直勾勾地朝林飛然看過去!
  看清了那個女人長相的一剎那,林飛然只覺全身的血液都凝結成了冰……
  那是一張極其可怖的臉。
  膚色灰敗,眼圈漆黑,眼中沒有瞳仁,吊著一對白生生的眼球朝林飛然的方向陰森森地瞄著,那灰白皮膚上布滿了裂隙與殘缺,一塊塊像是硬塞在一起的錯誤拼圖,整張臉就像是一塊久旱龜裂的土地,翻露出內里暗紅糜爛的血肉……
  鬼!見鬼了!
  這個清晰而陰冷的意識像是一枚炸彈在林飛然心底轟隆一聲爆了開,飛濺的恐懼頃刻間撕碎了他所有的理智!
  林飛然以為自己在尖叫,可他實際上什麽也沒叫出來,喉嚨像是被恐懼封印了一樣,他整個人如泥塑般凝滯了兩秒鐘才猛然醒覺。
  連下床這步都簡化了,林飛然單手撐住床欄,蹬開被子就從上鋪跳了下去,嘭地一聲重重砸在地上。
  “啊啊啊啊啊!”那個險些把林飛然嚇到心臟驟停的女鬼尖叫著退了一步,高聲抱怨道,“幹什麽啊突然!嚇死我了!”
  林飛然一邊往顧凱風的床上撲一邊居然還在心里回敬了一句——去你大爺的!我倆究竟誰嚇死誰!?
  正在下鋪看書的顧凱風也嚇了一跳,室友在上鋪睡得好端端的突然二話不說就蹦了下來撲到自己身上……
  “怎麽了你?”顧凱風臉一沈,沒好氣兒地問。
  林飛然整個騎跨在顧凱風大腿上,兩只手臂帶著要把死對頭活活勒死一般的力道把顧凱風的上半身拼命摟在懷里,劇烈起伏的胸口緊緊抵著顧凱風的前胸,狂亂的心跳透過少年單薄的肌肉清晰地傳遞了過去。
  “唔……”林飛然從嗓子眼里擠出一聲小動物一樣細弱的呻吟。
  顧凱風楞了一下,那只原本打算把林飛然從自己身上扒下來的手僵在半空,他語氣緩和了些,再次問道:“怎麽了?”
  “唔啊……”林飛然又張了張嘴,他從撲到顧凱風床上的一瞬間就想大聲喊“有鬼”了,但是詭異的是,這兩個字他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他像是突然啞了,就算再努力地調動著自己的舌頭與聲帶,也只能勉強擠出兩聲變了調的呻吟……
  林飛然崩潰大吼:“臥槽!我啞巴了!”
  顧凱風:“……聽出來了。”
  怎麽又能說話了?林飛然窘了一下,又開口道:“寢室……”然而那“有鬼”二字卻再次卡在喉嚨里說不出來。
  說不出來還可以用指的啊……林飛然沒細究自己失聲的原因,只想馬上讓顧凱風意識到寢室中的異狀,他閉著眼睛伸手朝大概的方向指去,心里卻覺出不對了。
  寢室里剛才那麽吵又那麽多“人”,顧凱風怎麽好像一丁點兒都沒察覺到似的?
  而接下來顧凱風的表現印證了林飛然的疑惑,他朝林飛然指的方向看了看,語氣平靜地問:“你在指什麽?”
  撲進顧凱風懷里後就一直沒敢睜眼睛的林飛然小心翼翼地松開顧凱風,把眼睛緩緩睜開一條縫……寢室還是那副正常的樣子,沒有女鬼,也沒有剛才那一地橫七豎八的怪人。
  什麽也沒有。
  “……咦?”林飛然再次驚呆,他騎在顧凱風大腿上,兩手撐著顧凱風的胸口,一雙漂亮的大眼睛瞪得圓溜溜的,謹慎地東張西望著,像只警惕的小倉鼠。
  顧凱風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用罕見的、幾乎可以稱得上溫柔的語氣問:“你做噩夢了?”


第五章
  林飛然先是搖搖頭,並再次掃視了一遍看起來毫無異狀的寢室,隨即遲疑著點了點頭。
  搖頭是因為他覺得自己剛才還挺清醒的,而且看到的畫面也特別有真實感,實在不像做夢。點頭則是因為除了做噩夢之外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解釋,難道是真的有鬼?可為什麽撲倒顧凱風的床上就全都不見了呢?
  林飛然神情茫然地和顧凱風對視了片刻,並在死對頭的眼里看到了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林飛然匆匆抹了把嚇出來的眼淚,手忙腳亂地從顧凱風身上翻下去,紅著臉爬回自己床上。
  媽的,今天可是在顧凱風面前把這輩子的臉都丟光了!林飛然頹喪又悲憤地想。
  剛才那個“噩夢”帶來的恐懼並沒有消退,林飛然一絲一毫的睡意也沒有了,所以他上了床後沒再躺下,而是開了個閱讀燈抱在懷里,然後裹著被子靠墻一坐,咬著嘴唇不安地東張西望。
  女鬼那張視覺沖擊力極強的臉又浮現在林飛然腦海中,神經已經極度脆弱的林飛然只要這麽想一下便害怕得手腳發涼,他從枕頭下摸出手機想找個人陪自己聊聊天,但點開一看才發現這一整天都沒顧上充電,電量已經只剩百分之十了。
  林飛然舍不得用,把手機寶貝地攥在手里,他不想主動和死對頭搭話,可寢室里實在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他發慌,他在心里天人交戰了一會兒,終於還是開口叫了句:“顧凱風。”
  因為害怕,林飛然說話的腔調比平時柔和得多,甚至有點兒軟綿綿的,像在撒嬌似的。
  顧凱風沈默了片刻,才應道:“……嗯?”
  林飛然繼續軟綿綿地問:“你幾點睡啊?”
  顧凱風的嗓音隱約有點沙啞:“看完這本書,再半個小時。”
  林飛然弱弱地嗯了一聲。
  寢室複歸安靜。
  這周圍一靜,林飛然就開始胡思亂想,所以也就安靜了大約半分鐘不到,林飛然便再次沒話找話,抱著膝蓋輕聲問:“你看的什麽書?”
  顧凱風清了清嗓子:“小說,《活屍之死》。”
  被剛才的“噩夢”嚇得慫噠噠的林飛然又被這個書名刺激了一下,慫度瞬間+5,他抿著嘴唇挪了挪屁股,整個蜷進墻角,用兩面呈九十度的墻壁抵住自己的身體,然後從棉被下伸出一只手,默默把閱讀燈的光度調到最亮。
  半分鐘後,慫噠噠的林飛然:“顧凱風?”
  顧凱風:“什麽事?”
  林飛然囁嚅道:“沒事兒。”
  顧凱風一陣無語。
  二十秒後,慫噠噠的林飛然:“顧凱風。”
  顧凱風唇角一挑,故意不出聲。
  林飛然心里一慌,瞬間腦補出“顧凱風鬼上身了”等十幾種可能,語氣急促地追問道:“你在嗎?”
  顧凱風低低地笑了一聲:“不在。”
  這小東西生起病來可真他媽粘人,顧凱風好笑地想。
  他原本並不討厭林飛然,之前懟人基本都是因為林飛然主動搞事,顧凱風實際上算是被動反擊,所以林飛然這邊一變乖,顧凱風也就懟不起來了。
  林飛然黏黏糊糊地拜托道:“你睡覺之前告訴我一下。”
  顧凱風:“好。”
  林飛然還想繼續沒話找話:“顧……”
  然而,一個顧字還沒全說出口,那個詭異的陌生男聲便毫無預兆地再一次出現了……
  而且還伴隨著一段嘈雜混亂的音樂。
  “OK這里是508寢室Disco娛樂現場,本張跳舞大碟由DJ MC斷頭傾情打造,感受這熱力節拍激情樂曲先來跟著我搖一搖!”
  林飛然先是結結實實地楞住了。
  這不是……迪吧喊麥詞嗎?
  “YEAH~YEAH~全場的男鬼女鬼讓我們一起尋找自己最HIGH的感覺,舉起你們的雙手,讓我看到你們的骨灰盒……”詭異男聲仍然在激情喊麥!
  男鬼女鬼?骨灰盒!?
  這兩個關鍵詞將林飛然本已脆弱無比的神經再次狠狠刺激了一把,他的脊背猛地繃直了,渾身汗毛一瞬間根根炸了起來,他牙關緊咬著強迫自己探出頭朝床下看去,兩瓣毫無血色的嘴唇微微哆嗦著。
  這一眼看過去,林飛然險些被當場嚇死——寢室里挨挨擠擠的,全是鬼!
  因為這回他多少有了那麽一丁點兒心理準備,所以看得比上次清楚很多,這些鬼魂個個面色灰白,一臉死相,他們摩肩擦踵地就著喊麥聲瘋狂舞動著,幾個鬼邊跳邊向空中揮灑著黃表紙做成的紙錢,還有幾個帶著黑口罩的潮鬼跳到了林飛然和顧凱風的學習桌上,隨著音樂扭得風生水起,嗨到翻天,這時,領舞的那只鬼一個大甩頭,不小心甩飛了一個血淋淋的眼珠子……
  這可以說是非常的不小心了!
  領舞哎呀叫了一聲,蹲下身,像人類尋找掉在地上的隱形眼鏡一樣摸索著自己的眼珠子……
  這他媽怎麽還在老子的寢室里蹦上迪了呢!?林飛然被這詭異怪誕的一幕嚇得心臟幾乎停擺,恐懼的淚水盈滿了眼眶,他又害怕又生氣,甚至還有點兒不合時宜的想笑,驚呆了片刻後,林飛然故技重施,嘭地一聲跳到地上掀起顧凱風的被子就鉆了進去,像溺水之人抱住一塊露出海面的礁石一樣死命抱住這個寢室中除自己以外的唯一一個活人。
  “……”顧凱風默默放下手里的書。
  在林飛然接觸到顧凱風的一剎那,四周嘈雜的喊麥聲、音樂聲與歡呼聲戛然而止,鬼影頃刻間消失無蹤,寢室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林飛然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仍然沒辦法把“有鬼”這兩個字說出口。
  忽然,他腦海中浮現出爺爺臨終時的一幕——有那麽一會兒好像爺爺也是拼命想說出什麽但是說不出口,並且在嘗試失敗後說了一句“天機不可泄露”,當時林飛然不明白是怎麽回事,也沒深想,但是現在想想莫非爺爺說不出口的就是這個?
  林飛然的腦子亂成了一鍋粥。
  但是有一件事他確定了——雖然顧凱風好像什麽都沒看見,但剛才那一幕,絕對不是夢!
  這時,顧凱風的聲音打斷了林飛然的思緒:“怎麽又下來了?”
  “我……”林飛然發現自己竟找不出任何一個既合理又能順利說出口的理由。
  顧凱風:“還怕那個噩夢呢?”
  林飛然搖搖頭,淚汪汪地在死對頭面前捍衛自己的面子:“沒害怕。”
  顧凱風單側唇角翹了翹,笑得有點兒壞:“你這兩天怎麽總哭唧唧的?”
  你才總哭唧唧的!林飛然抹了把被嚇出來的眼淚,狠狠瞪了死對頭一眼,非常硬氣從被窩里鉆了出去!
  但這回林飛然實在不敢爬回上鋪了,於是他剛硬氣了一秒鐘就慫了回來,小媳婦似的搭個邊兒坐在顧凱風床上,腳踩著拖鞋,驚魂未定地看著前方的學習桌。
  剛才那桌子上有五個鬼,還有一顆眼球掉在桌角了……林飛然把眼睛瞪得溜圓,拼命盯著那張已經空無一人的學習桌,想找出來點兒痕跡指給顧凱風看,但他失敗了,不只桌子上,整個寢室中都沒有任何能證明剛才那一幕發生過的證據。
  顧凱風看著和平時判若兩人的林飛然,好笑地問:“你坐我床邊幹什麽?”
  林飛然眼珠轉了轉,思索著怎麽才能把“寢室有鬼”這個信息傳達給顧凱風,片刻後,他鼓足勇氣走到學習桌邊,拿了一個本子和一只筆,又快步走回顧凱風床邊坐下,試圖在本子上寫下“有鬼”兩個字。然而,不出林飛然所料,自己片刻前還活動自如的右手,在寫下“有”字的第一劃時便驀地僵住了,整條手臂的肌肉仿佛瞬間壞死了一樣使不出半分力氣。
  寫別的東西呢?林飛然想著。
  這個念頭落定的一瞬間,林飛然的手便重獲自由,他在筆記本上隨意地亂劃了幾道,沒有受到任何阻力。
  顧凱風看著林飛然胡亂忙活了一氣,英氣的眉毛微微擰著,問:“你在幹什麽?”
  正忙著做實驗的林飛然搖搖頭,在本子上寫了個數學公式,寫了句詩,又畫了個小豬頭,然後慣性地在小豬頭上寫了顧凱風三個字。
  其實不是故意的但平時幹得太熟練了所以一時沒剎住手!
  顧凱風都氣樂了:“你……”
  猛地回過神來的林飛然急忙紅著臉把豬頭上的顧凱風三個字抹掉了。
  顧凱風:“……”
  總之,林飛然發現自己不管寫什麽都很順利,但只要興起“把鬧鬼的事告訴顧凱風”這個念頭,手臂就會一下子僵住。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股力量,阻止著林飛然向其他人透露關於另一個世界的秘密。
  林飛然不甘心地把本子往旁邊一拋。
  既然直接說說不出口,可不可以迂回地暗示出來?林飛然在腦中梳理了一下今天到現在發生的所有事情,扭頭望向顧凱風,吸了吸鼻子道:“我爺爺去世了,我今天去見他最後一面,然後他……”
  然而,那股力量似乎發覺了林飛然的小陰謀,他話剛說到這,嗓子就又噎住了,後面的話變了調,被林飛然強行擠出嗓子眼兒,成了古怪又細弱的嗚咽。
  這時,一只溫暖的手掌搭在了林飛然肩膀上。
  “……我不知道,剛才說你的話別往心里去。”顧凱風安撫地拍了拍林飛然單薄的肩膀,聲音低沈又溫和,“別太難過了,這幾天有什麽事就和我說。”
  林飛然崩潰之余又泛起一絲迷之感動:“……”
  你會錯意了啊啊啊啊啊!我不是來和你求安慰的啊!?


第六章
  顧凱風把自己床頭閱讀燈的光調到最亮,道:“害怕就在這坐會兒。”
  說完,他不著痕跡地把那本名字很驚悚的《活屍之死》推進枕頭下面,拿出手機低頭擺弄起來,一副完全不打算睡覺的樣子。
  林飛然抿了抿嘴唇,兩條腿絞緊又松開,松開又絞緊,過了一小會兒,他焦躁地起身走到門口,打開寢室門,小心翼翼地探頭朝門外的走廊看去。
  這是一條長長的、幽深的走廊,因為頂燈壞了兩盞所以光線並不怎麽充足,雖然看清東西沒問題,但視覺效果挺陰森的,而廁所就在走廊的盡頭。
  林飛然從六點鐘睡到十一點多,睡前喝了水又喝了粥,期間一直沒上廁所,剛剛又連續受到兩次驚嚇,所以現在有點兒尿急。
  怎麽辦,總不能讓顧凱風陪我去廁所吧……丟臉丟到那份兒上還不如直接嚇死我算了!林飛然想著,一咬牙一跺腳,攥緊拳頭深吸一口氣,便大步朝走廊邁去!
  然而剛邁出三步,片刻前眼見的一幕幕恐怖景象便走馬燈般在林飛然腦中飛快重播了一遍,滾在地上血淋淋的眼球、龜裂枯幹的鬼臉、人頭攢動的幽魂……林飛然小腹一酸,險些被自己嚇尿,於是他又三步並兩步慫慫地沖回了寢室。
  怎麽辦啊啊啊啊啊!林飛然絕望地在心中嘶吼著,待會兒要是在廁所尿到一半突然又見鬼了可怎麽辦啊?
  林飛然覺得自己絕對沒有能在群鬼環伺的情況下淡定小便的膽量。
  所以他忍不住腦補了一下自己邊尿邊光著屁股尖叫著往寢室狂奔的悲慘場面。
  說不定還會被堆在腳面上的褲腿兒絆一跤……那可真是不用再做人了,直接跳樓自殺得了,林飛然一臉沈痛地想。
  “你怎麽了?”顧凱風看著正在以一個詭異的姿勢站在門口,奮力夾緊雙腿的林飛然。
  林飛然臉憋得通紅,心一橫,開口道:“你、你想去廁所嗎?”
  顧凱風耿直且誠實地回答了這個問題:“不想。”
  林飛然咬牙,用很小很小的聲音問:“那你陪我去一下行不行……”
  說完,林飛然羞恥得恨不得原地上吊。
  “行啊。”顧凱風很壞很壞地欣賞了一下林飛然別扭臉紅的小模樣,穿鞋下地推開門,“走。”
  兩個大男生肩並肩去上廁所。
  安靜的走廊里,顧凱風隨口問道:“做的什麽夢,嚇成這樣?”
  “我夢見,”林飛然順著他的話頭說下去,“寢室里全是鬼。”
  這回倒是很順利地說出口了,可能是因為有做夢當幌子。林飛然趕忙抓住機會,連珠炮道:“大概有十四五個那麽多,他們在寢室里放音樂,還有一個DJ叫MC斷頭,他在寢室里喊麥然後其他的鬼就蹦迪,有一個鬼還把自己的眼珠都蹦出來了!”
  顧凱風聽著聽著,樂了:“你這小腦袋里天天都想什麽呢?”
  林飛然一咬牙:“這是……”
  “真事”兩個字又卡在嗓子眼里了,林飛然只好改口道:“但是這個夢給我的感覺特別真實。”
  林飛然摸清楚了,限制的規則應該是在於自己說的是不是實話,如果先說明只是做夢的話,那麽就算把細節都講出來也不會受到限制,反之就連簡簡單單的有鬼兩個字都說不出口。
  顧凱風:“聽說這塊地建學校之前是個墳場。”
  林飛然幽怨地瞪了他一眼。
  本來就很害怕了還在這添油加醋的!
  顧凱風唇角一挑,笑得有點兒痞,開解道:“所以再真實它也只是個夢,誰還能在自己墳頭蹦迪嗎,你說是不是?”
  完全沒有被開解到的林飛然:“……”
  但他們就是在自己墳頭蹦迪啊!我也很絕望啊!
  說著說著,就走到洗手間了,林飛然站在小便池前,把褲子褪下去一點點,露出小半個圓潤白凈的屁股,掏出那啥。
  顧凱風雙手插在睡褲口袋里,動作自然地站在離林飛然大約四、五步遠的地方,一雙烏黑深邃的眼睛平靜地望著林飛然,那張英俊的臉看上去是沒什麽表情的,但林飛然朝他瞄了一眼,不知為什麽就覺得他的神態有點兒說不出的不對勁。
  林飛然臉一紅,挪開視線轉回頭,卻尿不出來了。
  “有人看著我我上不出來……”林飛然硬著頭皮道。
  顧凱風嗯了一聲,退了兩步:“我在門口。”
  林飛然一邊開閘放水,一邊慫噠噠地叫:“顧凱風?”
  生怕一不留神顧凱風就會神秘失蹤!
  顧凱風悠悠道:“臣在。”
  林飛然:“……”
  知道林飛然可能要聽著聲音才放心,顧凱風幹脆背起了古文。
  顧凱風:“……蘇子與客泛舟遊於赤壁之下。清風徐來,水波不興……”
  聽著顧凱風磁性低沈的聲音,林飛然的耳朵莫名有點發燙。
  於是,林飛然就這樣聽著《前赤壁賦》解決完了生理問題,可以說是非常風雅了!
  上完廁所,兩人又肩並肩朝寢室走去,因為林飛然比較別扭,所以他們的身體之間一直保持著幾公分的距離,去和回的路上都沒有產生任何肢體接觸。
  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中激起回音。
  忽然,那一縷已經跟了林飛然一整天的陰氣又從林飛然腳底板開始,沿著脊柱一路向上,飛也似地躥進了眼底。這種涼森森的感覺在前兩次見鬼時也有過,不過並不明顯,所以之前林飛然沒太在意,但當它第三次出現時林飛然便猛地意識到前兩次自己也產生過同樣的感覺……
  這是一種規律!
  林飛然腦中的弦叮地一聲繃緊了,他在“幹脆閉眼不看”和“忍著害怕看個究竟”間掙紮了一瞬,便發現就是現在閉眼也晚了——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走廊上就擠滿了鬼!
  鬼們一個個面色慘白,要麽缺胳膊斷腿兒,要麽血肉模糊,要麽頂著一張猙獰可怖的死人臉,他們或站或坐,在走廊左右兩側形成了兩個隊列,人手一本不知道從哪來的書,各自埋頭苦讀著。如果不是外形太過驚悚,看起來倒是挺像在期末考試前臨時抱佛腳的學生……
  就這麽短短一瞬,林飛然還聽見有鬼在抱怨。
  ——“508喊麥聲太擾民了,我們去找他們說說!”
  不要過來啊啊啊啊啊我們寢室已經擠不下了!林飛然頭皮一麻,驚慌之中急急伸手朝顧凱風的方向一抓,抓住了一只溫暖幹燥的手。
  碰觸到顧凱風的一瞬,世界清靜了。
  顧凱風側過臉看林飛然,舉起自己被林飛然緊握的那只手,問:“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林飛然尷尬地松開手,鬼影卻沒有再出現,他滿腦袋想著見鬼的事,心不在焉地向顧凱風解釋道,“就抓錯了。”
  顧凱風擡了擡眉毛:“那你本來想抓哪?”
  林飛然一臉崩潰:“本來也沒想抓哪!”
  顧凱風低笑一聲,沒再追問,只是推開寢室門脫了鞋躺回床上。
  林飛然仍然一副小媳婦兒樣搭邊坐在顧凱風床上,用被嚇得冰冷的手在自己面頰上重重拍了兩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隨即開始在腦海中梳理這一系列的事件。
  爺爺臨終時說過有一件東西要傳給我,還說他自己控制不了,林飛然托著下巴思索著,如果是遺產之類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爺爺沒理由控制不了,而且爺爺說完那句話後還叫我不用怕鬼,鬼生前也只是人而已,顧凱風看不見,我卻看得見,那麽爺爺傳給我的東西難道就是……
  一個陰冷可怖的念頭像是一道閃電驟然貫穿了林飛然的腦海,他擡手,將一根修長白皙的手指輕輕搭在自己的眼皮上,摩挲了片刻。
  陰陽眼!?
  也就是說這麽多年來爺爺其實一直都能看到鬼?林飛然僵硬地坐在床邊,回憶起童年時爺爺與自己相處時的種種細節,以及爺爺講的那些鬼故事,越想越覺得這個問題的答案應該是肯定的。
  但是有一個地方很奇怪……林飛然想著,稍稍偏過頭,用暗搓搓視線盯了一眼靠在枕頭上玩手機的顧凱風。
  為什麽一碰到他就看不見了啊!而且好像還是有時效性的,碰一下能管個幾分鐘的樣子?不過也說不定碰誰都一樣,只要碰到活人就能失效幾分鐘?林飛然愁眉苦臉地摸著下巴憑空猜測著,心里很想再找個人試驗一下,但現在都十一點多了,根本沒地方找人去。
  林飛然正糾結得厲害,顧凱風卻放下手機抻了個懶腰,問:“你什麽時候睡?”
  “我不困,白天睡多了。”林飛然慢吞吞地把屁股往顧凱風的床里面蹭了幾厘米以宣示主權,生怕顧凱風把自己攆到上鋪去見鬼。
  顧凱風用洞穿一切的目光盯住林飛然緩慢移動的屁股:“……”
  林飛然一臉慈祥:“你睡,我看著你。”
  顧凱風臉上沒什麽表情,心里卻一陣好笑。
  這小慫包今天晚上應該是不敢自己睡了。
  “那你先躺進去。”顧凱風指了指靠墻的那一半床,無比自然道,“不然等一下上床再把我吵醒……”
  “好!”顧凱風話都還沒說完,喜出望外的林飛然就一秒踢掉拖鞋爬過去側身躺下了,那副單薄的小身板緊緊貼著墻。生怕顧凱風反悔似的,林飛然用軟綿綿的討好聲音為自己的舉動進行了一番解說:“我一點兒也不占地方,我側身貼墻睡。”


第七章
  “可以躺過來一點。”顧凱風把被子也分了林飛然一半,自己往床邊挪了挪,閉上眼睛睡覺。
  林飛然慢吞吞地把被子蓋在自己身上,被子好像是前幾天曬過,摸起來蓬松柔軟,上面散發著洗衣粉的清香。可能是心理作用,林飛然覺得自己一蓋上顧凱風的被子身上就暖融融的。
  過了大約兩、三分鐘,顧凱風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他床頭的閱讀燈沒關,只是亮度調到最低檔,那昏暗得有些曖昧的光線將他側顏的線條勾勒得更加俊俏,那濃密修長的睫毛沒有分毫顫抖,睡顏安靜得像副畫一樣。林飛然抱著被角觀察了一會兒,覺得顧凱風應該是睡著了,於是便小心地躺平了。顧凱風睡得很貼床邊,而且這兩人身材一個是瘦一個是結實,都不怎麽占地方,所以即使躺平了兩人之間也還有那麽一點點空隙。
  林飛然悄咪咪地把小腿往顧凱風那邊挪了挪,碰到了顧凱風的小腿,以確保兩人之間的肢體接觸。
  別說林飛然怕鬼怕得要死,就算他不怕鬼,聽著十幾號人大半夜在寢室蹦迪喊麥也夠要命的了。
  然而,他剛一接觸到顧凱風的小腿,顧凱風就動作很自然地蜷起了自己的那條小腿,他這麽一動作,林飛然就又碰不到了。
  不是故意的吧這人……林飛然伸手在顧凱風的睡臉前晃了兩下想試試他是不是睡熟了,然而顧凱風連眉梢都沒動一下。
  等了一會兒,林飛然又把手臂往顧凱風那邊彎了彎,用胳膊肘貼住顧凱風的胳膊,感覺到對方的體溫透過睡衣傳遞過來,林飛然心里稍微踏實了些。
  然而,剛貼住也就一秒鐘,顧凱風就忽然擡手搔了搔自己的鼻尖,好像覺得癢癢似的,他這麽一動,林飛然就又碰不著他了。
  “……”這家夥是真睡著了還是裝睡?林飛然幽怨地坐了起來,鬼一樣貼近了顧凱風的臉,盯著看。
  顧凱風閉著眼睛,一副睡得很沈的樣子。
  林飛然只好又躺回去,等了一會兒,又暗搓搓地往顧凱風那邊蹭了蹭,用自己的左肩輕輕抵住他的右肩。
  然而林飛然這邊造型剛擺好,顧凱風就翻了個身,從平躺變成側躺,還是正對著林飛然,他這麽一翻,林飛然連肩膀都碰不到了。
  林飛然氣急,壓低聲音叫道:“顧凱風?”
  顧凱風一動不動。
  林飛然:“你睡著了嗎?”
  顧凱風毫無反應。
  林飛然冒著被攆回上鋪的風險試探道:“咳……顧凱風是大豬頭。”
  顧凱風睡顏平靜,沒有絲毫波瀾。
  這顯然是沒聽見啊!單純的小直男林飛然放心了,他惡狠狠地伸出一只手臂牢牢環住顧凱風勁瘦的腰,又擡起一條腿沈沈地壓住顧凱風的兩條大腿,像樹袋熊攀著樹一樣把顧凱風抱進自己懷里。
  顧凱風仍然沒有反應,睡得特別死。
  林飛然滿意了:“……”
  看你這回還往哪跑!乖乖給老子當護身符!
  雖然這個晚上林飛然接連遭到了三次嚴重的驚嚇,但這一整天他實在是被折騰得夠嗆,而且抱住顧凱風之後不知道為什麽就覺得特別放心,身上暖乎乎的,之前那股隱隱約約一直在體內作怪的涼氣消失無蹤,所以沒過多久林飛然就真的睡過去了。
  第二天早晨是林飛然先醒的,他看了眼掛在學習桌上方墻面上的鐘,六點十分。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簾,在寢室中塗上了一層柔和且充滿暖意的色調,窗外鳥語啁啾,走廊中隱約傳來同學們走動交談的聲音,林飛然眨眨眼睛,感受著周圍熟悉的場景,忍不住懷疑昨天晚上的一切都是假的。
  這時,顧凱風的身體動了動,林飛然這才想起來自己整整一夜都是抱著顧凱風睡的,兩個十七歲的大小夥子,每天早晨起來的時候身體都會有些不由自主的反應,這反應原本再正常不過,可現在他們面對面緊緊抱在一起,反應的地方也抵住一起……場面就可以說是非常gay了!
  林飛然臉頰一陣發熱,連忙輕手輕腳地扒開顧凱風摟在自己腰上的手,小心翼翼地退回到墻邊,側身扁扁地貼在墻上,然後伸手在顧凱風身上推了一把,道:“該起床了,六點十分了。”
  顧凱風瞬間就睜開了眼睛,目光清亮,正正落在林飛然臉上,絲毫沒有正常人剛睡醒時倦懶困頓的神態。
  “早。”顧凱風坐起來,看了一眼扁扁地貼在墻上的林飛然,問,“你不會這個姿勢睡了一晚上吧?”
  林飛然厚著臉皮撒謊:“不知道,應該是吧,我睡覺老實。”
  顧凱風垂下眼簾,唇角揚了揚又飛快壓下去了,再擡眼時已是無懈可擊的平靜神態:“感冒怎麽樣了?”
  林飛然晃晃腦袋抻抻筋,覺得身上哪都挺好,神清氣爽的,就說:“全好了。”
  顧凱風點點頭:“收拾收拾吃飯上自習。”
  說完,顧凱風先拿了用具去洗漱,林飛然去桌前把已經自動關機了的手機充上電,然後才追去水房。
  早上的水房人擠人,顧凱風在的那排水龍頭已經沒地方了,林飛然只好在另一排找了個空位,先匆匆洗了把臉,然後邊刷牙邊提心吊膽地擔憂著等一下會不會又見鬼。
  水房有兩排水龍頭,水龍頭上方的兩面墻上分別鑲著兩塊長長的鏡子,供洗漱的學生整理儀容,於是刷著刷著,林飛然叼著牙刷擡起頭,不放心地通過自己面前的鏡子朝顧凱風的方向看過去,想看看自己的人形護身符還在不在那。
  讓林飛然沒想到的是,當他看過去時,他發現顧凱風居然也正通過自己面前的鏡子看著他!
  兩人的目光通過各自面前的鏡子匯合了。
  顧凱風滿嘴都是白花花的牙膏沫,沖著鏡子里的林飛然曖昧地擠了一下眼睛。
  林飛然怔了怔,心里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手一顫,手里的漱口杯啪嚓一聲掉進了水槽里。林飛然忙伸手去撈,可這時,那股熟悉的涼氣又毫無預兆地來襲了。一瞬間,水槽中嘩嘩流淌的自來水變成了腥紅的濃血,長條形的水槽中躺著一個已經被水泡脹了的水鬼,水鬼一頭濃密的黑發與血水糾纏在一起,如水草般輕輕搖曳著。林飛然手一哆嗦,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漱口杯從那個虛無縹緲的水鬼頭部一路貫穿到腳。
  這時,水鬼張開爛得亂七八糟的嘴打了個懶洋洋的哈欠,然後在水槽里翻了個身,還撓了撓屁股。
  看起來分明是在睡懶覺的樣子!
  林飛然:“……”
  我這輩子可能都不會再想用漱口杯了!
  已經被嚇了三次的林飛然有了一定的心理準備,他強忍著沒有當著同學們的面尖叫出聲,鐵青著一張臉扭頭朝顧凱風的方向看去。此時顧凱風已經刷完牙了,他吐掉嘴里的牙膏沫,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臉,擡頭的一瞬間,那張掛著水珠的英俊面容看起來簡直像是給洗面奶做廣告的男模。
  幾個披頭散發面色慘白的鬼妹子圍著顧凱風哇哇哇地尖叫起來,爭先恐後地喊著什麽“男神我要給你生小鬼”,還有一個不怎麽矜持的鬼妹子仗著顧凱風看不見自己伸手在顧凱風的腹肌上摸了一把!
  林飛然一邊被嚇得眼淚汪汪一邊居然還心理不平衡了一把!
  媽的憑什麽連女鬼都圍著顧凱風轉啊,我長得真比他差那麽多嗎!?
  林飛然往那邊看一眼的本意是想過去找顧凱風破解自己的陰陽眼,但轉念一想自己不是想試試別人行不行麽,於是林飛然忍住了朝顧凱風狂奔的沖動,反手就在自己左邊小胖子的腦袋上擼了一把!
  小胖子:“……”
  林飛然:“……早。”
  然而並沒有任何卵用!水槽里爛成一坨的水鬼都開始打呼嚕了!
  林飛然又在自己右邊的瘦高個兒肩膀上拍了拍,聲音顫抖道:“早。”
  瘦高個兒點點頭:“早。”
  可是陰陽眼仍然沒有消失!
  林飛然又怕又急,理智開始不在線了,身邊這兩個都沒用,林飛然就急吼吼地把在水池邊洗漱的男生挨個摸了過去!住在這一層的男生都是高二年組的,其中很多還是林飛然的同班同學,不認識的也在走廊上混了個臉熟,林飛然硬著頭皮在男生們“神經病啊”的目光中挨個拍肩膀問早安,但是一路摸了七個都沒有一點兒用!
  不會吧臥槽!難道只有摸顧凱風才有用嗎!那以後的日子可怎麽過啊!?林飛然正在心里絕望地吶喊著,對面排洗漱完畢的顧凱風便突然沈著臉大步朝他走了過來,顧凱風的氣勢有點嚇人,林飛然無辜地睜大眼睛看著他以及屁顛屁顛跟在他身後的四個鬼迷妹。
  顧凱風鉗住林飛然不安分的小爪子,聲音壓得很低:“幹什麽呢?”


第八章
  一碰到顧凱風,周圍的種種異狀便消失了。
  林飛然眼珠轉了一圈,盡力用輕松自然的語氣說:“就問個早安,怎麽了。”
  顧凱風微笑:“沒怎麽,問完了嗎?”
  林飛然忙點頭:“問完了。”
  顧凱風眼睛在水槽里一掃,拿起那個被沖到水槽角落角落里的漱口杯,在水龍頭下仔細涮了涮,遞給唇角還掛著牙膏沫的林飛然,道:“去漱漱口。”
  林飛然心情複雜地接過那個沾過水鬼的漱口杯,轉頭回到剛才自己的位置,把漱口杯放進臉盆里,用手接水漱口,邊漱邊回憶剛才開著陰陽眼時看到的一個細節。
  之前的三次林飛然都是陰陽眼一開就嚇得馬上去碰顧凱風,而且基本都是處於癲狂驚恐的狀態,所以有個小細節一直被他忽略了,直到剛剛才發現——在開著陰陽眼的時候,林飛然不光能看到鬼,還能看到活人身上散發的“氣場”。
  那氣場不怎麽顯眼,就像是有一只發光的筆沿著每個人的身體勾勒了一圈細細的亮邊一樣,有的人亮一點,有的人暗一點,有的偏白,有的偏青,而顧凱風身上的氣,是淡金色的。當顧凱風走過來時,林飛然清楚地看到掛在他身上的四個鬼妹子在冒煙,那八只扒在顧凱風身上的鬼手就像在被酸液慢慢腐蝕一樣,露出了皮下黑紅的血肉,雖然那幾個鬼妹子好像感覺不到疼的樣子……
  也不知道是真的不疼,還是為了摸男神疼也值了!
  至於林飛然,他剛才伸手去拍那七個男生肩膀時也看到了自己的手和胳膊,上面繚繞著的氣是灰黑色的,簡直就像化工廠煙囪里排出去的毒煙……而被顧凱風抓住手腕的一瞬間,林飛然感覺仿佛有一股暖流從他身上流進了自己體內,把那股讓自己見鬼的涼氣壓了下去,但這種感覺並不明顯,如果不是林飛然一直在留心著身體中的細微變化,那應該是不會註意到的。
  感覺像是陽氣之類的東西啊,有的強有的弱,而且對鬼有負面作用,林飛然猜測著,吐掉口中的漱口水,用毛巾擦了把臉,想到自己,不禁一陣蛋疼。
  我嗖嗖冒黑氣是幾個意思啊,怪不得見鬼,陽氣都低出臨界值了吧……
  洗漱完畢,林飛然往水房門口一看,發現顧凱風正倚著水房門框等自己。他一手插在褲袋里,一手端著盆,一雙黑眼睛安靜地望著林飛然,好像在等他。
  “我洗完了。”林飛然走過去,有點兒小別扭地問,“去食堂啊?”
  明明前兩天還是水火不容的死對頭啊!林飛然單方面悲憤地想,難道今天開始真要和這家夥形影不離了嗎!?
  壓根兒就沒把林飛然當過死對頭的顧凱風:“走吧。”
  這時,顧凱風的同桌王卓端著臉盆風風火火地沖進來,在顧凱風背上拍了一巴掌,道:“凱風你等我五分鐘一起去食堂。”
  顧凱風惜時如金:“不等,都快遲到了。”
  王卓邊擠牙膏邊沖顧凱風的背影大叫:“那幫我帶個煎餅果子去教室!”
  顧凱風背對著王卓揮了揮手表示聽見了,手落下時還順便呼嚕了一把林飛然翹起的呆毛。
  仿佛失寵一般的王卓:“……”
  前兩天還叫人家小傻逼呢,今天突然就這麽黏糊了?
  兩人去食堂打仗一樣匆匆吃了早餐,然後去教室上自習。
  這一路上林飛然隔一會兒就裝成不故意的樣子故意碰碰顧凱風,所以一直沒見鬼,然而一進教室,林飛然就傻眼了。
  顧凱風坐倒數第一排,林飛然在倒數第三排,兩人之間雖然只隔一條過道但上課的時候不可能碰得著。
  林飛然滿心忐忑地走到自己座位,剛坐下一會兒,就忍不住回頭朝自己的人形護身符看過去。
  就算摸不著,看一眼也能踏實點兒啊!
  正在低頭背單詞的顧凱風像是有感應似的,林飛然一回頭他就擡頭望過去,兩人視線交匯了一瞬,顧凱風唇角微微一挑。
  臥槽顧凱風笑得怎麽這麽、這麽……林飛然像只受驚的兔子一樣嗖地回過頭,在腦子里搜索了一通形容詞,然而因為語文水平太差所以一時想不出來。
  總之就是這麽那啥!
  林飛然心神不寧地翻開數學練習冊做題,剛做了兩道,那股熟悉的涼氣便突然從腳心直沖進眼底,林飛然一激靈,一邊狂做心理建設一邊低著頭小心翼翼地用眼角瞟著教室里的情況。
  本來林飛然還抱著一絲僥幸,想著會不會教室里人多陽氣重,鬼不敢來,但很快他發現自己還是天真了。
  教室里的鬼的確比寢室樓少,但也不是沒有……
  而且還更!可!怕!
  林飛然打眼看見的是一位老先生,這位老先生裝著一身筆挺整潔的中山裝,半邊臉上的神色平靜和藹,半邊嘴角上掛著一絲儒雅的笑意,半邊頭上的銀發梳理得分毫不亂,像打了發蠟一樣亮閃閃、服服帖帖的……之所以都是半邊,是因為老先生的頭只剩下一半了。
  可以說是非常的節省發蠟了!
  林飛然看了眼老先生的模樣就急忙低下頭,嚇得眼眶泛紅,背上冷汗涔涔。
  他覺得這人完好的那半張臉特別眼熟,在腦海中搜索了一圈後,林飛然想起來了——這位就是這所寄宿制高中的創校人,一位知名學者。
  林飛然只知道這麽多,之所以能認出來是因為老先生的畫像就掛在學校一樓正廳的墻上,至於老先生是怎麽死的,林飛然並不清楚。
  老先生在過道上背著手,緩步走著,用僅存的一只眼睛欣慰地看著這些祖國的小花朵,路過班級第一的身邊時,老先生還停住了腳步,低頭欣賞起班級第一做題的英姿,看了一會兒,老先生擡起頭,半臉贊許地沖班級第一豎起了大拇指。
  對此毫不知情的班級第一仍然奮筆疾書著!
  林飛然幾乎快要崩潰,實在不想再看,於是便一手扶著額頭閉上眼睛,假裝在睡覺。
  林飛然不知道的是,他剛一擺出這個睡覺的姿勢,那位半個頭的老先生就神色一厲,大步朝他走了過去。
  所以,林飛然閉上眼睛也就幾秒鐘的時間,耳邊就響起了一個蒼老、威嚴且飽含慍怒的聲音:“這位同學,你醒醒,這所學校是讓你睡覺的地方嗎?”
  林飛然:“……”
  我草草草草草!我好像觸了創校人老爺爺的逆鱗!
  但是比起看鬼臉,林飛然覺得聽鬼叫的恐怖程度相對可以接受,於是林飛然咬牙頂住壓力,閉緊眼睛堅決不睜開!
  老先生也不管林飛然能不能聽見,又在林飛然耳邊義憤填膺地譴責了一會兒林飛然荒廢時光,不努力讀書的“惡行”,最後,恨鐵不成鋼的老先生半臉憤怒地伸手在林飛然身上推了一把,那條虛無縹緲的手臂從林飛然的後背一直戳到前胸。
  林飛然本來天真地以為鬼對自己的影響只局限在視覺和聽覺上,哪里想到竟然還有觸覺!那不是活人碰到活人時踏踏實實肉貼肉的感覺,鬼對人的接觸像是一股冰冷的能量,一瞬間,林飛然感覺自己上半身的溫度全都被這個老先生吸走了,整個人像是突然墜入了冰窟一般,血管結了霜花,根根緊縮,心臟凍僵,失去了跳躍的能力,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從後背一路蔓延到小臂,林飛然咬住嘴唇,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呻吟,除了同桌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之外,別的同學好像都沒聽到。
  這種感覺太強烈了,林飛然懷疑這也是開啟陰陽眼的作用之一,因為今天早晨在水房時那幾個鬼妹子也沒少碰顧凱風,如果正常人被鬼碰也會有這種惡寒襲身的感覺的話,那顧凱風不可能那麽淡定。
  實在不想再挨第二下,林飛然無奈又害怕地睜開眼睛,淚眼汪汪地低頭看著練習冊,手抖得根本不能好好寫字。
  然而老先生卻仍然站在林飛然身邊,半臉威嚴!
  顯然是把眼前這個“頑劣”的學生當成重點關照對象了……
  林飛然心里叫苦不叠,滿腦門兒都是冷汗,想跑去顧凱風身邊,可那位老先生就站在林飛然右邊的過道上把出路堵了個嚴實,林飛然左邊是同桌,而同桌的左邊則是墻。所以林飛然想要離開座位的話,要麽從老先生身上穿過去,要麽就踩著後座同學的桌子跳出去,但選擇後者的話老先生搞不好會暴走……
  林飛然猶豫了片刻,忍了,他咬緊牙關,目不轉睛地看著攤在桌上的練習冊,一人一鬼僵持了不知多久,直到英語老師走進教室宣布上課,老先生才從林飛然身邊離開,走回到班級第一身邊,半臉欣賞地站在一旁看著班級第一翻開英語課筆記。
  林飛然抹了把嚇出來的眼淚,舉手示意道:“老師,我去後面站會兒。”
  這是他們班級里的一個規定,高中學業繁重,學生經常熬夜做題背書,白天有時便會精力不濟,所以如果有人覺得自己困得不行了,就可以和老師說一聲,主動到最後一排的過道站著聽課,避免一不小心在課堂上睡過去。
  英語老師點點頭,林飛然就拿著書和筆走到過道最後,在顧凱風身邊站定了,趁英語老師轉過去寫板書的功夫,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在顧凱風肩上摸了一把。
  顧凱風反手按住了林飛然的手。
  林飛然低聲道:“別鬧。”
  顧凱風在林飛然細長白皙的手指上曖昧地捏了一下,輕聲道:“你先鬧的。”
  林飛然紅著臉把手抽回來:“……”
  這氣氛好像哪里不太對!


第九章
  一堂四十分鐘的英語課,站在最後一排旁邊過道的林飛然摸了顧凱風八下。
  為了不讓自己看上去像一個變態,林飛然都是偷偷摸的,用的是小學時躡手躡腳給同學後背貼小紙條的手法,下手很輕且一觸即分,除了第一下之外顧凱風都沒反應,像是沒察覺到。林飛然得意洋洋,覺得自己幹得特別隱蔽!
  可以說是神不知鬼不覺了,林飛然深沈地想。
  下課鈴聲響起,英語老師收好東西走出教室,她前腳剛邁出教室門,坐在林飛然旁邊的顧凱風就立刻站了起來,一把按住林飛然的肩膀把他固定在墻上。
  林飛然一驚:“……”
  要、要打架嗎?
  顧凱風湊近了些,垂下眼簾,望著下方眼珠滴溜亂轉的林飛然,壓低嗓音道:“一堂課摸了我八下。”
  林飛然臉一黑:“……”
  臥槽你在那數著呢!?
  顧凱風嘴角噙著點兒笑,柔聲道:“小手挺欠啊,再撩一個試試?”
  雖然顧凱風的語氣聽起來挺像調情,但作為一個不出意外應該是直男的男生,在與同性對話的語境下林飛然自動把這個“撩”字理解成了“撩閑”,把“再XX一個試試”這個句式理解成了挑釁。換位思考一下,自己好端端地上著課,另一個男生突然跑過來站到旁邊,一會兒摸一把一會兒摸一把花式撩閑,那自己肯定是要生氣的,於是林飛然急忙擺手,語帶討好道:“我不撩了。”
  現在林飛然已經沒有和顧凱風撕破臉的勇氣了!只想慫噠噠地抱住大腿不撒手!
  顧凱風略失望:“真不撩了?”
  林飛然沒底氣地點頭:“不了。”
  頓了頓,林飛然又愁眉苦臉地補充了一句:“這節課課間先不了,下節課還不一定……”
  顧凱風被逗樂了:“你……”
  林飛然趁他手上力度放松,急忙兔子一樣躥回自己的座位上坐好,頭都不敢回一下,耳朵臊得通紅。
  我也不想這麽不要臉的可是鬼實在太可怕了啊!
  林飛然這一天過得相當不容易。
  他整個上午一直站在最後一排過道,硬著頭皮堅持撩閑,但是一上午下來林飛然腿酸得不行,而且關鍵是顧凱風也突然轉性了,一下課就花式逗著林飛然玩。所以下午上課時林飛然幹脆就硬著頭皮坐回自己的座位了,眼睛要麽死死盯著黑板上的板書,要麽牢牢盯住桌面上的課本和筆記,要麽幹脆閉目養神,眼不見為凈。
  他之所以還敢硬著頭皮坐回去,是因為上午第二節 課開始創校人老先生就離開這間教室,去其他教室巡視了,而且一直沒再回來過。這位半個頭的老先生一走,教室的驚悚程度就立刻變得可以接受了,除了一個掛在幻燈機上不停滴血的鬼,一張扒在教室後門小窗口上直勾勾往里看的鬼臉,幾個趴在過道上一動不動睡大覺的懶鬼,和一個到處撩閑的學霸鬼之外,教室里就沒有什麽鬼了……
  這些鬼的恐怖程度比起那位半個頭的老先生都差一些,而且至少他們不會強迫林飛然睜眼睛。
  值得一提的是那只學霸鬼,他看起來像是上吊死的,舌頭拖得老長,眼球暴凸,翻著白眼,臉是豬肝色的,鼓脹得像是快要炸開。和那位喜歡在優等生身邊轉悠的老先生相反,學霸鬼專門騷擾學渣,林飛然的同桌叫張煦,是上次月考考了全班倒第一的學渣,學霸鬼在張煦後背上趴了整整一節課,每次開口說話前都要把垂到張煦腦袋上的舌頭一段段仔細地塞回嘴里,然後開啟嘲諷模式——
  “你是智障吧?”學霸鬼拍拍張煦的腦袋,“這麽簡單的題都不會?代入例3的公式啊,豬!”
  實際上看不見也聽不見的張煦似乎有感應似的,擡手撓了撓頭,盯著作業本,神情有點兒煩躁。
  白著臉不敢往旁邊看的林飛然:“……”
  學霸鬼有節奏地敲擊著張煦的頭:“奇變偶不變,符號看象限啊蠢貨。”
  學霸鬼一臉恨鐵不成鋼:“用我爸罵我的話罵你就是,白養活你這麽多年,連個獎學金都拿不到,死了算了!”
  學霸鬼惟妙惟肖地模仿著他爸:“我怎麽生下來你這麽個沒用的玩意兒?”
  “……”林飛然突然明白他是為什麽上吊的了。
  這樣過了一天,林飛然深切地覺得這麽下去不是個事兒,如果上課的時候自己總是這個狀態,超越張煦拿到全班倒數第一,每天被學霸鬼騎著脖子嘲諷簡直就是分分鐘的事。
  如果能和顧凱風同桌就好了,眼不見為凈,而且顧凱風陽氣那麽強,除了那幾個花癡鬼妹子其他鬼不會閑著沒事去碰他……寢室里,林飛然坐在學習桌前轉著筆想事情,一臉放空,一雙大眼睛呆呆盯著手里的筆,秀長深黑的睫毛低垂著,面前的練習冊半天也沒動一下,看起來便是滿腹心事的樣子。
  寢室的學習桌是兩張拼在一起的小桌子,一左一右擺在床鋪對面,林飛然在左,顧凱風在右。
  顧凱風單手支著頭,大大方方地側過身子盯著林飛然看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咳了一聲。
  可想事想得入神的林飛然對此毫無察覺,只托著下巴憂郁地嘆了口氣,想著自己那些事兒,小臉蛋上一副愁腸百結的神情。
  其實仔細想想,能見鬼也不一定百分之百是壞事啊,至少應該能看見爺爺了,也不知道爺爺會在祖屋,還是會在墳地?奶奶呢?會和爺爺在一起嗎?說起來當年奶奶去世的時候爺爺好像不是特別傷心?林飛然回憶了一下當年爺爺有點反常的表現,又想起奶奶去世之後爺爺總是一個人自言自語……當時林飛然還小,只聽別人說爺爺自言自語是因為太思念奶奶了,但現在想想,說不定爺爺其實一直能看見奶奶的靈魂,老兩口說不定現在已經在祖屋里團聚了?林飛然想著。
  想什麽呢這小東西,苦著張臉?顧凱風好笑地用鞋尖碰了碰林飛然的鞋子,輕輕叫了聲:“哎。”
  林飛然想得入神,沒留意到腳上這點小動作,不過一想到以後很有可能能再見到爺爺奶奶,林飛然的心情就一下子飛揚起來了,他自顧自地抿著嘴唇微微笑了一下,眼中陰霾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亮晶晶的笑意。
  顧凱風眼睛微微彎了彎,又用鞋尖碰了一下林飛然的鞋。
  林飛然呆呆地扭頭看過去:“怎麽了?”
  顧凱風樂了:“你說呢?”
  林飛然一臉懵逼:“……我說什麽?”
  顧凱風含笑道:“裝,繼續裝。”
  林飛然:“……”
  什麽鬼?神經病啊?
  一頭霧水的林飛然做了個深呼吸,壓住脾氣,並不敢和自己的人形護身符對剛!
  他今天也想了一下如果自己在見鬼時表現出害怕的樣子,用自己的反應來將有鬼這件事傳遞給顧凱風會怎麽樣,但他又發自肺腑地覺得顧凱風和自己恐怕沒有這種默契。至於林飛然爸媽,那兩個人都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到時候萬一覺得兒子瘋了,再把林飛然扭送到精神病院電一電可就慘了,而且如果事情真的嚴重到那地步還沒法兒解釋……所以林飛然在深思熟慮後暫時放棄了這個選擇。
  林飛然覺得以目前的狀況而言,自己最好是先回鄉下的祖屋看一眼,如果爺爺的靈魂真的還在那里,說不定爺爺可以教會自己怎麽和陰陽眼和平相處。
  問題只不過是以林飛然現在的狀態要怎麽回去,就這麽回,他害怕,誰知道這一路上會看見多少鬼,但是拖著顧凱風回又根本沒借口。
  林飛然托著下巴,把臉偏過一個角度,偷看了顧凱風一眼,又飛快轉了回去。
  直接拜托他和我一起回老家他肯定不能答應,和我又不熟……
  林飛然剛轉回去,顧凱風便也偷偷瞥了他一眼,看著林飛然那副愁眉苦臉欲言又止的小模樣,顧凱風的唇角忍不住揚了揚。
  很快,到了熄燈的時間。
  燈一滅,林飛然的神經就立刻繃緊了,他忙不叠地擰亮了閱讀燈,然後像塊小粘糕一樣跟著顧凱風去洗漱。今天晚上林飛然洗得特別快,顧凱風剛洗完臉時,林飛然已經全搞定了。洗漱完畢,林飛然無比自然地在顧凱風背上碰了下,道:“我洗完了先回去。”說完,沒等顧凱風說話,林飛然就一陣風似的沖回了寢室。
  為了宣誓主權,林飛然回寢後換了身睡衣,把顧凱風的閱讀燈拿走放在學習桌上,又把自己的閱讀燈拿過來擺在顧凱風床頭。做完這些,林飛然把上鋪自己的枕頭拿下來,強行在顧凱風的單人床上塞了兩個枕頭,然後沒有半點遲疑地爬上顧凱風的床,鉆進顧凱風的被窩,翻開書裝模作樣地看了起來。
  這麽做是因為林飛然自己也覺得一個十七歲的大男生因為做了個噩夢就連著兩天不敢自己睡覺太扯了,可他也的確找不出其他合理的理由能讓自己天天賴在顧凱風床上……
  所以就只好營造出一種自己睡在這里超正常超順理成章的氣氛!
  讓顧凱風根本就不好意思攆自己!
  過了一會兒,顧凱風推門進來了。
  林飛然急忙從顧凱風的被窩里支起身子,擺出一副下鋪男主人的樣子,一手扯著被一手拍拍枕頭,頂住心虛的壓力和顧凱風迷一般的目光,一臉理所當然地招呼道:“快上來睡吧,挺晚的了。”
  “……”顧凱風做了個深呼吸。


第十章
  顧凱風帶著一臉以林飛然的情商絕對解讀不明白的神秘表情進了被窩。
  林飛然擔心極了,生怕顧凱風問自己為什麽今天也要睡一起,忙低頭裝成在看書的樣子,但因為緊張所以翻頁的速度比較快,而且眼珠都沒有左右移動,只直勾勾地盯著書上的一個點不動,只要有心觀察就能發現林飛然根本沒在看書。
  顧凱風沈默不語,只靠在枕頭上擺弄手機,眼角余光一直在瞄林飛然。
  裝模作樣地看了一會兒書,見顧凱風一直沒說話,林飛然便放心地把書一合,塞進枕頭下面,自己飛速臥倒,語氣自然道:“睡了啊。”
  顧凱風眼含笑意,輕輕嗯了一聲。
  林飛然迅速閉上眼睛,暗搓搓地彎起一條腿,用屈起的膝蓋輕輕抵住顧凱風的腿。
  顧凱風沒躲。
  兩人之間那一小塊相貼的皮膚漸漸熱了起來……
  顯然,“假裝順理成章睡在一起計劃”取得了重大成功。
  我可真是個揣度人心的天才!林飛然想著,心里美滋滋,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顧凱風垂眼看著躺在自己被窩里,悄悄用膝蓋貼著自己的腿,還閉著眼睛偷笑的美少年……
  “呼——”顧凱風又做了個深呼吸,把閱讀燈擰到最暗,躺下睡了。
  在人形護身符的保佑下,林飛然又順利地熬過了一宿,一夜無夢,睡得非常香甜,早晨醒來時整個一副容光煥發神采奕奕的樣子,襯得那張精致的臉更加惹眼了幾分。
  而顧凱風則眼圈微微發暗,英俊中帶著一絲頹廢……
  看起來非常像一個吸飽了陽氣的小狐貍精和一個被妖精榨幹的倒黴蛋!
  林飛然訕訕地戳戳顧凱風:“你昨晚是不是沒睡好啊……”
  顧凱風打了個哈欠,幽幽道:“還行,挺好。”
  林飛然看著他那張臉,還是不放心,為了長期可持續發展地和顧凱風睡覺,忙追問道:“我昨天晚上睡覺是不是不老實了?”
  顧凱風看著林飛然那張寫滿了無辜的小臉,愛恨交織地磨了磨牙,道:“沒有。”
  兩人收拾好了便去食堂吃早飯,吃完飯,顧凱風買了罐特濃咖啡,邊往教學樓走邊咕咚咕咚喝光了。
  林飛然看著一陣心虛,小心翼翼地碰碰他:“我昨天真沒打擾你睡覺?”
  顧凱風搖搖頭,遠遠地把空易拉罐往垃圾箱里一拋,在林飛然的臉上瞄了一眼,道:“真沒,我玩手機玩太晚了。”
  天真的小直男便放心了!
  睡覺的問題解決了,接下來就要解決上課的問題了,總在最後一排站著也不是個事。
  於是,這天上午第一節 課剛下課,林飛然就迫不及待地去到教師辦公室找班主任。
  他們班的班主任是一位四十多歲的女人,姓鄭,性格比較嚴肅,不茍言笑,做事認真負責,有個正在念小學的兒子,學生們對她都是又怕又尊敬。林飛然走進辦公室時班主任正在埋頭批改早自習收上來的作業,班主任對面辦公桌的化學老師正對林飛然身後的不知道哪個學生說話:“去你們班叫兩個男生過來搬練習冊。”
  班主任擡頭看了眼林飛然,問:“什麽事?”
  林飛然緊張地舔了舔嘴唇,道:“鄭老師,我想換座位。”
  班主任:“換到哪去?”
  林飛然:“我想和王卓換。”
  班主任微微皺眉,想起林飛然的同桌是全班倒數第一,便問:“張煦影響你學習了?”
  “沒有沒有。”林飛然忙搖頭。
  喜歡趴在張煦身上的那只學霸鬼倒是挺影響我學習的,不過這個說不出口……
  班主任:“那為什麽?你總得有個理由。”
  她正說著話,林飛然身後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應該是有男生來給化學老師搬練習冊了。
  林飛然也沒往後看,拿出早就準備好的說辭道:“我語文成績太差了,顧凱風語文學得好,能熏陶熏陶我。”
  班主任:“你問過顧凱風嗎?”
  林飛然忙虛偽地點頭,撒謊道:“我和他說過了,他同意在下課的時候輔導我一下。”
  實際上根本沒有商量過!
  因為林飛然想要營造出一種老師主動調換座位而自己完全不知情的假象!
  不然這兩天纏著人家睡覺纏著人家上廁所纏著人家吃飯,這會兒又要調換座位當同桌……林飛然是真的厚不起這個臉皮再讓顧凱風知道了。
  可是這時,一個含笑的聲音忽然在林飛然耳邊響起——“鄭老師,我和飛然商量好了,您就幫我們換一下吧。”
  林飛然嚇得差點兒當著班主任的面蹦起來!
  “呃,那個……”林飛然僵硬地轉過頭,看見顧凱風正站在自己旁邊,手里捧著一大摞化學練習冊,而王卓站在他身後,手里也捧著一大摞練習冊,顧凱風一副一本正經的樣子,王卓則笑得有點兒賊。
  林飛然:“……”
  媽蛋剛才回頭看一眼好了!
  顧凱風:“行不行,鄭老師?我肯定好好輔導飛然。”
  可能是錯覺,林飛然覺得那“輔導”倆字好像帶重音……
  林飛然附和也不是,不附和也不是,一臉智障地杵在原地,尷尬得直冒虛汗。
  班主任點點頭:“知道了,我考慮一下,你們先回去準備上課。”
  顧凱風他爸之前給學校捐過一大筆錢,所以顧凱風在學校里有點特權,他向學校提出的要求只要不違反校規,一般就不會被拒絕,連不想要室友這種要求學校都盡量滿足他了,換個同桌顯然也不會是問題。
  顧凱風露出一個帥氣又陽光的笑容,道:“好的老師,我們先回去上課,老師再見。”
  林飛然窘迫得臉都紅了,不太想和顧凱風一起走,所以便在原地磨磨蹭蹭地左顧右盼著,想讓顧凱風先走一步。
  然而這時,那股熟悉的涼氣又躥了上來,林飛然一時沒反應過來,不經意地低頭掃了一眼。
  這一眼嚇得林飛然又是差點兒當著班主任的面蹦起來!
  ——在班主任的辦公桌下,有一個可愛的小女孩,大約五、六歲的樣子,說可愛是因為根據小女孩的五官判斷,生前應該很可愛,一雙漆黑的大眼睛天真又無辜,鼻子嘴巴精致得像洋娃娃一樣,除了臉色慘白以及七竅有點流血之外就沒什麽異樣之處了……
  小女孩穿著一條長及腳踝的粉色連衣裙,爬在地上,兩只白生生的手臂乖巧地抱著班主任的小腿,嘴角微微翹著,好像很滿足於這樣的接觸,可班主任對此毫不知情。
  這該不會是……林飛然臉一白,寒毛根根炸起,他嘴唇動了動想再和班主任說點什麽,可顧凱風已經用肩膀在他肩上輕輕撞了一下,道:“走啊。”
  林飛然眼前的景象消失了。
  班主任的辦公桌下除了一個紙簍什麽都沒有。
  林飛然神情恍惚地跟著顧凱風和王卓出了辦公室,腦海中那個小女鬼面露眷戀的臉一時間揮之不去。
  走廊里,王卓邊走邊輕輕踹了顧凱風一腳,笑罵道:“媽的,渣男,這就不要老子了。”
  顧凱風橫了他一眼,笑道:“收拾收拾趕緊滾蛋。”
  王卓搖頭晃腦打趣道:“嘖嘖嘖,有了新歡就忘了舊愛,男人啊男人。”
  林飛然的表情頓時變得十分複雜,剛才被小鬼嚇跑的尷尬卷土重來,尬得林飛然都不好意思擡頭。
  顧凱風微微側過臉瞟了林飛然一眼,順著王卓的話茬沖林飛然低聲叫道:“餵,新歡。”
  林飛然瞪圓了眼睛:“你別亂說啊。”
  顧凱風唇角一挑,走進教室把化學練習冊往課代表桌上一放,大步走回最後一排坐下,王卓則把自己椅子下的垃圾袋收拾了一下丟進教室門口的大垃圾桶里,一副隨時準備和林飛然換座的架勢。
  林飛然被兩個人的一系列舉動臊得耳朵滾燙:“……”
  我怎麽就這麽恨呢!
  因為太尷尬了,上午的第二、三節課林飛然都強忍著沒去最後一排站著聽課,但第四節 數學課上課鈴響起時,那位創校人老先生又背著手進來巡視了,那半邊腦袋今天也是打理得十分幹凈體面,連頭部的斷口都特別光滑,可以看到里面超平整的大腦切面!
  老先生一進教室門,那只目光矍鑠的眼睛就第一時間盯住了林飛然,顯然是對昨天這個上課睡覺,起來又跑到最後一排撩閑的頑劣學生印象深刻。
  林飛然嚇得一激靈,急忙低下頭:“……”
  然而老先生已經大步朝林飛然走來了,他步伐穩健,速度奇快,一看就知道死的時候身子骨還特別硬朗!
  林飛然也顧不得尷尬了,抄起數學書和練習冊就一路小跑躥到顧凱風身邊,用手指頭在他肩膀上點了一下。
  顧凱風也用手指頭輕輕戳了一下林飛然的肋骨作為回敬。
  一身癢癢肉的林飛然在數學老師進門的一瞬間放聲大笑:“哈哈哈哈哈!”
  數學老師:“……”
  顧凱風扶著額頭忍笑。
  林飛然:“……”
  雖然他現在看不見,但他估計那位創校人老先生現在八成正站在自己面前痛心疾首地訓斥自己跑到最後面撩閑並在課堂上大笑的頑劣行為,一想象到那一幕,林飛然立刻慫噠噠地往顧凱風身邊靠了靠。


第十一章
  數學課上了一會兒,顧凱風翻開演算本在上面寫了一行字,往桌邊一推,修長的手指在本子上點了兩下,示意林飛然看。
  林飛然低頭,帶著幾分嫉妒地看著那行漂亮的鋼筆字——“就這麽想挨著我?”
  百口莫辯的林飛然臉一紅,趁老師不註意一把奪過那個演算本,在上面飛快寫了兩行字丟了回去。
  ——“不是!我想坐最後一排是因為玩手機方便!”
  林飛然的字本來就醜得一比,加上剛才寫得急,又沒桌子墊著,所以這兩行字難看得幾乎和狗扒拉出來的差不多,顧凱風摸摸下巴,湊近了些,皺著眉頭認真地辨認著林飛然寫的字。
  “……”林飛然羞恥得恨不得能讓時間倒流好把那些字重寫一遍!
  顧凱風指著“我想坐”三個字,低聲問:“這什麽?”
  趁數學老師回身寫板書,林飛然俯身貼著顧凱風的耳朵,拉長聲音念道:“我——想——坐——”
  顧凱風嗤地一聲笑了出來。
  王卓一臉受不了的表情低聲笑罵道:“我操,你倆還能不能行了……”
  林飛然一楞,馬上反應過來了,也顧不得討護身符高興,氣急敗壞地在顧凱風那雙最便宜也要一萬五的限量版籃球鞋上狠狠踩了一腳!
  還轉圈碾了好幾下……
  反正也踩了就幹脆一腳踩到爽,畢竟早就想踩了!小氣唧唧的林飛然身心舒暢地想。
  顧凱風咬著嘴唇任他踩,直到數學老師寫完板書轉過來,林飛然才戀戀不舍地收回腳。
  時間過得很快,中午十二點,午休鈴聲響起,數學老師收拾起教案走出教室,同學們正要以百米賽跑的速度沖去食堂,班主任卻忽然從門口探了個頭進來,說:“調換一下座位,李澤。”
  李澤是張煦後面的同學,坐在倒數第二排。
  班主任安排道:“李澤你坐到林飛然的位置,王卓坐到李澤的位置,林飛然坐到王卓的位置,利用午休時間換好。”
  顯然是怕王卓個子太高直接坐到倒數第三排會擋同學看黑板。
  被點到名字的三個人齊齊地應了一聲。
  終於不用再站著上課了!林飛然難掩喜悅,屁顛屁顛地跑到自己座位上準備換座。
  顧凱風好笑地看著林飛然一蹦三尺高的歡快身影,恨不得把這個小東西摟過來狠狠揉一通以解心頭之癢!
  “李澤我們直接換桌子吧,換桌子快。”林飛然興奮不已,語速超快,戳戳李澤又回頭看看王卓,“王卓王卓,直接搬桌子好不好?”
  李澤和王卓都同意直接換桌子,他們的課桌是一個個獨立的小方桌,所謂“同桌”其實只是把兩個小方桌拼到一起而已,不是真的共用一張桌子。林飛然喜滋滋地搬起自己的桌子,搬著走了兩步,因為太重又嘭地一聲放下了,他剛要再接再厲繼續搬,手里的桌子就忽然一輕,是顧凱風幫他搬走了。
  顧凱風兩邊的校服袖子都卷到了胳膊肘上面,露出兩條修長結實的小臂,因為在用力,他的小臂肌肉緊繃,手背上青色的血管略微凸起,林飛然朝他看了一眼,心里生出一絲奇異的感覺,這感覺稍縱即逝,林飛然還沒琢磨明白就沒有了。
  “快點快點。”顧凱風一邊搬著桌子往最後一排走,一邊催促還占著地方的王卓。
  “瞅給你急的,娶媳婦兒呢?”王卓打趣著,趕忙把自己的桌子搬走了。
  顧凱風唇角一挑,順著話就說下去了:“對啊,怎麽了?”
  林飛然抗議:“餵!”
  “沒怎麽。”王卓哈哈笑了起來,無視林飛然的抗議,並嘴賤道,“撐同誌,反歧視,祝你們百年好合。”
  林飛然大叫:“餵餵!”
  顧凱風一臉淡然:“謝謝。”
  林飛然臉都憋紅了:“餵餵餵!”
  王卓看林飛然還真臉紅了,怔了一下,道:“我們開玩笑呢。”
  林飛然:“……”
  直男之間開起玩笑來有時候比較肆無忌憚,因為反正也是沒影兒的事,有什麽不敢說的?認真起來解釋反倒顯得心里有鬼似的。林飛然也明白這個道理,噎了一下,還是把湧到嗓子眼的話咽了回去,郁悶地擠出三個字:“我知道。”
  換完桌子,林飛然又回自己座位,把書包拿起來,對張煦說:“我走了。”
  張煦心不在焉地揮揮手:“拜拜。”
  林飛然憂郁地凝視著張煦,語重心長道:“你好好學習,真的。”
  天天被鬼趴在身上,真的慘,也不知道那鬼會不會害得張煦生病啊、運勢低啊什麽的,反正林飛然開著陰陽眼的時候看張煦,發現他陽氣不怎麽強。
  張煦:“……”
  顧凱風在最後一排,看著林飛然那副一本正經勸人向學的小模樣兒,搖著頭笑了。
  林飛然對張煦比了個大拇指,說:“加油!”說完,便在張煦成迷的目光中樂顛顛兒地跑開了。
  終於解決了上課碰不著顧凱風這個大難題,林飛然的心情很不錯,中午吃飯時一直面露愉悅之色,用普度眾生的和善眼神看著餐盤里的幾塊肉,柔軟的唇角微微翹著。
  王卓邊吃邊用左胳膊肘捅了一下顧凱風,下巴朝林飛然那努了努。
  顧凱風看了自己左邊滿臉喜色的林飛然一眼,微微一笑,什麽也沒說,低頭吃飯。
  王卓小聲問顧凱風:“那誰一人兒在那傻樂什麽呢?”
  顧凱風自信滿滿:“你說呢?”
  王卓:“不會是換座的事吧?”
  顧凱風:“不然呢?”
  王卓一臉不可置信:“你是人民幣啊,挨著你樂那樣兒,我一看他這樣就感覺我好像虧了似的。”
  顧凱風笑笑,不說話。
  王卓又越過顧凱風,抻長脖子盯著林飛然打量了片刻,然後和顧凱風咬耳朵:“哎,哎。”
  顧凱風:“幹什麽?”
  王卓:“我發現那誰長得還挺好看的,就是有點兒像女生。”
  顧凱風:“……”
  王卓:“一笑還倆酒窩,這要是個妹子得多可愛,可惜呀。”
  顧凱風不滿地嘖了一聲,抄起一個托盤擋住王卓打量林飛然的視線,不悅道:“吃你的飯,看屁看。”
  王卓一躥一躥地試圖越過那個托盤,和顧凱風鬧起來了:“不讓看你媳婦兒是不是?就看!哎呀弟妹真好看!”
  顧凱風笑著罵他:“你他媽想打架是不是?”
  林飛然耳朵一熱,不自在地扭過頭,裝沒聽見。
  中午吃完飯,兩人回到教室。
  林飛然坐在自己的新座位上,用腳尖輕輕抵住顧凱風的鞋幫吸收陽氣,脊背有恃無恐地挺得筆直,一副狐假虎威的模樣,傲視群鬼。
  Come on嚇我啊!有本事嚇我啊!Come on!
  簡直恨不得來一段說唱!
  顧凱風有趣地看著林飛然脊背挺得筆直,雙目炯炯有神的樣子,用筆戳了戳林飛然前座的高個子男生,道:“你矮一點。”
  前座的高個子男生:“……”
  林飛然忙擺擺手:“不用不用,我能看見黑板。”
  顧凱風沒說話,起身走到講臺上,蹲下,從講桌里面翻出鉗子,來到林飛然前座的男生身邊,在桌上敲了敲道:“哥們兒,站起來一下。”
  那男生站起來,顧凱風把他的椅子拽到過道翻過來,袖子一擼,用鉗子把固定高度的螺絲一個個擰下來,又重新固定到最低檔,這樣這把椅子坐起來便矮了好幾公分。
  調節完高度,顧凱風把椅子放回去,在那男生肩上拍了拍,毫無誠意地安撫道:“矮一點坐著敦實。”
  高個子男生:“……”
  林飛然眼前的世界頓時變得更加敞亮了!
  一下午加兩個小時的晚自習就這樣過去了,有人形護身符加持,林飛然一直沒見鬼,所以學習效率特別高,把這兩天因為精神恍惚沒聽課落下的進度好好補了補,在知識的海洋里各種徜徉,整個人充實極了。
  晚上八點,兩人肩並肩回了寢室,回去之後顧凱風收拾了一下洗澡用的東西,拿上沐浴乳洗發水和浴巾,看起來是打算去洗澡。
  “那個……等等。”林飛然見狀,也忙收拾了一下自己洗澡用的東西,挺不好意思地說,“我也想去。”
  洗澡的地方在寢室樓旁邊的生活樓,學生們平時打開水、洗澡都在那里,林飛然轉學過來之後基本天天去,頂多隔一天,但是自從周一接到他爸的那通電話後就沒消停過,就忘了這茬兒,到現在都三天半沒洗過了,昨天也只是弄了盆溫水在廁所簡單擦了幾把身子,雖然和顧凱風一起去洗澡挺尷尬的,但再不去洗澡哪還有臉往別人被窩里鉆。
  顧凱風就知道這塊小粘糕肯定要跟著自己,目光在林飛然身上不著痕跡地輕輕掃過,似笑非笑道:“那走吧。”


第十二章
  兩人來到浴池,分別找好櫃子,開始脫衣服。
  林飛然雖然和顧凱風住一間寢室,平時互相也都見過換衣服的樣子,但換衣服時還是會留條內褲的,完全坦誠相見還是第一次,所以脫到最後一件時,林飛然有點不好意思了,兩根大拇指搭在內褲邊上,卻卡住了一樣遲遲不往下拉,白凈的耳朵因為窘迫隱隱泛紅。
  也不知道為什麽,林飛然不怕別人看,但他就怕顧凱風看!
  已經脫得溜光的顧凱風大大方方地朝林飛然邁近了一步。
  正弓著背準備射箭的林飛然一擡眼睛,視線正正對上顧凱風的那啥!
  爭強好勝的林飛然憂傷地發現,自己就連那啥的尺寸,都比顧凱風小一圈。
  不過這東西也說不準啊,有的人雖然自然狀態下尺寸很大但是硬了之後尺寸也沒太大變化……所以在不硬狀態下的比大小都是耍流氓!林飛然非常理智地安慰自己。
  顧凱風看著只穿著一條小內褲盯著自己的那啥僵硬在原地半天沒動作的林飛然,含笑道:“快脫。”
  林飛然:“……”
  顧凱風:“脫完抓緊進去,這會兒人多,不好找地方。”
  林飛然假裝鎮定,牙一咬心一橫,在顧凱風肆無忌憚的註視下脫掉了內褲,隨即將內褲飛快團成一小團丟進櫃子里,然後匆匆關上櫃門。在這一系列動作進行的同時,林飛然耳朵上那兩抹紅飛快朝他的面頰鋪展開去……
  在男澡堂臉紅,可以說是非常gay了!
  林飛然把自己的臉紅原因歸結於在前·死對頭面前光屁股太丟人,他伸手擋住自己發熱的臉,尷尬地低著頭走進浴室。
  公共浴室里是一個個用擋板分割出來的小單間,每個小單間里有一個淋浴噴頭,單間沒有門,但有一個用來充當門的浴簾,單間之間的擋板也不是全封死的,擋板大約一米多高,擋在中間,也就是說在相鄰兩個單間洗澡的兩個男生,如果個子夠高的話,踮起腳能看到隔壁的頭,蹲下也能看到隔壁的腳。
  對於林飛然來說,這種互通的設計超有安全感!
  現在是八點二十,正是來洗澡的學生最多的時候,位置比較難找,顧凱風先發現了一個空位,指了指對林飛然道:“你去洗。”
  林飛然朝那位置看了一眼,問:“你呢?”
  顧凱風:“我再找一個去。”
  林飛然猶豫了一下,覺得五分鐘恐怕不夠洗的,畢竟自己都三天半沒洗了,還不得好好沖沖,可這浴室里搞不好會有很多水鬼。一想到昨天在水房看見的那個水鬼林飛然心里就是一涼,水鬼的外形實在太恐怖了,膨脹、腐爛、幾乎看不出人形,是目前林飛然見過的鬼魂中最可怕的一種,林飛然懷疑說不定澡堂的每個隔間里都有一只北京癱的水鬼坐在蓮蓬頭下面等著有學生過去打開蓮蓬頭給他們澆澆水……
  林飛然倒抽一口冷氣,忙抓了一下顧凱風的手腕又松開,預防性地吸了口陽氣,用討好的語氣小聲道:“找兩間挨著的唄。”
  顧凱風眉毛一揚,笑得有點曖昧:“連洗澡都要粘著我?”
  林飛然把頭點得嗖嗖的,拋棄臉皮理直氣壯道:“要!”
  顧凱風柔聲道:“小粘糕。”
  林小粘糕:“……”
  顧凱風湊近了些,問:“那我們在一個里面洗?”
  “那就……就別了吧?”林飛然緊張得眼珠滴溜亂轉,還結巴了一下。
  他雖然怕見鬼,但兩個光溜溜的大男生擠在一個狹窄的小隔間里洗澡,那場面實在是gay到連林飛然都接受不能,所以兩者相權林飛然還是選擇克服一下恐懼,反正就算實際上真的有,看不見也就約等於不存在。
  顧凱風本來也沒想發展得那麽快,只是順著話逗他一下,被拒絕也是意料之中,他沒再要求,而是心情很好地拉著林飛然找了一會兒,終於找到了兩間挨在一起的,兩人一人一間分別進去了。
  林飛然調好水溫,在蓮蓬頭下面沖了起來,因為看不到顧凱風他多少有些緊張,只能努力克制著自己不去幻想下面有一只正在接自己洗澡水的水鬼。
  在令人愜意的熱水中沖了一會兒,林飛然緊繃的神經放松了一些,他擠了點兒沐浴乳抹在身上,正洗著,就聽見旁邊傳來一聲口哨。林飛然循著聲源望去,發現顧凱風仗著自己個子高,正從擋板上方露出大半張臉朝自己這邊看。他的頭發被水打濕了,劉海全背到腦後,把那張五官鮮明俊美的臉完全展露了出來,一雙自帶放電效果的眼睛含著幾分揶揄的笑意。
  林飛然先是往後退了一步,退完之後發現這樣顧凱風反而看得更方便,於是他幹脆走近了,身子幾乎貼在擋板上,這樣顧凱風就只能看到他鎖骨往上的部分了。
  “你幹什麽啊?”林飛然踮起腳,用手把住擋板保持平衡,從擋板上方露出半張臉,和顧凱風對視。
  他發現自己全力踮腳的時候倒是和顧凱風差不多高。
  兩人的臉離得很近,顧凱風和他對視了片刻,含笑道:“都好幾分鐘了,你怎麽還沒碰我?”
  顯然是這幾天已經被撩得摸清規律了!
  “啊,對。”林飛然應了一聲,伸出手指想碰顧凱風,看著那張英俊中帶著點邪氣的臉,林飛然的手指在空中頓了頓,有點不知道摸哪好。最後,鬼使神差般,他輕輕按了一下顧凱風的鼻尖。
  顧凱風稍稍睜大了一下眼睛,緊接著就被林飛然這個親昵中帶著幾分孩子氣的舉動逗笑了,隨即,他伸手刮了一下林飛然的鼻尖作為回敬。
  林飛然:“……”
  媽蛋剛才摸頭發好了!這氣氛怎麽跟談戀愛似的!?
  洗完澡,兩人回寢室。
  明天語文課要抽查古文背誦情況,最怵語文課的林飛然拿著課本哼哼唧唧地爬上顧凱風的床,把自己的枕頭立起來靠著背書。顧凱風看他這樣,也拿了本書上床,把枕頭立起來,靠在林飛然旁邊。
  兩人在床上肩並肩靠著枕頭看書,看起來十分像一對小夫妻!
  林飛然看了會兒,把書朝下一扣,目視前方默背起來,背了幾秒鐘,像是卡殼了,便又煩躁地把書翻起來看。正看著,顧凱風忽然往他的方向傾了傾,半個身子都貼在了林飛然身上,他先是用右手擋住書頁下方的小字註釋,隨即用左手手指點了點正文中的一個很生僻的字,問:“這個字怎麽講?”
  “呃,那個,”林飛然一窘,耿直道,“忘了。”
  顧凱風在他腦袋上揉了一把,好笑道:“意思都沒吃透怎麽背,硬背下來過幾天也得忘。”
  “不是,我看過解釋,就是這會兒忘了……”林飛然面頰微紅,往墻邊靠了靠試圖離顧凱風遠點,“你看你的書,別管我。”
  顧凱風下床取了一本語文參考書,翻到這篇古文釋義的一頁,塞給林飛然,似笑非笑道:“不是你自己和鄭老師說想讓我輔導你語文的嗎?”
  林飛然沒詞兒了,總也不能說輔導語文是借口。
  “對照著釋義一句句看,一個字一個字看,看懂了再背,哪里忘了就再看一遍,別嫌麻煩。”顧凱風語重心長道,“你語文基礎太差。”
  “……”林飛然又想起自己那篇15分的作文,嘴一抿,不敢吱聲了。
  中考時他便是全靠數理化往上提著分數,英語也算是沒拉後腿,這才勉強夠上省重點的分數線。林飛然吃了教訓,也想著上了高中要惡補一下語文,但語文又不是突擊就能見成效的,所以林飛然學了一陣就沒耐心了,又開始得過且過地糊弄。
  林飛然低著頭看起釋義,白里泛著點粉的面頰和低垂的睫毛讓他看起來很乖,睡衣領口中散發出一絲沐浴乳的氣息,是一種柔和的甜香,極淡,這是進了一個被窩顧凱風才聞出來。
  顧凱風心頭一動,把鼻尖湊到林飛然領口聞了一下。
  林飛然驚得縮了下脖子:“聞什麽呢?”
  顧凱風低聲道:“你身上怎麽一股奶香味?”
  林飛然用的沐浴乳是他在家里用慣了的一個牌子,他媽采購的,名字上寫的是牛奶蜂蜜沐浴乳,但香氣挺淡而且洗完很舒服,林飛然就一直用著了,還帶了一瓶來學校。本來他沒覺得這有什麽問題,但被顧凱風用剛才那個語氣一問,心里就莫名地一陣不好意思。
  林飛然裝模作樣地揪起自己領口一通狂嗅,心虛道:“哪有啊,沒有。”
  “沒事,挺好聞的。”顧凱風舔舔嘴唇,一笑,露出一排白牙,“聞得我都想咬一口。”
  “……”牛奶味的林小粘糕冷靜地放平枕頭躺進被窩里,用被子把自己蓋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兩只手拿著書,不讓自己的奶香外泄!


第十三章
  林飛然聽顧凱風的話,把解釋從頭到尾細細看了一遍,然後躺在被窩里背書,用腳小心翼翼地貼著顧凱風的腳,非常乖巧安靜。
  半個小時後,林飛然直接安靜地睡了過去……也不知道那篇古文究竟背沒背下來。
  這會兒寢室還沒熄燈,顧凱風好笑地看看抱著語文書和參考書睡得美滋滋的林飛然,伸手想幫他把書抽走,但書抽到一半,就被睡得迷迷糊糊的林飛然拽了回去。被他這麽一拽,顧凱風的手背不經意地擦過了林飛然的嘴唇,那綿軟微涼的觸感像只無形的小手兒一樣,在顧凱風心尖若即若離地搔了一把。
  顧凱風盯著林飛然的臉看了一會兒,沒有收回被林飛然抱在懷里的手。
  林飛然胸口的熱量透過睡衣傳遞到顧凱風的手上,讓他有些心猿意馬,他微微瞇起眼睛,目光在林飛然漂亮的鎖骨上流連了片刻。
  顧凱風早在十四歲的時候便發現自己的性取向和大眾不太一樣,確定了這一點後,因為沒有必要,他便一直沒和父母出櫃,但他家家風比較開明,父母接受新事物的速度也很快,根據他對自己父母的了解,他覺得自己到時候出櫃應該不會遇到太強大的阻力,所以顧凱風對自己的性向沒什麽壓力和避諱,彎得坦坦蕩蕩。
  林飛然剛轉學過來時顧凱風便對他有些在意,當然還談不上喜歡,只是林飛然這樣的男生完全就是顧凱風的理想型,那眉眼的模樣,嘴唇的形狀,鼻子下巴耳朵手指發型身材,甚至那看人時略帶傲氣矜貴的神態……樁樁件件,全部正中紅心。
  因此,顧凱風對林飛然頗有好感。
  可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得罪了林飛然,或者林飛然本身就是這個不好相處的性格,總之自轉學過來林飛然就天天拽了吧唧的,對顧凱風一直沒什麽好臉色,顧凱風雖覺得有點兒可惜但也懶得熱臉貼別人冷屁股,便也順勢和林飛然冷戰起來,偶爾半開玩笑地懟他兩下,欣賞一下美少年生氣炸毛的小模樣就當調劑生活了,然而……
  自從林飛然前兩天遭遇了親人過世加高燒加噩夢的三重連擊,而顧凱風不計前嫌地在他最脆弱的時候給予了關心和幫助後,這個原本死拽死拽的小子就像被打動了一樣,態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而且還開始頻頻向他示好。
  顧凱風雖然覺得這小笨蛋未免也太容易被打動了,但對林飛然的變化還是十分歡迎的,他從一開始就覺得林飛然無論是外形、氣質還是言談舉止,都不太像直男,現在這麽一看果然是。唯一不好的一點就是,這塊林飛然牌小粘糕幾乎是二十四小時無縫粘人,不僅粘著,還往死里撩,顧凱風本來就喜歡他那個型的,被一撩一個準,下半身憋得夠嗆,但又不想就這樣直接挑明了。畢竟這事兒如果成了的話林飛然可就是顧凱風實打實的初戀了,顧凱風對目前的曖昧期也十分樂在其中……
  見林飛然睡熟了,顧凱風抽出手,合上書下了床。
  距離熄燈還有十多分鐘,顧凱風打開閱讀燈放在書桌上,然後把大燈關掉,扯了幾張面巾紙輕手輕腳地去廁所……
  是的,被撩得兩天沒睡好的顧凱風打算發泄一下自己變態的欲望!
  在寢室幹這種事太危險了,萬一那啥到一半林飛然突然醒了得有多尷尬。所以平時蘇得一比的校草同學,在這個月黑風高的夜晚,猥瑣地揣著面巾紙去廁所,打開一間廁格鉆進去,開始手工自榨黃瓜汁。
  雖然廁所里有點陰森森的,不過顧凱風仍然很有感覺,剛才被林飛然抱在懷里的右手似乎仍然殘留著那具身體上的溫度與若有似無的甜香。小鹿一樣充滿依賴的眼睛,線條銳利清晰的鎖骨,桌下悄悄伸過來的腳,臉上故作鎮定的慌張,擦過手背的嘴唇那軟綿綿的觸感,托著下巴時俊秀的側顏……顧凱風的額頭沁出細汗,在某種不可言說的感覺正在朝最高點艱難攀升的時刻,門外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顧凱風?”
  是林飛然……
  那感覺瞬間達到了頂點。
  顧凱風重重地喘了口氣,迅速用面巾紙把手上的奇怪液體抹得幹幹凈凈,團了團丟進紙簍。
  林飛然白著臉站在唯一一間鎖門的廁格前,委屈巴巴地問門問空氣:“顧凱風在里面嗎?”
  顧凱風把褲子提好,推開門,說:“在呢。”
  林飛然穿著睡衣,趿拉著拖鞋,頭發有點淩亂,懷里還抱著個枕頭,一看顧凱風出來了,忙不叠地伸手用手指頭在他腹肌上戳了一下吸了口陽氣。
  顧凱風:“……”
  顧凱風好笑地問:“你幹什麽來了?”
  林飛然沈默了一下,虛偽地說:“上廁所唄。”
  其實林飛然是睡到一半忽然醒了,醒了就發現顧凱風不在身邊,寢室大燈也關掉了,只有桌上一個閱讀燈散發著幽幽的冷光。林飛然不知道顧凱風離開床多長時間了,以為自己分分鐘就要見鬼,估計著這麽晚他也就是去個廁所,於是抄起顧凱風的枕頭抱在懷里壯膽,蹬蹬蹬地一路飛奔到廁所找人……
  但這麽丟臉的心路歷程肯定不可能告訴顧凱風!
  顧凱風一看見林飛然眼珠亂轉明顯沒說實話卻還一副覺得自己裝得特像的樣兒就想笑,他忍不住伸手在林飛然頭上揉了兩把,說:“那你上啊,喊我幹什麽。”
  “我就估計你也在,隨便喊喊。”林飛然扭頭往小便池的方向走了兩步,又走回來,把枕頭往顧凱風手里一塞,“拿著。”
  可憐的枕頭被強行帶來廁所一遊!
  “你來上廁所還抱個枕頭?”顧凱風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剛接過枕頭便想起自己手上還殘留著迷之液體,忙把枕頭夾在胳膊下面。
  林飛然嘖了一聲:“不是故意的,我都睡懵了。”說完,走到小便池前,把睡褲往下拽了點兒,掏出那啥對準了,就攆顧凱風,“你出去一下。”
  顧凱風抱著枕頭出去了,廁所外是水房,水房是走廊,他一出去才發現熄燈時間已經過了有一會兒了,水房和走廊都沒什麽人了,顯然顧小風的持久度還不錯。
  顧凱風擰開水龍頭沖了沖手,沖完,還沒等林飛然問,便提前搶答道:“我在。”
  “我又沒問你。”林飛然底氣十足,“你先回去吧。”
  剛剛吸完陽氣,就是這麽有恃無恐!
  仿佛已經忘了自己慫噠噠的時候什麽樣了!
  由於欲望得到了充分的發泄,這一夜顧凱風睡得很踏實,連後半夜林飛然像條八爪魚一樣纏上來的舉動都沒讓顧凱風清醒過來,可以說是坐懷不亂了。
  以後就趁小粘糕睡著了再去廁所解決問題,半夢半醒中,顧凱風沈穩地想。
  第二天。
  有護身符保佑,林飛然度過了非常平靜的大半天。
  下午最後一節慣例是自習課,上課前林飛然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日歷,忽然想起下周四就是藝術節。
  這幾天林飛然被見鬼的事鬧得焦頭爛額的,根本沒心思惦記這個,看見手機日歷上畫著紅圈的周四才郁悶地記起自己要在全校老師同學面前彈奏的那首曲子根本還沒練熟。
  林飛然這幾天被折騰得夠嗆,已經對“出風頭”這種小事沒那麽大執念了,但節目都報上去了,班上同學都知道他要表演鋼琴獨奏,現在突然撤下來有點不甘心,可是讓他自己去音樂教室練琴那還不如殺了他。林飛然還記得上次在音樂教室時王瑤就說過那間教室有鬧鬼的傳聞,現在想想八成是真的有人在那看見過什麽。
  “哎。”林飛然猶豫了一下,碰碰顧凱風,虛偽地關心道,“下周四藝術節你要當主持人吧?”
  顧凱風托著下巴側過臉看他:“怎麽了?”
  林飛然:“你臺詞背完了嗎?”
  顧凱風:“差不多,本來也沒幾句話。”
  林飛然繼續掙紮:“那你不和王瑤去音樂教室對臺詞嗎?”
  顧凱風微微皺了下眉頭,淡漠道:“不去,之前對過了,開場前再對一遍完事兒。”
  林飛然氣鼓鼓地哦了一聲。
  顧凱風很帥地笑了下:“你不是有個鋼琴獨奏嗎,練怎麽樣了?上次聽你彈還錯音呢。”
  林飛然不高興:“我都一個月沒摸琴了,練好了不帶錯的。”
  顧凱風催促道:“那就去練。”
  林飛然翻開練習冊,小聲嘟囔道:“不去了。”
  兩人之間安靜了片刻。
  “……怎麽了林小粘糕?”忽然,早已看穿一切的顧凱風在桌子下面用腿親昵地撞了林飛然一下,柔聲道,“想讓我陪你去就直說。”
  林飛然心里掠過一陣說不出來的感覺,他盯著練習冊,一臉若無其事地小聲說:“想。”
  心跳莫名地加快了一點速度。
  顧凱風嗤地笑了一聲,起身抓起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揉了把林飛然還在裝模作樣低頭看書的腦袋,說:“我要走了,快粘上。”
  林飛然二話沒說,馬上乖乖地粘上去了。
  黃昏時分的音樂教室,陽光在鋼琴蓋上斜斜地分割出一片暖橙色,林飛然掏出面巾紙拭去鋼琴凳上的灰,然後掀起琴凳從里面拿出樂譜擺在譜架上。他坐在鋼琴凳偏左的位置,又拽了一下顧凱風的校服衣角,說:“你也坐琴凳上。”
  顧凱風聽話地坐下了。
  林飛然此地無銀三百兩地補充道:“你……坐這好幫我扶樂譜。”
  顧凱風看了一眼那正乖乖立在譜架上,根本不需要人扶的樂譜,沖樂譜吹了口氣,道:“扶完了,彈吧。”
  林飛然:“……”


第十四章
  林飛然定了定神,彈了起來,華麗激越的琴聲響徹了整間音樂教室。
  林飛然是從小學開始學琴的,主要目的是陶冶情操,多項技能,沒想過專門往音樂的領域發展,所以高一考過十級就沒有試圖再精進了,平時只是當個愛好彈著玩。
  但這個水平已經相當足夠了,林飛然脊背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著,修長穩健的十指以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在鍵盤上方翻飛,他時而擡眼快速地瞥一眼樂譜,時而垂眸望向琴鍵,認真專註的側顏看起來仿佛比平時還要俊秀幾分,彈到激烈的重音和弦時,那纖細清瘦的身體仿佛也與音符一起迸發出了足以震顫人心的力量……
  兩人之間的空氣似乎被夕陽曬暖了,顧凱風在一旁安靜地看著,裝作沒有註意到林飛然在踩下與松開踏板時故意磨蹭著自己的大腿。
  彈個琴也不老實,屁股癢癢了這是?顧凱風好笑,幹脆又往林飛然那邊坐了一點,兩個人的大腿緊緊貼在一起,熱度透過校服褲子交融在一起,林飛然專註地看著樂譜,看神態像是根本沒註意到,然而耳朵卻越來越紅,完全暴露了他淡定不能的內心。
  林飛然:“……”
  護、護身符這是幹什麽呢?貼這麽緊好gay啊!
  在這可以說是非常曖昧的氣氛中,林飛然把這首曲子翻來覆去彈了幾遍,剛開始的幾遍或多或少都有錯音,但最後一遍則是一氣呵成,完美無瑕,只要在脫譜狀態下保持這個水平就可以上臺了。
  最後一個音符還在空氣中微微震顫著,林飛然表面平靜,內心獻給自己的掌聲卻已經此起彼伏了!
  顧凱風看著林飛然臉上百分之八十的雲淡風輕與百分之二十的得意交融的表情,忍不住想笑。
  林飛然扭頭看了顧凱風一眼,故作謙虛地問:“我彈得還湊合吧?”
  快說很好!誇我!
  顧凱風仿佛看穿了林飛然的小心思,眼睛微微一彎,道:“彈得特別好。”
  說著,顧凱風鼓起掌,兩手舉到上面拍拍又伸到下面拍拍,道:“掌聲此起彼伏。”
  “謝謝誇獎。”林飛然被誇得美滋滋,虛榮心得到充分滿足,小尾巴嗖地就翹到天上去了,他用大拇指指指自己,唇邊掛著按捺不住的笑意道,“給你彈唱一首當謝禮,流行歌曲你隨便點,哥什麽都會。”
  “隨便。”顧凱風擠擠眼睛,“什麽我都喜歡。”
  “好。”林飛然點點頭,心想那你愛好還挺廣泛。
  林飛然想了幾秒鐘,選了一首比較適合彈唱而且自己很熟練的慢歌,想當年上初中的時候他可是憑著這首歌在音樂教室收獲了整整一個合唱團的迷妹。
  略帶憂傷的鋼琴旋律緩緩響起,前奏彈完,林飛然清了清嗓子開唱:“只剩下鋼琴陪我彈了一天……”
  他沒專門練過唱歌,但學樂器的人音準都錯不了,而且林飛然嗓音條件天生就很好,幹凈清朗,很有少年感,所以他的歌聲很動聽。
  林飛然:“睡著的大提琴,安靜的舊舊的……”
  他唱到這,顧凱風忽然也跟著唱了起來:“我想你已表現得非常明白,我懂我也知道……”
  林飛然楞了一下,眼睛睜大了些,側過臉表情複雜地望向顧凱風,手上伴奏都停了。
  顧凱風唱完這句就不唱了,只拿那雙深邃的黑眼睛望著林飛然,語氣曖昧道:“你繼續。”
  “顧凱風同學。”林飛然單側的唇角一翹,露出個不太善良的壞笑,就和那天顧凱風看著林飛然15分的小學生作文時流露出的笑容一模一樣,“你唱歌跑調成這樣兒,你的迷妹們知道嗎?”
  顧凱風好氣又好笑,怔了片刻才開口問:“你覺得重點是這個嗎?”
  “必須是啊!”林飛然不知死活地回道。
  顧凱風:“……”
  終於漂亮地扳回了一局!男神也不是處處都壓在我上面的好嗎!林飛然心情愉悅地繼續彈唱起來,小尾巴不僅翹到天上,還得意洋洋地搖來搖去,可以說是非常欠艹了。
  林飛然唱完,離最後一節自習下課還有幾分鐘,兩人出了音樂教室鎖好門,在餓狼一樣的同學們沖進食堂掃蕩之前先一步趕到食堂,打好飯菜找了張桌子面對面吃飯。
  從頭到腳光芒四射的男神因為五音不全,以非常搞笑的姿勢跌落了神壇,林飛然暗搓搓的嫉妒心得到了充分的安撫,一下子就感覺之前怎麽看都不太順眼的顧凱風順眼多了。林飛然在桌子下用腳碰碰顧凱風的腳,瞟著顧凱風英俊的臉,一邊吸著陽氣一邊說道:“我發現你是長挺帥的。”
  顧凱風伸腳勾了勾林飛然的小腿,眉毛一揚:“才發現?”
  林飛然夾起一塊紅燒肉吃得很香,他不自在地縮了縮小腿,道:“這幾天發現的。”
  顧凱風盯著林飛然紅潤的兩片薄唇,定了定神,道:“你剛轉學過來我就發現你長得好看了。”
  “我欣賞你的坦誠。”林飛然喜滋滋地收下贊美,已經翹到了外太空的小尾巴搖了搖,開心地自誇道,“我也覺得我好看,又帥又可愛。”
  和我賣萌呢這是?顧凱風心尖一動,捏著筷子的手頓時就是一陣癢癢,恨不得把林飛然摟進懷里狂揉一通!
  人來人往的食堂中,顧凱風做了個深呼吸,強迫自己穩住。
  第二天是周六。
  這所寄宿制學校高二周末只休一天,周六不放假,但是不上晚自習,放學的時間比較早。
  最後一節自習課,林飛然還是拉著顧凱風去音樂教室練琴,顧凱風坐在琴凳上玩手機,逃課逃得非常愜意。
  周六放學之後,學校大門就可以自由出入了,林飛然隱約記得之前周六放學時顧凱風總是和王卓他們呼朋引伴地一起出去玩,然後就周六晚上加一整個周日都不在學校,直到周一早晨直接來上課。
  一想到這節課下課後顧凱風就要走了而且一晚上加一整天都見不到,林飛然心頭就一陣緊張。他從今天早晨開始就在糾結這個問題了,他想過幹脆回家住,但天知道他家里和回家的路上有沒有鬼,就算家里情況比寢室好,但屋子里有一個鬼和屋子里有十六個鬼之間不過是嚇個半死和直接嚇死的區別而已,而且家里只有他一個人,萬一有什麽突發情況連個能求助的人都沒有。
  林飛然還想過要不就請幾個男生去外面玩通宵,反正人多的話看見鬼也沒那麽害怕,但一是自己轉過來才一個多月,性格又不太合群,沒什麽要好的同學,根本不知道能找誰,二是出去玩那麽久,作業還寫不寫了?周一課還上不上了?
  但是我難道還能跟著顧凱風回家嗎?那也太突兀了吧……林飛然愁眉苦臉地練著琴,時不時偷瞄一眼顧凱風。
  林飛然又一次偷偷瞄過去時,顧凱風突然撩了撩頭發,問:“我今天是不是特別帥?”
  林飛然默默一窘:“……”
  “你今天怎麽了?”顧凱風好笑地問,“有什麽話就直說。”
  林飛然抿抿嘴唇,循序漸進地發問:“你今天回家住?”
  “回,你不回?”顧凱風問。
  “我爸上個月工作臨時調到國外去了。”林飛然委屈巴巴地說,“我媽也在外地。”
  顧凱風頓時覺得自己更理解林飛然剛轉過來的時候為什麽天天總臭著臉了。
  顯然是因為突然被送來寄宿制學校,適應不了集體生活啊。
  顧凱風眉毛一揚,問:“你這兩天自己住寢室?”
  “我還不知道呢,也許回家自己住,就是屋子好久沒人收拾了……”林飛然擡眼飛快瞄了下顧凱風的表情,用閑聊的語氣問,“你家住哪呀?”
  顧凱風微微一笑,低頭繼續擺弄起手機:“南山街那邊。”
  林飛然繼續套近乎:“南山街附近環境挺好的,我爸媽前兩年去那邊看過別墅,差點兒就買了,不過想想以後還不定在哪發展呢,搞不好買了也沒人住,就算了。”
  顧凱風眼睛亮了一下,道:“那我們差點兒當鄰居。”
  “這麽巧。”林飛然又套話,“你們一家三口都住那嗎?”
  “算是吧。”顧凱風用洞悉一切的目光看著林飛然窘迫得略微泛紅的耳朵,字斟句酌道,“不過他們工作也忙,家里經常就我一個人。”
  林飛然張了張嘴,正想說點兒什麽,放學鈴響了。
  林飛然郁悶地收好樂譜,深深懊悔起自己當初怎麽就沒和顧凱風打好關系,如果兩人關系好現在就沒這麽難開口了!
  顧凱風靠著鋼琴,雙手插在褲子口袋里,有趣地觀察著林飛然臉上千變萬化的表情。
  總之先和他一起出去玩,能賴住多久是多久!林飛然想著,厚起臉皮施展粘糕大法,問:“你今天晚上出去玩嗎?”


第十五章
  “出去唄,悶一星期了都。”顧凱風目光落在林飛然欲言又止的臉上,輕輕地笑了一下,非常自然地問,“你想去哪玩?”
  林飛然確認道:“你不和王卓他們出去嗎?”
  “不想去了。”顧凱風一秒鐘爽約,“他們要去酒吧,我嫌太鬧,你平時周末都去哪玩?”
  “我平時都和朋友去……”林飛然頓了頓,把唱歌倆字兒咽回去了。
  拉著一個五音不全的人去唱歌和帶著瘸子去蹦迪有什麽區別?沒有啊!
  “一般就是逛逛街看看電影打打電動什麽的。”林飛然貼心地說。
  “那走,回教室把作業拿上,然後回寢室換身衣服。”顧凱風穿上校服外套,一邊往音樂教室外走一邊打電話,他步子很快,加上林飛然還要給音樂教室鎖門,所以顧凱風很快就走遠了。
  音樂教室附近的走廊很安靜,所以雖然離得遠林飛然還是能聽見顧凱風的聲音隱隱約約地傳過來,帶著幾分玩笑的語氣:“小卓子……晚上我有點事不去了……對啊陪媳婦兒,怎麽了羨慕我啊……”
  什麽媳婦兒!林飛然臉倏地一熱,連忙揣起鑰匙,邁開兩條不怎麽長的腿蹬蹬蹬飛奔過去,氣勢洶洶地殺到顧凱風面前,用嚴肅的目光控訴他這種滿嘴跑火車的行為!
  “不說了,炸毛兒了,拜拜。”顧凱風嘴上對著手機講話,眼睛卻望著林飛然,他此時正站在窗前,煦暖的暮光透過玻璃,將他眼底映得通透清澈,像兩枚茶色的琉璃。
  林飛然看著他的眼睛,恍神了片刻。
  顧凱風掛斷通話,將手機揣回褲子口袋里,像是根本沒看出來林飛然在生氣一樣,無比自然地拍拍他的頭,繞過林飛然朝下樓的方向大步走去,道,“晚上有什麽想吃的,我請你。”
  林飛然忙追上,問:“你剛才說誰是你媳婦兒?”
  顧凱風臉上似笑非笑,悠悠地問:“你很在意這個問題嗎?”
  “不在意啊,就隨便問問。”我是直男我怕什麽開玩笑!林飛然底氣十足地搖搖頭,並瞬間岔開話題,“我們吃飯還是AA吧。”
  顧凱風嘖了一聲,道:“麻煩,下周六你請回來就行了。”
  下周六晚上也解決了!林飛然心里忍不住雀躍了一下,語氣愉快道:“好,說定了啊。”
  他們先去教室取書包,把周一要交的作業帶好。
  林飛然也把作業都帶上了,雖然他還不知道今天晚上怎麽過,但再怎麽樣也不可能回寢室自己面對那一大群鬼。取完書包,他們又回寢室各自換了身日常的服裝便離開了學校。
  他們去的是距離學校大約三公里遠的一個商業區,因為離得比較近,所以他們學校的學生放假時都跑到這邊玩。顧凱風對這附近很熟,帶林飛然去吃了一家味道很不錯的烤肉,林飛然牌小粘糕被餵成了烤肉餡兒的,心情愉快地在商場里東張西望。
  周六晚上的商場人潮洶湧,大廳中央有商家請模特走秀做活動,音樂放得震天響,飯店門口的服務生笑容燦爛地派發著傳單,一對對情侶手著挽手幸福洋溢地走過,四下里皆是燈火通明,LED顯示屏滾動播放著廣告,一派熱鬧歡快的氣氛……哪里像是會有鬼的樣子?
  林飛然想試試在這里開一下陰陽眼,因為自從有了陰陽眼他就一直沒離開過學校,而據顧凱風的小道消息說,他們的學校曾經是墳地,墳地上鬼多很正常,但其他的地方也許沒有什麽鬼呢?不看看怎麽能知道。
  抱著這個僥幸的想法,林飛然一直沒碰顧凱風,兩人從一樓坐電梯到了最頂層。
  頂層是電影院,也是情侶聚集區,年輕的小情侶們兩兩成雙,神情甜蜜地說著話。
  “不知道最近哪部電影好看……”顧凱風自言自語著,走到一張電影海報前研究起來,幾個結伴來看電影的小女生也站在那張海報旁,看見顧凱風走近,立時興奮地竊竊私語起來,時不時還有幾聲悅耳的輕笑傳到林飛然耳朵里。
  林飛然正想慣性地嫉妒一下,因為那幾個女生的註意力似乎全被顧凱風吸走了,都沒人往他這邊看,但這時,那股熟悉的涼氣驀地從林飛然腳底升起,身體仿佛變成了一個被驟然被傾註了冰水的容器,林飛然感覺自己一下冷了好幾度。
  來了……林飛然做了個深呼吸,強迫自己朝四周望去。
  有一部電影剛剛開始進場,準備觀影的人紛紛湧向檢票口排隊,有秩序地等待進入,然而,朝檢票口湧去的可不只是人。在進場提示廣播響起後,少說也有上百只鬼魂從四面八方飄向了檢票口,其中什麽樣子的都有,有小心翼翼捧著自己大腸的,有扶著自己搖搖欲墜的腦袋的,有下半身化作血泥,只能趴在地上匍匐前進的……當然,壽終正寢的與病死的看起來還是占大多數,大多數鬼魂只是一臉慘白的死相,胳膊腿兒倒是齊全的。
  很顯然,這些鬼魂是進去看免費電影的。
  畢竟電影就在那放著,不看白不看啊!
  地球上活過並死去的人類總數是1080億——林飛然不禁想起了顧凱風之前在音樂教室里說過的這句話……這個世界上還真是哪里都有鬼。
  林飛然雖然做足了心理準備,但還是被上百只鬼喜氣洋洋地從四面八方聚到檢票口的景象嚇得直哆嗦,就在林飛然慌慌張張地想去碰顧凱風時,一對老夫妻鬼顫巍巍地相攜朝林飛然的方向走來……
  他們過世的時候一定都很老很老了,看起來恐怕都有九十多歲的樣子,兩位老人穿著幹凈的壽衣,慘白灰敗、布滿皺紋的臉上卻掛著與那面色非常不符的和藹微笑,他們這個年紀走路的時候大約是習慣用拐杖了,不過變成鬼的他們手里都沒有,所以兩個老人只得互相攙扶著。老奶奶要摔了,老爺爺便扶她一把,老爺爺身子一歪,老奶奶便把他老態龍鐘的身子一拽……
  走得可以說是非常艱難了!
  林飛然楞了一下,因為這兩位老人模樣都不算嚇人,至少在林飛然剛剛看了一群開膛破肚的、掉腦袋的、沒腿的鬼之後,這種壽終正寢的鬼簡直可以說是很養眼了,於是林飛然便忍不住多看了他們幾眼。
  “路都走不好了,還學人家看電影。”老奶奶鬼嗔怪道。
  “誰說我路都走不好了?”老爺爺鬼梗著脖子倔強地反駁著,他甩開老奶奶鬼的手顫巍巍地走到她面前,又顫巍巍地一彎腰,道,“我還能背你呢,上來!”
  就是這麽不服老!
  結果,老爺爺鬼這麽一彎腰,那原本便已經維持得很艱難的平衡就被打破了,一瞬間,他整個佝僂的身子不受控制地朝地面載過去……
  “哎?”兩個老鬼就在旁邊,林飛然腦子一抽,幾乎是憑借本能地一個側步邁了過去,正正擋在老爺爺鬼前面。
  老爺爺鬼一頭朝林飛然載了過去,那種冰冷得如同置身數九寒冬的觸感再次來襲,林飛然倒抽了一口冷氣,看見載在自己身上的老爺爺鬼倒地的動作減緩了很多,就像從空氣中載進了粘稠的膠水里一樣,而他的速度一減緩,老奶奶鬼便眼不疾手不也怎麽快地勉強把他拽住了。
  “呼——”林飛然顧不上再管別的,他做了個深呼吸緩解那種全身關節都冷得糾結在一起的緊張感,三步並兩步跑到顧凱風身邊拍了他一下,手掌碰到顧凱風後背的一剎那,那貫穿全身的森寒消散無蹤,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我真是特麽有病啊!林飛然在心里狠狠抽打自己。那老爺子都變成鬼了,摔一跤就摔一跤唄,難道他還能再死一遍嗎?我沖過去擋個什麽勁兒?
  “想看什麽……”顧凱風回身,眼睛微微瞇了下,“你臉色很白。”
  林飛然指了指棚頂上耀眼的白燈,道:“燈晃的吧。”
  忽然,顧凱風伸出手,無比自然地握住了林飛然的四根手指,眼睛微微一彎,輕聲道:“手也涼,冷了嗎?”
  “沒有。”林飛然搖頭,臉上的血色一下子就回來了,片刻前還蒼白的臉現在甚至還有點兒泛紅了。
  顧凱風松開手,只是那雙墨黑的眼仍然滿含笑意地註視著林飛然。
  林飛然心臟莫名地亂跳,忙岔開話題道:“最近有什麽好電影嗎,我都沒關註。”
  “有部恐怖片評分挺高。”顧凱風指指身後的海報,“敢看嗎?別看完晚上不敢睡覺了。”
  “我能怕那個?”林飛然都樂了。
  你然哥我剛才可是連鬼都摸了!真鬼都看了上百個了,還能怕恐怖片?笑話!
  顧凱風也笑了,說:“那我去買票,十五分鐘之後有一場。”
  林飛然一把抓住顧凱風的手腕,慫噠噠地說:“不看。”
  現在一部電影是真的嚇不到他了,但是剛才群鬼爭先恐後湧向檢票口的一幕也的確讓他沒有看電影的心情了,天知道放映廳里是什麽情況,那些鬼進去了坐哪?和活人疊羅漢?
  小慫包怎麽這麽好玩兒呢?顧凱風被萌得不能自已,定了定神,問:“那我們幹什麽去?”


第十六章
  “就一層一層往下逛吧,我想買點東西。”林飛然說道,機智地琢磨怎麽能在開口要求周末和顧凱風一起回家之前狂刷一波好感度,好讓自己的要求顯得不那麽突兀。
  兩人在商場中逛了起來,路過一個又一個櫥窗,林飛然逛著逛著,心想要不就給顧凱風買個小禮物,送完禮物再開口,對方一定不好意思拒絕自己,可他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卻不知道能送點什麽好。他們學校查著裝查得嚴,從制服外套到里面的襯衫再到褲子,必須全是校服,只有鞋能自己選,但顧凱風的鞋已經夠多的了,至於什麽腰帶打火機男士香水剃須刀,也都不太適合同學之間互相送……
  正糾結著,林飛然的視線突然被一家門臉精致的小店吸引走了,那家店好像是賣高端文具的,看店里的裝修風格就知道東西應該都不便宜。
  送文具肯定沒毛病,挑個價格送得出手的,林飛然腦內靈光一閃,拉著顧凱風進了店,在一排展示日本進口蘸水筆的貨架前停了下來,這種蘸水筆的制造材質是玻璃,筆身極為修長,玻璃中融入了各種或絢麗或素雅的色彩,筆尖呈螺旋形,在貨架上方的射燈下閃爍著熠熠的光彩,一支價格從幾百到上千元不等,寫起字來的感覺和鋼筆一樣,但顏值特別高,當禮物送人還是不錯的。
  “這支好看嗎?”林飛然拿起一只從筆尖到尾端中用顏料綴滿了白色羽毛圖案的蘸水筆。
  “不錯。”顧凱風點點頭,“你想練字?”
  “沒,我那兩筆破字兒練不練就那樣了。”林飛然有點兒不好意思,眼睛虛虛地轉向別處,話聲越說越小,“我就是想送你一支……”
  顧凱風不動聲色地接過那只樣筆,說:“就這支吧。”
  林飛然如釋重負地輕輕籲了口氣,心想還好顧凱風沒追著他問為什麽要突然送東西什麽的,隨即他快步繞到那排貨架後面,擡手招呼顧凱風:“這邊還有彩墨呢,你喜歡什麽顏色?”
  顧凱風拿著那支樣筆跟著繞過去,反問道:“你喜歡哪個?”
  林飛然的手指劃過一個色彩名簽,隨口念道:“開滿櫻花的街道……”
  店里的導購妹子剛剛送走一位客人,忙走過來給他們遞去一個給客人試筆用的本子,擰開林飛然指的那瓶試色用彩墨,熱情地招呼道:“喜歡這個顏色嗎?可以寫一下試試看。”
  顧凱風把本子放在櫃臺上,蘸了點兒那粉色的墨水,眉毛一揚道:“這顏色挺適合寫情書的。”
  說完,顧凱風在那張紙左上角的位置寫下了七個漂亮的大字——“致小粘糕林飛然”
  林飛然耳朵一熱,忙道:“你寫我幹什麽……”
  “那寫我。”顧凱風從善如流,又在紙右下角落款的地方寫下七個大字——“你的同桌顧凱風”
  看上去就好像他在給林飛然寫情書似的……
  林飛然:“餵!”
  顧凱風把那頁紙撕了下來遞給林飛然:“情書,給你。”
  林飛然紅著臉罵道:“你神經病啊!”
  罵完,林飛然盯著那張紙上十四個漂亮的字看了會兒,一臉氣鼓鼓地把紙折了幾下塞進自己書包側面口袋里。
  字寫得太好看了,團成一團扔掉有點舍不得!
  導購妹子看看林飛然,又看看顧凱風,忍不住抿嘴笑了一下。
  “就這個了,彩墨和這支筆。”顧凱風也對導購妹子笑了一下,道,“麻煩各幫我拿一份新的來。”
  “好的,請稍等。”導購妹子轉身走開。
  林飛然忐忑不安地東張西望,眼睛從天花板掃到地面,說:“那顏色我隨便念的,你可以換別的,男生用粉色墨水,gay里gay氣的……”
  顧凱風唇角一翹,笑了:“我就願意gay里gay氣的。”
  林飛然一下被噎得說不出話。
  新的墨水和鋼筆拿過來包好了,導購妹子引著他們去收銀臺結賬,林飛然從書包里掏出錢包,數出幾張鈔票正想付錢,顧凱風那邊卻已經先他一步把錢遞過去了。
  “不是說了我送你嗎?”林飛然急了。
  還讓不讓人刷個好感度了!?
  “在我心里這就是你送我的。”顧凱風拿了找零揣回口袋里,拎起那個裝著墨水和鋼筆的小口袋,道,“走吧,回去給你寫信玩兒。”
  說完,顧凱風大步走出文具店,林飛然飛快跟上,不甘心道:“結賬之前說好的……”
  顧凱風忽然一轉身,林飛然步子沒剎穩,差點兒撞進他懷里,顧凱風伸手刮了下林飛然的鼻尖,含笑道:“我還沒送過你呢,能讓你先給我花錢嗎?聽話。”
  林飛然一臉懵,覺得這句話的語境好像不太對,朋友之間誰先送誰東西有什麽關系,顧凱風這話好像放在男女朋友之間才合適一點,再想起自己書包里那封假情書,林飛然腦子里有點亂。
  林飛然正迷糊著,顧凱風忽然稍稍俯身,貼近他的耳朵低聲問了句:“還記不記得你那天做的夢?”
  林飛然:“……”
  顧凱風似笑非笑道:“就墳頭蹦迪那個夢。”
  林飛然忿忿地瞪了他一眼。
  顧凱風語聲曖昧:“還怕呢?”
  對啊!怕死我了!你還提醒我!林飛然表面嗤之以鼻,內心慫噠噠地說:“怎麽可能。”
  顧凱風淡定:“不怕了就好。”
  兩人肩並肩走了幾步,林飛然扯扯顧凱風的袖子,問:“你爸爸媽媽今天都在家嗎?”
  顧凱風搖搖頭:“剛給我媽發微信了,他們在溫泉山莊招待客戶呢,今天回不來,明天都夠嗆。”
  林飛然雀躍得差點跳起來,暗搓搓地問:“你家那別墅,幾間臥室啊?”
  顧凱風:“五間。”
  林飛然訕訕道:“那挺多的。”
  顧凱風差點兒笑出來,不過拐彎抹角想去他家住的林飛然實在太好玩兒了,他忍不住想再逗一下,於是忙穩住表情一臉淡漠道:“是挺多。”
  林飛然一臉窘迫,沈默了片刻繼續硬著頭皮問:“那你臥室的床,是雙人床唄?”
  “不是。”顧凱風搖頭,頓了頓,又道,“是三人床。”
  林飛然幽幽道:“……那挺大的。”
  我都表現得這麽明顯了你特麽就不能邀請我一下嗎!?
  顧凱風伸手環了一下林飛然的腰,又飛快松開了,說:“是挺大,你這麽瘦的能睡好幾個。”
  林飛然的小心臟漏空了一拍:“什麽意思?”
  顧凱風那雙黑眼睛笑意盈盈地望了過去,道:“要不要來我家玩?”
  林飛然喜出望外,強行忍住笑容,淡定地說:“行啊,反正我回家也是一個人。”
  語氣雖然很淡定,但是一雙眼珠子賊亮賊亮的!看起來似乎恨不得把顧凱風吃了似的!
  “乖。”顧凱風揉揉林飛然的頭發,指指不遠處的電動遊戲廳,“打會兒遊戲回去?”
  “好啊!”林飛然心頭一塊大石放下,心情暢快得不行,小鳥一樣飛過去買遊戲幣!
  兩人玩了會兒射擊遊戲,又玩了會兒賽車,兩者皆被完虐的林飛然壞心眼兒地拉著顧凱風去玩音樂遊戲機,調到最高難度憑借鋼琴十級的手速愉快地虐了回來。顧凱風輸得不要不要的,表情卻很開心,看著林飛然那副得意洋洋揚著下巴的小拽樣他就想使勁把人抱進懷里啃兩口。
  最後幾枚遊戲幣也花沒了,顧凱風用手機應用叫了輛車,兩人出了商場就上車,車子朝南山街的方向駛去。
  二十分鐘後,他們到了顧凱風家。
  顧凱風打開門,果然是沒人在,隨著一陣吧嗒吧嗒的歡快腳步聲,一只小狗搖頭擺尾地朝顧凱風沖了過來,小狗身型小巧可愛,金色頭毛上紮著一個嬌俏的蝴蝶結,是一只小約克夏。
  約克夏這種狗挺粘人,從兩人進門開始就不停地往顧凱風小腿上撲,顧凱風一手把小約克夏托起來抱在懷里,另一只手幫林飛然找拖鞋。
  “好玩,還紮個小辮兒。”林飛然很喜歡小動物,伸手輕輕撥了撥約克夏的粉色蝴蝶結,問,“母的吧?”
  顧凱風:“公的。”
  約克夏嬌俏地叫了一聲。
  林飛然默默換上拖鞋:“……”
  不是我說,你家怎麽連狗都gay里gay氣的?
  “它叫夏夏。”顧凱風親了下約克夏的腦門兒,指指林飛然說,“這你嫂子。”
  林飛然一臉迷:“我怎麽還成它嫂子了?”
  顧凱風微微一笑:“它和我的生日都是7月16號,它比我小十三年,我媽說我們生日一樣,就管它也叫兒子,每年我的生日蛋糕都有它一份。”
  林飛然回過味兒了,有點兒不敢看顧凱風,從地上撿起個狗玩具俯下身子逗著小狗,嘴賤地叫:“哎,顧凱風他弟。”
  顧凱風忽然問了句:“知道我什麽星座嗎?”
  從不關註星座的小直男搖搖頭:“不知道,處女啊?”
  顧凱風:“不是,是巨蟹。”
  林飛然興趣缺缺:“喔。”
  顧凱風垂眸望著林飛然白皙的後頸,含笑道:“巨蟹座的男人顧家,疼媳婦兒。”
  那溫柔磁性的聲音傳進耳朵,讓林飛然心頭掠過一絲莫名的羞赧,他不自在地把手里的狗玩具拋來拋去,左手丟出右手接住,再反過來,玩了兩下,才道:“那挺好啊,以後誰嫁你有福了。”


第十七章
  顧凱風看著不自在得要命的林飛然,臉上的笑意漣漪般輕柔地漾了開,片刻後他問:“你生日哪天?”
  “11月9號。”林飛然答。
  顧凱風想也沒想便脫口而出:“天蠍座。”
  林飛然嘿嘿一笑:“對,我就知道我自己的,天蠍座怎麽樣?”
  顧凱風眼底閃過一絲促狹,故意搞事似的說道:“天蠍座善妒、敏感、自戀、報複心強……”
  林飛然臉黑了一瞬,嘴唇動了動,又憋屈地抿緊了:“……”
  雖然很想反駁但這就是我沒錯啊!
  顧凱風好玩地觀察著林飛然欲言又止的樣子,話鋒一轉道:“以上是負面性格,正面性格更多,天蠍座聰明、氣質神秘、富於魅力、第六感敏銳、精神世界強大、藝術天分高……”
  “那倒是挺像我的。”林飛然唇角泛起一抹得意的笑容,小尾巴隱隱有擡高趨勢!
  然而這時,顧凱風語氣加重道:“天蠍座性欲非常強烈……”
  林飛然:“餵!”
  顧凱風:“外表性冷淡……”
  林飛然:“餵餵!”
  顧凱風:“內心卻熱情似火……”
  林飛然臉都紅了:“餵餵餵!”
  剛才隱隱有擡頭趨勢的小尾巴咻地落了下來,謹慎地擋住小菊花!
  這時,約克夏從顧凱風懷中掙出來跳到地上,跑到放著狗食盆的角落,埋著小腦袋大口大口地吃起狗糧。
  覺得自己特別冤枉的林飛然反駁道:“我那啥一點兒也不強烈,星座這套理論太扯淡了。”
  顧凱風眉毛一挑:“是嗎?”
  林飛然飛快點頭:“你不了解我,我這人特清心寡欲,我看見美女的時候心里都毫無波動,我會欣賞,但是很少有那啥的想法,我覺得我都快看破紅塵了。”
  有想法就怪了,還當我沒看出來呢?顧凱風唇角一挑,發出一聲低笑。
  笑得特別陰陽怪氣!
  林飛然:“……”
  老師!我感覺我同桌最近怪怪的!
  “來,我帶你參觀一下。”顧凱風查看了一下狗窩附近的食盆與水盆的充足情況,然後撿起一個磨牙玩具丟給約克夏叫它自己玩,便帶林飛然在自己家里參觀起來。路過書房時,顧凱風把林飛然送自己的蘸水筆和墨水放在桌上,然後指了指一柄被一個長方形玻璃罩子罩在里面的短劍,道:“看,我們家傳家寶。”
  “真的?傳了幾代了?”林飛然湊近了看,短劍劍身斑駁,劍鋒凹凸不平,不知經過多少砍鑿沖擊,一看就很是有些年頭了。
  “連我爸都不知道。”顧凱風攤攤手,“好多代了,聽說是哪個皇帝賜給顧家先祖的。”
  這種傳世多年的古物一般都不簡單,搞不好上面沾染了很多怨氣,比如死在這柄劍下的冤魂什麽的……小說里可是都這麽寫的!林飛然咽了咽口水,謹慎地碰了碰顧凱風,生怕一不小心在短劍旁邊看到什麽不該看的。
  接著,顧凱風帶林飛然在別墅里上上下下轉了一圈,最後進了自己的臥室。
  林飛然來得突然,什麽都沒帶,於是顧凱風從衣櫃里翻出一套新睡衣和一條新內褲,道:“你穿肯定都大,湊合一下吧。”
  “……”林飛然默默接過。
  “你先洗。”顧凱風領著林飛然來到浴室門口。
  “好。”林飛然碰碰顧凱風的胳膊,吸了口陽氣,決定要在五分鐘內結束戰鬥。
  顧凱風捏了一下林飛然一天到晚不老實的手,眉眼微微彎了彎,問:“不然一起洗?”
  “別了。”林飛然抱著換洗的衣服匆匆走進浴室,關了門,先放水再脫衣服,衣服脫光了正好水也熱了,林飛然打仗一樣急吼吼地把洗發水沐浴乳在頭上身上抹了一氣,潦草地搓了搓便趕忙沖掉,等到他擦幹身體穿好衣服走出浴室時時間才過去四分多鐘。
  “這麽快?”顧凱風迎上去,看見林飛然連頭發都沒好好擦就朝自己快步走過來,略長的劉海被他撥到一邊,發梢還滴著水,俊秀的臉蛋被水氣蒸騰得有些泛紅,眼神略顯慌亂,像只淋了雨的小動物。
  顧凱風唇角忍不住上揚,他從浴室架子上扯下一條毛巾蓋在林飛然頭上,像擦小狗一樣給林飛然擦頭發。林飛然步子往後退了一步想躲,顧凱風卻跟上了一步,溫柔中帶著一絲責備的意味道:“別動,出來連頭發都不擦。”
  毛巾下的林飛然乖乖地不動了,一雙又大又亮的眼睛從下往上飛快瞄了顧凱風一眼,又心虛地垂了下去,活像只挨訓的小奶狗。
  “前幾天還發高燒,忘了?”看擦得差不多了,顧凱風把毛巾一收,胡嚕了一把林飛然仍然濕漉漉的頭發道,“去拿吹風機吹一下。”
  “在哪?”被狂擦了一通的林飛然甩了甩頭,看起來更像小奶狗了。
  顧凱風拿了個吹風機插上電塞給林飛然:“你吹著,我也去洗個澡。”
  林飛然輕輕拽了下顧凱風的手腕,說:“你快點兒洗。”
  “怎麽了?”顧凱風用半是玩笑半是曖昧的語氣問,“一會兒看不見就想我?”
  “不是。”林飛然一臉正氣,目視前方鏗鏘有力道,“我們都玩一晚上了,快點兒洗完好寫作業。”
  這個世界上只有知識才能讓我快樂!
  顧凱風咬咬牙,忍住想在林飛然那張故作正經的小臉蛋上親一口的沖動,道:“好,我十分鐘搞定。”
  十分鐘也很久啊……林飛然幽怨地打開吹風機吹頭發,根據他這些天的觀察,他發現每次碰觸顧凱風之後不見鬼的狀態只能維持大約五分鐘,非常短,並不是什麽長久之計,畢竟他又不可能一輩子都這麽粘著顧凱風。但林飛然暫時也沒別的辦法,他這幾天在開陰陽眼的狀態下已經把全班同學和老師看了個遍,沒有一個陽氣像顧凱風那麽強的,想找個備用的護身符都沒有。
  林飛然吹幹了頭發,估計著時間又快到了,便滿心焦慮地走到浴室門口,趴在門上聽著里面的聲音,隨時準備破門而入在顧凱風身上摸一把……
  這聽起來真的非常像一個變態!
  先冷靜,萬一顧凱風家里沒有鬼或者鬼很少呢,不是迫不得已盡量還是不進去……林飛然正樂觀地想著,那陣陰氣來襲的感覺便毫無預兆地侵占了他的全身。林飛然腦中的弦猛地繃緊了,他戰戰兢兢地伸手握住浴室門把手,眼睛定定地盯著自己的手,不敢查看周圍的情況。
  雖然沒敢擡眼看,但他還是聽見了。
  聽聲音,那個鬼應該就在林飛然身旁幾米遠的地方,那是一個十分蒼老、有些嘶啞的聲音,聽起來怎麽也得有個七八十歲了,這個聲音先是咳了兩聲,隨即顫巍巍地說道:“爺爺,這就是小風帶回來的小朋友。”
  聽見個這麽老邁的聲音開口管別人叫爺爺,林飛然不禁懵了一下:“……”
  這、這該不會是顧家的老祖宗們吧!?
  這時,另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小風這還是頭一次帶外人回家,果然是個男娃娃。”
  又一個老鬼開口了:“小風在里面沖澡,他扒在門上幹什麽?”
  林飛然又是尷尬又是害怕,臉一陣紅一陣白的,心里激烈地鬥爭著,又想沖進去又不好意思,就在他糾結得厲害時,被叫做爺爺的老祖宗鬼又開口了:“大孫子啊,你去看看這男娃娃幹什麽呢,我們老顧家九代單傳這麽一個獨苗苗可別……”
  臥槽,您老可別過來!聽見那老鬼朝自己走來的腳步聲,林飛然嚇得一激靈,顧不上別的,推門就進了浴室。
  浴簾後傳來嘩啦啦的水聲,林飛然暗搓搓地湊了過去……
  於是,正在洗澡的顧凱風就發現浴簾忽然被人拉開了一點,林飛然悄咪咪地從後面露出半張臉,不太高興似的鼓著腮幫子,用一根手指頭在自己的胸肌上輕輕戳了一下。
  顧凱風差點兒被萌硬了,他忙定了定神,問:“怎麽了?”
  林飛然內心羞恥得一比,表面卻力持自然道:“沒事兒啊,我就看看你洗完沒。”
  說完,杵在原地不動了。
  在像個癡漢一樣沖進來把九代單傳的獨苗苗看光之後,林飛然有些無顏面對顧家的列祖列宗!
  “好看嗎?”見林飛然揩完油還不走,顧凱風便十分配合地雙手握拳,秀了一下自己的身材。恰到好處的薄薄一層肌肉勻稱地覆蓋在那修長結實的身體上,整體給人的感覺比同齡人成熟很多,但手腕、鎖骨、腰線等處仍殘存著少許少年獨有的清瘦,看起來非常養眼。
  林飛然楞了一下,唰地把浴簾拉嚴實了。
  秀什麽秀,有肌肉很了不起嗎!林飛然忿忿地按了按心口,又狠狠抹了把臉,被顧凱風這種在白斬雞面前炫肌肉的行為氣得臉紅心跳的……
  沒錯,臉紅心跳那必須是氣的!


第十八章
  吸完陽氣,林飛然走到浴室門口躊躇了片刻,還是不太想出去,雖然他現在看不見也聽不見,但想也知道顧家那群老祖宗肯定正議論自己呢,於是林飛然又從門口折了回去,愁眉苦臉地坐在馬桶上。
  這見鬼的破能力真是一點兒也不想要,下周末無論如何也得回老家看看,但怎麽才能把顧凱風帶過去啊……林飛然想著,像個小老頭兒似的,慢悠悠地嘆了口氣。
  “幹什麽呢?”這時顧凱風忽然掀起浴簾,望著一臉呆萌地坐在馬桶上的林飛然,調笑道,“等著看我出浴?”
  “沒有啊,我就是……”林飛然想不出什麽好借口,只好囁嚅著別過臉起身,硬著頭皮開門出去了。
  浴室門外的走廊靜悄悄,林飛然苦著臉站在浴室門口,雖然他不好意思再進去了,但是離護身符近一點是一點。又過了幾分鐘,浴室里的水聲停了,緊接著是浴簾嘩地一下被拉開的聲音,顧凱風穿著拖鞋走路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然後停了下來,應該是開始擦身和穿衣了。
  但這並沒有安慰到林飛然,因為那股陰氣已經迫不及待地從腳心一路升騰起來了,陰陽眼再次開啟的一瞬間,三張溝壑縱橫的老臉驀地出現在林飛然眼前,最近的那一張離林飛然大約只有幾公分的距離,與此同時,還有一個老邁的聲音在抱怨:“我這眼睛不行啊,貼這麽近都看不清楚……”
  似乎是想看看林飛然長什麽樣!
  “啊……”林飛然雖有心理準備但也受不了這麽突然的近距離接觸,他飛快捂住嘴,把嗓子眼里的尖叫堵了回去,正想再沖進浴室,卻發現其中一個老鬼就貼在浴室門上,想進浴室就必須從老鬼身上穿過去。林飛然只要一想起那全身骨節都被陰氣凍得蜷在一起的糟糕感覺就秒慫了,於是他幹脆扭頭朝反方向跑,滿腦袋想的都是只要離鬼祖宗們遠點兒就好。
  林飛然慘白著臉剛跑出幾步,就看到走廊拐角處忽然冒出了一個金燦燦的小腦袋,是那只叼著狗玩具的約克夏,明亮的陽氣如同熔化的金子一樣包裹在它周身,看那強度似乎絲毫不遜色於顧凱風!
  臥槽這只狗好強的陽氣!林飛然的表情激動得像要把約克夏一口吞掉似的,他一個箭步飛撲過去彎腰一撈,把一臉驚悚正扭頭想跑的夏夏拎起來摟進懷里緊緊抱住!
  碰觸到夏夏身體的一瞬間,林飛然身體中陰冷的感覺消失了,他急忙回頭望過去,發現走廊上那幾只鬼祖宗也不見了。
  “嗚——汪!”夏夏的黑豆眼瞪得溜圓,連蝴蝶結都嚇歪了,汪汪叫著想從林飛然懷里掙脫出去。
  “別怕別怕,乖啊,我不吃狗……”林飛然意識到自己剛才的樣子八成挺嚇人的,連忙放松了手臂的力道,一只胳膊托著驚恐萬狀的夏夏,另一只手在夏夏的小腦袋上安撫地摸了起來。
  摸了幾下之後,夏夏腦袋上的蝴蝶結成功被林飛然摸掉。
  非常臭美的夏夏頓時更不高興了:“汪!汪汪汪!”
  “……不好意思。”林飛然手忙腳亂地撿起蝴蝶結,給夏夏紮上了。
  夏夏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趴在林飛然懷里不掙紮了。
  林飛然稍稍松了口氣,他之前沒想到動物也有陽氣這碼事,既然這樣,那麽他以後完全可以養一只陽氣重的寵物當護身符,像倉鼠之類能在寢室偷偷養的,那樣就不用總粘著顧凱風了……想到這,林飛然這些天一直有些壓抑的心情瞬間變得明朗起來了,越看懷里的夏夏就越覺得可愛!
  於是,當顧凱風穿好衣服從浴室出來時,看見的就是林飛然歡天喜地地舉著夏夏轉圈的一幕,轉了幾圈兒之後,林飛然眼睛亮晶晶地在夏夏的小腦門兒上啾地親了一口。
  “我洗完了。”顧凱風唇邊掛著一絲腹黑的微笑快步走過去,從林飛然懷里把夏夏抱出來,然後表情無比自然地在林飛然剛剛親過的地方親了一下。
  夏夏樂顛顛地享受著被寵愛的感覺,並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哥哥當成了和嫂子間接接吻的工具!
  林飛然心里一陣莫名的慌亂,他唰地一扭頭盯著墻,裝成沒看見的樣子嚴肅地提議道:“我們抓緊寫會兒作業吧。”
  也是生怕顧家的老祖宗們覺得自己帶壞了顧家九代單傳的獨苗苗!
  顧凱風把夏夏放在地上,目光緩緩掃過林飛然。
  林飛然身上的睡衣不合身,偏大,所以領口開得有點兒寬,那兩道好看的鎖骨一覽無余,配著白凈的脖子和尖尖的下巴,看得顧凱風一陣心猿意馬,只想趕快摟著這塊林飛然牌小粘糕進被窩睡覺。
  顧凱風狼似的盯著林飛然,低聲道:“明天一起寫吧,先睡覺。”
  林飛然把新護身符夏夏從地上抱起來,沒註意到顧凱風的眼神,天真地問道:“現在才九點,你睡得著啊?”
  本來也沒想睡著,哥就是想抱你。顧凱風吸了口氣,強壓住心頭那股邪火,道:“那寫一會兒吧。”
  林飛然抱著夏夏,跟顧凱風一起進了書房。
  書房里的桌子本來是顧凱風他爸買來辦公用的,但是買來之後他爸壓根兒也沒用過幾次,所以就被顧凱風霸占了,辦公桌桌面特別大,書本文具可以隨便放,非常爽。顧凱風把上面的東西歸攏了一下,給林飛然騰出挺大一塊空間,又從另一個房間拖了把轉椅過來,兩人像在學校里一樣並排坐在桌前。林飛然從書包里把作業掏出來,根據自己要寫的順序摞成厚厚的一疊,然後把最上面的數學練習冊拿下來翻開,喃喃自語道:“46頁到50頁做完……”
  顧凱風看林飛然那副一本正經的小模樣挺好玩兒,就學著他把作業擺成一模一樣的順序,然後打開數學練習冊,翻到46頁。
  林飛然瞄了顧凱風一眼,看他也要先做數學,便幹勁十足地問:“我們比誰做得快呀?”
  “好。”顧凱風抽出兩張打印紙遞給林飛然當演算紙,“開始吧。”
  林飛然摸了把趴在自己膝蓋上的夏夏,道:“顧凱風他弟,你乖乖的啊。”
  夏夏軟萌地哼唧了一聲,專心致誌地玩起自己的狗玩具。
  林飛然開始埋頭做題,屋子里很靜,只能聽見筆尖在紙上唰唰滑動的聲音,林飛然一口氣解決了十二道選擇,眼睛賊溜溜地朝顧凱風的練習冊上瞟了一下,見顧凱風還在做第十一道,便立刻放下心,懷著必勝的信念開始做填空。
  這時時間已經過去將近二十分鐘了,這二十分鐘里林飛然一下都沒碰顧凱風,但陰陽眼一直沒開,可見都是夏夏的功勞,林飛然在夏夏身上擼了兩把,唇角微微翹著,美滋滋。
  顧凱風見狀,用膝蓋輕輕撞了下林飛然的膝蓋,問:“你怎麽不撩我了?”
  林飛然有狗撐腰,非常的有恃無恐,板著小臉道:“我平時也沒撩你啊。”
  說完,還把自己的轉椅往遠離顧凱風的方向挪了十公分以示清白!
  “你給我過來。”顧凱風好氣又好笑,把住林飛然的轉椅扶手,強行把人拉到身邊,又把林飛然的作業往自己這邊挪了點,兩人身子貼得極近,胳膊腿兒稍微動一動就能碰上。
  “這麽大桌子,離這麽近你不嫌擠啊?”林飛然抗議,剛挪開一點就又被顧凱風拽回去了。
  顧凱風:“還跑?”
  林飛然:“你別鬧。”
  顧凱風眼睛微微一瞇:“平時怎麽黏糊我的,不認賬了?”
  林飛然一本正經:“那是你的錯覺。”
  小粘糕突然不粘人,多半是欠艹了!
  顧凱風恨得直磨牙,道:“老實坐著,再跑就讓你坐我腿上。”
  林飛然的臉唰地一下就紅了,為了不讓氣氛那麽詭異,他強行若無其事地調侃道:“你不怕我把你腿坐折啊?”
  顧凱風悶騷地一笑:“試試?”
  “試個屁,趕緊做題吧,我現在領先你兩道題。”林飛然紅著臉岔開話題,也不敢再跑了,埋頭在演算紙上唰唰地寫了起來。
  一個小時後,顧凱風合上練習冊,悠閑地抻了個懶腰,一副做完了的樣子,而林飛然則卡在最後一道解答題上,秀氣的眉毛緊擰著,在演算紙上飛快地寫寫算算,臉都憋得有點兒紅,至於夏夏,已經趴在他膝蓋上睡著了。
  顧凱風起身,輕手輕腳地下到一樓,過了一會兒,他端著一盤洗好切好的水果上來了。
  “張嘴。”顧凱風剝了一顆提子,往林飛然唇邊一湊,林飛然全神貫註地解著題,想也沒想就張嘴把送到嘴邊的東西吃了,柔軟的唇瓣碰了碰顧凱風的指尖。
  顧凱風收回手,舔了一下自己的指頭,道:“真甜。”
  林飛然以為他在說提子,便心不在焉地應了一句:“是挺甜。”


第十九章
  顧凱風又剝了幾顆提子餵給林飛然,故意碰了林飛然的嘴唇好幾下。那唇瓣軟軟的,綿綿的,潤潤的,讓顧凱風有點忘乎所以了,小動作漸漸不加掩飾,所以當他又剝好一顆餵過去時,林飛然忽然伸長脖子在他手指上吭哧咬了一口。
  顧凱風怔了一下,抽回手哧地笑了出來,柔聲道:“林小狗。”
  林飛然扭頭怒視著他,齜起一口小白牙:“我看你就是欠咬。”
  “最後一道不會做?”見林飛然被自己撩炸毛了,顧凱風冷靜地岔開話題,湊過去看林飛然的練習冊。
  “嗯——”林飛然不甘心地拖著長音應道,“一二小問都會,就第三個……我再想想,已經有點兒思路了。”
  本來是全程都領先顧凱風的,誰想到居然卡在最後一題上,林飛然不太高興,小尾巴翹不起來了,委屈巴巴地垂著。
  “要提醒嗎?”顧凱風問。
  林飛然堅定拒絕:“不要,我肯定能自己做出來。”
  顧凱風看了眼鐘,道:“太晚了,先睡覺,明天早晨起來慢慢想。”
  林飛然再次堅定拒絕:“不睡,我要修仙。”
  修的是數學宗!
  顧凱風把睡得正香的夏夏從林飛然腿上抱起來走出書房放進狗窩里,然後回來不容抗拒地合上了林飛然的練習冊,好笑地看著困得目光都有點呆滯的林飛然,道:“眼睛都快睜不開了還犟呢,乖乖去睡覺,明天七點起來做還不行嗎?”
  “不行,你都做出來了……”林飛然不服輸,還想把練習冊翻開,整個身體卻忽然一輕,反應過來時發現自己已經被顧凱風從轉椅上提起來了。這還不算,顧凱風居然還一手托著林飛然的背,一手撈起林飛然的膝蓋彎,直接把人抱了起來,大步朝臥室走了過去。
  林飛然掙紮了一下:“餵!”
  “先休息,明天我早早就叫你起來。”顧凱風踢開半掩的臥室門,把林飛然往那張傳說中的三人床上一放,隨即雙手順勢撐在林飛然身體兩側,整個人虛虛地壓在上面,含著笑意低聲道,“聽話。”
  兩人離得不算遠也不算近,只是恰好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也恰好能清楚地看到對方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
  “……行了知道了,晚安。”林飛然先是一楞,緊接著心臟就是一陣莫名其妙的狂跳,他敷衍地應著,急急忙忙地把身子一側,閉上眼睛以示自己這就要睡了,顧凱風心情很好地撥了一下林飛然泛紅的耳垂,從他身上翻下來,扯了被子給林飛然蓋上,然後下地去關燈。
  這時,林飛然又蹭地從被窩里坐起來了,一臉心虛地問:“那個……我抱著夏夏去客房睡行不行?”
  顧凱風面無表情:“不行。”
  說完,飛快把燈關了。
  林飛然拽著被角,看著朦朧的黑暗中朝自己走來的顧凱風,問:“為什麽啊?”
  顧凱風淡淡道:“客房很久沒住過人了,東西上全一層灰,你收拾?”
  “那算了。”家務能力僅限於給自己洗襪子和內褲的林小少爺郁悶地縮回被窩里,想了想,又問,“那我能在你的床上抱著夏夏睡嗎?”
  顧凱風鉆進被窩躺到林飛然身邊,拒絕道:“我從來不讓狗上床。”
  林飛然悶悶地應了一聲,翻了個身用後背對著顧凱風,好像這幾天睡覺時想法設法暗搓搓地碰顧凱風的人不是他。
  “你今天怎麽了?”顧凱風戳了一下林飛然的腰,他記得林飛然一被碰那里就笑。
  “哈哈哈,別鬧!”林飛然先是癢得直笑,然後氣鼓鼓地拍開顧凱風作亂的手,仍然維持著背對顧凱風的姿勢道,“我怎麽也沒怎麽。”
  說話的時候,林飛然內心無比崩潰地把手伸進自己的褲子里摸了兩把。
  很久沒有得到主人撫慰的林小然正神采奕奕地挺立著,一柱擎天!
  是的,剛剛被顧凱風公主抱著一路從書房走進臥室又壓在床上後,林飛然居然可恥地硬了。
  林小然你神經病啊!對著顧凱風你硬個屁?是不是太久沒管你饑渴得厲害了,那前幾天吃老幹媽你怎麽沒硬?你說啊你說啊!
  ——林飛然在心里憤怒地訓斥著自己硬點成迷的丁丁!
  “手在那掏什麽呢?”顧凱風扳著肩膀把不太對勁的林飛然翻了過來,然後掀起被子往里面看。
  “什麽也沒掏。”林飛然嚇了一跳,趕緊把手從內褲里拿出來,把被子往下一按,臉紅得像猴屁股一樣,幸虧現在屋子里沒開燈看不出來,“睡覺睡覺。”
  臉紅雖然看不出來,但他那個把手從內褲里抽出來的動作還是很明顯的,顧凱風心神一蕩,曖昧地笑了笑:“你是不是……”
  林飛然夾緊雙腿,飛快打斷:“不是!”
  顧凱風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我有片兒,看嗎?”
  林飛然心臟怦怦跳,嘴上卻說:“不看!你的迷妹們知道你這麽猥瑣嗎?”
  跟天橋上賣黃碟兒的似的!
  顧凱風樂了:“這有什麽猥瑣的,哪個男的不看?你不會沒看過吧?”
  林飛然又翻身背對著顧凱風,焦躁道:“看過,不愛看。”
  那種片兒林飛然是看過幾次,主要是因為好奇,但是看來看去也沒發現有什麽好看的,不僅喚不太起欲望而且還有點想笑,林飛然把這歸結於自己天生比較冷感,沒覺得有什麽大不了。
  小東西太好玩了,顧凱風忍不住想再逗逗林飛然,貼得更近了些,低聲道:“我的片兒和你看的不一樣。”
  一男一女和兩個男的,的確是相當不一樣。
  “那也不看。”林飛然回身,紅著臉在顧凱風胸口推了一下,道,“去去去,離我遠點兒,床那麽大呢。”
  顧凱風嘴角噙著笑,聽話地離林飛然遠了點,借著暗昧的月光看著那個緊張得一動不動的小腦袋。
  在緊張和尷尬的雙重作用下,林飛然的反應漸漸退下去了,重點從“羞恥的生理反應”回到了“見鬼”上。於是,幾分鐘前還讓顧凱風離自己遠點兒的林飛然又慫噠噠地翻了個身對著顧凱風,見顧凱風已經睡了,便小心翼翼地把腳伸過去,輕輕搭在顧凱風小腿上。
  “……”顧凱風閉著眼,唇角翹起一個十分不明顯的角度。
  林飛然見顧凱風沒反應,便又厚著臉皮往他身邊蹭了蹭,這才安心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林飛然早早起來和那道數學題較勁,家政阿姨來做了早餐,還是顧凱風給林飛然端到書房的。
  顧凱風用餐刀把盤子里的煎蛋早餐腸和黃油吐司切成小塊,用叉子叉了餵到林飛然嘴邊:“張嘴。”
  林飛然埋頭算題,看也沒看,啊嗚一口吃掉。
  被顧凱風餵了五、六口後,林飛然啪地把筆一摔,胸有成竹道:“第三小問答案是6,對不對?”
  顧凱風微微一笑:“對。”
  林飛然得意地打了個響指,吹了聲口哨。
  顧凱風很有心機地吹捧道:“這題型我以前見過,不然肯定做不出來,還是你聰明。”
  “嘿嘿,沒有啦,你也挺厲害的。”林飛然不好意思地低頭搔搔鼻尖,臉上的笑意卻藏不住,小尾巴翹得高高的。
  “先吃飯吧。”顧凱風忍笑忍得辛苦,垂眸道,“還是我餵你?”
  “我自己吃。”林飛然叉起一塊金黃的煎蛋吃了,愉快道,“吃完我們做物理吧,比誰做得快。”
  顧凱風點點頭:“好。”
  林飛然擼胳膊挽袖子,豪情萬丈道:“物理我絕對能完虐你!”
  顧凱風笑出聲,仰面癱在轉椅上,張開雙臂道:“虐我吧,用力。”
  “神經病啊。”林飛然小聲嘟囔著,輕輕踹了顧凱風一腳。
  周日的一整個白天就這樣在比賽寫作業中度過了。
  林飛然今天也是一直膩著夏夏,夏夏的性格本來就粘人,一人一狗兩塊小粘糕黏糊到一起去了,撕都撕不開。而相應的,林飛然一整天都沒主動碰顧凱風,倒是一會兒就摸摸親親夏夏,或者幹脆就把夏夏放在膝蓋上抱著,夏夏對這個熱情的人類非常有好感,後來幹脆就把小腦袋搭在林飛然腳面上,乖順地趴在地板上等林飛然陪自己玩,連顧凱風都無視掉了!
  平時特別粘自己的一人一狗突然雙雙拋棄了自己互相粘上了,顧凱風好氣又好笑,幾乎有點兒吃夏夏的醋了,他把林飛然的轉椅拉到自己身邊來還不解恨,還一會兒就撩一把林飛然,膝蓋碰碰,手肘碰碰,揉揉頭發,特別的欠!
  萬分無語的林飛然:“……”
  我碰你是為了不見鬼,你碰我是要幹什麽!
  作業都寫完時已經是傍晚了,兩人美美地吃了一頓家政阿姨做的大餐,便收拾收拾準備回學校了。在書房把書包收拾好之後,顧凱風去給夏夏的狗食盆添水添糧,林飛然則站在那柄傳家寶刀前,雙手合十虔誠地拜了拜,慫噠噠軟綿綿地說:“我們要回學校了,太爺爺再見,太太爺爺再見……”說著說著,林飛然怕輩分不對,便又改口道,“各位老祖宗再見。”
  畢竟看都看見了,不和長輩打個招呼就走太沒禮貌了!
  這時,顧凱風從書房門外走了進來,拎起書包,好笑地問:“你拜誰呢?”
  林飛然忙把手往背後一收,冷靜道:“沒拜誰啊。”


第二十章
  周日晚上,林飛然和顧凱風回了學校,開始新一周的學習生活。
  和上一周一樣,這幾天林飛然仍是時時刻刻粘在顧凱風身邊,上課下課練琴,吃飯洗澡睡覺,落在旁人眼里,這兩個人的相處模式簡直比情侶還膩歪。
  很快就到了周四藝術節這一天,下午一點半時,全體師生在學校大禮堂集合準備看節目。會場已提前布置完畢,有節目的同學已經在幕後換好了上臺的服裝,女生們都化了淡妝,男生們則簡單做了一下頭發,顧凱風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色西裝,倚著墻隨性地站著,一手插在西褲口袋里,一手拿著兩張打印紙,默背等一下要說的開場白。
  這時,換完衣服的林飛然拉開更衣室的簾子,快步走到顧凱風身邊戳了他一下,吸了口陽氣。
  顧凱風擡頭望過去,瞳仁微微一顫。
  林飛然穿了一件黑色小禮服,里面是一件立領白色襯衫,打著領結,為了上臺好看他頂住教導主任的凝視一直沒剪頭發,略長的額發垂下來稍稍遮住了一點眉眼,在幕後略為昏暗的光照環境下呈現出一種與他個性不大相符的、陰郁的俊美,他身上的禮服應該是專門在上臺表演時穿的,似乎是量身定制,料子看起來很高級,袖口、衣領、紐扣……每一個細節都設計得十分精致,將平時氣質有些呆萌的林飛然襯得像是換了個人。
  顧凱風口中一陣發幹,喉結上下滾動。
  林飛然在顧凱風面前轉了一圈,明知故問道:“我穿這身還行嗎?”
  快說帥死了!誇我!
  顧凱風眸色微暗,柔聲道:“很好看,這身禮服很襯你。”
  林飛然小小的虛榮心被餵飽了,愉悅得不行,兩只漂亮的眼睛盈滿了笑意,道:“謝謝,你今天也特別帥。”
  顧凱風眉梢一揚,道:“和你比不了。”
  林飛然心里更樂了,表面卻冷靜道:“哪能呢,校草就別謙虛了。”
  顧校草唇角噙著一絲壞笑,語氣平靜且真誠地吹捧道:“真的,你沒發現你特別有藝術氣質嗎?好看的人很多,但像你這樣顏值和氣質並存的就少有了。”
  林飛然紅著臉揉揉鼻子,強忍住笑意,裝成無所謂的樣子道:“沒有你說的那麽好吧。”
  “怎麽沒有,今天我風頭全被你搶走了,剛才那些女生都看你呢。”顧凱風說著,眼底的促狹有點兒藏不住,不過林飛然沒看他,只顧著低頭臉紅,在顧凱風說到最後一句話時,林飛然實在被吹得端不住了,幹脆把臉整個別過去,得意洋洋地望著墻角的道具箱傻笑,幻肢小尾巴翹得高高的,露出了尾巴下的小那啥!
  顧凱風雖然沒看到林飛然的臉,但想也知道他現在大概是個什麽表情,於是顧男神也忍不住露出了一個腹黑的笑容,並在林飛然轉回來之前迅速把這個笑容收了起來,瞬間變得一臉純良。
  “學姐叫我了,我去把頭發弄一下。”林飛然朝不遠處沖自己招手的學姐點點頭,走過去弄頭發,因為剛剛被大批糖衣炮彈轟炸過所以林飛然走起路來步子都有點兒飄,心里美滋滋,甚至想不明白自己當初為什麽會討厭顧凱風。
  顧凱風這人多好啊,我以前是不是有病?林飛然痛心疾首地想。
  這時,準備完畢的王瑤拿著臺詞朝顧凱風走過來。作為藝術節的女主持人,她今天穿了一條比較正式的禮服裙,化了妝做了發型,原本就十分精致漂亮的容貌被襯托得愈發明麗動人,幾乎所有在場的男生都在有意無意地偷看她,除了一直盯著鏡子和手機前置攝像頭的林飛然,以及一直在盯著林飛然的顧凱風。
  王瑤的眼睛微微瞇了瞇:“……”
  她之前是對顧凱風挺感興趣,不過也僅止於感興趣而已,試探了一下發現顧凱風對自己沒意思,她也就沒有進一步行動的打算了。本來作為追求者眾多的女神她多少還有點兒挫敗感,但現在看見顧凱風盯著林飛然時灼熱的眼神,她那點兒挫敗感立刻煙消雲散了。
  如果老娘眼睛沒瞎的話這肯定是兩個基佬!怪不得!
  “我們對一下開場白?”王瑤大大方方地走到顧凱風身邊站定了。
  顧凱風收回仿佛要在林飛然身上燒出個洞的目光,一本正經道:“好。”
  學姐的頭發做得有點慢,弄著弄著時間已經過了五分鐘。隨著周身一陣寒意漫過,林飛然驚悚地看見自己面前的鏡子里多了個翹著蘭花指梳頭的女鬼,那女鬼穿著一身戲服,長得還挺漂亮,外形也不算很嚇人,就是臉色慘白了些,加上嘴唇鮮紅得像剛吃了人似的。見林飛然和自己目光接觸了,女鬼俏皮地一笑,開始模仿林飛然的動作,林飛然被她嚇得脖子一縮,她也跟著脖子一縮,林飛然瞪圓了眼睛,她也瞪圓了眼睛。
  林飛然戰戰兢兢地起身:“差不多了吧學姐?”
  女鬼也哆哆嗦嗦地起身:“差不多了吧學姐?鏡子里有個女鬼我好怕怕嚶嚶嚶!”
  竟是把林飛然的心理活動也演出來了!
  心情萬分複雜的林飛然:“……”
  學姐又撥了撥林飛然的額發,道:“行了,去吧。”
  “謝謝學姐。”林飛然嚇得要死還沒忘了道謝,說完便扭頭就朝顧凱風的方向大步走去,因為太慌張,沿途還刮倒一個凳子。
  鏡子里的女鬼尖聲大笑:“哈哈哈真可愛!”
  慘遭調戲的林飛然:“……”
  於是,正在和王瑤對臺詞的顧凱風就看見林飛然忽然板著臉直勾勾地盯著自己,大步流星蹬蹬蹬地走過來,然後在自己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呼,得救了!林飛然松了口氣,心有余悸地在距顧凱風兩公分不到的地方站定了。
  顧凱風看看模樣不太對勁的林飛然,又看看今天格外光彩照人的王瑤,心下了然。
  小東西還挺能吃醋,顧凱風想,心頭一陣微熱。
  顧凱風反手輕輕捏了一下林飛然的指尖,對王瑤道:“對得可以了,就這樣吧。”
  王瑤點點頭:“去休息一下吧,還有五分鐘開場。”
  顧凱風拉著林飛然找了兩把椅子坐下。
  林飛然一臉狀況外,十根手指頭在腿上彈來彈去,在腦海中把曲子又過了一遍。
  顧凱風一看林飛然那副明明吃醋卻還強裝若無其事的樣子就想笑,用膝蓋撞了下林飛然的膝蓋,問:“想什麽呢?”
  林飛然老實答:“想曲子呢。”
  他之前報節目的時候還沒出陰陽眼這事,自然也就沒考慮曲子的長度問題,而這首鋼琴曲整個彈下來要六分鐘,再加上登場和謝幕的時間,就算把節奏加快些五分鐘內也彈不完,於是林飛然指著舞臺邊緣確認道:“等會兒我上場的時候你是不是就站在那?”
  確認這個是因為下場之後林飛然必須要第一時間穩準狠地吸到陽氣!
  “對。”顧凱風語氣很溫柔,“我就站在那看你。”
  林飛然就傻乎乎地放心了……
  並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基佬的視線鎖定!
  藝術節正式開始。
  林飛然的鋼琴獨奏排在第九個,第八個現代舞表演結束後,顧凱風上臺報幕:“下面有請高二(四)班的林飛然同學為我們帶來鋼琴獨奏……”
  林飛然在幕後摩拳擦掌,準備大大地出一把風頭。
  報完幕,顧凱風走下舞臺,與此同時,全場的燈光都暗了下來,負責道具的人趁機把鋼琴送上去,林飛然走到舞臺邊緣站定準備出場,顧凱風則站在他身邊。燈光再次亮起來的一瞬間,林飛然伸手想碰碰顧凱風吸口陽氣,可他還沒碰到,顧凱風便先他一步伸手在他屁股上親昵地拍了一下。
  林飛然耳朵一熱,身體猛地繃緊了。
  “去吧,小王子。”顧凱風柔聲道。
  他話音剛落,林飛然的腿就是一陣莫名其妙地發軟,走向鋼琴的那幾步就像是踏在棉花糖上,直到鞠躬致意完畢坐到琴凳上才冷靜下來。
  太久沒當眾表演,緊張了。仍然狀況外的林飛然想著,他深吸一口氣,開始演奏。流水般清亮華麗的音符響徹了整間禮堂,舞臺上其他的空間是昏暗的,唯獨鋼琴周圍打落著一圈耀眼的光亮,林飛然清俊優雅的身姿被這樣的光照效果烘托得愈發奪目,頭發在強光下顯得有些絨絨的,看起來很好摸。
  林飛然彈琴時氣場太強,因此觀眾席一片安靜,沒有人竊竊私語,每個人的目光都被牢牢地吸引在舞臺上,包括顧凱風。
  怎麽這麽勾人呢,草……顧凱風盯著林飛然被禮服收攏得纖細的腰線,喉結滾動,這些天來心里一直湧動著的情緒有點兒要壓不住了。


第二十一章
  林飛然彈得入神,幾乎忘記了時間,然而,在曲子臨近尾聲時,那股遍體生寒的感覺再度來襲。
  又來了……林飛然打了個冷顫,急忙把視線鎖定在琴鍵上,可那片刻前還雪白如新的琴鍵上此刻已是猩紅一片,粘稠發黑的血液順著琴身緩緩流淌,滴滴答答地砸碎在地面上,濺起一朵朵不詳的血花。那染血的琴鍵上仿佛結了一層冰,林飛然的手指碰觸到琴鍵,被黑血散發出的陰氣凍得發僵,好在這已經是最後四個小節了,林飛然不敢再看,像是陶醉於音樂中一般閉起眼睛,咬牙克制住心底蒸騰的恐懼,勉力活動著被陰氣凍得不靈敏的手指,在血紅的琴鍵上狠狠砸下最後幾個重音和弦。
  演奏完畢,林飛然半秒鐘也沒在琴凳上多待,他飛快起身硬著頭皮睜開眼睛,向人鬼參半的觀眾席鞠了一躬。走下舞臺的一瞬間,林飛然的眼角余光不受控制地飄到了那架立式鋼琴上——那里有一個男鬼,他的下半身隱沒在鋼琴中,而虛無縹緲的上半身則穿透了鋼琴的頂蓋,半死不活地倒吊著,看不見臉,只能看見兩條修長的手臂自然垂下,兩只手則正好搭在琴鍵上。
  而那兩只手……林飛然只用余光瞟了一眼,看得並不真切,但那本應該是手的地方,好像只剩下兩團模糊的黑紅,而那血液的來源似乎就是這兩團已經不能被稱之為手的東西。
  林飛然心底一凜,不敢多看,在掌聲與歡呼聲中疾步朝幕後走去,那個周身散發著淡淡金光的人正在看著他,笑得英俊又溫和,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林飛然心里迅速滑過一個自己也捉摸不清的念頭。
  他以前開著陰陽眼的時候看顧凱風,基本只能看到陽氣,而不會在意顧凱風的臉和神情,就像沙漠里馬上要渴死的人只在意水杯里的水,而不會關註這個盛水的杯子好不好看,但是……
  臥槽,瞎想什麽呢?林飛然甩甩頭,飛撲到顧凱風身上用力吸了一大口陽氣!
  顧凱風狠狠摟了一下林飛然細瘦的腰,咬牙道:“等著。”說完,就松開林飛然走到舞臺上報幕。
  已經吸飽了陽氣的林飛然一臉懵:“……”
  要我等什麽?
  這一輪顧凱風報幕的語速都比之前快了,他匆匆說完,大步走回幕後,把小倉鼠一樣睜著一雙無辜的黑眼睛看著自己的林飛然一把抱起來轉了三圈!
  猝不及防被拎起來轉圈的林飛然驚呆了:“哎?幹什麽?”
  轉完,顧凱風把林飛然放下,手指頭刮了下林飛然的鼻尖,含笑道:“節目表演得太成功了。”
  林飛然回過神,笑了一下:“謝謝。”
  空氣中漂浮著幾乎肉眼可見的粉紅泡泡,旁邊的同學全都目光複雜地看著這兩人,唯獨遲鈍的林飛然還沈浸在鋼琴獨奏圓滿完成的喜悅與接連兩次見鬼的淡淡恐懼中,沒有察覺到。
  這時,那架鋼琴已經被運下臺了,幾個男生推著它經過林飛然,林飛然忍不住盯著那鋼琴看,想起剛剛見到的鬼,心里突然有點兒難受。
  死了還附在鋼琴上,那八成是個愛琴的人,可他的手卻偏偏傷得血肉模糊……林飛然咬了咬嘴唇,目送著那架鋼琴被推進倉庫。
  砰地一聲,倉庫門關上了,林飛然收回視線。
  正常來說演完節目的學生都會回自己班級的觀眾席,於是顧凱風指指高二(四)班的位置,道:“我們班在那,給你留座位了,去嗎?”
  “不去。”林飛然搖頭,施展粘糕大法,“在後臺待著好玩兒。”
  這個回答完全在顧凱風意料之中,他眼底盈滿笑意,道了聲好,又拖了把椅子過來給林飛然坐。
  下午五點,藝術節圓滿落幕,六點開始的晚自習照舊,林飛然和顧凱風換回校服,去食堂吃了晚飯然後回教室。林飛然剛坐定,王卓就帶著一臉賊兮兮的笑容湊過來,叫道:“林飛然。”
  顧凱風搶答道:“叫他幹什麽?”
  王卓:“三班有個女生,和我挺好的,剛才問我知不知道林飛然電話。”
  顧凱風再次搶答:“你說不知道不就完事兒了嗎?”
  林飛然:“……”
  作為當事人,林飛然竟全程沒有找到插嘴的機會!
  王卓嘖了一聲:“你在那叭叭叭叭地幹什麽,人家林飛然還沒說話呢。”
  終於找到機會開口的林飛然問道:“是三班哪個女生?”
  林飛然問這一句倒不是真的想怎麽樣,從小到大喜歡他的人不少,他也從來沒有過起過和誰談戀愛的念頭,只是話都說到這了,心里好奇想知道一下而已。
  “就是那個挺瘦挺白,頭發特別長……”王卓話剛說到一半,顧凱風突然面無表情地站了起來,從沒人的前座繞到王卓站的那排過道,勾著王卓的脖子就把人拖出教室了。
  十秒鐘後,走廊里傳來王卓變了調的慘叫:“啊啊啊!顧凱風你大爺的!”
  林飛然:“……”
  又過了一會兒,王卓一副遭遇惡霸欺淩的小媳婦兒樣回教室了,他看都沒再看林飛然一眼,徑直走回他的倒數第三排坐好,又忿忿地指了顧凱風一下,道:“你狠!”
  顧凱風則淡定從容地坐回自己的座位。
  林飛然戳戳他:“你怎麽不讓他說話?”
  顧凱風一本正經道:“本校校規第七條,異性同學之間不可交往過密,違者一律給予紀律處分,哥監督你呢,怕你犯錯誤。”
  這也就是說,按照校規同性同學之間交往得再密也沒有問題!
  “我本來也沒想那些,就隨口一問。”說到談戀愛的事,林飛然有點兒不好意思,他伸手撩了下顧凱風的頭發,轉移話題道,“你還敢提校規呢,你這頭發長短就不合規定。”
  顧凱風輕輕笑了一聲,也撩了把林飛然的頭發:“你比我還長呢。”
  林飛然鼓起腮幫子向上吹了口氣兒,把自己的頭發簾吹得直飄:“我這周六放學得去剪頭了,教導主任都盯我好幾天了,別哪天給他惹毛了拿個推子直接把我按講臺上剃了。”
  顧凱風的目光往講臺上飄了過去,沈默了片刻,低聲道:“我現在就想把你按講臺上……了。”
  他“了”之前的那個字說得特別含糊且飛快,林飛然聽得不真切,追問道:“什麽?你要把我什麽了?”
  顧凱風笑得很壞:“‘剃’了啊,你聽成什麽了?”
  聽錯了,肯定是聽錯了!林飛然噎了一下,搖搖頭道:“沒,那你周六晚上和我一起去吧?你頭發也該剪剪了。”
  顧凱風心情愉悅地應了下來:“放學就去剪頭,剪完吃飯,吃完飯玩兒去。”
  “好。”林飛然點點頭,開始琢磨自己該怎麽剪才能既帥氣又不會引起教導主任的註意。
  風平浪靜的兩天很快就過去了,周六晚上一放學,兩人就按照之前制定的計劃,剪頭、吃飯、逛街打電動。林飛然拉著顧凱風,一人一臺籃球機比賽投球,他雖然體能比顧凱風差些但是準頭好,眼疾手快,一個接一個進球,比了幾次都完勝顧凱風,心情特別舒暢!
  “你投籃挺厲害。”顧凱風用手背抹了把額頭沁出的細汗,對林飛然比了個大拇指。
  顧凱風這個人真是越來越可愛了!林飛然美滋滋地謙虛了一下:“還行吧,高一的時候天天早晨起來打球。”
  他不是喜歡打球,只是聽說打籃球能長個兒所以才堅持了一年,結果個頭沒怎麽長,投籃倒是練得不錯。
  顧凱風一秒戳中痛點:“那怎麽不長個兒呢?”
  林飛然:“……”
  顧凱風這個人果然還是不可愛!
  “不過你這個身高抱著正好。”顧凱風說著,忽然往林飛然的方向邁了一步,伸手把林飛然攬進懷里抱了一下。林飛然比顧凱風矮十公分,頭頂差不多到顧凱風鼻梁中間,顧凱風微微擡起頭,用一個頗為曖昧的姿態嗅了一下林飛然新剪的頭發,那絨絨的發絲癢癢地擦過顧凱風的鼻尖,讓他的心尖也跟著癢癢的。
  “你屬狗的啊?”林飛然楞怔了一下,一把把顧凱風推開,在自己被顧凱風聞過的地方摸了一把,垂著眼簾不敢擡頭看人,只連忙又往顧凱風的那臺籃球機里塞了兩個幣子,招呼道,“來來,再玩一把。”說完,林飛然自以為無比自然實則無比不自然地補充了一句,“這把玩完就回家吧?我都想夏夏了。”
  “好。”顧凱風低笑,順著話說,“我爸媽今天也在家,正好讓你見見。”
  這周末也成功地粘住了!林小粘糕從周六早晨開始一直不太踏實的心終於放回肚子里了,他唰地露出個燦爛的笑容,忙不叠道:“好啊好啊!但是你帶同學回家住,叔叔阿姨不會說你吧?”
  “不會。”顧凱風唇角一翹,語氣曖昧道,“他們高興還來不及呢。”


第二十二章
  兩人回到顧凱風家時已經是將近九點了,顧凱風的父母今天都在,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等兒子回家。
  顧凱風拉著林飛然進了門,林飛然禮貌地向顧凱風父母問好,他小時候經常被爸爸媽媽帶出去見人,和陌生人交談起來大方不怯場,加上長得文雅乖巧特別招長輩喜歡,所以顧凱風父母對他印象很不錯。
  兩人在客廳陪著父母聊了一會兒,顧凱風一本正經道:“爸,媽,我和飛然上樓寫會兒作業。”
  顧媽媽欣慰道:“去吧,早點休息別累著。”
  顧凱風一臉純良:“好。”
  顧媽媽又道:“客房每天都收拾,等會兒學累了讓飛然住二樓陽面那間。”
  顧凱風怔了一下,語速飛快道:“知道了媽。”
  林飛然也是一怔:“……”
  上次是誰說的客房好久沒人收拾一層灰!?
  顧凱風好像知道林飛然在腹誹什麽,神情半是心虛半是曖昧地掃了林飛然一眼,一手拎著書包,一手鉗著林飛然手腕,快步把人拉到二樓,夏夏也興高采烈地追了上去。
  進到二樓書房,林飛然有點兒別扭地甩開顧凱風的手:“你上次不是說……”
  顧凱風一手撐住林飛然身後的墻,抿了抿嘴唇,目光灼灼發亮,直白道:“我騙你的。”
  林飛然對上顧凱風的視線,心里一慌,覺得哪里好像不太對勁,忙蹲下抱起夏夏擼了兩把,小聲嘟囔道:“你閑的啊,騙我幹什麽。”語畢,沒等顧凱風回話,便飛快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飾品在夏夏眼前晃了晃,語氣急促道:“看哥給你帶什麽了?”
  這個飾品是林飛然剛才逛街路過順手買的,是一個紮頭發的橡皮筋,上面有一個用水鉆拼成的小骨頭,在燈光下亮晶晶的。夏夏看見那頭飾,喜歡得不行,湊過去聞了聞又舔了一下,然後哼哼唧唧地用腦袋蹭林飛然的手背,把自己正在戴的粉色蝴蝶結蹭掉了。
  要戴新的!
  “哥眼光好吧?”林飛然嘿嘿一笑,把新頭飾給夏夏戴上了,夏夏樂得冒泡,顛顛兒地跑到走廊落地鏡前臭美,林飛然起身也要跟過去,卻被顧凱風一把拽住了。
  “跑什麽?”顧凱風好笑道,“過來寫作業。”
  他剛才是差點兒就沖動了,但是想想父母還在樓下客廳坐著呢,實在不是攤牌的好時機,這才放了林飛然一馬。
  懷著要在家長面前表現好一點的心思,兩人在書房寫作業寫到十一點,期間顧媽媽十分欣慰地送了趟宵夜上來,還誇了林飛然幾句,她說話的時候顧凱風一臉淡定地在辦公桌下面用腳勾林飛然的小腿,把林飛然撩得直臉紅,顧媽媽還以為是這孩子性格靦腆老實,心里更喜歡了。
  “我看我媽挺喜歡你的。”顧媽媽下樓之後,顧凱風不老實的腳還在桌子下面亂蹭。
  林飛然反腳就是一踩,咬牙切齒道:“蹭半天了都,你多動癥啊?”
  “我們倆平時誰多動癥,嗯?”顧凱風伸手捏了把林飛然沒什麽肉的細腰,目光落在林飛然懷里的夏夏身上,酸溜溜地說,“我發現你一進我家門就不搭理我,跟狗比跟我好是不是?”
  林飛然淡定道:“這不你弟弟嗎,再說了,狗是人類最好的朋友。”
  顧凱風露出個痞子兮兮的笑容,道:“那我還是人類最好的男朋友呢。”
  “不和你扯了。”林飛然看了顧凱風一眼,感覺自己腦袋暈乎乎的,忙起身道,“我困了,洗澡睡覺。”
  顧凱風帶著林飛然回自己臥室,翻出一套新睡衣和新內褲遞過去,道:“這回是你的尺碼了。”
  林飛然接過:“誰買的?”
  顧凱風用大拇指點點自己:“我打電話讓家政阿姨買的。”
  林飛然心里暖乎乎的,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睡衣上的紐扣,輕聲說:“謝謝。”
  “謝什麽,不用謝。”顧凱風扳著林飛然的肩膀讓他向後轉,隨即像藝術節那天一樣順勢在林飛然屁股上拍了一下,低聲道,“洗澡去,洗完你去二樓南面的客房睡,敢嗎?”
  林飛然身子一僵,捂著屁股趕忙往前走了兩步,才道:“那有什麽不敢的?”
  反正在客房睡可以抱夏夏!
  特別的有恃無恐!
  仍然是在五分鐘內快速結束了戰鬥,林飛然從浴室走出來,摸了一把正忠心地等在浴室門口的夏夏。
  是的,在林飛然送了夏夏那個水鉆骨頭發飾後,林飛然在夏夏心目中的地位便超過排第二的顧凱風與排第三的家政阿姨,瞬間飛躍到第一位了,和顧爸爸顧媽媽並列!
  畢竟顧凱風一周才回家一次又不給買小飾品,所以夏夏和他的親近程度要差一點點。
  摸完夏夏,林飛然去吹幹頭發,又把狗廁所狗玩具食盆水盆轉移到客房,最後美滋滋地抱著gay里gay氣的小叔子鉆進了被窩……
  可以說是非常世風日下道德淪喪了!
  半個小時之後,顧凱風從床上坐起來,下地,悄無聲息地摸黑朝林飛然住的客房走去。這半個月他和林飛然睡習慣了,冷不丁床上少了塊小粘糕還有點兒寂寞了。
  夜深人靜爬床偷襲什麽的真是想想就特別刺激!
  顧凱風目光灼亮地走到林飛然的客房門前,按下門把手,一推……門是鎖著的。
  顧凱風賊心不死,輕輕敲了兩下門,用能溺死人的溫柔語調喚道:“飛然,開門。”
  然而林飛然已經抱著夏夏睡得天昏地暗。
  “……”顧凱風躊躇了片刻,不敢大聲喊,畢竟他爸媽就在樓上,還不知道睡沒睡著呢。
  於是可憐的顧校草只好又暗搓搓地摸黑回去。
  隱藏在黑暗中的顧家列祖列宗紛紛表示痛心疾首:“……”
  老顧家九代單傳的獨苗苗這是要走上邪路了啊!
  第二天一早,林飛然是被夏夏舔醒的,他看了眼手機,六點半,還可以睡,但想想今天要做的事林飛然就立刻睡意全無。他下地開門,其他人都沒有醒,家政阿姨也還沒來,整座房子都靜悄悄的,林飛然躡手躡腳地走到浴室洗漱,然後抱著夏夏去書房寫作業,一直寫到八點半才和顧凱風一起下樓吃飯。
  吃完早飯,林飛然拉著顧凱風回臥室關上門,鬼鬼祟祟地問:“呃……叔叔阿姨今天都什麽安排呀?”
  “他們公司有事,上午得出去。”顧凱風微微低著頭註視著他林飛然,眼簾垂著,顯得那睫毛特別長,“我媽中午十二點回來,帶我們出去逛街吃飯,她讓我們上午抓緊把作業寫完。”頓了頓,顧凱風又刻意補充了一句,“我難得帶朋友回家一次,我媽想招待招待你。”
  林飛然受寵若驚,擺擺手道:“不用不用,阿姨太客氣了,我待會兒有點事要出去一趟,中午可能回不來。”
  顧凱風微微一笑:“什麽事,我陪你,晚點回來也不怕,我媽今天中午開始就沒事了。”
  “不用。”林飛然稍稍仰起臉,沖顧凱風露出一個討好的笑容,小倉鼠一樣黑黑亮亮的眼睛眨了眨,聲音軟綿綿地說,“最英俊最帥氣最迷人的校草同學,我求你件事……”
  顧凱風喉結滾動,為美色所迷,腦子一抽道:“答應了,說吧。”
  林飛然眼睛一亮,放心道:“把夏夏借我一天,我帶它出去玩玩。”
  顧凱風眉毛一挑,略迷惑:“就這個?”
  林飛然點頭:“就這個,晚上回學校之前我肯定把它送回來,一根狗毛都不會少,放心。”
  顧凱風面色有些不悅:“不就是帶夏夏出去玩嗎,我陪你有什麽不行的?”
  “真不用。”林飛然冷靜地封死顧凱風全部退路,“你作業還差那麽多沒寫呢,我可是今天早晨六點半就起來寫了,而且阿姨都半個月沒見你了,好不容易周日回來一天我又把你拐走了,多不好啊,你下午好好陪阿姨,別管我。”
  顧凱風這麽一想也對,他媽平時忙得很,好不容易能陪他半天結果他還被同學拐走了,容易讓他媽對林飛然的印象分降低。顧凱風焦躁地直磨牙,不甘心地伸手按住林飛然身後的門,沈聲道:“你不是要跟人約會去吧?”
  “不是!你覺得可能嗎!”說到這個林飛然簡直有點兒想哭,“我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你旁邊待著,我有沒有人可約會你還不知道嗎?”
  顧凱風怔了一下,樂了:“那行吧。”
  “不對啊。”林飛然剛才本能地反駁顧凱風的猜測,但反駁完了又有點兒懵,一臉呆萌地自言自語道,“我解釋得這麽認真幹什麽……”
  “你說呢?”顧凱風低聲反問,上前一步用腿抵住林飛然的腿,然後一手撐著林飛然後面的門,一手勾起林飛然的下巴,頭微微一偏就想攤牌,然而……
  

第二十三章
  這時, 林飛然身後的門被敲響了, 顧媽媽的聲音從門後傳來:“凱風,飛然, 我們去公司了, 你們上午抓緊把作業寫完, 聽見沒?”
  顧凱風一個急剎車,咬牙直起身子道:“知道了, 媽。”
  林飛然則一把推開顧凱風, 打開臥室門,笑吟吟道:“阿姨再見。”
  顧媽媽點頭微笑, 轉身走了。
  林飛然心臟兀自跳得厲害, 他腦子里有點兒亂, 臉也有點兒燙,覺得顧凱風剛才被打斷的舉動很奇怪,可又不敢深想,於是他俯身抱起一直乖乖蹲在自己腳邊的夏夏, 逗了兩下, 低著頭問顧凱風:“牽引繩在哪, 我拴著它,省得跑丟了。”
  顧凱風只好去找牽引繩,找到後給夏夏系上了。
  林飛然換了身衣服,檢查了手機和錢,把牽引繩在手腕上繞了兩圈,隨即抱起夏夏親了一口, 道:“今天和你然哥混。”
  夏夏興高采烈地叫了一聲。
  “下午見。”林飛然沖顧凱風揮揮手,一臉語重心長,“你在家好好寫作業,有不會做的可以參考一下我的……但是我語文練習冊你不許看。”
  古詩賞析那題林飛然答得自己都尷尬!
  顧凱風斜倚著玄關的墻,抱著懷,溫柔地笑了:“知道了,下午見。”
  林飛然抱著夏夏出了別墅區,在路口叫了輛車,大約兩個小時後,他回到了老家的祖屋。
  這里的樣子和他上次回來時沒什麽差別,青山綠水綿延在遠方,門口桃樹上的鳥雀撲著翅膀從梢頭落定在屋頂的瓦楞上,空氣中隱約彌留著香灰的味道,又被從湖岸刮來的清冽甘潤的風吹散,林飛然推開那道熟悉的院門,門里傳來大黃警惕的吠叫。
  “大黃?”林飛然睜大眼睛,他之前以為大黃肯定會被別的親戚領走,沒想到這次回來還能看見。見來人是林飛然,大黃搖頭擺尾地跑過來,吐著舌頭哈赤哈赤地喘氣,用頭親昵地拱著林飛然的大腿,夏夏被這只體型被自己大好幾倍的狗嚇得直哼唧,小爪子扒著林飛然的肩膀就要爬上去。林飛然一手安撫夏夏,一手揉了揉大黃的頭,在院子里到處看了看,發現大黃的食盆里還放著一個新鮮的饅頭和一塊沒啃完的肉骨頭,這才放下心。他推開祖屋的門,深深吸了口屋子里幽涼的空氣,走了進去。
  爺爺一定還留在這里,林飛然想。
  進了祖屋,林飛然關上門把大黃攔在外面,然後抱著驚魂未定的夏夏上了二樓,走進爺爺故去的那間屋子。進了屋,林飛然把夏夏放在地上,把牽引繩的一頭拴在床柱上,又站開一些讓夏夏碰不到自己,隨即他望向爺爺彌留之際躺過的那張床,心里很平靜。
  他是怕鬼怕得不行,這麽多天過去了每次不小心看見鬼心里都仍然是一哆嗦,但如果是爺爺奶奶,就算樣子嚇人些,林飛然覺得自己也不會怕的。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大約五分鐘過去了,那股寒氣像冰冷的水驟然漫過林飛然全身,林飛然深吸一口氣,擡眸望去,看見那張靠窗的大床上坐著兩個人,他們略顯佝僂的身影縹緲無定,仿佛分分鐘就會融化在從窗外透進來的,白亮的光芒中。
  林飛然呼吸一窒,眼眶倏地紅了,啞著嗓子叫道:“爺爺!奶奶!”
  光亮中那兩個半透明的老人其實和其他的鬼沒什麽差別,同樣是面色慘白,沒有一絲活氣,但那兩張慘白的臉卻是慈祥地微笑著的,爺爺沖林飛然點點頭,背著手站起來道:“然然來看爺爺奶奶啦。”
  那動作、神情、語調,都和他在世時一樣,好像這不過就是十分尋常的一次見面。
  “爺爺,我想你……”林飛然聲音哽咽,起身沖到爺爺面前,伸手在爺爺手臂上碰了碰想抱抱他,但爺爺卻退了一步,擺著手道:“可別凍著你。”
  林飛然又轉頭看向站在爺爺身邊的奶奶,他奶奶去得比較早,很多和奶奶相處的細節林飛然都想不起來了,但這會兒再見到還是覺得感慨又心酸,便也淚光閃閃地叫道:“奶奶。”
  奶奶笑著點頭:“噯,好孩子。”
  林飛然轉回臉,咬著牙吸吸鼻子,這些天壓制得還不錯的害怕和委屈全都在這一瞬間爆發出來了,大顆的眼淚吧嗒吧嗒地掉下來,林飛然撇撇嘴,帶著哭腔可憐兮兮地撒嬌道:“爺爺,我這半個月都怕死了,究竟怎麽回事啊……”
  爺爺緩緩嘆了口氣:“然然,這不是爺爺能控制得了的。”
  林飛然掏出面巾紙委屈巴巴地擤鼻涕,斷斷續續顛三倒四地哭訴著:“我寢室里全是鬼,我都快嚇出精神病了……嗚……幸虧我有個同學,我一碰他就看不見了……我最近天天纏著他,二十四小時都不敢離開他……我今天還把他的狗借來了……”
  爺爺扭頭看了眼夏夏:“嗬,這狗陽氣真夠重的!”
  “汪?”夏夏一臉懵逼地看著林飛然對空氣說話!
  “真是陽氣啊?”林飛然抹了把眼淚,“我那個同學陽氣也重,爺爺,我身上這個究竟是什麽?”
  爺爺坐回床沿上,緩緩講述起來:“你如果要問這東西是什麽,它是怎麽來的,那其實爺爺也講不清楚。”
  “……”林飛然頓時一陣崩潰。
  爺爺繼續道:“這也是我父親過世的時候傳給我的,這個東西已經在林家傳了多少代了,因為活人說起這些事來有限制,所以沒人能講明白,我只知道這個東西會自己認主。當時你太爺爺算上我,一共有三個兒子,兩個姑娘,我排老四,前面一個哥哥兩個姐姐,當不當正不正的,但這東西偏偏就落在我頭上,我覺得這和我不抵觸這些有關系。你看這次也一樣,它不落在你爸爸頭上,而是落在你頭上。”
  林飛然吸著鼻子點點頭:“……嗯。”
  他都不敢想這陰陽眼要是落在他爸頭上那得是什麽樣兒……
  爺爺又道:“我自己的感覺就是,這其實是一種陰性的體質,誰有了這種體質,誰就是半只腳踏在陰間了,所以才能看鬼、能聽鬼、能碰鬼……其實你太爺爺剛去世那會兒,我比你還害怕,那段時間我母親,和我的幾個兄弟姐妹,都以為我瘋了,不過我有個好處是當時你太爺爺一直在旁邊陪著我,但就算這樣,我也是過了好幾個月才慢慢適應過來。然然你很勇敢,很堅強,你比爺爺強多了。”
  林飛然頓時又是一陣委屈,幽怨道:“太爺爺都陪你了,爺爺你怎麽不來陪我?”
  想想如果見鬼的時候那鬼里有自己的親人,多少能消除些恐懼感。
  爺爺嘆了口氣,揚手指了指這間祖屋:“爺爺出不了這方圓二里地……沒投胎的魂有三種,取決於執念大小。一種是執念小的,對人間沒多大留戀的,他們哪都能去,等他們對人世僅剩的那點兒念想也散沒了,就可以去投胎了。第二種是執念大的,他們死的時候心里還有未盡的事,這種魂會一直在他們有執念的地方徘徊,走不遠,直到有人能把他們的執念弄沒了,他們才能變成第一種。第三種就是橫死的還有自殺的,這種魂怨氣最強,一樣走不遠,而且這種魂會保持他們死時候的樣子,比如突然被車撞死的,他就一直是一副被撞死的樣子,因為他恨哪,他恨自己怎麽就突然死了,他恨那個害死他的人,除非有一天他突然不恨了,想通了,他才能變回相對正常的模樣……爺爺說的這些都是人的魂,人心里想的多,執念深,就是個再沒心沒肺的人,他心里也不會是一張白紙,但是動物就不一樣了,你應該也發現了,這世上動物的魂特別少,因為動物執念消散得快,死了大多很快就能去投胎了。”
  林飛然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輕聲問:“那爺爺您是第二種?奶奶呢?你們有什麽執念嗎?”
  “我啊,這呢。”爺爺露出一個林飛然很熟悉的笑容,像個老小孩兒似的,暗搓搓地扯了扯林飛然奶奶的袖子。
  林飛然奶奶半是嫌棄半是羞澀地甩開爺爺的手,埋怨道:“孫子面前呢,莊重點兒。”
  “……”林飛然猝不及防地吃下一大口狗糧!虛弱狀態下雙倍傷害!
  “爺爺不是故意不去你身邊兒。”爺爺說完這話,覺得仿佛有些不妥,忙補充道,“我也掛念你,但執念不是主觀意願說了算的,我心里想著我得去看看我孫子,沒用,只要最深的執念還是沒放下,我就走不了,你奶奶也一樣走不了,因為她的執念也在這,她臨終的時候就想在這間房里一直陪著我。”
  林飛然情緒已經平靜下來了,他擦了擦剛才哭花的臉,問:“爺爺您其實一直能看見奶奶是不是?我記得您以前總是一個人自言自語,其實是在和奶奶說話嗎?”
  爺爺嘿嘿笑著點點頭,承認了:“這老太太,天天腳前腳後跟著我,我多喝兩口酒吃個燒雞她就揪著我耳朵說我,現在可好,沒有了!那墳頭兒上給我供一堆大白饅頭,誰愛吃啊?”
  爺爺一向是無肉不歡的,林飛然嘴角一抽,忙道:“那我給您買酒買燒雞去,您能吃著嗎?”
  “不忙。”爺爺擺擺手,“先把你的事料理明白。”說著,爺爺起身,指指自己身下那張床,道,“你把褥子掀起來,床板打開,下面有東西。”
  一看就是偷偷給孫子留的遺產什麽的,可以說是爺爺力MAX了!
  林飛然笨手笨腳地把褥子掀開疊在一邊,下面有一塊床板是松動的,像個櫃門一樣可以打開,林飛然把指尖伸進縫隙掘起木板,發現里面是一個本子。那本子看上去很老氣,封面是亮紅色的,上面印著領導人頭像和一句很有年代感的口號。林飛然拿起本子小心地翻開,里面的紙張都泛黃發脆了,他簡單掃了幾眼,發現里面都是些法術之類的記載,什麽黑驢蹄子辟邪,什麽取雞血一碗於卯時灑於東南方位……
  “這是?”林飛然問。
  “這里面的內容是你太爺爺傳下來的,我自己謄了一遍。”爺爺目露懷念地看著那個本子,“上面記了一些……算是法術之類的東西吧,不過里面大部分都是用來驅逐怨念特別深重的厲鬼,你不用學,學了八成也用不上,爺爺也不指望你把這些東西傳下去了,你帶在身邊防個萬一就行。”
  林飛然軟綿綿地嗯了一聲。
  拿到過世爺爺的驅鬼秘籍什麽的本來應該是升級流的開端,按理說以後就該金手指大開一路驅鬼馭魂爽爽爽了,但林飛然怕鬼怕得厲害,聽見“厲鬼”兩個字心里都要慫噠噠地打個突,能在天天見鬼的狀態下正常生活就可以算是成功了。
  林飛然把這巴掌大的小本子揣進口袋里,問:“爺爺,我這些事沒辦法告訴別人嗎?我每次想說都說不出口,寫也寫不下來……”
  爺爺搖搖頭:“沒辦法,傳達不了,我如果有辦法還能不告訴你爸爸?那個臭小子!”
  林飛然失望地垂下頭,想了想,郁悶道:“我其實從那天到現在加起來也沒見過多少次,因為我那個同學陽氣特別強,我碰他一下就能五分鐘看不見,他養的狗也是,所以我天天要麽粘著他,要麽粘著他的狗,昨天還是去他家住的,您有什麽辦法能讓我不這樣嗎?我總這麽天天麻煩人家,太不好了。”
  而且顧凱風好像還有點兒……林飛然心臟猛地一跳,用力甩甩頭,把腦子里那個令人臉紅的念頭揮開了。
  “陽氣可以讓你的陰性體質暫時失效,”爺爺捋了把胡子,“你這個小朋友既然陽氣這麽強,那他用過的東西上應該也留著陽氣,只不過太少你看不見,但也能暫時鎮住你的陰氣。”
  顧凱風用過的東西也行?林飛然眼睛一亮,仿佛開啟了新世界的大門!
  如果是這樣,那想辦法拿一、兩件顧凱風的東西,等陽氣吸幹了再偷偷送回去,豈不是比二十四小時纏著他好多了?
  “不過,”爺爺重重咳了一聲,嚴肅道,“爺爺不建議你這樣做,最好的法子就是你能漸漸去適應,去習慣,不然你難道還能一輩子都跟著你這個同學……”頓了頓,爺爺確認道,“你說的那是個男同學吧?”
  林飛然一怔,聽出了爺爺的話外之音,面頰微紅道:“是男同學。”
  爺爺更篤定了:“那不就得了,你又不可能一輩子跟著他。”
  “那不是還有陽氣強的動物嗎,我過段時間去寵物市場看看……”林飛然不甘心,拿眼角瞟了瞟持續一臉懵逼的夏夏。
  “那將來你還能走哪都抱個寵物?上學上班你帶條狗?”爺爺問。
  林飛然泄了氣,剛才那點兒僥幸心理全沒了:“不能。”
  的確是不可能的事,將來還要考大學,還要工作……哪可能所有的場合都保證自己不見鬼。
  “你現在害怕很正常,剛開始有這麽個陽氣重的人護著你也是好事,”爺爺放軟了語氣道,“但不能太依賴了,遲早是要一個人面對的。”
  林飛然有氣無力地點點頭,郁郁道:“知道了,爺爺。”
  之後,林飛然又和爺爺聊了很久,聽爺爺說了不少陳年舊事,林飛然之前都不知道爺爺原來利用自己的陰性體質做過那麽多事情,他一邊聽著,一邊漸漸有些明白爺爺當年為什麽會想讓爸爸繼承自己的“衣缽”了。
  “……老天爺讓我們這樣的人存在一定有他的道理,你現在可能想不明白,覺得這是個累贅,以後慢慢你就懂了。”爺孫兩人聊到最後,爺爺把一只手虛虛地放在林飛然頭頂上方,隔著一公分的距離摸了摸,沈聲道,“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林飛然懵懂地點了點頭:“嗯。”
  回去之前,林飛然抱著夏夏去村里的熟食店,買了不少爺爺生前愛吃但因為身體不好不敢多吃的東西,什麽燒雞、豬頭肉、鴨脖子……買完這些他又去打了一斤白酒,然後去到爺爺的墓前,按照爺爺說的供奉鬼魂的方法,把那些東西都放在墳頭兒,然後一邊在心里默想著爺爺的樣子,一邊上了兩柱香拜了拜。
  “這回您可以放開吃了。”林飛然抱著盯著肉流口水的夏夏,對著面前虛無縹緲的空氣笑了笑,“以後我經常抽空回來給您送好吃的。”
  供奉完畢,林飛然起身,從手里另一個袋子中拿出一小塊雞胸肉撕成小條餵夏夏吃,邊餵邊走回祖屋,給大黃也加了頓雞肉大餐。聽爺爺說,大黃這只狗靈性比較強,在每天晚上11點到淩晨1點這段陰氣最盛的時間段能看到爺爺奶奶的存在,所以其他的親戚想把大黃帶回去養大黃死活都不願意,大家沒辦法,最後就還是讓大黃自己待在祖屋的院子里,林飛然一個遠房叔叔每天過來給大黃送些吃的。
  傍晚,林飛然把夏夏送回了顧凱風家,顧媽媽開車送兩人回學校。車子一路開到寢室樓下,顧媽媽打開後備箱,指指里面大包小包的各種進口零食水果道:“給你們買了點兒東西學校里吃。”
  “我拎。”顧凱風挽起袖子,一個人就想把小山一樣的那“點兒”東西全拎上去,林飛然急忙從顧凱風手里搶過兩個袋子,還想再多拎一個,顧凱風已經風一樣提著大包小裹沖上樓了,林飛然向顧媽媽道謝說了再見,扭頭追上去。
  回了寢室,顧凱風翻出個裝水果的大碗,拎著水果去水房洗,林飛然也粘過去幫忙,從塑料盒里把藍莓拿出來在水龍頭下過遍水,搓搓,再扔進碗里。顧凱風也重複著這樣的步驟,兩人往碗里放洗好的水果時,顧凱風的手指頭就總是故意碰碰林飛然,碰完還目光曖昧地瞄一眼林飛然。沒有夏夏撐腰,又慫成了一小團的林飛然雖然覺得顧凱風的舉動略奇怪,但也只能放任顧凱風撩閑,並不敢表示疑問!
  撩了幾下,顧凱風被林飛然敢怒不敢言的小表情逗樂了,笑問道:“今天你帶夏夏去哪玩了?”
  林飛然幽幽道:“天機不可泄露。”
  “小樣兒。”顧凱風只覺得他好玩,用濕漉漉的手指捏了下林飛然神叨叨的小臉。
  林飛然:“……”
  本來就是不可泄露好嗎!你以為我在賣萌嗎!
  兩人回寢室吃了會兒水果,林飛然便心事重重地拿著手機爬到了上鋪。
  是的,作為一個聽爺爺話的好孩子,林飛然決定從今天開始練習適應見鬼,他一直明白粘著顧凱風根本就不是個解決辦法,只是自己之前太害怕了所以不想正視這一點,總懷著僥幸覺得見了爺爺說不定就有什麽辦法能讓自己不見鬼,但是……
  林飛然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決定先從見鬼五分鐘開始練起,他展開之前疊好的被子,用被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一顆腦袋和兩只手,然後低頭開始玩手機,試圖分散一部分註意力。
  幾分鐘過去了,熟悉的冰冷感來襲,林飛然咬了咬嘴唇,小心翼翼地探頭朝下面看過去。現在太陽才剛剛落山,寢室里那些夜貓子鬼都還沒起床,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桌上睡覺,寢室里滿是此起彼伏的呼吸聲、鼾聲,甚至偶爾還有兩句含混不清的夢囈,這些鬼們的睡臉也一樣可怕,不過好歹都是睡著的,給人的威脅感小一點。林飛然強迫自己看了半分鐘,便是心臟砰砰狂跳,臉色蒼白,他一口接一口做著深呼吸,緊緊地蜷在墻角,一邊在心里不住地安慰自己習慣就好鬼們只是看著嚇人而已其實都不會傷害自己,一邊低頭死死盯住手機屏幕,打算自己給自己定的五分鐘訓練時間一到就馬上下床吸顧凱風的陽氣。
  然而,時間還沒到,下鋪便忽然飄上來一個聲音,是顧凱風的:“你看學校論壇了嗎?”
  “沒,怎麽了?”林飛然勉力穩住自己的聲音,不想被人聽出端倪。
  顧凱風沒說話,而是直接爬到上鋪,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裹著被子像顆小蠶蛹一樣的林飛然,把手里的手機遞到林飛然眼前,道:“你看。”
  顧凱風貼過來的一瞬間,陰陽眼的效果消失了。
  林飛然獲救地松了口氣,定睛一看,顧凱風手機里是他們學校論壇上的一個帖子,帖子名為“818高二年組那對萌到飆血的CP”,里面的內容則是各種腐女同學對林飛然和顧凱風的YY。
  “呃……”林飛然的眼睛不自在地睜大了。
  顧凱風手指飛快向上滑去,帖子被往下拉了一些,林飛然看見有人放了一張前兩天藝術節時自己和顧凱風在後臺的照片,照片是偷拍的,拍的是林飛然表演完鋼琴獨奏後顧凱風從舞臺上走下來抱起他轉圈的一幕,這一張照片里的顧凱風碰巧正對著鏡頭,一雙黑眼睛溫和地彎著,看向懷里的林飛然,眼底克制地斂著一泓柔亮的光,臉上的神情滿是寵溺和喜愛。當時顧凱風把林飛然抱起來轉圈的時間是很短的,而且那會兒林飛然的心思不在顧凱風身上,所以並沒有留意到對方的表情,可是現在……林飛然的目光對上照片里顧凱風的那雙眼睛,片刻前還蒼白的臉驀地紅了起來。
  林飛然垂著眼簾,眼神飄忽不定,聲音也發虛,幹笑著沒話找話道:“這帖子幹什麽的,我們怎麽還成CP了……”
  “你剛轉過來沒幾天就有人發帖子了。”顧凱風嘴角微微翹起,含笑道,“都說我攻你受。”
  “我才不受呢。”林飛然的緊張不安完全寫在臉上了,“我這人筆直筆直的……”
  顧凱風哧地樂出聲:“你直個屁。”
  林飛然噎了一下,紅著臉抗議:“你這麽簡單粗暴地否認別人的性取向真的好嗎?”
  “別玩了,我都快憋瘋了。”顧凱風聲音很低,他的目光掃過林飛然緋紅的臉,岔開話題問了句,“你裹個被幹什麽,冷嗎?”
  我玩什麽了?什麽快憋瘋了?林飛然隱約覺得不妙,忙不叠地接住新話題,點頭道:“冷,這幾天晝夜溫差挺大……幹什麽?”
  “幫你暖暖。”顧凱風剝掉林飛然身上裹的被子,把林飛然清瘦的身體堵在墻角,不由分說地壓了上去,用指尖撥了撥林飛然通紅的耳垂,輕笑道,“暖嗎?”
  林飛然被壓得六神無主,黑亮的眼睛睜得溜圓,雖有種大難臨頭的預感卻還徒勞地想要維持“普通朋友之間的談話氛圍”,結結巴巴道:“挺、挺暖的,就是,就是我有點兒喘不上氣了……”
  “林飛然。”顧凱風一雙深邃的眼專註地凝視著林飛然,力度輕柔地捏住他的下巴問,“以後叫你然然好不好?”
  林飛然僵硬地咽了下口水,臉紅得連猴屁股都要看不下去了:“我、我家里人才那麽叫我。”
  “男朋友也算半個家里人了。”顧凱風語聲曖昧,在林飛然小鹿一樣濕潤又慌亂的目光註視下再次向他湊近了些,把這些天一直壓抑在心底的那句話問了出來,“問你個事兒……你是不是喜歡我?”
  林飛然幾乎被這句話震得魂飛天外:“什麽?”
  顧凱風無視了林飛然的疑問,輕聲笑了笑,認真道:“我喜歡你,我們在一起吧。”
  他的嗓音磁性柔和,一字字清晰入耳,像一個個小型炸彈似的瞬間把林飛然炸懵了。
  “等等……”原本以為最不靠譜的那個猜測猝然成真,林飛然驚呆了,正想回絕,顧凱風卻雙手捧住他的臉,一偏頭狠狠地吻了下去。林飛然後一個等字還沒說完,兩瓣嘴唇尚微微張著,正好方便了顧凱風,柔滑溫潤的舌尖笨拙地探進林飛然的口中,甫一碰觸到林飛然的舌頭便生澀又靦腆地退了出去,然而那靦腆只持續了一秒鐘不到便被更強烈而滾燙的情感沖散了。與喜歡的人唇舌交纏的滋味太美妙了,顧凱風感覺自己像是中邪了,耳膜里轟隆一下仿佛灌滿了熱血,有那麽幾秒鐘他好像是失聰的,整個世界像被封閉進了一個小小的蛋殼里,只剩下他自己和他身下羞澀地掙紮著的少年,只是那掙紮的力度很小,像是被人握在手里的蝴蝶,軟綿綿地撲了幾下就不動了。
  “唔……”林飛然迷茫地睜大著眼睛,他此時此刻的震驚程度比起第一次見鬼時都不相上下,所以一時間竟然不知道怎麽辦好,想掙脫,胳膊卻被牢牢鉗制著,想用舌頭把顧凱風的舌尖推出去,卻弄巧成拙,反倒像是在迎合,最後連林飛然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迎合了。他被顧凱風壓在下面的身體熱得都快化了,四肢軟得使不出力氣,整個人輕飄飄的,迷蒙中林飛然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他感覺好像顧凱風只要一松手自己的身體就會像氣球一樣飄到天花板上。
  好像是覺得林飛然在接吻時睜大眼睛的神態很可愛,顧凱風的眼睛彎了彎,他伸手覆住了林飛然的眼睛,加深了這個親吻。
  直到兩人都開始氣喘籲籲,顧凱風才戀戀不舍地結束了這個完美得可以回味一百年的初吻。
  “然然?”顧凱風伸手在林飛然面前晃了晃,柔聲道,“醒醒。”
  林飛然眼角濕潤,他抿了抿被親得微微紅腫的嘴唇,神情呆滯了幾秒鐘,才把剛才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說出來了:“我、我對你沒那個意思啊,你這……幹什麽呢?”
  “沒那個意思?”這回輪到顧凱風見鬼了,“你再說一遍?”
  “顧凱風你……是gay嗎?”林飛然咽了咽口水,緊張地問著。
  顧凱風懵了。
  兩人皆是一臉懵逼地對視了片刻。
  片刻後,顧凱風勉力把懵逼的表情藏了起來,眉梢揚了揚,道:“我是,你不是?”
  林飛然的頭搖得像撥浪鼓,心臟兀自狂跳著。
  空氣又突然沈默了幾秒鐘,場面異常尷尬,初吻瞬間變成了尬吻!
  顧凱風深吸一口氣,咬了咬牙,問:“那你天天撩我是什麽意思?”
  “我……”林飛然剛說了個我字,後面關於陰陽眼和陽氣的那一大串話就被堵在嗓子眼里,一個字也出不來了。
  見林飛然不說話,顧凱風面色沈了沈,逼問道:“覺得撩我好玩兒?”
  “不是!”林飛然急忙大聲否認,“絕對不是!”
  顧凱風觀察著林飛然急切想要辯白的神態,覺得的確不是裝假,而且他也相信林飛然不是那樣的人,這小東西平時呆萌呆萌的,玩弄感情這種事對他來說未免太高難度了,於是顧凱風的表情便漸漸緩和回來了,他又愛又恨地捏著林飛然的下巴晃了晃,問:“那為什麽撩完我就不認賬?小沒良心的。”
  林飛然心虛道:“我沒故意撩你,我不知道你是gay,兩個直男那樣不挺正常的嗎……”
  他邊說邊回憶自己做過的那些事,越想越覺得自己不占理,所以越說聲音越小,到最後幾乎是在用意念傳音了。
  顧凱風氣得直磨牙:“兩個直男那樣正常?你再重複一遍試試?”
  林飛然硬著頭皮負隅頑抗:“兩個直男……”
  就算放在直男身上好像也真的不是很正常啊!林飛然仿佛被一盆從天而降的冷水潑了個透心涼。
  顧凱風恨恨道:“敢重複我親死你。”
  林飛然瞬間閉嘴了。
  顧凱風一針見血:“就算你覺得正常,你和別的男生怎麽不那樣?”
  這個問題林飛然無從解釋,只好蔫蔫地耷拉著腦袋不說話。
  看起來非常像一塊軟塌塌的小粘糕!
  顧凱風見他這樣,強壓住心頭火氣,語調柔和了幾分:“是不是我剛才太粗暴嚇著你了?”
  林飛然想了想,搖搖頭。
  他的確是被嚇得不輕,但拒絕顧凱風不是因為這個。
  顧凱風又急切地猜測:“因為你之前是直男,雖然喜歡我了但心里還是別扭?”
  林飛然都快急哭了:“我沒喜歡你……”
  “別哭。”顧凱風一看見林飛然哭唧唧的樣子就恨不得把人推倒狠狠蹂躪一通,他用拇指抹了抹林飛然的眼角,把其他各種可能都排除掉之後僅剩的一個可能提了出來,耐著性子柔聲道,“是不是想慢慢發展讓我追你?是就承認,哥還從來沒追過人呢,正好體驗一把。”
  林飛然再次否認:“怎麽可能。”
  “那你自己說,這半個月為什麽撩我。”顧凱風咬牙切齒道,“如果一分鐘內給不出一個合理的解釋,我就算是這個了。”
  林飛然想了一會兒,大腦一片空白,只好蔫蔫地縮著脖子,慫噠噠地道歉加求饒:“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之前不知道你會這麽想,都是我的錯,我以後和你保持距離行不行……”
  顧凱風看著林飛然那小兔子似的可憐模樣,心里有點兒想笑,表面上卻十足冷酷地低頭掐著表:“不行,還有十個數,十、九、八……”
  林飛然拽拽顧凱風的胳膊,小心地措辭道:“我是因為最近天天做噩夢特別害怕所以才總纏著你的,我覺得我們學校好像鬧鬼,真的,寢室、教室,到處都陰森森的……”
  顧凱風冷冷一笑:“你糊弄傻子呢?”
  林飛然欲哭無淚:“……”
  其實這才是最接近真相的啊!
  “時間到。”顧凱風問,“合理的解釋呢?”
  給不出解釋的林飛然牌小粘糕一臉放空地癱軟在墻角,堆都堆不起來。
  顧凱風悠悠道:“那就算你……”
  林飛然垂死掙紮,一向高傲且自戀的林小少爺泣血自黑道:“我想起來了,其實我腦子不太正常。”
  顧凱風無視了這個智障一般的解釋,一字一頓繼續道:“口是心非,欲擒故縱。”
  林飛然沈默了片刻,一咬牙,豁出去了發狠道:“我承認!其實我就是玩兒你呢,你揍我一頓出氣吧!”
  “哦?”顧凱風目不轉睛地盯著林飛然。
  林飛然面頰上被顧凱風親出來的紅潮尚未消退,睫毛濕漉漉的,藏不住心事的臉上滿是慷慨就義的表情,胸口激動得一鼓一鼓的,嘴角委屈地繃著,看那樣子分明就是在撂狠話賭氣,他擡眼和顧凱風視線接觸了一瞬,便像是要挨打了一樣咬著牙閉上了眼睛,還把半邊臉往顧凱風的方向側了側,準備接收拳頭。
  顧凱風之前是有過這樣的懷疑,但一看見林飛然的樣子他這方面的懷疑就煙消雲散了。
  “我不想揍你。”顧凱風心里不信,卻順著話說了,“我就想幹你一頓出出氣。”
  林飛然驚得身子一顫,眼睛猛地睜開了。
  顧凱風唇角一挑,露出一個痞氣的笑容:“林飛然,我都被你撩成狗了,你摸摸自己良心問問,你對我那些舉動正常嗎?所以不管怎麽樣你都得對我負責,撩完就跑還是不是男人了?”
  從來沒想過有一天居然會需要對一個比自己高十公分的男人負責的林飛然:“……”


第二十四章
  兩人面對面坐在林飛然的床上, 臉和臉貼得很近, 顧凱風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蠢蠢欲動的氣息,仿佛一言不合就要強吻, 林飛然擡手捂住自己的嘴唇, 目光閃爍遊移:“你先下去, 讓我自己待一會兒。”
  “好。”顧凱風痛快地從上鋪爬了下去,桃花滿面, 唇角含笑, 分毫也不像告白被拒的樣子。
  雖然的的確確是被拒絕了沒錯,但顧凱風心底居然迷之甜蜜!
  甚至還有一些不合時宜的騷動!
  林飛然本來想去水房沖把臉冷靜冷靜順便回避一下顧凱風, 但顧凱風像是猜到他的意圖一樣, 拿了本書坐在轉椅上, 腳下一蹬,整個人滑到門邊,像個門神似的坐在那里。這樣一來,林飛然想走出寢室就勢必要讓他挪地方, 可林飛然現在連話都不好意思和顧凱風多說一句, 只好像只小烏龜似的縮回被窩里, 用手掌一下下給胸口順著氣,平複自己悸動的心跳。
  林飛然有些迷茫,按理說被同性強吻之後他應該會別扭、憤怒甚至惡心才對,但實際上什麽都沒有,他只是感覺自己的腦袋好像變成了一個空殼,里面什麽都不剩了, 只有心臟狂跳的聲音怦、怦、怦地順著血液骨骼傳遞進來,在空空如也的腦袋里回響,過了好一會兒這種奇妙的感覺才消失。林飛然從頭到腳蒙著被子趴在床上,眼睛盯著床欄發了會兒呆,然後遲疑著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指尖甫一碰觸到那兩片被顧凱風吮吻得嫣紅發燙的唇瓣,就像沾著火炭了一樣嗖地縮回去攥成了拳頭,摸到嘴唇的指尖似乎泛著淡淡的滑膩。
  怎麽回事啊我,我怎麽不生氣……林飛然回想著那個吻,試圖醞釀出一點兒難堪或反感的“正常”情緒,然而卻失敗了,取而代之的是面頰越來越紅,簡直像是發高燒了一樣,好不容易緩和下來的劇烈心跳也有卷土重來的架勢。
  “啊啊啊啊啊!”怎麽搞的!林飛然咆哮著在床板上捶了一拳。
  坐在門邊看書的顧凱風擡頭瞄了林飛然一眼,林飛然咆哮著捶床板的這一幕落在他眼里就和一只小奶貓喵喵叫著用小粉爪襲擊逗貓棒的效果差不多。
  顧凱風:“怎麽?”
  現在一聽見顧凱風的聲音林飛然就秒慫,他重新團了起來,聲音悶悶地說:“沒事,隨便喊喊……”
  顧凱風從鼻子里發出一聲輕笑,低頭繼續翻著手里的書,他的神情專註平靜,目光落在那一行行鉛字上,眼球有規律地左右移動著,仿佛沒受到多大的影響,然而實際上五分鐘都過去了,顧凱風才發現自己手里攥著的是一本物理練習冊。
  與此同時,林飛然也忽然意識到自己體內的那股陰氣遲遲沒有作亂,距離顧凱風下床到現在怎麽也有個十來分鐘了,但寢室里仍然靜悄悄,自己的身體也暖融融的,連一向愛發涼的手腳都是熱乎的。
  林飛然困惑地給手機鎖屏桌面截了張圖,記錄下現在的時間,然後貓在被窩里漫無目的地擺弄著手機,一會兒看看這個,一會兒看看那個,在搜索引擎輸入框輸入了“怎麽確定自己的性取向”幾個字,沒按下搜索就飛快刪掉了。
  “哎……”林飛然愁眉苦臉地輕聲嘆了口氣,把手機往旁邊一丟,瞪眼看著天花板。
  二十多分鐘過去了,林飛然仍然沒有見鬼。
  這又是怎麽回事?林飛然咬著嘴唇盤腿坐在床上,冥思苦想。
  難道是因為剛才顧凱風在床上待過,所以這張床算是他“用過的”,殘留了陽氣?可是他一共也沒待幾分鐘,威力會有這麽大?還是說……唇舌交纏的柔滑記憶從口中泛起,林飛然羞得一回頭,用額頭抵住墻,又不輕不重地撞了幾下。
  不會是因為那個唾、唾液吧!?林飛然面紅耳赤,胡亂抓了幾把自己的頭發,在心里無聲地吶喊——啊啊啊啊啊不要啊!
  顧凱風自從下床之後就一直坐在門邊裝模作樣地看著書,什麽都沒做,林飛然就在床上自己把自己害羞了個半死……
  林小粘糕的戰鬥力可以說是負數了!
  過了一會兒,林飛然勉強冷靜下來,硬著頭皮從上鋪爬下去,趿拉著拖鞋走到門口,小心翼翼道:“借過,我出去。”
  顧凱風像個校霸一樣坐在椅子上擋著門,兩條大長腿痞氣兮兮地岔著,抱著懷問:“出去幹什麽?”
  林飛然小聲道:“去廁所。”
  顧凱風用手指頭在門板上敲了兩下,又指指自己的面頰道:“這門我家的,親一下哥就讓你過。”
  林飛然避重就輕道:“你小學生啊,還你家的。”
  “嘿,保不準還真就是我家的。”顧凱風嘴角一扯露出個壞笑,“去年宿舍樓翻新過,翻新之前我爸給學校捐的錢,你是沒住過,這是幢老樓,以前特別破。”
  林飛然咬著嘴唇陷入沈默:“……”
  “還有床,你看新不新?”顧凱風指指那上下鋪,“說不定就是拿我爸錢買的。”
  林飛然皺眉:“你想說什麽?”
  顧凱風壓低聲音,語氣曖昧道:“我想說,你其實都在我床上睡了快兩個月了。”
  這人怎麽表白失敗就徹底不要臉了呢!尿急的林飛然抿了抿嘴唇,拿痞子似的顧凱風一點兒辦法也沒有,況且的確是他自己理虧,不好真的和顧凱風發火。於是林飛然只好默默回身從書包里翻出一瓶還剩五分之一的汽水,擰開蓋子咕咚咕咚幾口喝光了,然後垂頭喪氣地走到墻角,拿著瓶子背對著顧凱風。
  “哎寶貝兒,我跟你鬧著玩呢。”顧凱風見林飛然真委屈了,跳起來三兩步就躥了過去,奪過那個空瓶子往紙簍里一扔,道,“我錯了,你去吧。”
  林飛然忿忿地哼了一聲,上了一趟來之不易的廁所,還順便解決了一下刷牙洗臉洗腳的問題,生怕等會兒要來洗漱的時候顧凱風再玩剛才那套。他洗漱完畢,端著臉盆朝寢室走時,顧凱風正好端著盆朝水房走過來。
  林飛然匆匆垂下眼簾和顧凱風擦肩而過,隨即快步走回寢室關上門,視線在整個寢室里快速掃視了一圈,想趕快找幾件顧凱風的東西藏進被窩里好睡覺。既然都知道顧凱風是gay而且還對自己有意思了,林飛然覺得自己說什麽也不能再爬顧凱風的床了,不然那豈不是教科書般的嘴上說不要身體很誠實?林飛然想象了一下自己剛拒絕完顧凱風就去爬床的畫面,自己都覺得自己挺特麽欠肛的。
  林飛然先是從顧凱風的書桌上拿了兩根筆,一個筆記本,然後匆匆把這些東西塞到上鋪自己的枕頭下面,因為是人生中第一次做“賊”所以林飛然心臟跳得都快蹦出來了。接著,他的目光又落在寢室角落的盆架上,盆架上有四個放盆的空位,上面兩個放的分別是顧凱風和林飛然的臉盆,下面兩個放的則是他們的洗衣盆,他們平時換下來的臟衣物來不及馬上洗的,就會先丟進洗衣盆里放著,等有空閑了再洗。而顧凱風的洗衣盆里,正放著一套顧凱風的“原味”校服,包括褲子、制服上衣和襯衫……
  貼身衣物的陽氣應該比筆啊本啊的重吧?林飛然眼睛霎時變得錚亮錚亮的,他像個欲求不滿的變態一樣搶先從洗衣盆里撿出了那件貼身的白襯衫,猶豫了一下,生怕陽氣不夠用半夜會嚇死,便又把褲子也拿走了,反正這會兒顧凱風也不會去洗衣服,明天早晨再偷偷還回去就行了。
  拿完衣服之後,這塊小偷粘糕鬼鬼祟祟地抱著衣服爬上了上鋪,把兩件衣服往自己被窩里一塞,然後若無其事地躺下玩手機。
  如果物品的陽氣殘留夠多的話,以後就再也不用爬顧凱風的床了!林飛然美滋滋地想著。
  這時,顧凱風推門進來了,他有些意外地瞄了一眼躺在上鋪準備睡覺的林飛然,把盆往盆架上一放,問:“不來下鋪睡了?”
  林飛然像革命畫報上一樣一臉堅定地搖頭擺手:“我不去!”
  “哦。”顧凱風淡淡地應了一聲,隨即一轉身爬上了林飛然的上鋪,無比自然道,“那我上來睡。”
  “等等!”林飛然見鬼一樣一臉驚悚,顧凱風這一下子來得太突然了,他甚至都來不及把被窩里的襯衫和褲子轉移走!“我沒同意你上來……”
  然而顧凱風已強行進入林飛然的被窩,微微一笑,道:“睡一被窩還得征求同意嗎?你當時好像也沒征求我同意啊。”
  林飛然緊張得直冒冷汗,趕緊暗搓搓地把顧凱風的襯衫和褲子往墻角推了推。
  “鼓搗什麽呢?”顧凱風猝不及防地把被子一掀,怔了怔,眉毛高高地揚了起來,眼底閃過一絲獸性的光芒,“寶貝兒,那誰校服?”
  林飛然:“……”


第二十五章
  林飛然往墻角退了退, 緊張得連腳趾頭都蜷起來了, 負隅頑抗道:“我的啊,我脫床上就忘了……”
  畢竟校服這東西長得一模一樣, 雖然顧凱風尺碼比林飛然大一號, 但這麽點兒差別也不是一眼就能看出來的。
  林飛然撒著謊, 眼珠不安地轉來轉去。
  顧凱風好笑地看著他:“是麽?”
  眼睛到處亂看是林飛然撒謊時的一大典型特征,不過大多數人往往對自己肢體方面的特殊習慣並沒有明晰的認識, 而顧凱風也不打算告訴林飛然。
  林飛然點頭:“是啊。”
  顧凱風淡淡哦了一聲, 作勢要下床。
  “你快睡吧,還下去幹什麽?”林飛然急忙坐起來, 用力鉗住顧凱風的手腕, 熱情地邀請顧凱風和自己同床。
  顧凱風語氣平靜, 眼底隱隱掠過一絲戲謔:“突然想清點一下我的校服。”
  林飛然的臉頓時紅得像個小西紅柿:“……”
  顧凱風更加篤定,嘴角一揚:“小騙子,說不說實話?”
  “……是你的。”林飛然羞恥地把臉埋在膝蓋上的被子里,只露出兩個紅通通的耳朵。
  “把我校服放你被窩里幹什麽?”顧凱風伸手摟住林飛然, 想把他拽起來, 然而林飛然死死弓著身堅決不擡頭, “嗯?寶貝兒說話。”
  林飛然想不出任何除了“其實我是個喜歡聞原味校服的變態”之外合乎邏輯且能順利說出口的理由,只好尷尬地沈默,消極抵抗,幻想顧凱風得不到回應就會沒趣兒地到自己下鋪睡。
  可是他顯然低估了顧凱風的臉皮厚度!
  顧凱風:“把我校服藏被窩里,還突然要自己睡……”
  林飛然心里頓時湧起一陣不妙的預感!
  顧凱風捏了一把林飛然的腰,嗓音微微喑啞:“打飛機怎麽不帶我一個呢?”
  林飛然羞得快原地爆炸, 騰地坐直了,大叫道:“不是要打飛機!”
  “那是要幹什麽?”顧凱風問,見林飛然又抿緊了嘴唇不說話,便認定了自己的猜測,把林飛然按倒在床上虛虛地壓在上面,低聲催促道,“說啊。”
  林飛然生怕顧凱風又一言不合就親到自己缺氧,連忙把臉轉過去,用誘人的頸部和側臉對著顧凱風,焦急道:“我真不是要打那個,你、你先下去,有話好好說。”
  “你不是想打飛機。”顧凱風盯著林飛然脖子的眼睛都快泛出綠光了,他低頭用嘴唇碰了碰林飛然的脖子,再次張嘴說話時口中微潤的熱氣便輕輕打落在那白皙的脖子上,“你只是想撩死我,對不對?”
  林飛然腦子一抽,賭氣道:“是啊是啊!我想撩死你好繼承你的語文作業!滿意了沒!?”
  顧凱風嗤地笑出聲,曖昧的氣氛險些被林飛然攪和沒了,然而這時,寢室熄燈了。
  從林飛然因為“做噩夢”爬顧凱風的床那天開始,顧凱風每天臨睡前都會在學習桌上放一盞打開的小夜燈,起初真是擔心林飛然害怕,後來就變成習慣了。在昏暗曖昧的光線下,小心翼翼地和自己保持著安全距離的少年看起來更誘人了,顧凱風一陣口幹舌燥,躺到林飛然身邊,伸手環住林飛然的腰,往自己懷里一帶。
  被圈進顧凱風懷里的一瞬間,林飛然驚悚地發現有一根硬邦邦的東西正抵在自己屁股上!
  “你……”林飛然面紅耳赤,從顧凱風的懷抱中掙脫出了一些,然而寢室床一共就那麽大,跑也跑不到哪去。
  顧凱風把逃開了一些的林飛然一把撈了回來,重新和自己貼緊了,調笑道:“來,寶貝兒,我們互幫互助一下。”
  林飛然崩潰道:“你是不是想打架!?”
  “是啊。”顧凱風悠悠地說著,一只不老實的手探進林飛然的睡衣,指尖在睡褲的邊緣曖昧地遊走著,道,“亮劍吧。”
  “神經病!”羞憤欲絕的小粘糕氣象臺發布了一條生氣預報,“顧凱風!我要生氣了!”
  說完,林飛然裹著被子往墻的方向一滾,把顧凱風身上的被全卷走了。
  不給蓋!
  可以說是非常明確地在下逐客令了……
  艹,好像撩過了。顧凱風強行壓下心頭那股邪火,把林飛然連人帶被抱了回來,柔聲討饒道,“我錯了,不鬧了,睡吧。”
  林飛然不動也不說話,心里默默打著小算盤,想找個委婉的借口把顧凱風攆下去。
  可是這時顧凱風支起身子,把墻角那兩件團成一團的校服往下鋪一丟,道:“破東西礙事。”
  “……”林飛然的小算盤瞬間落空!
  畢竟又不可能當著顧凱風的面拿回來!
  “我冷了,讓我進被窩。”顧凱風掀起被角,“乖。”
  林飛然哼哼唧唧地壓住被子,在被子的掩護下把自己不知何時開始昂然挺立的那啥往上撥了撥,讓它豎立起來緊緊貼著小腹,然後又把睡衣用力往下抻了抻,嚴嚴實實地蓋住,生怕被顧凱風看出不對勁來。
  真是見了鬼了!林飛然滿頭冒冷汗,心虛地想。
  顧凱風眼見林飛然在被子里鼓搗來鼓搗去,心下猜出了八九分,不過見林飛然之前害羞成那樣子,顧凱風也就沒有點破,只是又掀起被角哄了兩句,然後順利鉆了進去,小心地把一只手臂搭在林飛然腰上。這回林飛然沒有表示抗拒,他背對著顧凱風,兩只耳朵紅紅的,顧凱風心情很好地對著那耳朵吹了口氣兒,道:“然然晚安。”
  林飛然小聲說:“晚安。”
  顧凱風閉上眼睛,沒再進一步動作。
  仿佛終於撕開了美味小粘糕的包裝紙卻因為小粘糕害怕被吃所以不能吃,只能拿著那香氣四溢的小白團子摸摸聞聞一樣的不滿足!
  但是這樣也不錯,顧凱風想著,林飛然太可愛了,他願意慢慢地體味與他相處的各種階段,太美味的食物,總是舍不得一口吃光。
  對於林飛然來說相當尷尬的一夜過後,這座城市忽然迎來了降溫,前些天還殘存的一點熱度隨著被遮擋在鉛色雲翳後的陽光一起沒了蹤影,北風凜冽,窗外行道樹的樹冠被大風吹得朝一個方向危險地傾斜著,只是看著就覺得冷。
  林飛然下床,從衣櫃里翻出一件厚毛衣,又翻出一條時尚人士深惡痛絕的加絨秋褲,正想脫掉睡衣換上,視線忽然和上鋪的顧凱風對上了,顧凱風也醒了,正單手支著頭側身躺著,一雙含笑的黑眼睛曖昧地掃視著正要脫衣服的林飛然。
  這大早晨的,太刺激了。
  “……”林飛然被那眼神看得面頰微熱,拿起毛衣秋褲和校服就往外走。
  “去哪?”顧凱風急忙坐起來,兩步就踩著梯子邁了下來。
  林飛然忿忿地剜了這個色狼一眼:“去廁所換衣服。”
  “在這換吧,廁所冷。”顧凱風被林飛然這麽兇巴巴地瞪著也難受不起來,反倒覺得林飛然瞪眼睛都比別人拋媚眼兒都勾人,他忍不住伸手在林飛然彈性十足的臉蛋上輕輕捏了一把,然後就自己端著臉盆搶先一步去水房洗漱了。
  林飛然松了口氣,在寢室匆匆把衣服換完了,然後把枕頭下壓著的兩根筆和一個記事本掏出來,自己留了一根筆揣進褲子口袋里,剩下的放回原處。
  很快,大半個上午就過去了。
  令林飛然很滿意的是,根據他的實驗觀察,一根顧凱風用過一節課的筆上殘留的陽氣可以壓制陰陽眼大約二十分鐘,時間過後這根筆就會陽氣耗盡,變成一根廢筆,其他的小物件也差不多是這樣的。筆記本、教科書、卷子、筆……顧凱風只要一個不註意,林飛然就鬼鬼祟祟地從他那邊偷個小東西過來囤著,陽氣吸幹了再偷偷摸摸地還回去,可以說是小偷界的一股清流。
  有了這些物品護身,這天到現在林飛然都沒主動碰顧凱風幾下,不過倒是被動地被顧凱風碰了很多下……
第三節課臨近下課時,外面飄起了雨,這種秋冬換季時的雨最討厭,陰冷透骨,而且氣溫低地面幹得慢,晚上再降個溫第二天道上搞不好就是薄薄一層冰殼,林飛然郁郁地看著窗外的雨,把毛衣袖子往外抻了抻包住兩只涼冰冰的手。
  十分鐘後,下課鈴響起。
  鈴聲響起沒多一會兒,林飛然的陰陽眼就開始作亂。
  這次,林飛然硬著頭皮沒去碰顧凱風的東西,因為他計劃好了,上課的時候要專心,見了鬼實在沒心思學習,但是下課的時候還是可以練練膽的。於是林飛然像是在沈思一樣單手扶著額頭望著桌面上攤開的書,眼睛卻一會兒就往周圍瞟一下看看鬼。
  就當林飛然再次朝十幾天如一日地趴在張煦身上的學霸鬼身上瞟去時,他冷不丁地看見了一只貓。那貓站在過道上,一身蓬松綿密的白毛,兩只湛藍清透的貓眼,看起來不大像是品種貓,但模樣很招人喜歡,只是它身上一道道臟汙的泥水與新鮮的血跡讓它看上去相當狼狽。
  貓焦急地喵喵叫著,路過每一個學生時它都會撲上去試圖咬住他們的褲腳,但每次都會撲個空,貓大概不會有什麽死了會變成鬼的意識,所以它似乎還不明白自己已經不是一只活貓了。
  林飛然這還是第一次看見動物的鬼魂,可能因為不是同類,他發現自己對動物鬼魂的接受度很高,幾乎沒有多少恐懼的情緒,他望著那只貓,並在它的目光也對上自己的一瞬間用口型問:“怎麽了?”


第二十六章
  一人一貓的目光交匯時, 貓敏銳地意識到這個人類可以看見自己, 那雙絕望的眼中透出一絲喜悅,它急切地飛撲過去, 又謹慎地咬了咬林飛然的褲腿, 回轉身走了兩步, 然後扭頭用哀求的神色望向林飛然,喵喵地叫著, 緊接著又重複了一遍同樣的動作。
  好像是想讓我跟它走?林飛然想著, 看了下手機發現離上課還有六分鐘,便起身跟上了。
  他是不怎麽怕這只貓, 但其他鬼他還是怕的, 所以他只好控制著自己的視線讓它們鎖定在貓身上, 畢竟這只貓的神情太悲切了,林飛然實在沒辦法裝沒看見。幸好現在是白天,似乎大多數鬼都不喜歡白天的光亮,所以鬼雖然不少, 但大多都趴在地上睡大覺, 而把林飛然視為重點看護對象的半個頭老先生不知道又跑去哪個班巡視了, 並沒有出現。
  林飛然深吸一口氣,控制著自己不亂看。
  顧凱風見林飛然表情有點兒奇怪,便大步跟了上去,問:“去哪?”
  “有點事,你不用跟著我。”林飛然含糊道,小心地和顧凱風保持著安全距離, 怕不小心吸到陽氣就看不見那只貓了。
  顧凱風沒說什麽,只是遠遠跟在後面,雙手插在口袋里,神態悠閑,一副只是散散步的樣子,林飛然沒攆他,畢竟有顧凱風在附近他心里能踏實些。
  那只貓身形靈敏地跑在前面,時不時回頭確認一下林飛然有沒有跟上來,林飛然一路跟著它走到教學樓門口,望著外面的雨幕,腳步頓了一下。這時,王卓收了傘從樓外跑進來,手里提著一袋飲料和零食,看樣子是肚子餓得等不到中午吃飯了。
  “來得正好,沒收了。”顧凱風馬上上去把王卓的傘繳了。
  王卓晃晃手里的袋子:“買什麽去?餓了吃我的。”
  “不買東西。”顧凱風邊說邊拿著傘追上林飛然。
  王卓習慣性拿他們兩個開涮:“帶媳婦兒雨中漫步啊,真浪漫。”
  林飛然幽怨地盯了一眼這個總幫著顧凱風調戲自己的“幫兇”,卻發現王卓身後跟著一長串不知多久沒人供奉過的饞鬼,紛紛流著口水委屈巴巴地盯著王卓手里裝滿零食的袋子,但也並沒有什麽辦法。
  “……”林飛然不知道是該心疼對此事毫不知情的王卓,還是該心疼知道太多的自己。
  “單身狗學著點兒!”顧凱風一邊遠遠地沖王卓喊著,一邊把傘給林飛然打上了,他一手插在口袋里,一手持著傘,大冷天的制服外套卻沒系扣子,有點兒故意耍帥的嫌疑,但偏偏又是真的挺帥。
  林飛然忍不住仰起臉看了他一眼,顧凱風馬上沖他笑了一下,那俊氣的眉眼間滿是少年人神采飛揚的明亮,他的面頰被那柄桃紅色的傘映著,就像周圍忽然開滿了桃花似的。
  林飛然恍惚了一瞬,心神像是驟然被流風揉皺的一泓春水,他急忙把視線重新鎖定在那只貓身上,腦子里有點兒亂。
  這時,顧凱風壓低聲音問了句:“老公是不是特帥?”
  “亂說什麽呢!”從來沒想過自己這輩子居然還會有“老公”的林飛然被這話嚇得一哆嗦。
  可以說是虎軀一震了!
  顧凱風嘖了一聲:“還不承認,剛才看我的時候眼睛都亮了。”
  林飛然片刻前那點不可言說的旖旎心思全被用力過猛的顧校草嚇到九霄雲外去了,板著臉強詞奪理道:“我眼睛本來就亮啊。”
  明亮且有神!
  說話間,林飛然已經追著那只貓一路來到了教學樓後身,這地方平時沒有學生來,圍墻根的雜草很久沒除了,寒涼的雨水在地上積出一個個小而淺的水窪。貓的魂魄喵喵叫著隱沒在一蓬亂草中,林飛然走過去,看到了一具熟悉的貓屍,貓屍旁有四只嬌小的奶貓,它們蜷縮在母親冰冷的懷抱中,徒勞地抵抗著更加冰冷的雨水,有一只格外瘦小的奶貓還不甘心地用小鼻子在大貓的腹部拱來拱去,想找口奶喝。
  “操。”顧凱風低聲罵了一句,轉頭問林飛然,“你怎麽知道這有貓?”
  林飛然解釋不出,幹脆沒說話。
  四個小東西就這樣暴露在雨中,也怪不得那大貓急得跑到教室里去拖人,大貓的屍身上有一些像是被抓咬過的痕跡,腹部有一道化膿的傷口,也許是和其它的流浪動物爭奪食物或地盤時造成的。大貓的魂魄站在自己的屍身旁,睜著一雙漂亮的藍眼睛望著自己的身體,眼中有些困惑。
  時間緊迫,林飛然沒仔細看那大貓的屍體,只想快讓那四只被冷雨澆得濕淋淋的小奶貓暖和暖和,他解開自己制服外套的扣子,想用衣服把幾只小貓包起來帶回寢室,然而剛解到一半,顧凱風就把傘塞給了他,一邊說著“我來”一邊脫了自己的外套,因為沒系扣子所以脫得特別快。
  脫完,顧凱風把四只小奶貓拎起來往外套里一放,再裹成一團抱在胸前,道:“我回趟寢室,你先去上課。”
  “給我,我送。”林飛然想把四只小貓搶過來。
  把四只小貓送回寢室之後還要安頓一下,至少也得擦幹了弄個窩再給點兒東西吃,然而上課鈴就快響了,誰送貓回去就意味著誰八成要翹課了。
  顧凱風笑笑,道:“你上課去,就告訴老師我肚子疼。下節語文,語文老師不說我,乖。”
  林飛然默默一慫:“……”
  因為他總成績不錯唯獨這一科成績差,所以語文老師盯他盯得特別厲害,而語文成績不錯又寫得一手漂亮字的顧凱風則非常招老師喜歡,優等生逃課和差生逃課,受到的處理肯定是不一樣的。
  “那傘給你。”林飛然把傘柄往顧凱風空著的手里遞,“別感冒了。”
  “你打著吧。”顧凱風沒接,“哥跑得快,半分鐘就跑到寢室樓了。”
  他說這話時,林飛然腦海中閃過運動會上顧凱風跑4X400接力時的樣子,當時林飛然自己因為摔了一跤拖了班級後腿,後來全靠顧凱風把名次拉回來,所以自尊心有點受傷,對顧凱風產生過一些暗搓搓的嫉妒,但現在再想起那一幕時林飛然沒有任何負面的情緒,甚至,還有一絲名為“顧凱風跑得可快了體育可好了”的迷之自豪感不受控制地從心間湧出。
  顧凱風正轉身要跑,忽然又轉了回來,一臉嚴肅地沖林飛然勾勾手指頭,道:“你過來。”
  林飛然還以為小貓怎麽了,毫不設防地朝他走近一步,眼睛看著顧凱風懷里的那一小團。
  “要個獎勵。”顧凱風露出個壞笑,嚴肅表情一秒崩塌,林飛然還沒反應過來,他便飛快地一低頭,嘴唇在林飛然面頰上輕輕碰了一下。
  偷襲成功,顧凱風不等林飛然做出反應,撒開步子就朝寢室樓的方向飛跑過去,那高高瘦瘦的身影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在雨幕中了。
  林飛然心臟猛跳了幾下,捂著被顧凱風親過的地方轉頭看向大貓的屍體。
  現在他的陰陽眼被陽氣壓下去了,他只好蹲下身,把手伸向剛才大貓魂魄待過的地方,估摸著大貓頭部的位置,用手一下下輕柔地撫摸著空氣,溫言安撫道:“我室友把你的小貓帶回寢室了,就是學校不讓養貓,我們得找人收養它們才行,總之你不用擔心了,它們不會有事的。”頓了頓,林飛然郁悶道,“……但是你根本聽不懂我說話啊。”
  林飛然繼續用手摸著大貓屍體旁的空氣,道:“喵喵喵。”
  他的眼睛澄澈透亮,瞳仁黑得分明,眸光幹凈清正,像是浸在沁涼溪水中的一顆小石子,他的確不擅長掩飾情緒,所以心里的憐憫與同情都誠實地寫在臉上了。
  這時,上課鈴聲響起了,林飛然打算先去上課,想了想,把傘放在大貓的屍身上方撐著,讓傘給它擋著雨,道:“我中午回來找個地方埋你,你別著急。”
  話音剛落,林飛然的腳踝處忽然傳來一陣極其奇怪的感覺。
  他很確定自己當時的陰陽眼沒開,但是那因為蹲下而稍微露出了一點點皮膚的腳踝卻真實地感覺到了一抹稍縱即逝的溫暖,那觸感柔柔的,絨絨的,像一只貓咪從那里掠過,與此同時,林飛然耳邊響起了一聲柔和的貓叫。林飛然猛地回身,看見前方地面上的空氣隱約籠起成了一只貓咪的形狀,就像貓咪披上了一件隱身鬥篷,那透明的貓向前奔跑了幾步,頃刻間幻化成風,消融在晚秋寒涼的雨中……
  這是有遺願未除的魂靈消弭了執念,前往輪回轉生的一瞬間。
  林飛然望著那只透明貓徹底消失不見的地方,心里有些悵然和迷茫,站在原地怔了片刻,直到聽見一樓的某間教室里傳來學生們齊聲喊“老師好”的聲音,才想起語文課上課鈴都打過了,他還得幫顧凱風請假呢,這才慌里慌張地拔腿朝教學樓前門跑去。
  林飛然一路飛奔上四樓的教室,到的時候遲到了幾分鐘,林飛然小聲告訴語文老師顧凱風突然肚子不舒服,自己去照顧他了,果然一祭出顧凱風語文老師的神色就緩和了些,稍微說了林飛然兩句就讓他回去坐了。
  課上到一半,顧凱風發了條微信過來:“寶貝兒上課呢?”
  林飛然:“……廢話。”


第二十七章
  顧凱風發來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那四只小奶貓, 貓毛看起來蓬蓬的很幹爽,應該是用風筒吹幹的, 它們待在一個大紙盒箱子里, 箱子角落有一個圓圓的東西, 好像是一只被運動背心包著的暖手寶,一只奶貓好奇地把一只小爪爪按在上面。
  顧凱風又發了條信息過來:“貓都挺精神的, 放心吧。”
  林飛然趁老師回身寫板書, 把手機往桌上那高高一大摞書後一轉移,開始發消息:“哪來的紙盒箱?”
  顧凱風:“我回去的時候宿管大爺正查寢呢, 他給我的。”
  林飛然略驚訝:“大爺沒把貓沒收了?”
  顧凱風發了個得意的表情, 又道:“我主動上交來著, 上交完我告訴大爺一堆註意事項,我說這幾只奶貓也就二十天大,要喝幼貓專用的奶粉,還得拿註射器餵, 而且隔幾個小時就要餵一次, 還得註意保溫, 晚上搞不好又要鬧,我還沒講完呢大爺就怕了,我再一和他保證這周末肯定送走,他就把貓還我了。”
  林飛然想象了一下顧凱風像個老媽子一樣交待註意事項的樣子,有點兒想笑,問:“那大爺給寢室扣分了吧?”
  他們學校每間寢室一個學期有十分, 環境臟亂差、使用違規電器、偷養寵物之類都會扣分,哪間寢室如果在學期結束前被扣到零分了,這間寢室里的學生就要負責打掃寢室樓道一個月。
  顧凱風:“大爺想扣,我告訴他我這又不是為了好玩兒,我是挽救了四條生命,扣我的分就等於變相鼓勵學生見死不救,大爺讓我磨嘰得直煩,就沒扣。”
  林飛然想起顧凱風和別人耍貧嘴時那副痞帥痞帥的樣子,心尖一陣莫名的癢。
  這時,顧凱風又發過來一句:“但是你的內褲襪子攢那麽多沒洗,大爺看見了,扣了一分。”
  林飛然的臉瞬間臊得通紅:“就各攢了兩三條,也不算很多啊,我本來想今天晚上洗呢。”
  這位林小少爺平時在家飯來張口衣來伸手慣了,在這所寄宿制學校到現在也不過就住了兩個月不到,有些小習慣還沒擰過來,在幹活這方面有點愛犯懶,被顧凱風直接這麽拿出來一說,羞恥得要命。
  他正臉紅著,顧凱風居然來了句:“沒事,我已經幫你洗完了。”
  顧凱風給我洗內褲!?林飛然腦子里轟隆一聲,一秒鐘原地爆炸,險些當場從椅子上蹦起來,他正想回複,陰陽眼便突然開始作亂,距離他極近的前方赫然傳來一股逼人的寒氣,林飛然的視線猝不及防地被半張慘白的臉填滿了——那位半個頭的老校長不知已經在林飛然旁邊站了多久了,他把僅存的半個腦袋塞在林飛然和手機之間的空隙中,半張臉上寫滿了恨鐵不成鋼的憤怒,因為他這個動作需要歪著頭,所以從半個頭顱中漏出的粘稠腦漿與血液正不受控制地從老先生的頭部截面淌出來,滴滴答答地掉在林飛然的手機屏幕上、語文教科書上,以及胳膊上……
  “啊……”林飛然毫無防備,忍不住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他急忙用腳碰了一下顧凱風的椅子腿,用椅子上殘留的陽氣把陰陽眼壓下去了。
  “林飛然,起立!”陰陽眼剛消失,教室前方便傳來語文老師的一聲怒吼。
  林飛然蔫頭蔫腦地站起來,把手機壓在課本下面,挨了一通訓之後悲催地一直站到了中午放學。雖然心里羞憤得都快死過去了,但迫於老校長和語文老師的雙重壓力,直到放學林飛然也沒敢再拿出手機看一眼,只好在心里把顧凱風這個臭流氓吊起來抽了八百頓。
  中午放學鈴一響,林飛然就迫不及待地把手機拿出來,準備嚴肅譴責顧凱風擅自洗別人內褲的行為。
  他已經在心中打好了八百字的腹稿,甚至還熟練地應用了“特別過分”、“要不要臉”、“我很生氣”之類的四字成語,特別有文采!
  沒錯那就是四字成語!
  然而一點進聊天界面,鬥誌昂揚的林飛然就被井噴的新消息閃花了眼。
  顧凱風:“內褲手感真好。”
  顧凱風:“怎麽不罵我?”
  顧凱風:“寶貝兒生氣了?我逗你玩呢,沒給你洗,碰都沒碰一下,不信你回來檢查,大爺也沒扣分,他都沒往那看。”
  顧凱風:“我錯了,寶貝兒你理我一下。”
  顧凱風:“我給你手寫八百字檢討好不好。”
  ……
  把未讀信息一條條看過去之後,小鬥雞林飛然漸漸軟化回了小粘糕林飛然……
  顧凱風這麽一哄林飛然心里就氣不太起來了,他邊走邊低著頭認真地打字:“剛看見,你不用寫檢討。”
  顧凱風:“終於舍得理我了。”
  林飛然:“我是被老師罰站了,沒敢再看手機。”
  顧凱風秒回:“那你其實沒生我氣?”
  得了便宜還賣乖!林飛然快步走出教學樓,忿忿地點開語音,拿出氣吞日月的架勢對著手機怒吼道:“生!當然生了!”
  “……震死我了。”一秒鐘後,顧凱風的聲音從後面傳了過來。
  林飛然怔住,還沒來得及回頭,腰上就多了一條手臂,整個人被拖著往後一倒,剎那的失重後他跌落進一個堅實的懷抱中。
  “我一直跟著你呢。”顧凱風低沈的嗓音中壓著笑意,“給我發信息這麽認真,一路頭都不擡一下?”
  林飛然心尖一顫,像過電了似的,他撥開顧凱風的手急急地掙出去,問:“你不是在寢室嗎?”
  顧凱風晃了晃手里提著的一個袋子:“我去醫務室要兩個針管,餵貓。”
  林飛然探頭一看,袋子里還裝著幾盒奶。
  顧凱風解釋道:“這麽大的小貓本來應該喝幼貓專用奶粉,但是學校附近沒有寵物用品店,先湊合喝這種舒化奶也行,這種奶是專門給乳糖不耐受的人準備的,小貓也能喝。”
  “好的。”林飛然沒養過寵物,什麽都不懂,只乖乖地點頭。
  顧凱風用肩膀輕輕撞了下林飛然的肩膀,低聲道:“是不是覺得我特別溫柔體貼有責任感,值得托付?”
  林飛然的眼睛不安地左右轉了一圈,板著小臉道:“不是。”
  眼睛亂看,又撒謊呢。顧凱風忍不住露出了一個看透了一切的微笑。
  這時外面的雨已經停了,林飛然找到生活老師,去倉庫借了把鐵鍬,然後繞到教學樓後身。剛剛下過雨的地面泥濘柔軟,顧凱風把手里的袋子交給林飛然,自己搶過鐵鍬,沒一會兒就在墻根附近挖出了一個不小的洞,林飛然把大貓的屍身放進去,顧凱風又把土填平了。
  整個埋葬過程進行得頗有些潦草,但林飛然知道那只大貓八成已經往生輪回了,大約不會在意這個,填平土之後便把鐵鍬還回去,去食堂打包了兩份飯菜,便匆匆和顧凱風回寢室了。
  寢室里四只小奶貓正在暖手寶旁邊聚成一團睡覺,聽見兩人進門的聲音,有一只奶貓機靈地站了起來,林飛然小心翼翼地用一根手指摸了摸奶貓額頭上絨絨的毛,小奶貓軟綿綿地叫了一聲,因為還站不太穩所以被林飛然摸了一個趔趄。
  林飛然被這嬌小柔弱的生命萌得不能自已,唇角不住地上揚,激動地轉向顧凱風,眼睛亮亮地贊嘆道:“小貓太可愛了!”
  顧凱風弄開了一盒舒化奶吸了一針管,道:“是挺可愛。”
  林飛然坐在紙盒箱前看貓,兩手撐在腿間的椅子上,中了貓毒似的左搖右晃,嘴上不住念叨著:“小貓怎麽能這麽可愛呢,真想養一只小貓啊,等我大學畢業的我非得……”
  顧凱風被林飛然逗得笑出聲,拿著針管和剩下的舒化奶走過去,學著林飛然的語氣道:“然然怎麽能這麽可愛呢,真想和然然談戀愛啊,等我高中畢業的我非得……”
  “顧凱風!”林飛然面紅耳赤地抗議,“你別說話!”
  顧凱風很聽話地沈默了,只是唇角仍然噙著笑,他抱起一只小奶貓用針管餵它喝奶,林飛然在旁邊躍躍欲試地看著,臉上流露出向往!
  林飛然:“你餵得還挺熟練的。”
  “夏夏小時候我餵過。”顧凱風說著,將第一只吃飽了的小奶貓放回去,把針管吸滿了遞給林飛然,又抱起另一只小貓放在林飛然懷里,道,“你試試,沒什麽難的,推的動作輕點兒別把它嗆了就行。”
  “不會的!”林飛然急忙表決心,小心翼翼地用針管餵貓,臉上湧動著如山的父愛!
  “這三只都交給你了。”顧凱風說著,打開桌上打包回來的食堂飯菜,夾了一筷子肉餵到林飛然嘴邊,道,“你餵貓,我餵你。”


第二十八章
  林飛然餵貓心切, 全部註意力都被手里軟乎乎的奶貓吸引走了, 沒抗拒被顧凱風餵飯。
  顧凱風心滿意足地餵著,閑聊似的說:“我剛才看了, 兩公兩母。”
  林飛然甜甜地嗯了一聲, 露出了兒女雙全般的幸福微笑!
  顧凱風被他的表情感染得直想笑:“這幾只貓的名我都起好了, 綠豆糕、雲片糕、糯米糕、雞蛋糕。”
  林飛然:“……”
  顧凱風用拇指指肚拭去林飛然嘴角上的一點醬汁,柔聲道:“你是小粘糕。”
  這個動作太親昵了, 林飛然呼吸一窒, 不自在地偏了偏頭。
  顧凱風自言自語:“那我是什麽呢?”
  林飛然冷酷道:“你是窩窩頭。”
  顧凱風樂了,曖昧地沖林飛然眨了眨眼睛:“挺好的, 窩窩頭硬。”
  林飛然:“……”
  這個顧凱風怎麽什麽事都能往那個上扯一扯啊!還男神呢, 我呸——!
  “那只腿上有黃毛的叫雞蛋糕, 綠眼睛的叫綠豆糕。”林飛然冷靜地把話題扭轉回健康的方向,說著說著忽然一陣心酸,不禁埋怨顧凱風道,“你閑著沒事兒給它們起什麽名啊, 起完都不舍得送人了。”
  “高中畢業馬上養一只, 行不行?”顧凱風摸了把林飛然的額發, 林飛然的發質像他的人一樣軟,雖然上周六剪短了一些但摸著也仍然柔柔順順的,指尖傳來的觸感讓顧凱風心里一陣蕩漾。
  “高中畢業也養不了啊,大學寢室一樣不讓。”林飛然脖子一縮,躲開顧凱風不安分的手。
  顧凱風收回手,眼簾低垂著, 用筷子撥弄著飯盒里的米粒:“到時候我們考一所大學,然後在學校旁邊租個房子同居,養一、兩只貓,你負責玩兒貓,我負責鏟屎,行嗎?”
  林飛然不滿地嘟囔著:“說什麽鏟屎,我這吃飯呢……”
  “重點不對啊寶貝兒。”顧凱風挑了一下林飛然的下巴,“考一所大學然後同居的事你這是同意了?”
  林飛然臉一紅,瞪圓了眼睛毫無威懾力地怒吼道:“什麽同意了?我那是連說都懶得說你了!”
  說話間因為用力過猛,還不小心噴出了一粒大米!
  顧凱風笑得肩膀都在抖。
  林飛然著急地扯了扯顧凱風的袖子,嚴肅強調道:“我告訴你,我不和你考一所大學。”
  “隨便你,反正我們成績差不多,上回月考才差幾名。”顧凱風眉毛揚了揚,厚著臉皮道,“到時候我就從老師那把你的誌願偷出來,然後從頭到尾抄一遍,看你往哪跑……”
  林飛然氣極,為了彰顯霸氣想要揚手拍一下桌子,但桌子離得略遠,於是那只揚到半空的手尷尬地轉了個彎,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顧凱風!”林飛然怒喝道。
  顧凱風溫柔地應道:“在呢。”說著,把一杯香噴噴的奶蓋綠茶遞到林飛然嘴邊,“喝口茶,消消氣。”
  林飛然氣勢洶洶地喝了一大口,然後把小奶貓挨個擼了一遍解氣!
  “對了,我之前忘問你了。”顧凱風就著林飛然喝過的吸管喝了一口,問,“你怎麽知道那地方有小貓的?”
  林飛然嘴唇微微動了動,沒說話。
  見他不說話,顧凱風猜測道:“你去那餵過貓?”
  實情說不出口,林飛然無奈,只好順水推舟地承認了:“嗯……是。”
  然然善良又有愛心,做了好事還害羞不說,想日——不明真相的顧校草心潮澎湃地想。
  吃完飯也餵完了貓,林飛然給四只小奶貓照了張照片發到網上,說明了撿貓的過程以及奶貓的月齡、性別和所在地,又圈了幾個人氣很旺的寵物博主求轉發求收養,猶豫了片刻後,林飛然又忍不住把顧凱風起的四個名字也加上去了,說是可以作為新主人起名的參考,加完之後才按下了發送鍵。
  他還真挺喜歡顧凱風給奶貓們起的那四個名字,可惜他們自己現在是養不了了。
  八成是因為送貓回去的時候沒穿外套又淋了雨,第二天顧凱風十分不幸地病倒了,強撐過上午的四節主科課後,顧凱風和班主任請假回寢室休息,看樣子整整一下午的課加晚自習大概都上不了了。
  在得到了陰陽眼後林飛然還是第一次和顧凱風分開這麽久,一下午的四節課過後,顧凱風書本文具桌子椅子上殘存的陽氣讓林飛然吸了個遍,幾乎都不剩什麽了。下午第四節 課的放學鈴打響後,林飛然把最後一根陽氣水性筆揣進褲子口袋里,邊往食堂走邊用手機給顧凱風發信息。
  林飛然:“你感冒好點了嗎?”
  顧凱風發了條語音過來,因為生病,他的嗓音有些沙啞,聽起來有種與年齡不太相符的性感:“都四個小時沒看著你了,好得了嗎?”
  通往食堂的路人潮洶湧,林飛然聽著這條語音止不住地臉紅,咬牙回道:“聽出來了,病得都說胡話了。”
  沒等顧凱風回應,林飛然急急地問道:“你想吃什麽,我買回去。”
  顧凱風:“牛肉飯,奶茶。”
  林飛然:“好,還有嗎?”
  顧凱風語氣曖昧道:“還想吃小粘糕。”
  林飛然惱火:“你還有一秒鐘正經沒有!?”
  顧凱風語氣無辜:“食堂二樓不是有賣年糕的嗎?給我買一盒。”
  食堂二樓是有家中式甜品鋪子,里面的確有賣一種紅豆餡的年糕,但林飛然記得顧凱風不愛吃甜食,從來沒見他吃過,加上他剛才那個語氣和措辭分明就是在誤導,所以林飛然就成功地會錯意了。
  林飛然氣鼓鼓地打了一串字,想了想又憋屈地刪掉了,換成三個字:“知道了。”
  顧凱風:“你剛胡思亂想什麽呢?”
  林飛然不理他了,把手機往口袋里一揣,去食堂買了兩份牛肉飯和兩杯奶茶,買奶茶時殷殷地叮囑店員一份做冰的而且要加雙份爆爆蛋,另一份要做熱的而且少糖,最後一臉不高興地去二樓買了一盒小年糕,邊買邊在心里罵顧凱風神經病,平時喝奶茶的時候要少糖,喝可樂的時候要零度,這家的年糕那麽甜卻要買一整盒。
  他大爺的!肯定就是為了氣我!林飛然忿忿地想。
  食堂人很多,排隊買東西一共用了大約十分鐘,林飛然怕口袋里僅存的那根陽氣水性筆被自己吸幹,幹脆一路跑回了寢室。
  畢竟如果吃飯前沒壓住陰陽眼,不小心看見幾個死狀淒慘的鬼,那這晚飯林飛然恐怕就沒什麽胃口吃了。
  兩分鐘後,林飛然氣喘籲籲地推開寢室門,扯了張轉椅到顧凱風床邊,把吃的東西往上面一放,道:“趁熱吃。”
  顧凱風從床上坐起來,看著為了讓自己吃上熱乎飯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林飛然,又暖又心疼:“跑這麽快幹什麽。”
  林飛然往顧凱風床上一坐,用屁股狠狠吸了口陽氣,淡定道:“我這不怕晚自習遲到嗎。”
  小東西嘴是真硬,顧凱風好笑地想。
  為了照顧病號,林飛然把盒飯蓋子掀開,方便筷子掰開,奶茶插上吸管,又打開那盒年糕,兇巴巴道:“這一整盒你必須全給我吃了!”
  顧凱風樂出聲,捧起那盒五只裝的年糕,在鼻子下面聞了聞,道:“那不行。”
  “怎麽不行?”林飛然瞪他,“你剛才不是很想吃嗎?”
  顧凱風唇角一翹,拿出一塊年糕,捏了捏那圓圓白白的軟糯團子,低聲道:“哥專一,一樣的小粘糕再多也只吃這一塊。”
  林飛然一怔,沒想到顧凱風是在這等著他呢,話全噎在嗓子眼里了。
  “唔,真香。”顧凱風把那塊年糕放在掌心聞了聞,又親了一下。
  林飛然:“……”
  我特麽有種被騷擾了的感覺!
  顧凱風咬了一口年糕,然後伸出舌尖舔了舔里面的紅豆餡,一本正經道:“餡兒真甜。”
  林飛然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看見有人能把年糕吃得這麽色情,愈發地想打人。
  顧凱風三兩口把那塊年糕吃進肚了,目光赤裸裸地在林飛然身上轉著圈,贊美道:“小粘糕真好吃。”
  不能理他,流氓越理越來勁……林飛然被撩得面紅耳赤,在心里勸說著自己,強行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一臉鎮定地用筷子把牛肉飯里大片的洋蔥挑出去。
  這時,顧凱風沒繃住,哧地笑了一聲。
  “你神經病啊!”林飛然腦中最後一根理智的弦也被顧凱風這一聲笑挑斷了,撲過去作勢要打,顧凱風卻順勢勾著林飛然的腰往自己懷里一帶,同時身子猛地向後仰去,一秒鐘後,兩人結結實實地倒在顧凱風的床上。
  林飛然掙紮著想坐起來,後腦卻忽然被顧凱風按住了,緊接著,那張被燒得泛紅的俊臉飛快地貼了過來,林飛然心里一亂,不知是想叫還是怎麽,兩片閉得緊緊的嘴唇張開了一條小小的縫。
  然而,一陣滾燙的觸感取代了意想之中的吻——顧凱風只是把自己的額頭貼在了林飛然的額頭上,兩人的鼻尖輕輕抵在一起,嘴唇若即若離。
  “寶貝兒,你看我燒得厲害嗎?”顧凱風壞笑著問。
  林飛然那兩瓣微微張開的嘴唇先是合上了,過了片刻才重新張開,少年清朗的聲線從其間傳了出來,語氣中帶著幾分羞怯的不安:“……你吃退燒藥了嗎?”


第二十九章
  “沒吃。”顧凱風眼中含笑, 搖了搖頭, 搖頭時兩人貼在一起的鼻尖也互相蹭了蹭,顧凱風語氣親昵道, “等你餵我。”
  “別鬧。”林飛然害羞地縮了縮脖子, 剛離顧凱風遠了些, 就又被他的手按回去了。
  顧凱風保持著額頭相抵的姿態,含笑問:“剛才是不是以為我要親你呢?”
  那一丁點自己都沒想明白的隱秘心思猝然被一記直球擊中, 林飛然心里一慌, 忙大聲否認:“沒有,你以為我像你那麽愛亂想?”
  顧凱風不置可否地哼笑了一聲, 垂眸望向林飛然的嘴唇道:“我是怕傳染你。”說完, 他像捏小貓一樣輕輕捏了捏林飛然的後脖子, “不然非得親得你氣都喘不上來。”
  林飛然掰開顧凱風握著自己後頸的手,匆匆起身道:“我給你找藥。”
  上次林飛然發高燒時顧凱風給他買的感冒藥和退燒藥他都只吃過一次就收起來了,還剩很多,林飛然打開櫃門, 撅著屁股翻找著放在最下面的藥箱, 顧凱風盯著那個被黑色制服褲子包裹著的小屁股, 眼神像餓了好幾天的狼似的放著綠光。
  正在找藥的林飛然像有感應似的一個猛回頭,目光正對上顧凱風絲毫不加掩飾的赤裸眼神,面頰立時就是一熱,他下意識地用手拽了拽自己的制服外套,好像想把下擺抻長一點蓋住屁股似的,同時一臉不高興地警告顧凱風道:“再這麽看我我就不管你了啊。”
  顧凱風乖乖垂下眼簾盯著地面, 討饒道:“不看了,管我。”
  林飛然小聲嘟囔著:“燒死你得了。”
  顧凱風發出一聲愉悅的笑,故意平翹舌不分地重複道:“騷死我得了。”
  我室友真是特別煩人!林飛然氣呼呼地擠出兩粒感冒藥和一粒退燒藥,拿起一瓶沒開過的礦泉水,一回頭正瞥見顧凱風病歪歪地靠著枕頭、面頰燒得緋紅的模樣。想到顧凱風是為了救那幾只小奶貓才淋雨生病的,林飛然一下就心軟了,想把這個特別煩人的病號照顧得好一點,於是他拿過顧凱風喝水的杯子往里倒了小半杯礦泉水,又拎起保溫壺把水兌熱了,然後往手背上倒了一點點試了試溫度。
  “吃藥。”林飛然把水杯和藥往顧凱風嘴邊一遞,語氣硬邦邦冷冰冰的,和杯子里正在冒熱氣的水形成了鮮明對比。
  顧凱風像沒長手似的一伸脖子,嘴唇輕輕覆在林飛然掌心上,用舌尖把那三片藥舔到嘴里。
  林飛然手一抖,掌心微潤的一小塊皮膚火熱火熱的。
  “你手呢?”林飛然恨得直磨牙。
  顧凱風瞄了林飛然微微泛紅的臉,唇角一翹,手又長出來了,他接過水杯,溫度都沒試一下就飛快地一仰頭,把水咕咚咕咚全灌了進去,隨即抹了把嘴道:“溫度正好,謝謝。”
  林飛然兇惡道:“我就應該用沸水,為民除害。”
  顧凱風怔了怔,扶著額頭笑了出來,撩未來媳婦撩得非常開心,幾乎忘記了病痛!
  照顧完顧凱風,林飛然狼吞虎咽地把飯掃蕩一空,把飯盒收拾了,拿著針筒和奶去餵貓,邊餵還邊小聲和它們說話。
  林飛然暗搓搓地說:“雞蛋糕今天乖不乖?糯米糕呢?你們離顧凱風遠一點,他是個死變態,尤其是綠豆糕和雲片糕你們兩個男孩子……”
  顧凱風不服氣地辯解:“我只對你變態。”
  林飛然默默擼著貓:“……”
  這個人居然還有臉說!
  林飛然之前發的求助信息被好幾個人氣寵物博主轉發了,現在已經有幾個人聯系他表示想要收養,林飛然正在和他們溝通,如果順利的話下周一之前這四只小奶貓就都能找到新家了。
  餵完四塊糕字輩的奶貓,晚自習也快開始了,林飛然把雲片糕放回紙盒箱里,想著還能再偷點兒什麽帶陽氣的東西護身。剛才顧凱風吃藥時舔了一下他的掌心,林飛然估計這應該夠頂一陣的,但又怕萬一不夠用那晚上從教學樓回寢室這一路上就要悲劇了,正猶豫著,躺在床上的顧凱風開口了:“然然,晚自習在寢室上吧,我給鄭老師打電話,就說我燒得很厲害你回來照顧我。”
  林飛然表示懷疑:“鄭老師能給假嗎?”
  “我幫你請就能給,你再自己去和鄭老師說一聲,好不好?”顧凱風拉過站在床邊的林飛然的手,貼在自己火熱的面頰上蹭了蹭。
  林飛然臉紅紅地抽回手,拎起地上的空飯盒就往外走。
  顧凱風複讀機一樣孜孜不倦地呼喚:“然然,晚自習陪我,然然,晚自習……”
  “別叫了。”林飛然威嚴地一跺腳,“我這不就去請假了嗎!”
  被顧凱風撩得昏頭轉向的林小粘糕去辦公室請了假,又去教室把自己和顧凱風的作業拿上,然後回了寢室。寢室的兩張學習桌是可以活動的,為了方便,林飛然把兩張桌子都搬到床邊,自己也坐在顧凱風的床上,在陽氣環繞下安心地做起了作業。
  顧凱風掙紮著坐起來,問:“都留什麽了,作業多嗎?”
  “還行。”林飛然瞥了他一眼,雙手把住顧凱風的肩膀,直直地把人按倒了,嚴肅命令道,“你剛吃完退燒藥,先躺著休息一會兒,等溫度降下來了再開始寫。”
  顧凱風在被窩里老老實實地躺了一分鐘都不到就開始撩閑,他彎起膝蓋整個人往下躺了一點,伸出兩條胳膊環住林飛然,接著很是兇猛地咳嗽了一氣,好不容易平靜下來後,他頑強地捏了捏林飛然的腰,奄奄一息道:“寶貝兒腰真細。”
  林飛然黑著臉扒開顧凱風的胳膊,把它們塞回被窩里,又把被角死命地懟了進去,憤怒道:“好好躺著休息等退燒,你是死了都要撩嗎!”
  顧凱風虛弱地點點頭:“嗯,看見你就忍不住。”
  林飛然冷酷無情道:“忍著。”
  顧凱風撅起嘴唇隔空親了一下林飛然:“啵。”
  完全沒了脾氣的林飛然:“……”
  林飛然又寫了一會兒,剛剛解完一道大題,一直在旁邊虎視眈眈的顧凱風就再次粘了過去,道:“寶貝兒來,休息五分鐘。”
  “還說我粘人呢……”林飛然嘟囔著,“明明你比我粘人。”
  “頭疼。”顧凱風在床上拱啊拱啊地把頭枕到林飛然大腿上,嗓音因感冒而顯得更加低沈了幾分,語氣中卻破天荒地帶了一絲撒嬌的意味,“寶貝兒給揉揉。”
  林飛然尷尬地推拒:“揉什麽啊,我不會。”
  顧凱風拉著林飛然的手按在自己額角上,輕聲道:“揉揉太陽穴,難受,快。”
  平時酷炫狂霸拽的顧校草冷不丁地撒起嬌來,林飛然被這反差沖擊得有點兒懵,只好半推半就地揉了起來,揉了一會兒,又無師自通地按了按其他頭部的穴道,按著按著,顧凱風忽然伸手捉住了林飛然的右手,放在眼前像鑒賞文物似的細細地看著。林飛然常年彈鋼琴,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彈琴這項活動會鍛煉到手指,他的手看起來非常漂亮,十指細而修長,骨骼與關節纖巧精致,簡直像是被工匠一絲絲磨出來的一樣,皮膚白而光潔,給人一種初雪般寒冷的感覺,而實際上那只手也的確是涼涼的。
  “你手真好看。”顧凱風在林飛然的指尖上輕輕親了一下。
  “我手就是特別好看,你才發現啊,之前還有雜誌想拍我的手當封面呢,哼哼,我沒去。”林飛然對自己身體上最滿意的器官就是手了,所以先忍不住自戀了一下,小尾巴翹完了搖爽了才翻臉道,“但是你不許親!”說著,還試圖把手抽回來。
  顧凱風低低地笑了,不僅不放,還攥緊那只手順著自己睡衣寬敞的領口塞了進去,一本正經道:“手太涼了,幫你焐一焐,我胸口滾燙。”
  林飛然還沒來得及拒絕,那只被迫伸進顧凱風睡衣里的手就碰到了一個奇怪的、尖尖的、挺立的小東西……
  林飛然:“……”
  我特麽這手得剁了。
  顧凱風語氣曖昧道:“寶貝兒,耍流氓呢?”
  “誰啊!?”被迫耍了一把流氓的林飛然使出吃奶的力氣把手抽了回來,在顧凱風的被子上抹了抹,面紅耳赤地抗議,“又不是我自己要伸去的!你自己抓著我……”
  顧凱風痞氣兮兮地笑著打斷:“別扯那些沒用的,摸著了就是摸著了。”
  林飛然怒吼:“你碰瓷兒!”
  “不管,反正我得摸回來。”顧凱風此時正仰面枕在林飛然大腿上,占盡地理優勢,撩起林飛然的襯衫下擺就探了進去,林飛然驚叫了一聲,一邊被坐了起來的顧凱風壓得向後仰去一邊試圖抓住那只鹹豬手,兩個人在床上扭成一團,直到被生生按倒的一瞬間林飛然才沈痛地意識到顧凱風就算發著高燒體力也比自己強……
  三秒鐘後,林飛然發出一聲小貓般誘人的呻吟,緊接著,就是顧凱風疼得倒抽冷氣的嘶聲。
  又過了三秒鐘,顧凱風揉著肩膀一臉饕足地坐了起來,一松手,肩膀上赫然一個新鮮的牙印。
  而林飛然則扯過顧凱風的被子迅速把自己包成了一只小蠶蛹,只露出一張紅撲撲的臉,咬牙切齒地痛罵道:“媽的臭流氓!”
  顧凱風扶著額頭,笑得整張床都在抖。


第三十章
  某個部位被碰觸時產生的奇異感覺似乎並沒有隨著碰觸的終止而消散, 林飛然攥緊拳頭, 用指甲嵌入掌心的痛感驅逐腦海中“好像很舒服”的瘋狂想法,隨即裹緊身上的小被子, 幽幽道:“我脾氣真是太好了……隨便把我換個人, 你墳頭草肯定已經三米高了。”
  說著, 林飛然扭頭哀怨地盯著顧凱風:“還不快感謝室友不殺之恩?”
  顧凱風一本正經:“用我的肉體感謝你?”
  林飛然氣得用屁股狠狠敦了一下床板,裹著被子一轉身, 正對著顧凱風, 談判一般鄭重其事道:“你以後不許再那樣了,嘴上占我便宜我就……原諒你了, 但是不許再亂摸我。”
  顧凱風撚著手指回味剛才的美妙觸感, 問:“再摸了你怎麽辦?”
  林飛然板著臉, 文縐縐地威脅道:“那我就要對你采取暴力手段了。”
  顧凱風想著林飛然那雙白凈纖細的手,好笑地問:“你打過架嗎?”
  林飛然眼珠一轉,心虛道:“肯定打過啊。”
  顧凱風看破不說破,順著林飛然寵溺地嗯了一聲。
  林飛然見他沒質疑, 便繼續添油加醋, 給自己艹不良少年人設, 睜大眼睛自以為兇惡實則可愛地瞪著顧凱風,壓低嗓門放狠話:“我初中的時候可壞了,經常打架逃課,老師都拿我沒辦法的,現在就是改邪歸正了……你可別真逼我和你翻臉。”
  社會你然哥,非常兇殘, 並不好惹。
  別看你然哥長得帥氣又可愛而且氣質優雅!
  顧凱風點頭如啄米,仿佛怕了林飛然一樣誠懇道:“嗯,知道了。”
  其實上初中時經常搞事情的那個人是顧凱風才對。那時候他父母工作忙碌,沒什麽時間管教他,加上覺得聚少離多虧欠孩子,給起零花錢大方得不像話,所以那段時期顧凱風的性格就有些囂張毛躁。選擇高中時顧凱風父母覺得在寄宿制學校里方方面面都有人管著,就算放了學也不能隨心所欲,幹不出什麽太出格的事,況且早一點開始獨立生活也能磨一磨孩子的性格,所以就把顧凱風送進來了,而顧凱風這一年多也的確是收斂了不少,在有了喜歡的人之後性格更是愈發的溫柔,和初中那時比起來簡直像是兩個人。
  真改邪歸正的顧凱風佯做誠懇道:“以後不亂摸了。”
  假改邪歸正的然哥威嚴地點點頭,把被子放下,不自在地整了整淩亂的上衣,繼續埋頭做數學題。
  這時退燒藥也開始起作用了,顧凱風溫度降下來一些,舒服多了,便也披著被子和林飛然並排坐在床邊開始寫作業。兩人專心致誌地寫到十點,林飛然把本子一合抻了個懶腰道:“我寫完了。”
  顧凱風狀態不好寫得慢,化學作業還差一大半沒寫完,也不想寫了,就拿過林飛然的作業抄了起來,邊抄邊忍不住感慨:“然然,有件事我真的不能理解。”
  林飛然警惕:“嗯?”
  比如你為什麽突然死心塌地地愛上我?
  顧凱風垂眸看著林飛然作業本上符咒一樣的化學式,輕笑道:“你那麽漂亮的手是怎麽寫出這種字的?”
  林飛然死穴被戳中,臉蛋瞬間漲紅了,囁嚅道:“我就是……沒練過嘛……”
  顧凱風唇角一翹,低頭親了親林飛然的作業本,道:“醜得可愛。”
  林飛然驚了:“連作業本你都不放過!”
  簡直喪心病狂!
  “以後老公手把手教你練字。”顧凱風說,“你嘴把嘴教我練歌。”
  林飛然翻了個白眼:“五音不全不是能練好的,你那調都跑破天際了,神仙也拿你沒辦法。”
  顧凱風悠悠道:“其實這句話的重點是‘老公’、‘手把手’和‘嘴把嘴’。”
  被撩習慣了的林飛然:“……”
  我特麽剛才居然沒反駁!?我腦子里在想什麽?
  林飛然惱羞成怒,果斷使用暴力,在顧凱風身上掐了一把。
  可以說是非常的窮兇極惡了!
  幹完這一票,然哥就抄起洗臉盆潛逃到水房,金盆洗手洗臉刷牙。
  顧凱風這病來得快去得也快,吃了藥之後美滋滋地抱著林飛然睡了一宿,第二天早晨起來就生龍活虎了。
  連抵在林飛然屁股上的那啥都特別精神!
  林飛然一覺醒來,睜開眼睛怔了片刻,捂著屁股嗷地一聲彈了起來。
  那天被告白強吻之後他真的不想再和顧凱風睡一張床了,但這兩天林飛然沈痛地發現這種事並不是自己能決定的,在壓倒性的武力面前他能做的選擇只有“抱在一起睡的時候用正面對著顧凱風還是用背面對著顧凱風”,別的都沒得選,又不敢撕破臉……
  林飛然恨恨地指了指一臉無辜的顧凱風,道:“再敢用那個東西懟我屁股我就給你掰了!”說著,氣勢洶洶地用手做了一個掰斷的動作,嘴上還配音,“哢嚓!”
  “寶貝兒來掰。”顧凱風抓著林飛然的手腕往下拽,邊拽邊指導,“掰的第一步是用兩只手分別握緊……”
  “我不!”林飛然兔子似的躥下床,頂著一頭亂發一溜煙兒地跑出去洗臉刷牙了。
  連最簡單的第一步都做不到,非常慫!
  洗漱換衣餵貓完畢,兩人吃了早飯就去上早自習。
  下周二就是期中考試,最近這大半個月中發生了很多事情,讓林飛然的精力一直有些分散,如果再不努力他這次期中考的成績八成要下滑,所以考試前的這一周林飛然打算突擊學習一下。他歸納了目前自己薄弱的方面,準備有針對地各個擊破。顧凱風也明白期中考前一周不好瞎玩瞎撩,就算自己不想考好林飛然還想呢,於是他這幾天總算稍微收斂了些,沒怎麽搞事情。
  很快,又到了周六。
  林飛然之前已經在網上和想收養小奶貓的人商量好了,準備在周日一天把小奶貓全交接出去,那周六回家的時候就肯定要帶著這四只貓了,林飛然怕帶貓回顧凱風家不太好,正想問,顧凱風便先一步問他了:“寶貝兒,這周末去你家怎麽樣?”
  “可以啊。”林飛然立刻答應了,“就是好久沒人住了,可能得收拾一下。”
  “我負責收拾。”顧凱風摸了摸紙盒箱里的奶貓,說,“就這麽回去我爸媽肯定又要覺得我在學校不務正業了。”
  林飛然一想也是,從抽屜里翻出好久沒用過的家鑰匙,帶著顧凱風和四只小奶貓回家了。
  林飛然家住在江邊的一幢高層里,林飛然他爸出國前叫人來徹底收拾過一次,所以房子里的東西都規規整整的,就是到處都覆著薄薄一層灰,加上空氣聞著有點兒憋悶。林飛然給顧凱風拿了拖鞋,走進屋子打開陽臺上的落地窗,從江邊吹來的風霎時灌滿了整間客廳,甘潤清冽,帶著水的氣息,驅散了屋子里窒塞的氣息。
  林飛然把著陽臺欄桿深深吸了一口氣,感覺整個肺都活了,他眼睛亮晶晶地回身招呼顧凱風:“你過來。”
  顧凱風把裝著奶貓的紙盒箱放在玄關背風處,換了拖鞋走過去。
  “能看見江。”林飛然伸手向遠方指,“好不好看?”
  顧凱風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正是華燈初上的時候,遙遙的江水倒映著沈沈的夜幕,呈現出寶石般的黯藍,江邊的燈帶與江對面建築物的光芒在水面上劃出一道道絢麗的亮色,顧凱風看了片刻便收回視線,望向林飛然,少年漂亮的瞳仁中也盛著星星點點的光,隨他眼波漂浮遊弋。
  顧凱風關切地問:“冷不冷?別凍感冒了。”
  林飛然縮了縮脖子:“有點冷,進去吧。”
  “再看會兒。”顧凱風從後面摟住林飛然,用兩條手臂環住林飛然的胸口和腹部,又把下巴搭在他肩膀上,沖著那小巧的耳朵呵氣,問,“暖和嗎?”
  “別吹氣……”林飛然耳朵一熱,被那口氣兒吹得半邊身子都酥了,本能地把頭歪向另一邊想讓耳朵離顧凱風遠一點,結果卻露出了一截白凈的脖子,顧凱風瞬間抓住機會低頭啃了一口。
  林飛然頓時很想把他從陽臺上扔下去!
  “夠了啊你!”林飛然回身捂住顧凱風的嘴,然而剛捂了一秒鐘就被舔了一下。
  林飛然一哆嗦,飛快抽回手揣進褲兜里大步走回客廳。
  顧流氓是一個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流氓!不管對他幹什麽都是他占便宜!
  “臥室在哪,我簡單收拾一下。”顧凱風跟進來,關上陽臺門,脫掉制服外套挽起袖口。
  “那間。”林飛然朝自己的臥室指了指,“我去收拾,換個被罩床單,擦擦灰就行。”
  顧凱風在客廳環視了一圈,從鋼琴下面搬出琴凳,道:“不用你。”
  林飛然:“但是……”
  哪有帶人回家玩卻讓客人幹活的道理!
  顧凱風刮了下林飛然的鼻尖,語聲曖昧道:“我的小少爺,你會幹家務嗎?”
  林飛然心虛道:“我肯定會啊,我這人挺獨立的。”
  顧凱風嘁了一聲,好笑道:“那次你在寢室換床單被罩換了十多分鐘,換到最後邊換邊罵人,忘了?”
  顧凱風說的是林飛然剛轉學半個多月時候的事。
  林飛然沈默了片刻,問:“……那天你沒睡著?”
  顧凱風幽幽道:“想睡,沒睡著,就聽你在上鋪和被罩搏鬥了。”
  林飛然臉微微一紅,抱怨道:“我那天好不容易把被塞被罩里了,結果抻平一看,長寬反了,氣得我想打人。”
  “以後全都我幹,你這麽漂亮的手怎麽能幹活兒。”顧凱風趁機表忠心,抽了張紙彎腰把琴凳擦幹凈了,道,“你就負責給我唱歌彈琴。”
  林飛然心里有點暖,聽話地坐下了,乖巧地問:“想聽什麽,還是我隨便彈?”
  是的,一向高傲的林小少爺就這麽被一個換被罩的福利收買了……
  顧凱風:“隨便彈。”
  林飛然點點頭,剛彈了兩個音就又站起來了,從鋼琴旁邊電視櫃的抽屜里翻出個指甲刀,道:“我得先剪個指甲。”
  彈鋼琴對指甲的長度有要求,指甲不夠短的話指尖容易在琴鍵上打滑,彈著不順手。
  顧凱風搶過指甲刀,按著林飛然的肩膀讓他坐回琴凳上,自己單膝跪地,不容抗拒地牽過林飛然的右手,柔聲道:“我給你剪。”
  趁機摸小手摸到爽!非常的機智!


第三十一章
  看著顧凱風單膝跪地牽起自己的手, 林飛然恍然間竟產生了一種被求婚的錯覺。
  “我自己剪……”話音未落, 指尖又被親了一下,林飛然腦子里頓時嗡嗡的!
  “別亂動, 該剪疼了。”顧凱風不容抗拒地捏了一下林飛然的手指, 然後小心地給他剪起指甲, 神色十分溫柔。
  林飛然如坐針氈,好像突然不認識自己家了一樣東看看, 西看看, 就是不敢看顧凱風,手指相觸的地方熱得像在著火。
  我沒揍他完全是因為我脾氣太好了, 不是因為別的!林飛然努力在心里說服著自己, 把某個驚悚的想法壓下去, 心臟怦怦直跳。
  剪了一會兒,顧凱風不自然地調整了一下跪姿,嘆氣道:“我覺得我可能是瘋了。”
  林飛然一臉沈痛:“你終於發現了,顧凱瘋。”
  顧凱風痞氣地笑了一下, 粗聲道:“我就這麽看著你的手都能硬。”
  林飛然:“……”
  顧凱風憂心忡忡:“以後在床上我還不得被你勾死, 遲早精盡人亡。”
  “什麽床上!你想太多了我告訴你!”指甲正好剪完了, 林飛然咻地抽回手,試圖用嚴厲的凝視讓顧凱風感到內疚!
  “腳趾甲用不用剪?”顧凱風無比自然地托著林飛然的小腿往上一擡,作勢要脫他的襪子。
  林飛然嚇得身子一顫,急忙把那條腿往後縮,邊躲邊大叫:“我自己來,自己來!”
  顧凱風被林飛然驚慌失措的小模樣逗得笑出聲, 迅速低頭親了一下林飛然的腳腕,道:“老公去做家務了。”
  林飛然像保護貞操一樣警惕地保護著自己的腳,聞言立刻揮手道:“快去快去!”
  只要馬上離我遠一點!
  老公稱號再次得到默認的顧凱風心滿意足地挽起袖子去收拾臥室。
  周日下午到傍晚這段時間,兩人把小奶貓們全交接出去了,來領養貓的四個人看起來都挺面善,林飛然把他們的聯系方式留好了,為了穩妥起見,他委婉地表示以後可能會不定期地聯系他們看看小貓的狀況,四人都爽快地答應了下來。
  最後一個領養貓的女孩子也抱著紙盒箱離開了,夕陽把她的背影勾勒得很暖。
  顧凱風見林飛然站在原地不動,臉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便擡手捏了捏他的肩膀問:“舍不得了?高中畢業就養,養四只。”
  “不是。”林飛然搖搖頭,收回目光,用力眨了眨眼睛,“我就是覺得……如果那天沒救到它們的話,它們現在一定是死的了。”
  他這幾天一直在堅持練習見鬼,一天練幾次,一次幾分鐘,見鬼時心里仍然是怕的,林飛然覺得這種事自己怎麽也得適應個幾年才行,不過在理智上,他對陰陽眼的抵觸越來越淡了,至少不會再滿腹怨憤地糾結為什麽自己會碰上這種倒黴事。而且,在鬼不招惹他並保持一定安全距離的時候,林飛然基本能夠控制自己的表情和行為了,可以勉強裝成什麽都沒看見的樣子。
  還是有進步的,我以前可是怕鬼怕得要死啊!林飛然握緊拳頭給自己打氣。
  而且還救了四只小貓,這波算是不虧了!
  一轉眼,就到了期中考試這一天。
  語數外加理綜,四門科目考兩天,考場座位按學號排。顧凱風學號比較靠前,而林飛然是轉校生,學號在最後,所以別說考試的時候肢體接觸一下或者偷點兒東西了,兩個人恐怕連考場都不在一起。考試一科兩個小時到兩個半小時,林飛然剛開始想著偷拿顧凱風的文具,但是文具這種東西上殘留的陽氣並不多,想要保證兩個小時不見鬼那得一口氣偷拿個六、七樣,想不被發現基本不可能,畢竟顧凱風並不瞎!
  於是,期中考開始的這天早晨,趁顧凱風去水房洗漱,狡猾的林小粘糕打開了顧凱風的衣櫃……
  為了方便學生換洗,學校發放的秋季校服是兩套一模一樣的,而據林飛然暗中觀察,顧凱風前天洗好晾幹的校服就收在這個櫃子里!
  林飛然翻了兩下,順利找到了那套幹凈的校服,他把這套沒陽氣的校服從櫃子里拿出來抖開,和顧凱風昨天臨睡前脫下來丟在椅子上的那一套沾滿了陽氣的校服調了個包。
  我真是太機智了!林飛然鬼鬼祟祟地把顧凱風的原味校服轉移進自己的櫃子里藏好。
  制服外套、制服長褲、白襯衫、毛背心……陽氣四件套,正好對應語文、數學、英語、理綜四門考試!一場考試穿一件,應付兩個小時應該不成問題,可以說是非常的天衣無縫了。
  林飛然美滋滋地想著,挑了一件原味白襯衫穿在身上,剛扣完最後一個扣子,洗漱完畢的顧凱風就忽然推門進來了。
  林飛然做賊心虛,嚇得一激靈,光速摔上櫃門並慌慌張張地把對於他來說過於長的襯衫下擺塞進褲子里,褲子拉鏈還沒拉上,就被顧凱風一把按在櫃門上來了個櫃咚。
  “早!”林飛然緊張地瞪大眼睛。
  顧凱風輕輕笑了一聲,問:“鬼鬼祟祟的,幹什麽呢?”
  “穿衣服唄,還能幹什麽……”林飛然嗖地拉上了褲子拉鏈,怕顧凱風發現自己襯衫袖子變長了,於是像小學生似的飛快把手往後一背,然後冷靜地看著顧凱風。
  顧凱風咬牙警告道:“再跟我賣萌我親你了。”
  林飛然冤得六月飛雪:“我沒跟你賣萌!”
  顧凱風微微瞇眼看他:“……”
  林飛然挺著胸,振振有詞:“我本來就萌啊!”這他媽也能怪我?
  顧凱風忍無可忍,擡手捏住林飛然下巴一低頭,正要吻下去時忽然想到親狠了可能會影響林飛然考試,於是嘴唇即將相碰的一瞬間錯了開些,最後輕輕落在林飛然嘴角上。
  林飛然臉紅得能煎蛋,腦漿一秒蒸發,昨晚熬夜背的古文瞬間飛到九霄雲外。
  是的,刻意熬夜背的,因為常年全校第一的學神預測這篇古詩文填空必考。
  “今天先這樣,等你考完的。”顧凱風撂下狠話。
  林飛然撇撇嘴,很想哭:“……”
  老子昨天好不容易背下來的古文啊!現在就記得第一句了!
  所以說學校不讓早戀還是很有道理的……
  有陽氣校服護體,林飛然期中考考得很順利,被顧凱風穿過的衣服陽氣持續時間的確夠長,林飛然答卷的時候一次鬼也沒見過。
  唯一的缺點就是衣服上殘留著顧凱風的味道,害得林飛然總是有一種被顧凱風抱著的感覺……
  考試的時候寫著寫著就突然臉紅了,看起來真的非常可疑!所以這兩天林飛然變成了監考老師的重點監督對象。
  第二天下午,最後一科英語也考完了,按規定,學生可以休息到晚間大課間結束,然後回班級上晚自習。
  林飛然穿著顧凱風的制服外套,出了考場就快步往寢室的方向走,想抓緊回寢室把外套換了再神不知鬼不覺地放回顧凱風的櫃子里!
  然而,林飛然正埋頭走著,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他回頭一看,顧凱風正一手插在褲子口袋里,很帥地站在他身後,笑問道:“走那麽快,都不等我。”
  林飛然:“……”
  真是怕什麽來什麽!
  顧凱風的目光像刀子一樣把林飛然從頭到腳刮了一遍,英氣的眉毛微微一擰,道:“我這兩天怎麽總覺得你不太對勁……”
  林飛然咕咚一聲咽了口口水。
  顧凱風恍然:“你校服是不是有點兒大?”
  “那是你的錯覺,我先回寢室一趟我有點兒急……”林飛然應付了兩句,轉身就想走。
  “給我回來。”顧凱風低聲說著,鉗住林飛然手腕往自己的方向一帶,林飛然被他拽得重心不穩,一頭栽進他懷里,顧凱風左手按著他不讓他走,右手伸到校服領後一翻,看清尺碼後眸色立時暗了幾分,“XXL?你不是穿L的嗎?”
  “我長得快不行啊?”林飛然徒勞地狡辯著,恨不得瞬間長高十公分把校服填滿!
  顧凱風霸氣十足:“不行。”
  林飛然:“……”
  “這是我校服吧?”顧凱風逼問道。
  “不是。”林飛然否認著,眼神閃爍。
  顧凱風低頭把鼻子貼在林飛然肩膀上聞了聞,半真半假地詐道:“我的洗衣粉就這味兒。”
  見抵賴不過,林飛然放棄抵抗,慫成了一塊軟塌塌的小粘糕,耷拉著腦袋不說話了。
  顧凱風咬了咬下嘴唇,眼底含笑,低頭貼著林飛然的耳朵,語氣寵溺道:“你個小變態。”
  林飛然:“……”
  居然被變態說成是變態!林飛然很想去跳個河自證一下清白!
  顧凱風氣息不穩,嗓音發啞:“你是不是喜歡死我了?穿我衣服有感覺嗎?”
  林飛然紅了臉,推開顧凱風就想跑,顧凱風死死攥著他手腕,走廊上路過的學生紛紛朝他們看過去,有個別幾個人還帶著一臉迷之興奮的表情。顧凱風煩躁地嘖了一聲,拉著林飛然快步走進了不遠處的男廁所,推開一個隔間把人拽了進去回身踹上門,一手落鎖,一手把不斷試圖逃跑的林飛然扣進懷里,一低頭,狠狠親了下去。
  期中考都考完了,顧凱風也不用顧忌林飛然的精神狀態了,把人抱得死緊,激動地吮吻著林飛然綿軟的唇瓣和舌尖,如果不是這廁所隔間八面漏風陰冷得厲害,顧凱風都恨不得把這個偷穿自己衣服的小東西扒光了從頭到腳親一遍。


第三十二章
  林飛然被親得暈暈乎乎的, 起初還拼命用手臂推拒著顧凱風的胸口想擺脫對方的鉗制, 但很快就被這個吻攪動得失去了力氣,手腳都變得軟綿綿的, 五臟六腑都像是在對方懷抱的熱度中融化成了一汪滾燙的水, 混合著理智和常識, 在皮膚和骨骼構建的空殼里飄搖蕩漾。
  “唔……”林飛然不自覺地發出一聲甜膩的鼻音,他感覺地面好像在晃動, 於是本能地伸手握住了顧凱風的手臂, 但是定了定神才發現是虛驚一場,地面仍然平穩, 只是他自己被一波強似一波的心跳沖擊得站不住了而已。
  林飛然不知道自己被親了多久, 總之反應過來時這個吻已經結束了, 兩人的身體正緊緊貼合在一起,林飛然能感覺到有一根硬漲的東西正肆無忌憚地抵在自己身上,而他自己也……
  “操!”顧凱風罵了一句,語調卻是興奮的, 他壓低嗓門, 咬著林飛然的耳朵用氣聲說, “你有感覺了?”
  “不是,這怎麽回事……”林飛然懵了,整個人僵住。
  我肯定是被下春藥了!
  “你想什麽時候承認你喜歡我?”顧凱風一邊低聲問著,一邊把手伸進了林飛然的校服下擺,指尖靈敏地挑起里面的毛衣和襯衫,撫上了腰部光滑細膩的皮膚, 揉捏了片刻,便急不可耐地穿過腰帶的防線,艱難地繼續向下摸索了去。
  林飛然被這個動作嚇得一激靈,瞬間清醒過來,死命按住顧凱風不老實的手,低吼道:“住手!”
  顧凱風沒收手,也沒強行繼續,只把手掌危險地停留在林飛然小腹的部位。他溫柔地親了一下林飛然的嘴唇,低垂著眼簾,從兩排潔白整齊中的牙齒中探出一截柔亮紅潤的舌尖,曖昧地輕輕一挑,旋即飛快收了回去,哄誘道:“我用這個幫你好不好?”
  一門之隔的外面腳步聲絡繹不絕,是剛出考場的男生們來上廁所,小便池附近嘩啦啦的水聲與學生們討論考題的說話聲將隔間里曖昧的聲音掩蓋了一些,林飛然便將嗓門放了大些,焦急道:“不好!你、你別亂來!”
  “求你了寶貝兒,我想試試。”顧凱風舔了舔嘴唇,見林飛然仍舊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便改變戰略,像只超大號的奶貓一樣微微弓起腰,把頭抵在林飛然頸窩上蹭了幾下,撒嬌道,“我餓了,餵我喝牛奶……”
  “你……”林飛然沈痛地發現自己對撒嬌的顧凱風居然沒有任何抵抗力,心尖被那磁性的男聲和刮擦在脖子上的發絲撥弄得一陣酥癢難耐,腦子一抽智商秒降至零,加上某個器官的確被莫名的欲念折磨得發痛,幾乎就要點頭了,但這電光火石間又猛然想起對方也是個男人,一股背德且羞恥的罪惡感便蹭地一下從心底躥了起來。
  林飛然雙手托著顧凱風的臉,強迫他擡頭看著自己,隨即板起小臉嚴肅道:“顧凱風,你醒醒。”
  “我醒著呢。”顧凱風的眼神就像要把林飛然吃了似的,“然然,你是不是想憋瘋我?”
  “外面那麽多人呢,你要點兒臉。”林飛然痛心疾首道。
  顧凱風飛快道:“那回寢室。”
  這個人怎麽滿腦子黃色廢料!林飛然威嚴地一拳砸在墻上,用咆哮掩飾心虛:“我不想!在哪都不想!”
  “……”顧凱風抿了抿嘴唇,在廁所里做了個有味道的深呼吸平複情緒。
  林飛然像只炸毛的貓一樣緊張地昂著頭盯住他。
  顧凱風嘆了口氣,把林飛然摟進懷里狠狠揉了一把又松開,小聲道:“我又著急了,你別生氣。”
  林飛然百口莫辯,急得直蹦!
  顧凱風頓了頓,咬著牙低聲道:“但你既然不想和我發展這麽快,以後就輕點兒撩我成嗎?我可不保證我每次都能忍住,你那小胳膊小腿又擰不過我,萬一我一個精蟲上腦把你按床上就那個了,你找誰哭去啊?”
  林飛然抹了把臉,嘴唇欲言又止地動了動,最後只憋屈地擠出一句:“……知道了。”
  “我先出去,你等會兒再出去。”顧凱風捏了把林飛然手感很好的臉蛋,推門出去了。
  過了幾分鐘,林飛然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推開門,目不斜視快步走了出去,果然沒人註意到他。林飛然走到水池前擰開水龍頭洗了洗手,又掬了捧涼水潑在自己熱得燙手的臉上,想讓它降降溫。洗完臉,林飛然走出去,看見顧凱風正抱著懷站在對面的窗邊,他額前的頭發同樣被水打濕了少許,看起來也是用涼水洗臉冷靜過了,但林飛然還是覺得他的眼神特別嚇人。
  “去哪?”顧凱風問。
  “都行,”林飛然有點兒怕他,“回寢室?”
  顧凱風一揚頭:“走吧。”
  林飛然在前面走,顧凱風在後面距離一兩步遠的地方跟著,不知道是在生氣還是怎麽,林飛然感覺他的呼吸聲特別粗重,仿佛急促又克制。恍然間,林飛然感覺自己身後好像跟著條狼狗,而且還是有狂犬病的那種,仿佛隨時會撲上來把自己從頭到腳啃一遍!
  兩人朝寢室的方向走著,迎面過來了幾個男生,打頭的是王卓,他已經換上了一身運動服,手里轉著一個籃球,看見他們兩個便吊兒郎當地揮手招呼起來:“喲,凱哥!嫂子!”
  林飛然:“……”
  顧凱風超自然地點點頭:“打球去?”
  “過來一起玩。”王卓看了眼手表,“玩一個小時,吃口飯然後上晚自習,正好。”
  “你覺得怎麽樣?”顧凱風征詢林飛然的意見。
  王卓嘖嘖嘆息道:“你變了,變成妻管嚴了。”
  “操,不是!”顧凱風在他肩膀上輕輕捶了一下,道,“我是問飛然去不去,飛然投籃特別厲害,我都被他虐過。”
  王卓忙沖林飛然拱手道:“失敬失敬!那平時怎麽沒看你玩呢?”
  林飛然還沒開口,顧凱風便搶先道:“你們段數太低,我家然然嫌虐你們沒意思。”
  可以說是一個喪心病狂的然吹了!
  “沒有的事兒。”林飛然被顧凱風這突如其來的一通吹捧弄得有點翹尾巴,心情沒那麽郁悶了,但也的確沒興趣打球,便擺手道,“我好久沒正經打球了,今天先不去了,你們玩吧。”
  “那你看我打一會兒。”顧凱風當著那幾個男生的面輕輕拽了下林飛然的小手指,含笑道,“我投籃沒你準,但是搶籃板厲害。”
  一看就是非常迫切地想在心上人面前表現一下!
  王卓哎呦哎呦地怪叫起來,另外幾個男生以為顧凱風在開玩笑,也跟著瞎起哄。
  林飛然被他們鬧得一陣臉紅,趕快把手揣進褲子口袋里,不自在地點頭:“行。”
  “我回寢室換件衣服,球場見。”顧凱風愉快地沖王卓他們揮揮手,加快步子和林飛然一起往寢室走去。
  回寢室後林飛然第一件事就是把顧凱風的制服外套脫了換成自己的,顧凱風則換了一身運動服,林飛然又從桌子下面拿了兩瓶礦泉水帶上。
  兩人收拾好了,就去球場和王卓他們會合了,顧凱風上場打球,林飛然在場邊找了個地方一坐,時而看看他們,時而低頭玩手機。
  時間過去了大約半個小時,正在心無旁騖玩手機的林飛然忽然發現體內的陰氣不老實了,那寒涼的感覺驀地遍布了全身,林飛然微微皺著眉擡起頭,覺得好像哪里有點兒不對——他記得上次被顧凱風親吻之後,自己的陰陽眼被壓制了少說一個小時,這回卻只有四十多分鐘……
  不過這也說明不了什麽,畢竟林飛然一共才被這麽親過兩次,數據太少,並不具有分析意義。
  林飛然擡眼在四周快速掃視了一圈,發現體育場里鬼並不多,而且太陽還沒下山,大多數鬼都懶洋洋的,好幾個都在睡大覺,所以林飛然就沒去場上找顧凱風,自己坐在原地不動,慫噠噠地左瞄瞄,右瞄瞄。
  這時,一個男生不小心把籃球弄出了場外,那個球滾到距離林飛然大約三、四米的地方,林飛然正想給他們丟回去,就看見籃球旁出現了一個熟悉的小身影——那個曾經在辦公室里抱著鄭老師腿不撒手的小女鬼,她看起來大約六七歲,穿著一條小裙子。小女鬼看見籃球滾過來,就蹦蹦噠噠地跑了過去,伸手在籃球上摸了一把,流著血淚的眼睛里滿是向往。可是,她剛剛摸了這一下,顧凱風就跑過來把球撿走了,顧凱風周身仍然籠罩著一層強烈的陽氣,小女鬼害怕地連退兩步,睜著大眼睛委屈巴巴地看著球被顧凱風拿走。
  “老公打球帥吧?”顧凱風撿了球卻沒走,站在三米開外望著林飛然,露出一個英俊又痞氣的笑容。
  “……”林飛然白了他一眼沒說話。
  “當你默認了。”顧凱風撅起嘴唇隔空親了林飛然一下,抱著球跑回場上。
  林飛然看著他的背影,覺得好像哪里不太對似的,他想了想,沒摸到頭緒,目光在王卓和另外幾個男生身上流連了片刻,又看回顧凱風,這才猛地意識到問題在哪——顧凱風身上的陽氣一直都是比周圍人強出很多的,在開著陰陽眼的狀態下林飛然就算不看臉和身材,也能瞬間把顧凱風從人堆里挑出來,但是現在,顧凱風周身陽氣的明亮程度比起其他人似乎差異不是那麽大了,當然,他還是最亮的那個,只是程度弱了一些。
  林飛然揉揉眼睛,懷疑是不是自己看錯了,但再睜開眼睛時,顧凱風身上的陽氣仍然是減弱的狀態。
  臥槽了,不會是被我吸的吧?吸陽氣的小妖精默默一窘。
  不……也說不定是因為前幾天發高燒了現在身體虛弱?
  林飛然正想著,不遠處忽然傳來一縷細聲細氣的嘆息,他朝聲音來源的方向望去,看見那個小女鬼正抱著膝蓋坐在離自己很近的地方,滿眼羨慕地看著運動場上那幾個拍皮球的大哥哥,似乎很想過去和他們一起拍皮球。
  什麽玩具都沒有的小女鬼吸吸鼻子,抹了把眼睛里流出來的血,低著頭,安靜地用細細白白的、蘸著血的手指頭在地上畫畫,過了一會兒,她用血在地上畫了個笑臉。


第三十三章
  畫完那個笑臉, 小女鬼自己也扯著嘴角笑了一下, 仿佛是在安慰自己。
  一看就知道生前肯定是個非常懂事的好孩子!
  不過再懂事也還是個鬼……
  林飛然假裝在看顧凱風他們打球,余光卻一直偷偷瞄著小女鬼, 他的拳頭攥緊了又松開, 掌心滲出了一層細汗, 心臟跳得四肢發冷。
  這時,小女鬼用兩只細得像麻桿一樣的小胳膊抱著膝蓋, 把頭枕在胳膊上, 小聲地哼起了歌,哼的是一首廣為流傳的兒歌, 哼完了, 小女鬼直起身子自己給自己鼓了幾聲掌, 顯然是已經習慣了自己和自己玩。
  林飛然沈默了片刻,牙一咬,心一橫,把一只手搭在嘴唇上方, 擺出一個好像在想事情的造型擋住嘴巴, 不讓別人看出自己在自言自語, 隨即,他戰戰兢兢地開口道:“那……那邊的小朋友……在、在嗎?”
  和小女鬼搭訕時,林飛然的眼睛仍然望著顧凱風,他這還是第一次主動和人類的鬼魂打交道,心里慌得很,腦海中飛快閃過一幕幕恐怖片里的場景, 不由自主地想象著那個小女鬼會突然黑化變出一副更嚇人的面孔,或者冷不丁撲上來咬自己一口什麽的……看著不遠處的顧凱風,他心里能踏實點兒。
  這時,顧凱風留意到林飛然鎖定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望著林飛然挑眉笑了一下,又拋了個飛吻過去。
  “……”林飛然兇巴巴地還了他一記眼刀,不過因為長得帥氣又軟萌,所以這記眼刀實際上看起來一點兒也不兇。
  周圍以王卓為首的幾個男生立刻鬼喊鬼叫起來!
  自覺被林飛然拋了個媚眼兒的顧凱風心里很爽,嘴上卻笑罵道:“操,你們正常點兒。”
  王卓壞笑道:“別解釋,別解釋!我懂,這叫友誼之吻,在我們直男之間特別正常,來,何昊,麽麽噠!”
  說著,王卓沖另一個男生拋了個飛吻。
  那個叫何昊的男生伸手在空中一撈,假裝接住,然後往臉上一按,又回了王卓一個:“麽麽噠!”
  林飛然被這群神經病鬧得臉都紅了,幹脆扭頭看鬼,那小女鬼也正盯著那幾個胡鬧的大男生看,似懂非懂地歪著小腦袋,眉宇間似是有些困惑。
  臥槽,這不是帶壞祖國的花朵嗎?就算花朵枯萎了也是花朵啊。林飛然被他們一鬧,害怕的感覺少了些,招呼小女鬼道:“小朋友你好,別看他們,那些大哥哥都是精神病。”
  聽見林飛然的說話聲,小女鬼瘦小的身子微微一顫,沒動也沒吱聲。
  林飛然等了幾秒,沒等到回應,舔了舔發幹的嘴唇又道:“小朋友,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小女鬼驚訝地看了林飛然一眼,仍然沒說話。
  見對方沒有什麽攻擊或者突然黑化的傾向,林飛然又放松了少許,說話舌頭也不打結了:“我有陰陽眼,能看見你,我想和你說說話可以嗎?”
  “……”小女鬼眨巴眨巴淌血的眼睛,好像有點兒害怕似的,小心翼翼地朝遠離林飛然的方向挪了一米。
  媽媽說過不能和陌生人說話!尤其是奇怪的哥哥和叔叔!
  林飛然:“……”
  難道我長得很像壞人嗎?
  “不是,我和你說話你跑什麽啊?”林飛然不高興地問。
  小女鬼聽他語氣不太好,又慢吞吞地挪遠了一點兒,把膝蓋抱得更緊了。
  林飛然只好放軟了語氣,輕聲細氣地哄道:“大哥哥不是壞人,你別害怕行嗎?”
  剛說完,林飛然就覺得這話不對勁。
  憑什麽你一個鬼居然比我還害怕!明明我才是更害怕的那個!
  林飛然的顏對小女孩來說還是比較有殺傷力的,加上語氣也變溫柔了,於是小女鬼不跑了,只把臉埋在兩條手臂里,稍稍朝林飛然的方向揚起一點臉,露出一只流著血淚的眼睛,悄咪咪地瞄著這個長得好看但很可疑的大哥哥。這個舉動如果是個活的蘿莉做出來那還是挺萌的,可是小女鬼這樣做基本就只剩下驚悚了。
  林飛然哆哆嗦嗦地同時安慰著自己和小女鬼:“不用怕,不用怕……”
  情緒平複下來後,林飛然幹脆不再看小女鬼了,他轉頭把目光牢牢鎖定在顧凱風身上,輕聲問道:“你認識鄭老師嗎?”
  小女鬼沒開口,只是輕輕嗯了一聲,如果忽略那張死氣沈沈的臉的話,這個小女鬼給人的感覺和任何一個內向安靜的小孩子都是一樣的。
  林飛然猜測道:“你是鄭老師的女兒?”
  鄭老師看上去大約有四十多歲,但是兒子好像才上小學二年級,如果那就是她第一個孩子的話,她要孩子的時間可以說是很晚了,林飛然覺得還是“以前有過小孩不幸夭折於是又要了一個小孩”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果然,小女鬼遲疑了片刻,又嗯了一聲。
  “唉。”林飛然一直覺得鄭老師人挺好的,這會兒知道了她曾經沒過一個女兒,忍不住心酸地嘆了口氣,小心地措辭道,“那你是……出意外了,還是生病了?”
  小女鬼好像不太願意提這個,別扭了一會兒,才伸出一只蒼白瘦小的手,擺了一個“二”的手勢。
  意思是說第二個答案?林飛然飛快瞟了她一眼,確認道:“因為生病?”
  小女鬼點點頭。
  和鬼交流得異常順利,林飛然越來越放松了,繼續問:“那你有什麽執念沒完成,我能幫你嗎?”
  小女鬼猶豫著,用那雙黑得像井口一樣的眼睛把林飛然從頭到腳看了一遍,最終還是不信任他似的緩緩搖了搖頭,起身慣性地拍了拍小裙子上根本不存在的土,快步跑開了,纖細縹緲的身影穿墻而出,倏忽間消失不見。
  林飛然對這倒是不意外,他有個差不多這麽大年紀的表妹,明白這個年紀的小孩很多都對陌生人有防備心理,這小女鬼如果和他聊上幾句就一口氣什麽都說了林飛然才奇怪呢。
  隨著籃板震顫的聲音,又是一個球進了籃筐,那籃球落在地上發出砰的一聲響,然後被一雙好看的手穩穩接住了。
  林飛然看著那個小女鬼之前想碰卻碰不到的籃球,心里有了打算。
  小孩兒挺可憐的,林飛然想,如果是得病去世的,那在世的時候說不定也活得不開心,別的小孩吃吃玩玩的時候這小姑娘可能天天盡在醫院耗著了。
  “看見我剛才投的那個三分了嗎?”顧凱風抱著籃球,帶著一身明亮的陽氣跑過來,一路上踩穿了兩只趴在地上睡大覺的懶鬼,發出噗唧噗唧兩聲響動,兩只鬼被顧凱風的超強陽氣灼燒得肚子缺了一塊,一前一後醒了過來,都是一臉不高興!
  “看見了。”林飛然擰開一瓶礦泉水給顧凱風遞過去,等他伸手來接時故意碰了一下他的指尖,那兩個捂著肚子躺在地上罵街的鬼便消失了。
  “新的?”顧凱風抹了把汗,看看自己手里新開的礦泉水,沒喝,擰緊了塞回給林飛然,然後彎腰拿起地上那瓶林飛然喝剩一大半的礦泉水,就著林飛然喝過的瓶口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在林飛然複雜的凝視中一抹嘴,含笑道,“這瓶比那瓶甜。”
  林飛然:“……”
  如果有一天顧凱風死了,那絕對是活活騷死的!
  兩人吃完晚飯上了晚自習,八點半的時候回到寢室。
  林飛然從書桌下的抽屜里翻出了爺爺留下的那個本子,想再確認一遍供奉鬼的方法,顧凱風坐在他旁邊,翻開一本習題集發了會兒呆,忽然用膝蓋碰碰林飛然,問:“寶貝兒,這兩天發揮得怎麽樣?”
  “還不錯。”提起期中考試,林飛然眼睛立時就是一亮,眉飛色舞道,“數學和物理最後幾道大題我全答上來了,而且這次作文應該也能不錯,我臨考前背了好幾個議論文萬能典故,用上三個呢。”
  顧凱風慢條斯理道:“這回名次能上升吧?”
  林飛然嘿嘿笑著揉了揉鼻尖,誇口道:“我看這次超過你都不成問題。”
  顧凱風樂了,像是等著他這句話似的飛快接道:“那沒超過我怎麽辦?敢不敢賭點兒什麽的?”
  林飛然眼珠一轉,機敏道:“敢是敢,但是什麽‘輸了就親你一下之類的’就免了,不約。”
  顧凱風嘖了一聲:“然然你不好騙了。”
  林飛然哼笑:“我就知道你要幹什麽。”
  “那這樣,你輸了也不用親我。”顧凱風緩緩說著,貌似不經意地垂下手,然後忽然撈住了林飛然垂在自己身側的右手,與他十指相扣道,“你輸了就答應和我談戀愛,正式當我男朋友。”
  林飛然沈默了片刻,發自肺腑地驚訝道:“原來你知道我不是你男朋友啊?”
  顧凱風幽幽地望了他一眼:“當然知道,你都沒好好答應過我。”
  林飛然都被他弄得沒脾氣了:“那你還對我那麽……那麽那個……”
  顧凱風唇角泛起一個極淺的微笑,沈穩道:“政治老師講過,一部分地區、一部分的人可以先戀愛起來,然後再帶動和幫助其他地區、其他的人,逐步達到共同戀愛。”
  林飛然一陣眩暈,扶著額頭撐住桌子:“你政治學挺好啊?你怎麽不去學文呢?”
  顧凱風冷靜道:“學文還怎麽和你一個班?”
  “我可不和你賭,想都別想。”林飛然不理他了,低頭翻看起爺爺的記事本。


第三十四章
  林飛然低頭看了片刻本子, 才像剛剛想起來似的, 把顧凱風與自己十指緊扣的那只手甩開了。
  顧凱風厚起臉皮又牽了回去,林飛然還想甩, 顧凱風忙攥緊了林飛然的手, 湊近了些很有心機地轉移註意力, 問:“然然,看什麽呢?”
  “就我爺爺留下的一個……”林飛然說著, 心念一動, 覺得這說不定是個能讓顧凱風自己推理出事情真相的好線索,於是便忙不叠把本子往顧凱風面前一推, 道, “你自己看。”
  顧凱風的目光在那本子上淡淡掃了一眼, 又帶著幾分困惑的笑意望向一臉期待的林飛然,道:“這不是空的嗎,看什麽?”
  林飛然低頭看了眼那個寫滿了藍黑色鋼筆小字的記事本,咽了咽口水, 從口中逸出來的聲音一陣發飄:“空的?”
  顧凱風好笑, 又瞪大眼睛貼近看了一下以示誠意, 篤定道:“是空白的啊。”
  林飛然焦急:“上面……”
  話說到一半,又噎在嗓子眼里了。
  “上面怎麽了?”顧凱風拿過那個本子,翻開一頁對著燈,微微瞇起眼睛,像要把那張紙盯出洞來一樣認真地看了又看,最後還是放下本子在林飛然頭上重重地揉了一把, 好氣又好笑道,“寶貝兒逗我玩呢?”
  林飛然看著本子上那些說不定只有自己能看見的字跡,默默咬了咬嘴唇,一陣寒冷的無助感順著尾椎骨不斷朝上攀升,把他的後背凍得發痛。這件事再一次提醒了林飛然,不管將來他遇到多麽詭異的情況,身處多麽難的境地,都註定只能自己一個人承擔,別說求別人幫把手了,連傾訴都變成了一種奢望。林飛然不安地活動了一下身子,努力從腦海中摒棄這些消極的念頭,郁郁道:“沒事,就是逗你玩呢。”
  顧凱風打量了他片刻,一手仍然保持著十指相扣的狀態沒舍得松,一手扳過林飛然的臉讓他看著自己,英氣的眉微微擰了起來:“我怎麽覺得你有事呢?”
  不是瞞著,只是說不出來啊!林飛然眼珠一轉,把面部表情調整成若無其事的樣子道:“真沒什麽。”
  顧凱風不信:“你撒謊我能看出來,誰欺負你了還是怎麽的?快點兒,告訴我。”
  林飛然懶洋洋地橫了顧凱風一眼,舉起顧凱風強行和自己十指相扣的手,幽幽道:“除了你,哪有人欺負我?”
  顧凱風又痞又帥地一笑:“老公欺負怎麽能算是欺負呢,有什麽不開心的你和我說,別拿老公當外人。”
  ——真的是特別的把自己當老公!
  最後,在顧凱風狂風暴雨式的追問下,林飛然只好承認自己是看見爺爺的遺物想爺爺了,所以心情才不好,結果被顧凱風強行灌了一大碗心靈雞湯……
  “咱爺爺就在天上看著你呢。”顧凱風非常努力地開導著林飛然,“只要你開心,他老人家也就高興了。”
  顧凱風其實特別不適合給人灌雞湯,他雖然長得英俊又端正,在外人面前也天天端著一副高冷男神的架子,但一對上林飛然,他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中就都透著痞氣,聽他灌雞湯,就像聽魔教教主講論語一樣違和。
  “……哦。”林飛然一臉冷漠。
  我爺爺才沒在天上看著我好嗎!我爺爺在祖屋里看著我奶奶呢!
  老兩口特別甜,基本沒孫子什麽事兒。
  顧凱風繼續牽著林飛然的手,兩條大長腿一晃一晃的,繼續給林飛然熬雞湯:“咱爺爺……”
  林飛然憤然打斷:“咱個屁,那是我爺爺!”
  顧凱風見剛才蔫頭巴腦的林飛然又開始炸毛了,知道他情緒恢複過來了,便放心地攬過林飛然,道:“借你個溫暖的懷抱,你可以把我想象成你爺爺。”
  林飛然好氣又好笑:“你給我滾!”
  顧凱風把懷中奮力掙紮的林飛然抱緊了,低頭親了一下他的發旋,柔聲道:“以後有不開心就和我說,我特會開導人。”
  你會開導個屁!林飛然心里那麽想著,嘴上卻不情不願地嗯了一聲。
  “乖。”顧凱風親了一下林飛然一直和自己扣在一起的手。
  林飛然看看他,看看自己的手,面皮一陣發熱,問:“你還想這麽牽多久?”
  顧凱風理所當然道:“一輩子。”
  猝不及防被情話砸中的林飛然:“……”
  這時,顧凱風起身,把自己和林飛然並排放在一起的學習桌搬起來,挪了個地方,這桌子一挪完,他和林飛然一起坐在桌前的狀態就從肩並肩變成了背對背。挪完桌子,顧凱風背對著林飛然坐下,無比自然地用左手牽起林飛然的左手,道:“這樣就不耽誤做作業了。”
  “你可真是夠無聊的……”林飛然心臟漏跳了一拍,掌心沁出薄薄的汗,那只白皙漂亮的手在顧凱風掌中扭了扭,想要掙出去。
  這個顧凱風腦袋里天天盡想什麽呢!?
  顧凱風嘖了一聲,威脅道:“別動,再動上了你。”
  林飛然醞釀了半天的臉騰地一下紅了起來:“你敢。”
  顧凱風:“我敢。”
  林飛然:“……”
  顧凱風聲音很低:“我都憋成什麽樣了,你可別給我借口。”
  林飛然不吱聲了,由著顧凱風緊緊扣著自己的手,紅著臉低頭看爺爺的記事本,顧凱風也翻開一本練習冊,咬開水性筆的筆帽,埋頭寫了起來。
  記事本最開始的一頁記載的就是鬼魂的供奉方法,因為這方法很簡單而且實用——準備一個香爐,三炷20厘米以上的線香,找一個僻靜無人且背風的地方,將三炷香點上插進香爐里。如果不知道鬼魂確切活動範圍的話,就要先在一張黃表紙上寫下鬼魂的姓名與生辰八字然後燒掉,如果確切地知道鬼魂的活動範圍的話,連這一步都可以省略,只要供奉地點位於鬼魂的活動範圍內即可。
  上完三炷香,供奉人就將要供奉給鬼魂的東西擺放在距離香爐方圓三米內的距離中,一邊燒黃表紙,一邊在腦中回憶自己供奉的鬼魂的樣子,三炷香燒完之後,將那些供奉給鬼魂的東西收起來找個沒人的地方扔掉,如果是可燃物燒掉也可以,總之不能再給活人使用,不然可能會引來陰氣怨念上身,招致各種負面的影響。
  方法還是很簡單的,之前林飛然在爺爺墳前也試過一次,不過祖宅那邊因為剛辦完喪事,這些需要用的東西都很齊全,但學校里可是一件都沒有,都得去現買,但寄宿制學校除了周六周日校門都是不開的,林飛然便想等周日回學校之前再去置辦這些東西。
  看完了這頁,林飛然又朝後面翻了翻,這本子他拿過來之後一直沒怎麽仔細研究過,剛開始大略掃了一眼,發現里面好像大多是些驅逐厲鬼的法術,覺得自己反正又不可能像爺爺一樣跑去給人驅鬼就懶得細看,但今天既然已經拿出來了,林飛然就想不妨多看一看,至少知道一下本子里具體都有什麽東西,免得萬一要用得上的時候抓瞎。
  “寶貝兒做哪科呢?”這時,顧凱風忽然問了一句,五根修長的手指輕輕在林飛然手背上曖昧地搓弄起來。
  “我……做化學呢。”林飛然匆匆翻開化學作業,生怕總盯著一個空白本子看個沒完會被顧凱風認為是精神病。
  顧凱風卻像根本沒聽他回答什麽,只顧著不老實地揉捏林飛然的手,邊揉邊心猿意馬道:“小手真嫩。”
  林飛然拿自己短得半點殺傷力也沒有的指甲在顧凱風掌心警告性地摳了一下,道:“牽就牽了,別亂摸。”
  顧凱風悶騷地低笑了一聲,問:“妥協了?那以後會不會有‘摸就摸了,別亂親’和‘親就親了,別亂……’”
  林飛然咬牙切齒地打斷:“我們不然還是打一架吧?”
  “好啊。”顧凱風攥著林飛然的手,往自己臉上輕輕貼了幾下,嘴上配音,“啪!啪啪啪!”
  林飛然拿這個流氓並沒有什麽辦法,氣鼓鼓地回頭繼續看起了爺爺的記事本。
  本子上大多是各種驅鬼的法術,還有一些教人看風水的,林飛然興趣缺缺地翻過一頁又一頁,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個奇怪的法術名字上。
  共陰?名字聽著有點嚇人啊。林飛然好奇地看了起來,越看神色便越是凝重,兩道秀氣的眉緩緩皺了起來。
  一是因為,這個法術施行的方法仿佛有些不可描述……
  二是因為,它的效果非常神奇。
  ——這種名為共陰的法術是專門為像林飛然這樣具有陰性體質的人而存在的,陰性體質的人可以選擇一個非陰性體質的人,通過法術與這個人建立陰氣連接。在陰氣連接建立之後,這個非陰性體質的人也同樣可以分享陰性體質者的陰陽眼,但是被分享的那個人是自由的,這種陰氣連接一旦建立,非陰性體質者便可以隨自己的心意選擇開啟或者關閉這種連接,進而達到開啟和關閉陰陽眼的目的,而不像林飛然這樣的陰性體質者,不管願不願意都只能開著。
  這也行!?林飛然暫且忽略了那一小部分不可描述的法術過程,想著如果可以和顧凱風建立陰氣連接的話,那豈不是就能把自己不是喜歡顧凱風,只是借他陽氣壓制陰陽眼的事情傳達給他了?
  但林飛然高興了還不到十秒鐘,就看到了用紅色鋼筆水標註的一行註意事項——“陰氣連接,通俗易懂地來講,就是將兩個人的魂魄聯結在一起,魂魄聯結容易分離難,所以共陰這個法術,一個人的一生中只能使用一次……”
  林飛然:“……”
  開玩笑!一輩子只能用一次的法術怎麽可能用在顧凱風身上啊!?


第三十五章
  周末, 林小粘糕慣例粘著顧凱風回顧家了, 臨回去前,還很有心機地在學校旁邊的飾品店里買了幾個少女心爆棚的小發飾給夏夏紮頭毛, 夏夏對林飛然好感度飆升, 只要林飛然一出現就專粘他一人。
  這位小叔子可以說是非常容易被收買了!
  周日下午, 難得有閑暇的大忙人顧爸爸開車送兩人回學校,車上, 林飛然打開手機備忘錄看了看上面的購物清單, 禮貌地對顧爸爸說:“叔叔,等一下路過批發市場麻煩您停一下車, 我想去買點東西。”
  顧爸爸點點頭:“好。”
  林飛然乖巧道:“謝謝叔叔。”
  顧凱風一聽林飛然和人客客氣氣地說話時那軟綿綿的腔調就受不了, 於是面上假裝低頭看手機, 一只手卻順著林飛然衣服下擺輕車熟路地摸了進去,在他腰間不輕不重地一捏。
  林飛然毫無防備,被他捏得哎呀了一聲。
  顧爸爸朝後視鏡里看了眼,顧凱風忙收回手, 一臉關切地問林飛然:“怎麽了?”
  演得特別像!
  林飛然咬牙保持微笑, 配合顧凱風的表演:“沒事, 突然想起來數學作業還差一道大題沒寫。”
  顧凱風表情嚴肅:“那你回學校抓緊寫。”
  林飛然兇惡地盯了他一眼,語氣卻軟軟的:“嗯,知道了。”
  顧凱風幾乎悶笑出內傷,非常壞。
  林飛然等下要去的是本市綜合性最強的一家批發市場,市場分成好幾個大區,大區中又分出很多小區, 售賣的貨品五花八門相當齊全,號稱除了房子和車之外在這里什麽都能買到。林飛然待會兒想去買的東西比較特殊,不想讓顧凱風看見,所以為了給接下來兩、三個小時的獨自行動做準備,林飛然從書包里摸出一瓶礦泉水擰開,遞給顧凱風,虛偽地關心道:“渴嗎,喝口水?”
  顧凱風瞥了林飛然手里剛剛擰開的礦泉水,悠悠道:“不渴。”
  林飛然一秒就明白過來,拋棄臉皮,非常上道地自己先喝了一口,再問:“真不渴?”
  “好像又有點兒渴了。”顧凱風接過瓶子喝了一大口,不放棄任何一個間接接吻的機會!
  林飛然剜了這個流氓一眼,把沾著顧凱風口水的礦泉聖水擰緊放回書包,心里踏實多了。
  一直默默關註著後排座動態的顧爸爸:“……”
  兒子最近怎麽連喝口水都磨磨唧唧的?
  其實對於林飛然來說,最好的吸陽氣方法還是偷偷文具之類的小東西,但要命的是,最近顧凱風察覺到自己的物品總是莫名失蹤了,而這事兒按理說也就林飛然能幹得出來,所以顧凱風問過林飛然一次是不是他偷拿的。
  林飛然痛心疾首:“我怎麽可能做那種事!?”
  顧凱風好笑:“真沒有?”
  林飛然撕心裂肺:“真!沒!有!”
  顧凱風冷靜地盯著他看,林飛然的眼珠不負眾望地開始滴溜亂轉,嘴上卻振振有詞道:“我是那種人嗎,啊?不就期中考那天我校服臟了沒經你允許擅自穿了一次你校服嗎,那也不代表我還會偷拿別的啊……”
  顧凱風不置可否地低低笑了一聲,沒再追問。
  雖然顧凱風是沒再問,但他的警惕性可是比之前高了不少,被問過那次之後,林飛然再偷拿顧凱風一只筆、一個本子顧凱風都會發現,而且還會到處找,不找到不罷休,所以這兩天林飛然偷拿東西的行為收斂了很多,吸陽氣主要靠夏夏。
  今天臨回學校前顧凱風收拾東西就收拾得很仔細,邊收拾還邊特麽像古裝劇里抄家似的,往書包里放一件,嘴上就賤兮兮地拉長聲調念一件:“XX牌深藍色水性筆一支——XX系列數學參考書一本——黑色封面鎏金燙字化學筆記一本——七分長2B鉛筆一支……哎我記得我還有一根鋼筆,哪去了?”
  林飛然氣得在一邊直磨牙,把那支鋼筆從自己書包里摸出來,偷偷放回書桌上去了。
  並沒有撈到任何機會!
  無奈之下,林飛然給自己做了好一通思想工作。
  別的東西偷不到,口水總還是能偷到的,而且效果還比別的東西好呢……
  車子停在批發市場門前的路口,顧爸爸指揮兒子道:“凱風你陪飛然去,我車停路邊等你們。”
  顧凱風應了一聲,正要下車,林飛然卻拒絕了:“不用了叔叔,我自己去就行,我想逛一逛,會很慢的,您先送凱風回學校吧,我買完東西自己打個車就回了。”
  顧凱風不滿地嘖了一聲:“一起逛。”
  “真不用,你先回學校。”林飛然背起裝著礦泉聖水的書包,特別的有恃無恐。
  小粘糕的粘性最近有變弱的趨勢……
  搞不好是快放壞了!得抓緊吃!
  顧凱風一臉不滿地被顧爸爸拉走了,林飛然則先朝賣兒童用品的分區走去。
  五分鐘後,林飛然從書包里拿出顧凱風喝過的那瓶水,擰開瓶蓋,對著瓶口看了幾秒鐘,然後像個徹頭徹尾的小變態一樣伸出一點點舌尖,在瓶口上飛快地舔了一下。
  舔完這一下,林飛然站在人來人往的批發市場過道上,自顧自地臉紅成了一個小番茄。
  啊啊啊啊啊我實在太沒下限了啊!林飛然把水瓶往書包里奮力一塞!
  林飛然在批發市場逛了一個多小時,買了一個小孩兒玩的皮球,按自己的審美買了一個毛茸茸的兔子公仔和一個洋娃娃,又買了幾個發卡飾物,還買了一大兜子果凍、餅幹、巧克力之類小孩子喜歡吃的東西,最後去買了一大紮黃表紙、兩捆線香,以及一個小香爐。
  買完這些東西,林飛然在批發市場門口叫了輛出租車回學校,五點來鐘正是下班高峰期,路上堵車堵得厲害,本來半個小時就能開到的路程活生生開了將近一個小時。
  自從下午離開了自家人形陽氣提取機之後,林飛然用顧凱風喝過的礦泉水瓶壓制了三次陰陽眼,眼看大約還有五、六分鐘的路就能安全抵達學校門口了,他體內那股陰氣卻又不老實起來。全身驟然變冷的感覺再次來襲,一直抱著礦泉水瓶的林飛然忙擰開瓶蓋喝了一口,但那種瞬間被暖融融的陽氣包圍的感覺並沒有出現,很可能是因為瓶口上顧凱風的唾液已經用光了。
  林飛然不甘心地伸出紅潤的舌尖,在顧凱風喝過的瓶口上仔仔細細地舔了一圈,可是仍然沒有得到哪怕一絲一毫的陽氣,唯一的收獲只是看起來更像個變態了!
  算了,正好練練膽。林飛然想著,把瓶子擰好放回書包,戰戰兢兢地擡眼朝前方看了過去……他上車時拎著三大塑料袋采購來的東西,為了方便就坐在後排了,所以副駕駛本來是沒人的,然而,在開啟了陰陽眼後,林飛然驚悚地發現副駕駛的地方出現了一個女人。
  確切地說,是一個女鬼……
  那女鬼的模樣並不是很嚇人,雖然一看就不是活人,而且一臉憔悴病容,但至少沒缺胳膊少腿也沒一臉血,在鬼界就算顏值非常高的了,女鬼穿著長裙,留著一頭烏黑的長直發,大約三十四、五歲的樣子,看上去生前應該是溫婉清秀的類型。
  林飛然見她一直沒動靜,便也不特別害怕,只是一直偷眼瞄著她,女鬼坐在副駕駛上也沒做什麽,只是把一只虛無縹緲的手輕輕搭在司機大叔按著變速桿的那只手上,女鬼的無名指上戴著一只樸素的婚戒,只是那手指頭枯瘦得像是一根稻草,婚戒掛在上面,晃晃蕩蕩的,仿佛分分鐘就會落下來。
  林飛然探頭一看,發現司機大叔把著方向盤的左手無名指上也戴著一枚同樣款式的樸素婚戒……
  “開車慢一點,剛才搶那一下多危險。”忽然,女鬼開口,語調輕輕柔柔地埋怨了一句。
  林飛然:“……”
  這司機大叔開車的確是有點兒急。
  這時,車子開到了學校正門口停下了。
  司機指指計價器,朝後排座一伸手。
  林飛然點出正好的錢塞進他手里,遲疑著要下車,剛把車門推開一條縫,還是硬著頭皮鼓起勇氣望向司機大叔,結結巴巴道:“冒、冒昧地問一下,您是不是以前結過婚,後來老婆生病過世了?”
  大叔怔了一下,兩道濃眉緊緊擰了起來,粗聲粗氣道:“什麽意思?”
  林飛然心一橫,咬牙道:“您老婆是不是左邊嘴角有一顆痣,很瘦很白,單眼皮,高鼻梁,頭發長度到肩膀下面五公分,喜歡穿一條草綠色的長連衣裙,左手無名指上有一枚和您手上一模一樣的婚戒,頭發總掖在耳朵後面?”
  “我操……”司機大叔沒反駁,只楞楞地張大了嘴巴,剛剛咬在嘴里的煙都掉了,“你……你認識我老婆?”
  一直坐在副駕駛的女鬼轉過頭,神色和氣地望向林飛然。
  林飛然瞪大眼睛與她對視了片刻,女鬼開口了……
  “您以後少抽點兒煙,一天兩包太多了,至少也得控制在一包以內,”林飛然連珠炮般飛快地說著,“開車慢一點兒別總搶道,小華這幾天總不說話是因為考試考砸了害怕,不是叛逆期,你別總罵他,有空去醫院檢查檢查,你最近半年睡覺打呼嚕打得厲害,還有那個……那個……”林飛然揉了揉鼻子,遲疑了片刻,不自在地說,“她以前從來沒和你說過,因為覺得老夫老妻不好意思……她愛你,特別特別愛。”
  說完,林飛然逃命似的拎著那三個裝得滿滿的塑料袋從車後排座連滾帶爬地躥出去,然後拔腿就朝學校大門跑去了,一路上鬼影幢幢。
  跑了一會兒林飛然就不敢跑了,他才跑了這十幾米遠的距離就撞上了好幾只鬼,現在他開著陰陽眼,鬼撞在身上能感覺到,那種冷得全身發痛的感覺太難受了。林飛然也顧不得擔心司機大叔會殺過來了,停下腳步拄著膝蓋喘了幾口氣,從褲子口袋里摸出手機撥通了顧凱風的電話,在等待接聽的幾秒鐘間,林飛然擡眼朝剛才司機大叔停車的方向望去,那出租車仍然停在原地,大叔沒氣勢洶洶地殺下來,車子也沒開走。
  “餵,寶貝兒。”顧凱風的聲音從電話那邊傳來。


第三十六章
  太陽已經落山了, 最後一縷霞光退敗到地平線下方, 四下里一切景物都變得昏暗,路燈的光圈與學校對面幾個賣小吃的攤位上亮起的節能燈絲毫無法起到驅散恐懼的作用, 黑夜讓死亡的氣息更加濃郁了, 來往行人面目模糊不清, 在這樣陰森的氛圍中,連陽氣弱的活人看起來都有幾分像鬼。
  林飛然把三個袋子堆在腳邊放著, 蹲下抱著膝蓋, 慫得像一朵小蘑菇,語氣有些急促地問顧凱風道:“你在幹什麽?現在忙嗎?”
  “沒事, 就洗點兒東西, 馬上洗完了。”顧凱風那邊傳來水龍頭嘩嘩放水的聲音, “寶貝兒有事嗎?”
  林飛然抿了抿嘴唇,擡眼朝學校大門里看了看,太陽落山後鬼們都活躍起來了,隔著鐵門欄桿能看見通往寢室的路上全都是鬼, 一群活動範圍比較大的鬼還蜂擁著湧向學校大門, 從鐵門中以及出入口中源源不斷地飄出來……
  太陽落山了, 執念淺的鬼鬼們要出去玩啦!
  天天在墳地里宅著都要把鬼宅傻了,過一過夜生活什麽的,非常舒爽。
  林飛然不想求顧凱風,頭皮一硬想自己沖進去,他霍地站起身,看著那密密麻麻的鬼影猶豫了片刻, 頭皮複又一軟,重新蹲成蘑菇狀,慫噠噠地哀求道:“你能不能來校門口接我一下?”
  顧凱風聞言,關了水龍頭,讓那些洗到一半的東西在水盆里泡著,把濕漉漉的右手往褲子上胡亂一抹,一邊往寢室樓外走一邊問:“怎麽了?”
  林飛然無助得有點兒想哭,嘴上卻只能說:“怎麽也沒怎麽,就來接我一下,行不行?我明天請你喝奶茶。”
  顧凱風這時已經出寢室樓了,一躍從樓前的三級臺階上跳了下去,昂貴的運動鞋使這一跳幾乎沒有發出什麽聲音,顧凱風一邊往校門方向跑,一邊勉力穩住呼吸問:“怎麽也沒怎麽讓我接你幹什麽,是不是和老公撒嬌呢?”
  林飛然又被過路鬼不小心碰了一下,冷得一激靈,滿肚子怨氣道:“不是!”
  顧凱風朝校門口大步跑著,佯做不悅道:“哦,那我不去。”
  他這邊的跑步和喘氣聲雖然隱藏得比較好,但仔細聽也能聽得出來,問題是林飛然又怕又冷,被不住與自己擦身而過的鬼弄得一陣陣地打寒顫,並沒有認真聽那邊的聲音。
  顧凱風語氣冷漠道:“自己回來吧,待會兒見。”
  林飛然委屈得要命,卻拿顧凱風毫無辦法,只好勉強平複了一下情緒,賭氣道:“行行行我撒嬌呢行了吧?”
  已經跑到了學校大門後的顧凱風:“和誰撒嬌呢,話得說全。”
  林飛然吸了吸鼻子,實在不想自己走這一路回寢室,頭皮又是一硬,帶著一臉即將慷慨就義的壯烈表情咆哮道:“我和老公撒嬌呢!行了沒?滿意了沒?還不快來接我!”
  “老公一秒鐘就到,一……到了。”在林飛然身後,顧凱風的聲音與電話里的聲音同步響起,緊接著,是兩根搭在林飛然後頸上的手指,它們力道輕柔地在上面捏了捏。
  那一瞬間,季節像是驟然從初冬切換到了盛夏,晚間蕭瑟的寒風,墳場上終年不散的陰氣,全都不存在了,周圍的空氣霎時被熔煉的糖漿般的陽氣浸潤得又甜又暖,那股陽氣感染了周圍,又順著指尖傳進了林飛然體內,驅散了所有的恐懼和無助。林飛然像個小蘑菇一樣蹲在地上,心中一股說不清的情緒洶湧地鼓蕩著,一回頭,看見顧凱風一手拿著電話站在自己身後,胸膛不住起伏著,一看就是一路跑過來的。
  見林飛然朝自己看過來了,顧凱風把手機往褲子口袋里一揣,手也順勢插在兜里,頭微微一偏,壞笑了一下,帶著故意耍帥的嫌疑道:“這可是你自己承認的,和老公撒嬌呢。”
  林飛然沒反駁也沒炸毛,只是拎著三個袋子默默站了起來,他看著顧凱風,眼睛亮得像兩枚浸在水中的星。
  “給我,都我拎。”顧凱風不由分說地搶過林飛然手里的三個袋子,掂了掂,了然道,“自己拎不動了,是不是?”
  林飛然輕輕嘁了一聲:“這點兒東西還不至於拎不動吧。”
  其實是真的真的能拎動!
  顧凱風知道林飛然一向是嘴上不服軟的性格,就沒再問,只是把臉朝林飛然貼過去,嘴角愉悅地翹起,道:“老公來接你了,給個獎勵。”
  林飛然心頭一跳,用指肚在顧凱風俊俏的側顏上輕輕按了一下,道:“獎勵完了。”
  “敷衍我,行,我自己拿。”顧凱風說著,脖子一伸,在林飛然面頰上又輕又快地啄吻了一下。
  “哎!你……”林飛然一捂臉,驚慌地四下張望著,“讓人看見怎麽辦!”
  “哪有人?”顧凱風也四下里看了一圈,遠處倒是有幾個像他們一樣返校的學生,但是隔著這麽遠的距離也看不見什麽。
  本來林飛然不提還好,他這麽一提,反倒讓顧凱風覺得這是個占便宜的好時機。於是,顧凱風又是一彎腰,把頭探到林飛然前面去,在林飛然那兩瓣漂亮柔軟的嘴唇上飛快地親了一下。林飛然眼睛一瞪,還沒來得及抗議,就又被親了一口,這回顧凱風親得更過分,含著林飛然的唇瓣色氣地吮了一下才松口。
  猝不及防遭遇了三連親的林飛然本來就害羞得不行,再一想起剛才開著陰陽眼時學校大門附近那鬼山鬼海的“熱鬧”場面,意識到現在這一幕都不知道被多少鬼看去了,羞恥度立時便翻了好幾倍,把臉臊得滾燙。
  顧凱風還親上癮了,像只好不容易盼到主人回家怎麽撲都撲不夠的大型犬一樣第四次湊了過來,林飛然忙一把按住顧凱風的狗頭,急得飈了句臟話出來:“別幾把親了!”
  顧凱風語氣曖昧道:“就是,親個幾把。”
  反擊不成又遭調戲的林飛然:“……”
  顧凱風便宜占盡,非常滿意,低頭看了眼手中袋子里的東西,好奇道:“買這些幹什麽?”
  林飛然搔搔鼻尖,別過頭看向別處,含糊道:“就是我爺爺……我想過段時間不就是清明節了嗎,到時候應該能用得上。”
  “清明節?”顧凱風樂了,“那不還半年呢?”
  林飛然兇巴巴道:“我先買好了備著,不行啊?”
  “當然行了,我們然然說什麽是什麽。”顧凱風的眼睛又往袋子里瞄,看到那只毛絨絨的白兔公仔,好笑道,“這也是給咱爺爺買的?”
  林飛然:“……”
  顧凱風贊美道:“咱爺爺真有個性。”
  林飛然只好硬著頭皮強行解釋:“那些是給親戚家小孩捎的,你能別亂看不?”
  “遵命。”顧凱風立刻挺胸擡頭目視前方,非常聽話。
  兩人回了寢室,顧凱風把三大袋東西往地上一放,便挽起袖子回水房繼續洗剛才沒洗完的那些東西,林飛然則在寢室樓里轉了一圈,想找個能隱蔽地給鬼上香的地方。
  最後,林飛然鎖定了這一層的雜物間,這雜物間里沒什麽值錢的東西,就是一些臟兮兮的拖把掃帚抹布之類,平時基本不鎖門,但門內有門閂,可以從里面把門鎖上,墻上還有一扇很小的小窗子,在上完香後可以通風散味,可以說是很完美了。林飛然在雜物間里左看看右看看,很滿意,便回了寢室打算拿上那些東西去供奉小女鬼。
  他回去時,顧凱風也洗好衣服了,正在窗前晾東西,邊晾邊忽然冒出來一句:“然然,我發現你襪子一點兒味都沒有。”
  林飛然先是本能地翹了一下尾巴,得意道:“那當然了,我可幹凈了,我連出汗都沒味道,我襪子就算連穿三天都不臭的,不像那些……”
  話說到一半,林飛然猛地一臉驚悚地望向顧凱風。
  顧凱風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道:“繼續說。”
  林飛然抓狂地揪住自己的頭發:“你怎麽知道我襪子臭不臭的!?”
  顧凱風沈穩:“因為我幫你洗了。”
  “你、你……”林飛然指著顧凱風,“你不止是洗了!你肯定還……”後面的話林飛然連說都不好意思說出口了,顧凱風卻坦蕩地點點頭:“是啊。”
  林飛然咚地一聲跌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一下下用手掌撫著胸口,感覺自己非常需要來一顆速效救心丸!
  “老公給洗個襪子怎麽了?”顧凱風厚顏無恥道。
  “問題是你還……”林飛然臉一紅,說不下去了。
  顧凱風一挑眉:“還怎麽?”
  林飛然氣得幹脆不理他,拎起那些供奉小女鬼的東西就往外走,顧凱風追上兩步,問:“幹什麽去?”
  林飛然兇惡地瞪著顧凱風,咬牙道:“給你下降頭去!”


第三十七章
  林飛然拎著三個袋子跑進雜物間, 把門一鎖, 窗子一開,將供奉給小女鬼的東西整整齊齊地在地上擺好, 然後祭出香爐線香黃表紙……
  專心作法!
  他剛在校門口被顧凱風親過, 陽氣儲備充足, 所以並不害怕,就是一想起校門口發生的那些事就忍不住一陣心跳, 他今天因為有求於顧凱風被迫口頭承認了對方的“老公”身份, 但讓林飛然非常驚恐的是他發現自己心底對此並沒有什麽反感,包括被顧凱風三連親的時候, 他本能的反應也只是“別被人看見了”, 而不是其他的, 不僅不真的生氣,反而還被親得有點兒小享受!
  不對啊我這……林飛然原本神色平靜地燒著黃表紙,燒著燒著忽然一個猛擡頭,一臉驚悚眼睛溜圓地盯著雜物間的門。
  我不會這麽快就被撩彎了吧!?
  林飛然重重地拍了兩下自己的臉, 把思緒拽回到小女鬼身上, 按照爺爺筆記本上說的, 戰戰兢兢地在腦海中回憶小女鬼的樣子,想著這些東西是要給她的。
  一炷香的功夫很快就過去了,林飛然將雜物間收拾幹凈,又把那些供奉給小女鬼的東西重新裝進袋子里紮緊袋口,準備先藏在寢室櫃子里,等確定小女鬼收到之後再處理掉。
  今晚, 那個七歲便死於惡疾的小女孩,收到了她人生中的第一份“快遞”,里面有皮球、公仔、洋娃娃、零食、飾品,也有她被虧欠的、戛然而止的童年。
  林飛然回寢室把那些給小女鬼的東西在櫃子里放好,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衣架,一看見上面懸掛著的那三雙襪子以及兩條沒能幸免於難的內褲,就不禁想吃一顆速效救心丸來拯救仿佛分分鐘就會因為跳得太快而猝然罷工的心臟。
  以後再也不能攢臟衣服了,一雙、一條、一件都不能攢!脫了就要馬上洗!林小少爺痛心疾首地想。
  竟也是猝不及防地改掉了攢臟衣服的習慣……
  “然然來一起做會兒題?”學習桌前的顧凱風抖了抖手里的物理練習冊,熱情地發出約會邀請。
  不僅擅自洗了室友的襪子內褲,還把一個好端端的“直男”掰彎了,身為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顧凱風臉上竟然半點愧疚之情都沒有,特別氣人!
  “我自己做自己的!”林飛然殺氣騰騰地走到學習桌前,以雷霆萬鈞之勢往椅子上一坐,攤開和顧凱風同款的物理練習冊飛快演算起來,所有科目中林飛然學得最好的就是物理,所以他不僅很快就趕上了顧凱風的進度,還順利反超了。
  林飛然沈穩地翹起小尾巴,斜睨著顧凱風,嘲諷道:“嘁,做得真慢。”
  主要是想出出氣!
  “嗯——”顧凱風被林飛然嘚瑟的小樣兒萌得不行,蕩漾地拉長聲調應了,一臉寵溺道,“當然沒然然做得快了,我們寶貝然然多聰明。”
  我不會被糖衣炮彈擊潰的!林飛然想著,嘴角卻情不自禁地一揚,隨即又如同灌了鉛一般沈重地壓了下去。
  兩人做題做到熄燈,余怒未消的林飛然拽氣沖天地拿起臉盆去水房洗漱,關門時還故意重重摔了一下門,顧凱風站到他旁邊洗漱時,林飛然又非常壞地把水龍頭水流開得特別大,趁機用小水花兒濺射顧凱風……各種挑釁!
  顧凱風好笑地看著宛如一只暴躁幼獸般的林飛然,沒吱聲。
  兩人洗漱完畢回到寢室,顧凱風換了睡衣躺在床上,林飛然也借著櫃門的掩護換了睡衣,小鬥雞一樣昂首挺胸地走到顧凱風床邊,望著故意呈“太”字型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的顧凱風,語氣冰冷地命令道:“胳膊腿兒收收,我要躺進去。”
  顧凱風很壞地笑了一下,說:“叫一聲好聽的,不然今天自己睡吧。”
  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足足有五秒鐘……
  林飛然慫唧唧地小聲說:“給我騰點地方好不好?”
  顧凱風繃著臉不說話。
  林飛然幽怨道:“……老公給我騰點地方好不好?”
  顧凱風立刻在床邊躺著立了個軍姿,胳膊腿兒收得緊緊的,一邊身子恰好齊著床沿,立刻把大半張床都給林飛然空出來了。
  林飛然強忍住笑意,勉力維持幽怨人設不崩。
  顧凱風沖林飛然勾了勾手指頭,柔聲道:“這才乖,上來吧,你叫一聲老公,別說騰地方,你讓我睡桌子上都行。”
  林飛然哼了一聲,摸上床鉆進被窩。
  顧凱風繼續逗他:“說真的呢,不信你試試,你指哪我睡哪。”
  林飛然橫了他一眼:“就在這睡,哪也不許去。”
  顧凱風唇角上揚,一翻身摟住林飛然:“我知道,你就喜歡我抱著你。”
  林飛然:“……”
  屁咧!我就是想要陽氣!


第三十八章
  寢室中靜了片刻, 顧凱風收緊了環抱著林飛然的手臂, 問:“然然,你是不是承認我是你男朋友了?”
  “……什麽啊, 沒有的事。”林飛然的身體繃緊了。
  “那你剛才叫老公叫得那麽痛快?”顧凱風不甘心地捏了捏林飛然細韌的腰。
  林飛然心虛地嘁了一聲, 強詞奪理:“不就是一個稱呼嗎, 我叫誰都行。”說著,林飛然翻了個身, 在枕頭上拍了兩巴掌, 對著枕頭深情呼喚道:“老公,我枕得你舒服嗎老公?”
  顧凱風把林飛然一把按回懷里, 又愛又恨道:“我看你就是欠頓操。”
  “瞎說什麽呢!”林飛然漲紅了臉, 結結巴巴地反擊道:“退、退一萬步講, 我就算真是,也肯定是我在上面……”他越說聲音越小,似乎自己也不怎麽信。
  “那也行啊,只要你高興。”顧凱風把自己睡衣扣子解了, 向後退開一些距離, 強行拉著林飛然的手, 迫著林飛然從他的鎖骨一路摸到小腹。顧凱風也不知道是吃什麽長大的,身體發育得比同齡人快,沒有多少少年青澀稚嫩的感覺。林飛然的掌心撫過那光滑緊致的皮膚包裹下的堅硬肌肉,腦漿開始不受控制地升溫,在刮到那兩個挺立的點時,林飛然覺得自己的腦漿已經達到沸點了, 而顧凱風還壞心眼地按著林飛然的手在上面揉了揉。
  林飛然又是羞恥又是一陣莫名的激動,連腳趾頭都蜷縮起來了,小巧的喉結難耐地上下滾動著。
  顧凱風重又把林飛然拽回懷中將他牢牢扣住,兩人的身體緊密地貼合在一起,沒有一絲縫隙。顧凱風沖林飛然紅得幾乎像在滴血的耳朵輕輕吹了口氣,問:“寶貝兒,喜歡嗎?”
  林飛然一雙烏亮的眼睛楞楞地瞪大了,像只驚呆的倉鼠,他沈默了幾秒鐘,才口是心非地否認道:“不……不喜歡。”
  “嘴硬。”顧凱風也不傻,喜不喜歡看反應便一目了然,根本不需要聽回答。於是,他變本加厲地伸出舌尖撥弄了一下林飛然的耳垂,刻意壓低聲音,語調輕佻又放浪地吐出幾個字:“不是說你要在上面嗎?想操我嗎?”
  他話音未落,林飛然便感覺自己腦袋里的某處發出了嗒的一聲輕響,像是有一根弦斷掉了,他急促地喘著氣,道:“我……不想。”
  這句話倒是真的,因為他幾乎已經癱了,像塊被煎得軟塌塌黏糊糊的、粘在鍋底上的小年糕一樣,毫無半點兒能那啥顧凱風的樣子,被顧凱風那啥還差不多。
  顧凱風被他無意識的撩撥弄得心猿意馬,但也做不了別的,只能勾起林飛然的下巴狠狠親了好幾口,又把手軟腳軟的林飛然抵在墻上從胸口到大腿揉捏了個遍以發泄心頭之欲火。林飛然起初幾乎沒反抗,只是嘴上小聲地嘟囔了幾句,過了一會兒,發現顧凱風大有擦槍走火的趨勢,才拼命把人推開並冷酷地霸占了整條被子把自己裹起來,面紅耳赤道:“還有完沒完了?明天還想不想上課了?”
  “有完。”顧凱風心滿意足地收回那兩只吃遍了豆腐的手,並決定未來一周都不洗手了。
  漫長的安靜過後,林飛然忽然裹著被子一轉身,目光灼灼地望向顧凱風,用很輕的聲音問了一個顧凱風早已回答過無數遍的問題:“你真的喜歡我啊?”
  其實這完全是一句廢話,但顧凱風仍忙不叠地點頭道:“真喜歡。”
  林飛然抿了抿嘴唇,繼續確認道:“什麽時候開始的?”
  顧凱風老實答:“第一眼看見就挺有好感,我就喜歡你這樣的,鼻子眼睛嘴巴臉蛋手腳胳膊腿腰……還有屁股,全是按我審美長的。”
  林飛然立刻就生了一下氣!
  為什麽最後要強調一下屁股!?
  顧凱風繼續道:“不過那時候你不愛理我,話都不怎麽好好和我說,我就沒往這個可能上想,但是後來你突然天天撩我,我就淪陷了。”
  林飛然眼神微微一黯,似乎有些不悅:“說來說去,還不就是看我長得好看,好看的人有的是,你喜歡別人去不也一樣,以後你少撩我……”
  “怕我以後遇到好看的會變心?”顧凱風完美解讀了林飛然這番彎彎繞繞的話,他伸出拇指揉過林飛然剛剛被自己吮吻得嫣紅的唇瓣,語調溫柔又誠懇,漾滿了笑意的雙眼定定註視著林飛然道:“我承認,我剛開始就是被你外形吸引了,但是現在不是了。我家然然這麽聰明,這麽可愛,這麽善良,這麽有氣質,鋼琴彈得好,唱歌唱得好,學習學得好,投球投得準,跳得高,跑得快,笑起來還有小酒窩,優點多得根本就說不完,我看你畫根輔助線,都覺得我家然然畫的輔助線就是比別人畫得直,我聽你打個噴嚏,都覺得我家然然打個噴嚏怎麽也打得這麽好聽,你瞪我一眼我的心都是酥的,你如果再朝我笑一下,我魂兒都能飛了,天天就是想抱著你,想親你,想陪你玩,想聽你說話,想幹你,就算你下一秒鐘開始突然不這麽好看了,我也已經喜歡上你了,變不了了……”
  猝不及防地收到這麽多贊美,林飛然大腦負責翹尾巴的區域因為工作量太大而陷入癱瘓了,所以林飛然只是一臉呆萌地望著顧凱風,並沒有流露出得意洋洋的神色。他感覺身體里哪個角落中像是蓄著一小汪熱乎乎的肥皂水,被顧凱風這番話一吹,千萬顆色彩斑斕的肥皂泡泡頃刻間破水而出,拉著林飛然體內的每一顆細胞跳起了舞,讓他快樂得腦內幾乎一片空白了。
  “我的說完了,輪到你了。”顧凱風用胳膊肘碰碰林飛然,問,“說說你為什麽喜歡我,是不是那次你發高燒我給你買藥買粥讓你覺得我特別好?”
  林飛然魂遊天外了一會兒才緩過神,慢悠悠地翻了個白眼,道:“我不知道,可能因為你流氓吧。”
  顧凱風嗤地一聲笑了出來,認命道:“也行,你喜歡我就行。”
  林飛然猛然驚覺,忙此地無銀三百兩地補充道:“我的意思是我又沒喜歡你!”
  “知道了,晚安。”顧凱風的嘴角愉快地翹著,仿佛他聽見的並不是這句話,說完,他便摟著懷里口是心非的小粘糕睡下了。
  第二天周一,期中考試的成績單發下來了,顧凱風和林飛然分別是班級第六第七名,林飛然總分比顧凱風低了4分。
  都是語文的鍋!
  林飛然看著成績單,摩拳擦掌道:“下次肯定超過你。”
  因為昨天晚上說了那麽多,所以今天早晨剛起來的時候他看顧凱風有點不好意思,一直不好意思主動搭話,這會兒總算找到機會了。
  “一定沒問題。”顧凱風揉了揉林飛然的頭發,然後用紅水性筆在成績單上畫了顆心,這顆心正好能把上下挨在一起的顧凱風和林飛然兩個名字圈起來。
  林飛然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道:“……你小心點兒,別讓老師看見你成績單。”
  這重點抓得似乎並不是很對!
  顧凱風心知肚明,溫柔地嗯了一聲。
  這節是班主任鄭老師的課,她在課上講了這次期中考的英語卷。快下課時,林飛然的陰陽眼開了,一陣小孩子拍皮球的聲音從走廊的方向傳來,林飛然沒有碰顧凱風吸陽氣,鄭老師剛一宣布下課,他就第一個跑出了教室。
  在走廊上玩皮球的果然是那個小女鬼,一只虛無縹緲的白手拍著一個虛無縹緲的皮球,場面看上去相當詭異,但小女鬼玩得很開心,皮球不小心滾遠了,她便笑著跑過去,淑女地攏了攏裙子然後蹲下撿起皮球。見鄭老師從教室里走出來,小女鬼立刻跟了上去。
  林飛然沖她揮了下手,輕聲叫:“小朋友。”
  小女鬼看看他,扭頭抱著皮球繼續蹦蹦跳跳地跟著鄭老師走,那背影活潑可愛,除了虛了點兒之外,和普通的小女孩沒什麽差別。
  林飛然跟在她後面,強迫自己不要去看其他的鬼,他拿手掩著嘴用氣聲道:“那些玩具和零食是我送你的,大哥哥是好人,知道不?”
  小女鬼聞言在原地站定了,睜著黑洞洞的大眼睛,一手抱著皮球,一手拽著裙角,怯怯地說:“謝謝大哥哥。”
  林飛然一臉欣慰:“乖……”
  小女鬼又飛快道:“大哥哥再見。”
  說完,扭頭就跑進鄭老師的辦公室了。
  林飛然:“……”
  辦公室門沒關,林飛然在門口探頭探腦地看了看,鄭老師的辦公桌已經被小女鬼全面占領了,堆成高高一摞的英語作業旁邊擺著一個虛無縹緲的洋娃娃,筆記本電腦鍵盤上放著那只兔子公仔,各種零食在桌上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分毫不亂,看起來小女鬼生前也是個有規矩的乖小孩。
  小女鬼跑進辦公室,把皮球往鄭老師辦公桌的桌腳旁一放,踮起腳從零食的小山中拿了兩個果凍,鄭老師正在埋頭看學生們的成績單,對自己身邊發生的一切毫不知情。雖然知道媽媽吃不到,甚至也看不到聽不到,小女鬼卻仍然把一個果凍擺在鄭老師手邊,乖巧地說了聲:“媽媽上課辛苦了。”
  說完,小女鬼攏了攏裙子,挨著鄭老師的椅子腿坐下了,撕開自己手里那個果凍的包裝開心地吃了起來,一雙黑洞洞的眼睛彎成了兩道黑洞洞的小月牙兒。


第三十九章
  林飛然正在高二年組辦公室門口鬼鬼祟祟地探頭探腦, 語文老師的聲音冷不丁地響起:“呦, 怎麽自己來了,我正要找你呢。”
  林飛然一聽見語文老師說話頓時就是一慫, 因為他之前全程眼睛沒往語文老師那邊看, 所以想幹脆裝成沒聽見的樣子扭頭跑路, 結果卻聽見語文老師一聲排山倒海的暴喝:“林飛然!叫你呢!給我過來!”
  林飛然立刻擠出一個虛偽的笑容,顛顛兒地跑過去:“哎, 李老師, 我在呢。”
  李老師皺著眉推了推眼鏡,鏡片上沿反射出寒光, 嚴厲道:“別嬉皮笑臉的, 期中考考的什麽玩意兒?我看你其它科都不錯, 是不是不重視語文?”
  “沒有,李老師,其實我覺得我比起上次還是有進步的……”林飛然軟綿綿地爭辯道,“我語文課聽得可認真了。”
  “聽課認真?”李老師穩準狠地把林飛然的語文卷子抽了出來, 用紅筆指著一道選擇題, “這個字的釋義我考試前幾天課上還講過,再給你個機會, 正確答案選什麽?”
  “老師您讓我想一下。”林飛然皺著苦瓜臉看看那道題,嘴上拖延著時間, 目光朝旁邊的卷子飄去, 想偷看一眼其他同學的答案,然而李老師眼疾手快地把那摞卷子挪遠了。
  林飛然:“……”
  就在林飛然急得幾乎快要禿頭的當口, 那個小女鬼突然抱著兔子公仔噠噠噠地跑過來,踮起腳用黑洞洞的大眼睛看了一眼李老師紅筆指的那道題,又伸長脖子看了看其他同學的卷子,然後怯怯地對林飛然道:“選A,大哥哥。”
  李老師:“想好了沒?我看你就是……”
  林飛然感激地看了小女鬼一眼,大聲道:“選A!”
  李老師後半截話噎住了,又點了點林飛然另一道錯題:“這道呢?我也講過。”
  小女鬼又探頭看別人的卷子,輕聲道:“選C,大哥哥。”
  林飛然唇角微微一翹,道:“選C,李老師。”
  李老師不信邪,指著一道林飛然沒填上來的古詩詞填空,問:“‘哀吾生之須臾’後面填什麽?”
  小女鬼皺著眉頭看著別人的卷子,看她樣子頂多也就是小學一二年級,估計識字量不夠,糾結了片刻,她小聲說:“第一個字不認識,長江之無……”
  林飛然畢竟背過,一被提醒就瞬間想起來了:“羨長江之無窮!”
  李老師不滿地嘶了一聲,抱著懷靠在椅背上:“你幾個意思?考完了你全會了,馬後炮?”
  林飛然在桌子下面偷偷朝小女鬼比了個OK的手勢,小女鬼沒理他,只是抱著兔子公仔噠噠噠地跑回了鄭老師旁邊。
  逃脫一劫的林飛然笑瞇瞇地和老師賣萌道:“李老師,我就是之前語文一直不好,所以一考試就緊張,我上課真的認真聽講了……”
  李老師沒脾氣了,簡單說了林飛然兩句就揮揮手放他走了。
  林飛然出辦公室門時回頭看了一眼正在玩兔子公仔的小女鬼,一人一鬼視線交匯時,林飛然很帥氣地沖小女鬼擠了擠眼睛又笑了一下,他的長相和氣質很招小女孩喜歡,加上這樣的小動作完全可以萌倒一片,小女鬼怔了片刻,不好意思地低頭捏著兔子公仔的耳朵。
  好像是對我沒那麽防備了?林飛然心里略欣慰,跑步穿過鬼氣森森的走廊回到教室,在半個頭老校長的威嚴註視中用指肚輕輕按了一下顧凱風的面頰吸了口陽氣,然後沒事兒人一樣低頭翻出下節課應該會講的化學卷子,任由被撩得無處發泄的顧凱風原地發瘋。
  “看準了我不敢在教室里親你是不是?”顧凱風戳戳林飛然腰間的癢癢肉。
  林飛然躲了一下,清亮的眼底透出一抹羞怯的光:“沒啊,什麽親不親的。”
  “你等高考完的。”顧凱風唇齒間的熱氣掃過林飛然的耳側,聲音低低的,“我非得把你按講桌上親,按領操臺上親。”
  林飛然咬著嘴唇,卻沒止住笑意,只好用一只手托腮遮住嘴巴,問:“你怎麽不幹脆把我按校長辦公室里親呢?那多刺激。”
  顧凱風當機立斷:“那加上這個。”
  林飛然:“……”
  林飛然輕咳一聲板起臉,幫顧凱風把他的化學卷子攤開,一本正經道:“思想能不能健康點兒?誰要跟你親?看看錯題,馬上要講了。”
  “你等著的。”顧凱風唇畔浮起一個看穿一切的壞笑,低頭看起卷子來。
  下午第二節 是體育課,今天體育老師難得沒被生病,也沒被有事,體育課正常上。
  學生們繞操場慢跑了兩圈,老師便宣布解散自由活動,林飛然本來想和顧凱風王卓他們打會兒籃球的,但是到了球場,林飛然用陰陽眼四下掃視了一圈,發現鄭老師家的小女鬼正在球場邊玩呢,於是便改了主意,表示自己今天還是在場邊看著就好。
  王卓只好又拽來一個男生打3V3,林飛然起初在場邊站了一會兒,見他們玩得投入了,便悄悄溜到小女鬼所在的另一個籃筐附近,這邊是高三的幾個學長在玩,小女鬼學著他們的樣子,試著把自己的小皮球丟進籃筐里,但力氣太小球總扔不高,扔高了也是歪的。
  林飛然被小女鬼認真投皮球的樣子逗樂了,心里對她僅存的恐懼感也消散了,他繞到小女鬼正前方,趁那雙幽黑的眼睛朝自己望過來時勾了勾手,用嘴型道:“過來一下。”
  經過了上午辦公室的事情,小女鬼對林飛然的態度沒那麽疏離了,她抱著小皮球快步跑了過去,在距離林飛然兩米的地方站定,禮貌地叫了聲:“大哥哥好。”
  “你好。”林飛然笑瞇瞇地對她揮揮手,小女鬼身後一個碰巧朝這邊看過來的學生一臉懵逼指了指自己。
  林飛然忙又擺擺手:“沒事沒事。”
  小女鬼發現了這樁因為自己鬧出來的小誤會,抿著嘴偷笑了起來。
  林飛然也笑了,為了不再鬧笑話他忙用手掩住嘴,小聲道:“大哥哥投球投得可準了,想不想學?”
  小女鬼猶豫了一會兒,指指籃筐下那幾個高三學長問:“真的嗎?比那些大哥哥還準嗎?”
  林飛然洋洋得意地一揮手:“在你然哥面前全是垃圾。”
  小女鬼黑洞一樣的眼睛仿佛是微微亮了一下:“我想學。”
  “那你得答應我個事。”林飛然秀氣的眉狡黠地一揚,“你得先告訴我你還有什麽心願沒完成,我想幫幫你。”
  小女鬼不安地扯了扯裙角,猶豫了一會兒,小聲道:“好。”
  林飛然沈穩地補充道:“說話不算數的是小狗。”
  小女鬼鄭重地一點頭:“嗯。”
  林飛然輕輕吐了口氣:“說吧,你有什麽心願?”
  小女鬼轉動了一下黑漆漆的眼睛,細白的手指在皮球的縫隙間緊張地摳了幾下,小聲道:“我是生病死的,我生病的時候,爸爸媽媽很辛苦地照顧我,尤其是我媽媽,她最辛苦了,我爸爸也很好,他到處幫我找醫生,早出晚歸拼命工作賺錢給我買藥……”說著,小女鬼的眼中滲出淚水,兩道細細的血線順著那瓷白的面頰滑下來,即詭異又淒慘。
  林飛然心里一陣酸澀,四下看了一圈見沒人註意自己,便忍著害怕伸手在小女鬼頭頂上虛虛地摸了摸,笨拙地哄勸道:“小朋友別哭,哭了就不漂亮了……”
  小女鬼抹了把臉上的血淚,繼續道:“但是最放不下我的人還是我媽媽,我死那天,她哭得好傷心,我舍不得走,後來過了兩年,媽媽生了弟弟……但是我知道媽媽心里還惦記我,她現在偶爾還會半夜抱著我的相冊哭……”頓了頓,小女鬼仰起那張天真又恐怖的小臉,小心翼翼地問林飛然,“大哥哥,你能不能幫我告訴我媽媽,讓她別再難過了,每次看見她又半夜一個人偷偷哭我就舍不得走了,你告訴我媽媽,護士姐姐給我打的止痛藥特別好用,我死的時候一點兒都沒疼,一點兒都沒難受,我知道我媽媽心里總是放不下這件事,覺得我受苦了,你告訴她我真沒有……你再告訴她,你給我捎玩具和零食了,我很開心,沒什麽遺憾了。”小女鬼托著下巴想了想,自顧自地點了下頭,道,“告訴我媽媽這些就行,謝謝大哥哥。”
  林飛然背著對那些打籃球的學長像個小蘑菇似的蹲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帶著哭腔說:“知道了。”
  小女鬼畢竟已經死了很久,對這些事比林飛然淡了很多,所以只是剛開始說起這些事的時候哭了出來,現在情緒比林飛然平和多了,竟還反過來用林飛然剛才安慰自己的話安慰起林飛然了:“大哥哥別哭,哭了就不帥氣了……”
  林飛然鼻尖通紅,哭唧唧地反駁道:“誰說的,我哭也帥啊!”
  小女鬼想了想,又道:“對了,你再告訴我媽媽,我想全家人一起去一次水族館和遊樂場,我的心願在我媽媽身上,我媽媽在哪,我就能去到她附近。”
  “好。”林飛然應著,掏出面巾紙狠狠擤了一把鼻涕,又擦擦眼淚,“我受不了了,真是太難受了,太可惜了……”
  小女鬼露出一個看淡生死的微笑,小聲道:“人都會死的,我只是早一點,但是我有過那麽好的爸爸媽媽,我就很滿足了。我弟弟也特別可愛,他小時候總能看見我,那時候我一沖他做鬼臉他就笑,不過他長大之後就看不見我了。”
  是的,小女鬼說做鬼臉那就是字面意義上的做鬼臉!
  小女鬼老氣橫秋地嘆了口氣:“我呀,要是再不去輪回,再過兩年我弟弟看著都要比我大啦。”
  林飛然怕待會兒被人看出自己的異樣,全力平複住情緒,把臉上的鼻涕眼淚擦幹凈了,啞聲道:“我會找機會告訴你媽媽的……你讓我冷靜五分鐘,冷靜完了我教你投球。”
  五分鐘後,重新打起了精神的林飛然跳起來,道:“開始!”
  小女孩捏著小拳頭朝天空一伸,脆生生地跟著林飛然喊道:“開始!”
  林教練用手掩著嘴,鬼鬼祟祟地給小女鬼上課:“先和你說說基本註意事項哈,投籃的時候,你不能從手上發力,而是要從腳掌開始,讓力量……”


第四十章
  林飛然教了小女鬼一會兒基本投球姿勢, 他掩著嘴巴說得正歡, 耳邊忽然傳來腳步聲,林飛然忙閉上嘴扭頭一看, 目光正正撞進顧凱風眼底。
  顧凱風勾住林飛然的腰一拉, 把人拽進自己懷里, 略帶不滿地問:“你在這看誰呢?”
  林飛然無比誠懇道:“誰也沒看……”
  其實真的是除了小女鬼誰也沒看!
  “眼睛怎麽有點兒紅?”顧凱風捏著林飛然的下巴細細端詳著,“哭了?不開心了?”
  “閑著沒事哭什麽啊, 我又不是林妹妹。”林飛然心虛地掰開顧凱風的手, 垂眸道,“就哈欠打多了。”
  顧凱風皺了皺眉頭, 確實也認為林飛然沒什麽好哭的, 於是便像只護食的小狼狗一樣按著林飛然後頸讓他和自己額頭相抵, 聲音很低:“那回去看我,我剛才表現特好結果你都沒看見,你怎麽賠我,嗯?”
  “你表現好就好唄, 讓我賠什麽?”林飛然有點兒想笑, 他倒不是覺得顧凱風搞笑,只是感覺自己的心尖像是被絨毛做的小刷子輕巧地掃過了一瞬, 被那股酥酥癢癢的感覺牽動著嘴角。
  “我是為了你才表現好的。”顧凱風說著,也跟著笑了一下, 然後拉起他手腕走回自己那片球場, 認真道,“這回好好看著我, 我要監督你,眼睛從我身上別開一次晚上回寢我就親你一次。”
  林飛然被這番話攪得心臟漏跳了一拍,嘴上卻底氣不足地罵:“神經病啊。”
  小女鬼也抱著小皮球跟過來了,不過林飛然這會兒看不見了,顧凱風跑回場上繼續打球,林飛然盯著他看了五分鐘,然後繼續用手掩著嘴巴教小女鬼動作要領,小女鬼按著林飛然說的做了幾遍,林飛然目光落在她身上,糾正道:“大臂和小臂呈九十度,你這角度太小,知道九十度什麽意思嗎,我整個人和地面就是呈九十度……”
  正說著,林飛然感覺脊背一涼,擡眼一看,顧凱風正狼似的盯著自己看。
  見林飛然望過來了,顧凱風用手指比出一個“1”,隨即單側嘴角邪氣地一翹。
  意思就是說晚上回寢室了要親一下!
  林飛然的臉騰地紅了,兇巴巴地沖顧凱風比了一個中指。
  另外幾個男生都看見了,王卓眼珠一轉,賤兮兮地問何昊道:“唉何昊,啞語里的‘我愛你’怎麽比劃來著?”
  何昊心領神會,非常默契地沖王卓比了個中指,板著臉一本正經道:“這麽比。”
  顧凱風和王卓哈哈大笑,王卓也沖何昊比了個中指作為回禮,顧凱風則曖昧地朝林飛然拋了個飛眼。
  林飛然抓狂地抹了把臉,非常想和王卓這個戲精打一架!
  林飛然又教了小女鬼一會兒,這小女鬼生前應該是個很聰明的小孩,什麽事情一點就通,很快就把標準動作學會了,蹦蹦噠噠地找了個籃筐自己玩了起來。
  林飛然看了她片刻,急忙把目光重新落在顧凱風身上,活躍在球場上的英俊少年明亮得讓人挪不開眼睛,運動服外套的衣角隨他跳躍跑動上下翻飛,瀟灑又帥氣。顧凱風隔一會兒就看林飛然一眼,兩人過個十幾二十秒就對視一下,害得林飛然一直處於心跳過速的狀態,跳得他頭暈腦脹。
  再、再直的直男也禁不住這麽掰啊!林飛然憂愁地想。
  體育課下課鈴響起,王卓抱著籃球,招呼幾個男生去買水,顧凱風沒去,而是朝林飛然走過來,又與他擦肩而過,繼續朝前面的一棵大樹走去,走了幾步,他回頭對林飛然勾了勾食指,道:“寶貝兒,來。”
  林飛然心里隱約明白顧凱風是要幹什麽,可腿卻像不聽使喚了似的情不自禁地跟著顧凱風走,兩人走到學校外墻前的一棵大樹後,林飛然挪了一下步子,站到大樹正後方,以確保能夠隔絕住從後面投射過來的目光。隨即,他自以為表情若無其事,實則臉上寫滿緊張地問:“幹什麽啊?”
  顧凱風探出一點紅潤的舌尖舔了一下自己的嘴角:“還問?我看你好像知道啊?”
  林飛然呆呆地望著顧凱風,腦子里有些空白,像只剛出殼的小鴨子似的有樣學樣,也跟著舔了一下自己的嘴角。
  顧凱風被他逗得笑出聲。
  隨時準備著被親的林飛然緊張地把目光往旁邊一轉,驚悚地發現小女鬼不知道什麽時候居然抱著球跟過來了!
  見林飛然看到自己了,小女鬼眨眨大眼睛,好奇地問:“大哥哥,你們在這做什麽呀?”
  和小女鬼對視的一瞬間,林飛然老臉通紅:“……”
  臥槽!
  “我怎麽就那麽喜歡你呢?”顧凱風自言自語著,上前一步把正要逃跑的林飛然死死按在樹上,低頭就親了下去,“剛才欠我的一次。”
  “……別!”林飛然掙不開,只好一扭頭,顧凱風的嘴唇落在了他耳朵上,林飛然頓時一陣腿軟。
  “別什麽別?”顧凱風順勢又在那白皙誘人的脖子上用力親了兩口,發狠道,“我是真沒看錯你,你就是愛玩欲拒還迎那套,剛才明明知道我要幹什麽還自己跟過來,嗯?”
  “不是欲拒還迎!”林飛然冤得恨不能去哭倒長城!
  我們旁邊有個小孩兒正看著呢好嗎!
  其實顧凱風之前親他那幾次旁邊肯定也都有鬼,但知道歸知道,真的一秒鐘前就有只鬼在旁邊和自己對視著,下一秒就和顧凱風親上了,這恥度還是比單純的“知道”大很多的。
  “是不是被強迫你才有感覺?”顧凱風扳過林飛然的臉,細細地舔吻著他的嘴唇,啞聲道,“不會吧?”
  “放你的屁!”林飛然面頰滾燙,急得又罵了句臟話,然而這時,他和顧凱風親密無間地貼合在一起的某個部位卻很不爭氣地背叛了自己的主人,神采奕奕地用實際行動告訴顧凱風自己的確很有感覺。
  顧凱風顯然是發現了,低低地一笑,加深了這個吻。
  於是,林飛然是個“欲拒還迎超喜歡裝不要被強迫才會爽到的小妖精”一事在顧凱風心目中正式地得到了證實……
  兩個人在樹後面折騰到上課預備鈴都響了,才朝教學樓的方向跑去。
  林飛然邊跑邊摸嘴唇,深深懷疑自己的嘴被親腫了,但又不好意思問顧凱風,進教室的時候低頭捂著嘴假裝咳嗽,一直走到座位坐好了才松開手。
  說好的只親一下呢?這特麽都親了能有二十下了!還一頓亂摸!自投羅網的林飛然半是生氣半是舒爽地想。
  下午第二節 課下課,林飛然又去高二年組辦公室,扒著門框偷摸往里看。
  鄭老師正在和科任老師談論班上學生們的學習情況,那平時不茍言笑的面容,此刻不知為何,看上去總透著一縷溫柔,也許是因為林飛然知道了她是個好媽媽,所以對她的主觀印象產生了改變。
  當面說是不是不太合適?和鄭老師說完了,高考結束之前還得天天和她見面,到時候她一看見我就想起自己女兒跟著自己的事,再想放下也放不下了……林飛然思索著,默默退了回去,決定先匿名給鄭老師寫封信,如果她看完了不相信就再想別的辦法。
  林飛然下定決心,回教室翻開筆記本,撕下一頁寫下了“尊敬的鄭女士”六個大字,然而這幾個字剛寫完,林飛然就紅著臉把紙揉吧揉吧塞進桌膛里了。
  因為他意識到自己的字實在太醜了,醜得根本就寫不了匿名信,分分鐘就會被認出來!
  於是這天晚自習放學後林飛然在寢室用手機打字寫下了關於小女鬼的事情,自從上次和那位司機大叔說過他老婆的事之後,林飛然對限制的理解更深了一層,他不可以直接對司機說他老婆的魂魄就在副駕駛上坐著,但是他可以向司機描述他老婆的外形,也可以傳達他老婆的話,司機在接收到這些信息之後,可以自己推理得出“老婆的魂魄就在附近”的結論,而他自己推理得出結論,就不關林飛然什麽事了。
  把握著這樣的尺度,林飛然在手機備忘錄中寫下了小女鬼的各種細節特征,還寫下了一些小女鬼認為只有自己和媽媽會知道的小事件作為證據,寫完這些,林飛然傳達了小女鬼的心願。
  “……您如果有什麽沒來得及說的,可以對著周圍的空氣說。”
  “她一定聽得到。”
  信的最後,林飛然寫下了這兩句話。
  他不知道鄭老師的電子郵箱,寫完之後檢查了一遍覺得沒什麽問題,便先存在手機里了。
  第二天午休的時候,林飛然翻墻去學校外的打印社把這篇東西打印了出來。打印完畢,林飛然又在另一張A4紙上打上了鄭老師的名字,然後用這張A4紙當信封把信包了起來。
  下午,林飛然挑了一個課間,趁高二年組辦公室關著門的時候偷偷把這封信塞進了門縫里。
  那節課間之後,鄭老師一直沒露面,晚上本來應該是鄭老師看晚自習,但臨時替換成了物理老師,晚自習的課間林飛然開著陰陽眼到處找了一圈,卻沒看到小女鬼的蹤影,不知道是不是跟著鄭老師回家了。
  鄭老師肯定是收到了……林飛然想,就是不知道信沒信,但看這樣子八成是信的,如果只認為是惡作劇的話不至於連晚自習都不上了吧?


第四十一章
  林飛然忐忑不安地上完了晚自習, 直到放學, 他都沒再看見小女鬼和鄭老師。
  第二天是周三,是很尋常的一天, 同時也是林飛然的生日。
  周三的生日沒什麽好過的, 晚自習要上到八點, 學校又不讓出門,林飛然打算的是周六晚上或者周日再和顧凱風一起去哪玩玩, 吃頓大餐慶祝一下, 所以也就沒提自己過生日這件事。
  上午第二節 課是英語,也就是鄭老師的課, 林飛然本來還在擔憂鄭老師會不會不來上課, 但上課鈴響起時鄭老師一如既往地穿著幹練優雅的職業裝, 容色平靜地走上了講臺。
  鄭老師鏡片後嚴肅的目光緩緩將整間教室里的學生掃視了一遍,短暫的沈默後,她像往常一樣道了句:“同學們好。”
  “老師好。”林飛然隨大流喊道,他發現鄭老師的眼皮有些浮腫, 像是昨晚哭過或是沒休息好。
  為了確認小女鬼的狀況林飛然沒吸顧凱風的陽氣, 幾分鐘後陰陽眼開啟,那股森寒之氣在體內湧起的一瞬間, 林飛然迫不及待地擡頭張望起來。
  他看到了那個小女鬼。
  小女鬼正坐在講臺上,兩只手拄在膝蓋上托著下巴, 頭上戴著一枚林飛然供奉給她的新發卡, 見林飛然看到自己了,小女鬼便沖他揮揮手, 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黑漆漆的大眼睛彎起一個十分可愛的弧度,嘴角柔和地向上翹起,圓圓的小鼻頭看起來和這個笑臉很配……而更重要的是,她不再是七竅流血的樣子了,那張小臉蛋瓷白潔凈,看不到哪怕一絲血痕的存在,恐怖程度立刻減了九成。
  林飛然想起爺爺說的,執念深重的鬼模樣經常會很恐怖,但在他們的執念消除或減淡後,外形就會變回普通的樣子。
  ——鄭老師相信了。
  鄭老師一定是對她說了什麽,她的執念才會淡化……林飛然想著,鼻子微微一酸,趁鄭老師轉身寫板書,他也忙對小女鬼露出一個溫柔和氣的微笑,隨即他用小腿蹭了下顧凱風,開始專心聽講。
  下課後,林飛然又在走廊上看見了小女鬼,她沒跟著鄭老師回辦公室,而是安靜地站在教室門口,好像是在等林飛然。
  “怎麽樣?你媽媽知道你在她身邊了嗎?”林飛然掩著嘴輕聲問。
  小女鬼神情喜悅,連那張白得毫無血色的臉都好像因為開心而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粉:“媽媽昨天和我說話了,說了很多很多話,她還說這周末就帶我去水族館。”
  “那就好,如果還有什麽需要幫忙的,隨時可以來找大哥哥。”林飛然殷殷地叮囑道,“想要什麽玩具,想吃什麽零食,都可以和大哥哥說。”
  小女鬼貪饞地舔了舔嘴唇,大眼睛轉了一圈,小心翼翼地說:“輪回之前想再吃一個冰激淩。”
  “沒問題!”林飛然霸氣十足地一口答應下來,“然哥請你吃。”
  你然哥可以說是非常的仗義了!
  林飛然想象了一下供奉鬼的步驟,憂心忡忡道:“就是可能到你手上的時候會有點兒化。”
  一直以來要麽閉著嘴要麽微笑的小女鬼,這回笑得連漏風的門牙都暴露出來了:“化了也不怕,大哥哥你真可愛!”
  助鬼為樂的好少年林飛然又做了一件好事,心滿意足地回教室戳戳顧凱風,開始預習下一節語文課的內容。
  胸前的小領帶仿佛更鮮艷了!
  一整個白天平靜地過去了,下午最後一節課下課,林飛然和顧凱風去食堂吃飯,吃飽喝足後離上晚自習還有一會兒,於是顧凱風神秘兮兮地拉著林飛然來到操場後面的圍墻。
  兩人在圍墻前面站定了,林飛然想起前天被顧凱風帶到這附近狠狠親了一通的事,臉頰微紅,帶著點兒小期待地問:“來這幹什麽?”
  顧凱風沒答,身手矯健地攀上圍欄翻了出去,落到墻那邊後,他才忽然開口道:“然然,生日快樂。”
  “……你記得啊?我就和你說過一遍。”林飛然心里一陣熱流漾過。
  “當然,自己媳婦兒的生日都記不住那像話嗎?”顧凱風從圍欄縫中伸進一只手,捉住林飛然的手腕,“考考你,我生日多少號?”
  林飛然脫口而出:“7月16。”
  顧凱風唇角溫柔地一揚:“我也只和你說過一遍。”
  林飛然嘴硬道:“我記憶力好。”
  顧凱風很不給面子地拆穿了:“那背篇古文怎麽還像要你命似的?”
  林飛然立刻就兇惡地瞪了他一眼!
  “哎對了。”林飛然不解道,“你和我說句生日快樂怎麽還得翻墻說,怕我咬你啊?”
  顧凱風愉悅地吹了聲口哨:“老公給你取生日蛋糕和禮物去,晚自習我逃了,你好好上,八點我們寢室見……你親我一下。”
  林飛然別扭地往後蹭了蹭,但手腕卻被顧凱風抓著,跑不了。
  “你湊過來點兒,讓我親你一下也行。”顧凱風立刻妥協了一步。
  林飛然的臉慢慢燒了起來,眼簾不好意思地低垂著,顯得睫毛很長,顧凱風被那睫毛撩撥得心癢癢,愈發不依不饒地收緊了手上的力氣,痞氣兮兮地道:“不讓親我就不放手,你陪我在這站一晚自習吧。”
  “你……”林飛然小聲嘟囔了一句什麽,偏過頭把自己的側臉貼在圍墻的欄桿上。
  顧凱風隔著欄桿親了一下他的臉,不滿足道:“還要嘴。”
  林飛然慢吞吞地轉過來,正面對著顧凱風把臉貼在欄桿上……
  隔著一條窄窄的縫隙,兩人的嘴唇倏地碰在一起,顧凱風一手攥著林飛然的手腕防止他逃跑,一手從相鄰的縫隙探進去,撫摸著林飛然細軟的黑發與紅熱的耳朵,寒涼的風抖動起樹梢,枝杈間僅存的幾片黃葉也飄飄悠悠地墜了下來,其中的一片擦過林飛然的肩,鉆過圍欄,又貼著顧凱風的腰飛過,載著一個甜美的秘密乘風去向了遠方。
  回了教室,林飛然幫顧凱風向看晚自習的老師請了假,說他臨時身體不舒服。顧凱風高一的時候動不動就搞事,現在雖然收斂了不少但老師們也對他有些習慣了,加上顧凱風各科成績都還算不錯,所以老師對他的要求比較寬松,只是叮囑林飛然提醒顧凱風明天去找班主任補開個假條。
  因為滿腦子想的都是顧凱風和他可能會給自己的生日驚喜,林飛然整整兩大節晚自習過去了都不知道自己學什麽了,放學鈴一響就急匆匆地往口袋里揣了支顧凱風的筆,然後拿出四百米接力的速度第一個沖出教室一路飛奔向寢室樓。
  他跑得太快,把其他學生都遠遠拋在身後了,所以通往寢室樓的大道上乍一看前後都不見人,幽森陰沈,如果是放在前幾天讓林飛然自己走這樣的路,就算陰陽眼沒開他心里也會打鼓,可此時此刻他覺得自己一點也沒害怕,他只要想著顧凱風就在前面不遠的寢室樓里等著自己,想著寢室樓上那一方小小的窗口是怎樣為自己而亮,他周身就會立時泛起一股暖意,像是吸了一大口陽氣似的。
  ——那個人,不只是陽氣的來源,也是勇氣的來源。
  林飛然跑回寢室樓,又兩步兩步跨樓梯躥上五樓,508寢的門開著,顧凱風早已等在那里了,他抱著懷站在門前寢室與走廊的光暗交界處,他的頭發被恰到好處的光線襯得墨黑,散發著瑩潤的光澤。
  很要面子的林飛然忙剎住急切得仿佛要去投胎一樣的腳步,貌似不慌不忙地走過去。
  顧凱風笑得很帥氣:“寶貝兒這麽著急?”
  林飛然大口大口喘著粗氣:“沒啊……呼……一點兒沒著急……呼……”
  說著,林飛然氣喘籲籲地走進寢室。
  寢室學習桌的桌面被顧凱風清空了,兩張桌子被並在一起推到了寢室中間,桌上擺著一個精致的蛋糕盒,一個系著緞帶的禮物盒,一大捧百合花,花束中還夾著一封信。
  林飛然的眼睛灼灼地亮著,那張俊秀的臉上浮現出小孩子一樣天真的欣喜。
  “生日快樂。”顧凱風從後面環住他,嘴唇輕輕擦過林飛然的耳朵,柔聲道,“我的小王子。”
  林飛然激動地握住了顧凱風勾在自己腰間的手,很想扭頭主動親他一口,但因為面皮薄所以忍不住糾結了一下,這糾結的當口顧凱風松開了懷抱,在林飛然隱隱有些遺憾的目光中拿起禮物盒遞給林飛然,道:“先拆禮物,保證你喜歡。”
  “嗯。”林飛然飛快瞟了一眼顧凱風的嘴唇,低頭扯開緞帶撕開包裝紙一看,看見了一個嶄新的鞋盒,那盒面上熟悉的logo讓林飛然心臟猛跳了一下,“臥槽?”
  鞋盒里裝著的是一雙早已絕版的限量籃球鞋,而且是林飛然的碼數,這一款限量版顧凱風自己有一雙,林飛然之前特別眼熱那雙,羨慕得不行,顧凱風一穿那雙鞋林飛然一天就要多看他十好幾眼。
  顧凱風細細觀察著林飛然的表情,問:“喜歡嗎?”
  林飛然本來就是哭包體質,這會兒又是高興又是感動,眼眶都被刺激得泛紅了,他怕自己說話帶出哭腔來,於是緊緊抿著嘴唇無聲地狂點頭。
  “國內早沒賣的了,也沒人願意出,我是跟一個外國哥們兒收的,他是玩收藏的,據說一次沒穿過,我看著也是挺新的。”顧凱風怕林飛然嫌棄鞋是二手的,飛快解釋道。


第四十二章
  林飛然眼中覆著薄薄一層水, 顯得異常的亮, 他像在摸什麽易碎品一樣珍惜地摸了摸那雙鞋,做了個深呼吸穩住聲調:“你怎麽知道我喜歡這款的?”
  顧凱風好笑道:“因為我發現我每次穿這款的時候, 你看我的表情就像想把我吃了似的。”
  林飛然一陣不好意思:“那麽明顯嗎……”
  “你這張臉一點兒藏不住事。”顧凱風捏捏林飛然的臉蛋, 回身把自己的同款球鞋翻了出來, 催促林飛然道,“換上試試, 以後我們穿情侶鞋。”
  “嗯!”林飛然用力地一點頭。
  為了不玷汙這雙神聖的限量版, 號稱襪子就算連穿三天都一樣幹凈的林小王子還特意換了雙新襪子,然後才激動地把腳塞進那雙球鞋里, 顧凱風也坐在他旁邊換同款球鞋, 兩人的動作的同步率基本高達百分之百。
  換上新鞋的林飛然把腳在地上踩了踩, 顧凱風也學著他把腳在地上踩了踩。
  林飛然美滋滋地翹著腳欣賞自己的鞋,顧凱風也學著他美滋滋地翹腳看鞋。
  林飛然被他逗樂了,激動勁兒過去了少許之後,林飛然略不安地確認道:“那個, 這雙鞋可得挺貴吧……”
  顧凱風佯做肉痛, 誇張地齜牙咧嘴道:“可不,那哥們兒知道我在別地方買不著, 拼命坐地起價,把我一個月生活費都幹沒了。”
  林飛然感動壞了, 豪情萬丈地在顧凱風肩膀上一拍:“那這個月我養你!”
  “不用。”顧凱風順勢撈過肩上那只手吧唧了一口, “我上個月、上上個月、上上上個月的生活費都還沒花完呢。”
  林飛然:“……”
  林飛然本質上也算是個小公子哥兒,但家里管得嚴, 生活費給的並不多,像這雙鞋要是自己買的話就意味著他得勒緊褲腰帶幾個月,哪能像顧凱風這樣說買就買了。
  顧凱風這人多好啊,我以前居然因為那點小事酸他,真是太惡劣了,如果不是有陰陽眼的事,我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他有這麽好……被糖衣炮彈狠狠打倒在地的林飛然沈痛反省著自己過去小心眼兒的行為。
  “本來想買紅玫瑰,但我覺得百合和你挺配的。”顧凱風起身拿起那束花塞進林飛然懷里,林飛然白凈的臉被那束花襯得更添了幾分亮色。
  白色百合的花語有很多說法,其中一種是“純潔的愛”……
  雖說顧凱風的愛恐怕不僅不純潔而且還有點汙!
  “這是你寫的?”林飛然伸手去拿夾在花束中的信,拆開信封展平信紙一看……
  那是一封情書。
  顧凱風的字體林飛然很熟悉,華麗鋒銳,且不失遒勁,只是那些字都是用粉色的鋼筆水寫出來的,打眼一看多少有點違和,但畢竟字好,再配上那雪白的信紙,仍然是十分漂亮的。
  信紙的左上角是“致小粘糕林飛然”,右下角則是“你的同桌顧凱風”,中間是顧凱風前幾天在寢室向林飛然表白時說的那一大段話,他又加了幾句,把林飛然誇得天上有地上無,林飛然把那情書一個字一個字地細細讀了一遍,樂得嘴巴都合不上,面頰燒得緋紅。
  “還記不記得當時我說這種墨水顏色挺適合寫情書的?”顧凱風問。
  “記得。”林飛然說著,目光不安地朝自己的書包飄了過去,略帶別扭地說,“你當時試色的時候給我寫的那封‘情書’我還留著呢……”
  “真的?”顧凱風眼中透出一絲危險的光。
  “準確地說,是忘扔了。”林飛然習慣性嘴硬了一下,起身從書包側面口袋里掏出那封簡陋的“情書”,情書被折了好幾折,又在書包里放了那麽久,折角都被磨毛了,林飛然展開那封只有擡頭和落款的情書,和顧凱風這封新情書重疊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折好了,才一同放回信封里。
  他做這些動作的全程顧凱風都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眼神像只饞肉的小狼狗似的。
  “……那麽看我幹什麽?”林飛然把信封收進自己學習桌下的抽屜里,回頭一對上顧凱風的眼睛就一陣緊張,本能地想捂屁股!
  顧凱風被林飛然無意識的撩撥招惹得坐立不安,忍了又忍才穩住,他走到桌前打開生日蛋糕盒,奉上了最後一個驚喜——
  盒子里是一個雙層蛋糕,頂層放著一個糖制的Q版小男生,小男生穿著黑色禮服,坐在琴凳上彈著鋼琴,而蛋糕與地面垂直的部分則用奶油做出了一道道紅色的帷幕,仿佛是林飛然正在舞臺上演奏。這個Q版林飛然的頭頂上還戴著一頂小王冠,看上去真的像一位小王子了,糖鋼琴前面搭著一片薄薄的白巧克力,上面用黑巧克力醬寫著“寶貝然然生日快樂”八個小字。
  “這是你。”顧凱風指指那個小人兒。
  林飛然幾乎快被接二連三的驚喜沖擊得昏迷了,眼睛亮閃閃地問:“怎麽沒有你?”
  “我啊?”顧凱風摸摸下巴,一指林飛然屁股下面的琴凳,“這個是我,在你屁股下面。”
  林飛然笑得露出一口小白牙。
  顧凱風陶醉道:“真幸福。”
  林飛然:“……”
  顧凱風數出正好的蠟燭插在蛋糕上,用打火機一一點了,隨即,五音不全的顧男神厚起臉皮唱歌取悅媳婦兒:“祝你生日快樂,祝你……”
  雖說是唱歌但其實根本就沒調兒!雖說用手打著拍子但一拍也沒對上!
  林飛然噗嗤一聲樂出來。
  雖然這樣很不禮貌但他還是第一次聽見有人能把《生日快樂歌》唱得像rap似的……
  顧凱風見他笑了,不僅沒有羞愧地停止,反而唱得更來勁兒了:“祝你生日快樂噢噢噢——”
  林飛然笑著吹熄蠟燭,雙手合十許了願,顧凱風把切蛋糕用的鋸齒刀遞給他,道:“寶貝兒切蛋糕吧。”
  林飛然接過刀又放下了,轉身伸手按住顧凱風的肩膀讓他坐在桌邊的椅子上,他的神情中透著一股像是終於決定了某件事般的堅定,堅定中又帶著幾分羞怯。
  “你眼睛閉上。”林飛然說話的聲音輕得就像一陣晚風。
  顧凱風聽話地閉上了。
  林飛然沈默了片刻,指尖摳著衣角,聲音發顫道:“不然你還是睜開吧,睜開效果好。”
  顧凱風唇角一挑,睜開了,他定定地凝視著林飛然。
  “……不行不行我緊張,你還是閉上吧。”林飛然像個精神病似的再次反悔,臉蛋爆紅。
  顧凱風立馬又閉上,他似乎猜出了林飛然要做什麽,胸膛起伏的速度驟然加快了。
  林飛然咽了口口水,霸氣十足地捏住顧凱風的下巴,像要把誰脖子掰折似的往上一勾。顧凱風的脖子仰起了一個頗有些別扭的角度,於是林飛然又訕訕地把下巴放了下來一些,緊接著,他一彎腰,笨拙地吻了下去。
  兩個人嘴唇相碰的一瞬間,顧凱風就像瘋了一樣放肆地回吻起來,他把站在自己面前的林飛然往懷里勾帶了一把,迫著重心不穩的林飛然跨坐在自己大腿上,隨即他一手死死扣住林飛然的腰,一手按住他的後頸,微微仰起臉狂熱地啃噬著對方的舌尖與唇瓣,甚至情難自禁地輕輕咬了幾口,咬得林飛然直哼唧。
  這是林飛然第一次主動親他,顧凱風驚喜得有些忘乎所以了。
  於是,本來是想彰顯一下自己強勢一面的林飛然就這樣再次被顧凱風搶奪了主動權,被親得暈乎乎軟綿綿的,氣都喘不上來。
  “我剛才想說什麽來著……”幾分鐘後,林飛然好不容易被顧凱風大發慈悲地放過了,智商都被親沒了,他瞪著一雙大眼睛恍惚了片刻,才收拾起表情一本正經地用手指頭戳了戳顧凱風的胸口,叫道,“顧凱風。”
  像那天晚上一樣,顧凱風慢悠悠地應道:“臣在。”
  林飛然輕輕喘著氣,控訴道:“你把我撩彎了。”
  顧凱風:“你本來也……”
  林飛然炸毛:“我本來直!”
  顧凱風忙不叠點頭,寵溺道:“行行行,你直你直。”
  林飛然掰著手指頭忿忿地算著:“我的初戀、初牽手、初睡、初吻、第二吻、第三吻……全交待在你這了。”
  顧凱風含笑道:“我也是。”頓了頓,又道,“還有初夜呢,等你高中畢業的也得交待在我這我告訴你。”
  “有一分鐘正經沒?”林飛然掐著顧凱風英俊的臉,一字字兇狠道,“你得負責,你要是敢把我撩彎了就跑了,我非得把你……”
  “不可能。”顧凱風一頭紮在林飛然胸口上,左右蹭了蹭深深吸了一口牛奶蜂蜜沐浴乳的味道,沈聲道,“我這輩子就認定你了,你也別跑。”
  林飛然重重一點頭:“嗯,說好了!”
  顧凱風張嘴咬了一下林飛然胸口的紐扣,道:“你要是敢跑我就在你後面追,邊追邊喊汪汪汪,追上就咬你屁股。”
  可以說是非常符合顧凱瘋的人設了!
  林飛然頓時又是一陣想笑。
  “然然,承認我是你男朋友了?”顧凱風抓緊機會趁熱打鐵。
  林飛然揉揉鼻尖,略不好意思:“……嗯。”
  顧凱風心懷不軌道:“那我們是不是該幹點兒什麽,慶祝一下第一天正式談戀愛?”
  林飛然眼珠狡黠地一轉,道:“你把眼睛再閉一下。”
  顧凱風一臉等著發福利的表情閉上了眼睛,甚至還非常自覺地撅起了嘴巴。
  林飛然壞笑著伸手刮下一大塊蛋糕上的奶油,二話不說就糊了顧凱風一臉!


第四十三章
  “好啊, 敢陰我!”顧凱風怔了一下, 猛地起身把林飛然攔腰抱起摜在下鋪撲上去壓住,隨即用指尖刮下一點自己臉上的奶油, 貌似氣勢洶洶實則溫柔非常地在林飛然秀氣的鼻尖輕輕一點, 隨即不待林飛然抗議便飛快吻掉了。
  “哈哈哈給你做個奶油面膜!”林飛然沒心沒肺地大笑著, 小手兒很欠地把顧凱風臉上那一大坨奶油抹勻,顧凱風表面上好脾氣地由著他鬧, 實際上一只手已經暗戳戳地探進了林飛然腰間。
  林飛然回寢室後把制服外套脫了, 身上穿著一條米色的毛背心和一件白襯衫,襯衫領口打著條小領帶, 扣子一路系到頭, 一點兒也不好解。於是顧凱風便用那只不老實的手把林飛然掖進長褲里的襯衫下擺扯了出來, 趁林飛然欺負自己欺負得正歡,二話不說一把就將那兩層衣物撩了起來往林飛然下巴處一推,然後把自己被塗抹得滿是奶油的臉往那白皙單薄的胸口上一蹭……
  “餵餵犯規了!不帶往身上抹的!”林飛然這才驚覺大事不妙,身子一擰想下床, 卻發現自己已經被顧凱風壓得死死的了。
  “想跑?”顧凱風拉長調子悠悠地問道, 一手按住林飛然一只手腕,把自己那張糊著奶油的帥臉貼到林飛然面前, “給老公舔了。”
  林飛然咬著嘴唇害羞地笑著:“你臉幹不幹凈啊?別齁著我。”
  “怎麽能不幹凈呢?”顧凱風做牙膏廣告似的展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道, “我為了今天親你親個夠本, 你回來之前我特地先把牙刷了臉洗了,還噴香水了呢, 聞聞。”
  林飛然之前一進寢室就聞著顧凱風身上有股淡淡的男士香水味了,不過因為禮物情書蛋糕一波波驚喜轟炸得太厲害了所以他就沒留意這件小事,但這麽一看顧凱風可真是為了自己費盡心思了……想到這,林飛然一陣熱血上頭,小奶貓似的擡頭用舌尖在顧凱風沾著奶油的下巴上舔了一下,咂咂嘴,又紅著臉舔掉了顧凱風唇角兩邊的奶油,他還想繼續,顧凱風卻已經被撩得忘乎所以了,一低頭借著清理奶油為由激動地吮吻起林飛然的胸口,空氣中霎時間溢滿了甜香膩人的味道……
  “停,別親了!都弄幹凈了別以為我不知道,還親……顧凱風!”林飛然被刺激得直扭,胸口劇烈起伏著,被體內陌生的情欲折磨得又怕又爽,兩條小細胳膊又擰不過顧凱風,只好一字一頓地大叫道,“顧!凱!風!”
  見林飛然真急了,顧凱風立刻直起身子,意猶未盡地用舌尖舔過自己的嘴唇,喘著粗氣道:“我都恨不得把你全身都塗滿奶油,再一點點舔幹凈。”
  “你腦袋里裝的都什麽東西啊……”林飛然想象了一下那個場面,全身上下立時便是一陣燥熱酥麻,好像真被顧凱風舔了一遍似的,但為了讓自己矜持冷艷的小王子人設不崩,林飛然還是對顧凱風表示了強烈的譴責!
  顧凱風用食指輕點自己太陽穴,一本正經答:“裝著小粘糕的108種吃法。”
  林飛然白了他一眼,從床頭的紙抽里抽出兩張紙擦了擦胸口,又塞給顧凱風兩張讓他擦臉,顧凱風鬧夠了也放松了鉗制,林飛然趁機翻身下地道:“我要吃蛋糕。”
  他走到桌前把生日蠟燭都拔掉,將蛋糕切了,自己和顧凱風一人吃了一塊。剩下的蛋糕實在是吃不動了,林飛然不想浪費,便提議給其他寢室的人送過去。
  兩人端著蛋糕敲開王卓寢室的門,何昊正在下鋪安靜地看書,而王卓一看見他們就像個猴子似的從上鋪蹦了下來,誇張地搓手道:“哇,有蛋糕吃!誰過生日啊?”
  顧凱風淡定道:“你嫂子唄,我還能給誰過生日。”
  “喲,嫂子生日快樂,萬福金安!”王卓一屈膝,賤兮兮地做了個宮女請安的姿勢。
  何昊淡淡瞄了這個皮猴子一眼,也轉頭對林飛然道:“生日快樂。”
  林飛然臉紅通通地把盛著蛋糕的碟子往桌子上一放,小聲道:“謝謝。”
  王卓嘖嘖感嘆道:“終於承認了啊。”
  林飛然一直沒弄明白王卓是真知道顧凱風的性取向還是純開玩笑,於是就沒說話,王卓叉了一大口蛋糕啊嗚一口吃了,又用那叉子叉了一塊遞到何昊嘴邊,道:“可好吃了一點兒也不膩,何日天你嘗嘗。”
  “……”別名何日天的何昊默默張嘴吃了這一口。
  王卓又拿那叉子自己吃了一口,然後又餵何昊,何昊又吃了,王卓要餵第三口時,何昊擺手道:“我不愛吃甜的。”
  “沒事沒事我愛吃,兩塊我都包了。”王卓叼著叉子沖二人揮揮手,“謝了,真好吃,改天補送嫂子一份生日禮物。”
  已經對這個稱呼非常習慣了的林飛然忙道:“不用,千萬別麻煩。”
  兩人又走了幾個寢室,把剩下的蛋糕分給了平時關系比較好的那些男生,回了寢室,林飛然好奇地問顧凱風道:“對了……王卓是真知道你喜歡我,還是說著玩的?”
  顧凱風摸摸下巴,道:“我沒正式和他出過櫃,不過他應該是看出來了,之前那麽和你開玩笑八成是想幫我,別看他平時像腦袋缺根弦兒似的,其實心挺細。”
  林飛然點點頭,把學習桌收拾了,拎起書包從里面抽出一本練習冊攤開,一擡眼,正對上顧凱風笑意盈盈的眼睛。意識到這個人從今天開始就是自己的“男朋友”了,林飛然心底立時就是一片紛亂炙熱,開口時聲調都比以往綿軟了好幾分:“那個……我們是不是該寫作業了?”
  顧凱風沈默了片刻,一邊眉毛緩緩揚了起來:“寶貝兒,這可是我們正式談戀愛第一天,還是你生日,就寫作業慶祝?”
  “那不然呢?”林飛然說著,萬分謹慎地站起來把襯衫下擺往褲子里用力掖了掖,“又不能出去玩。”
  顧凱風走過去從後面摟住他,抱在懷里這揉揉那摸摸的,語氣曖昧道:“在寢室里互相玩唄,作業我待會兒找人借一本我們抄上得了。”
  林飛然還是面皮薄,心里雖然也覺得這個提議很誘人,但這確認關系才第一天他根本就不好意思,況且顧凱風這麽流氓,平時不讓他碰他都已經把便宜占盡了,如果真放開了還指不定會幹出什麽來呢。於是林飛然面紅耳赤地用胳膊肘捅了捅身後的顧凱風,道:“我生日願望剛許完,總不能自打臉吧?”
  顧凱風低笑:“許什麽了,這麽嚴肅。”
  林飛然小小聲地嘟囔著:“我許的是希望我們都能考進X大的理科校區。”
  X大是他們省內最好的大學,以他們兩人目前的年級排名來看離考取尚有些許差距,不過只要肯努力,希望還是非常大的。
  顧凱風心神一陣蕩漾,追問道:“是不是開始惦記上大學和我在外面租房子同居了?”
  “嗯。”林飛然先是應了,隨即別扭地補充道,“我、我那不是因為想養貓嗎?”
  “行,算你厲害。”顧凱風在林飛然臉上狠狠親了一大口,也拎起書包坐在學習桌前道,“來吧,為了將來能在X大對面租房子同居,今天開始努力學習。”
  林飛然忿忿地修正道:“是為了考進X大!為了我們的前途著想!”
  就知道同居同居同居!這男朋友得扔了!


第四十四章
  翌日清晨。
  兩人吃過早飯, 出了食堂大門往教學樓走。
  道路兩側修剪齊整的矮樹, 三三兩兩快步朝教學樓走去的學生,冬季清晨涼風與寒霜的味道……一切都是老樣子, 但這一夜過後又好像什麽都不同了。林飛然雙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和顧凱風肩並肩走著, 眼睛時不時朝左邊那個俊秀挺拔的身影瞟去, 當偶爾因為走得太近而輕輕碰到一起時,那蠻橫地掠過林飛然脖頸間的寒風仿佛都變成了暖風。
  昨晚關系的確認其實是出乎林飛然意料之外的, 他之前也意識到自己喜歡上顧凱風了, 但沒想到自己會這麽快就和他成了,有男朋友的感覺太陌生也太令人心跳了, 林飛然昨晚一宿都沒怎麽睡好, 一直翻來覆去地想事情, 一是在心里千百遍地拷問自己怎麽就能如此沒有心理負擔地和室友搞上gay了,二是甜滋滋地反複回味整件事的經過,整顆心上都像是開滿了花。
  後半夜林飛然困得不行,但每次陷入半夢半醒的朦朧時他都會被“今天開始顧凱風就是我男朋友了”這個意識刺激得清醒過來。他知道顧凱風也沒怎麽睡好, 但今早起來他們兩個都是神采奕奕的, 一個對視好像就互相充滿電了似的。
  我以前怎麽沒發現顧凱風這麽帥呢?林飛然剛剛收回視線三秒鐘,又禁不住誘惑, 悄悄斜眼看過去。
  “寶貝兒看什麽呢?”顧凱風偏過頭,目光溫柔又曖昧地掃過林飛然的臉, 明知故問道。
  林飛然今天從醒了之後就一直在自以為很隱蔽地偷瞟他, 那小心翼翼又蠢蠢欲動的模樣兒像極了一只打算捕獵大貓的小倉鼠。
  “沒……”林飛然先是下意識地否認,否認完又覺得不對, 現在他們可是正兒八經地談戀愛了,多看兩眼沒什麽可心虛的,於是便鼓足一口氣昂首挺胸道,“就看你,看我男朋友,怎麽了?”
  說完,林飛然就被自己肉麻得一哆嗦!
  顧凱風又在不經意間被狠狠撩了一把,心跳不已道:“沒怎麽,你男朋友好看嗎?”
  “廢話,當然好看。”林飛然小尾巴一翹,傲然道,“也不看看是誰男朋友。”
  顧凱風心頭蹭地躥上一股火,但路上人來人往的他也幹不了什麽,只能生生壓住把林飛然懟進墻角狂親一頓的沖動,伸手撚了撚對方柔軟的耳垂。
  而片刻前還霸氣十足的林飛然就像大招放完了一樣慫了回去,捂著耳朵咻地跳開三步遠,害羞成了一朵小蘑菇。顧凱風一靠近他他就躲,他越躲顧凱風就越忍不住要逗他,最後發展到一個跑一個追,顧凱風個高腿長跑得比林飛然快一點,但卻故意讓著他假裝追不上,早自習預備鈴響起前兩人你追我趕嘻嘻哈哈地沖進教室……視覺效果gay得連路人都忍不住頻頻側目!
  上午三節課過去了,還有一節是林飛然比較頭痛的語文,林飛然記筆記記得手酸,下課鈴一響便把筆一丟,甩甩手腕,晃晃腦袋。
  “累了?”顧凱風問。
  林飛然現在一聽他說話都忍不住要心跳加速一下,面上若無其事道:“有點。”
  “給你按按。”顧凱風話音剛落,林飛然便感覺到一只溫暖的手掌覆在自己後頸上,又在襯衫領口的阻隔下艱難地向里面鉆了一小段,停在肩膀與頸部交界的地方揉摁了片刻,林飛然被這一下突襲搞得半邊身子都麻了,急急地一縮脖子想擺脫那只手,顧凱風卻用一本正經的淡定聲音道,“這是中俞穴,緩解疲勞的。”
  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滿腦子黃色廢料的家夥,於是林飛然略尷尬地把身體舒展開了,沈穩道:“喔。”
  “脖子上的是百勞穴。”顧凱風的聲線幾乎有些冷漠,手的溫度卻是火熱的,那只手在林飛然肩膀與頸部來來回回地揉捏摩挲了好一會兒,抽出來後又牽過了林飛然的手,雙手分別在那兩截細白的手腕上按壓著,低聲道,“這是內關穴,也能緩解疲勞,以後你也幫我按。”
  林飛然臉都紅了,嘴上卻正直地回應道:“好,記住了。”
  顧凱風按了一會兒,仗著他們坐最後一排後面沒有人,又把手順著林飛然制服外套的下擺鉆進去,指尖挑開毛衣,隔著薄薄一層襯衫布料貼在林飛然後腰上,曖昧地撫摸著,片刻前禁欲的腔調消失無蹤,語氣輕佻道:“這是腰眼穴,舒服嗎?”說著,那手指沖破腰帶的阻礙,直往林飛然褲子里鉆。林飛然毫無防備,被他得了手,顧凱風把指尖搭在林飛然內褲邊緣上,非常不要臉地問林飛然:“這再往下是什麽穴來著?”
  林飛然瞬間明白過來他什麽意思,腦子里嗡地一聲,回手隔著衣服按住顧凱風不老實的爪子,毫無氣勢地瞪著顧凱風:“拿出去。”
  顧凱風輕輕笑了一聲,馬上聽話地把手抽出來,坦白道:“我其實就是想摸你。”
  林飛然咬牙:“我就知道!”
  什麽這穴那穴的,純扯淡呢!
  顧凱風無辜地眨了眨眼睛:“這不遲早的事兒嗎,我就是先認認門。”
  這可以說是特別的厚顏無恥了!
  “我都聽不懂你說什麽。”林飛然翻開下節課可能要講的習題集,裝模作樣地看了起來,腦袋里卻全是將來顧凱風和自己那啥的場景。
  太可怕了臥槽,想想就疼!多少對gay的那啥方式有一些了解的林飛然憂心忡忡地想著,等我成年了是不是就得告別各種辣味的美食了?
  “聽不懂你還害羞什麽?”顧凱風不依不饒,戳了戳林飛然的屁股。
  “你哪只眼睛看見我害羞?”林飛然面紅耳赤地把自己的椅子挪到過道,椅子腿兒和地面摩擦發出吱的一聲,非常尖銳,成功吸引了全班同學的視線……
  和顧凱風這種流氓談戀愛的時候必須隨時保持一米以上的安全距離!
  碰觸顧凱風吸陽氣這件事因為兩人關系的確定而變得更加容易了,反正自己男朋友,想怎麽碰就怎麽碰,渾然不知自己在作死的林飛然吸陽氣吸得愈發肆無忌憚。不過練習見鬼的事他也沒耽誤,這幾天他仍然每天都會開一會兒陰陽眼,可能是運氣好,他得到陰陽眼以來一直沒見過心懷惡意的鬼,鬼們都只是長得嚇人而已,所以見的次數越多就越淡定。
  林飛然還記得那次回祖屋看爺爺時爺爺說的話——讓自己真的強大起來才是正途,那個陽氣重的人又不可能護你一輩子。
  ……現在想想看,爺爺這句話簡直就是個巨大的flag!
  林飛然倒不是擔心顧凱風以後會變心分手導致自己吸不到陽氣什麽的,而是經過了小女鬼事件之後,他是真的想用陰陽眼為這些逝者做一點事了,而不怕鬼則是一切的前提。這幾天林飛然開著陰陽眼的時候看見過小女鬼好幾次,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感覺小女鬼的身影好像比之前更縹緲,更透明了,林飛然懷疑這可能是小女鬼的執念越來越淺,快要往生了的緣故。
  這天是周六,下午第二節 課下課,林飛然把確定關系後每天都被撩得死去活來的顧凱風領出教室,帶他走到一樓的體育用品倉庫前,左看右看確定沒人註意,便把門推開一條小縫,拉著顧凱風飛快鉆進去然後用後背抵住門。
  據數學科代表的可靠線報,下面兩節自習課數學老師要來突擊測試,而且是會判分排名的那種。
  ……我就是為了多吸點陽氣,下兩節課考試好集中註意力,真的。
  ……顧凱風上節課上黑板做題的樣子真特麽帥,做得又快字又好看連走路姿勢都那麽瀟灑,想親他。
  ——林飛然腦海中的傲嬌小人兒和軟萌小人兒廝殺得不可開交!
  林飛然稍稍擡起頭,那雙黑亮的眼睛與顧凱風對視了片刻。
  “這里不會有人進來吧?”林飛然搔了搔鼻尖,眼望著別處,小聲道。
  話音未落,顧凱風已經一手撐著門,一手撫著林飛然的臉,低頭吻了下去,林飛然乖順地張開唇瓣迎合著,水氣氤氳的眼睛半開半合,嗓子眼里流瀉出一兩聲微弱的輕哼,顧凱風受不了這聲音,擡手扯松了他的領帶,解開兩顆襯衫扣子,在林飛然漂亮的鎖骨上種了幾顆草莓。
  “快上課了……行了,下節考數學呢……”吸飽了陽氣的林小妖精把顧凱風推遠了一些。
  顧凱風喘著粗氣直起身,把林飛然的襯衫扣子一顆顆扣了回去,又把那條小領帶系緊了,一雙狼似的眼睛死死盯著自己剛剛留下吻痕的地方,手指點了點道:“只有我能看見。”
  林飛然老實地點點頭:“當然了,給別人看我找死呢。”
  顧凱風的獨占欲得到充分滿足,片刻前欲求不滿的表情舒緩了些,唇角翹著,揉了揉林飛然的頭:“走,回教室。”
  林飛然仿佛看到一只大狼狗慢悠悠地搖了搖尾巴。
  數學測驗結束,學生們又迎來了美好的周末,兩人去寢室收拾了東西便一起往校門外走,林飛然興致勃勃地提議著等一下去什麽地方玩,顧凱風單肩背著書包,兩手插在口袋里溫柔地看著他,林飛然說什麽他都跟著點頭。
  “我叫個車。”走到校門口時,顧凱風把手伸進書包摸手機,摸了一會兒沒摸到,他又把自己全身上下的口袋翻了一遍,無奈道,“可能落寢室了,我取一下。”
  語畢,顧凱風轉身朝寢室樓方向跑去,林飛然心情愉悅地等在校門口,在腦袋里計劃著等一下的行動路線——先和顧凱風去吃XX家的火鍋,吃完去看電影,最近有一部他們都很喜歡的科幻片出續作了,林飛然連影票都團好了,那家電影院賣的爆米花很好吃,有一種鹹味的芝士爆米花特別適合顧凱風這種不喜歡甜食的人……
  林飛然正美滋滋地想著,體內那股已經被壓制了兩節課的陰氣忽然活躍了起來,這會兒校門口的學生特別多,而且太陽也還沒落山,余暉將周圍的景物塗上了一層令人安心的暖橙色,所以林飛然沒怎麽害怕,只是沈穩地朝寢室樓方向張望著,盼著顧凱風快點回來。
  但是,他先等來的並不是顧凱風,而是另一位老熟“人”。
  是那位只剩了半個頭的校長老先生。
  不過這回老先生出現的時候林飛然險些沒認出來,因為他和平時不大一樣了,此時此刻,老先生的脖子上面是好端端的一整顆腦袋,沒有任何受傷的痕跡,甚至臉上也沒有那種鬼氣森森的死相,他整個人看上去除了有些縹緲之外,和活人幾乎沒什麽區別。
  “哎?”林飛然驚訝地看著老先生,第一個念頭就是老先生的執念已經被什麽人消除了,所以才會像那個小女鬼一樣,變回了比較正常的模樣。
  不過這個念頭很快就被林飛然自己推翻了,因為老先生臉上的表情完全不像是剛剛放下了執念的樣子,他一副怒發沖冠,目眥盡裂的模樣,那張原本應該很是儒雅的面孔因憤怒而扭曲變形,他走著走著,忽然疾步朝校門的方向跑去,跑到一處離林飛然很近的地方後老先生猛地站定並憑空做出了一個從某人手中搶過什麽又護在身後的動作,做完這個動作老先生奮力張開雙臂,昂然目視前方,仿佛他正攔在什麽重要的東西前進行著保護,他單薄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流利又憤慨地吐出了一串外語。
  老先生的一舉一動都非常真實,雖然他的面前與背後除了空氣和不明真相的學生之外什麽都沒有……
  林飛然楞楞地看著這一幕,完全不明白自己眼前究竟發生了什麽。
  就在林飛然不知所措的當口,老先生忽然暴喝一聲向前撲去,仿佛與什麽人纏鬥在了一起,但他年紀畢竟很大了加上身材又清瘦,所以看起來似乎很快就被對方制服了,他氣喘如牛地僵立在原地,從動作來看像是被幾個透明人按得動彈不得,可他的眼神仍然厲如鷹隼。緊接著,老先生頭頂上方一道寒光閃過,像是有什麽利器猛地斬了下來,隨著嚓地一聲輕響,老先生的半個頭滾落在地,而那張僅剩了一半的臉神情仍舊堅毅,唯一的一只眼睛懷著刻骨的仇恨與怒火死死瞪視著前方,他死了,但他沒倒下,那具僵硬而蒼老的身體像截老樹一樣定定地紮在校門口……


第四十五章
  大約幾秒鐘過後, 老校長的表情漸漸緩和下來了, 變回了平時莊重威嚴的樣子,片刻前的憤怒與仇恨像是從來沒有在他臉上存在過, 他帶著僅剩的半個頭一轉身, 平靜地背著手走進學校大門, 看起來像是要去巡視。
  他剛才是在重演他的死亡場景!?林飛然腦子快,一下就想明白了, 他還是第一次在這個時間段、在校門口開啟陰陽眼, 也就是說如果老校長每天的這個時間都會在校門口死一遍的話,林飛然之前也不會發覺。
  這位老先生會不會其實每天都在重複自己的死亡場景?林飛然皺著眉頭, 大腦飛速運轉, 回憶著剛才自己看到的那一幕, 老校長在被殺前說的那門外語林飛然沒學過也聽不懂,但他能聽出來那是X國的語言,而X國在多年前曾經對Z國發動過侵略戰爭,這麽看來, 老校長很有可能是在戰爭時期為保護學生而犧牲的。想到這里, 林飛然心臟跳動的速度猛地狂亂起來,眼眶也跟著一陣發熱。
  一直以來, 老校長都是林飛然最怕的鬼,這位老先生不僅外形恐怖, 而且致力於整頓學生紀律, 林飛然之前在課上發呆、玩手機被他逮著過幾次,被一個只剩下半個頭的鬼咆哮訓斥甚至上手體罰可真不是什麽愉快的事情, 但是現在……
  林飛然緊跑幾步追上老校長,他垂眼望著地面,像是在咳嗽一樣掩著嘴,輕輕叫了一聲:“校長?”
  老校長腳步一頓,轉過半個頭望向林飛然。
  林飛然鼓足勇氣,強迫自己擡頭看著這位理應受到尊敬的老先生,聲音微微發顫道:“請問您有什麽心願未了,我想為您做點事……”
  然而,老校長一邊眉毛一擰,打斷了林飛然的話:“怎麽又是你?傻站著幹什麽,還不快去讀書?”
  已經被老校長列入了差生黑名單的林飛然噎了一下,以為老校長沒聽清,又把自己的話重複了一遍。
  可老校長就像根本聽不懂一樣氣呼呼地自說自話起來:“先生布置的功課背熟了嗎就跑出來?你這個學生,不僅貪玩!還亂搞男……那個……不正當關系!太不像話!”
  作風正派的老先生似乎不太好意思說男男關系這種詞!
  林飛然不合時宜地臉紅了:“……”
  “您老放心,我以後一定好好學習。”為了安撫老校長,林飛然迅速表了一波決心,鍥而不舍地問,“但是您能不能告訴我一下您有什麽心願沒完成?”
  可老校長仍是一副有聽沒有懂的樣子,擰著眉頭繼續訓斥林飛然,林飛然一臉懵逼地站在原地挨訓,漸漸意識到自己似乎根本沒辦法和老校長溝通。
  現在正是放學和下班的高峰時段,學校門口的馬路堵車堵得厲害,不知是哪個沒耐心的司機按住車喇叭就不撒手了,尖銳的車喇叭聲持續不斷地從校門的方向傳來,老校長訓話訓到一半,聽見這刺耳的喇叭聲,半張臉上的表情一厲,拋下林飛然扭頭朝教學樓的方向疾跑,邊跑邊揮舞著手臂高呼道:“空襲警報!空襲警報!同學們快進防空洞!”
  老校長朝教學樓方向跑去的同時,顧凱風的身影也從遠處出現了,他跑得像一陣風一樣快,夕陽明暗適中的光度將他的五官襯托得格外俊美,他那麽青春活力,那麽令人心動,他邁出的每一步仿佛都恰恰踏在林飛然的心臟上,他看不見放聲疾呼的老校長,當他與老校長擦身而過時,老校長還在急切地沖他大吼道:“快進防空洞!”
  顧凱風跑了過去,還有幾個出來慢的學生也紛紛越過了老校長,沒人聽他的話進防空洞,他們也許壓根不清楚這所學校的防空洞在哪,所有的人都在朝學校外面走,唯余被橫死的怨念束縛著、神誌恍惚混沌、囿於舊時光中的老校長在大步朝學校里走去,擔憂著或許樓里還有不聽話的學生沒跑出來。
  是的,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學生們都不聽話了。
  都不聽他講話了……
  不像話。
  林飛然定定地望著那個徒勞而蒼老的背影疾步遠去,身體像被釘在原地一樣動彈不得,只是吧嗒吧嗒地開始掉眼淚,雖然知道那已經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但林飛然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如果不是他有了陰陽眼,可能他直到高中畢業都不會留意到這位老先生,老先生的畫像是在走廊里掛著,但誰會去看他一眼呢?
  於是,當顧凱風取完手機跑回來,看到的就是這樣的一幕。
  自家林小粘糕不知道這短短幾分鐘里受了什麽氣,拎著書包站在校門口委屈巴巴地哭,泛紅的眼眶和沾濕的睫毛讓那雙眼睛顯得更漂亮了,眼淚在下巴上匯聚成一個小尖,又滴滴答答地點在地上。
  “操!誰欺負你了!?”顧凱風呼吸一窒,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抓了一把似的,他也顧不上怕人看了,沖上去就把林飛然抱了個滿懷,眼睛四下掃視一圈搜索可能的“敵人”。
  但他們周圍只有幾個陌生的學生,而且一對上顧凱風氣勢洶洶的視線這幾個學生就匆忙別過了頭。
  “誰也沒欺負我。”林飛然急忙拿袖子抹了把臉,狠狠眨了眨眼睛做了個深呼吸,強行解釋道,“就是……突然心情不太好。”
  “不可能,剛才和我一起往外走的時候不挺好的嗎?”顧凱風半個字都不信,松開林飛然,像只搜尋獵物的小狼狗一樣急急地轉圈踱了幾步,見周圍實在沒有可疑人士便又回身抱住林飛然,不甘心地追問道,“寶貝兒你是不是怕我打架?我保證不親自打行嗎?你先告訴我怎麽了。”
  林飛然沈默了片刻,尷尬道:“就是眼睛進沙子……”
  顧凱風粗暴打斷:“進個屁。”
  林飛然:“……”
  林飛然不好意思極了,老校長的事又說不出口,只好一邊在心里埋怨自己剛才怎麽沒穩住情緒一邊搜腸刮肚地找借口:“就是你拿手機拿那麽久,我等得不耐煩了。”
  顧凱風眉頭一擰:“不可能。”
  然而林飛然咬死這個理由不松口,他現在已經知道自己撒謊的表情顧凱風能看出來了,於是便心虛地低頭望著腳尖道:“就是因為這個,我都站在這等十分鐘了,腳都站酸了。”
  “我手機其實是落教室了,我先回寢室找一圈沒找著,又去教室找的。”顧凱風先是解釋了一下自己這麽慢的原因,隨即放軟了語氣問,“真是因為這個生氣?”
  邊問,顧凱風邊低頭試圖觀察林飛然的表情,經驗非常豐富。
  林飛然立刻把頭垂得更低了,不讓他看:“真是……別看了,我要不好意思了。”
  顧凱風聽話地直起腰,牽住林飛然的手,趁旁邊沒人飛快拉到唇邊親了一下,柔聲道:“我錯了,以後不丟三落四的。”
  見顧凱風還真老老實實認錯了,林飛然忙道:“沒有,我亂生氣才不對。”
  顧凱風低低地一笑:“我還就喜歡你撒嬌亂生氣那小樣兒,特可愛。”
  其實從來不撒嬌的硬漢林飛然:“……”
  “真是塊小粘糕啊,十分鐘沒粘著人就氣哭了。”可憐的顧校草沈浸在白日夢里,被自己的幻想萌得不行。
  其實根本不粘人的硬漢林飛然:“……”
  “車來了,走。”顧凱風晃了晃手機,牽起林飛然的手腕拉著他走,邊走邊壞心眼地問,“又粘上老公了,開心了嗎?”
  林小粘糕忍辱負重道:“……開心了。”
  雖然心頭沈甸甸的,但為了不再被顧凱風看出不對勁,林飛然還是按照原計劃和顧凱風一起去吃火鍋看電影了。
  這是他們第一次一起看電影,仗著電影院黑,顧凱風全程牢牢牽著林飛然的手不放,見林飛然乖乖地由著自己,便又得寸進尺把兩個爆米花桶都搬到自己這邊,一顆一顆餵林飛然吃。每次指尖碰到林飛然那果凍一樣柔軟光滑的嘴唇顧凱風內心都要波動一下,一場電影看下來,顧凱風幾乎沒看明白電影在演什麽,盡顧著波動了。
  回去的出租車,顧凱風問林飛然:“這電影好看嗎?”
  林飛然猶豫了一下,不確定道:“還挺好的吧,你覺得呢?”
  顧凱風耿直道:“我心思都沒在電影上,他們後來怎麽找到那艘飛船的?”
  林飛然猶豫了一下,問:“……哪個飛船?”
  顧凱風樂了:“你也沒看!”
  好好的電影,簡直可以說是白瞎了!
  林飛然一扶額頭:“別說了。”
  顧凱風拿肩膀撞撞他,怕司機聽見,貼過去和他咬耳朵:“是不是一直想我呢?”
  林飛然老實答道:“一半。”
  顧凱風不滿:“另一半呢?”
  想那位老校長啊……林飛然想著,幽幽道:“默背《前赤壁賦》啊。”
  小東西找的借口真可愛,顧凱風心頭一甜,篤定道:“那就是想我呢。”
  林飛然:“……”
  你開心就好了。


第四十六章
  這天晚上顧凱風父母不在家,兩人一進家門, 顧凱風就催著林飛然去洗澡。
  林飛然熟門熟路地從顧凱風臥室櫃子里翻出一套換洗衣物, 乖乖進了浴室,浴室里有個小抽屜是顧凱風專門給他存東西用的, 里面的牙膏洗發水沐浴乳全是林飛然慣用的牌子和香型,林飛然不來的時候這小抽屜就沒人動, 是他專用的。
  顧凱風父母自從知道了林飛然家長因為工作原因不在本地後便接受了林飛然周末來住的設定,林飛然長得好看說話討喜, 學習成績也不錯, 加上顧凱風以前是個不好管教的刺兒頭,之前要好的朋友也都是些上躥下跳的皮猴子, 所以顧爸顧媽很樂意兒子和林飛然這樣性格乖巧的孩子交朋友,對林飛然的態度一直十分親切熱情。
  將來的出櫃之路顯然會非常順利!
  “電腦借我用一下,查點東西。”林飛然洗完澡吹了頭發,抱著顧凱風的筆記本電腦跳上床,靠坐在床頭打開電腦,那條睡褲下是一雙瘦而白皙的腳,乖巧地並在一起踏在床單上,腳趾頭小巧圓潤, 趾甲修剪得短而潔凈。
  顧凱風在床頭慢條斯理地翻找自己的換洗衣物,目光卻粘在那雙腳上。
  不知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還是對方真就是那麽完美,總之顧凱風覺得林飛然哪都勾人,連腳趾頭都像是在逗引他。
  “幹什麽?”林飛然發覺自己又被小狼狗盯上了, 趕忙把腳伸進被子里藏起來。
  “你等我洗完澡的。”顧凱風俯身,在被子下的隆起上曖昧地捏了一把,拿起換洗衣物走開了。
  林飛然打開網頁,他記得老校長的名字叫做江杜若,因為第一次在走廊墻上的畫像下方看到這個名字時林飛然感嘆了一下過去的人名字起得好聽,所以就記住了。
  今天黃昏時林飛然在學校門口和老校長的溝通進行得非常不順利,老校長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外面的世界已經發展了這麽多年,他的認知卻仍舊停留在幾十年前,而且神誌似乎相當不清醒,完全是在憑生前的習慣行事,溝通基本無用。
  既然老校長說不清楚,林飛然便決定自己查,然而他的鼠標剛點到搜索引擎的輸入框,框下便自動拉出了一長條搜索記錄。
  “男朋友 生日驚喜”、“XXX籃球鞋 X款限量版”、“X市情侶約會去哪”……
  “……嗯?”林飛然怔了一下,馬上明白過來這都是顧凱風的搜索記錄。
  想著那個平時一舉一動都雄性荷爾蒙爆棚,仿佛天生就滿肚子情話和撩漢攻略,小說男主角一樣“邪魅霸道”的顧凱風在電腦前流露出青澀又為難的神情,絞盡腦汁地找辦法哄自己開心的樣子,林飛然的心臟暖得像是霎時被包攏在一汪溫熱的溶劑中,一根名為顧凱風的攪拌棒探了進去輕輕一攪,那顆心便整顆溶化了。
  並不是生下來就那麽會撩!
  顧校草也是很努力的!
  顧凱風還在洗澡,林飛然定了定神,在搜索框中輸入了老校長的名字,點開幾篇相關的文章,然後又找到學校的官方網站,點開資料下載頁面找到學校校史下了下來,隨即快速瀏覽起來。
  簡略地看了一遍資料,林飛然了解到再過大半個月就正好是建校九十五周年紀念日了,這所學校的創建人就是那位江杜若老先生。在祖國被外敵侵略的時期,江老先生一直堅持著沒有關閉學校,他發動了周圍的村民,讓每一戶人家認領一至兩個學生,敵人來了,學生們就分散進附近村莊的農戶里,敵人走了,學生們再重新集合起來學習。
  然而,戰況最為嚴峻的那段時期,在一次敵人的突襲中,老先生為了救回一個被侵略者抓走的女學生慘遭殺害,學生雖然成功地逃脫了,但喪心病狂的侵略者為泄憤燒毀了大半個學校,目前的校舍是經過重建的……關於那段時期,校史的資料只介紹到了這里,再後面則簡單介紹了一番在那段戰火紛飛的年代中從這所學校里走出來的學子,其中幾個人後來有了大作為,尤其是當年老先生舍命救下的女學生,據資料記載她後來成為了一名科研工作者,在工作領域中貢獻傑出,也算是沒辜負老先生當年的犧牲,這幾個學生現在如果還活著的話,怎麽也要有八十多歲了。
  門外走廊傳來腳步聲,是顧凱風洗完澡出來了,林飛然怕顧凱風看了會奇怪,便迅速清理了一下網頁搜索記錄,剛剛下載的校史也刪掉了。
  老先生的執念會是什麽呢?做完這些,林飛然盯著電腦桌面拄著下巴凝神思考起來。
  老先生當時是為保護學生而死,身死之後學校又被毀,所以他很有可能並不知道自己學生後來的下落……如果能讓他清楚地意識到當年被自己救下的學生脫逃成功並且都成了大器,不知道會不會消解一些怨念?
  但這樣一來問題就又繞回去了——老先生現在渾渾噩噩的,根本沒辦法溝通。
  林飛然想著,犯愁地嘆了口氣。
  “嘆什麽氣呢?”顧凱風湊過去看,見林飛然只是盯著電腦桌面發呆,便誇張地拍了拍胸口道,“嚇我一跳,還以為學習資料讓你發現了。”
  林飛然眨眨眼,困惑道:“什麽學習資料?”
  “就這個啊。”顧凱風慢悠悠地說著,把手覆在林飛然操縱著鼠標的手上,帶動著林飛然的手點開了E盤中一個名為“學習資料”的文件夾,里面全是.avi格式的迷之視頻文件,文件名倒是起得挺正經,什麽英語講座,什麽物理名師講堂。
  林飛然:“……”
  “GV,寶貝兒想看嗎?”顧凱風沖林飛然的耳朵輕輕吹了口氣。
  “不想。”林飛然嘴一撇,白眼幾乎快要翻脫窗,他把用完的電腦往床上一丟,屁股迅速朝遠離顧凱風的方向挪了十公分,語氣酸溜溜地問,“里面演員好看嗎?你看的時候都想什麽呢?”
  顧凱風本意是想和林飛然一起看點兒不可描述的東西好趁機擦槍走火一把,沒想到林飛然醋勁兒居然這麽大,顧凱風一陣甜蜜的頭疼,朝林飛然的方向挪了十公分,非常不要臉地粘上去,討饒道:“都不好看,真的,我看的時候心里特澄澈,邊看邊念經,和心魔作鬥爭。”
  林飛然差點兒被逗笑了,但為了好好振一把夫綱他還是把嘴角強行壓了回去,小聲哼唧道:“不好看你還存那麽多。”
  男朋友對著別的男人打飛機,能忍嗎!?
  顧凱風輕咳一聲:“就是以前覺得好看……”
  林飛然又朝遠離顧凱風的方向挪了十公分,板著臉道:“那你慢慢看吧。”
  顧凱風又飛快粘上去:“但是認識你之後就不覺得了。”
  林飛然幽幽道:“虛偽。”
  愛亂發脾氣的標簽這回可是真的揭不掉了!
  “真的。”為表誠意,顧凱風選中那個文件夾按下了Delete鍵,刪幹凈之後他回身攥住林飛然的一根手指頭,柔聲道,“刪了,加起來都沒我然然一根手指頭好看。”
  林飛然伸長脖子看看電腦屏幕上的回收站標誌,見是空的,臉上的表情便好看了些。
  顧凱風唇角翹了翹,把林飛然左手食指貼到自己唇邊,伸出舌尖在那柔軟的指肚上又輕又快地舔了一下,見林飛然沒有抗拒便模擬著某種不可描述的行為,將那根修長纖細的手指整根含進了口中。
  手指猝然被濕潤溫熱的口腔包裹住,那種陌生又刺激的感覺讓林飛然的思考暫停了片刻,還沒緩過神,顧凱風又吞吐起那根手指來,形狀優美的薄唇緊緊箍在林飛然的手指上前後滑動,靈敏的舌同時不斷翻卷舔舐著,雖然被服務的對象只是一根手指而已,但林飛然的面頰仍然瞬間就燒得滾燙。
  “別鬧……”林飛然慌張地試圖抽回手,可顧凱風卻順著林飛然施力的方向壓了下來,把被撩得面紅耳赤的小粘糕結結實實地連親帶揉了一頓。
  “寶貝兒,想試試來真的嗎?”顧凱風頗具暗示性意味地捏了捏林飛然剛被含吮過的左手食指,又用力壓了兩下床墊,彈性很好的床墊把床上的兩個人帶動得顫了顫,顧凱風聲音壓得很低,咬著林飛然的耳朵道,“這麽舒服的床,別浪費了。”
  林飛然用力別過頭,看起來似乎恨不得把腦袋塞進枕頭里,聲音小得像蚊子一樣,但卻沒有拒絕:“用嘴那個……我不會弄……”
  他是真的不會,顧凱風好歹還有紙上談兵的經驗,林飛然可是連黃片兒都沒看過幾部的真·純情小處男。
  “我會。”顧凱風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眼睛像只幾天沒吃過東西的小餓狼似的直冒綠光,“我教你。”
  林飛然頓時羞恥得恨不得鉆到床墊子下面去!


第四十七章
  臥室里氣氛正旖旎著,忽然一陣吧嗒吧嗒的跑步聲和鈴鐺響傳來, 夏夏脖子上美滋滋地掛著嫂子新買的小鈴鐺, 搖頭晃腦地跑進來試圖躥上床。
  “夏夏出去。”顧凱風急忙命令道。
  一點都沒有哥哥樣兒!
  夏夏扒在床沿上,沖睡衣被解開一半的林飛然哼哼唧唧地撒嬌, 剛撒到一半,就被顧凱風單手拎了起來。
  顧凱風一陣風一樣把夏夏轉移到客廳, 一口氣拆了兩袋妙鮮包倒進狗食盆里,隨即重重揉了一把夏夏的狗頭, 冷酷道:“吃你的狗糧。”
  當顧凱風在客廳里給夏夏開妙鮮包時, 林飛然仿佛突然想起了什麽,一骨碌爬起來跪坐在床上, 睡衣領口大敞著,頭發淩亂衣冠不整面色潮紅地雙手合十對著空氣拜了拜,小聲懇求道:“祖爺爺們,待會兒麻煩您們回避一下,回頭我給您幾位供奉好吃的好不好?”
  陰陽眼雖然沒開,但林飛然仍感覺面前的空氣中似乎正懸浮著一張張痛心疾首的鬼臉……
  還好鬼不需要速效救心丸!不然一瓶可能都不夠老祖宗們分的!
  林飛然剛拜完顧家的祖宗們,顧凱風急促的腳步聲便從走廊傳來。林飛然立刻躺回床上,剛躺下又覺得自己這麽躺著顯得太放浪了, 好像很急著要被顧凱風blow job似的,於是想很多的林飛然又蹭地坐起來, 從床下的書包里胡亂摸出本書,欲蓋彌彰地捧著看,想體現出一種那啥不那啥都無所謂的感覺。顧凱風走進臥室時林飛然看得更認真了, 臉幾乎整個貼在書頁上,仿佛已經全身心地投入進學習中了!
  “還裝?”顧凱風一陣好笑,一把抽走林飛然手里的書將人壓倒在身下,林飛然十分乖順地躺下,兩個人的重點部位緊密貼合在一起,顧凱風壞心眼地蹭了蹭,道,“這不是挺想的嗎?”
  林飛然的睡褲被褪下來扔在地板上,睡衣扣子盡數解了開,從鎖骨到小腹錯落點綴著星星點點的吻痕,被那牛奶一樣白皙幹凈的皮膚襯托著,愈顯紅艷。
  顧凱風把鼻尖抵在那層薄薄的布料上深吸了一口氣,那一小塊皮膚驟然涼下去的感覺讓林飛然頭皮一緊,瞬間就慌了神,而顧凱風這個罪魁禍首還津津有味地評價道:“好聞,寶貝兒全身上下哪都是香的。”
  林飛然緊張得大腦一片空白,甚至都沒聽出來這句話只是在調情,還結結巴巴地認真解釋道:“因、因為剛洗完澡……”
  “呵。”顧凱風低低地一笑,用舌尖隔著布料描摹起布料下面的形狀,衣物被唾液濡濕,粘膩地貼合在皮膚上,激起微微的涼意。這個舉動雖只是隔靴搔癢,卻透著一種難以形容的,隱晦的情色氣息,林飛然被撩撥得熱血一陣陣上湧,面頰與脖子燒得通紅,纖細的腰不由自主地扭動了一下。
  顧凱風似乎是被林飛然這個扭腰的動作刺激到了,他用指尖勾住那層衣物的邊緣,將它扯了下來,隨即進入了正題。
  是與片刻前同樣的感覺,只不過被服務的對象從手指變成了另一個器官,林飛然低聲哼著,既舒服,又舒服得想求饒,快感像是某種具有腐蝕性的藥劑,從某一點彌漫至全身,將他的骨頭都浸泡得酥軟了,這是之前自己解決的時候從來沒有過的強烈感受。
  怎麽會有讓人這麽舒服的事情……林飛然幾乎是有些困惑地低頭望向顧凱風,看著那張俊美的臉低伏在自己身下,察覺到林飛然的目光,顧凱風也向上方望去,兩人對視了片刻,林飛然便像一只被小狼盯上的兔子般慌亂地別開視線,同時用手掩住了自己的下半張臉。
  “別看我……”林飛然的語氣聽起來幾乎像是在哀求。
  對情事懵懂的美少年被哄誘著沈湎於情欲帶來的快樂中,小鹿一樣純情的眼睛迷茫地大睜著,精致的臉蛋被暈染了一層淡淡的桃色,顯得愈發艷麗。他仿佛是被禁忌的罪惡感折磨著,羞恥得恨不得立刻逃開,但又欲罷不能,只好掩著臉別過頭自欺欺人。
  這樣的景象太令人心動了,顧凱風胸腔一陣滾熱,更加賣力了。
  從來沒有嘗過這種滋味的林飛然很快就繳械了,全程只不過短短幾分鐘而已,但這種要命的感覺卻像毒藥一樣牢牢刻印進了林飛然的腦中。一向自詡對這種事情沒什麽興趣的林飛然低低地喘著氣,恨不得馬上再來一遍,但他根本不好意思說,只匆忙從床頭櫃上的紙抽里抽出兩張紙遞給顧凱風,內疚到爆棚地小聲道歉道:“對不起,我、我沒忍住,快吐出來。”
  顧凱風喉結上下滾動著,發出咕咚一聲。
  “啊。”林飛然輕輕叫了一聲,崩潰地抄起一個枕頭糊在自己臉上,感覺根本沒臉面對顧凱風了。
  他居然咽下去了居然咽下去了!
  “怎麽能吐呢,好不容易擠出來點兒年糕餡。”顧凱風說著,還故意咂咂嘴,品評道,“味兒不錯,微甜。”
  “你……”林飛然完全說不出話來。
  顧凱風火上澆油地又加了一句:“就是太濃了,齁得慌,多久沒解決過了?”
  “……”羞恥到失去理智的林飛然開始考慮撿起睡褲奪門而出打車回學校的可行性!
  “不逗你了。”顧凱風好笑地扒掉林飛然擋在臉上的枕頭,牽過他的手朝自己身上按去,柔聲道,“幫幫老公。”
  林飛然咬住自己微微發抖的嘴唇,瞳仁不安地顫動著,但他不僅沒抗拒,反而還相當主動地俯下身,表情壯烈得就像要慷慨就義!
  “幹什麽?”顧凱風眉毛一挑,看著小奶貓一樣趴伏在床上的林飛然。
  林飛然用手虛掩著臉,小聲道:“就……幹你剛才幹的事唄……”
  說完,林飛然笨拙地伸手扒拉顧凱風身上的衣服。
  他是臉皮薄,但他也想讓顧凱風體驗一下那種舒服得上天的感覺,這種願望打敗了害羞的感覺,讓林飛然硬著頭皮主動起來了。
  “不用。”顧凱風咬咬牙,一狠心拒絕了。
  他倒是想得要命,但他有點兒舍不得讓小王子一樣優雅幹凈的林飛然幹這個。
  “為什麽啊?”林飛然的語氣竟有些不滿!
  “容易頂得你難受,以後再說。”顧凱風不動聲色地炫耀了一下尺寸,隨即握著林飛然的手腕引導他道,“先用手就行了,當成你自己的,平時怎麽弄就怎麽弄。”
  自己DIY經驗也不多的林飛然試探著動作起來,他感覺自己的手掌都快被燙化了,腦子也被傳遞過去的熱量炙烤得不清醒了,他們兩人相對而坐,彼此貼得極近,呼吸交融間,顧凱風把林飛然攬進懷里緊緊抱住了。因為有人在“幫忙”,所以顧凱風成功地解放了雙手,這雙手可一點兒也沒閑著,把林飛然從頭到腳揉捏搓弄了個遍,被燙化了的林小粘糕乖乖地癱在顧凱風懷里,一點兒也沒有掙紮和不配合。
  “親親我。”顧凱風的聲音沙啞又撩人,他說著,嘴唇若即若離地擦過林飛然的唇瓣。
  林飛然馬上紅著臉主動迎了上去,非常的聽話!
  顧凱風得寸進尺道:“叫老公,好聽一點。”
  林飛然聲音輕輕軟軟地叫道:“老公。”
  顧凱風惡趣味地確認道:“叫誰呢?這回不是叫枕頭了吧?”
  林飛然一窘:“就是叫你呢……”
  顧凱風心滿意足:“多叫幾聲。”
  第一次被喜歡的人那個什麽,加上林飛然叫人的聲音好聽得不行,顧凱風的速度也比平時DIY快了不少,發泄完畢,兩個人都進入了賢者時間。
  “我洗個臉去……”林飛然用面巾紙擦了擦剛剛不小心濺到面頰上的迷之液體,穿好褲子下地。
  顧凱風也跟了上去,客廳里夏夏吃得小肚皮溜圓,四爪朝天躺在沙發上享受人生,已經可以說是一條廢狗了,連最愛的嫂子路過它都沒多看一眼,只是輕輕哼唧一聲以示尊敬。
  兩人在洗手間簡單清理了一下便回了臥室,林飛然精蟲下腦了,冷靜起來後想起顧家的老祖宗們,心里還是有點兒打鼓。為了表示自己並沒有把顧家九代單傳的獨苗苗帶壞,林飛然回臥室拎起書包,慷慨激昂地號召顧凱風道:“我們去書房把作業寫了吧。”
  顧凱風用一種很難描述的眼神看著林飛然,緩緩道:“我上周新買的遊戲機郵到了,還想今天晚上和你一起玩呢。”
  還惦記玩!你祖爺爺們的臉八成都氣綠了!還不抓緊表現一下!林飛然一臉正氣道:“先寫作業,寫完再玩。”
  顧凱風被林飛然那副一本正經的小模樣逗樂了,無奈地搖了搖頭道:“行行行,聽你的,誰讓我妻管嚴呢。”


第四十八章
  周日白天,林飛然又用顧凱風的電腦查了一些資料。
  昨天夜里顧凱風睡著之後林飛然自己琢磨了很久, 想要解決老校長的問題, 最大的障礙是他沒辦法和老校長溝通,不過他溝通不了, 說不定某些特定的人可以呢?
  比如說當年被老校長救下的學生。
  如果親眼看到自己一直擔憂著的學生平安無事地出現在自己面前,也許老校長的執念就能減輕一些, 執念減輕了,很可能就會清醒過來了。
  雖說那些學生當年也就是十來歲的樣子, 但現在都得有八十多了, 也不知道老校長看見他們還能不能認出來,不過除了這個林飛然也想不出別的辦法了……
  懷抱著這樣的猜測, 林飛然將當年所有有名字記錄在冊的學生都挨個搜索了一遍,幸運的是這些學生中的確有幾個還健在,尤其是當年被老校長救下的那位女學生。但真正的問題是,這幾位從戰火紛飛的年代走出來的學生現在身份都不一般,有退休的老領導,有做出過大量貢獻的科研工作者,有知名學者,林飛然並沒有他們的聯絡方式, 況且其實就算有聯絡方式也沒用,他只是個普普通通的高中生, 又不可能一個電話就把這些老領導老學者請到學校來。
  林飛然把這幾位學生的名字和其他信息簡單地記在手機上,然後關了電腦四仰八叉地躺在顧凱風的床上。這張床的床單和枕套上還殘留著顧凱風常用的沐浴液的味道,那是一種淡且清爽的草木氣息, 一聞到這個味兒,林飛然就立刻想起昨天夜里在這張床上發生的事,體內驟然一陣熱血翻湧,甜蜜又羞恥得忍不住抱著枕頭在床上滾了好幾圈,滿腦袋都是啊啊啊啊啊!
  ——從今天早晨開始,林飛然一想起這件事就激動得不能自已!
  於是,正好拿著冰激淩從門外走進來的顧凱風就默默看著林飛然在床上傻笑著發癲……
  林飛然抱著枕頭狠狠蹬了兩下腿兒,這才發泄完畢,一臉冷靜地坐了起來,目光和站在一邊看戲的顧凱風對上了。
  顧凱風唇角抽搐,忍笑忍得很辛苦,明知故問道:“什麽事這麽高興?”
  林飛然:“……”
  “來,吃口冰激淩。”顧凱風揭開盒蓋,把一勺夏威夷果味冰激淩餵進林飛然嘴里,道,“冷靜冷靜。”
  林飛然不好意思地張嘴吃了。
  他上周給小女鬼供奉的冰激淩是這個夏威夷果味,據小女鬼說這是她最喜歡的口味,林飛然怕她吃不過癮,幹脆一口氣買了五盒供奉給她,反正鬼不會壞肚子也不用擔心蛀牙。於是在這方面心很細的顧凱風就誤以為林飛然喜歡這種冰激淩,林飛然昨天半夜肚子餓下樓找吃的,一開冰箱門發現夏威夷果味的冰激淩滿滿登登地摞成了一座小山,林飛然看著那座冰激淩山,心里暖乎乎的。
  顧凱風餵了他幾口,確認道:“我記得你喜歡這個口味吧?”
  “喜歡!”林飛然用力地一點頭。
  沒錯,他是從今天開始喜歡的。
  顧凱風自己也開了一盒吃起來,兩個很養眼的少年並排坐在床邊,下午格外燦爛的陽光在兩人的背上印下暖黃的色塊,一只約克夏膩膩歪歪地枕著其中一個人的棉拖鞋,時光仿佛被具現化,變成了一種柔和溫吞的液體,充斥著整間臥室。
  “對了。”顧凱風咽下一口冰激淩,問,“會打高爾夫嗎?”
  林飛然搖搖頭:“沒打過。”
  “我教你,我打得好。”顧凱風自信滿滿道,“我爸有個朋友開了個高爾夫球場,下周末他有空,想帶我們去玩玩。”
  林飛然乖巧地嗯了一聲,不僅沒有嫉妒顧凱風比自己多會一項技能,反而還有點淡淡的自豪。
  不愧是我林飛然的男朋友!除了唱歌彈琴就沒有他不會的!
  不過一提到顧凱風他爸,林飛然想起他爸之前給學校捐過錢的事,腦中靈光一閃,炯炯有神地望向顧凱風道:“我問一下,你爸爸……”
  顧凱風糾正:“咱爸。”
  林飛然糾結了一下,還是沒好意思叫,改口道:“叔叔和校長關系好嗎?”
  “好像還行吧,一起吃過飯,怎麽了?”顧凱風目光在林飛然臉上停留了片刻,了然道,“你找校長有事?”
  林飛然略為難地搔搔鼻尖:“有。”
  “什麽事告訴我,我和我爸說去。”顧凱風毫無遲疑地攬了下來,“只要不明顯違反校規,應該都沒問題。”
  “就是……”林飛然打開手機備忘錄,指著上面的幾個名字,忐忑道,“12月12號不是我們學校九十五周年校慶麽,這些都是這所學校以前的老校友,然後……”林飛然也知道自己這個要求聽起來非常奇怪,他咽了咽口水,小聲道,“能不能讓校長出面,請這幾位老校友來參加一下校慶,這些人都是退休的領導、學者、科學家,來給我們做個榜樣,挺有教育意義的。”
  顧凱風聽得一臉懵逼,他用小指頭挖了挖耳朵,確認道:“你就想請這幾位老校友來參加校慶,我沒聽錯是吧?”
  林飛然底氣不足地耷拉著腦袋:“沒聽錯。”
  顧凱風眉頭微微一皺:“這幾位是你偶像?”
  林飛然尷尬地解釋道:“不是,我就是覺得請他們來挺好的,一個提議而已……”
  顧凱風重重地籲了口氣,憂愁道:“然然。”
  林飛然聽這語氣不對,急忙道:“不用和叔叔講了,我就隨便那麽一說。”
  顧凱風擺擺手,幽怨道:“我怎麽覺得我好像配不上你了呢,你這思想境界也忒高了,昨天晚上氣氛那麽好,你催我寫作業,今天好不容易主動和我提個要求,居然是這種的。”
  這媳婦兒可是不得了,撒個嬌都這麽主旋律!
  林飛然竟是無言以對。
  顧凱風憂心忡忡地展望未來:“等以後上大學了,你是不是還得讓我背黨章?背一遍可以那個一次,背不下來就不讓那個?”
  林飛然臉一紅,氣鼓鼓地戳了一下顧凱風的肋骨:“瞎說什麽!”
  “逗你玩兒呢。”顧凱風親了一下林飛然沾著冰激淩的、甜甜的唇角,拍著胸口保證道,“這麽點小事兒還算是個事嗎,我馬上和我爸說去,九十五周年校慶本來也得請老校友來講話吧?請誰不是請啊,就請這幾位了,多有教育意義啊。”
  沒想到事情居然這麽輕松就解決了,林飛然舒了一口氣,道:“謝謝。”
  他道謝倒不是因為和顧凱風生分,只是習慣使然。
  “還‘謝謝’?”顧凱風玩笑道,“那我可得想想怎麽讓你感謝我,幹點兒什麽好呢?”
  林飛然眼底被陽光晃得清亮一片,他略帶困惑地開口道:“就算沒這事,你不是也想幹什麽就幹什麽嗎……”
  不然男朋友和不是男朋友的區別在哪里!?
  不過林飛然的這句話在顧凱風肉眼可見的狼變過程中聲音變得越來越小了,最後那個“嗎”字基本只剩個口型了。
  “那來吧寶貝兒,你說的,想幹什麽就幹什麽。”顧凱風誇張地大幅度搓著手,露出一個標準的淫魔式笑容,餓虎撲食一樣把林飛然推倒在床。
  林飛然的眼簾羞怯地低垂著,卻沒掙,只是老老實實地躺在顧凱風身下。
  然而顧凱風只是蜻蜓點水般親了一下他的面頰便放了手。
  林飛然摸摸自己的臉,神色茫然:“就這樣啊?”
  顧凱風被這無形的撩撥弄得發瘋,咬牙問:“艹,你現在怎麽變這麽乖?”
  林飛然睜大眼睛:“……有嗎?”
  顧凱風:“還撩!”
  於是林飛然就如願以償地獲得了連親帶啃摸來摸去套餐X1。
  平靜而幸福的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了,據顧凱風的可靠小道消息,林飛然得知學校那邊已經同意請那幾位老校友來參加九十五周年校慶了,雖然那些老校友能不能來是個問題,但至少有希望了。
  這些天林飛然試過在下午最後一節課下課後去學校門口,果不其然又看到了好幾次老校長犧牲的場景,和林飛然猜測的一樣,每天的同一個時間老校長都會再死一次。林飛然又試著和老校長溝通過幾次,但每次無論林飛然怎麽開頭,都總是以被老校長訓話作為結尾,林飛然沒辦法了,只好專心等待校慶。
  12月12號這一天很快就到了,校慶的時間安排是在上午,上午被校慶占用的課則依次串到下午和晚自習。早晨八點,全校師生在上次舉辦藝術節的大禮堂中集合,禮堂已經經過了簡單的布置,臺上擺著長條桌,桌面上是一溜姓名牌,除學校領導外,還有五個對於其他學生來說頗為陌生的名字,那是林飛然查到的五位老校友。
  五個人,他們全都來了。
  林飛然所在班級的學生按照身高站成男生女生兩隊隊列,在他們班所屬的那一塊觀眾席位按照隊列順序依次入座,林飛然在男生隊列中排第八,顧凱風則是第一,中間隔著六個人。剛坐下還不到十秒鐘,顧凱風就溜了過來,壓低聲音對張煦道:“哥們兒,換一下。”
  張煦起身去坐顧凱風的座位,顧凱風仗著禮堂黑伸手捏了捏林飛然的腰,王卓朝這邊吹了聲口哨,嬉皮笑臉地起哄道:“哎呦,參加個校慶還要坐情侶座啊?真恩愛!”
  和王卓坐“情侶座”的何昊在王卓胳膊上擰了一把,警告道:“老鄭瞪你呢。”
  王卓立刻收起猴子尾巴,一秒鐘坐得端正無比。
  “鄭老師在後面看呢,你別總碰我。”林飛然為了能開著陰陽眼,謹慎地往遠離顧凱風的方向串了點。
  顧凱風悶悶地拉長聲音應道:“好——”
  林飛然見自家小狼狗的尖耳朵耷拉下來了,忙湊過去和顧凱風咬耳朵,補充道:“回寢室隨便碰。”
  於是小狼狗的尖耳朵又咻地立了起來!
  幾分鐘過去了,林飛然的陰陽眼開啟,他忍著害怕在人鬼摻半的觀眾席中東張西望起來……
  拖著長舌頭的學霸鬼騎在張煦脖子上抱著懷正襟危坐,可能是今天心情好,胸前的長舌頭仿佛格外鮮艷……
  小女鬼坐在鄭老師腿上安靜地玩著她的洋娃娃,只是她的身影已經淡得幾近於無了,如果不是林飛然事先知道她肯定在鄭老師身邊,那可能這一眼看過去都留意不到……
  還有那個曾經在禮堂後臺鏡子里嚇唬過林飛然的漂亮女鬼,她穿著一身戲服,誇張地模仿著領導席後校長威嚴的表情……
  又過了一會兒,那個林飛然十分熟悉的鬼影出現了,半個頭的老校長穿門而入,走過長長的過道,半臉憤怒地看著這些大白天不念書,集體跑出來瞎胡鬧的學生。
  連老師都不教課!
  可以說是非常的不像話了!
  這時,校慶正式開始了,五位老校友被學生們攙扶著,從幕後走出來和學校領導們握手並依次在領導席後落座,觀眾席上響起了一點兒也不激烈的掌聲。
  學生們都覺得很無聊!包括顧凱風也只是矜持地鼓了三下掌而已。
  這五位校友中有三位老爺爺,兩位老奶奶,林飛然瞇著眼睛努力地辨認著,想找出那位老校長當年舍命救下的女學生,但X度百科上的照片和他們現在的模樣差距巨大,林飛然也說不準那兩位老奶奶中的哪一位是當年那個女學生。
  但是,老校長好像是知道的……
  這件事完全無法用常理解釋,老校長明明神誌不清得連話都聽不明白,連汽車喇叭聲和防空警報聲都會搞混,按理說辨認五個模樣已經完全改變了的人對老校長來說應該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但是當那五位老校友出現在主席臺上時,老校長在禮堂過道中巡視的身影猛地頓住了。
  林飛然坐在過道邊上,老校長離林飛然大約只有兩米多遠,林飛然能聽見老校長蒼老而微微發顫的聲音在自己右後方響起。
  “李靜淑……張舜英……王幼清……”他一字一字,堅定地念著那五位老人的名字,“劉廣誌……許成勇……”
  那五個名字,和林飛然記在手機備忘錄中的五個名字,是一字都不差的。


第四十九章
  念完了這五個名字,老校長朝領導席疾步走去, 他走得太急太快了, 以至於看上去有些跌跌撞撞的。
  當他走到領導席前時,現任校長還在講話, 大體上都是一些套路的發言,林飛然基本沒在聽, 只目不轉睛地望著那位老校長。
  老校長費力地躬著身,讓自己的目光和領導席後的五個老校友平齊, 他每看清一個人的臉, 都會直起腰長籲短嘆片刻。這時,校長的講話完畢了, 下一個環節是老校友代表發言,那個名叫李靜淑的老奶奶拿起學校給準備的發言稿看了看,便摘下老花鏡放下發言稿,用她這個年紀少見的,和氣而輕快的口吻說道:“老師們好,同學們好,我是你們的老校友,七十年前,我在這所學校念書, 那時候我十六歲,和你們這些小朋友差不多大……”
  老校長不住地點著他那半顆頭, 似乎很是感慨,他伸出一只手, 像安撫小孩子一樣在李靜淑白發蒼蒼的頭上摸了摸。
  其實老校長看上去也就是六十來歲的樣子,和這位李靜淑老奶奶比起來,可以說是年輕了,所以這一幕看上去多少有些黑色幽默的感覺,但林飛然完全笑不出來,他定定地望著臺上這一幕,眼睛亮亮的。
  “今天我來到這里,想和在座的各位小朋友們分享一段往事。”李靜淑不緊不慢地講述著,“這所學校的創辦人,是一位名叫江杜若的老先生,在我們的祖國遭受侵略的那段時期,江老先生堅持著沒有關閉這所學校……”
  老校長頻頻點頭,似是有些手足無措般轉過身面對著臺下上千名師生,他的半邊臉上反射著臺上的燈光,好像是在流淚。
  接下來,李靜淑回憶了少時在此求學的往事,說到當時的條件是多麽艱苦,形式是多麽嚴峻,她講到江老先生有一次收到了一籃子村里人送的雞蛋,他小心翼翼地把一顆雞蛋分成四份,給他們這些學生補身子……
  “我這輩子,都沒再吃過那天那麽香的雞蛋!”李靜淑笑呵呵地說道,她旁邊的那四位老校友紛紛點著頭跟著她笑起來,似是很有同感,連從來沒有笑過的老校長也咧開那半張嘴,笑出了聲。
  他們這些老人家笑得開懷,但臺下這些年輕的、生活幸福的高中生們不太能理解這有什麽好笑的。
  ——多少年的老梗了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餵。
  禮堂中一片靜默,不過林飛然的班級坐得離舞臺比較近,於是林飛然怔了一下,便立刻帶頭笑了起來!
  林飛然:“哈哈哈!”
  笑得特別真情實感,十分捧場!
  顧凱風挑起眉毛看了看自己身邊笑得像朵花一樣的媳婦兒,為了不讓林飛然自己笑得尷尬,立刻就跟著笑了起來。
  顧凱風:“哈哈哈哈哈!”
  還多哈了兩下!
  王卓:“哈哈哈哈哈臥槽!”
  笑點低夫夫!
  笑聲仿佛會傳染,三個人笑了起來,舞臺附近的其他人也就跟著嘻嘻哈哈起來,氣氛總算不尷尬了。
  在這之後,李靜淑又講起了當年外國侵略者突然來襲,要把自己抓走的那件事,講到江老先生是如何為了保護她而犧牲時,李靜淑的聲音帶上了哭腔,而老校長則呆立在原地不動了。
  “江杜若犧牲了?”老校長自言自語著,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又將手輕輕按在領導席的桌面上。
  那只虛無縹緲的手臂整條沒入了桌面中。
  就像第一天知道自己沒有實體一樣,老校長驚得整個身子都猛地一顫,緊接著,他迅速擡起那只手,在自己缺失了一半的頭上抓摸著。
  “我的頭……”老校長喃喃自語道,“那半個頭呢?”
  他的手不可置信般在自己的脖子上方摸索了好一會兒,才終於醒悟過來,他僵立在原地,低頭看看自己的身體,又擡頭看看周圍的人。
  那些和他不一樣的,活生生的人。
  “我們沒有辜負江老先生的期望……”李靜淑說起那一屆學生們後來的去向,每一個為國家做出了貢獻的人她都提到了,包括她自己,“我在國家科研院一直工作到退休……”
  老校長似是已經從得知自己死訊的震驚中緩過神了,他豎著大拇指,不住地點著頭,李靜淑每說起一名同學,老校長就中氣十足地大喊一聲好。
  “這所學校走出過很多人才,我相信今後,會有更多、更優秀的人才從這里走出去,為我們的祖國和社會做出貢獻。”李靜淑說著,顫巍巍地站了起來,道,“我知道江老先生再也看不見了,但是今天在這里,我要向他鞠一躬。”
  她費力地對著面前的空氣彎下了腰,另外四位老人也彼此攙扶著站了起來,他們一齊向面前的空氣鞠了一躬。
  他們想象著,他們敬愛的江老先生就在前面。
  他們敬愛的江老先生的確就在前面。
  他有些局促不安地擺著手,嘴上不住說著“可以了,可以了”,想讓他的這幾個老學生快直起身,他背對著臺下,對著那幾個學生發出粗糲沙啞的哭聲,如果不是親耳聽見,林飛然幾乎不敢相信一個那樣端莊自持的老知識分子會哭得這樣悲切而不加克制。
  然而,隨著老校長的哭聲響起,那本應存在著半個頭的虛空中驀地出現了許多微弱的光點,像是螢火蟲的尾光,淺淺的,淡淡的。那光點越來越密集,它們盤旋飛舞著,溫柔地落在老先生那暴露了七十年的傷口上,那光點越聚越多,在達到了一個頂峰後,光芒驟然消散……
  老先生的頭重歸完整了,他長身鶴立,面容清臒疏淡,模樣看起來一點也不嚇人了。
  他轉頭望向臺下,老淚縱橫。


第五十章
  七十年後的這一天,老校長終於意識到了自己已經死去的事實, 親眼見到當年救下的學生都好好的, 他的怨念消解了許多,不僅恢複了生前正常的模樣, 神誌也清醒起來了。
  他在舞臺上來回踱著步子,神色激動地看看臺下的師生, 又看看臺上的領導和那五位老人。
  “都這麽大了啊……”老校長一臉欣慰地望著那五位老人。
  就像在看著五株茁壯成長的小樹苗!
  “現在應該不打仗了吧?”老校長自言自語地揣測著,又哭又笑。
  淚點極低的林飛然眼眶一陣發酸, 不過他不想在這里哭出來, 於是便咬著嘴唇和滴溜溜打轉的眼淚作鬥爭。
  這時,顧凱風忽然用手指輕輕刮了一下林飛然的面頰:“然然, 又哭了?”
  林飛然一聽見顧凱風的說話聲就瞬間破功,兩顆積蓄已久的眼淚吧嗒砸碎在校服褲子上。
  “聽感動了?”顧凱風忙從口袋里抽出面巾紙遞過去,林飛然默認了,接過面巾紙擦擦眼睛又擤擤鼻子。
  被迫吸了口陽氣之後林飛然看不見鬼了,臺上的老校長一消失他也就沒那麽想哭了,而且這會兒老校友代表已經講完話了,現在輪到學生代表講話,演講稿上滿滿的全是套路,林飛然的情緒也跟著平靜下來了。
  “我沒事了。”林飛然小聲道, 因為帶著點鼻音,聲音聽起來更軟了。
  林飛然哭起來的時候眼睛水光盈盈的特別亮, 而且睫毛一濕便顯得異常的黑,大多數人哭起來都比不哭醜, 但林飛然哭起來卻比他正常的樣子還好看,一半招人心疼,一半欠虐。
  不知道將來在床上是不是這麽愛哭?顧凱風不住眼地瞄著林飛然,心神一陣陣的蕩漾,腦內已經幻想出了一百零八種在床上弄哭林飛然的方法!
  “看什麽啊……”林飛然被顧凱風赤裸裸的目光盯得坐立不安。
  周圍都是人,顧凱風也不敢說什麽太流氓的話,只接過林飛然擦過眼淚鼻涕的紙團在手里攥著,語氣寵溺道:“你個小哭包。”
  “我不是!”林飛然完全不服氣這個評價,他覺得如果換個人看見老校長這些事的話說不定哭得比自己還厲害,這麽感人的場面他居然只掉了兩滴眼淚,已經可以說是非常硬漢了!但他也的確沒辦法把這些反駁說出口,於是只好在下面輕輕踹了顧凱風一腳以示不滿。
  顧凱風含笑挨了這一踹,然後用兩只腳夾住林飛然不老實的那只腳,林飛然另外一只腳也加入戰局,兩個人在下面鬧了起來,四只穿著同款限量球鞋的腳別在一起角力。
  鬧了一小會兒,林飛然一臉嚴肅道:“不玩了不玩了,松開。”
  顧凱風聽話地松開腳,林飛然俯身在那雙球鞋上小心翼翼地撣了撣,把剛才玩鬧時蹭在上面的灰土撣掉。
  這雙顧凱風送的球鞋林飛然每次穿的時候都特別精心,上樓梯時都要很小心地留意不要踢到鞋尖,如果被誰不小心踩上一腳林飛然能足足不高興五分鐘,而且每天早晨穿鞋之前都要先洗一遍腳。
  幾乎像愛護眼珠一樣愛護著這雙鞋!
  顧凱風看著林飛然寶貝著這雙鞋的模樣,壓低聲音道:“鞋你穿壞了都不怕,大不了我再給你收一雙,真有心買總有人能賣。”
  “那也不能讓這雙壞!”林飛然眼睛一瞪。
  顧凱風樂了:“好好好,不壞不壞。”
  林飛然美滋滋地暢想著未來:“這是你送我的第一份禮物,我得好好留著,等我們老了,沒事就拿出來回憶一下……”
  顧凱風聽他這話聽得心尖直癢癢,湊近了貼著林飛然的耳朵道:“你再說一遍。”
  林飛然一聽顧凱風的語氣就察覺到自己剛才那番話說得像情話似的,他一下就不好意思了,只好把班主任搬出來:“鄭老師都在後面瞪我們半天了,噓——”
  鄭老師究竟有沒有瞪他們顧凱風不知道,但他們的確交頭接耳好一會兒了,顧凱風輕咳一聲,端端正正地坐好,腦內不斷回放林飛然剛才說的那句話,拿出背課文的精神把每個字都牢牢記住了。
  然然說等老了還要沒事就拿出來回憶一下……顧校草心里這個爽,覺得那一個月生活費花得簡直太他媽值了!
  校慶結束後的第三天中午,教學樓天臺。
  林飛然趴在欄桿上,拿著手機滑過一個個事先打開完畢的網頁,用自豪的語氣向旁邊的空氣介紹道:“……年,我國第一艘載人飛船升天成功……08年,X運會在帝都舉辦……還有這個這個,今年4月份第一艘國產航母下水……”
  林飛然身旁,身影虛無縹緲的老校長正負手而立,他的雙眼炯炯有神地看著林飛然的手機,不住點頭道:“好!好!好!”
  專門做了兩天功課的林飛然滔滔不絕地給老校長講述著近年來祖國是如何進步發展的,老校長聽著、看著,臉上的笑容就沒停過,對於這樣一位憂國憂民的老先生來說,供奉給他再多的好東西也不如告訴他這些更讓他欣慰。
  “總之,我們國家現在可厲害了!”說了這麽久,林飛然頗有些詞窮,只好用強烈的語氣來彌補語言的蒼白,一副挺胸擡頭慷慨激昂的小模樣兒,活脫脫一個根紅苗正的社會主義接班人!
  老校長心滿意足地長籲了一口氣,背著手擡眼望向遠方,看著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校園。
  林飛然便也趴在鐵欄桿上陪老校長眺望遠方,老校長現在的樣子一點也不嚇人了,林飛然不僅不怕他,而且還十分尊敬他,相處起來毫無壓力。
  那天校慶結束後,林飛然找了個機會問過老校長有沒有未了的心願,並且向老校長解釋了執念與往生輪回的關系,而老校長表示自己並不想往生,他只想像生前一樣繼續留在這所校園中,看著一代代的學生從他親手創辦的學校中走出去。
  也許對老校長來說,這樣的結局比往生更好。
  “對了……江校長。”老校長的問題基本上都解決了,林飛然也想趁機解決一下自己的問題,他先是給自己洗脫了一下冤屈道,“其實我不是壞學生,我上次期中考試也是全班前十名呢。”
  老校長威嚴頷首:“還得努力。”
  “是,那必須努力!”林飛然點頭如啄米地應了,隨即小心翼翼道,“我能求您件事嗎?您要是能答應我,我回頭多供奉給您幾本書,讓您沒意思的時候打發打發時間。”這話剛說完,林飛然便覺得不太妥當——幫忙有供奉,不幫忙就沒供奉,像威逼利誘似的。
  於是,沒等老校長說話,林飛然便又弱弱地補充道:“當然了,您就算不答應我也會一樣給您供奉的……”
  老校長搖了搖頭,略帶無奈道:“你這小娃娃!你先說說看。”
  林飛然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用討好的語氣道:“江校長,我住508寢,我們寢室里的鬼特別特別多,常住的有16個,他們天天在寢室里唱歌跳舞的,特別影響我學習,我這不是有陰陽眼麽……您能不能和他們說說,讓他們換個地方待?”
  這林小粘糕可是不得了!走後門都走到鬼身上去了!
  林飛然之所以會和老校長說這個,是因為根據這段時間的觀察,他發現學校里的其他鬼對這位一身正氣的老校長都是敬畏有加,老校長巡視到哪里,其他的鬼都會紛紛讓路,所以林飛然覺得老校長說話其他鬼應該能聽。畢竟寢室里那16只鬼不解決林飛然心里總是有疙瘩,他們看看別的也就算了,問題是他和顧凱風動不動就在寢室里親親摸摸膩膩歪歪的,每次氣氛正好的時候林飛然只要一想到周圍全是鬼就會立馬痿掉。
  但林飛然和他們說他們根本不當回事兒,那個缺心眼兒的DJ還熱情地邀請林飛然和他們一起嗨!
  “影響學習可不行。”老校長嚴肅道,“我和他們說說去。”
  “謝謝您!”林飛然樂得直蹦高。
  這時,天臺的門被人推開,顧凱風從門後繞了出來,徑直朝林飛然走來,邊走邊不滿道:“寶貝兒你跑這上幹什麽來了?給你打電話怎麽不接?”
  林飛然:“……”
  老校長一聽就炸了:“寶貝兒?什麽寶貝兒?這事我還沒說你呢,你們這不正當關系……”
  老校長話還沒說完,顧凱風已經不由分說地把林飛然攬進懷里了,就像突然被掛斷的電話一樣,老校長的聲音一下就消失了。
  林飛然臊得無地自容,生怕老校長看見他們親熱,拼命地推拒顧凱風。
  “別親!”林飛然臉蛋通紅地別過頭,在顧凱風懷里扭來扭去,“別碰那,你先放開……”
  “又玩這個?”顧凱風低笑,非常配合地陪林飛然玩起了口是心非play,把一臉生無可戀的林飛然在懷里箍緊了狠狠親了一通。
  “誰跟你玩了……”林飛然氣喘籲籲地抗議著,開始認真地考慮和顧凱風共陰的可行性!
  共陰這個法術的黃暴之處在於,它需要施法人與被施法人之間交換三種東西,一是唾液,二是鮮血,三是……那啥。
  這是林飛然一直沒和顧凱風共陰的原因之一,另外一個原因則是,他不確定顧凱風會不會想要這樣的能力,雖說按照本子上的記載共陰後顧凱風的陰陽眼是可控的,但這麽重要的事,林飛然還是不太敢這麽快就決定。


第五十一章
  這天晚上回到寢室,林飛然開著陰陽眼四處看了一圈。
  寢室里靜悄悄的, 空無一鬼!
  也不知道墳頭兒蹦迪大軍轉移到哪個倒黴蛋的寢室去了。
  老校長真是夠雷厲風行的, 林飛然美滋滋地想著,為了保險起見又檢查了一下衣櫃和床底, 然後才徹底放下心來。
  他今天回寢室之前還擔心了一下老校長會不會把那十六個鬼攆走然後親自坐鎮監督他們……
  十二月中旬天氣很冷,雖然寢室樓的暖氣燒得還行但還是被窩最舒服, 九點都不到兩人就先去洗漱好了,顧凱風拿了一套英語卷子, 又在下面墊了一個硬皮筆記本, 然後拿到床上去寫。林飛然站在桌前翻找著自己今天還沒寫完的作業,目光一轉, 就被顧凱風因認真而顯得格外英俊的側顏勾住了,再一想今天周圍可沒有鬼圍觀了,林飛然的心臟便猛跳了幾下,驟然加速的血流讓他身子一陣燥熱。
  想什麽呢,能不能別像顧凱風似的!林飛然暗自唾棄自己,急急地低頭把演算紙、筆和數學作業拿好。
  林飛然這剛一低頭,貌似心無旁騖在做題的顧凱風便輕飄飄地朝他瞄過去,把林飛然從頭到腳視奸了一遍,林飛然一擡頭, 顧凱風又一秒收回視線,無比認真地看著手里的英語卷子。
  林飛然幽幽地盯住他:“……”
  顧凱風看著卷子繃了三秒鐘, 沒繃住,唇角忽然一翹。
  林飛然:“你壓根兒就沒做題!”
  顧凱風樂了, 把英語卷子一丟,坐在床上朝林飛然張開雙臂道:“快上來,老公抱抱你。”
  “喔。”林飛然臉上故作淡定,四肢卻很誠實,快步走過去踢掉拖鞋撲進顧凱風懷里用力抱了他一下,然後又忙不叠地鉆進被窩。
  這回總算是能體驗一回真二人世界了!林飛然心情抑制不住的飛揚!
  顧凱風在林飛然臉上狠狠親了一口,隨即身子朝前面探去,用手在被子下面摸索著,林飛然扭來扭去地抗議道:“你摸那幹什麽……”
  “老公摸摸腳怕什麽的。”顧凱風把手攥緊了道,“我發現你腳特別愛涼。”
  林飛然的一雙腳被顧凱風籠在手里,有點害臊,又掙不開,不好意思地咬著嘴唇。他可能是體質原因,只要一到冬天,就算待在溫暖的室內他的手腳也經常是冰涼的,因為從小就一直這樣所以他也沒覺得有什麽的。
  “去,你坐那邊,腳丫伸過來我給你焐焐。”顧凱風不容抗拒地命令道。
  林飛然心里想再和他親親抱抱膩歪一會兒,又拉不下臉說出口,只好磨磨蹭蹭地坐到床尾和顧凱風面對面,把剛洗過的腳伸了過去。顧凱風撩起自己睡衣下擺,然後握著林飛然細瘦的腳腕,讓他把那兩只冰涼的腳踩在自己小腹上,做完這些顧凱風放下睡衣蓋住林飛然的腳,扭頭去拿剛才的英語卷子。
  “你別拿肚子焐啊。”林飛然著急,“涼著容易拉肚子。”
  “那拿哪焐?”顧凱風捉住林飛然不老實的腳,把其中一只往下面按去,嘴角痞氣地一翹,低聲問,“難道寶貝兒喜歡拿這焐?”
  “你……”林飛然腦子里嗡的一聲,他能感覺到自己腳下踩著的地方正在迅速產生變化,他艱難地吞了口口水,嘴硬道,“不喜歡。”
  顧凱風揚了揚眉毛:“真不喜歡?”
  林飛然扯著被角遮住自己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黑亮的眼睛,小小聲道:“假不喜歡。”
  顧凱風輕輕咬著下嘴唇,握著林飛然的腳踝,帶動著那只腳上下滑動,睡衣睡褲的布料柔軟滑膩,只隔著兩層薄薄的布。
  林飛然把被子又往上扯了扯,幾乎整張臉都藏在被子後面了。
  有了這鴕鳥一般的掩護之後,林飛然大著膽子主動用自己的腳左右揉動了片刻,在看到顧凱風詫異中透著驚喜的神情後,林飛然整張臉都漲紅了,他自欺欺人地把臉全都埋進被子里,不敢看顧凱風了。
  顧凱風大發慈悲地放過了林飛然的腳,他湊過去扯開林飛然捂臉的被子,把人抵在墻角壓住,在林飛然透紅的顴骨和柔軟的嘴角上親了兩下,然後咬著林飛然敏感的耳垂壓低聲音道:“剛才你看我那個眼神……”
  “別咬那……”林飛然一被咬耳垂對應側的腰眼就是一陣要命的酸麻。
  顧凱風松開牙齒,卻更壞心眼地舔了一下,接上剛才沒說完的話道:“真勾人,我都差點兒被你那一眼看得那個了。”
  林飛然心里挺美,臉上掛著根本掩蓋不住的笑意道:“沒辦法,魅力太大。”
  “是啊,男神都被你撩瘋了,說明你比男神更男神。”顧凱風馬屁拍得飛起,一只手暗暗勾上了林飛然的睡褲邊沿。
  林飛然之前總擔心有鬼在旁邊圍觀,所以第一次和顧凱風“互幫互助”後他雖然也很想那個滋味但總是放不開。顧凱風求親熱失敗過好幾次,還以為林飛然是不好意思,於是這回便施展了一點小陰謀。
  “那是,你知道就好。”成功上位男神寶座的林飛然咻地一下就把小尾巴翹到了天上去,露出了尾巴下的小那啥。
  “我當然知道。”顧凱風說著,把手上林飛然的睡褲往被子外一扔,在被子里摸索了片刻,又灌起了迷魂湯道,“然然你別看你比我矮十公分……”
  林飛然眉頭一皺,嚴厲糾正道:“九公分。”
  顧凱風:“……”
  顧凱風動作麻利地把自己的睡褲也脫了,一本正經地和林飛然比起腿來:“你別看你比我矮九公分,但是你身體比例比我好,你腿都不比我短多少,個頭兒都長腿上了,你這就是會長。”
  “但是……嗯……”林飛然應著,腦袋里亂七八糟的,一邊想著顧凱風的腿好像還是比自己長一截的,一邊又被顧凱風吹捧得認為自己大概真的就是很會長,沒提防間,顧凱風的一只手已經開始四處點起火來了。
  林飛然意識到時,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順著墻滑下去,被顧凱風牢牢壓制住了。
  這個故事告訴小朋友們翹尾巴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
  顧凱風又把手伸到被子外,丟出兩件衣物……
  林飛然這回沒有被鬼圍觀的心理壓力了,表現得非常熱情,甚至還十分奔放地主動伸手在顧凱風身上摸了一下!
  因為顧凱風經常運動所以肌肉勻稱適中,手感特別好,緊致有彈性,非常好摸,摸完還想摸。
  啊啊啊我怎麽變得像顧凱風一樣流氓了!?林飛然在被窩里摸完,就忍著再摸一把的欲望像做賊一樣把手收了回來,一臉無辜地望著顧凱風,沈默了片刻道:“……我不故意的。”
  顧凱風差點兒笑場,一手繞到林飛然身後,一手抓著林飛然的手放到自己身後,低聲道:“來,互相摸。”
  林飛然臉蛋紅通通的,嘴上嘀嘀咕咕地表示著拒絕,手上卻很誠實。
  ……
  賢者時間過後,兩人重新穿好衣服,林飛然經過這麽一通折騰手腳也不涼了,兩人暖暖乎乎地擠在一個被窩里,甜甜蜜蜜地依偎在一起……寫沒寫完的作業。
  是的,這就叫做現實。
  好好學習是非常必要的,不然還怎麽考一所大學了!
  很快,就到了12月24號,平安夜這一天。
  這天是周六,正常應該是下午的四節課上完就放學回家的,不過似乎是為了不讓學生們趁平安夜跑出去瘋玩,學校特意在這一天加了一大節晚自習,要自習到七點才能放學回家。
  冬天天黑得早,六點不到,陽光就完全消失了,不知是誰小聲嘟囔了一句下雪了,學生們都擡頭望向窗外。
  沈沈的夜幕中,細小輕柔的雪花紛揚飄散,蒼穹被雪光映亮,外面顯得沒那麽黑了。
  “都看什麽呢?等放學了愛怎麽看就怎麽看,自習課不要分心。”看晚自習的鄭老師背著手下來巡視,蠢蠢欲動的氣氛瞬間被她壓了下去,鄭老師走到最後一排林飛然身邊時還俯身看了看他正在寫的英語作文,手指在那些符咒一樣的英文字母上點了點,嘆氣道:“你這個字啊。”
  林飛然忙解釋:“……鄭老師,我是好好寫的。”
  顧凱風哧地笑出聲。
  “我知道。”鄭老師犯愁地走開了,林飛然這時陰陽眼碰巧開了,便習慣性地在鄭老師周圍掃了一眼,想看看小女鬼。
  奇怪的是,這段時間因為執念漸漸減淡,身影越來越縹緲透明的小女鬼毫無預兆地又變回了以往清晰的模樣,透明程度和她執念最重的時候差不多,林飛然一眼就看見她了。
  林飛然嚇了一跳,還以為小女鬼的執念又變深了,正想著要怎麽問問她,小女鬼卻對林飛然露出了一個甜甜的笑容道:“大哥哥,我要走了。”
  林飛然擺了個口型問:去哪?
  小女鬼坦然道:“去輪回呀。”
  她的眼睛不像之前那樣黑得死氣沈沈,而是像褐色的琥珀一樣清亮見底,內里透出幾分柔和的光彩來。
  “我是來和你道謝的。”小女鬼笑得露出兩個小梨渦,目光真誠地望著林飛然道,“謝謝你,大哥哥,我什麽遺憾都沒有了。”
  林飛然抿著嘴,幾不可見地微微點頭。
  小女鬼又把目光投向顧凱風,眼神中略帶了一絲狡黠,怕誰聽見一樣湊到林飛然耳邊小聲道:“祝你和那位大哥哥永遠幸福。”
  林飛然老臉一紅!


第五十二章
  “我知道, 你們是一對。”小女鬼伸出兩根食指, 笑瞇瞇地對在一起,道, “真般配。”
  林飛然:“……”
  不得了, 這孩子下輩子可別是個腐女!
  “大哥哥再見。”小女鬼對林飛然揮了揮手, 隨即她輕盈地跑上講臺,鄭老師這時已經巡視完畢, 坐回了講臺的凳子上, 埋頭在講桌上寫著什麽。
  小女鬼跑到鄭老師身邊,湊過去在鄭老師的面頰上輕輕親了一下, 笑吟吟地說:“媽媽, 我走了。”
  林飛然清楚地看到鄭老師寫字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似乎是感應到了什麽,略帶困惑地擡眼四下里環視了一圈,又伏案寫了起來。
  接著,小女鬼又從講臺下面翻出她的兔子公仔和洋娃娃, 挨個親了一下, 又放回到鄭老師腳邊,似乎是想讓這兩個小夥伴替自己陪著媽媽。
  做完這些, 小女鬼步履輕快灑脫地朝教室外走去……
  林飛然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一幕時,顧凱風也在看著他。見林飛然突然開始發呆, 面頰還有點紅, 顧凱風還以為他又在胡思亂想什麽黃暴的東西,便曖昧地輕咳了一聲想逗逗他, 可林飛然看都沒看他一眼,而且還突然起身快步朝教室外走去。
  路過講臺時,林飛然小聲對鄭老師道:“老師我去下廁所。”
  鄭老師頭也沒擡:“嗯。”
  林飛然追著小女鬼跑出教室,小女鬼頭也不回地在走廊上走著,她腿短步子小,邁步的速度也不快,但林飛然偏偏用跑的都追不上她,總是差著那麽兩三米的距離。
  小女鬼蹦蹦跳跳地走過光線黯淡的走廊,走下樓梯,又走出教學樓大門……
  不知是哪里正在很應景地放著一首名叫《平安夜》的英文歌,空靈廖遠的女聲縹緲地傳進了校園:“silent night,holy night,all is calm,all is bright……”
  新落的薄雪在路燈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柔亮潔凈,仿佛月光在雲層上凝凍成了固體,化作細白的碎屑灑落大地,只穿著一條連衣裙的小女鬼赤腳踏進了雪地中,她緩緩走了幾步,忽然便撒開步子跑了起來,跑著跑著,那纖細瘦小的身影便驟然消散在風中,與漫天溫柔飄散的雪花混融成一體,再也看不見了。
  她去往生了。
  那尚無人踏足的新雪上殘留著兩排小小的腳印。
  林飛然呆呆站在教學樓門前,望著那兩排腳印。
  他想起了那天那只貓媽媽,貓媽媽去往生之前林飛然因為被顧凱風親了一下臉頰所以沒開陰陽眼,但那一瞬間他看到了一只透明的貓,感覺到了腳踝處柔軟的絨毛,還聽見了一聲貓叫。
  難道是魂魄在往生前的一瞬會有一段能量特別強的時間,能稍微影響到現實世界,就像活人臨死前會回光返照一樣?林飛然魂遊天外地思索著,細雪濡濕了他的睫毛,他的臉頰和手被凍得有些發紅,但他完全沒察覺到冷,只站在樓門口專註地想著這些事,傻了一樣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兩排腳印。
  這是她曾經存在於世的,最後的證明。
  林飛然正發怔,身後忽然伸出一雙手把他抱住了。
  林飛然不用回頭也知道那是顧凱風,附近其他影影綽綽的鬼魂消失了,雪地上那兩排淺淺的腳印被新落的雪掩去了不少,就像一個被藏起來的秘密。
  顧凱風沒註意到外面那排詭異的小腳印,扳著林飛然的肩膀讓他面向自己,柔聲問:“寶貝兒幹什麽呢?”
  林飛然想著小女鬼往生的一幕,眉眼間不禁染上了一層憂郁,像個文藝青年一樣輕聲道:“看雪。”
  顧凱風樂了:“還挺多愁善感的,想出來看雪怎麽不叫我?”
  林飛然解釋道:“本來就是想上廁所的,上完了順便看一下,你怎麽也跑出來了?”
  顧凱風:“你都出去十分鐘了,鄭老師以為你掉坑里了,派我來打撈你。”
  林飛然:“……”
  他一提鄭老師林飛然想起來了,這幾天得再寫一封匿名信,讓鄭老師知道她的女兒已經沒有遺憾地去往生了。
  “回去鄭老師要是問你你就說肚子疼。”顧凱風怕自家乖寶寶林飛然不會撒謊,殷殷叮囑道,“可別說出來看雪了。”
  “知道。”林飛然翻了個白眼,幽幽道,“我又不傻,走吧。”
  說完,就要回教室。
  “等等。”顧凱風拉住林飛然,從褲子口袋里掏出面巾紙,細細地給他擦拭著發梢上雪融後細小的水珠,擦完了又用溫熱的手掌焐了焐林飛然被凍紅的面頰,好笑道,“你剛才那樣兒一看就是從外面回來的,太明顯了。”
  林飛然心里甜絲絲的,輕輕按住顧凱風覆在自己臉上的手,嘴角微微翹著。
  外面《平安夜》的歌聲還隱隱約約地響著,林飛然心里被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動填滿了,走廊光線幽暗,將顧凱風英俊的面容襯托得十分溫柔,兩人靜默無語地對望了片刻,林飛然心底忽然升騰起一種強烈的願望——他想讓眼前這個人也看看這些事情。
  能看到這些……也許真的不是壞事。
  這時顧凱風語氣寵溺地說道:“沒我你就露餡了,小笨蛋。”
  林飛然一秒變回冷漠臉:“……”
  明明就可聰明可聰明了好嗎!
  兩人回了教室,鄭老師沒有為難林飛然,很痛快地讓他回座位了,又是半個小時過去,晚自習結束。鄭老師一出門教室就沸騰了,王卓扯著嗓子呼朋引伴,攛掇那些關系好的同學平安夜一起去狂歡。
  “凱哥,嫂子,一起玩兒去不去?”王卓猴子似的蹦到顧凱風桌邊,“先唱歌去,他們都去。”
  “寶貝兒想去嗎?”顧凱風大大方方地轉頭征求林飛然的意見。
  王卓壞笑著重複著顧凱風的話:“呦,寶貝兒!”
  何昊斜挎著書包一把勾住王卓的脖子,問:“叫我幹什麽?”
  王卓楞了一下,隨即順著話嬉皮笑臉道:“沒事,我就叫叫,這不想你了嗎?”
  何昊微微笑著:“乖,親一個。”
  說完,兩人默契地同時一扭頭,面對面隔空啵地親了一下。
  是的,心里沒鬼的直男都是這麽開玩笑的!
  林飛然趁他們兩個鬧著,小聲和顧凱風咬耳朵,委婉地問:“他們要去唱歌,你喜歡嗎?不喜歡的話我們去遊樂場?夜場應該有演出什麽的。”
  “怎麽不喜歡?”顧凱風刮了下林飛然的鼻尖,“我喜歡聽你唱,你不嫌人多鬧騰我們就去。”
  林飛然眼睛亮亮的:“那我們去吧。”
  他轉學過來這麽久都沒什麽關系好的朋友,有機會了也想和同學們一起熱鬧熱鬧,而且在人多的地方唱歌特別能滿足林飛然的小虛榮心,所以以前他出去玩大多都是和朋友們去唱歌。
  於是一行十人叫了三輛車,去離學校最近的商業街。
  十人中有三個是平時固定和顧凱風王卓何昊打籃球的男生,他們三個還碰巧都有女朋友,加上就是十個人。
  出租車上,王卓愁容滿面地感嘆道:“我發現這十個人里就我和何日天是單身,兩條單身狗對戰四對情侶!毫無人性!”
  林飛然非常冷靜地默認了情侶這個詞,還機智地提議道:“那你和何昊湊一對吧。”
  何昊低低地笑了一聲:“我看行。”
  王卓也樂了:“行,今天何昊就是我老婆了。”
  “還不定誰是誰老婆呢。”林飛然又報複性地補充道,“王卓你小名就叫天天得了,何日天和天天,真般配。”
  總是被王卓開玩笑的林飛然終於開了回來!
  何昊馬上就叫上了:“這個好,王天天,王甜甜。”
  王卓揮手:“滾滾滾!你才是甜甜呢!”
  一行人先後到了KTV,除了顧凱風之外的九個人先是輪流唱了一遍,然後就剩下那三個女生和林飛然還在興致勃勃地選曲子了,另外幾個男生開始玩骰子拼酒,林飛然的唱功在沒受過專業訓練的人中的確算是相當好的,每首歌唱完都會收獲一輪熱情的掌聲和喝彩,尤其以顧凱風喊得最大聲,巴掌拍得最歡實。
  “你是不是有點兒喝多了?”林飛然又唱完一首,坐到顧凱風身邊。
  “沒多……寶貝兒唱得真好聽。”顧凱風面頰微紅,撲倒在林飛然大腿上摟住他的腰,把臉貼在林飛然小腹上用力蹭了兩下,又狠狠吸了口氣,輕聲呢喃道,“真好聞。”
  林飛然揪了一下顧凱風滾燙的耳朵,害羞道:“你聞哪呢?”
  “哎哎,這邊怎麽倒一個?剛才那局輸了還差三杯沒喝呢!”一個男生搖搖晃晃地推過來三個裝得滿滿的啤酒杯。
  顧凱風充耳不聞,理都沒理那個男生,只把臉埋在林飛然懷里,聲音又低又磁地向他撒嬌道:“老婆,媳婦,寶貝兒,然然……”
  包房里音樂聲挺大,林飛然估計別人聽不清顧凱風說什麽,便大著膽子應道:“我在呢。”
  顧凱風得寸進尺地張嘴咬了一口林飛然前胸的衣服,帶著醉意道:“喝不動了,然然帶我回家……”
  “我幫他喝吧,他都醉成這樣了。”林飛然提議道。
  王卓醉醺醺和那個拼酒的男生解釋道:“讓林飛然喝,他倆一家的,四舍五入約等於一個人。”
  林飛然:“……”
  林飛然依次拿起那三杯酒,淡定地一飲而盡。
  他遺傳了來自爺爺的酒量,雖然不愛喝也沒練過,但幾杯啤酒對他而言是毫無影響的。
  就是肚子有點兒撐!
  變成了一塊酒心的小粘糕!


第五十三章
  林飛然抹了把嘴, 一笑:“喝完了, 我先帶他回家,你們慢慢玩。”
  他說著站起身, 顧凱風像條人形披風一樣從後面死死摟住他, 兩人的身體毫無縫隙地貼在一起。
  林飛然好氣又好笑地扭頭拍拍他的臉:“你能自己走路嗎?我背不動你。”
  顧凱風一聽林飛然背不動, 立馬搖搖晃晃地站直了,一雙因醉酒而顯得水霧朦朧的眼睛依戀地望著林飛然, 像只望著主人的小狗一樣, 林飛然被這樣的眼神看得一陣心悸,伸手攙住顧凱風帶著他走出包房, 用打車應用叫了輛車, 這全程顧凱風都像是不認識了似的一直扭著頭定定地看著他。
  林飛然叫完車, 好笑地和顧凱風對視,問:“盯著我看什麽?不認識了?”
  “認識。”顧凱風扳住林飛然的肩膀,表情嚴肅得就像在背黨章,“你是林飛然, 我特別喜歡你。”
  林飛然又感動又想笑, 見周圍沒人,而且顧凱風也喝多了, 便大著膽子熱情地回應道:“顧凱風,我也特別喜歡你。”
  說完, 林飛然攙著顧凱風走出KTV大門, 在路邊等車。
  雪已經停了,雪後的空氣格外沁涼清冽, 一陣寒風掠過,本來有點犯困的林飛然精神了許多。
  “然然。”醉酒的顧凱風異常粘人,他弓著身子用臉磨蹭林飛然的頸窩,低聲呢喃道,“叫老公,想聽。”
  聽說喝醉的人酒醒後不會記得醉酒後發生的事,於是林飛然毫無壓力地把嘴唇貼在顧凱風耳朵上,刻意捏著點兒嗓子,用那種特別撩人的聲線軟綿綿地叫道:“老公。”
  顧凱風猛地擡手搓了搓自己的耳朵,急切道:“再叫再叫,甜死我了。”
  林飛然只覺得他好玩兒,便一連叫了好幾聲:“老公,老公……”
  顧凱風勾在林飛然腰上的手臂緊了緊,語氣醉醺醺地道:“操,都把我叫硬了。”
  林飛然咬著嘴唇望向那張令他心跳不已的帥臉,抱著“反正酒醒了什麽都記不住”的想法,厚起臉皮輕聲道:“那等待會兒回家了我……我幫你弄。”
  “你喜歡幫我弄嗎?”顧凱風不輕不重地噬咬著林飛然的耳垂,說話間唇齒中透出熱烘烘的酒氣。
  “喜歡,我也喜歡你幫我弄……”林飛然坦誠地說著,臉自顧自地紅了起來,趁著顧凱風神誌不清,他還小小地抱怨了一下,“一天一次也太少了,我……我早晨也想要,或者晚上兩次也行,但是你不主動我也不好意思。”
  林飛然想起第一次去顧凱風家時談論星座的事了,那時顧凱風說天蠍座欲望強林飛然還反駁,現在看看顧凱風並沒有說錯!
  自從上次在顧凱風家和他親密接觸過一次之後,林飛然就感覺自己體內像是有什麽開關被打開了似的,一看見顧凱風就會控制不住地想這些事。
  “寶貝兒這可是你自己說的。”顧凱風沈默了片刻,語氣忽然變得冷靜無比!
  “……”林飛然機械地緩緩轉頭朝顧凱風望去,他仿佛都聽見了自己脖子在轉動時發出的哢哢聲。
  這時,林飛然叫的車來了。
  林飛然羞恥得快爆炸了,他拉開後車門不由分說地把顧凱風塞了進去就要關門去坐副駕,但顧凱風死死抵住後車門,一把把林飛然拽了進去。林飛然怕司機覺得奇怪也不敢掙紮,只好面紅耳赤地和顧凱風一起坐進後排座。車里放著很大音量的音樂,但顧凱風粗重的呼吸還是清晰地落到了林飛然耳朵里,林飛然僵硬地看向窗外,聽見身後顧凱風低聲笑了起來。
  林飛然腦子里最後一根繃緊的弦也被這一聲笑弄斷了,他漲紅著臉猛地一轉身,一副興師問罪的架勢拷問顧凱風:“你裝醉呢?”
  “沒,一開始真醉了。”顧凱風一臉誠懇,“但一從KTV出來就凍精神了。”
  林飛然回憶了一下,的確是感覺出來之後顧凱風就醉得沒那麽自然了,但他那時候根本沒往這上想。
  顧凱風隔著厚厚的外套揉捏著林飛然的腰:“然然你剛才說的話……”
  林飛然羞憤道:“閉嘴。”
  顧凱風耍無賴:“就不閉,就說。”
  林飛然伸手去捂他的嘴:“非得讓我給你嘴堵上是不是?”
  顧凱風鉗住林飛然的手腕,眼神直往他下三路飄:“拿那兒堵嗎?”
  林飛然想想那滋味後背就躥起一股燥熱,心里求之不得,嘴上卻沒吭聲。
  顧凱風壞笑貼過去,咬著林飛然的耳朵道:“寶貝兒,我發現你還挺悶騷的。”
  林飛然敏感地縮了縮脖子,重圍了一下圍巾,包住自己的小半個耳朵和嘴巴,只露出一個精致的小鼻尖,略帶委屈地悶聲道:“我也是男生啊。”
  而且還是特別血氣方剛的年紀!
  想要一天兩次是多麽的正常!
  哼!
  自從這天之後林小粘糕就如願過上了一天兩次的幸福生活。
  為了督促兒子學習,顧凱風父母提出只要這回期末他能進年級前三十名,寒假他們就會提供一筆旅遊經費,讓顧凱風出去痛痛快快地玩一趟,地點任選,國內國外都可以。
  顧凱風把這事告訴林飛然了,聽說他們期末考試之後總計會放寒假二十五天,元宵節過完就開始上課,刨除掉可能需要走親訪友的十五天春節假期,還有十天自由自在的時間,必須要好好利用一下。
  “到時候一起去,咱爸媽能同意吧?”顧凱風攛掇林飛然道。
  林飛然反應了兩秒鐘才意識到顧凱風嘴里的“咱爸媽”指的就是自己爸媽,他沒糾正這個叫法,乖順道:“我和我爸媽說說,只要成績不退步應該就沒問題,他們都不怎麽管我。”頓了頓,林飛然不放心地問,“但是和我一起去……被叔叔阿姨知道了沒事吧?”
  “能有什麽事,他們怕我自己出遠門不安全,還告訴我最好找幾個同學一起呢。”顧凱風柔聲道,“有你在我爸媽更放心,他們可喜歡你了,我再問問王卓何昊他們去不去,拿他們打個掩護,去的時候一起然後到地方分頭兒玩。”
  二人世界必須不能被打擾!
  “寶貝兒想去哪玩,先研究一下好提前買機票。”寢室里,顧凱風低頭用手機搜索著適合冬天旅遊的城市,“就近的話可以去看冰雪世界,滑雪泡溫泉,能玩的不少。想去南方的話也不錯,現在H市二十度出頭正是舒服的時候,就是景點不多,去了的話主要就是在海邊度假,還有個山可以爬一爬。”
  “海邊”這個詞觸動了林飛然某根敏感的神經,他情不自禁地想象了一下顧凱風穿著泳褲,露出兩條大長腿和胸肌腹肌的樣子,他平時倒是也沒少看顧凱風換衣服洗澡,但穿泳褲的感覺肯定還是不太一樣的,而且還可以大大方方地看很久。
  我現在怎麽變得這麽下流了!?林飛然一邊痛心疾首地譴責自己,一邊一本正經道:“我比較想去海邊,你呢?”
  “我都行。”顧凱風像是看透了什麽似的微微瞇了瞇眼睛,“然然喜歡看海?”
  我是喜歡看海邊的你啊!林飛然乖巧地眨巴眨巴眼睛,坐得端正筆直,一臉無辜道:“嗯,我都好幾年沒看過海了,有點想去。”
  顧凱風笑了笑,聲音曖昧地問:“去海邊要下海的,寶貝兒會遊泳嗎?”
  “當然會了……”林飛然先是誠實地答了,然而話一出口他就意識到自己仿佛因為這個答案失去了某個和顧凱風親密接觸的機會,於是他眼珠一轉,機智地補充道,“但我只會蛙泳,我不太喜歡,還想學點兒別的。”
  顧凱風觀察著他表情,悠悠道:“自由泳怎麽樣?我教你。”
  林飛然裝模作樣地思索著,好像真的在考慮自己要學什麽泳似的,片刻後他矜持道:“自由泳可以。”
  顧凱風含笑瞥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麽,只低頭翻弄起書本。
  翻了幾頁後,顧凱風忽然一擡頭,猛地勾住林飛然的腰把人往自己懷里一帶,聲音微微沙啞道:“你不是想學遊泳,你是想讓我摸你吧?”
  “什麽啊,沒有!”林飛然否認著,嘴角卻誠實地揚了起來,最後幹脆憋不住笑出聲,顧凱風也樂了,兩人嬉鬧著倒在下鋪床上,很是不可描述了一番!
  有了如此誘人的獎勵,兩人期末沖刺起來都特別有動力,每天寢室熄燈了都還要打著小臺燈學到十一點半,林飛然感覺最近開著陰陽眼時老校長看自己的眼神比以前和藹多了,可能是看到他學習比之前努力了。
  不過如果老校長知道了林飛然最近如此拼命讀書的原因並不是為了中華之崛起,而是為了能更理直氣壯地和男朋友寒假一起出去玩的話,可能會生生氣到活過來也說不定……
  期末考試很快就來了,考試之前林飛然暗搓搓地想象了一下自己在考試時開著陰陽眼,然後買通一個鬼給自己傳年組第一的答案什麽的……不過他也就是想想而已,如果真這麽幹了,肯定要被到處巡考的老校長活活罵死!
  於是為了保持專心,林飛然還是老老實實地問顧凱風借了一下他穿過的校服。


第五十四章
  期末考試這天早晨, 顧凱風脫了睡衣正準備換校服, 林飛然忽然暗搓搓地湊過去,捏住顧凱風校服毛衣的一個角把衣服拖過來抱進懷里, 道:“你換一件穿。”
  顧凱風從櫃子里翻出了一件一樣的, 問:“寶貝兒拿我衣服幹什麽?”
  “就是……”林飛然把顧凱風的陽氣毛衣往自己身上一套, 心虛地小聲解釋道,“為了保佑我語文及格。”說完, 林飛然又硬著頭皮把顧凱風的三層保暖秋褲、校服褲子以及校服外套依次拖過來抱進懷里, 小心翼翼道,“這些也借我穿一下。”
  看起來特別像一只囤食的小倉鼠!
  秋褲和外褲都被林飛然收繳的顧凱風光著兩條大長腿默默站在床邊, 眼底情緒波濤洶湧。
  林小倉鼠把手里的陽氣三件套儲存進衣櫃里, 關上櫃門, 隨即扭頭紅著臉對表情萬分複雜的顧凱風解釋道:“那個,一科換一件,你穿過的衣服有那個……靈氣!”
  一大早晨起來就被撩成狗的顧凱風一個箭步上前,順勢就把林飛然按在櫃門上抵住, 一字一字帶著點兒咬牙切齒的意味道:“林、飛、然。”
  林飛然眉頭微微皺了下, 把手探去摸了把,一臉無辜加驚訝道:“怎麽又硬了?”
  明明剛解決過一次!
  顧凱風貼著他用力蹭了兩下, 好氣又好笑道:“然然你是不是想把我撩傻了好考到我前面去?”
  林飛然:“……”
  顧凱風用拇指揉按著林飛然形狀漂亮的唇瓣,低聲道:“不然你也把你穿過的衣服借我幾件, 保佑一下我的理綜?”
  上次期中考試和之前的月考林飛然的理綜成績都是全班第一。
  一看就是特別理性!
  “我的衣服你又穿不進去。”林飛然別過臉。
  顧凱風把手探進林飛然睡褲里, 指尖在內褲邊沿上色氣地挑了一下,道:“你把內褲脫下來我揣褲兜里, 當護身符。”
  “你!”林飛然忙按住顧凱風的那只手,生怕他那股痞勁兒上來真把自己扒了。
  “答題答累了我就掏出來聞一下,提神醒腦,而且還可以……”顧凱風像是要羞死林飛然似的,嘴唇貼在林飛然透紅的耳朵上,下流話說個沒完。
  林飛然被他這番話說得一陣手軟腳軟,甚至還奔放地幻想了一下顧凱風描述的那一幕,只是那麽一想林飛然就受不了了,不過這破廉恥的幻想只持續了短短幾秒,覺得這種事太變態了的理性思維便占據了上風,於是林飛然臉一板,正色道:“別鬧,再不出門早飯都吃不上了。”
  顧凱風意猶未盡地松開,眼睛不住地瞄著身穿大號校服毛衣的林飛然,道:“你一穿我衣服就顯得特別欠操。”
  那我可能要整整欠操兩天……林飛然想著,迅速披上了自己的校服外套!
  可能真的是被顧凱風的靈氣傳染了,這次期末考試林飛然的語文成績比起上次又有了進步,作文也破天荒地達到了平均分的水平,因為這次總成績沒被拉後腿,所以林飛然的年級排名比起上次又有了提高,甚至還超過了顧凱風五名,排在年級二十四,而顧凱風這次則考到了年級二十九,比他父母要求的年級前三十只多一位,可以說是非常的不浪費了!
  “這樣挺好的,有進步空間,下次期末考進前二十,旅遊一次,大下次期末考進前十,再旅遊一次,然後就高考了。”顧凱風沈穩地計算著。
  “我的進步空間就比較小了。”林飛然美滋滋地拿著成績單,小尾巴翹得老高。
  這還是他第一次考過顧凱風呢!
  王卓和何昊雖然成績沒他們這麽好,但也還在平均線之上,家里也同意了他們寒假去南方旅遊的事,至於和他們玩得好的另外三個男生都是萬年學渣,假期大約難逃補習班的魔爪,所以最後定下去旅遊的只有他們四人,機票訂的是四天後的,他們打算在那邊玩上五天,然後回來過年。
  林飛然父母春節期間都會回來和兒子團聚,所以寒假期間真正可以和顧凱風自由自在在一起的只有旅遊那五天和假期剛開始的這四天,所以,林飛然果斷把共陰這件事提上日程了。
  共陰不僅需要交換三種體液,而且還需要用一種成分很複雜的顏料來畫符輔助完成整個儀式,林飛然又仔仔細細地研究了一遍爺爺的筆記本,記下了所有需要的材料。
  這些材料里面沒什麽難弄的,寒假的第二天上午,林飛然自己偷偷溜出去跑了一圈中藥藥房和畫材市場,就把調配顏料用的東西都備齊了,而那個需要一氣呵成畫完的符林飛然也照著筆記本練過好多次了,操作上沒什麽問題,唯一可能存在障礙的就是顧凱風的配合度,又是交換鮮血又是畫符的,林飛然還沒辦法解釋……
  不過這其實也不是什麽問題,畢竟在面對顧凱風的時候,沒有什麽問題是林飛然撒一下嬌不能解決的,如果不能,那就撒兩下。
  考慮到顧凱風第一次開陰陽眼就要直接拜見自己十八代祖宗未免也太刺激了,於是,寒假開始後的第三天,林飛然很貼心地在顧凱風家附近的酒店訂了個房間。
  顧凱風父母最近不怎麽忙,今天看起來也是一整天都會在家的節奏,林飛然在網上訂好了房,臉上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和期待湊到正在電腦前打遊戲的顧凱風身邊,把手機訂單界面在顧凱風眼前晃了一下,道:“我剛訂的房。”
  “我操……”顧凱風瞬間就按了暫停鍵,小狼狗的尖耳朵咻地豎起來了,含笑道,“寶貝兒嫌家里放不開是不是?”
  林飛然含糊地嗯了一聲。


第五十五章
  林飛然訂的那家酒店離顧凱風家只有一公里不到, 兩人行走在冬日的街道上, 陽光從背後照過來,在淺灰的路面上投射出兩道深黑的影, 一個長些, 一個短些, 林飛然手里拎著一個輕飄飄的小紙袋,里面裝著等一會兒可能要用的幾樣東西。
  “東西給我。”顧凱風瞥見那個紙袋就伸手要接, 走在一起的時候他從來不讓林飛然拎東西, 有時候甚至連背書包都代勞。
  “很輕的,我拎就行了。”林飛然神秘兮兮地把手往身後一背, 琢磨著怎麽給顧凱風打打預防針。
  在有了讓顧凱風和自己共陰的念頭後, 為了測試顧凱風的膽量, 林飛然刻意拉著顧凱風一起看過幾次恐怖片,而根據他的觀察,顧凱風應該算是膽子大的,電影放到各種恐怖血腥鏡頭時顧凱風基本眉毛都不會動一下, 晚上自己上廁所也不受影響, 比適應見鬼前的林飛然可強多了。
  以前的林飛然看一部鬼片少說也要提心吊膽一個月,睡覺要在臥室開小夜燈, 半夜上個廁所還必須沿途把所有大燈都打開,上完廁所後再以百米沖刺的速度屁滾尿流地躥進被窩!
  連我這麽慫的人都練出來了, 顧凱風應該更沒問題了, 何況根據爺爺的記載,被共陰者的陰陽眼是可控的……林飛然想著, 伸手扯了扯顧凱風的袖子,最後一次確認道:“問你個事兒。”
  顧凱風深情道:“特別愛。”
  “誰問你這個了。”林飛然唇角止不住地上翹,猶豫了片刻後,他把圍巾往上拽了一截擋住嘴巴,低著頭小聲道,“我也特別愛。”
  連這個一輩子只能用一次的法術都用給顧凱風了,可以說是真愛了!
  猝不及防遭遇告白的顧凱風望了林飛然片刻,又擡腕看了眼手表,悠悠道:“我看你今天天黑之前下不了床了。”
  林飛然臉一紅,轉移話題道:“我剛才想問的是,你……怕不怕鬼?”
  顧凱風哧地笑出聲:“你看我像是能怕鬼的人嗎?”
  “你現在說不怕是因為你壓根兒不相信有鬼。”林飛然字斟句酌道,“如果,只是如果,世界上真的有鬼,而且你還有陰陽眼的話,那你怕不怕?”
  顧凱風用手指頭刮了下林飛然嚴肅的小臉蛋,很配合地陪自家小粘糕開起了腦洞,思索了片刻後他認真道:“那得看鬼害不害人。”
  林飛然幽幽道:“不害人,但是外形可能會比較慘烈,什麽七竅流血的,半個腦袋的,甚至沒有腦袋的……”
  “不害人就不怕。”顧凱風斬釘截鐵地答道,頓了頓又問,“但我這陰陽眼能關上嗎?最好吃飯的時候別讓我看見。”
  林飛然忙道:“能,你自己決定什麽時候開,什麽時候關。”
  顧凱風露出一個痞氣的笑容道:“要那樣的話還挺好的,等我們高考前我給鬼燒點紙錢,讓他們幫我看你答案去,然後我就照你的答案答題,保證能考進一所大學。”
  林飛然一臉敬佩地看著顧凱風:“……”
  竟然瞬間就想到了這一層!也是非常不簡單!
  這時兩人到了酒店,顧凱風讓林飛然去大堂沙發上歇著,自己拿了身份證去開房間。
  林飛然訂的是一間圓床房,床正上方的天花板中鑲嵌著一面圓形的大鏡子,大小和床本身差不多,兩人在床上的情形會忠實地投映在鏡子中,是一種很色氣的設計。林飛然訂的時候腦袋想的都是別的事,沒留意什麽方床圓床的,結果一進門就懵了。
  “怎麽是這種的……”林飛然像是要擋住顧凱風灼熱的視線一樣單手遮著臉,面紅耳赤地解釋道,“我訂的時候沒仔細看,那個,你別這麽看我……”
  顧凱風二話不說便把林飛然攔腰抱起摜到那張圓床上壓住,林飛然這個姿勢躺在床上,一睜眼就正好看見天花板上鏡子里的自己,面頰凍得微微泛紅,眼中水氣氤氳,一副任君采擷的樣子。顧凱風將他包裹著小半張臉的圍巾往下一拽,露出內里紅潤柔亮的唇瓣,隨即便捧著他的臉吻了下去,林飛然中了邪似的目不轉睛地望著天花板上的鏡子,這還是他第一次看到這種情形下的自己,鏡子里的那個少年神情羞澀得像只食草系的小動物,但滿載著欲望與魅惑的氣息卻抑制不住地從那眼角眉梢流瀉而出,帶著幾分年少的稚嫩,卻又因此顯得格外誘人。
  林飛然覺得鏡子里的人陌生得要命,但那偏偏就是自己,他動情而小心地伸出一點舌尖回應著顧凱風的親吻,同時望著鏡子試圖做出一個稍微冷淡一些的表情,但那秀氣的眉毛和濕漉漉的眼睛不管怎麽擺都是無可避免地透著一股羞怯的色氣,林飛然被自己鏡中的模樣弄得尷尬不已,別過頭難耐地望向別處,然而這個舉動只是讓他看起來更美味了。
  “等一下,外套還沒脫呢,還有靴子。”林飛然不安地掙弄起來,他感覺今天的顧凱風似乎格外急躁,這才剛躺下就連咬帶啃的。
  “寶貝兒你今天怎麽這麽勾人……”顧凱風捏著林飛然的下巴細細端詳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氣像是想平定一下情緒,結果心頭火卻燒得更盛了。
  “那個鏡子。”林飛然崩潰地用手遮住自己的眼睛,不去看鏡子里自己那副令人羞恥的模樣,用近似哀求的語氣道,“能不能換間房,我……”
  顧凱風擡頭看了眼正對著大床的鏡子,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笑容:“操,怪不得……害羞了?”
  林飛然狂點頭,身子奮力朝側面拱啊拱,想趁機逃下床。
  顧凱風幹脆按住他的兩只手腕不讓他遮眼睛,一邊輕輕噬咬著林飛然的嘴唇,一邊語氣曖昧道:“等以後我們自己有家了,就在臥室天花板上安一面,我好天天看你這個表情。”
  羞憤欲死的林飛然:“顧凱風你……”
  你等著!一會兒有你哭的!


第五十六章
  天花板上鏡子中的畫面愈發令人臉紅心跳, 林飛然急促地喘著氣, 白凈的五指探進顧凱風的黑發中,一邊動情地把顧凱風的頭往下按了按, 一邊還沒忘了繼續打預防針。
  “過一會兒你可能會看到一些很恐怖的東西。”林飛然板著那張通紅的小臉, 從小蘋果變成了一個嚴肅的小蘋果。
  顧凱風瞥了他一眼, 笑著伸出舌尖隔著那層布舔了一下,問:“這個恐怖的小東西?”
  那的確是硬得很恐怖。
  “不是!”林飛然全身血液倏地就集中到下半身去了, 重點也瞬間跑偏, “哪小了?我就是標準尺寸,你以為誰都像你……”
  再後面的話都變成了斷續的呻吟和喘息。
  十幾分鐘後, 中場休息加換人, 顧凱風靠坐在床頭, 兩條修長筆直的腿隨性地岔開著,手臂自然地搭在兩邊由枕頭和被子堆積成的小山包上,林飛然跪坐在他腿間,兩人視線交匯的一瞬顧凱風微微挑了下眉毛, 道:“寶貝兒來, 趴到我身上。”
  他一直舍不得讓林飛然幹別的,所以這種場景下一直都是抱在一起讓林飛然用手搞定。
  “今天我也用這……”就當成是見鬼前的福利!林飛然聲音小得幾乎只能看見嘴唇在動, 他垂著眼簾用指尖點了點自己的嘴唇,然後把丟在一邊的衣物拖過來道, “我先穿上點兒。”
  “不許穿。”顧凱風一把搶過那塊布料, 湊在鼻邊色氣滿滿地吸了一口,道, “就這樣,我要看著你。”
  林飛然腦袋里轟隆一聲:“你別聞我衣服……”
  “什麽衣服,說明白點兒。”顧凱風把那件“衣服”挑在手指上輕快地轉了兩圈,心情無比愉快地調戲自家悶騷的林小粘糕。
  林飛然咬著嘴唇不答話了,他身上除了一件薄毛衣什麽都沒穿,那毛衣領口被顧凱風扯得歪歪斜斜的,坦露著紅痕斑斑的鎖骨與脖子,林飛然把毛衣往下面用力扯了扯,勉強遮擋了一點身體,然而隨著他俯身的動作,那寬松的毛衣不受控制地朝他頭部的方向滑了過去,根本就什麽都遮不住。
  顧凱風眼睛冒火地盯著那毛衣遮不住的地方,從天花板的鏡子中能清楚地看見那渾圓白皙的臀部以及延長至上方的、細瘦的腰,因為緊張,林飛然的十只腳趾不斷地放松又蜷縮在一起,這一幕原本從顧凱風的角度看不清楚的細節都被鏡子忠實地還原了。
  少年溫潤的口腔簡直要人命,顧凱風感覺自己的魂兒都飛了,他忍不住低低地叫了一聲,林飛然聽見這一聲叫,迅速擡起眼皮瞟著顧凱風,那眼神純潔又情色。
  顧凱風喉結上下滾動著,手掌撫過林飛然柔順細軟的頭發,又撫過他滾燙的面頰,最後停留在那兩瓣被口水沾濕的唇瓣上,用指尖撥弄揉按著林飛然忙碌不已的嘴唇,低聲道:“寶貝兒好乖。”
  林飛然說不出話,只悶悶地嗯了一聲。
  因為這一幕太刺激了,所以很快,共陰需要的三種液體就交換完畢了兩種。
  “唔……”林飛然臉蛋通紅地直起身子,腮幫子鼓起著,瞪大眼睛看著顧凱風。
  “吐出來。”顧凱風一秒鐘抽出早就準備好的紙巾,在林飛然嘴邊接著。
  林飛然下巴一揚,喉結上下一滾,咕咚一聲咽了個幹凈。
  “操……”顧凱風低低地罵了一聲,瞬間就又來了感覺。
  林飛然按著胸口幹嘔了片刻,等不適的感覺下去了,才皺著小臉質問顧凱風道:“哪甜了!你告訴我哪甜了!”
  明明就特別不好吃!
  顧凱風樂了,一把把林飛然攬進懷里,手掌在他清瘦的背部上下撫摸著給他順氣,道:“你的甜,你是奶油餡兒的小粘糕。”
  林飛然粘在顧凱風懷里,不住地用那雙黑亮的眼睛瞄著他。
  是的,越到關鍵時刻就越慫!
  “我再問你個事。”林飛然用指尖戳戳顧凱風的心口,小聲道,“你會和我……一輩子的吧?”
  顧凱風容色一肅,片刻前嬉笑的神氣消失無蹤。
  “當然了。”顧凱風的聲音很溫柔,“必須要和你一輩子。”
  “那以後如果有個什麽都比我好的男生喜歡你,你怎麽辦?”林飛然問。
  顧凱風好笑地捏捏林飛然的臉:“你覺得有那種人嗎?”
  林飛然小尾巴一翹,自信滿滿地搖搖頭:“我覺得沒有,就是假設,億萬分之一的可能性。”
  “那我也只要你,只喜歡你。”顧凱風不假思索地答道,隨即用雙手捧起林飛然的臉,略帶不悅道,“然然,你把我當成什麽人了?你覺得我那麽沒良心嗎?”
  林飛然討好地湊過去親了下顧凱風的嘴唇,軟綿綿地道歉:“對不起,我就是想確認一下。”
  顧凱風被親得沒脾氣了,反過來細細地吻過林飛然的眉毛、眼皮、顴骨、鼻尖與唇角,每親一下就說一句話,“然然,你是我的初戀,我這輩子最美好的回憶里已經全都是你了,我壓根兒就不覺得有人能比你好,就說我們在一起積累起來的這些感情,別人拿什麽和它們比?”
  林飛然鄭重地應道:“知道了。”
  頓了頓,林飛然又問:“如果我有個可能……不太好的秘密,你是想知道還是不想知道?”
  “管它好的壞的,當然想知道。”顧凱風眉頭一擰,“然然你今天怎麽了?”
  “好,我決定了,我今天就要告訴你一個驚天大秘密!”林飛然板著小臉,嚴肅地光著屁股跑下床。
  顧凱風又是著急又是想笑:“……”
  林飛然拎起桌子上的小紙袋,光著屁股跑回來,從紙袋里翻出一盒針和一個打火機。
  針盒看起來是新買的,就是很普通的縫衣針,打火機也是新的,林飛然看上去像是從來沒用過,按了三下才按出火,他抽出一根針放在火上烤了烤,似乎是在消毒。
  烤完火,林飛然用那根針紮了一下自己的指肚,擠出一滴血。
  林飛然一本正經地把自己滴血的手指湊到顧凱風唇邊,道:“你舔一下。”
  他話還沒說完,顧凱風便急急地含住了那根手指,他用舌尖舔舐著那滲血的小孔,感覺血不流了,顧凱風才把那根手指吐出來親了一下,發自肺腑地不解道:“寶貝兒你玩什麽呢?”
  “馬上你就知道了。”林飛然攥住顧凱風的一根手指頭,把針尖對準了顧凱風的指肚,比劃了一下,沒忍心下手,把針塞進顧凱風手里道,“你也給我一滴血,紮輕點兒。”
  顧凱風笑問:“你歃血為盟呢?”
  林飛然:“不是!”
  顧凱風:“那是什麽?”
  “你先別問好不好?”林飛然啾地親了一下顧凱風的臉。
  “……”一被林飛然撒嬌智商和原則就瞬間飛到九霄雲外的顧凱風果斷紮了一下自己的手指。
  林飛然小貓一樣含住那根手指吮吻了片刻,然後把自己上半身的衣服一脫,又從那個神秘的小紙袋里掏出事先調配好的顏料,擰開蓋子用手指狠狠挖了一大塊,用那顏料在自己胸口畫了個形狀奇怪的符咒。
  字寫不好看,符畫得也很醜!
  可以說是非常科學了。
  顏料在皮膚表面被抹開,空氣中立時充滿了一種刺鼻的味道,有些像是中藥,又像是混了些別的。
  這時顧凱風的神情已經從好玩兒變得有些凝重了,他知道林飛然從來不會亂開玩笑。
  “要在我身上畫嗎?”顧凱風主動撩起了自己的衣服,露出前胸。
  “嗯。”林飛然點點頭,認真解釋道,“要在心口的位置畫的。”
  顧凱風唇角微微一翹,半是認真半是調侃地問:“寶貝兒,你不會是陰陽師吧?”
  林飛然默默看了他一眼,沒回答,只是那神情看上去完全就是默認了。
  顧凱風驚奇地笑了:“你別不說話啊,不是真的吧?”
  林飛然又挖出一大坨顏料,他的手指懸停在顧凱風胸前,最後打了一次預防針:“等下可能真的會看見很恐怖的東西,不過你看見的東西我也能看見,如果你感覺很害怕的話,只要把眼睛閉起來十秒鐘,應該就看不到了。”
  “操,弄得我都有點好奇了。”顧凱風一臉躍躍欲試地催促道,“來吧寶貝兒,我知道你不會害我。”
  林飛然將沾滿了顏料的手指按在顧凱風胸口,將那個他已經練習過了上百次的符號畫在了顧凱風心口上。
  他們心口的符號是一模一樣的。
  在顧凱風心口的符號完成的一瞬間,林飛然感覺到那股因為吸收了顧凱風的陽氣而一直蟄伏在身體深處的森涼陰氣驟然從腳底躥升至四肢百骸,那股冰冷的感覺霸道地橫掃了一切,似乎瞬間吸走了林飛然身體全部的溫度,隨即,林飛然感覺自己心口的皮膚仿佛破了一個口子,寒涼的魂魄順著那個口子不斷地逸出,這一剎那林飛然幾乎以為自己是個漏氣的氣球。但很快,那種魂魄流逝的恐怖感覺便停止了,一種與之相反的感覺開始了,一股暖融融的氣流從心口的那個破口流了進來,那氣流極其陌生,卻又極其熟悉……
  那是,顧凱風的氣息。


第五十七章
  這一切只是發生在短短的幾秒鐘內, 很快, 體內那兩股一冷一暖、橫沖直撞的“氣”平息了,像是達成了某種平衡。
  林飛然感覺好像自己全身上下從里到外都被洗了一遍似的, 他輕輕吐了口氣, 顧凱風也如夢初醒般猛地甩了甩頭, 問:“這是怎麽……”
  然而他這句話還沒說完,不遠處就傳來幾聲高亢的尖笑:“哈哈哈!”
  那聲音的來源仿佛就在這個房間里, 一直默認房間中只有自己和林飛然兩人的顧凱風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震得一激靈, 他飛快扭頭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林飛然一邊朝同一個地方望去一邊急急地安慰他道:“別怕, 都不害人的……”
  “哈哈哈別鬧啦!我頭都飛了!”隨著那個詭異的尖笑聲再次響起, 一個血淋淋的人頭骨碌碌地從床邊的桌子下面滾了出來, 緊接著,是兩只蒼白枯幹的手臂從後面追了上去,似乎想按住那只滾得飛快的頭。
  “你別怕,我也能看見的, 聽我給你說。”林飛然急忙拉住顧凱風的手。
  然而, 在極度驚恐的支配下顧凱風壓根兒就沒留意他在說什麽,林飛然輕柔的說話聲在這種情況下完全變成了無意義的背景音。
  “我操!!!”顧凱風發出一聲變了調的咆哮, 整個人都被眼前這一幕嚇得往上一躥,雖然今天林飛然一直在拐彎抹角地打預防針但顧凱風哪里能想到自己會突然看到這種東西!幾乎是出於本能的, 顧凱風迅速伸出一只手臂護在林飛然身前, 另一只手胡亂抄起床頭櫃上的座機朝那個滾在地上等著被手撿走的人頭砸了過去。
  超兇!
  林飛然感覺到顧凱風第一時間橫擋在自己身前的那只手臂,心頭猛地一顫。
  在因為恐懼而理智盡失的狀態下, 人的反應是最真實的。
  “啊——!”人頭也被嚇了一跳,尖笑變成了尖叫,那兩只撿頭的手臂慫慫地縮回了桌子底下,又飛快穿過桌後的墻整個消失了,孤立無援的人頭害怕地待在地上,單獨一只頭也跑不了,甚至連轉過來看看是誰拿電話砸自己都做不到,只好哭唧唧地用後腦勺對著顧凱風大喊,“嚇死我了你要幹什麽啊!”
  “給我滾!”顧凱風似乎是越害怕戰鬥力就越強的類型,他又俯身撿起一只拖鞋,一副要打蟑螂的架勢朝那個人頭抽過去。
  人頭委屈巴巴地控訴道:“我也想滾啊,你這麽吼我我好怕,我身子都不敢過來了……”
  跑到人家的墳頭兒上開房就算了,還打人家,有天理了沒?
  有陰陽眼很了不起嗎!?
  “凱風你快閉眼睛。”林飛然手忙腳亂地用被子把自己和被嚇成了顧凱瘋的顧凱風包了起來,他一手在被子里緊緊環住顧凱風,另一只手去遮顧凱風的眼睛,男友力爆棚地說道,“你閉眼睛數十個數就看不見了,這就是死在附近的地縛靈,不會害人的。”
  ——在說這些話的同時,林飛然意識到了兩件事。
  第一是他已經可以自由地和顧凱風對話了,如果放在之前,這些會透露陰界秘密的話語林飛然一定是說不出口的,但現在可以了。
  第二是他幾分鐘前還接觸過顧凱風的體液,而且現在還抱著顧凱風,但此時此刻林飛然一絲陽氣也吸不到,顧凱風這個“人形陽氣瓶”好像被吸空了一樣。
  這個可能性林飛然之前就想到過,顧凱風之所以能見鬼應該是因為共陰而分享了林飛然的陰氣,在他保持見鬼的時候,他應該是和林飛然一樣半只腳踏在陰間的狀態,這種情況下陽氣體質不起作用倒是也說得通,據林飛然推測,顧凱風在關閉這種陰氣分享、見不到鬼的時候,陽氣體質應該就會回來。
  “……我沒事了,不用擋我眼睛。”被林飛然抱著蒙了會兒眼睛,顧凱風總算是冷靜下來了,甚至還順手在被子里捏了一把林飛然光溜溜的屁股!
  可以說已經是非常冷靜了!
  而這時,那個無頭鬼的身子暗搓搓地從隔壁房間穿墻而入,戰戰兢兢地從地上撿起頭,怕被顧凱風看見再挨一頓兇,緊張地貓著腰,抱著自己哭唧唧的頭一溜小跑穿墻回了隔壁房間。
  字面意義上的抱頭痛哭,沒毛病。
  林飛然默默看著那只慫鬼,心里一種迷之自豪油然而生:“……”
  從來都是我怕鬼,這回輪到鬼怕我男朋友,哼。
  “剛才那怎麽回事?然然你一直都能看見嗎?”顧凱風邊問邊四下里環視著,似乎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還想再確認一下似的,不過這家酒店好像挺“幹凈”,除了剛才那個無頭鬼,房間里再也沒有其他鬼了。
  當然,也有可能是都被剛才顧凱風的動靜嚇跑了……
  林飛然點點頭:“我是去年十月的時候開始有陰陽眼的,就是我爺爺去世的那天。”
  “去年十月?”顧凱風開始了他的回憶。
  “我那天請假回老家見我爺爺最後一面,我爺爺一直都有陰陽眼,他去世之後就把陰陽眼傳給我了,這個陰陽眼其實是林家祖傳的。”林飛然講述道。
  顧凱風驚了:“見鬼還帶祖傳的?”
  真新鮮!
  林飛然一說到這個詞自己也想笑:“對啊,從林家老祖宗就開始有了,據說每一代有陰陽眼的人死後,這個陰陽眼都會隨機傳給家里的晚輩,然後我爺爺的就傳給我了。我之前一點兒心理準備都沒有,連我爺爺有陰陽眼這件事都不知道,因為有陰陽眼的人不能向沒有的人傳遞關於這些事情的信息,我之前一直想告訴你我能看見鬼的事情,但是每次話一到嘴邊就說不出來,寫也寫不出來,我辦法都試遍了,我爺爺說這可能是因為天機不可泄露……”
  顧凱風十分難得地流露出了一種名為“一臉懵逼”的表情:“說不出來也寫不出來?”
  “對。”林飛然點點頭,“每次一想和你說,就像突然啞巴了似的……現在倒是能說了,不過這個應該是因為你現在也能看見了。”
  他們說話的這段時間一直沒有鬼闖進來,林飛然拉開裹在兩人身上的被子,把顧凱風丟在地上的衣服褲子遞給他,臉紅道:“我們先把衣服穿上再繼續說……”
  “這個能擦了嗎?”顧凱風指指自己胸口的符。
  “能了,我給你擦。”林飛然扯出幾張面巾紙,屁顛屁顛地貼過去,動作很溫柔地幫顧凱風擦拭著胸口,顧凱風唇角一挑,也拿紙幫林飛然擦了起來,擦完還順手撥了撥那個在空氣中很挺立的小東西。
  顯然已經是完全沒在怕了!
  “哎我發現個事兒。”顧凱風湊近了觀察著林飛然胸口上的凸起。
  林飛然不好意思地推開他,套上毛衣:“什麽?”
  “我發現你身上好像在冒黑氣。”顧凱風也把衣服穿好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我身上也是。”
  “這個是因為陰氣把陽氣壓制住了,我剛才用的那個法術名叫‘共陰’,可以把我的陰氣分享給你,所以現在你身上的陰氣也特別重,但是你只要閉眼十秒鐘,這種分享就會斷開了。”林飛然遲疑了片刻,硬著頭皮從得到陰陽眼那天講起,“你記不記得我請假回老家那天,晚自習大課間你回寢室取書看見我發高燒,你還給我買藥買粥來著。”
  “記得。”顧凱風一點頭,像是第一天認識林飛然似的,滿眼驚奇地看著這個陰陽師,“然然你居然還會法術,我真是……”
  林飛然幹笑了兩聲,搔搔鼻尖,眼珠滴溜溜地轉來轉去,繼續道:“那天高燒退掉之後我就見鬼了,我們學校建校以前好像真的是墳場,鬼特別多,我那天一睜眼就看見寢室里十多只鬼,當時我都嚇瘋了,然後就……就撲到你床上了……”
  顧凱風眉毛一挑,恍然大悟:“我想起來了,你那天說你噩夢了。”
  林飛然心虛地應道:“對,那就是個借口,因為有鬼的事我說不出來。”
  顧凱風思索了片刻,困惑道:“不對啊,如果當時場面那麽嚇人,你怎麽一撲到我床上就老實了?”
  “就是因為那個……”林飛然像個做錯事的小孩一樣耷拉著腦袋。
  顧凱風催促道:“說。”
  林飛然挪了挪屁股,讓自己和顧凱風緊緊靠在一起,靠了一會兒,還嫌挨得不夠近似的,又擡起屁股坐到顧凱風兩腿之間的空隙里,雙手勾住顧凱風的脖子,整個人粘乎乎地貼在顧凱風身上。
  顧凱風一側眉毛高高揚起,眼底閃過一絲戲謔的光,悠悠道:“然然,有事兒瞞我啊?”
  “我現在特別喜歡你,特別愛你。”林飛然在顧凱風的臉上狠狠吧唧了一口,用討好的語氣道,“而且這個共陰的法術一輩子只能用一次,我都用給你了,你說我對你是不是真愛?既然我們現在都這麽真愛了,那在一起之前我如果有什麽做得不對的事,你聽了不要太生氣好不好?”
  顧凱風沈默不語,臉色不太好看。
  林飛然又貼上去親親他:“凱風?”
  顧凱風:“哦。”
  林飛然使出渾身解數:“老公?好不好,老公?”
  顧凱風臉上淡淡的沒什麽表情,語氣冷漠道:“生不生氣還是要看具體情況。”
  林飛然目光一黯,退了一步道:“那你生氣罵我可以,但是不能提分手。”
  顧凱風沒繃住,嗤地一聲樂出來了。
  林飛然:“……”
  “我哪能和你分手,想什麽呢?”顧凱風捏著林飛然的後頸輕輕搖了搖,與他額頭相抵,柔聲道,“罵你也不舍得,說吧,我先原諒你了。”
  林飛然收緊了抱著顧凱風的手臂,施展粘糕大法死死粘住顧凱風,生怕待會兒被他撕下來,做好準備後,林飛然做了個深呼吸,一口氣全招了:“我開了陰陽眼之後能看見人身上的陽氣強弱,你可能是因為八字的原因陽氣特別特別強,我每次碰到你都能吸走一點你的陽氣,一吸到陽氣我的陰陽眼就會暫時失效,碰一下大概能管五分鐘,還有你用過的東西上也殘留著陽氣,我剛開始接近你是為了不見鬼,後來才喜歡上你的……對不起。”
  “……”顧凱風臉上呈現出一種融合了一分好笑,兩分驚訝,三分委屈,四分恍然大悟以及十二萬分尷尬的表情!
  “真的對不起!”林飛然在顧凱風懷里蹭來蹭去,哼哼唧唧地撒嬌,“我當時太害怕了,我知道錯了,你罵我吧,打兩下也行……”
  “好啊。”顧凱風漸漸緩過神來,臉上尷尬的情緒褪去了些許,但那張帥臉仍然是泛紅的,他一字一字咬牙切齒道,“好啊林飛然。”
  林飛然緊緊抱著顧凱風,可憐巴巴道:“在。”
  顧凱風順勢往床上一壓,把林飛然死死按在下面,板著臉一本正經道:“你親愛的老公現在心靈特別受傷,你打算怎麽補償他一下?”


第五十八章
  林飛然自覺理虧, 老老實實地躺在顧凱風身下, 神情乖巧地註視著顧凱風道:“你想要我怎麽補償都行。”
  語畢,林飛然用兩只手捧著顧凱風發燙的臉, 半是愧疚半是新奇道:“你臉紅得這麽厲害。”
  他這可是第一次看見顧凱風臉紅, 之前告白、第一次接吻, 甚至第一次那什麽的時候都沒見顧凱風臉紅過,從來都是只有林飛然臉紅的份, 顧凱風像只侵略性極強的小野獸, 只會因為進展得不夠多而不滿,不會因為進展得太多而害羞。
  通俗來講就是臉皮厚!
  所以林飛然眼前這景象可以說是百年難遇了……
  “別轉移話題, 你自己說怎麽賠我。”顧凱風紅著臉強行轉移了話題。
  他感覺自己臉上的熱度一時半會兒都褪不下去了, 他望著身下林飛然乖順的眉眼, 就會忍不住想起這塊小粘糕之前張牙舞爪地表示根本不喜歡自己的樣子,而自己當時還極度自作多情地以為那是林飛然口是心非!
  這其實也不能全怪顧凱風,畢竟從小到大喜歡過他的人太多了,難免會讓他產生一些自戀的傾向, 覺得別人很容易就會喜歡自己。
  我還壁咚強吻他, 還自稱是他老公……操操操操操!想著自己之前所有的撩都變成了尬撩,顧凱風又是一陣熱血上頭, 雖然他仍強行維持著邪魅霸道的神情以掩飾尷尬,但面頰兩側的皮膚卻不受控制地更紅了, 甚至連脖子都有跟著紅起來的趨勢。
  “你、你別太不好意思。”林飛然不忍心看顧凱風尷尬的模樣, 只想趕快把事情說明白,於是急急地安慰道, “如果當時不是你誤會了,我們現在也不會在一起了,所以其實誤會是好事,你說對不對?”
  顧凱風:“……”
  其實林飛然裝傻不提直接翻過去還好,這麽翻來覆去地提,顧凱風的尷尬反倒以指數倍增長了。
  “林飛然!”顧凱風悲憤地把剛穿上沒幾分鐘的衣服一脫,重重甩到床上,咬牙切齒道,“我今天非得艹你一頓才能解恨。”
  這回林飛然也臉紅了,兩個人皆是臉紅通通地望著對方,林飛然在被顧凱風鉗制的狀態下小範圍地向床邊蹭了蹭,手臂往外面一伸,又縮了回來。
  顧凱風:“想跑?”
  “沒想跑。”林飛然弱弱地晃了晃手中剛從床頭櫃上拿過來的潤滑劑,清透柔亮的眼中暈開了幾分忐忑,“就是,就是,你溫柔一點兒……”
  顧凱風眸色一暗,狼似的把同樣剛穿好衣服沒幾分鐘的林飛然剝了個精光,從嘴唇一路舔吻到腳背,林飛然聽話得不行,老老實實地躺平任親,喉嚨里時不時發出兩聲綿軟撩人的呻吟。見顧凱風狀態差不多了,沒等他開口,林飛然便十分主動地翻了個身,用白凈挺翹的小屁股對著顧凱風,隨即又拿過一個枕頭抱在懷里壯膽。
  “勾引我呢?”眼前的景色太美妙了,顧凱風情難自禁地伸手抓捏起來。
  “……聽說第一次從背後會比較不疼。”林飛然想也知道自己剛才那個舉動有多主動,話一說完便咬著嘴唇把臉埋進枕頭里。
  顧凱風垂眸望著自己的手,那是一雙十指修長,線條流暢的手,看起來很養眼,不過此時此刻更養眼的是由於大力抓捏的動作而從那指縫中擠出來的軟肉,顧凱風雙手愈發用力,一只手順時針,一只手逆時針,像搓面團一樣盡情地揉按著掌心中觸感滑膩又不失彈性的物體。
  而隱蔽於其間的東西,便也隨著它兩側這樣的動作而改變著形狀,在拉伸到極致時張開一點孔洞,又在聚集到一起時閉合了。
  而這一切的主人正無比乖順地趴在床上,纖細的腰時不時會難耐地扭動一下,剛情不自禁地扭起來,卻又像是怕自己太誘人一般僵硬地停住。如此循環了幾次,林飛然抱著枕頭稍稍側過臉,拿眼角小心翼翼地斜著顧凱風道:“什麽時候開始……”
  “著急了?”顧凱風低低地一笑。
  “那個,開始之前你能不能先閉眼睛十秒鐘?”林飛然面頰紅如火燒,羞於啟齒地小聲道,“萬一,到一半的時候有鬼突然闖進來……”
  顧凱風聽話地閉了眼睛,手上動作卻沒停,揉兩把,又不輕不重地拍打幾下,道:“這樣鬼就不會闖進來?”
  “不是,也有可能。”林飛然無奈道,“但是我們可以眼不見為凈呀。”
  “操,你這麽一說我想起來了,寢室里那些鬼天天看著我們?”顧凱風想起林飛然剛才說過寢室里有十六只鬼,再想想自己在寢室曾經對林飛然做過的那些事,一向厚臉皮的顧凱風幾乎有了一種沒臉回寢室的感覺!
  “沒,寢室里那些早就走了。”林飛然道。
  雖然走之前估計也沒少看,但這麽容易讓人痿的事林飛然決定還是獨自承受!
  況且,對於顧凱風來說真正要命的還在後面呢。
  就是他家里那群痛心疾首的老祖宗鬼……
  顧凱風松了口氣。
  十秒鐘的時間已經到了,兩個人的連接被暫時切斷。
  “剛到十秒的時候有什麽感覺嗎?”林飛然好奇地問。
  “有。”顧凱風拿過林飛然手邊的潤滑劑拆開包裝,“感覺身體一下變暖了。”
  爺爺的記事本還是很靠譜的……林飛然這回徹底放心了,他剛才還小小地擔心了一下如果顧凱風的陰陽眼閉不上了該怎麽辦。
  顧凱風把潤滑劑的開口對準林飛然的身體,用力一捏手中的軟瓶,那黏稠透明的淺粉色液體便不要錢一樣從瓶口汩汩流了出來,液體滴在那鼓起的小山上,又被重力牽引著流淌向幽谷的方向,沒多一會兒,林飛然身下的床單都被浸透了,色澤誘人的液體包裹著少年緊致光滑的皮膚,反射著壁燈的光芒,顯得晶亮而色氣。
  顧凱風將大拇指的指肚按在上面,惡趣味地揉了揉。
  “你、你看過那麽多片子,都會的吧……”被碰觸到的一瞬間,林飛然像只炸毛的貓一樣猛地弓起了後背,但很快他便強迫自己趴伏回去。
  “會。”顧凱風言簡意賅地答,手指滑過因潤滑過而格外柔膩的皮膚,指尖與皮膚接觸又分離,發出啵啵的細小的水聲。
  下一秒,顧凱風微涼的指尖離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炙熱如火的溫度。
  “別!”林飛然嚇了一跳,掙弄著想逃跑,“你得先用手指,直接那樣哪行,我沒看過那麽多片兒都知道!”
  顧凱風悶騷地笑了一聲,低聲問:“直接哪樣?”
  林飛然小聲哼唧著,不說。
  “說,直接哪樣?”顧凱風見林飛然不夠乖,瞬間開始賣慘,“然然,我心靈都受傷了。”
  一提這個林飛然就秒慫,強忍著羞恥道:“不能直接插進去……”
  “放心,我本來也沒打算做到最後。”顧凱風心滿意足地伸出兩只手掌一抓,像捏住兩團面團一樣把它們往中間擠去,人為制造出了一條本來不應該存在的濕淋淋的甬道,隨即在其間前後動作起來,皮肉摩擦間,發出滋滋的、令人臉紅心跳的水聲。
  過了一會兒,顧凱風松開了抓著林飛然的手,因為抓捏得太用力,他手下那兩塊白皙的皮膚上泛起了十道淡紅的手指印。
  “寶貝兒,腿夾緊。”顧凱風拍拍林飛然的屁股,沈聲命令道。
  林飛然馬上聽話地夾緊雙腿,他的腿雖然沒有顧凱風長,但也是又直又細的,而且不僅白,體毛也很淡,幾乎可以冒充女生的腿,顧凱風把手探進那兩條腿的縫隙中摸了兩把,整個人壓在林飛然身上,咬著他的耳朵道:“也用用這里。”
  床墊被頂撞得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顧凱風熟知林飛然的喜好,舔一下就會軟掉半邊身子的耳垂,一呵氣就會泛紅的鎖骨,輕輕撥弄一下就會凸起好一會兒的小東西,他四處點著火,加上來自下方時不時刺激著敏感處的摩擦,林飛然被撩撥得意亂情迷,加上心里對顧凱風有愧疚感,更是全心全意地配合起顧凱風來,讓幹什麽就幹什麽,什麽下流話都硬著頭皮小聲說了,小粘糕徹底被融化,粘得一塌糊塗!
  顧凱風舒爽得不行,甚至都有點感謝剛才的尷尬了……
  兩人膩歪完畢,在酒店各自清理了一下身體,他們從家里出來的時候是上午十點,現在已經下午一點了。
  “回家吃還是找個飯店?”走出酒店大門後,顧凱風問。
  “回家吧?”林飛然記得顧凱風家附近沒有什麽特別好吃的店。
  顧凱風點點頭,不顧其他人的視線,拉起林飛然的一只手放在自己手臂上,讓他挽著自己。
  “道滑,怕你摔了。”顧凱風一本正經道。
  林飛然勾著顧凱風的胳膊,步子都變得輕盈起來了。
  從此他對顧凱風就再也沒有秘密了,這個認知讓林飛然的心情很愉悅,道路兩旁堆積的殘雪都變成了牛奶味的棉花糖,甜味的分子飄散在空氣中的每一個角落。
  這時,顧凱風冷不丁地拋過來一句:“屁股和大腿根磨疼沒?”
  林飛然:“……不疼。”
  “對了,我想起來個事兒。”顧凱風走著走著,忽然用胳膊肘輕輕碰碰林飛然,“學校里也有鬼,酒店里也有鬼,那我家里有沒有鬼?你在我家見過鬼嗎?”
  林飛然用一種憐憫的目光看著顧凱風,沈痛地點了點頭,複又徒勞地安慰道:“別怕,都是你的親人。”


第五十九章
  顧凱風楞了一下:“我的親人?我爺爺?”
  他家的四位老人目前只有他爺爺不在世,另外三位都活得好好的。
  林飛然字斟句酌地答:“你爺爺應該也在其中。”
  顧凱風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難以言喻, 他緩緩道:“……什麽叫‘也在其中’?還不止他一個?”
  兩人的戀愛關系會導致顧家“絕後”, 所以這幾位老祖宗都不怎麽喜歡林飛然,甚至可以說是反感。因此林飛然不怎麽敢在顧凱風家開陰陽眼, 每次不小心看到憤怒的祖宗們林飛然就慌得馬上去抱顧凱風的大腿或者夏夏的狗腿,所以他在顧凱風家住的時間雖然長, 但其實對祖宗們的數量、具體身份和習慣都不怎麽了解,不過他還是憑著印象粗略地估計了一下, 道:“可能有十位左右吧, 我也不太確定……”
  “十位!都誰啊!?”顧凱風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摔了, 還是林飛然一把穩住他。
  “應該是你的爺爺、太爺爺、太太爺爺……你就往上排,排十輩左右。”林飛然攙住顧凱風,擔憂道,“凱風你還好嗎?”
  顧凱風站穩了,做了個深呼吸,問:“我們平時在家待著,他們就在旁邊看著我們?不會吧?”
  林飛然沈痛道:“會。”
  顧凱風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細線,也不知道是想起什麽了,面頰隱約又有變紅的趨勢, 他抹了把臉自我開解道:“行吧,反正大家不都這樣嗎?”
  林飛然猶猶豫豫地嗯了一聲。
  之前他們也回林飛然的家里住過兩次, 仗著有顧凱風壯膽,林飛然也在自己家里開過陰陽眼, 他家還算幹凈,隔壁去年去世的老爺爺偶爾會穿墻而入進來溜達溜達,欣賞一下林飛然他爸掛在墻上的那幾幅字畫,還有一個可能是在這座樓樓頂跳樓自殺的鬼,大頭朝下咚咚咚地滿樓蹦跶,蹦到哪哪就一地血和腦漿,他也路過過林飛然的家,那副慘烈的模樣把林飛然嚇得再也沒回過家。除了這兩只過路鬼之外,林飛然沒在自己家里見過其他鬼,已經故世的親人中他只有爺爺奶奶仍舊徘徊在祖屋,其他的老祖宗們似乎都去投胎了。
  聽林飛然回答得猶豫,顧凱風確認道:“然然,別人家是不是也這樣?”
  林飛然不安地撓撓頭,不想和顧凱風撒謊,便硬著頭皮道:“反正……我家沒這樣,祖宗們好像都投胎去了。”
  顧凱風發自肺腑地臥槽了一聲!
  林飛然之前沒太留意過這個問題,不過顧凱風一提,林飛然就覺出怪異來了——如果說所有的鬼都會在死後留下看著自己的子孫後代,那這世界上豈不是根本沒有多少鬼會去投胎?既然這不是常態的話,顧家的老祖宗們為什麽要一直留在顧家,他們有什麽執念是過了這麽多代都無法消解的?
  這些事情林飛然之前的確都沒仔細想過。
  兩人說著話的功夫就走回家門口了,走進門前的小院時顧凱風把圍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張臉,只露出半截筆挺的鼻梁和一雙烏沈深邃的眼睛,他慢吞吞地往門前的臺階上邁了兩步,又一轉身跳了下去。
  看起來非常像一個因為考試考砸不敢進家門的小學生!
  在酒店里打鬼兇鬼的狠勁兒全沒了,簡直比林飛然還慫!
  站在門邊等著開門的林飛然:“……”
  顧凱風冷靜地站在臺階下:“然然,下午想去哪玩玩嗎?”
  林飛然其實已經在酒店折騰累了,不過考慮到顧凱風此時此刻的心情,便乖巧道:“我都可以,你想去哪?”
  顧凱風滿面愁容地盯著自己家的大門,沒說話。
  “後天我們就去旅遊了。”林飛然走下臺階,努力安撫道,“你在家不開陰陽眼的話也看不見,看不見就約等於不存在。”
  “問題是我已經知道了,裝不知道有點兒別扭。”顧凱風扶著額頭,思索了一會兒,輕聲問,“他們和你說過話嗎?”
  林飛然踢了一腳花壇旁堆積的雪,聲音悶悶地說道:“說過……”
  顧凱風好奇:“他們和你說什麽了,他們知道我們的關系嗎?”
  “肯定知道啊,你在家里天天和我那樣……”林飛然垂著眼簾把腳下一個個小雪塊踩散,語氣有些低落,“就說你是九代單傳的獨苗苗,本來都指望你傳宗接代,結果你被我帶上邪路了,還說……”說到這,林飛然忽然意識到自己居然在大逆不道地打祖宗們的小報告,便忙住了嘴,把其他不好聽的話咽了回去。
  顧凱風的眉斜斜揚起:“我生下來就是彎的,顧家怎麽都得絕後,不是你帶的。”
  “哎,不管了。”林飛然的眉宇舒展開來,那平日里總是帶著幾分驕傲與任性的嘴角好脾氣地揚起,“反正就是說兩句而已,不痛不癢的,你在家別開陰陽眼就行了。”
  顧凱風思索了片刻,問:“陰陽眼怎麽開?”
  林飛然從那個小紙袋里掏出爺爺的記事本,翻到共陰那一頁,指給顧凱風看:“這上寫著呢。”
  顧凱風接過記事本,看了眼封皮:“眼熟。”
  “肯定眼熟,你以前看見過。”林飛然道,“上次你看見這個本的時候,硬說里面都是空白的。”
  顧凱風輕輕拍了下自己的額頭:“想起來了。”說著,他把那個本子從頭到尾簡略地翻了一遍,無奈道,“我當時看著真是空白的,這麽神奇嗎?”
  林飛然一笑:“是啊,驚不驚喜?刺不刺激?”
  顧凱風:“……”
  共陰完成後,顧凱風打開陰陽眼的方式很簡單,只要閉眼集中精神想象陰氣從林飛然身上流進自己的體內就可以,而在共陰狀態持續的期間,顧凱風的陽性體質會暫時失效。
  “明白了。”顧凱風掃了兩眼就把本子還給了林飛然,“就是閉上眼睛想你。”
  “不一樣的……”林飛然正想解釋,心里一甜,便又不說話了。
  “走,我還挺好奇我家祖宗們長什麽樣。”顧凱風說著,一大步邁上臺階,掏出鑰匙開了門。
  家里只有家政阿姨在做事,顧凱風父母可能臨時有事,都不在家,兩人上到二樓回了顧凱風臥室。
  顧凱風脫了外套,輕咳一聲,盤腿坐在床上,開始試著開陰陽眼。
  林飛然不安地確認道:“你……真想見他們?”
  顧凱風沈穩道:“遲早都是要見的。”
  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還不如痛快一點。
  “況且……”顧凱風閉著眼睛,唇角翹著,笑得很好看,“我得親自告訴顧家的列祖列宗,我本來就是彎的,不是被你帶的,你就是我媳婦兒,將來還要和我去外國領結婚證呢……我把這些說明白了,省得他們說你。”
  林飛然心里一陣暖意漾過,都忍不住想上去親親顧凱風,結果就在這時,那開啟陰陽眼的感覺又來了,顧凱風第一次主動打開陰陽眼的嘗試成功了,臥室里一下子就熱鬧起來了!
  “好你個小兔崽子!你再給祖爺爺說一遍!”一個老祖宗鐵青著臉,張牙舞爪地沖顧凱風大吼大叫著。
  這次顧凱風雖然有絕對充足的心理準備了,但一睜眼睛就看見祖宗好幾代在自己面前站成一排氣呼呼地瞪視著自己這種事就算做再多心理準備也還是會被狠狠嚇一跳的,顧凱風倒抽一口冷氣,嚇得跳起來光著腳在床上退了兩步。
  “你這十代先祖為了保顧家家宅安寧這麽多年沒去投胎,你居然找個男娃娃當媳婦兒!”、“不像話!這香火眼看就傳不下去了!”、“小風能看見我們了?”……一群老胳膊老腿兒在床邊圍成一圈,七嘴八舌地訓斥著顧凱風。
  在今天之前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居然會被祖宗們當面訓斥的顧凱風聲音微微發顫,但仍力持鎮定開口叫道:“祖爺爺們,我……”
  “我看這小兔崽子就是欠打!我當年可沒輕打他太爺爺,怎麽樣,棍棒底下出孝子。”顧凱風太爺爺的爸爸吹胡子瞪眼睛地罵道,伸手就朝顧凱風打了過去。
  顧凱風沒躲,老祖宗虛無縹緲的手從他身體中穿了過去,林飛然在旁邊看著,忍不住一縮脖子。
  被鬼觸碰到身體時那種惡寒襲身的感覺很不好受,甚至都不如直接挨一巴掌。
  “嘶——”顧凱風冷得打了個寒顫,那老祖宗還想擡手再打,顧凱風小聲罵了句臥槽,光著腳從床上蹦下來。
  “說!你娶不娶媳婦兒!給不給顧家續香火!”老祖宗鬼立刻舉著巴掌追了上去,另外幾位祖宗也紛紛顫顫巍巍地跟上,看上去一副要群毆顧凱風的架勢。
  “我就娶林飛然。”顧凱風說著,一陣風似的奪門而出,祖宗十八代的隊伍浩浩蕩蕩地跟在他後面,顧凱風光著腳一路狂奔下樓,一米八四手長腳長的大男生,卻像個被家長追著打的小屁孩兒一樣上躥下跳,躲避著來自祖宗們的攻擊,還邊躲邊給祖宗們科普性取向常識,“我這是天生的,能不能聽我說……”
  正在廚房給他們熱午飯的家政阿姨:“……”
  這小少爺瘋了。


第六十章
  顧凱風被祖宗們從二樓追打到一樓,又從一樓追打到三樓, 說什麽都沒有用, 祖宗們的封建思想根深蒂固,並不是幾句話就能改變的。
  作為一個非常註重形象的男神, 顧凱風這輩子還是第一次這麽狼狽,見實在說不通, 顧凱風仗著自己跑得快再次從三樓一路狂奔到一樓,在祖宗們顫顫巍巍地殺過來之前閉了十秒鐘的眼睛, 把陰陽眼關掉了。
  林飛然快步追上去抱住顧凱風, 顧凱風被祖宗們實打實地碰了好幾下,臉都祖宗們身上的陰氣凍白了, 十分慘烈!
  “你嘴唇都在抖。”林飛然心疼地伸手摸摸顧凱風的嘴唇。
  “嘶——凍的,冷死我了,讓他們碰一下像掉冰窟窿里了似的。”陰陽眼一閉,顧凱風的陽氣就回來了,按理說陽氣一回來就不應該再覺得冷了,但顧凱風還是順勢一手扣緊林飛然的腰,一手攥住林飛然撫在自己嘴唇上的右手,低聲道,“來, 用嘴給老公焐焐嘴。”
  林飛然怔了一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可剛剛見完你家十代先祖, 感想就是這個嗎?”
  顧凱風這心理素質未免也太好了點!
  顧凱風臉一沈,嚴肅道:“就焐焐嘴, 想哪去了?”
  “祖爺爺們看見會生氣的……”林飛然還偏著頭想躲,顧凱風的嘴唇已經找了過來。
  “以後不讓他們看。”顧凱風含著林飛然柔滑的唇瓣,一邊含糊不清地說著,一邊頂著林飛然走了幾步,把林飛然擠到窗邊的角落,隨即扯起長得拖地的窗簾一揚,那厚重的布料從上方沈沈地壓了下來,午後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如同某種燦金色的氣體,充溢了整個被窗簾包裹著的空間,窗外是因積了落雪而略顯蕭瑟的小花園,精致的圍欄隔絕了外界的窺視,與窗簾一起創造出了一塊小小的天地。
  林飛然眼睛原本瞪得溜圓,過了一會兒變成了半開半合著,最後幹脆閉起眼睛,指尖拂過顧凱風的面頰,熱情地伸出舌尖回應著。
  不知過了多久,這一塊小天地外傳來家政阿姨的聲音:“飯弄好了,快趁熱來吃吧。”
  “這就來。”林飛然忙推開顧凱風,大聲應道。
  “我出去買趟菜。”家政阿姨對著那塊可疑地隆起的窗簾打了聲招呼,隨即,是門響的聲音。
  林飛然害羞得不行,估計阿姨已經猜到了七七八八,也沒心情繼續了,推開顧凱風撩開窗簾跑了出去,臉紅道:“吃飯去,再鬧都放涼了。”
  “嗯——”顧凱風拖長著聲音溫柔地應道,兩人坐到飯桌前,顧凱風用勺子從大碗里給林飛然盛了湯。
  林飛然接過碗,擔憂道:“剛才……沒嚇壞你吧?”
  “就是嚇一跳,沒嚇壞。”顧凱風一臉無所謂,完全沒有見鬼的人應該有的樣子,他郁悶地嘖了一聲道,“我這些祖爺爺們啊,滿心就惦記打我,溝通無效。”
  林飛然有點好笑:“以後在家就先別開陰陽眼了。”
  顧凱風老老實實地點頭:“先不開了,我就假裝不知道了……但我剛才發現個事兒。”
  “什麽?”林飛然問。
  顧凱風皺眉:“我發現我家這些老祖宗怎麽全是男的,我那些祖奶奶們都去哪了?”
  林飛然啞然:“……”
  “挺奇怪的是不是?”顧凱風眼睛轉了轉,沈吟片刻後道,“算了,先不管了,估計我不管問他們什麽他們都得追著我打。”
  林飛然郁郁道:“的確……”
  “不想了,多吃點兒。”顧凱風從盤子里夾了個大雞腿給林飛然,嘆氣道,“你如果能早告訴我就好了,剛才我被追著打的時候心里就一直在想你,你膽兒那麽小,看著這些肯定怕死了,然後還說不出來,我想想就心疼。”
  “我膽其實也不小,就是沒你大。”林飛然反駁道,為了增強說服力,他邊吃飯邊把自己這段時間助鬼為樂的事情一股腦講給了顧凱風聽,從貓媽媽到那位出租車司機的老婆,從小女鬼到老校長,他沒有誇大自己在這些事中起到的作用,只是客觀地敘述。
  這些事情一說出來,之前林飛然一些略顯奇怪的舉動就有了解釋,比如下雨那天林飛然為什麽會突然跑出教室找到那窩小奶貓,比如林飛然那天為什麽在批發市場買了一堆零食和洋娃娃,比如九十五周年校慶那一天林飛然為什麽絞盡腦汁地請那幾位老校友來講話……
  顧凱風一邊聽著林飛然的講述,一邊在腦中回憶著這些事情,每一條不起眼的線索,每一個微小的細節,都回到了它們正確的位置,像是一塊漸漸被拼湊完整的拼圖,而那拼圖中最後呈現出的,是一雙少年清亮通透的眼瞳,瞳仁中透著些許稚嫩和不安,也透著稚嫩和不安所無法掩蓋的勇敢與溫柔。
  桌上的飯菜都吃得差不多了,大碗里的剩湯涼透了,林飛然也說完了最後一句話:“平安夜那天,雪地上有她留下的一串腳印,就算沒有陰陽眼也能看見,不過你當時沒留意……”
  顧凱風把餐椅朝林飛然的方向一挪,兩人挨在一起後,顧凱風按著林飛然的後頸,讓他把頭搭在自己肩上。
  “以後都有我在了。”顧凱風的聲音低沈又柔和,他用了林飛然剛才用過的那個詞,“我們一起‘助鬼為樂’。”
  林飛然笑了:“嗯,好……我看著那些事的時候覺得特別感動,一直想著給你講講。”
  顧凱風低頭親吻著林飛然散發著淡淡洗發水香氣的頭發,咬著牙,帶著絲似乎恨不得把林飛然整個吃掉的狠勁兒道:“我家然然怎麽就這麽善良,這麽溫柔,這麽招人疼呢?”
  林飛然被他誇得臉紅了。
  如果是誇別的,誇長相啊,誇能力啊,林飛然不僅不會害羞,還會驕傲地翹尾巴,不過一被誇贊善良溫柔,他就一陣不好意思,急忙搖頭道:“我沒有你說得那麽誇張,換誰都會那樣做的。”
  “不可能。”顧凱風嗤之以鼻,“我怎麽不信換誰都會呢?”
  頓了頓,顧凱風又喪心病狂地贊美道:“我發現我家然然今天又多了一個優點,謙虛。”
  ——一個盡忠職守的然吹!
  林飛然被誇得不行了,把臉死死埋在顧凱風胸口。
  “我這輩子就是你了。”顧凱風的手掌撫過林飛然削瘦的脊背,“我他媽都愛死你了,真是神了,今天以前我以為我已經愛你愛到頭了,今天我發現居然還能再愛點。”
  林飛然的臉貼在顧凱風胸口上,能清晰地感覺到顧凱風狂亂的心跳。
  “我也是。”林飛然安心地閉上眼睛,把臉在顧凱風身上蹭了蹭,“這輩子就是你了。”
  “我知道。”顧凱風篤定道,“你那個法術不是一輩子只能用一次嗎,就這麽用給我了,你放心,我以後肯定玩兒命對你好,不會讓你後悔的。”
  林飛然被他逗笑了:“不用再玩兒命了,已經夠好了啊。”
  吃完飯,林飛然把爺爺的記事本借給顧凱風看,記事本里記載了一些關於魂魄的基本知識,顧凱風自己先看一遍,就不用什麽事都問林飛然了。
  頗有些雞飛狗跳的一天過去了,第二天上午兩人去商場逛了一圈,采購了些去H市旅遊可能用得上的小件物品,比如同樣顏色和款式的情侶泳褲,太陽鏡,驅蚊液,等等等等。
  第三天下午兩點,航班抵達了H市,四個男生下了飛機取好行李,朝出租車停靠點的方向走去。
  這一路上王卓興奮得一直上躥下跳,嘴上劈里啪啦講個不停,何昊完全成為背景板,只是在王卓的每一句話說完時溫和地“嗯”一聲。
  “等下從酒店出來了我們就分頭玩。”顧凱風怕林飛然嫌王卓吵,俯身和他咬耳朵。
  “嗯。”林飛然好笑地回頭看了看,王卓穿著一件花色無比騷包的熱帶風情襯衫,下面穿著一條顏色粉嫩的沙灘褲,何昊左右手分別拖著兩個行李箱,王卓則擰開一瓶防曬乳往手心擠了一大坨,美滋滋地往臉上抹抹,胳膊上抹抹,自己抹完了,還把手上剩的盡數擦到了何昊臉上,嘴賤道:“來,日天,擦個防曬。”
  何昊兩手都拖著行李箱,只好原地站定了,任由王卓的手在自己臉上摸來摸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彎了的緣故,林飛然現在看王卓也像是個彎的……


第六十一章
  四人先是坐車去酒店安置行李,酒店房間是顧凱風訂的, 本來是想訂一個情侶套房, 一個標間,然而訂房時林飛然也在旁邊, 懷著一絲促狹的報複心理,林飛然讓顧凱風把那個標間也換成了情侶套房。
  他和顧凱風在一起之前王卓就天天拿他們兩個開涮, 所以林飛然的本意是想讓王卓也體驗一下那種操蛋的感覺,然而現在看來……
  說不定王卓不僅不會尷尬, 而且還會美滋滋!
  四人到酒店開好房間, 林飛然進房後先拿陰陽眼四處看了一圈,沒有發現常駐鬼, 這才放心地躺在套房那張紅色的心形雙人床上和顧凱風膩歪起來。
  兩人休息了一會兒,換了身清爽的衣服,隨即出去吃了當地一種著名美食,吃完飯又四處簡單逛了逛,買了些水果,就回酒店休息了。
  顧凱風的行程安排是明天先去爬山,後天再去海邊休閑度假,因為爬山這種事要求體力,趁旅行剛開始興致最高的時候去爬會比較好, 安排在後面的話搞不好就會懶得去了,雖然說是要和王卓他們兩個分頭玩, 但那兩個人也想先爬山,所以明天八成還會碰見。
  顧凱風拎著兩大袋水果和林飛然在酒店一樓等電梯時, 王卓和何昊正好也從酒店外面回來了。
  何昊手腕上掛著滿滿一袋熱帶水果,雙手還捧著一個巨大的菠蘿蜜,王卓拿著一個插著吸管的椰子正在喝椰汁,一擡眼瞧見他們,便對同樣抱著椰子喝椰汁的林飛然打了個招呼:“呦,嫂子也愛喝這個。”
  林飛然心情複雜地看著王卓腦袋上嬌俏的花環:“……嗯。”
  同樣負責拎水果的顧凱風和何昊對視了一眼,交換了一個默契的眼神。
  可以說是攻受立見了!
  第二天一大早,顧凱風就和林飛然打車去了景區,他們到地方的時候王卓還在懶床,幾個人的微信群里,何昊聲稱自己現在正拿毛巾給賴在床上死活不起來的王卓擦臉,過一會兒說不定還要餵飯。
  林飛然:“……”
  說這不是一對兒誰信!
  兩人買完門票,又花五塊錢買了個小冊子,小冊子上有地圖,還有山中各個小景點的介紹,這座山有五個山峰,主峰蓮花峰上有一座修建距今已有四百余年的古寺,據說十分靈驗,香火鼎盛,寺中後院有一棵栽種了三百余年的菩提樹,而關於這棵菩提樹還有一段傳說。
  林飛然指著小冊子上的介紹框一字字認真地念道:“相傳三百年前寺中有一位澄觀法師,法師於下山化緣途中偶遇一女子,女子對澄觀法師一見傾心,奈何佛門戒律無法逾越,甚至連再見法師一面都只是奢望,女子苦戀不得,含恨而終,死後化身成一棵菩提樹,在寺中陪伴澄觀法師……”
  顧凱風一點兒動靜都沒有,目光落在冊子右邊那一頁關於玻璃棧道的介紹上。
  “在看什麽?”林飛然不念了,順著顧凱風的視線看過去。
  顧凱風淡定道:“隨便看看。”
  “去主峰的路上有玻璃棧道?”林飛然一臉躍躍欲試的興奮,“我在網上看過,原來這也有,早就想走一次試試了!”
  顧凱風揉揉他的頭發,語氣輕快道:“那走,我也一直想試試。”
  林飛然合起小冊子,乖巧地確認道:“你怕不怕高?如果不想走玻璃棧道的話我們就坐纜車上去,或者去爬西峰,據說西峰景色也好。”
  “不怕。”顧凱風露出一個英俊的招牌微笑,“你見你老公怕過什麽?”
  這倒是,我老公連鬼都不怎麽怕!膽子特別大!林飛然深以為然,並沒有絲毫的懷疑,於是放心地拉著顧凱風說道:“你看沒看過那個視頻?就各種人在玻璃棧道上嚇哭的合集,有一個男的嚇尿了,還有一個嚇癱了,躺在地上被人拖走的,那天看逗死我了哈哈哈……”
  顧凱風沈默了片刻:“……哈哈。”
  林飛然:“我怎麽感覺你剛才的笑聲有點兒奇怪。”
  “一開始沒想起來,我看過那個視頻。”顧凱風真情實感地重笑了一遍,“第二個叫得像殺豬似的,哈哈哈!”
  於是,十分天真的林飛然再次放下心來。
  “……”顧凱風心事重重地背著兩人份的水和食物走在山道上。
  渾然不知自己即將為要面子逞強付出慘痛的代價!
  兩人體力都不錯,連爬山帶拍照,走到半山腰的玻璃棧道也只用了一個半小時而已,他們還沒親眼看見棧道起點,就能聽到從那個方向不時傳來的尖叫聲。
  “寶貝兒走累了吧,歇會?”走在前面的顧凱風回頭問,語調輕柔得能擰出水。
  語畢,還沒等林飛然回答,顧凱風就噗通一屁股坐在道旁的大石上。
  “好,歇五分鐘。”林飛然挨著顧凱風坐下,接過登山包,從里面掏出濕巾幫顧凱風擦汗,“凱風你嘴唇有點發白,不是要中暑吧?”
  顧凱風聽著棧道方向此起彼伏的尖叫笑鬧聲,憂心忡忡地擺擺手:“不能,我體力好著呢。”
  “你就愛逞強,說好了啊,從這開始一直到山頂,包都我背。”林飛然埋怨著,從登山包里翻出一瓶功能飲料擰開遞給顧凱風,道,“多喝點,補充一下。”
  顧凱風猛灌了幾大口飲料,那架勢看著像在灌酒一樣。
  似乎是想把自己喝醉!
  兩人在樹蔭下坐了十分鐘,顧凱風像是突然做出了什麽重大決定一樣霍地起身,拎起林飛然抱在懷里的登山包背在肩上,道:“然然,走吧。”
  “說好的我背呢?”林飛然快步跟上。
  “聽話,我歇過來了。”顧凱風捏捏林飛然的臉蛋。
  棧道前兩人套上鞋套,林飛然迫不及待地邁上棧道,大膽地盯著腳下看,感嘆道:“哇……太刺激了!好玩好玩!”
  顧凱風沈默不語地撈起林飛然的手,緊緊攥住,兩人向前走了一小段,林飛然興奮地拿出手機拍照,然而顧凱風的臉色卻越來越難看,步子也邁得艱難起來了,正在這時,一直走在兩人前面的一個熊孩子突然在棧道上蹦跳了起來,邊跳邊哇哇怪叫,似乎是在嚇唬棧道上的其他遊客。
  “操!”顧凱風心態瞬間崩了!
  他一個箭步飛躥到巖壁的一側,一手仍死死攥著林飛然,另一只手則用力攀住巖壁上一塊凸出的石頭,仿佛分分鐘就會掉下去,全靠這塊石頭保命一樣。
  林飛然被顧凱風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驚訝道:“凱風?”
  顧凱風胸膛激烈地上下起伏著,虛弱道:“寶貝兒你先走,我休息一下。”
  “你怎麽了?”林飛然不敢置信地問。
  都這個時候了顧凱風居然還惦記著維護自己在林飛然心目中無所畏懼的英雄形象,於是他咬牙道:“有點兒中暑。”
  林飛然把他打量了一圈,瞬間明白過來了,心疼道:“你害怕怎麽不早說?”
  顧凱風倔強道:“沒怎麽怕,主要是中暑。”
  林飛然:“……”
  林飛然不顧周圍人疑惑的目光,男友力十足地上前抱住了壁虎一樣緊貼在巖壁上的顧凱風,很給面子地提議:“既然你中暑了,那就閉上眼睛我拉你走,怎麽樣?”
  顧凱風神情堅毅:“不走。”
  林飛然耐心道:“那……不然我們走回去,回去的路短一些。”
  顧凱風一臉要在這掛到天荒地老的表情道:“不回,都走到這了,寶貝兒你先走,不要管我,我緩一緩就好了。”
  林飛然想了想,換了個角度勸道:“其實這里真的很安全的,我敢保證,這里從來沒有人因為……中暑掉下去摔死過,不信你用陰陽眼看看,看見一個算我輸。”
  為了保住顧凱風的面子,林飛然把“棧道坍塌”換成了“中暑”!
  顧凱風聞言,還真的閉上了眼睛。
  十幾秒鐘後,兩人的陰陽眼打開了。
  顧凱風:“……”
  林飛然:“……”
  他們之前以為這座山上的遊客已經很多了,萬萬沒想到的是鬼居然比人還多。
  成千上萬男女老少的鬼魂如同一場由大地下往天空的雨,呼嘯著從四面八方聚湧而來,他們虛幻的身體紛紛由下而上穿過玻璃棧道,向蓮花峰頂飄去,處於林、顧兩人目前的位置峰頂是看不見的,但是他們能看到峰頂的方向似乎隱約散發著淡金色的光芒,就仿佛此時此刻的峰頂上有一個超大瓦數的燈泡。


第六十二章
  顧凱風忍不住罵了一句,摟緊林飛然迅速閉上眼睛。
  就連林飛然也是第一次一口氣看到這麽多鬼, 嚇得在顧凱風懷里打了個哆嗦, 急忙把頭抵在顧凱風肩膀上閉眼不看。
  又過了幾秒,連接斷開, 陰陽眼失效了。
  顧凱風臉更白了,長出了口氣道:“鋪天蓋地的我操。”
  沒想到居然起到了反效果, 林飛然急忙安慰道:“肯定不都是摔死的。”
  完全沒有被安慰到的顧凱風:“……”
  “他們飛上去幹什麽?”顧凱風對那些鬼來了些興趣,問道。
  “我也不知道。”自學成才陰陽師林飛然表示自己也沒有見過這種情況, “對了, 我之前聽過一種說法,說是寺廟周圍的鬼反而會比較多, 因為鬼會被寺廟的氣吸引,想去投胎……我也是剛想起來的。”
  他之前壓根兒就不信這些,所以這些神神叨叨的說法都是聽過就忘,哪能想到居然可能是真的。
  鋪天蓋地的鬼可能是起到了以毒攻毒加分散註意力的效果,顧凱風不那麽專註自己腳下的玻璃棧道了,林飛然趁機搶過登山包,單肩斜挎在自己身上,一手握住顧凱風的手臂,另一手環住顧凱風勁瘦的腰, 迫著他往前走了一步,同時語氣溫和道:“閉眼, 我在呢,不用怕……中暑。”
  顧凱風喉結滾動, 認命地閉上眼睛,一只手按在巖壁上,邊向前移動邊握緊沿途的每一塊凸起,為了分散顧凱風的註意力,林飛然一直在沒話找話地尬聊,如此這般磨磨蹭蹭地走了一分多鐘,顧凱風終於慫了吧唧地走到了玻璃棧道的終點。
  “到了,睜眼睛吧。”林飛然松開手。
  顧凱風一臉仿佛大難不死一樣的神色睜開眼,在切實看到腳下踏實的山地和已經被自己甩到了身後的玻璃棧道時,那張臉上的表情飛快調整回了平時腹黑中帶著一絲痞氣的感覺。
  林飛然默默看著顧凱風的表情變化:“……”
  已經沒有用了。
  小狼狗人設已經崩成小奶貓了。
  林飛然扶著顧凱風坐在道旁的大石頭上,氣氛一度略帶尷尬,林飛然瞄了顧凱風一眼,將手掌按在他胸口。
  顧凱風沖他曖昧地擠擠眼睛:“老公胸好摸嗎?”
  “我摸你心跳呢。”怕你昏迷在山道上!林飛然對比了一下自己的心跳,擔憂道,“你的跳太快了。”
  “這不是被你摸了才心跳加速的麽。”顧凱風伏在林飛然耳邊甜言蜜語道,聲音低沈磁性,雄性荷爾蒙不要錢似的噴灑,與剛才棧道上那個慫包判若兩人!
  還能說情話,看來是沒事了……林飛然放下心來,開始回味剛才自己幫顧凱風背包、溫柔耐心地哄顧凱風、摟著顧凱風過棧道等一系列男友力爆棚的行為,越想越覺得自己真的是非常對得起硬漢林飛然這個稱號!
  “你繼續歇著,吃點東西。”林飛然把登山包往顧凱風懷里一塞,翹著小尾巴,昂首挺胸地走向玻璃棧道。
  棧道上一個少說也有二百斤的壯漢整個人癱軟了一堆肉山,他那個看上去體重肯定不過百的女朋友抱著壯漢的一條腿站在一邊,一臉絕望:“你快起來我拖不動你啊!”
  壯漢氣壯山河地哭唧唧:“我站不起來啊!”
  林飛然走過去抱起壯漢的另一條腿,沖那個妹子露出一個好萊塢超級英雄式的陽光笑容:“來,一起。”
  儼然一個棧道俠。
  就這樣,林飛然在玻璃棧道上解救了幾個像顧凱風一樣慫成狗的遊客。
  他感覺自己胸前的小草莓……不,紅領巾仿佛變得更加鮮艷了!
  林飛然又救過來一個人後,徹底緩過勁來的顧凱風起身把他扣下了:“然然,我們繼續往上爬吧。”
  “好。”林飛然應著,兩人的手機同時傳來一聲信息提示,林飛然掏出手機一看,果然是那個微信群,里面是王卓在匯報行程,表示自己已經成功邁出了酒店大門。
  林飛然又順手刷了一下朋友圈,最新一條動態又是王卓發的,那是一張他躺在酒店紅色心形床上的自拍,床頭櫃上放著一個托盤,何昊坐在床邊,端著一個粥碗,正在餵王卓喝粥。
  王卓配的文字是:“老子過的簡直是皇上一樣的生活,吃飯都有人餵。”
  而下面則是何昊的評論:“妻子懶癌癱瘓在床17年,丈夫不離不棄為他頂起一片天。”
  王卓回複何昊:“滾幾把蛋。”
  林飛然把手機拿給顧凱風看,兩人狂笑出聲。
  之前因為顧凱風崩人設導致的尷尬氣氛一掃而空!
  又過了一個多小時,兩人成功爬上了山頂。
  山頂的古寺中香客熙熙攘攘,十分吵鬧,離寺門還老遠就有一大群賣香的商販攔住遊人推銷,林飛然以前受無神論父親的影響,對這些是免疫的,旅遊時進寺廟一直都只是看,但現在可是發自肺腑地相信了。他買了一大捆線香,拉著顧凱風進了寺,板著小臉把能拜的地方挨個拜了一遍,神情可嚴肅!
  顧凱風一路跟著林飛然,林飛然跪他就跟著跪,林飛然雙手合十他就跟著合十,林飛然上香他就跟著上。
  全拜過了一遍後,顧凱風問林飛然道:“你都許什麽願了?”
  林飛然溜溜達達地往後院的方向走,略不好意思地搔搔鼻尖道:“沒許什麽,就是希望大家都平平安安的。”
  “大家是誰啊?”顧凱風拿肩膀輕輕撞了他一下。
  林飛然擡眼沖顧凱風一笑,那雙漂亮的眼睛映著兩人頭頂上方的青空白雲,顯得格外柔亮清透:“就所有人啊。”
  如果是以前的話,叫林飛然許願,他可能會許願讓自己的學習成績更好些,許願發大財賺大錢,許願讓自己變得更優秀更耀眼……
  “希望所有人都好好的,少點兒生離死別,世界和平。”林飛然拍拍自己胸口,半開玩笑道,“怎麽樣,我這格局大吧?”
  “大是挺大的。”顧凱風點頭,“問題是全世界60億人,佛祖能管過來嗎?能管早管了。”
  林飛然:“……”
  顧凱風笑笑,柔聲道:“我只許了你一個,他肯定管得過來。”
  說話間,兩人已經走到了古寺的後院,這里有一棵據說到現在已經生長了三百年的菩提樹,傳說中是苦戀澄觀法師的女子所化,不過類似的傳說滿地都是,尤其是去了旅遊景點讓導遊一講,這也是人化的,那也是人化的,早就是爛大街的梗了。
  來後院參觀的香客比較少,那棵菩提樹生得高大蔥蘢,上面掛滿了祈福用的緞帶,鮮麗的紅襯著濃郁的綠,配著上面湛藍的天與下方透過葉隙零碎灑落在地上的光斑,以及不遠處傳來的空靈縹緲的誦經聲……
  十分美好的一幕。
  兩人圍著這棵樹轉了一圈,林飛然突發奇想道:“哎,你說剛才山下那些鬼會不會都飛到這寺里來了?”
  顧凱風斜睨了林飛然一眼,含笑道:“你還想看看是怎麽的?”
  如果是共陰之前,林飛然肯定不會作這種死,不過現在有顧凱風在旁邊撐腰,林飛然就產生了一種自己特別行的錯覺……
  林飛然一挺胸,道:“想啊,你不好奇嗎?我還真挺想看看鬼在寺里是怎麽被超度的,一起看看吧。”
  根本就沒在怕的!
  顧凱風一偏頭想了想,寵溺道:“好。”
  顧凱風閉起眼睛,像之前做的一樣,用精神與林飛然體內的陰氣建立連接。
  很快,那股陰冷的感覺來襲,林飛然咻地鉆到顧凱風懷里,緊張又好奇地擡眼朝四周望去。
  這次開啟陰陽眼後林飛然的第一印象就是亮,午後的陽光仿佛瞬間被提升了好幾個亮度,整個寺院像是被某種暖色調的濾鏡美化了一樣,一草一木,一磚一石,都散發著淺淡煦暖的柔光,那並不是從某一處發散開來的光源造成的反射,整間寺院中的每一個小物件,每一個細小的微粒,都仿佛在自發光……
  “天哪……”林飛然本來還以為會看到什麽特別驚險刺激的畫面,完全沒想到會是這麽溫馨的畫風,整個人都呆住。
  不過很快,他就看見了那些從山下源源不斷地飛上來的鬼,這座古寺的後院像是被“結界”一樣的東西包圍著一樣,那些壽終正寢或者死得不慘的鬼倒還不明顯,但有幾個面目猙獰肢體殘缺,一看就執念深重的鬼魂,他們一旦走進這一方散發著光芒的後院,那一副副慘痛可怖的模樣便會變得正常起來。
  林飛然順著鬼魂們集中的方向看去,只見那棵已經活了三百年的菩提樹下,坐著一位僧人。
  準確地說,是一個僧人的鬼魂。
  這僧人面容秀致俊俏,一雙眸色澄澈淺淡的眼,像是天色將明時懸停在蒼穹盡處的星辰。


第六十三章
  這位僧人與林飛然平日見過的鬼不大一樣,林飛然平時看見的鬼魂們, 即使有五官精致漂亮的, 但也大多因為面相死氣沈沈而顯不出好看來,但這僧人的魂魄除了透明了一些, 其余都和活人沒有兩樣,即使是鬼, 也一樣是很好看的,而那一身舊得發白的僧袍也絲毫沒有消減他的風采, 把林飛然看得楞了一下。
  顧凱風警告似的用力攥了一下林飛然的手。
  “我……”只是覺得他太像活人了, 林飛然心里想著,話卻噎在了嗓子里。
  因為兩人都被下一秒時眼前發生的這一幕震撼了。
  那僧人面前站著長長一列的鬼, 不斷有從四面八方趕來的鬼站在排尾,因為後院太小一列站不下,鬼們還自動自覺地把隊列排成了S形,左拐右拐,把後院填得滿滿的,場面宛如春運前夕的火車站售票大廳。
  一個老人的魂魄走到僧人面前,跪坐在地上,僧人如同安撫孩子一樣將一只手輕輕按在老人的頭頂上,另一只手五指合攏豎在自己胸前, 隨即他張口吟誦起經文,伴隨著僧人誦經的聲音, 那片刻前看起來尚存怨恨憤懣之色的老人便像是被某種溫柔的力量融化了一樣,眼角眉梢泛起慈祥和藹的神氣, 緊接著,那老人的身影越來越淡。就像之前鄭老師的女兒一樣,那個小女鬼也是隨著執念的消解變得越來越淡,只是小女鬼消解的怨念過程很漫長,可這位老人卻是在短短幾十秒內便完成了這樣的轉化……很快,淡得幾近消失的老人驟然散化進一陣拂面而來的風中。
  “……他在超度他們。”林飛然輕聲給顧凱風解釋道。
  這位僧人做的事情和林飛然之前為貓媽媽與小女鬼做的事情是一樣的,不過他的效率可比林飛然高多了,差不多一分鐘一個……
  一個超度鬼的鬼!
  兩人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僧人的魂魄看。
  僧人又超度了兩只鬼,似乎是察覺到某處有異常熱切的目光傳來,微微揚起頭,朝兩人的方向望去,對他們對視了片刻。
  神色頗為動容的顧凱風:“……”
  一臉迷弟表情仿佛已經被圈粉的林飛然:“……”
  僧人:“……”
  見僧人看過來了,林飛然立刻小心翼翼地打招呼道:“大師,您好。”
  僧人靜默了片刻,只用那雙淡茶色的眼睛凝視著林飛然,看了一會兒,目光又落在顧凱風身上。
  林飛然雙手合十,嚴肅道:“阿彌陀佛,我有陰陽眼。”
  顧凱風稍稍偏過臉,用咳嗽掩飾笑意。
  那僧人竟也泛起一抹笑容,只是極淺,像是流雲投射在唇畔的暗影,他微微一頷首,道:“阿彌陀佛。”
  “您好厲害。”林飛然走近一步,拍拍自己的胸口,像個迫切要在偶像面前證明自己的小迷弟一樣自豪道,“我也超度過兩個鬼。”
  僧人語調沈靜道:“一只貓,與一個小女孩。”
  林飛然目瞪口呆:“您怎麽知道?”
  可以說是已經死心塌地被圈粉了!
  “貧僧身具慧眼。”僧人的眼睛似乎透過林飛然望見了他身後遙遠的某處,“能知生前身後事。”
  林飛然忽然想起上山前看過的那本小冊子,腦中靈光一閃,問:“請問您是澄觀法師嗎?”
  僧人似乎知道林飛然會問這句,淡定道:“正是貧僧。”
  “貧僧已百余年沒有這樣說過話了。”澄觀法師暫停了超度,漫聲道,“施主可是聽聞了貧僧的傳說。”
  這句話像是個問句,但語氣卻篤定,可能是因為他就算不問也能知道。
  “我聽說了……”林飛然說著,視線停在澄觀身旁的菩提樹上,他輕聲問,“那是真的嗎?”
  澄觀的聲音廖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縹緲無著,卻又堅定從容:“是。”
  說著,菩提樹下的僧人起身,仰頭望向那棵枝繁葉茂的大樹,伸出一只幻影般的手按在那粗糙的樹皮上,動作輕柔地撫摸著,那五指眷戀而溫存的弧度看起來並不像是在撫摸一棵樹,而像是在撩動少女的長發。
  “這是她的轉世,我看得到。”澄觀微笑。
  一顆被包容在樹心深處,一塵不染的,柔弱又執著的靈魂。
  林飛然無法想象在澄觀的慧眼中這棵樹是什麽樣子的,因為即使在開著陰陽眼的狀態下,林飛然看見的也只是一棵平凡無奇的菩提樹而已。
  沒想到小冊子上寫的居然是真的,林飛然連鬼都見過不知多少了,所以對人轉生成菩提樹這種事的接受度很高,他沈默了片刻,在腦海中將那個故事飛快地過了一遍,半是傷感半是忐忑地問:“您有什麽我能幫忙的嗎?”
  顧凱風勾著林飛然的肩膀攬過他,十分自來熟地附和媳婦兒道:“您盡管說,別客氣。”
  澄觀收回那只按在菩提樹上的手,扭頭深深地看了他們一眼,想必是看出來兩人都是真心,沈思了片刻便開口道:“能否請兩位施主去距此處三里遠的西邊,采一朵佛瑾來?”
  林飛然沒想到澄觀提的要求這麽簡單,正想表示可以再提點別的,就聽見澄觀清朗通透的聲音道:“那是她最愛的花,想來西坡應該正是花事繁盛的時候,貧僧想請她看一看。”
  “好!我們馬上就回來!”林飛然一口應下了,拽上顧凱風就要去采花,兩人走出了好幾步遠,林飛然才一臉壯誌激昂地問顧凱風道,“凱風,西是哪個方向?”
  小東西,別說西了,連出寺的方向都沒找準……顧凱風嗤地笑出聲,反手握住林飛然的手腕,拉著他扭頭往反方向走去,兩人出了寺門後,顧凱風又引著林飛然走上一條小徑,語聲略帶戲謔道:“寶貝兒,這是西。”
  這條土徑兩側雖然雜草茂盛,但中間沒草的地方卻被踩得很實,看起來平時也是經常有人走的,只不過遊客不會走到這里來,顧凱風走在前面開路,林飛然乖乖跟在他後面,不好意思道:“我方向感不太好。”
  顧凱風溫柔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含著笑:“的確不太好。”
  林飛然:“……”
  這種時候難道不應該反駁我說“其實也還行”嗎!
  這時,走在前面的顧凱風忽然頓住腳步,旋即一個轉身,林飛然沒剎住步子一頭撞了上去,顧凱風順勢環住他低頭親了一下,道:“你不用找東南西北,找我就行了。”
  “嗯。”林飛然也不甘示弱,霸氣地回親了一下。
  兩人在山路上走了好一會兒,三里地說遠不遠,但他們之前爬山消耗了不少體力,再走上這麽多路還是有點疲累的。這里就是澄觀所說的西坡了,冬天正是H市氣候最怡人的時候,風清爽得恰到好處,空氣中充溢著花朵的甜香,林飛然走進草叢中蹲下身,撥弄了一下面前怒放的花道:“這些應該都是佛瑾了。”
  花花草草他雖然不怎麽認識,但這附近漫山遍野開得最好的也就只有這一種花了,那花瓣薄而輕盈,色彩艷麗,以大紅和明黃色為多,在風中擺弄的樣子很是飄逸。
  林飛然看準一株開得正漂亮的,伸手正要采,顧凱風卻忽然道:“寶貝兒,不然我們連根挖幾顆給他種那?那樣他們總能看見,折下來的話明天就不好看了。”
  “好啊。”林飛然摩拳擦掌準備刨土。
  “那邊石頭上坐著去。”顧凱風揉揉林飛然的腦袋,把背上的登山包交給他,蹲下道,“這種臟活累活老公負責,你只要負責給老公動力就行了。”
  林飛然聽話地接過登山包,在顧凱風左臉上用力親了一大口,問:“動力夠不夠?”
  顧凱風又轉過右臉:“再來,一面親一下。”
  林飛然又親。
  顧凱風又轉過左臉:“繼續。”
  如此這般反複了十次,顧凱風的動力才攢足。
  親到嘴酸的林飛然:“……”
  說好的“一面親一下”呢?
  怕不是個十面體吧?
  顧凱風小心翼翼地挖出了兩株佛瑾,其實只要想,挖出多少株都行,但是待會兒還要栽回去,所以最好還是少一點,栽多了恐怕會引起寺里其他和尚的註意。
  挖好了佛瑾,兩人又徒步1.5公里山路回了寺院,這會兒後院里的遊客少了些,澄觀仍在菩提樹下給鬼們超度,顧凱風暗搓搓地貓著腰在那株菩提樹下刨土,林飛然背著個碩大的登山包擋住他後面,阻隔住其他遊客的視線。前兩天應該是剛下過雨,樹下的泥土很松軟,很快顧凱風就把那兩株佛瑾轉移好了,也不知道來年會不會結出更多的小佛瑾來。
  “多謝二位施主。”澄觀又超度了一個鬼魂,起身對二人施了一禮。
  “您別客氣,”林飛然用濕巾細細給顧凱風擦著沾滿泥土的手,“還有什麽我們能幫上忙的嗎?”
  澄觀眸光微微一閃:“如果可以的話,貧僧還有一事相求。”
  林飛然:“您說。”
  “我曾發願此生遁入空門,度盡世人,然而十七歲時下山化緣,與她相識。”澄觀回身凝望那棵樹,眼中似有終年不散的雲霧,“驚鴻一瞥,卻令她含恨而終,她轉生成這棵菩提樹,在寺中伴我十年……”澄觀的一聲嘆息像夢一樣輕柔無著,“她這一世只是一棵樹,貧僧身死之後,她便再也看不到貧僧。”
  澄觀緩緩轉過身,僧袍的一角輕輕揚起:“煩請施主告知她,貧僧亦在此陪伴了她三百年,每日在她的樹蔭下超度亡魂……貧僧,從未離開過。”


第六十四章
  僧人立於菩提樹下的一幕美好不真實,林飛然眼眶微微發熱, 問:“我要怎麽告訴她?”
  畢竟這一世她已經只是一棵樹了。
  也不知道能不能聽懂人話……
  “施主只要對著她說出口即可。”澄觀眼底一抹溫柔的情緒一閃即逝, “她在此生長了三百年,已有靈識, 能夠如凡人般感應到四周的情形,只是未通陰陽, 無法感應到貧僧的魂魄……兩位施主在此對著空無一人的樹下說了這麽久的話,她那般聰慧機敏, 想必已猜出了七八分, 貧僧只想請兩位再知會她一聲。”
  “好。”林飛然鄭重地一點頭,思索了片刻, 問,“您心里也有她,是嗎?”
  澄觀只是垂眸不語。
  林飛然眼珠一轉,唇角狡黠地翹了起來,追問道:“如果沒有的話,您就說沒有,不然就當您默認了。”
  這個耍賴皮的感覺一看就是被顧凱風傳染了!
  澄觀仍是垂著眼,長而濃密的睫毛在他的眼瞳中投下一小片灰淡的影,看不出情緒, 但他沒有搖頭,甚至連衣擺都沒有動一下, 仿佛瞬間化身成了一尊雕像。
  林飛然沒再問,往菩提樹的方向貼近了些, 將一只手輕輕撫在樹皮上,想了想,呆萌地確認道:“你好,能聽見嗎?”
  “噗。”顧凱風掩著嘴別過臉。
  林飛然瞇著眼盯了顧凱風一會兒,轉頭對那顆菩提樹開門見山道:“我想告訴你一件事,就是澄觀法師已經在這里陪了你三百年,從他過世後開始,他就一直在你的樹蔭下超度其他的鬼魂了,他從來沒有離開過你……我和我男朋友有陰陽眼,能看見,澄觀法師告訴我們你最喜歡的花是西邊的佛瑾,托我們把花采過來給你看,所以我男朋友就挖了兩株種在這里,以後你就可以經常看見了。”
  這些話說完時,菩提樹仍是那棵模樣尋常的菩提樹,並沒有突然變成人,也沒突然開口說話,反應平淡得幾乎有些對不起那個淒美的傳說。
  林飛然頓了頓,瞟了一眼正望向這邊的澄觀,像是怕被澄觀聽見一樣用一只手掩住嘴巴,對著樹皮小聲說了句悄悄話:“澄觀法師心里也有你,他默認了。”
  這是一個交待。
  即便註定情深緣淺,至少還可以知道那些歲月與執著,是從未被辜負過的。
  雖然林飛然用手掩著嘴,但他這點小動作當然瞞不住澄觀,何況他也沒真的想瞞。
  澄觀沈靜的面容中浮起一絲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氣,他攥緊了手里的念珠,走開兩步,又一轉身踱回樹下,與兩人一同望著那棵菩提樹。
  菩提樹仍然沒有任何回應。
  菩提樹的葉子長得有些像心形,它頂著滿滿一樹冠的心,卻好像只是一棵無心的樹。
  林飛然有些失望,正想著要不要再說一次,然而這時,一陣溫潤的清風忽地從遙遠的雲端降下,恰到好處地壓伏了菩提樹的樹冠,複又散去,這一股力量雖是稍縱即逝,卻令菩提樹的樹冠微微地上下擺動起來,翠綠的葉片彼此摩擦著發出沙沙的響動,似是菩提樹在頷首低語,幾片生得不牢靠的葉子從樹梢乘風而下,其中一片輕柔地擦過澄觀虛無的面頰,仿佛一個遲到了三百余年的吻。
  而那千百條遊人們為了祈福系在樹枝上的紅綢帶也隨著樹冠的搖撼輕柔地晃動起來,它們一條挨著一條柔順地飄飛著,打眼看起來便像是連成了一大片整塊的紅,紅得張揚又歡喜,沒來由地讓林飛然想起了古時蒙在新娘頭上的紅蓋頭。
  ——她聽見了。
  這個甜美又酸楚的念頭掠過林飛然心底,他望著那棵樹,把手往旁邊伸了伸,握住顧凱風的手,顧凱風也更加堅定地回握過來。
  “她聽見了。”澄觀說著,唇角浮起笑意,他回轉身對二人施了一禮,道,“多謝兩位施主。”
  “不用謝,能幫到一點忙就好了。”林飛然擺著手,想了想,心疼地問,“大師您今後……還要一直在這里嗎?”
  “貧僧會一直在這里超度亡魂。”澄觀坐回了樹蔭下他一直坐的那個位置,道,“直到這世間再也沒有需要被超度的亡魂。”
  他說話的語氣雲淡風輕,仿佛自己說的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施主不必為我們可惜。”澄觀依次看向兩人,“兩位施主心地純善,貧僧在此破例多說幾句。”
  林飛然點點頭:“您說。”
  澄觀明知故問:“兩位施主可是兩情相悅?”
  林飛然隱約記得佛教對同性戀似乎並不支持,正猶豫間,顧凱風卻坦然地應了:“是。”
  澄觀的眼睛看著他們,目光卻像是落在了遠處,他淡淡道:“兩位施主前幾世受遍苦難坎坷,嘗盡生離死別,方才修來這一世的緣分。”
  林飛然睜大了眼睛,顧凱風則微微一皺眉。
  澄觀微微一笑:“兩位施主從今往後,必將事事順遂圓滿,一生喜樂安平。”
  語畢,他擡手指向林飛然的右手道:“煩請施主把這只手借貧僧一觀。”
  林飛然萬分激動地把右手掌心向上伸了過去,澄觀伸出一指點在林飛然掌心。被澄觀接觸到的一瞬間,林飛然不僅沒有被鬼魂近身時那種惡寒襲身的感覺,反而感覺很溫暖,緊接著,澄觀在林飛然掌心畫下了一個印記,畫好的一剎那,印記金光大盛,然而轉瞬便複歸黯淡,林飛然細細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什麽也看不到。
  “一份小小的謝禮。”澄觀道,“這枚印記可以讓施主的右手能夠切實地碰觸到魂魄,施主身負連通陰陽之能,卻不擅法術,對許多事情束手無策,但若要施主遁入空門修習,施主大約也是不情願的……”
  顧凱風目光一凜,緊緊抓住林飛然。
  出來旅個遊,媳婦兒出家了,那還了得!
  澄觀繼續道:“這印記幫得上施主一些小忙,請施主留著吧。”
  “謝謝大師!”林飛然雙手合十,眼睛亮晶晶地說道。
  能切實地碰觸到鬼這種技能他暫時還沒想出有什麽用,不過將來大概總有能用得上的地方。
  澄觀頷首,最後緩緩道:“兩位施主下山後會遇到幾個乞討者,其中一位穿著藍色衣服的年輕人是真正需要救助的人,如果方便的話,請兩位施主予他一些吃食。”
  說完這話,澄觀擡起一手撫在面前那個等待超度已經等了很久的鬼頭上,心無旁騖地誦起經來。
  一個接一個的鬼魂在誦經聲中消弭了怨念,減淡、消散,隨著一片飄飛的草葉,沾著一只鳥的羽翼,乘著一縷花朵的馨香……融化進風中。
  臨走前,林飛然給這棵菩提樹拍了張照片。
  午後古寺的後院,一棵平平無奇的大樹,但林飛然和顧凱風知道這樹蔭下有著怎樣動人的一幕。
  他們向澄觀法師行禮道別,出了古寺顧凱風便關上陰陽眼,兩人都像完成了一樁大事一樣不約而同地長長出了口氣,隨即又默契地相視一笑。
  “然然,聽大師的意思,”顧凱風望著林飛然,瞳仁中流動著墨色的光,“我們都得認識好幾輩子了吧?”
  林飛然蹦跳著走在下山的小徑上:“嗯,聽著好像還過得挺慘的。”
  顧凱風快步追上:“所以這輩子才什麽都順,挺好的。”
  林飛然望著遠方,一臉嚴肅道:“不知道前幾輩子我們是什麽樣,是男的女的?”
  顧凱風含笑:“也說不定生生世世都攪基。”
  林飛然:“……”
  那一定至少有一世是我在上面的!
  林飛然彎腰從路邊摘了一朵蒲公英吹散了,非常活潑!
  “哎,第一次遇見這種事。”顧凱風伸手去捕捉風中那些細碎的白絨,“還挺感慨的,說不出來的感覺。”
  “我也是。”林飛然憂愁道,“但是你都說不出來,我就更說不出來了。”
  語文很差人設不崩!
  顧凱風笑笑,牽過他的手:“以後我們不會生離,也不會死別。”
  頓了頓,他解釋道:“不管我們之中誰先死,魂魄都陪在另一個身邊,等另一個也死了,就繼續做一對鬼夫夫,再也不要去輪回了。”
  林飛然認真地考慮了一下可行性道:“嗯,我爺爺奶奶現在就是這樣的,他們老兩口就在祖屋里陪著對方,誰也不去輪回。”
  顧凱風突然擔憂道:“就是不知道鬼能不能那什麽,如果不能豈不是少了一些樂趣?”
  林飛然好氣又好笑,捏住顧凱風的臉扯了扯道:“省省吧你,按法師說的,我們這輩子過得順,那肯定是要壽終正寢的,到死的那天怎麽不得七老八十了,是人是鬼你也那什麽不起來了。”
  “嘖,你就這麽肯定?”顧凱風眉毛邪氣地一挑,“這話撂這了,你等老了的再看。”
  林飛然面紅耳赤地快跑幾步,把顧凱風甩開在後面:“……”
  我老公在某些方面簡直執著到了驚人的程度!
  兩人下了山,想著等一下不知道在什麽地方會遇到澄觀所說的、真正需要幫助的乞討者,林飛然還特意去便利店買了一兜吃的東西,大多是些開袋即食的速食品,其中還包括兩個熱氣騰騰的大包子,以及一些簡單的生活用品。


第六十五章
  顧凱風接過林飛然手里的一大包東西,查了一下回酒店的路線, 這個時間正是下班高峰期, 叫出租車的話被堵在路上的可能性很大,於是兩人準備坐地鐵回去。
  在走過街的地下通道時, 通道兩側或躺或坐著幾個乞丐,大多是一副慘兮兮的樣子, 只有一個藍衣服的年輕人端端正正地坐在地上,他腿上蓋著一條毯子, 讓人看不見毯子下的情形, 但那毯子塌下去的形狀有些怪異,看起來就像一側少了一條腿。
  如果真是這樣, 他應該把自己的慘狀展示出來給人看才能收獲到同情,可他反倒遮得嚴實。
  “肯定就是他。”林飛然貼在顧凱風耳邊小聲道。
  “我去送。”顧凱風單手擋了一下躍躍欲試的林飛然。
  林飛然:“我也……”
  顧凱風冷酷道:“你不許過去。”
  因為按照套路,這種乞丐大多骨骼清奇,將來八成都要逆襲,而逆襲之後必定會回頭尋找當年幫助過自己的美少女OR年!
  林飛然:“……”
  顧凱風拎著東西走過去交給他,那乞丐鄭重地向顧凱風道謝,還坐在地上彎腰行了一禮。
  “不客氣。”媽的果然骨骼清奇!顧凱風回身攬住林飛然,拉著自家小粘糕走開去坐地鐵。
  第二天,四人結伴去海邊玩。
  像之前說好的一樣, 林飛然先是試著和顧凱風學習了一下自由泳,不過一個心思沒放在學上, 一個心思沒放在教上,而且互相還心知肚明, 所以氣氛一度十分曖昧。
  “我遊一下,你托著我,我怕沈下去。”林飛然一本正經地要求道。
  “托哪?”顧凱風笑笑,一只手在水下撫上林飛然赤裸的胸口,又壞心眼地在某處輕輕揉了一把。
  “再往下點兒。”林飛然紅著耳朵,小眼神兒卻十分嚴肅,“顧教練,你不要總想著耍流氓,好好教我。”
  顧凱風忍不住了,水面下的手愈發不老實:“教不了,你這屆學員不行。”
  林飛然咬著嘴唇忍住笑意:“怎麽不行?”
  顧凱風低聲道:“太勾人,教練受不了。”
  說完,他一矮身潛入水中,在下面環住林飛然的腰,把林飛然也拽了下來,兩人在水中四唇相貼,顧凱風用舌尖舔舐著林飛然的嘴唇,林飛然卻沒張嘴。
  “太鹹了。”冒出水面後,林飛然解釋道。
  顧凱風也呸了兩聲:“鹹得發苦。”
  浪漫的水下接吻什麽的,不存在的。
  “我們遊遠一點,遊到沒人的地方。”林飛然提議道。
  “然後呢?幹什麽啊?”顧凱風明知故問。
  林飛然一記眼刀飛過去,沒答話,只是自己朝遠處遊去,顧凱風立刻跟了上去。
  兩人在遠離海岸線的地方膩歪了好一會兒,然後以比賽的形式遊回了岸邊,林飛然成功地落下顧凱風好幾米遠。
  “寶貝兒遊得太快了。”有所保留的顧凱風走上岸,厚著臉皮誇贊道。
  林飛然找到他們租的躺椅,一邊舒服地攤開四肢曬太陽,一邊機智地指出:“你遊得明明比我好,是故意讓著我的吧。”
  “哪有。”顧凱風坐在挨著林飛然的躺椅上,牽著林飛然漂亮的手擺弄著,柔聲哄著,“我家然然遊得就是好,姿勢標準,我會的多但是不夠標準,遊不過你很正常。”
  看起來非常像一個陪皇上下棋的大臣,不僅要讓皇上贏,還要讓皇上贏得心服口服!
  林飛然一臉舒爽:“嗯哼。”
  小尾巴也翹得高高的,和主人一起曬太陽。
  這時,王卓和何昊也朝這邊走了過來,王卓圍著一個小黃鴨救生圈,鬼哭狼嚎道:“絕交!這日天不能要了!”說完,坐在林飛然右側的躺椅上。
  何昊在距離他幾公分遠的地方坐下了。
  “怎麽了?”林飛然戳戳王卓的小黃鴨救生圈。
  王卓悲憤道:“何昊摸我屁股!”
  何昊辯解道:“我教你遊泳,不小心碰一兩下很正常。”
  王卓咆哮:“摸就算了,你他媽還捏!捏也是不小心的啊!?”
  何昊沒繃住,一不小心笑出來了。
  林飛然:“……”
  這兩個人,絕對有情況好嗎!
  王卓把救生圈拿下來,回頭看看自己的屁股,拍了拍,自戀道:“其實也不能全怪你,我看著都想摸一把,這屁股,怎麽長的?”
  何昊:“……”


第六十六章
  幾個小夥伴旅遊回家正好過年,林飛然父母都趕回來陪兒子過年, 大年三十一家人和和樂樂地吃了團圓飯, 初一到初五林飛然基本就是陪父母各種走親訪友,收壓歲錢收到手軟, 明年球鞋想怎麽買就怎麽買,這一波可以說是非常值了。
  這幾天顧凱風也是這樣的狀態, 跟父母東奔西跑,兩個小孩只抽空見了兩次面, 應林飛然的要求, 顧凱風見面之前會把自己這幾天穿過的衣服打包好交給他,供林飛然吸陽氣之用。
  現在林飛然是不怎麽怕鬼了, 但晚上睡覺的時候怕被路過的遊魂打擾,所以每晚臨睡時都要帶兩三件顧凱風的衣服和自己一起進被窩……
  看起來仿佛相當的饑渴!
  咖啡店里,顧凱風把一個大登山包塞給林飛然,道:“里面都是我這兩天穿過的衣服和用過的小東西。”
  林飛然歡快地接過陽氣大禮包,放在自己旁邊的座位上。
  “要我說這些都麻煩。”顧凱風攪了攪杯子里的咖啡道,“不然老公用瓶子給你裝點兒精……”
  “你別說。”林飛然紅著臉打斷。
  顧凱風這個人真是太變態了!
  顧凱風嘖了一聲,諄諄善誘道:“那玩意兒陽氣多重啊,我開著陰陽眼看過,我操, 眼睛都快閃瞎了。”
  林飛然:“……”
  顧凱風一臉迷一般的傲然,用大拇指指指自己:“你老公這才是真聖光雞……”
  林飛然迅速挖下一勺芝士蛋糕塞進顧凱風嘴里。
  顧凱風咽下那口蛋糕, 鍥而不舍道:“巴。”
  林飛然眼睛一瞪:“還堵不住你了是不是?”
  “說正經的。”顧凱風神情一肅。
  林飛然一臉不信任:“你能說什麽正經的?”
  一個這麽不正經的人!
  顧凱風在桌子下面輕輕踢了踢林飛然的腳,低聲道:“然然, 我給你這麽多原味衣服,你是不是該禮尚往來一下?”
  “不來,我這是要吸陽氣。”林飛然正氣凜然,“你那是要打飛機。”
  顧凱風咬了咬嘴唇:“你沒拿我衣服打過?”
  林飛然眼珠一轉:“沒啊,肯定沒。”
  顧凱風一秒戳穿:“沒個屁。”
  林飛然:“……”
  “說好了,下次把你穿過的也帶來,不然不換了。”顧凱風含笑威脅道。
  “知道了知道了。”林飛然翻了個白眼,以此掩飾內心的小興奮!
  交換衣服什麽的想想就刺激!
  大年初七這一天。
  林飛然昨天晚上和顧凱風視頻到淩晨,結果一大早懶覺還沒睡夠就被他媽喊起來去拜年。林飛然馬馬虎虎地洗漱了一下,隨便套了身昨天穿過的衣服,晃晃悠悠地幫他爸把準備好的年貨往車上搬。這些年貨都是高檔東西,加在一起價格也算不菲了,林飛然好奇地問了句:“爸,媽,這是給誰拜年去啊?”
  “給你那個同學家啊。”林媽媽嗔怪地戳了下兒子的腦門兒,“平時你那麽麻煩人家,吃人家的住人家的,過年了還不好好感謝一下?”
  “啊……”林飛然楞了一下,“媽,不用,他是……”
  林媽媽眉毛一挑:“是什麽?”
  林飛然唰地露出一個笑臉:“沒什麽,那我去換身衣服。”
  林媽媽含笑道:“怎麽,去同學家串個門還要打扮打扮?”
  “要啊,不然他該笑話我了。”林飛然說著,小兔子一樣躥進家門,打開衣櫃好好搭配了一下,又跑去衛生間細致地弄了弄頭發,再出門時整個一副容光煥發的樣子,和剛才那半死不活的模樣判若兩人。
  林媽媽打量了他片刻,揉了揉林飛然的頭發,含義不明地笑罵道:“臭小子!”
  林飛然一縮脖子,急忙把被媽媽揉亂的頭發複位,心虛道:“媽,我怎麽臭小子了?”
  林媽媽沒搭理他,下巴一揚:“上車。”
  林飛然在車上像個小間諜一樣給顧凱風傳遞情報:“我爸媽帶我去你家拜年了,一會兒就到,你收拾得帥一點。”
  顧凱風秒回:“收到,遵命。”
  放下手機,顧凱風也跑去洗手間開始擺弄自己的頭發。
  兩家家長見了面,很是寒暄客套了一番,兩個小孩在客廳里陪坐了一會兒,趁家長們不註意,一起戰略撤退進顧凱風的臥室。
  顧凱風反手鎖上門,把林飛然往懷里一勾,用力親了一口道:“寶貝兒今天真好看。”
  “那肯定好看,這衣服新買的。”林飛然後退了一點,得意地向顧凱風展示自己的衣服,兩個人膩歪了一會兒,林飛然困惑道,“你說我爸媽怎麽突然想起來來你家拜年了?”
  “不知道。”顧凱風摟著林飛然,小狼狗一樣伏在林飛然頸窩一通猛蹭狂吸,吸糕完畢後,顧凱風心滿意足地直起身,神秘兮兮道,“但我可以告訴你個事兒。”
  林飛然表情緊張:“什麽?”
  “我爸媽好像看出來我們的事了。”顧凱風神色泰然自若,“看出來也正常。”
  林飛然卻仿佛被雷擊中:“什麽!你怎麽知道的?”
  “我也就是猜測,他們沒明說。”顧凱風道,“就是他們這幾天總旁敲側擊地問我你的事。”
  “那你怎麽說的?”林飛然緊張兮兮地問。
  “我就是各種誇你好。”顧凱風笑笑,“而且我也旁敲側擊地問他們來著,他們就說讓我以學業為重,不要胡思亂想,但是將來生活上不管出現什麽困難,他們都會站在我這邊幫我排除萬難,無論如何我開心是重要的……他們當時沒具體說什麽,挺含糊,不過我看他們的表情覺得他們就是這個意思,你覺得呢?”
  林飛然思索了片刻,道:“我感覺也像……不然沒什麽事怎麽突然這麽說?”
  顧凱風捏捏他的臉蛋:“所以放心吧,沒事兒,我爸媽特開明。”
  “我爸媽應該也……”林飛然想象著自己爸媽知道顧凱風的事時會是什麽反應。
  “不怕,到時候就算不同意,還有我爸媽幫忙做思想工作呢,再說了,那位澄觀大師不是都說我們以後事事都順遂嗎,肯定沒問題。”顧凱風說著,忽然把林飛然打橫抱起,丟在床上壓住摸摸揉揉捏捏,低聲道,“不聊這個了,好幾天沒好好抱你了。”
  迅速地恢複了流氓本色!
  兩人在臥室里親熱了一會兒,客廳里,四位家長聊得熱火朝天,看起來完全不像第一次見面,尤其是顧媽媽和林媽媽,仿佛相當投緣,兩個當爸的幾乎完全找不到插嘴的余地,只好各自悶聲喝茶。
  顧凱風占夠了便宜,神清氣爽,拉著被弄得面紅耳赤的林飛然從臥室出來往書房走去,林飛然一邊跟著他走,一邊氣鼓鼓地把新毛衣的領子拼命往上拽,追著顧凱風問:“這樣能不能看見?”
  顧凱風回頭看看,自己剛才吮出來的吻痕已經被林飛然藏在毛衣下了,便道:“看不見了,別怕。”
  這時夏夏從一樓歡快地跑了上來,朝嫂子沖過去,似乎非常想要一個愛的抱抱!然而顧凱風冷酷地把夏夏拎起來往門外一放,隨即關上了書房門。
  史上戲份最少男配:“汪!汪汪汪!?”
  “幹什麽,還沒鬧夠?”林飛然被那什麽習慣了,一看見顧凱風關門就條件反射地捂住領口。
  “想什麽呢?”顧凱風含笑道,“就是給你看個東西。”
  “什麽?”林飛然四下里看了一圈,書房還是老樣子,占了兩面墻的書架、巨大的辦公桌、被保護在陳列櫃中的傳家寶劍……
  “開一下陰陽眼,別怕。”顧凱風閉上眼睛,熟練地引導著陰氣的流動,隨著一陣涼意漫過,林飛然看見那陳列櫃中的短劍驟然爆發出紫黑色的光芒,他之前從來沒在開著陰陽眼的狀態下走進這間書房,一直不知道那柄短劍的本來面目居然是這樣的。林飛然定睛一看,發現黑色的是一種類似煙霧的東西繚繞在短劍周圍,而紫色的則像是一種光,柔和地包裹在短劍劍身上。
  祖爺爺們這會兒都不在書房,可能是都跑去一樓客廳看顧凱風未來的“嶽父嶽母”了。
  林飛然驚訝道:“這是?”
  顧凱風表情很從容,顯然是早已看過這一幕了,他道:“這柄短劍是顧家的傳家寶,很多代以前皇上賜的,追隨了皇帝很長時間,上面那層紫光祖爺爺說是皇帝身上帶來的真龍紫氣……就是這一縷紫氣,世代庇佑著我們顧家。”
  “你問祖爺爺們了?”林飛然一臉心疼,“沒少挨打吧?”
  顧凱風:“……”
  “那……祖爺爺們是因為這柄劍不去轉世的?”林飛然又問。
  “對。”顧凱風點點頭,“顧家有幾代先祖曾經帶著這柄劍上過戰場,這劍殺過太多人了,你看那上面黑色的一團,祖爺爺們說那是沾染鮮血太多集聚成的煞氣,會為劍的持有者帶來各種厄運,這麽多年來不是他們一直沒轉世,在這里鎮著劍上的怨念,顧家早就不知道變成什麽樣了,說不定我壓根就不會出生……我的祖奶奶們倒是都去輪回了,因為祖爺爺們覺得世世代代守在劍旁鎮壓煞氣這種事不該讓女人分擔。”
  顧家有祖傳的疼媳婦基因!
  “怪不得!”林飛然恍然大悟“這樣的話……”
  他本來想說把劍上交給博物館這樣祖爺爺們就可以去投胎了,不過想想這是顧家的傳家寶,於是說到一半就噎住了。
  顧凱風似乎猜到他的想法:“我和祖爺爺們說可以把劍交到博物館,但是祖爺爺們不同意,說只要顧家還在一天,傳家寶就不能落到別人手里,況且劍上的紫氣能給顧家的當家人帶來好運……不過麽,”顧凱風狡黠地笑笑,“我和你不會有後代,等我死了,顧家也就沒了,到時候祖爺爺們就說什麽都得去輪回了。”
  對顧凱風的如意算盤並不知情的祖爺爺們痛心疾首地遊蕩在客廳,看著兩家家長熱絡的樣子:“……”
  都和那個男娃娃互相見家長了!
  顧家這是要完!
  元宵節是寒假的最後一天假期,這天過完就開學了。
  這天晚上,顧凱風包了個車,和家人一起吃了晚飯就去林飛然家樓下等著了,他給林飛然打了個電話,五分鐘後,林飛然連跑帶跳地從樓門里出來,看見倚著車抱懷而立的顧凱風,收住腳步穩重了兩秒鐘,就又忍不住飛撲過去一個熊抱。
  “要去哪玩?”林飛然眼睛亮晶晶地問。
  剛才電話里顧凱風說最後一天假期要帶他出去好好玩一下。
  “放煙花去,行嗎?”顧凱風拉開車門,讓林飛然坐進去。
  “必須行。”林飛然興致勃勃地點點頭,小區里對春節燃放煙花爆竹有規定,林飛然過年都沒怎麽看煙花。
  顧凱風從另一邊坐進來,挨著他:“都買好了,後備箱里呢,找個沒人的、視野好的地方。”
  半個小時後,車子在郊外一處開闊地停下了,地面上還殘存著前幾天下的雪,因為地方比較偏僻所以雪看起來還挺幹凈的。
  顧凱風把那些煙花從後備箱中拿出來,從口袋里翻出個打火機,把那些煙花放在地上一一點了。
  絢麗焰火直沖蒼穹,林飛然仰起的臉被煙花照亮了。
  “寶貝兒敢放嗎?”顧凱風把打火機塞給林飛然,“試試?”
  “有什麽不敢的。”林飛然擺弄了一下打火機,跑去點燃了煙花的撚線,然後咻地躥回顧凱風懷里。
  撚線燒到盡頭,隨著砰地一聲響,一個小小的東西拔地而起直沖霄漢,剎那間,華光漫天。
  “然然。”顧凱風從後面摟著林飛然,下巴搭在他肩膀上,柔聲問,“問你個事,老老實實告訴我。”
  “你問。”林飛然擡手去摸他的臉。
  “你剛轉過來的時候……”顧凱風帶著幾分懲罰意味地收緊了環在林飛然腰際的手,“為什麽天天對我不理不睬的,還總懟我?”
  林飛然冷靜道:“為了吸引你這個霸道校草的註意。”
  “不老實。”顧凱風一手鉗住林飛然,一手去搔林飛然的癢。
  林飛然癢得哈哈大笑起來,可又掙不脫,忙告饒道:“哈哈哈哈我錯了……”
  顧凱風住了手:“說,為什麽。”
  “我那時候就是……”林飛然現在回憶起自己當時的心理活動,覺得自己傻得冒泡,臊得脖子都紅了起來,他小聲道,“就是有點兒嫉妒你,我那時候覺得你什麽都比我強,搶了我風頭,所以我就特別不爽……你,不會不高興吧?”
  顧凱風楞了一下,低低地笑了起來,道:“我也沒有什麽都比你強吧,我倒是覺得你什麽都比我強呢。”
  林飛然不好意思地嗯了一聲,解釋道:“我那時候太幼稚了……”
  顧凱風臭不要臉道:“可能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所以你看我哪都特別好。”
  林飛然不僅沒反駁,而且唇角還柔軟地翹了起來。
  顧凱風笑問道:“那現在你看我好,還會不爽嗎?”
  “當然不了。”林飛然轉過去,正面對著顧凱風,擡起雙手勾住他的脖子,坦誠又大方地說道,“你就是我的,嫉妒什麽,你什麽都好我才高興呢……”
  後面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一個炙熱的吻堵了回去。
  地上,兩雙腳穿著一模一樣的鞋,踏在薄薄的殘雪上。
  夜空中煙花光彩流溢,一朵焰火流星般劃過天際,灼亮燦爛,在天幕中拖出一道尾跡,小小的一方雪地被映得和暖一片。
  他們仿佛已經一起經歷了許多事,然而註定好的,一生的喜樂圓滿只是剛剛落筆。
  時光正溫柔,而歲月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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