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國通缉+如果您找吳警官by安嶺

好!好!看!
喜歡這種強強京味文
除了這篇就是悍匪最完全對到味了
其他的就感覺少了點什麼(其實也根本沒看過幾篇www)
個人推推(^ρ^)/



文案:


軍區大院的太子黨,鬥性難泯,一門心思想要挑戰當年叱吒京城的匪首韓今宵。
兩人在相爭相鬥的過程中,不覺產生了惺惺相惜之意。
然而,一場正邪兩立的血案把兩人推至風口浪尖,韓今宵成為全國通緝的在逃重犯,作為刑警的太子爺吳越,究竟應該如何抉擇——
與所愛之人亡命天涯,還是將判決的槍口抵上愛人的眉心。
亦或是,陪著他,高傲昂首,走上絞架!!

本文強強,1V1,HE,制服禁欲系,家長里短愛恨情仇一鍋狗血大亂燉!重口味管飽!

內容標籤: 強強 制服情緣
搜索關鍵字:主角:吳越,韓今宵 ┃ 配角:林泉,黃儲,韓小婷 ┃ 其它:



上部:全國通緝·卷
  
1、軍區大院裡的小警官

  韓今宵點了支煙,不緊不慢地抽上一口,這才轉動漆黑的眼仁,冷冷瞧著眼前跪縮著的人。
  那曾經是他手下的得力幹將,道上有個名號叫千手鬼,是說這人牌技卓絕,上了賭桌便如龍入淵,想讓誰贏誰輸,贏多少,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現在,這個人跪在他面前,一隻手還纏著繃帶,吊在脖子根上。原先油水滋潤的胖臉愣是在這些天急劇消瘦下去,膚色也是蠟黃蠟黃的,嘴唇還起著皮。
  韓今宵仿佛沒看到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把煙灰在桌角磕了,淡淡道:“老鬼,爺聽說——三裡屯的賭場讓人給封了。”
  千手鬼猛的一抖,畏懼地抬眼看向沙發上斜歪著的那個男人。
  韓今宵淡淡道:“賭場是爺信得過你,交付給你的,眼下出了這檔子事,你自己說,該怎麼辦。”
  “……韓爺!我真對不住您!”千手鬼一個響頭磕下去,擲地有聲,“我給您露怯了,要打要罰您隨意著,我這是自個兒該受的!”
  “別在這兒給爺裝硬勁。”韓今宵冷冷掃了他一眼,“老子問你,場子讓誰給封的?”
  “韓爺,您是知道的,還能是誰,還不又是那死條子!”
  韓今宵濃眉一擰,神色頓增戾氣:“哪個條子?姓吳的那個?”
  “可就不是姓吳的那個!”
  “……媽的。”韓今宵惡狠狠地從牙縫裡擠出這倆字來。
  這已經是開年來不知第幾次了,東城刑偵支隊新上任了一小條子,新官上任三把火,一口氣抓了好幾個犯人,端了三處窩點,巧的是韓今宵發現,這小條子別的不管,專就管自己盤子上的事兒,似乎就是存心卯著勁和自己幹上了。
  可不這回那條子便衣去了他開在三裡屯的地下賭場,雷厲風行就把他一大筆收入的來源給連鍋端了。端了還偏偏把管事兒的千手鬼放回來,活像是在給他示威。
  韓今宵咬著煙嘴兒,舌尖抵著齒背慢慢地輪圈兒舔舐著,靜了會兒,他忽然問:“老鬼,你那手,怎麼傷的?”
  這句不鹹不淡的話,愣是把千手鬼問出了一頭冷汗!
  韓今宵等了片刻不見對方吱聲,於是慢慢開口:“爺不上賭桌,但你們那圈兒裡有句話說的在理,生手怕熟手,熟手怕老手,老手怕千手,千手怕失手,失手呢?失手要怎麼,你自個兒說。”
  千手鬼此時已是冷汗涔涔,吞了好幾下口水,才戰戰兢兢地說:“失,失手要剁手。”
  韓今宵微揚著剛毅的下巴,視線從眼巴縫裡掃了千手鬼吊著繃帶的胳膊上,豹子般銳狠的眼裡此刻滿是嘲諷和懶洋洋的輕蔑:“您這手是怎麼了?”
  千手鬼:“……”
  韓今宵直接把煙頭給從嘴裡吐了,火星彈地上,滾落在千手鬼眼前,只瞧見那煙屁股被韓今宵都咬得完全扭曲變了形。
  韓今宵冷冷道:“姓吳的來砸場子的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你給爺說清楚了。”
  千手鬼見事情到了這份上,再也不敢有絲毫隱瞞,只得老實交待了起來——他的手是那姓吳的條子擰折的。
  那條子那天帶了一幫人,進了賭場也不廢話,直接上賭桌,連玩十多把都是玩大的,而且次次穩賺,不但自己賺,還帶著一幫賭徒跟風壓注。照他這樣玩下去,只怕賭場今兒要賠本,於是荷官把在後邊四合院裡坐鎮著的千手鬼請了出來。
  當時荷官和那便衣條子說,說我們老闆想和您會一會。
  那條子很爺們地一口就答應了,半點不帶含糊。但後來他見簾子一撩,出來的是千手鬼,面色就有些不善了,一雙條子鷹眼就和銼刀似的在千手鬼臉上一頓來回掃,簡直像用眼神都能把對方撕下一層皮肉來。
  千手鬼後來想,這個吳條子,絕對是在瞅見他第一眼的時候,就覺乎出他並不是這地下賭場的東家了。
  但當時吳條子沒說,和千手鬼兩人面對面坐了,點了根煙,直接把選擇撂給千手鬼:“牌,麻將,還是押寶。”
  千手鬼說:“爺,您真痛快人,那咱也玩個痛快的,下100籌碼,押大小怎麼樣?”
  吳條子雙手抱臂靠在椅背上,一副四九城頑主的破德行,似乎連幾個字兒都不願施捨給對方,愛搭理不搭理地丟了個:“成。”
  結果千手鬼栽了。
  千手鬼押大小,靠的是“光頭一晃”,光頭指的是探測儀,市面上賣的光頭一般安裝在打火機,手機上,容易被行家識破看穿,千手鬼的那光頭是自個兒琢磨尋思出來的,找個了熟悉的工匠,把光頭按在自個兒拇指戴著的一仿翡翠大扳指裡,透視個竹筒瓷碗不成問題。
  但這回,千手鬼這才剛一晃,手就被吳條子一把狠扣住,那條子說:“你做什麼?”
  千手鬼還想抵賴,說:“我什麼也沒做。”
  吳條子:“別在這兒晃點你吳二爺,你他媽放老實點!手上戴著什麼?”
  “……婆子送的戒指!”
  那小條子冷笑一聲:“您家婆子眼力價兒夠差的啊,一塊破玻璃渣子也當翡翠給您帶著呢?”
  說完這句直接上手,眼都不眨把千手鬼的手當天津麻花似的擰了個百八十度的大圈兒!嘎嘣卡擦的骨折聲登時就把周圍一群沒見過世面的小賭徒給傻蒙了。千老鬼這下嗷嗷直叫,嚎的就和殺豬似的,手上扳指也讓那條子奪了——
  那條子把扳指往賭桌上這麼一狠磕,頓時琗了一大口子,他再嗑巴這麼兩指頭一擰,假翡翠扳指碎兩半兒,中間剛好掉出個袖珍“光頭”。
  那小條子帶來的一群人,這時候見了出千工具,二話沒說,掄起椅子桌子就開始砸場。
  有幾個熟客想上來幫架,那小條子警官證“啪”一亮,臉比什麼都冷板:“都他媽不許動,員警。”
  韓今宵聽到這裡,打斷了他:“警官證上什麼名字,看清楚沒有?”
  千手鬼忙邀功獻寶似的說:“看清楚了!這不是心想回頭韓爺您收拾這小犢子嗎?特地給看得一清二楚,那上頭寫著呢,那條子叫吳越!”
  韓今宵皺眉:“哪個月啊?月亮的月還是音樂的樂啊?”
  “……吳越春秋的越。”
  “操了。”韓今宵頓時面露憎惡,“這什麼狗屁名字,喊一聲就一嘴兒南蠻子騷味。”
  韓今宵又問:“那條子還說了什麼沒?”
  千手鬼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他一眼,立刻又把目光給垂下了:“說了,那條子說……說以後拿個冒牌偽劣貨糊弄他,他要找正牌老闆,嘮,嘮嘮嗑。”
  “……”這回韓今宵結結實實給嗆著了。
  找賭場老闆嘮嘮磕,這他媽能是一正牌條子說出來的話?如果不是這幾個月好幾個兄弟確確實實給這姓吳的送進了號子裡,韓今宵還就真得懷疑那小條子警官證上的鋼印是假的!
  韓今宵當天就派手下小弟去調查了,查這個吳越究竟是個什麼人物。這天晚上,韓今宵躺床上,翻來覆去沒睡好,就一直在咂巴吳越的事兒。他咂巴著這條子辦事兒的味兒,咂巴咂巴,怎麼咂巴都是一股怪味兒。
  這個吳越幹事情,壓根不像個員警,整就一頑主,一胡同串子,一匪徒。韓今宵在他做事的手段上,嗅出了股同類的味道。
  軍區大院內,籃球場。
  “吳越!接球!接球!!”林副參謀長家的大公子林泉光著膀子朝一個隊兒的吳越喊了中氣十足的一嗓門,隨即長手一拋,籃球擦過前來攔擋的幾簇手指尖,一個優美的弧度投向後邊。
  吳越站在那兒,他加班剛回來就被院裡的哥們拖去打球,制服人模狗樣地穿在身上,標挺標挺,連最上邊兒的風紀扣都沒松掉,就那麼全副武裝上場,人民警察這身藍色的行頭在一水兒軍綠色著裝的大院子弟裡魚一般穿梭著,身手極其敏捷,忽的一下斜插過去,電光般突破對方中鋒,緊接著縱身高躍,頎長的身子在半空中拉扯出成舒展的滿弦之勢——
  “砰!!!”
  猛的一記大力扣殺!籃筐震晃!
  橙色的球體極漂亮地從籃筐中直貫而下!
  “帥爆了!!”林泉狂吹流氓哨,“老二!你真給咱二院區長臉!!”
  “去,少來阿諛你二爺!”吳越很是得意,臉上明明繃不住笑,還一副特正經的模樣,他一把把球拍活過來,點在指尖上耍帥地轉倆圈,然後直接拋給那幫太子党,正了正自個兒警服袖扣,“你二爺我忙著呢,先回去了,你們接著玩。”
  林泉和其他二院的幾個太子党聽著不樂意了,忙道:“別啊,你走了這不缺人了嗎,還怎麼打啊?”
  吳越邁開長腿往籃球場邊上走,扶了自己靠在牆壁上的捷安特自行車,小尖下巴一揚:“換人唄,小朱不是坐哪兒歇著嗎?”
  他這一說,其他院區來打球的幾個爺們都笑成團兒了,二院那幾個則是一臉愁雲慘澹,換小朱這種會把球一個漂亮三分投進自家籃筐的隊友,二院今兒只怕得連內褲都輸給人家。
  吳越才不管呢。
  吳越耍完了酷,美滋滋地推著自己的自行車一路晃悠著穿過大院石磚小路,往自己家那棟樓走。
  他大哥在樓下坐著,大夏天的,還穿一絲綢長袖襯衫,皮膚是與吳越那種小麥色完全不同的蒼白,臉上很乾淨,簡直比娘們還光滑細膩,就坐在樓下的籐椅上,棗樹樹蔭裡,搖著文人扇,和上世紀的紈絝子弟似的納涼。
  吳越看都沒看他一眼,鎖了車,小豹子似的三步並兩步飛快地上了樓。
  他和他大哥關係不睦,這是整個軍區大院人盡皆知的事。
  其實吳越不止是和他大哥關係不睦,他簡直是和自個兒全家都不對盤兒,唯一敬重的只有他爺爺,但他爺爺身體不好,這兩年都在陸軍療養院住著。
  吳越推門進去,客廳裡勤務員小張正把燒好的晚飯擺桌上。
  吳越對小張比對自己親哥熱情,眼軲轆一轉,就瞟著桌上的菜:“喲,油燜筍啊?”
  “灶上還燉著罐燜牛肉,也好了。”小張說,“吳軍長他們今天不回來,您先坐,我去叫吳楚上來吃飯。”
  吳楚就是吳越他哥哥的名字。
  吳越直接撈了根油汪汪的春筍往嘴裡塞,嚼的嘎嘣有聲,吃了覺得好吃,又撈一根,再嘎巴嘎巴嚼上個半天,這才慢悠悠地說:“這筍我端屋裡去了啊,你一會兒再給我盛碗飯進來就得了,這一桌菜留我哥一人吃,我有活兒要忙。”
  小張也不好說什麼,知道這二少爺的古怪脾氣,也只得由著他去了。
  吳越端著筍往自己床上一躺,把筆記型電腦開了,他也不拿筷子,就拿手撈著一根根吃,吃得紅潤飽滿的嘴唇油光光的,倆爪子也油光光的。
  北方人一般不怎麼吃筍,吳越他媽也燒不好筍,但是勤務員小張是從浙江來的,油燜春筍是他的看家菜,吳越吃了一次就喜歡那重油口味,每次小張一做油燜筍,他立刻一張資產階級嘴臉,連菜帶盤子劃拉到自個兒眼皮子前,別人筷子碰都別想碰一下,否則就等著二少爺掀桌子翻臉吧。
  此時這位小資產階級條子可勁兒嚼著脆筍,嘴裡喀吧喀吧的,一雙圓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電腦螢幕,那上頭是他私人整理的資料,整個文檔裡全是和韓今宵有關的資訊,寫著這人有哪幾家店,和京城那幾位老闆有交集,手下那幾個嘍囉最近給送進了號子裡。
  吳越移動著滑鼠,在“三裡屯地下賭場”下面打了個紅色的底線。
  這表示他已經“拜訪”過的地方。
  吳越狠勁嚼著筍,眼睛盯著螢幕上所剩無幾的幾個沒有標注底線的字元,嘴裡喃喃:“操,這孫子夠可以,還真他媽沉得住氣……”

  
2、一眼十年

  “老二!!老二!!”
  晚上七點多的時候,吳越的發小林泉扯著嗓子在樓下高喊。
  “操了。”吳越一個骨碌從床上爬下來,打開臥室窗戶朝下面的人罵道,“大晚上的你叫/春呢你!有事他媽的不會打老子手機?”
  林泉不以為意,這是他從小就養成的習慣,以前都還是毛頭小屁孩兒,每天放學作業一寫完他就跑到吳越他們樓下狂喊:“老二!!下來玩火柴槍大戰!!我們院區挑一院區!就差你了!!”
  這一喊就是二十多個年頭,從玩的一身髒的小泥猴,成了身姿挺拔的小夥子。
  林泉仰著後腦脖子,瞧紅灰色磚牆窗口探著頭的吳越:“快下來吧你,不是說好今天一起去電影的嗎?哥幾個都在大院門口等著呢,就差你了!”
  “知道了,煩死啦。”吳越說著,把窗戶一關,窗簾也給拉了。
  林泉說:“你拉啥簾子啊?”
  吳越:“老子換衣服!!”
  林泉就捂著肚子笑:“哎呀我的爺,原來吳軍長家的老二是個閨女,換衣服還拉簾兒!”
  吳越把簾拉開了,怒氣衝衝的,光著上半身,抄起房裡一拖鞋精准無比的直接投到林泉腦袋上:“丫給爺麻利點滾蛋!”
  吳越在樓上磨嘰了半天才下去,穿了一鬆鬆垮垮的純棉白T恤,淡藍色的休閒牛仔褲,腳上趿拉著拖鞋——
  別看他穿制服的時候一絲不苟人模狗樣的,警服一脫這傢伙是怎麼松垮怎麼穿,怎麼舒服怎麼穿,前倆年這廝去拍婆子約會的時候都敢穿一T恤加一沙灘大短褲,這兩年總算是學乖巧了些,好歹大短褲不穿出門了,但大T恤還照樣鬆散地垮著。
  林泉一瞧見就忍不住說他:“老二,吳軍長虐待你還怎麼著?怎麼說也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高幹子弟,您老人家就這身行頭啊?連斜煙袋街邊上要飯的都比你體面。”
  吳越一腳,直接照著他屁股狠踢過去:“嘴貧的你,還不快走?每次都讓人在院門口等咱們。”
  林泉揉著自個兒高幹子弟高貴的屁股,很是委屈。
  他心想,每次都讓哥幾個等的人不就是你小子嗎?還怪到我頭上來了。
  其實林泉這番委屈一點兒都沒錯。從小在這軍區大院裡頭,就只有別人等吳越的份,從來沒人敢讓吳越等。
  一個原因是因為吳越他家官底兒大,他老子是第三十八集團軍軍長,他老子的老子現在雖然已經高位退下了,但曾經官至濟南軍區司令,42年就參的軍入的黨,是打過淮海戰役,上過朝鮮戰場的老兵。
  吳越他爸年輕的時候在臨潼任職,他媽媽和他哥那時候都隨軍去了,吳越幼稚園小學那段時間,身子骨不好,嬌貴,一年那得感冒個三四次,壓根兒離不開京城,於是打小就是讓他爺爺帶大的,老爺子帶出來的嫡親孫子,那是什麼王子脾氣,誰敢招惹他?
  另一個原因,吳越他會打架。這小子獲過北京市散打比賽冠軍,拳頭就是一鐵拳,腿就是一利腿,讓他給逮住揍一頓還不如選擇讓磚板砸一頭來得舒服。
  在所有軍區大院的貴公子哥兒裡,誰都知道吳越是最厲害的,惹誰都不能惹著他。丫就是一太子党中的太子。
  太子爺來了,在大院外頭被蚊子咬的百爪撓心的幾個朋友可算松了口氣,曾參謀長家的兒子曾東升擱著範思哲休閒式襯衫狂撓蚊子塊兒,跳著腳說:“老二,你可算來了,快走快走,再不走電影該開場了。”
  吳越懶洋洋的:“啥電影啊,把你急成那猴樣。”
  “……老二你連看什麼電影都不知道?”
  吳越從鼻子裡哼了聲:“老子沒閑功夫關係這個,日理萬機著呢。”
  曾東升貧他:“誰是李萬基啊?”
  吳越:“操了!你小子腦袋裡就沒裝什麼正經東西,改哪天我們局的治安支隊要掃黃打非,老子第一個提著你腦袋讓他們掃去!”
  “哎喲,可千萬別,我還留著我腦袋拍婆子呢。”曾東升說,“哥們全身上下也就個臉還算優勢項目了,吳警官,您可手下留情,把我這腦袋保住了,我怕了您了還不成麼。”
  吳越一揚小尖下巴,特得意:“貧的你。”
  院裡常和他混一起的幾個公子哥兒都知道,吳越最近有一臭毛病,就是特喜歡聽別人叫他吳警官,一叫一個受用,簡直就和撓貓兒脖子似的,舒服的直打呼嚕。
  幾個人走去電影院的路上,曾東升就說:“吳警官,前陣子您帶哥幾個去的那賭場跟您有仇還怎麼著,您還沒和我們講清楚呢。”
  吳越說:“跟我有二大爺的仇,誰跟我有過私仇。”
  曾東升撓撓頭:“那你怎麼一過去就讓我們砸場子,砸完場子你也不抓人,這種地下賭場你還不端局裡頭去?”
  吳越那天帶了一幫人去把千手鬼的賭場給掀了,帶著的就是大院裡這幫兄弟,支隊那邊他沒去說,說了這事兒就得按法律走,由不得他少爺性子來。
  這裡也沒外人,吳越就很簡單地說了句:“那場子,韓今宵的。”
  所有人都愣了,臉色有些難看。
  他們沒想到自個兒跟著吳少爺,就這麼把韓今宵的場子給砸了。
  吳越斜眼看了他們:“怎麼,聽個名字就慫了?韓今宵比你們二爺我還受用哈。”
  曾東升最滑,反應最快,忙說:“哪有,沒有的事,跟著老二你砸場子,哥幾個還什麼可說的。”
  吳越“哼”了聲,不說話,墨黑的瞳仁卻有些冰冷。
  曾東升他們幾個互相打了打眼色,連忙把話題岔開了,省著讓眼前這位爺更不高興。
  他們都知道,吳越這人的自尊心,那簡直就他媽是變態的。但凡他在乎的東西,丫就絕對不能讓別人把他給比下去,就拿五年前一件事來說吧,隔壁的一大院有個人體育素質特好,尤其是腹部繞杠,能一口氣做300個。
  吳越聽說這事的當天晚上,就叫了夥哥們在一大院門口攔人,說什麼也要和這傢伙比試比試。
  兩人來到操場,一大院二大院各自來了幫觀戰助威的,吳越和那小子互不相讓,彪上了勁,兩人那天都破了300大關,但是一院那小子到300的時候已經費勁的不行了,豆大的汗珠往沙地裡滾,最後在做到312個的時候終於支持不住了,從杠上掉了下來。
  看到對手歇菜,照理說吳越再做兩三個意思一下也就成了,可他偏不,就當沒看見別人落杠似的,自顧自地繼續做下去。
  他下來的時候操持邊圍了一圈人,都呆住了。
  402個。
  這小子竟然做了402個腹部繞杠!一口氣!
  從那以後所有大院都傳瘋了,說二大院的吳越丫不是個人,千萬別和他比試,否則這小子能讓你輸的連褲衩兒都不剩,這輩子見了他都得低著腦袋裝孫子。
  林泉是大院裡和吳越關係最好的,兩人小時候褲衩都混著穿。他比別人都更瞭解吳越,一路上他就嬉皮笑臉地聽吳越和那幫哥們插科打諢,等到了電影院,他挨著吳越坐了,影廳一黑下來,林泉悄悄拿手碰了碰吳越,低聲和他說。
  “老二,我發現你最近是總在卯著勁兒和姓韓的叫板啊。”
  電影還沒開始,在放廣告。
  吳越說:“吃你的爆米花去。”
  “嘖,不是我說你,老二,你這唯我獨尊的毛病真得改改了,姓韓的和你就不是同一朝代的,你這心裡還膈應不下?”
  吳越橫他一眼:“我膈應不下什麼了我?”
  “別和我裝,別人不瞭解你,我還不瞭解你嗎?”林泉說,“你那心眼兒就和針尖似的小,要我說啊,你就別白忙活了,姓韓的都已經多少年沒串過胡同了?我聽說人家早金盆洗手不幹了。”
  吳越:“……”
  林泉:“老二,姓韓的那是你大哥這一輩兒的胡同串子,他名聲大噪的時候你才上幾年級,發育都還沒發育吧?”
  吳越:“……”
  林泉:“我知道你那心態,你就是要把別人都比趴下了你心裡才痛快,你跟同一輩的已經沒什麼可比的了,你就消停吧,幹嘛非得把四九城裡老一輩的頑主扯出來?”
  吳越說:“老子樂意。”
  林泉說:“你這簡直就是非得把秦始皇和漢武帝擺一塊,明明兩不相干,你一定要分出個雌雄。”
  林泉又說:“你就作吧,遲早作死你。”
  吳越作勢要抽他,林泉撇撇嘴巴,翻了個白眼兒,終於不情不願地把嘴閉上了。
  電影放的是成龍的新片兒《神話》,吳越對滿臉褶子的功夫巨星和人造韓國美女沒太大興趣,有一搭沒一搭地看了一會兒就開始神遊。
  他琢磨琢磨了林泉的話,覺得這小子不愧是自己的鐵哥們,還是很懂自己的。其實就憑那一地下賭場,他吳二想弄死韓今宵都是小菜一碟,可他偏不,他偏就要和韓今宵來私的。
  其實吳越就見過韓今宵一次。
  那是十年前,吳越念小學,而韓今宵也才剛剛20歲。
  那天,吳越在家裡守著小彩電,和發小林泉一邊做作業,一邊看電視,忽然就小夥伴跑到他們家樓下狂喊:“老二!老二!快下來!你哥和韓今宵幹起架來了!!”
  吳越他大哥那時候念高中,因為準備高考,前一年才從臨潼回的北京,十六歲的高中生,最是無法無天年輕血盛,再加上是大院子弟,腰板挺的比誰都硬,整天在四九城裡作威作福,為非作歹。
  吳家這兩位公子的橫行霸道,那完全是兩種概念。
  吳越是他爺爺帶大的,公子病歸公子病,但老爺子的硬勁也給種到骨子裡了,這些年吳二公子的名聲,那都是要吳越憑自己真本事硬拼來的,他凡事決不來陰的,而且做事有自己的底線,點到為止。
  他哥當年那可就不一樣了,他爸平時訓練忙,沒時間管他,吳大公子就是他媽含在嘴裡捧在手心兒養大的寶貝疙瘩。在臨潼就欺男霸女慣了,有一回吳大公子過生日,興起了竟然跟著當地的狐朋狗友磕了些小劑量的藥,一群人在迪廳包廂裡包了幾個小姐玩群p。
  這事兒後來不知怎麼的讓他爸知道了,差點氣昏過去,如果不是他媽哭著護兒子,吳大公子的腿估計都要給他爸打折打斷。
  正因為這個原因,吳越覺得噁心,打小就和他哥不對盤,這回聽他哥和別人打起來了,他頭一個沖過去不是為了給他哥助威,他是怕他哥把人打殘打廢了,給他最喜歡的爺爺抹黑。
  吳越跟著小夥伴一路狂奔到出事兒的胡同,那裡一片混戰,路人早就退的遠遠的,壓根不敢接近。吳越瞧見他哥帶了一幫哥們,而對方竟然只有一個人,那人俐落的板寸頭,身材高大魁梧,就穿著個白色汗背衫,裸/露出來大片均勻結實的肌肉,猛一記揮拳,掃腿,金銅色的皮膚包裹著肌肉悍猛的紋理,赤手空拳,鏗鏘威猛地撂翻一群人!
  “操!還真是韓今宵!”林泉老遠一看就煞住腳,硬拽著吳越往人家四合院門口一顆大棗樹後面躲,“你哥瘋了?惹他!”
  吳越一邊盯著韓今宵打架,一邊問:“你知道他?”
  “你不知道他?地安門老黑子手下的,整個京城最兇暴的打手,這孫子就壓根不怕出人命,也不怕被抓,手黑著呢!”
  “……”吳越不說話了,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瞧著遠處那個兇狠矯健的身影,在人群中一把揪住他哥,一手揪著人領子,一手狠狠擂向別人的肚子。
  林泉看得心驚肉跳,去拉吳越衣袖:“老二,快走吧,回去幫你哥叫救兵!”
  吳越:“……”
  林泉:“老二?老二?”
  吳越:“……”
  就在這時,前邊胡同底打的暢快淋漓的韓今宵一腳把吳楚踹地上,緊接著如同背後有眼,猛的接住從斜後方揮舞來的一根棍子,憑手掄奪,猛一反刺,捅別人胸口上!
  至此,整個胡同底兒全是歪七倒八蜷縮在地上打滾的,只有韓今宵一個人陰沉鏗鏘地冷冷杵著,他背朝著吳越他們這個方向,原地站了會兒。林泉都快尿了,一個勁地小聲催促吳越:“快逃啊快逃啊!你哥都趴下了,我們倆站這兒給他發現不是討打嗎?”
  韓今宵耳尖,聽到了細細碎碎的動靜,一下回過頭,銳狠的鷹眼窮凶極惡,寒如刀光!嚇得林泉一哆嗦,直接竄吳越背後躲了起來。
  吳越也木了般僵在那裡,林泉後來當他是怕的,其實不是,誰都不知道,就那麼一眼,簡直如同一簇火苗丟進了油脂裡,噌的一下光焰騰天,熱氣萬丈。
  吳越骨子裡對強者的崇拜,想要把強者踩在腳底板下的變態自尊,在接觸到韓今宵的眼睛的那一刻,如同火山熔岩般爆裂地噴湧出來!他興奮地連指尖都是火燙的!都是顫抖的!他甚至覺得胸口有一條火龍在發了瘋似的遊走!叫囂!!撕咬!!!
  後來吳越長大了,在街頭巷尾打遍江湖的時候,總會下意識地想起當年叱吒四九城的這個姓韓的頑主。
  他是那麼夢寐以求地想和韓今宵打上一架,以爺們全部的血性,暴力!拳頭對著拳頭!力量拚橫力量!韓今宵這個名字簡直成了拴著他最好鬥的神經的那根細線,只要輕輕一扯——
  那滋味,真他媽的又酥又癢,恨不得下狠手去狂撓,撓的傷疤盡裂,血肉模糊,肉碎見骨,那才痛快!
  可是他再也沒有遇到過韓今宵。
  他聽人說,韓今宵早就不給地安門的老黑子當打手了,人家有了人脈,有了名聲,有了錢,京城裡開起了飯館,歌舞廳,誰還去做那刀尖舔血的事情。
  吳越不高興了,他不管韓今宵現在是飯店老闆,是良民,還是黑道老大,是街頭混混,他非得把人揪出來,他非得和人幹上一架,不為別的,就因為當年胡同巷子裡的那一眼狠瞪——
  操了,他能甘休嗎?這一眼,已經讓他吳老二抓心撓肝足足惦記了十年!

  
3、酒吧鬧事

  晚上十一點半,住宅區的燈光一點點開始熄滅的時候,後海南沿的紅燈綠酒卻才剛剛熱鬧起來。
  萬善君安酒吧的門口緩緩停下了一輛黑色奧迪,在這個豪車雲集的泊車所,它低調的就如同幽靈一般。
  車門開了,車上下來兩個年輕人,穿著白T恤牛仔褲的是吳越,另一個是他的鐵杆哥們林泉。
  兩人魚貫從容地進了酒吧,這家酒吧是地下式的,過了兩輪寬大的漆金扶梯,樓下就是鼓點震天群魔亂舞的另一個世界。
  林泉對酒保說:“開一瓶85年的chianti。”
  酒保下去了,兜裡揣著林泉給的兩千,過一會兒給兩人拿了一瓶義大利的紅酒過來,當著兩人的面把軟木塞開了:“二位先生,請慢用。”
  吳越翻了個白眼說:“你他媽有錢燒的慌,超市里就買200。”
  林泉說:“老二,我和你人生追求那可不一樣,我圖的是個面子,你圖的是什麼?我看你最近很有些獨孤求敗的意思。”
  吳越懶得理會他,伸手要給自己倒酒。林泉不幹了,止住他動作:“你喝什麼啊?”
  “廢話,喝酒啊,你點了不喝,他媽的帶回去澆花?”
  林泉說:“哎喲我的爺唉,我服了您了,咱桌上就一瓶酒,你喝了桌上就空蕩蕩的,咱這面子往哪兒擱?”
  吳越不管他:“那你再叫一果盤兒,就叫最貴的,你錢多。”
  林泉拿手指他:“得勒,我算是看出來了,老二,您今天把我帶這裡是想宰我來著。”
  “少自作多情了你,宰你?”吳越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宰你需要這麼多鋪墊?”
  林泉:“那你這是……”
  他聲音漸漸輕下去,酒吧旋轉光球的斑斕燈束掃過來,恰好照亮了吳越偏著頭點煙的俊臉,打火機的火焰啪的這麼一閃,幾乎是同時,林泉猛的反應過來:“操了!你——你不是吧?”
  吳越不緊不慢地呼出口煙氣,眼神淡淡的:“怎麼了你。”
  林泉急了:“老,老二,平時咱倆交情不錯吧?你小子小時候捅了什麼簍子,那可都是我給你背的黑鍋,你可別坑我啊我告訴你,沒你這麼做哥們的。”
  吳越開始做出很無辜的樣子:“我怎麼坑你了?”
  “得了吧你,我問你,這酒吧不是不韓今宵開的?”
  吳越:“……”
  林泉頓時苦了臉:“我可算看出來了,你就是不撞南牆不回頭,不見頑主不掉淚,你來他開的酒吧幹嘛啊你?你不會又要和上次在賭場一樣,把人家場子給砸了吧?”
  吳越揉了揉自己那一頭亂髮,叼著煙說:“他今天人在酒吧裡。”
  “……”林泉問,“你怎麼知道的?”
  “查過。”吳越很是言簡意賅。
  林泉開始覺得和這位祖宗說話很胃痛:“他在又能怎麼樣?”
  吳越沒有回答他,那小尖下巴揚的很傲慢,翹著二郎腿打了個響指招呼服務生。
  服務生來了,微微笑著說:“先生,請問您有什麼需要?”
  吳越說:“要地下二樓天字型大小包廂。”
  說著推給服務生一張金紅色的會員卡:“十二點之後要房。”
  服務生見了卡,心下了然,知道是老客戶要特殊服務,於是問道:“先生有要指定的人嗎?”
  “要最漂亮的妞,雛兒。”吳越回答,“最好清純點。別拿一般成色糊弄你爺爺,回頭把你這店給砸了。”
  林泉徹底傻眼了:“你不是從來不去酒吧的嗎?你怎麼知道他們樓下有那種服務?”
  吳越有點小得瑟:“你二爺我好歹是刑偵隊裡混出來的。”
  林泉默默在心裡想,就你那私大於公的小資產階級模樣,也就穿個制服的時候還像那麼回事兒,扒了那層皮之後,我還真沒看出半點兒人民公僕的影子來。
  十二點,午夜狂歡的高、潮開始,壁掛螢屏上播放的MV變得熱辣香豔,激情蠱惑的樂律被重低音音箱擊打地仿佛能震動人體肺腑。在這樣的嘈雜中,兩人即使扯大嗓門也未必聽得清對方在說什麼,半醺半醉的男女開始借著這樣的機由湊近黏連在一起,嘴巴貼著耳朵,鼻子點著鼻子,甚至嘴巴吸著嘴巴。
  吳越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抬頭問搖頭晃腦的林泉:“你以前玩過沒有?”
  “啥?”林泉一愣,以為自己聽錯了。
  吳越瞪著雙圓溜的貓兒眼睛,偏偏表情還特嚴肅:“你以前玩過沒有?”
  “噗……咳!!”林泉給結結實實嗆到了,“你問這個幹什麼?我以為你開房是為了引韓今宵呢,怎麼,你不會真想瘋一回吧?”
  “瘋你丫的。”吳越說,“問你話呢,到底玩沒玩過?”
  “呃……”雖然是發小,但談論買\\春這事情也實在是很尷尬,林泉揉著鼻子打著哈哈,兩眼望天。
  吳越那雙條子眼一掃自個兒發小的臉,冷哼一聲:“你就他媽和一大院那幾個人混吧,遲早把你混溝裡,說,玩男的還是女的?”
  林泉說:“操了,我對男的沒興趣。”
  “……”吳越說,“那太好了,一會兒你和我進去。”
  林泉臉色大變,火燒屁股似的跳起來:“幹嘛呢你!!口味太重了啊老二!我吃不消這個!”
  吳越一巴掌拍林泉腦袋上:“想什麼呢你!”
  “那你……”
  好在光線昏暗,林泉沒瞧見一向驕傲風流光焰萬丈的吳二少竟然有些難得的尷尬,吳越掩飾性的咳嗽一下:“操了,老子沒去過這種場合,萬一應付不來……那什麼……”
  林泉愣了幾秒鐘,捧腹狂笑!!
  進包廂的時候,林泉笑不出來了。他算是知道吳越今天為什麼非把自己拽來了——吳二爺單人掀個賭場砸個酒店甚至和韓今宵一挑一,都不成大問題。但是林泉知道,吳越這小子精神上絕對他媽的有潔癖!別人招貓惹狗他不管,但一旦他自己和這種事情搭上,吳二爺能把自己給洗涮了!
  大院太子党裡面,長到他這個歲數還沒去夜場獵過新鮮的就他一個,這小子胸前掛一“二十一世紀性冷淡頭號危險分子”的大匾額遊街呢,方圓百里誰不知道這小子是個奇葩。
  最要命的是有一回小吳警官出任務,去抓一夥兼賣售毒品的小姐,有個大麻磕多了的小姐神志還不清不楚,瞧著小吳警官這麼俊俏,竟然還發癡,吳越給她上手銬的時候,她竟然嘿嘿傻笑著拿自己一對豐乳去磨蹭吳越的胳膊,完了還給人臉上迅速吧唧了一口!
  結果吳越當天回家,拿消毒水稀釋了洗手洗臉!!洗了搓了五六遍!
  林泉記得自己當時挺震驚的,和吳越說:“老二,那小姐是不是有艾滋啊?有艾滋你就和她握個手擁個抱的也不會傳染的,你別瞎緊張啊!”
  吳越甩著一頭滴水的頭髮,極度憤怒地轉頭和他說:“操了,老子緊張什麼,老子就他媽覺得噁心!!”
  而此時此刻,酒吧地下的另一番洞天地簡直就和晚清時候的梨園青樓似的,滿眼的桃紅柳綠。林泉在心裡抹了把汗,拿眼角瞟了瞟吳越,果然見那人面色不是很好,嘴角都繃的特緊。
  林泉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小聲說:“你能不能把你那張條子臉給收一收,哪有逛窯子逛成你這種表情的,活像不是你嫖別人,而是別人嫖你……”
  吳越:“……”
  他們跟著服務員穿過走廊,地上鋪著厚厚的紅地毯,兩邊各是隔音效果極好的包間,每個包間門口掛倆舊社會那種窯子門口才掛的大紅綢布燈籠。
  服務員把他們引到最裡面右手邊的一個包間,把柚木鏤花門推開,畢恭畢敬地給兩人鞠了一躬:“二位爺裡邊兒請。”
  吳越心想,這檔子是上去了哈,在外頭這還是一口一個先生呢,下個一層,立馬成爺了。
  房間是中式仿古的,修的特他媽八大胡同。那雕花柏木大床外頭有個纏枝隔斷不說,隔斷兩邊竟然還束著桃紅色的簾兒。床上坐著一嫩的滴水的小姑娘,看上去特純,背上個書包簡直能上初中。
  林泉在吳越後面有些抗不住了,小聲嘀咕:“老二,這款式我不行,我他媽沒戀童癖這一屬性。”
  吳越小聲道:“你丫閉嘴!”
  小姑娘看見進來了兩個男的。一時有些發愣。但她立馬反應過來,一雙水靈的眼睛機靈地瞧了瞧吳越,又看了看林泉,笑了起來:“二位爺晚上好,我是店裡剛來的,我叫白樺,請問二位爺怎麼稱呼?”
  吳越:“……”
  林泉見吳越不說話,只好接茬道:“我姓林,這位爺姓吳。”
  白樺迎上來,把包間隔斷外頭圍著八仙桌的兩張紅木椅子抽出來了,很是乖巧地說:“給林爺吳爺看座。”
  三人圍著八仙桌坐了,白樺伸出玲瓏玉臂給他們沏了兩杯大紅袍,又說:“請二位爺看茶。”
  林泉瞥了眼吳越,見吳越沒什麼表情,轉過頭和白樺調笑道:“喲,姑娘,我們花了錢進來,可不是為了喝茶談心的。”
  白樺竟然還臉紅:“當然都是聽憑二位爺樂意。”
  林泉打量著她:“你一個小姑娘行不行?我們這兒可有兩個人呢啊,不行的話趁早說了,省著後頭讓爺不盡興。”
  “瞧林爺說的。”白樺輕聲細語,“就沖著天字型大小包間的牌號,那也絕不會讓二位爺掃興而歸。”
  白樺看了看林泉,又看了看吳越,小心翼翼地問:“那二位爺是想先娛性一番呢,還是……”
  吳越終於開了他的尊口:“先來瓶酒,酒水單子呢?”
  白樺很高興,這包間裡的酒賣的和外頭又不是一個價錢了,因此很少有客人進了這屋子還有這番風雅閒情來點了酒活絡氣氛的,她知道自己今天是遇到金主了,連忙起身去把妝奩台邊擱著的燙金酒水單取過來。
  吳越看了眼單子,直接點了最上面那瓶標價十一萬的:“就這個,行了。”
  林泉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趁白樺強捺興奮扭著小蠻腰去和外頭的服務生遞單子,壓低聲音和吳越說:“老二!這單子我可買不起!操了,你剛剛是不是少看了個零?
  吳越說:“你爺爺我眼睛兩隻都5.3!”
  報價十一萬的人頭馬路易十三,這酒水可沒帶摻假的,幾杯酒下去,氣氛就打開了。白樺咯咯嬌笑著往林泉大腿上坐,把一根雲煙送林泉嘴裡,打了火不勝嬌柔地給他點上,雪白的桃乳酥胸就那麼若離若即地擦貼著林泉的臉。
  照平時就按林泉那紈絝公子的做派,早把人往炕上一撂壓上去了。
  可這回林泉真心是覺得如坐針氈,他壓根就不知道吳越這孫子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他在心裡賭咒發誓了一萬遍——下回丫再和吳越這個性冷淡進窯子,老子就咒自己一輩子性無能!!
  吳越後頭又陸續要了一份一千多的熱帶果盤,兩包雲煙,兩瓶法國拉菲酒莊紅酒,眼見著消費單上的數字越來越驚人,美人在懷的林泉猛然明白了,酒意頓時去了大半——
  操了,這孫子難道是想……!!!
  他視線和吳越一對上,瞧見吳越一雙墨黑的眼睛裡淡淡的戲謔,整就一玩火不怕燒身的乖張模樣,立刻知道了,自己想的還真沒錯……
  林泉額頭直冒汗,立馬感到自己懷裡抱著的不是美人,而是塊燒紅了的生鐵!
  “哎喲,不行,我,我要去趟洗手間。”林泉說著,腳底抹油。
  發小兒給自己擋了半天的小姐,也算仁至義盡,吳越對林泉的尿遁視若無睹,把頭轉開,瞥了眼八仙桌上糟踐的那二十多萬,心滿意足地笑了起來。
  林泉出去了。
  白樺臉蛋兒酡紅地挨過來,端著一杯紅酒,慢聲細語地:“吳爺,現在就剩下我和您了,讓我好好侍候您,您要有什麼需要,只管和我說。”
  她剛要把那豐滿白嫩的身子貼上來,吳越把手一伸,作了回絕的動作,然後慢慢揚起臉,抬起那小尖小巴:“就一個需要。”
  白樺醺醺愣愣地望著他。
  吳越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尖牙:“爺沒帶錢,你借爺一點?”

  
4、針尖麥芒

  韓今宵坐在一張清中期黃花梨掛燈椅上,這種椅子線條冷漠剛硬,不設臂搭,人坐在上面往往是繃直的,硬勁的。
  “韓爺,這是天字型大小的帳單。”
  “拿來我看。”
  韓今宵的手下,一個綽號叫煎餅的山東漢子把帳單呈給了他。
  白樺瑟瑟地站在下麵,身上還著著接客時穿著的高叉白底繡眼鳥牡丹旗袍。韓今宵閱完帳單,瞥了她一眼,粗聲大氣地說:“你過來。給老子點根煙。”
  白樺帶著哭腔:“韓爺……”
  煎餅瞪她:“叫你過來你就過來,哪兒那麼多廢話!”
  白樺過去了,給韓今宵點煙的時候十根蔥管兒似的嫩手抖的厲害,點了好幾次才把火點上。
  韓今宵狠狠地吸了一口,任由那種嗆辣的滋味燎心燎肺地在鼻腔咽喉彌漫著,最後和著濃重的呼吸吐出去,一雙豹眼在烏煙瘴氣的煙火味後顯得非常陰鷙,冰冷。
  “你下去。”韓今宵被煙浸的有些沙啞的嗓音淡淡地說。
  白樺沒有料到他什麼責罰都沒有,整個愣在那裡,又是畏懼又是茫然地看著他。
  韓今宵揮揮手,她這才如夢初醒般回過了神,忙不迭地道了好幾聲謝,踩著小高跟慌慌張張踉踉蹌蹌出了門。
  屋子裡只剩下韓今宵和煎餅兩人,韓今宵咬著煙嘴,雙手合著,揉搓著自個兒右手虎口處的一道舊疤,那是他在思考問題時習慣性的動作,煎餅凝神屏氣,沒敢打擾他。
  過了一會兒,韓今宵開口了:“上次讓鐵拐去查,他查出了什麼?”
  煎餅回道:“一時半會兒查不出來,畢竟是公安局的人,案底兒不是那麼好翻的。”
  韓今宵:“……他就一個人來的?”
  “白樺說還有另一個男的,那男的現在在廁所,進去十多分鐘了,愣是沒出來。我讓人在門口堵著呢。”
  “……他說什麼了沒?”
  “還不是和上次砸賭場的時候一樣,愣是要和老闆嘮嘮磕。”
  韓今宵想了會兒,對煎餅說:“你過去會會他。”
  煎餅如同生吞一個雞蛋:“我?!可,可是韓爺,我又不是老闆……”
  “嘖,老子說你是你就是。哪來這麼多廢話。”韓今宵照著他屁股一腳踹過去,“麻利點滾蛋。”
  吳越坐在天字型大小包間的太師椅上,兩腳架在橫著空酒瓶大果盤兒的八仙桌腳,支楞著腮幫看著面前的煎餅,皮笑肉不笑地:“久仰大名,您就是韓今宵韓老闆?”
  煎餅:“吳警官,過獎了。”
  “怎麼,記得我呢?還知道我姓吳?”
  “瞧您這話說的,您這些日子在老子地盤上抓人砸場,我想不記住都難。”煎餅給他遞了煙,自己也抽了根點上,“吳警官,您這麼大費周折,不會就是為了見我這一面吧?”
  吳越冷笑:“您面子多大啊,我不這樣鬧騰,連您的頭髮絲兒都見不著影子,還請您多擔待了。”
  “吳警官,您這話可折殺我了。”煎餅頓了頓,“但是我有個問題,還得麻煩請教下吳警官。”
  “韓老闆有話直說。”
  煎餅就問:“吳警官,您急著和我見面,這是為了公事呢,還是為了私事兒?”
  吳越笑了,小尖下巴一揚:“您覺得呢?”
  “喲,這我可說不準,不過公事有公事的說法,私事兒有私事兒的聊法,您得讓我心裡有個數了。”
  “我要說是私事兒呢?”
  煎餅道:“那自然是遠來是客,您這一桌席,我算給您免單,今兒咱們就算是認識了,以後我韓某多一路朋友。”
  吳越嗤笑:“有意思,那如果是公事呢?”
  “那您可就讓我難辦了。”煎餅說,“咱們員警同志工作日以繼夜勤勤懇懇,我們這些小公民看在眼裡其實也心疼,能配合員警同志的地方呢,咱們儘量給配合,但您總得給我們留點飯吃,您說是吧,吳警官。這狡兔死走狗烹的,萬一您端錯了兔窩,跟您頂上的那些領導,只怕也不好交待啊。”
  吳越:“怎麼著,韓老闆果然神力通天,還和頂上的人攀交著?”
  煎餅笑道:“場子攤大了,誰不得和土地公倒聲謝呢,這點規矩總是要守的。”
  吳越:“……”
  煎餅見他不說話,以為他是在心裡權衡利弊,愈發和顏悅色:“那麼,吳警官今兒這趟來,究竟是為公呢,還是為私?”
  吳越晃著架桌上的腳,過了一會兒才慢條斯理地說:“之前還不好說,但跟您這路人嘛……你二爺我當然是聊公事了!”
  話音一落目光驟冷,只見吳越一腳踢上八仙桌,愣是把實木厚重的桌子給踹翻了,桌上的東西稀裡嘩啦砸地上摔個粉碎!煎餅避閃不及,胸前腿上給濺了一身酒漬果汁兒,好不狼狽!
  吳越這一腳踢的,他自個兒下邊的椅子也失去重心,整個向後傾倒摔去,但吳越一個打挺,柔韌性極佳的身子骨在半空中掠出個漂亮的弧度,隨即雙腳穩穩落在地毯上!這一路行雲流水的,盡顯他科班出身的扎實功底!
  吳越往那兒亦正亦邪地一站,別有深意地和煎餅說:“怎麼著,這又是賭場,又是□服務的,你要真是韓老闆,就和老子去東城區刑偵支隊走一遭?”
  煎餅給他潑了一身彩,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半天說不出話來。
  吳越跨過一地狼藉,一邊朝包間門口走,一邊說:“到了局子裡,哪位土地公和您有私交,還真得麻煩您給我指點指點了,韓老闆。”
  最後那仨字咬音咬的那叫個抑揚頓挫含義極深。
  吳越說完就這麼把門一推,外頭走廊的燈光只在他推門出來的一瞬間是亮的,隨即立刻燈光全滅!!包括他身後的天字間包廂,頓時也陷入了伸手一抹黑的境地!
  在這片黑暗中,一道淩厲的勁風驀地從吳越斜前方刺來,吳越警敏一閃,伸手擱擋,硬勁的鐵臂猛地格擊向同一樣鏗鏘的鐵臂,那又快又狠的野性力量如同猛獸撲來!!
  濃重的黑暗中裹挾著極強的雄性霸道兇悍的荷爾蒙氣息,在招招翻飛的攻擊拆解中地網天羅!!
  “韓今宵!!”
  看不見人,看不見對方的臉,可吳越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滿溢了極度的興奮的字兒來,他硬生生抬手接下暴烈的重拳,就在那一瞬間他看見咫尺之處,那雙黑暗中愈發淩厲強悍的視線,那雙——
  他催心折骨咬牙切齒狠嚼血咀——他煎熬著,渴望著,簡直都已經成了他的心病的眼睛!!
  他見過的最好鬥,最血性,最冷亮的眼睛!
  他這十年都想與之一決勝負的那個爺們——操了,十年的抓心撓肝求而不得!
  今天,老子可算逮著你了!韓、今、宵!!!
  吳越看不見對方在哪裡,但他不需要看,他感覺的到那個人的呼吸,甚至那個人身上的氣味,與他這些年的想像中一模一樣的氣味,強悍的,危險的,極度刺激著他的好鬥神經的——
  他一個左直拳虛擊向韓今宵面部,拳影劃破暗夜,卻驀然一轉掩著右拳重擊向對方的下頷!這是散打裡虛晃的招式,韓今宵竟然一眼看破,壓根沒去管他的左拳,而是在他虛拳打出的那一刻,直接上手防攔於前,待吳越右拳逼至,一掌覆下!死死擒住吳越的手!
  吳越一驚,此時韓今宵另一隻手勾拳,直擊他的腹部!
  吳越腦子裡幾乎是電光火石的就閃過了當年自己哥哥被韓今宵一拳揍趴在地的場景,就是同樣的手法,同樣的攻擊力勢——
  這一拳是暴拳,能把人胃裡的酸水都毆出來,絕對挨不得!
  吳越迅速收腹,沒被韓今宵制住的左臂硬生生格擋住這一拳,強大的暴力直擊骨骼,劇烈的疼痛沒有讓吳越畏懼,反而讓他更加地高度興奮!
  就是這種感覺!就是這種疼痛和暴力的衝撞,對抗!而不是站在一堆橫七倒八的大院弟子裡,看著別人唯唯諾諾的眼神,那不是吳越所追求的,他好鬥!!
  吳越趁著韓今宵力道未收,讓韓今宵握著的右手也不掙脫,只那麼一屈臂,手肘橫擊向對方胸膛。
  韓今宵為了躲過這一擊,不得不放開握制著吳越的手,吳越立刻拉開與其距離,一個漂亮的轉身橫掃腿,韓今宵精彩閃避,吳越步步緊逼,改用快速,隱蔽,小角度的鞭腿!迅疾如電!
  韓今宵落出防守位置,然後他一雙豹眼在黑暗中漸漸辨清吳越節奏,乘一個極端間暇,閃身近貼!
  所謂“遠踢,近打,貼身摔。”
  讓韓今宵近身便極難再起腿,韓今宵看出來了,這個姓吳的小條子腿法極好!絕不能讓他再有機會施展他的腿功。
  韓今宵右腳上步,猛然別住吳越兩條靈活的長腿,同時右手順勢狠狠箍住吳越的頸脖子,把對方一下勒進懷裡!肌膚隔著夏天單薄的衣料幾乎緊貼!
  吳越哪裡肯這樣受制於人,頓時暴怒,反肘就要擊打韓今宵的腹部——
  “啪。”
  燈亮了。
  刺眼的光在一瞬間照進視網膜,讓人適應不能,吳越的攻勢減了幾分。韓今宵沒避開,受了他這不算太重一肘子。
  隨即吳越就覺得脖子上一輕,箍著自己腰身的力量也消失了。
  韓今宵鬆開了他。
  吳越轉過頭,眼前還因不能適應在陣陣發黑,在重回光明的走道裡,他第一次那麼近的看到韓今宵。
  這個男人比十年前更高,更悍,但又不再像十年前那樣浴血的張狂刺目,他的狠似乎從表面漸漸地浸漬到了他的骨頭裡,狠氣成了一種默不作聲的狠勁。
  韓今宵玩味地瞧著他,吳越也毫不服輸地盯著對方。
  兩人的呼吸在一番激鬥之後都有些沉重,帶著些原始的,獸性的味道。
  最後韓今宵把手伸了出來,很寬厚的一隻手,虎口處一道猙獰的舊疤。
  “年少可畏,領教了,吳警官。”
  “……”吳越靜了幾秒鐘,把一隻白淨的,指骨長而細,但是虎口處和食指有一層厚厚的繭,那是常年握槍的手。
  “名不虛傳,見識了,韓今宵。”吳越揚起他的小尖下巴,右手和韓今宵極用力,仿佛又是一番力道較量地交握在半空,兩隻手青筋暴突,很久很久都沒有放開。

  

5、京城韓爺他妹妹

  吳越盯著前邊那人寬闊的身形,這個背影他追了十年,現在他就在前面,一伸手就能狠揍到的地方。
  但揍到是一回事,揍不揍的倒,卻又是另一回事了。
  吳越跟著韓今宵一同穿過地下二層的走廊。拐角隱蔽處還有個電梯,下去三層,那幾乎已經不接人氣的陰冷地方,是韓今宵最愛蹲的單間。
  韓今宵走進電梯,按著開門的鍵。
  他沒說話,深邃的眼睛擱著昏黃的照明燈光不冷不熱地瞟著吳越,那視線挑釁,嘲諷,漫漫掃射著……
  操了,有什麼可看的!
  吳越有些光火,冷著張臉進了電梯。
  韓今宵粗礫的手指在“F3”上一摁,厚重的電梯門合攏,帶著兩人往最下層沉去。
  整間酒吧最無天日的地方,極其的幽閉,死寂,孤僻。
  人蹲在裡頭,就好像進了籠子的困獸。
  但這是韓今宵在酒吧內的住所,他享受著這種旁人受不了的封閉。
  “你認得我。”進了屋,兩人就座,韓今宵開門見山地問。
  吳越挑起眉,對方沒有用疑問的口吻,而是肯定的,不容半點辯駁的。
  韓今宵下一句是:“咱們在哪兒見過?”
  “八大處那片兒,公園出來一個拐彎,路口早些年有個吹糖人的老頭子,吹的糖人齁甜齁甜,岔進去有個胡同。”吳越頓了頓,“胡同裡一棵棗樹有人腰膀粗,去年給雷劈折了,鋸了只剩了個樁子。咱在那兒見過。”
  韓今宵盯著他,細細研究著。然後說:“八大處。……吳警官,您是軍區大院兒出來的人呐。”
  他慢慢說著話,眼神一點點地變得深不見底,手指揉搓著自個兒虎口處的繭子,像是密林裡俟獵的豹子,把對方每一寸肌肉紋理的變化都收入眼底。
  “您找我,有什麼事兒嗎?”
  “沒別的。”吳越說,“我就想找您比劃比劃。”
  “……”韓今宵眼神裡有些意外,“您這是來找我碴架的?”
  “骨頭縫裡癢癢。”吳越從牙縫裡慢條斯理地擠出句話來,“找別人過手那叫隔靴搔癢,我看不上眼,找您給開解開解。”
  韓今宵打量著他。
  吳越等了片刻,見他不說話,於是抬起臉,眼珠下轉,居高臨下的睥睨:“韓老闆,您要是一直不做聲,我可就當您是答應了。”
  韓今宵沉默會兒,嘴角甩出絲嘲諷和玩味:“真他媽奇了,老子金盆洗手都快十年,您是怎麼找過來的。”
  “我怎麼找過來的您別管,您就給我點個頭或者搖個頭,您點了頭,這事兒就結了。”吳越雙手交疊在胸前,蹺著二郎腿,“您這些個賭場,酒吧,我就當什麼都沒瞧見,從今往後,您手下的人只要不犯大事,別開罪了隊裡,我個人也絕對不管,您看怎麼著吧。”
  韓今宵:“……”
  吳越:“……”
  韓今宵深深地看了眼吳越,目光一寸寸的就和那殺牛宰羊剝皮兒抽筋的尖刀似的,順著人家的鼻樑一點點劃下去,劃過嘴唇,劃到下巴,整個腦袋對半兒切……
  他真把眼前這條子腦袋瓤子扒開來看看,看這裡頭是真愣傻呢,還是窮裝鈍!
  他這些違法亂紀的店,就和其他所有行走在法律天網下的盤子一樣,這些年見過出場子的雷子,給公安局貼過案子,也托關係砸票子疏通過關節,給皇城根下那些撐著保護傘的官僚們送過銀子。
  他見過的條子海了去了,軍區大院兒那幫猢猻他更是瞭解,那些人,在他韓今宵眼裡就一盤兒實打實的“炒肝兒”——沒心沒肺的東西。
  來他這兒收保護費的有,套關係摻近乎的有,求他辦事兒下黑手的有。
  但他還真沒見過蹦躂蹦躂花這麼多功夫,跑來竟然只是為了和他彪上一架的。
  他真沒見過!不但沒見過,而且他還就真不信。
  這年頭,誰他媽這麼褲襠里拉二胡,丫三天不扯就閑的蛋疼?
  說這條子就是來找他韓爺幹架的,誰信呐?!
  但臉上還得那麼端著。
  韓今宵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吳警官,您這條子當的可不夠厚道,照您這辦事兒的方法,這北京城還不早亂了套了?”
  “這還真亂不了。”吳越說,“您的店,頭上掌著傘呢,那傘可不是我給撐著的,這北京城自然有北京城的活法,建國都五十六個年頭了,用不著您費心。”
  韓今宵說:“那麼剛才在走廊那一局,怕是入不了您的眼了?”
  吳越微露嘲諷:“當年讓道上的人聽了就聞風喪膽的韓爺,如果手底下只剩那麼點家底,恐怕會交代不過去吧?”
  “……那吳警官的意思是?”
  吳越一拍桌子,身子微微前傾,眼底精光驟起:“明天晚上十點,在我說的那個胡同,我等著您!”
  “……”韓今宵抽了根煙,敲了火點上,煙盒借著桌子一推,滑到吳越眼前,韓今宵簡短地說,“成。”
  他說完,吐出一口濃嗆的煙,煙氣後面他盯著吳越的眼神很深,很警覺,很冷。
  他細細捉摸著這個便衣的員警,掂量著,如同咀嚼血肉骨頭般在唇齒之間反復研磨品嘗著……
  他想看出來些什麼,就像曾經接觸過的所有條子一樣,哪怕偽飾的再好,總有那一星半點的尾巴露在外面,他會把那尾巴撕扯出來,拽出來,連同對方整個人一起吞吃掉,連骨頭都不吐。
  可是讓韓今宵心沉的是,他盯了很久吳越的神情,最後他只看到煙氣對面,吳越那雙微微吊梢的眼睛,好強的,好鬥的,閃爍著年輕又激越的明亮。
  韓今宵掃遍了每一寸犄角旮旯。
  但這小條子的眼睛裡,好像真的,就沒藏別的東西。
  吳越走了之後,韓今宵就和蟄伏的野獸般一個人陰沉沉地坐在這個封閉的屋子裡,不吭聲,甚至好像不在喘氣兒。整個人突兀兀的,就好像一尊詭譎沉重的泥塑,山一樣的重量。
  他仰著頭,後脖子擱在椅子背上,嘴裡嚼巴著煙,煙早已盡了,他把煙蒂在牙齒間反復磨蹭著,汲取那點兒辛辣的餘味兒,一雙手也沒閑著,把玩著手裡的煙盒。
  此時他的臉上,已沒有剛才面對吳越時那種程式化的客氣。
  有的只有最真實的冷狠。
  屋子的門開了。
  韓今宵沒有去看,他知道進來的人是誰,這屋子沒經過他點頭個敢走進來的只有一個——
  “哥。”
  脆生生的嗓音,與這間屋子格格不同的明快。
  韓小婷踩著腳底的耐克鞋,一陣風似的跑進來,繞到韓今宵背後抱著她哥的脖子狠摟了一下,然後貼在韓今宵耳背,神秘兮兮地問:“哎,我聽說天字型大小今天有人開霸王單,真的假的啊?”
  “操了,誰告訴你的?”
  “大煎餅啊。他還說那小子是個條子呢!”
  韓今宵惡狠狠地:“老子廢了他!”
  “廢了誰啊?廢了誰啊?”韓小婷很是唯恐天下不亂,“大煎餅還是那條子?我可聽說了啊,哥你竟然把那小條子給放了,你放他幹嘛?”
  韓今宵坐起來,瞪她:“怎麼著,留著給你做上門姑爺?”
  “切。我才沒興趣呢。”韓小婷轉著小腰往她哥面前的桌子上一坐,矜持地扭了扭脖子,然後居高臨下看著她哥,忽然嘿嘿就笑了,“哎,帥不帥啊?”
  “……特醜。”
  “你騙人。”韓小婷撇撇嘴。
  “真的。”韓今宵逗她,“都四十好幾了,比你哥年紀還大。”
  “你騙人都不臉紅!”韓小婷哼了聲,“姑奶奶我剛才在門口都看到了,那小條子帥著呢,哎,盤兒靚條兒順,走路還扭一小腰……”
  韓今宵忍俊不禁,哈哈大笑:“姑奶奶,你形容的丫是一娘炮!”
  韓小婷生氣了:“我不是說娘炮那扭法!別笑!人扭的那特自然!跟貓似的!你瞧著啊,我扭給你看——”
  她說著就跳下桌子,在韓今宵面前拿捏作勢地學了幾步。
  韓今宵瞧著她,一向冷漠的臉上此時滿是旁人想也不敢想像的笑意。
  “他就這樣!這樣走,哎,哥你看,那小腰特細,我跟你說……”韓小婷一邊學還一邊碎嘴。
  韓今宵笑著打斷了:“差不多行了吧你,人穿一大T恤呢,你看得出來人腰細?”
  “那還用說,姑奶奶那可是京城韓爺的妹妹,那倆眼睛,純鈦合金打造的!鑒定京城帥哥那評分水準,一評一個准!”韓小婷特得意,“哎,哥,你明兒是不是要和那小條子約了見面啊?”
  “你管這麼多幹什麼?”
  “哎呀,我就問是不是嘛,是不是啊?”
  韓今宵被她纏的沒辦法,只得說:“是是是,操了,真他媽煩人……”
  韓小婷來了勁:“你們去幹嘛?你都不認識他,你和他出去幹嘛?條子哎,哥,你不是最討厭條子的嗎?我記得你和我說什麼,嗯……都是腰上別一玩具槍和一按摩棍兒的炒肝兒,沒心沒肺還沒腦袋瓤子,你和他出去幹嗎?”
  “幹嗎?”韓今宵沒好氣兒地說,“碴架!”
  韓小婷簡直激動壞了:“操了!姑奶奶也要去!”
  韓今宵抬眼特輕蔑地瞧她:“幹啥?去給人當靶子?當心人家一槍點了你!”
  “……我不管!我就要去!我看誰敢攔我!操了,姑奶奶可是京城韓爺他妹妹!”
  “老實點滾蛋!”原則性問題,韓今宵根本不理會她,“明兒給老子蹲家裡,哪兒都不准去,老子還是韓爺他妹子的哥呢!操了!”
  韓小婷見來硬的不行,立刻軟裡巴嘰地挨過來撒嬌,攀著韓今宵的手直晃蕩:“哥~你就讓人家去唄,打架多好看啊~”
  她說著朝韓今宵嘿嘿兩下,特諂媚。
  韓今宵也朝她嘿嘿兩下,臉色一拉:“還不快給老子滾。”
  “……”韓小婷見希望全無,終於拉聳著尾巴,蔫裡巴嘰就和那打了霜的小白菜似的,沒精打采的出去了。
  韓今宵又成了一個人。
  他看著韓小婷合上的門,雙手交合,細細地揉著右手虎口的舊疤。
  他不知道那個叫吳越的條子葫蘆裡賣的究竟是什麼藥,但是不管那小條子來陰還是來陽,明天那趟場子,他都有足夠的自信能完整拿下來。
  他十五年的江湖,並不是白混的。

  

6、飛來橫禍

  東城區公安局刑偵支隊技術室外,雪白的牆上貼著一張貼紙字元,紅色的字兒寫著“像保護文物一樣保護證物”。
  技術室裡的工作人員小王走出來,他整個下午一直對著一隻犯罪現場遺留的袋子,袋子完全給血水泡透了,他反復試驗著,想試圖從上面提出哪怕一枚指紋也好。
  脖子崴在那邊兒老半天,酸痛的要命。小王一邊扭著脖子一邊從走廊穿過去,走到公安局外頭的院子裡,呼吸新鮮空氣。
  這段時間上頭不知道鬧啥毛病,搗騰出一幫獄偵民警來他們支隊跟班學習,學什麼偵查工作的手段,還要啥透過刑偵看獄偵,以提高獄偵民警的業務能力。
  隊裡工作本來就多,自個兒的事都忙不過來,哪有這美國時間來操自己隔壁的一幫同事,但無奈上級的面子又不好不買,只得把派來的獄警同志給帶著出任務,就當是給人家上了課了。
  派過來的這群獄警說是學習,其實也就是給他們幾個放假了,這種美差事,平時你要不是溜鬚拍馬,或者和領導沾那麼點親帶那麼點故,那能輪得著你?
  所以,來的幾位爺是什麼樣的人,刑偵支隊上下心裡都雪亮亮的清楚。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這清楚歸清楚,對兄弟部門的友好總還是要裝一裝的。
  隊裡唯一不高興裝的只有吳越。
  他才不屑地裝,那幫孫子上峰的上峰的上峰官兒都還沒他家隨便一個小叔子大,他該翻白眼的翻,該飆髒字兒的飆,他是大爺他怕誰。
  但是這位大爺今兒點子卻很背。技術室的小王正在院裡做拉伸運動,就看到兩輛打著紅轉燈的警車出完任務回來,其中一輛後面防暴玻璃加柵欄裡縮倆中年男子,給下了車的三個警員押著往審訊室走。
  另一輛警車過了一會兒車門才打開,先下來個這些天跟著“學習”的小獄警,小獄警蔫巴著臉,瞟著車裡的人,表情是讓小王嘖嘖稱奇的不安。
  小獄警朝車內說:“吳警官,您別氣了,這不都到了嗎?我扶您出來唄。”
  “操-你-媽,滾邊兒去!誰要你扶!”吳越從車內罵罵咧咧地鑽出來,駕駛座上同時也下來個繃著臉兒憋笑的小警官。
  小王脖子也不扭了,眼睛瞪的特大:“喲。這怎麼啦?二爺您這腳……”
  “別提!”吳越瘸著個腿沒好脾氣地蹦著,“下回誰他媽再敢把這種來學習考察的孫子往老子小組裡塞,老子就不出任務!讓那群流竄犯去禍害首都人民去,我就不信了我!”
  獄警被毫不掩飾地罵了,屁話都沒敢吭著,夾著尾巴跟吳越後面。
  吳越猛的回頭:“跟什麼!還不滾!!”
  “吳警官……”他張了張口還想說什麼。
  吳越抄起窗臺上女警官養著的一盆仙人掌,眼都沒眨直接朝人家招呼過去!!
  “啪!!”
  仙人掌球擦著小獄警的臉就那麼飛過去,連球兒帶盆砸地上,琗個粉碎!
  “滾!”
  見這架勢小獄警哪裡還敢廢話,夾著尾巴飛快地顛兒走了。
  “二,二爺,這可有點過火了啊。”
  “這幫人丫就不是東西!”吳越罵道。
  小王問:“咋了這事?”
  “不是東西!!”吳越重複,瘸著只腳蹦上臺階,也不肯讓人扶,非得靠著自己,就和只大兔子似的蹦回自己科室。
  小王眨巴了兩下眼睛,一臉好奇地扭頭看著剩下那名警官:“咋了?咱二爺嗆火藥了?”
  “可不是嗆火藥了嘛。”小警官見吳越蹦遠了,終於捂著肚子笑了起來,“別說了,真笑死我。咱二爺的小腿肚子給丫拉傷了!”
  原來吳越他們小組今兒被派去抓一個轄區內的流竄犯,一件挺順溜挺簡單的事兒,不容易出啥意外,支隊的領導就排了個小獄警給他們,讓人在旁邊觀摩學習著。
  吳越這暴脾氣立刻就抽風了,偏偏這小獄警還屬於特諂媚的,一路上就想巴結人家軍長公子,又遞煙又賠笑的。車子呼嘯過大橋的時候,吳越就差沒把人提著腳脖子丟出去喂魚。
  追捕流竄犯的時候更好笑,本來他們實施抓捕,都是三人配合的模式,一人擒強手,一人擒弱手,一人備守。
  吳越一直負責的是抓強手,抓捕之前照例他們都要做些準備運動,以免突然的強運動量讓身體無法跟上。但這回吳越他們做準備運動的時候,那二貨獄警竟然在旁邊觀摩,觀摩就算了,丫還掏個小本兒出來做筆記!!
  你他媽做筆記?
  ……操了!這有什麼筆記好做的!!
  吳越當時就瘋了。臉拉的和長白山似的,才拉了兩下腿就甩臉子走人!
  當時吳越是真在氣頭上,而且他也抱了一定年輕人的衝動和僥倖心理。總覺得這些年自己都是循規蹈矩按著警校學的那套來的,偶爾不做準備也肯定沒啥事兒。
  能怎麼樣啊,難不成還鬧個肌肉拉傷什麼的?
  ……結果咱們英明神武的小吳警官,還真就肌肉拉傷了。
  “不過我說二爺他也真是牛。”跟著一同出任務的小警官笑完了之後,還是嘖嘖讚歎,“你是沒看到,丫當時抓流竄犯的時候那叫一個兇悍俐落,就和咱養的那只叫旺財的大警犬似的。”
  小王:“……”
  您那是誇人家嗎?
  “你看人家運動員一拉傷,哪個不是抱著個腿兒倒地上一臉糾結痛苦的。咱二爺是直到把人扣上手銬了,這才蹲下來的。”
  “我們當時還以為他怎麼了呢,一回頭看丫整張臉都是白的,滿額頭的冷汗。”
  小王說:“他啥時候給拉傷的啊?和流竄犯鬥的時候?”
  “……最後快要追上的時候!”小警官說,“連竄仨高階!我就瞅他那時候趔趄了一下,還以為給石子兒絆著了呢,操了,他竟然悶聲不吭扛到最後,丫就不是個人。太他媽能忍了!肌肉拉傷還和平時一樣跑步抓犯人,連那流竄犯都沒看出來他給扭著了!最後落網,那倆混球眼巴瞅著二爺痛的蹲下來,全都給傻眼了!”
  小王也震驚了:“操……”
  “真服他了吧?”小警官歎息著,瞥一眼院子裡稀巴爛碎的仙人掌盆子,努努嘴,“你瞧他剛才耍的那少爺脾氣,要別的官二代做出來,我還真看不下去,他做,我服!”
  刮骨療傷關二爺再世的小吳警官這會兒正坐在辦公室,嘴裡噝噝抽著涼氣,辦公室沒人,他哭喪著俊俏的臉抱著自己腿肚子,哪有半點人前威武的樣子。
  制服褲子卷到膝蓋,下面一片全紅腫了,拿手一按,痛的渾身汗毛都刺溜起來!
  “你大爺的!!”
  吳越罵人。
  他能不罵人嗎?
  他今天晚上有約!要和韓今宵碴架呢!
  他這樣怎麼碴!坐輪椅去碴?
  這天晚上,吳越沒像平常一樣先坐地鐵到站再騎車回軍區大院,他打了電話讓林泉開車來接他。
  林泉握著方向盤,車裡列裡巴嘰放著鳥都聽不懂的音樂,他聽完事情的始末笑得直抽抽:“哎,老二,不是我說你,你和個小獄警飆什麼勁啊?值得嗎你?”
  吳越:“誰知道腳就這麼扭了!我要知道我也不會和他耍這個勁!”
  嘲笑歸嘲笑,畢竟是哥們,笑完了還是得關心下,林泉問:“腿傷給處理過了嗎?”
  “拿老徐抽屜裡的雲南白藥噴了下。”
  “喲,那可不行,您那蹄子在京城也是排的上名的金貴了,要不我載你去醫院看看?”
  “不要,老子又不是婆娘,拉一下扭一下就往醫生那奔,忒特麼嬌貴。”吳越很倔,“丟不起這人。”
  林泉拿他沒法子,把人直接送將軍樓樓下了。
  臨了下車,林泉擔憂地看著他:“你行不行啊老二,不行別硬撐,哥們把你背上去,誰沒個受傷的時候啊,不丟人。”
  “這話等老子倆腿都折了的時候再說。”吳越翻了個白眼,又開始當他的兔子。
  林泉坐車裡,瞧著發小蹦躂蹦躂的身影,直搖頭歎息。
  “倔死個人哎……”
  吳越一推門,屋裡就只有勤務兵小張在,一見二公子早上是活蹦亂跳出去的,晚上回來愣是成了鐵拐李,小張就慌神了。
  “怎麼回事啊?”
  “沒啥,小拉傷。”吳越直接蹦回自己房間,往床上一坐,瞥了眼牆上的手雷造型掛鐘。
  已經六點半了。
  吳越朝外頭喊了句:“小張,我爸媽他們呢?”
  “首長他們去醫院了,吳楚身體不舒服。”
  “……金貴。”吳越小聲嘟噥一句,忍著痛把自個兒鞋脫了,腳丫子架上了床,又扯著嗓門朝外頭喊,“一會兒幫我弄盆冰水來,我敷下腿!”
  “……”小張猶豫了下,跑到吳越門口,吳越沒關門,卷起的褲官兒下,原先勻實筆直的長腿愣是在小腿肚子那塊兒起了一大片紅腫!
  小張頓時臉色就變了:“怎麼扭這樣了?我要不打電話給首長?”
  “打給他幹什麼,他又不是醫生。”
  “……那打給軍醫處的?”
  “沒那必要。”吳越說,“去給我把冰水打來,再炒碗番茄牛肉蛋炒飯。我吃完之後要睡一覺,你九點鐘叫我起來。”
  小張心想您九點起來幹什麼,難不成這樣了還要出門啊?
  但嘴上不好過問,老實按二公子的意思去做了。
  晚上九點四十五分,韓今宵坐在他的車裡,車泊在吳越說的那個胡同口,胡同是老胡同了,很窄,開不進去。
  車窗敞開著,初夏的晚風溫熱地吹拂進來,這是塊兒寂靜的地方,他可以聽到樹上偶而傳來的兩聲蟬鳴,染著不知名的花兒的清香。
  韓今宵結實有力的手肘搭在車窗那兒,手裡夾著根燃到一半的煙。濃黑的劍眉下一雙豹子般又亮又銳的眼睛盯著前方的胡同。
  “怎麼樣了?”韓今宵聲音沉沉地對著手機說。
  那頭煎餅答道:“韓爺,兄弟幾個都往周圍去看了,有啥情況馬上告訴您,您呐,只管把心兒放肚子裡。”
  “嗯……小婷呢?”
  “姑奶奶給看在家裡了,鐵觀音說她正發飆砸房子呢。”
  “讓她砸,別理她。”韓今宵說完這兩句後掛了通話。
  十點整。
  韓今宵下了車,車門鎖了,踩著厚底鞋慢慢踱進這個偏僻的胡同。
  胡同裡果然有個腰膀粗的樹樁子。
  韓今宵一腳站地上,一腳擱在樹樁子上,鷹眼環顧著這個其貌不揚的胡同。
  昨天韓今宵走了之後,他沉思了很久,給和公安局有關係的幾個人打了電話,不動聲色的閒聊之餘,他細細琢磨著對方和自己談話時是否有什麼異常的地方。
  可是沒有,一切正常。
  正常到他都覺得有些不正常。
  韓今宵嚼著煙頭,就像嚼著草梗子。這個胡同他確實有印象,年輕的時候他在這裡打過幾場架,但是日子間隔太久,他打的人又太多,他實在記不清他在這裡究竟揍了誰。
  可是再怎麼揍也應該揍不到那個吳警官身上,那小崽子那麼嫩赤,看起來撐死了也就二十四五歲,自個兒則十年前就已經金盆洗手告別江湖。
  十年前吳警官幾歲?
  一個十五歲都不到的小兔崽子,毛都還沒齊全呢,自己能和他過手?
  絕無可能。
  韓今宵就這樣,像舊時候達官貴人家門口千鈞重的鎮宅石獸一樣,陰狠狠,冰冷冷地,不動聲色地隱在夜色裡,守在樹樁邊,琢磨著,等待著。
  十點十五。
  韓今宵看了下自己錶盤上的示數。
  吳越還沒有來。
  電話卻來了。
  “喂。”
  “韓爺,架碴完了嗎?哥幾個都到點上看著了,沒啥風吹草動的。”
  韓今宵:“……”
  煎餅沒聽到韓今宵吭聲,試探著問:“韓爺,您……不會把人條子給打殘了吧?”
  “操了,打什麼殘!那崽子人都沒個影兒!”韓今宵咬牙切齒,“叫點上的人都散了,媽的!那些個挨削的條——”
  話在舌尖上一頓。
  煎餅:“喂?韓爺?”
  “出啥事了韓爺?”
  “……操了。”韓今宵把嚼巴變形的煙蒂狠狠啐吐在地上,遠處傳來暴躁的引擎噪音,風馳電掣般逼近!韓今宵不避不閃,插兜立迎!車燈刺來,韓今宵的眼睛因為被強烈的燈光照打到而呈現出極淡極冷血的淡琥珀色。
  吳越一個急煞,摩托車在距離韓今宵還有幾寸遠的時才猛然勒停下來!
  小吳警官把頭盔一摘,抱在臂彎裡,墨黑濃深的圓溜眼睛裡映著機車車頭明亮的燈光,小尖下巴揚的傲慢而好看。
  “怎麼著,不躲我啊。”

  

7、吳二爺不怕痛

  韓今宵掐了通話,手機放兜裡,眼睛掃過吳越這一身,嘴角嘲諷:“你真敢撞上來?”
  “你試試我敢不敢。”吳越說。
  “……”韓今宵覺得他這口氣特挑釁,特小孩兒。
  “我問你個問題成嗎?”
  “你問啊。”吳越很隨意,“但我不一定回答你。”
  韓今宵:“你為什麼非找我碴這架,我們以前交過手?”
  “喲,這個問題啊。”吳越慢悠悠地抬起他的丹鳳眼,視線滴溜溜地在韓今宵身上轉了圈兒,笑了,“您今個兒贏了我,我就一五一十和您說了,您要是贏不了,對不住,自個兒回家琢磨去吧。”
  韓今宵嗤笑:“吳警官,您年紀不大,口氣倒不小,下車吧,就這巷子裡見識見識了。”
  和陌生人碴架,更多的依靠機敏性和應變能力。但是和交過手的人,更多的是打一種策略。
  因為彼此都領教過,知道對方擅長的是什麼,在格鬥過程中就得想方設法斷絕對方能施展長項的機會。
  韓今宵這一次就特別留心了吳越的腿法。
  媽的,上次那種淩厲的鞭腿和狠勁的掃腿,他沒興趣拆解第二次!
  吳越俐落地跳下摩托,著地是微有趔趄,但冷目俊眉,神色不變,韓今宵也沒看出他腿上帶著傷。
  兩人面對面站著,韓今宵不動,對方是小輩,他給讓著,吳越也不客氣,揮手就是狠狠一拳,猛的劃破初夏的空氣,夾著一股子辛辣勁擦著韓今宵的臉就這麼擊過去!
  這一拳不是攻擊,而是正式開始比劃的標誌!
  以暴力喊出的標誌!
  火熱的油鍋裡面滴入了一丁點兒水花,頓時噪煙四起!沸反盈天!
  韓今宵能讓他出拳之後接著出腳?想都別想!韓老闆閃身側了,借機貼近吳越,兩人的距離被拉的極近,他們盯著對方的眼睛,甚至能看清那燃著戰意的瞳仁裡那絲絲條條的紋理。
  吳越繃著臉,嘴唇死死咬著,一聲不吭。
  他忍著,他吞著,他不拿自個兒的腿當腿他就感覺不到丁點兒的痛!
  眼前是他逮了十年好不容易才逮著的那個王八羔子,這場架是他盼了十年好不容易才盼到的一場架——
  別說拉了個肌肉,就算他媽的今兒腿骨折了,他都敢沒事兒人似的來赴這場約,來會這個人,來碴這場架!
  韓今宵,這個九十年代初甭提頑主還是大院弟子聽了都會變顏色的男人,直到今天軍區大院四九城裡都口耳之間還流傳著他的名聲!
  他吳二爺就是要會這種人,林泉說的沒錯,他自個兒也琢磨出個味兒了——丫就是一變態,好鬥,好勝,好強,狂熱地愛著搏鬥時額頭發梢甩出的汗珠!肌肉衝撞碰撞時兇猛的壓迫和親密的相貼!那根植在遠古時期揮發在奴隸社會直到現代還磨滅不去的殘!暴!血!性!
  吳越的拳頭快,狠,准!
  韓今宵的回擊凶,重,沉!
  刀劍爭鳴,強強爭鋒!
  韓今宵眼色一冷,盯著吳越固執剛毅的臉,那人的拳法也淩厲,但畢竟淩厲不過他的腿法。但是這幾輪拆下,他一直制著吳越的腿,吳越卻沒太多要突破他的封鎖的意思。
  這小條子,今兒卻一反常態地把攻擊的重心放在了拳法上。
  韓今宵閃過他的一記勾拳,吳越就勢撲殺,與他肩膊相撞,心臟和心臟的位置沉沉貼悶在一起!那沉重的撞擊,似乎直直地嗆進了肺腑深處……
  貼身摔!
  韓今宵突然拉開距離往後一退,刀尖般的目光刺向吳越的挺拔深刻的臉,這小崽子的面色是不種不正常的蒼白,額頭上布著細密的汗珠,不是熱身後出的那種淋漓大汗,反倒像是冷汗,嘴唇竟幾乎看不出顏色,只有一縷極豔麗的紅,那是上牙死死咬著下唇,咬出的鮮血……
  腦海中電光火石一閃,韓今宵的視線落在了吳越的腿上。
  如果真得如他所料——
  韓今宵佯作滯後,故意給吳越留下可以起腿的空間和時間,然而吳越並沒有借此良機出腿進攻,而是一個狠辣的直拳迎頭擊向韓今宵面門!
  操了!
  ……這條子!
  此時韓今宵心下了然如雪,他迂回閃身,不發一言,只腳跟碾地,內收,緊接著上身微傾,一個迅疾有力的側彈腿,鞭子般狠狠抽在吳越長牛仔褲包裹著的小腿肚上!
  吳越應聲倒地!
  “……”韓今宵收斂姿勢,兀自站了,然後慢慢朝吳越走過去。
  對方卻竟還要裝的像個沒事人一樣站起來:“操了,剛才不算!剛才老子頭有些泛暈!”
  “吳警官,您腦袋瓤子是啥餡兒的?”韓今宵有些光火,眼睛盯著吳越的臉,“腿上有傷還來找人碴架,怎麼著,就您勇,就您凶,就您條子強悍,咱們頑主都是孫子,得欺負老弱病殘還怎麼著?”
  “……”吳越自知被看穿,嘴還不願饒人,不服氣得罵道,“誰忒麼老弱病殘了,帶傷怎麼了?我家老爺子打老美的時候腸子流出來了,塞進去繃帶一裹照樣上去!”
  韓今宵聽他這話,不知為何,漆黑明亮的眼底微微有意外的光暈閃動。
  過了一會兒,他才慢慢地開口:“您這是跟誰在較哪門子勁呢,還打老美,敢情您是把我當洋鬼子處理了。那您可得看清楚,你爺爺我就一純粹國貨,跟您呢,沒那麼大國家矛盾,您沒必要拖著腸子和我鬥法,不值價!”
  “少跟老子胡咧咧!”吳越不甘地說,“誰他媽是誰爺爺啊?”
  “嘴還挺硬。”韓今宵目光下移幾寸,落在吳越的小腿肚子上。
  牛仔褲裹著,看不出傷勢啥樣,但人家這邊腿肚子比另一邊腫起老高一塊兒了,估計傷的不輕。
  剛才怎麼就沒發現,操了,這小子還真硬勁,這種痛可不是隨便說扛扛就能扛下來的。
  “得勒,算您英雄,起來吧。”韓今宵蹲下來,手伸給吳越,“英雄,您這腿腳……工傷啊?昨兒見您不是還生龍活虎的嗎?”
  “……老子就愛時不時地摔倆跟頭,你管的著麼你!”吳越沒好氣,一把甩開韓今宵伸在眼前的手,自己從地上爬起來,胳膊在嘴唇上狠狠一抹,用力把下唇的血給擦了,一雙眼睛灼灼盯著韓今宵。
  “今兒這不算!”
  韓今宵也跟著站起來:“您甭關照,就算您不開這尊口,我也不會把這算回數,丟不起這人。”
  吳越白了他一眼,低頭撣自己身上的灰塵,摘粘大T恤上的葉子:“混蛋玩意兒,弄老子一身髒……”
  韓今宵的視線在他身上逡巡。
  “……吳警官,您現在樂意把原因告訴我了嗎?”
  “告訴你啥啊?”吳越撇嘴。
  韓今宵:“……恕我直言,您做事兒可太不像個員警了。”
  “操了,老子用的著像?老子就是。”
  韓今宵:“那吳警官是對我個人有什麼成見了?”
  吳越:“……”
  “幾次三番地專程來訪,不會事出無因罷。”韓今宵不冷不熱地笑笑,“不是為了公事,那也就只剩私事兒了。”
  “吳警官,我這人就是一粗人,腦子不好使,勞煩您給我說道說道,咱倆之間是不是見過?”
  “……喲。”黑夜裡吳越的視線滴溜溜的,小下巴一揚,很傲氣,“您這還沒贏我呢,怎麼著,這就想知道啊?”
  “我就不告訴你!”
  韓今宵望著他,他突然發現這小條子好像特別喜歡揚下巴這個動作,一揚起來暴露出脖頸和喉結,緊繃的皮膚下動脈血管突起,隨著說話而微動起伏——就像林子裡昂首闊步目中無人的小鹿,讓蟄伏的獵豹起了撲殺的欲望。
  韓今宵盯著這只小鹿的脖子盯了幾秒鐘,目光轉開了。
  “那就算了。”韓今宵淡淡的,“無所謂。”
  吳越也不管他無所謂還是有所謂,這些娘們嘰嘰的事情入不了他的眼,他惦記著的只有韓今宵的拳頭,對方那在四九城頑主間至今彪炳的名聲,他惦記的就是當年那爺們十足的眼神。
  別的,他不在乎。
  吳越跨上摩托車,引擎發動,他拿腳一踩,機車振顫轟鳴。
  韓今宵有些意外地看了看他的腿,又看了看吳越若無其事的一張臉:“吳警官,您這腿不打算要了?”
  “甭勞您費心。”吳越把頭盔一扣,吊梢鳳眼在強化玻璃後似笑非笑地,“聽著,等老子腿傷好了,就來你夜場找你,別給我躲,否則爺玩不死你的……”
  說完狠狠一緊把手,也不等韓今宵回答,就和來的時候一樣揚長而去!
  韓今宵目送這小子風馳電掣地騎遠,暗自把牌照記了,回頭好讓手下的人循著牌照儘快查清楚這小子的底細。
  “多大年紀啊,毛還沒齊全呢,張口一老子閉口一爺的,丫真就一孫子……”
  他站在棗樹樁子邊,嘴角慢慢掠起一絲揶揄的嘲笑。
  吳越飆車回到大院兒的時候,沒直接回家。
  他騎著摩托先去了曾東升家樓下,摩托是他管人曾東升借的,他自個兒沒有。
  “謝了啊。東升。”
  “甭客氣,咱倆誰跟誰啊,老鐵了。”曾東升一臉熱絡,“以後要借儘管拿啊,我這牌照人交警都認識,沒人敢查,您隨便飆!”
  吳越:“……”
  曾東升瞅了瞅吳越的腿,挺機敏,跟他爹似的:“喲,這腿我看著都疼,要不我送你回去啊?”
  “不用,兩步遠的路,走走就到了。”吳越說。
  曾東升瞧著這廝倔死個驢的背影,琢磨了會兒,覺乎著吧,他們的吳二爺不是走走就到了,丫整一個是跳跳就到了!
  吳越又和兔子似的蹦躂蹦躂跳回他家首長樓了。
  這回不巧,吳越一推門,客廳燈光是亮著的,呵,那滿屋子人爹媽大哥現在再加個他,真他媽齊全!
  吳越媽媽朱紅正端著熬好的中藥從廚房走出來,他爸和他哥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朱紅首先瞧見二兒子進門,一瞥牆壁上掛的時鐘,都十一點多了。
  朱紅立刻皺起眉頭,嗓門特大的責駡:“吳越,你去哪兒了你?啊?手機不帶,字條不留,瘋到現在才回來,你就野吧你,乾脆別回家了!”

  

8、叛逆青年

  她這一嗓子,原本背對著玄關坐著的爺倆也回過了頭。吳越他爸吳建國眉宇剛毅,目如刀鋒,即使沒穿軍裝也是一股子軍人的硬氣。
  吳越的目光和他爸一對上,兩人硬碰了硬,僵持老半天,最後吳建國先在兒子面前讓了步,吳建國把視線轉到老婆身上:“行了,深更半夜的,說兩句就夠了,喊這麼響幹什麼。”
  “我就這嗓門!幾十年了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
  朱紅說著,把藥往小茶几上一擱,朝著吳越:“你還有規矩沒規矩了?成天跟林泉曾東升這種垃圾在外面混!你打算混成了什麼?成仙啊你!”
  吳越本來心情挺好,打算蹦躂進門的。一見屋子裡這些人,又被朱紅這麼一通數落,頓時沒了好臉。
  他趁爹媽都沒發現異樣的時候,把腿又放下了。
  他走著進屋。
  他就是不高興讓這幫人看他受傷!看他露軟!他寧願再他媽痛個幾十步,咱吳二爺照樣得昂首挺胸大步流星進臥房!
  他這腰板一硬,可把他親媽惹著了。
  “老吳!你這兒子你管不管!”朱紅氣不打一處來,指著吳越,“你看看他還有理!你看看他那態度!在他眼裡咱們根本算不上他父母了,我們全是他孫子!”
  她每次陪著大兒子從醫院回來,脾氣都特別暴躁,吳建國也沒辦法,只能勸道:“好了你……”
  “好什麼好!好什麼好!”朱紅尖聲道,“你是打算把他放野了是吧?你給我看看!你看看你兒子都被你爸帶成什麼個鬼樣子了!!!都是你爸幹的好事!老頭子腦子不清楚,你也跟著不清楚啊!”
  “砰!”
  一聲巨響掩蓋過朱紅的高嗓門。
  朱紅嚇了一跳,所有人目光都轉投過去。
  吳越臥室的門硬生生給吳越赤手空拳砸了凹進一大塊!百葉也撞歪了,整扇門就那麼悠悠晃晃地懸那裡。
  吳越刀眉冷目,一張臉像結了九尺寒冰。
  “我老爺子再怎麼帶我,也輪不到你們兩個在這裡瞎掰扯。”
  吳越那氣勢不是蓋的,盡得他爺爺真傳。
  朱紅系著圍裙傻愣愣站在那裡。
  吳越鏗鏘轉身,砰的下把搖頭晃腦的臥室門在身後帶上,這時她才如夢初醒般回過神來,一張臉紅一陣白一陣,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她眼淚就流下來了,什麼也不說,跑回了主臥,也關了門哭。
  客廳裡只剩了吳楚和吳軍長。
  吳楚這會兒才慢條斯理地開口:“喲,這是場哪出呢?”
  吳軍長臉色凝沉,喝斥:“你閉嘴,喝你的藥去!”
  夜沉了,主臥朱紅的哭聲漸止,吳楚也洗刷睡下了。
  吳建國推開老二搖搖欲墜地臥室門。
  二兒子背對著他躺床上睡著。
  吳建國開口:“越越,睡了?”
  “……”
  吳建國歎了口氣:“你跟你媽較什麼勁,再怎麼說也是你親媽。”
  吳越從床上哧溜就坐起來,啪的一下把床頭燈開了,一雙漂亮的丹鳳眼眯著,長直銳利的兩道眉擰著:“我讓你進來了嗎?”
  “……”吳建國也是硬臭的擰脾氣,對這個兒子,他也是覺乎著虧欠,這才幾次三番的容忍他。
  要知道爬到他今天這個位置,誰還敢甩他臉子,不買他面子?
  吳越獨一份兒!
  “你就是這麼和你爸媽說話的?你就打算這麼一直和我們對著擰下去?”吳建國肺裡憋著火,口氣也漸漸硬了起來。
  “喲,吳軍長,您今兒也睜著倆眼珠子瞅見了,我進門,我二話沒說,是朱紅先扯著嗓子和我叫板的,怎麼著,這錯還在我?”
  “什麼話!朱紅也是你叫的?她是你媽!”
  吳越冷笑:“對不住您內,我長這麼大確實還沒叫過誰媽呢!”
  吳建國:“……”
  他的胸口簡直是翻江倒海,兒子在燈光下那張俊冷叛逆的臉讓他禁不住想狠狠一巴掌抽過去,嘴裡吐出的絕情的話又像鋼針一樣紮著他的心窩,吳軍長的手在褲縫邊捏成了鐵拳,微微顫抖著。
  卻終究沒有打下去。
  吳越說,我長這麼大確實還沒叫過誰媽。
  吳建國覺得恨,但熔岩般的憤恨之後,他瞧著吳越年輕的,固執的臉,忽然又覺得很酸楚。
  他甚至都記不清老二小時候的模樣。好像一開始,吳越就是以現在這個桀驁不馴的叛逆青年的姿態,出現在了他的生活裡。
  而之前的十多年,這倆父子的接觸幾乎都是空白的。
  吳軍長年輕的時候服役於蘭州軍區,長年駐軍在臨潼,隨軍的家屬只有妻子朱紅和大兒子吳楚。而次子吳越,他只有在每年過年的時候才會回北京去看看,帶他去動物園,去猴山,去老莫吃飯,短暫的幾天,然後離開。
  有的時候,甚至連過年都不會回去。
  吳越打小就是讓他爺爺帶大的,說來也嗟歎,吳越小時候學會說的第一個詞,不是爸爸,也不是媽媽,而是“爺爺”。
  吳楚在臨潼,吃的是他媽媽燒的家常菜,穿的是他媽媽親手翻的小棉襖,喝的是他媽媽買的大瓷瓶優酪乳,每天晚上媽媽哄著睡覺。
  吳越呢?
  吳越在北京,飯是勤務員燒的或者跟著爺爺去軍隊食堂打的,拿個軍用飯盒裝著,穿大院弟子那會兒特愛穿的軍款衣服鞋子,喝樓下小賣部裡買的北冰洋汽水兒,或者乾脆拿個軍用小水壺背身上,渴了就喝他爺爺裝水壺裡的涼茶。
  晚上呢?
  他爺爺說小孩子和老人睡不好,會損小孩陽氣。
  吳越打小就睡一小房間裡,也不怕黑,他爺爺直誇他膽大,不愧是吳家的種。
  可是這個吳家的種長大後,就再也不親近自個兒的親生爹媽了。
  吳越念高中的時候,吳建國和朱紅調回了北京軍區,夫妻倆本來想好好補償虧待了這麼多年的次子,沒成想吳越根本不買他倆的賬,行李一收拾,告別他爺爺,無比瀟灑地去北四中住校了。
  後來吳軍長想把兒子弄部隊裡去,繼承衣缽。
  吳越眼都不眨,高考志願填了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完了之後參加招警考試,進了刑警隊,根本不領他老子的情!
  吳軍長在得知吳越要去崗前培訓的時候就氣炸了,一個電話打給轉業在公安局工作的戰友,說什麼也要讓人把他兒子退回來,開玩笑,太子爺不當太子,盡他媽瞎整去當人民保鏢!
  人教官接了吳軍長的命令,培訓考核的時候挖空心思不讓小吳警官達標,但無奈小吳警官自身素質太硬,一直考到倒數第二門,教官竟然都沒找到機會刷了他。
  最後一門是射擊。
  考核射擊的時候,40環是關卡,低於40環的不予轉正,吳越槍支摸慣了的主,槍槍命中。
  但人教官非歪著脖子說人家小吳警官射擊姿勢不對,不作數!
  這人模狗樣的話一出,吳越還能不知道是誰在背後使得壞嗎?
  吳越一梭子彈朝教官腳前幾寸的地上開了一槍,就吐一句話:“你膽兒夠肥,你給我等著。”
  當天晚上吳越回去就把他爹給告了。告給他爺爺。
  老爺子得知事情始末之後雷霆大怒,指著吳建國的鼻子罵的那叫個狗血淋頭,說什麼:“我們家老二就是比你這慫蛋有骨氣!人不吃老本!敢打敢拼!你個當爹的倒好!一肚子壞水!竟然幹這種上不了檯面的事情!我看你這個兵是白當了你!早點給我滾蛋!別礙你老子的眼!”
  吳軍長挨訓那會兒功夫,吳越就坐旁邊磕瓜子兒,小下巴揚的得意傲慢,挑釁滿滿。
  結果吳軍長第二天只得又給戰友打了電話,讓吳越如願以償實至名歸地當了員警,進了刑偵隊。
  這事兒沒發生前,吳越見了他,好歹還叫聲爸,結果打那兒之後,好小子,張口閉口就是:“吳建國”,要不就是“吳軍長”。
  此時此刻,吳軍長看著兒子和自己擰巴的樣子,真是又氣惱又難過。
  “你大哥現在病成這樣子,你媽心情本來就不好,你就不能體諒體諒我們?”
  “對不住,我還真沒個喜歡玩3P的變態大哥,他生病那是他自己作的,用不著我來體諒。”吳越不依不饒,唇齒沾毒,“我還真得慶倖我從小不是你們帶大的,否則保不准我現在就和吳楚那流氓一個德行!”
  “你——!”
  吳建國簡直氣的發抖,吳越面色不變,冷冷看著他,似乎在等著軍長接下來的反擊。
  可是吳軍長嘴唇動了動,臉漲的通紅,但竟然什麼都沒再說,原地僵僵地站了會兒,轉身,很疲憊地出去了。
  “……”
  吳越重新重重躺回他的床上,啪的聲關了燈,一雙滾圓如貓的眼睛盯著天花板,很久很久都沒有閉上。
  第二天一早,天還濛濛亮,吳軍長一家都還在沉睡的時候,吳越悄無聲息地起了床。
  他腿疼的實在受不了,昨兒後半夜,他都是咬著被子哼哼唧唧睡的。
  吳越好面子,不肯跟家人說,自己一個人躡手躡腳地穿好衣服鞋子,推門出去了。
  馬路上行人很少,霧濛濛的。
  吳越抬頭看了看天,覺得今天可能要下雨。他不禁有些懊惱,出門倉促,他忘了帶傘。
  路邊已有早餐鋪子開了門。小吳警官坐下來要了份豆汁兒,又要了倆焦圈,坐角落那一桌慢條斯理地吃。快吃完的時候,他打了個電話給林泉,讓人開車過來載他去醫院。
  林泉是他發小,四五歲的時候他就跟林泉混的親密,記得有一次去公園玩,他瞅見一片綠油油的空曠草地,可興奮地就跑過去,結果那是結了層密實綠藻的水泡子,吳越就那麼撲通一聲栽了進去。林泉跟在他後面嚇傻了,在岸邊抓著吳越掙扎著伸出來的手,又哭又喊。吳越都快把他拽下去了,他也沒肯鬆手。
  吳越從那會兒起,就把林泉認成是自己過了命的哥們,這麼多年了,哥倆都沒鬧過啥矛盾。
  現在,他腿疼的厲害,得讓人載著去醫院,對其他人吳越不開這金口,他要真非得露個怯丟了臉,那也得是當著林泉的面。
  護國寺中醫院外頭,人來人往,前面頭剛進去倆老頭老太,門簾又給撩了,吳越兔子似的蹦達出來,後面跟著林泉,手提著一大袋子藥。
  林泉直歎氣:“我真服了您了,你聽人專家怎麼說的?好小子,就差把您肌肉給拉斷了。”
  吳越還挺淡定:“這不沒拉斷嗎?回去吃個藥,抹個膏,休息個幾天不就好了,有啥可大驚小怪的。”
  “得了您!”林泉說,“沒下回了!下回我直接把你拖醫院!手銬拷著也得把你拷來!”
  吳越哼了聲,臉上赫然寫著:“你拷老子試試看”。
  林泉說:“您說您那痛是怎麼忍過來的?人醫生都問你了,你還真不把自己蹄子當蹄子看呐?”
  “嘖,我說你這人怎麼這麼囉嗦。”吳越白了他一眼,單腿跳往林泉的車子那裡。
  “唉,你去哪兒啊?”林泉追上去。
  吳越:“載我去支隊。“
  林泉大驚失色:“去支隊幹嗎?你不會這樣還要去上班吧?!”
  吳越一回頭,怒道:“我難道長著張鐵人王進喜的臉嗎?老子去遞個醫院證明,請假!”

  

9、姑奶奶和太子爺

  吳警官在家休息了三個星期,能用倆腿走路了。但腿傷還沒好,給他看腿的主任醫師說了,就他這腿,沒一個半月,甭想好利索!
  吳越才不管好沒好利索,能走路了,就開始閒不住了。
  他打開電腦,點擊開個名為“爺整死他”的資料夾。
  資料夾裡一堆資料,都是他整理出的和韓今宵有關的。吳警官表示,資料永遠不嫌少,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他看了看一個Excel,上面寫著韓今宵通常而言在他那幾個場子出現的時間。
  吳越扳著手指算了算,今個兒是星期二。星期二,韓老闆應該在他開的餐廳裡鎮場。
  韓今宵開的餐廳也在三裡屯,離被吳越掀了的賭場很近。這兩年江浙地區,尤其是溫州的商人那叫一個紮根沿海,攻佔中國,走向世界,京城有不少北上的南方人,客居他鄉,時間久了,都很是懷念自己家鄉的滋味兒。
  韓今宵這家“今宵酒醒何處”,瞄準的就是這批北漂一族,尤其是浙商的荷包。
  他請了浙菜,淮揚菜的名廚,也招了幾位粵菜的師傅,專營高報價高服務高品質的餐飲服務業,承接商務宴談,酒會婚宴等大中型業務,做的很是紅火。
  吳越調查過,這也是韓今宵名下唯一一家一清二白,沒有任何灰黑盈利的商鋪。也是他之前唯一沒有鬧過的場子。
  怎麼鬧?根本沒法鬧,人家連油用的都是從油商那里拉來的初榨花生油,炸完的油人根本不用第二次,直接給回收的車拖走,衛生健康。
  吳越再怎麼著還穿著這身皮呢,幹不出這雞蛋裡挑骨頭的事兒。
  這會兒正是下午兩點,營業午高峰剛過。
  吳越金刀大馬進了今宵酒醒,瞅了瞅功能表,和服務員說:“這個,這個,還有這個,每樣給我來三份!”
  服務員順著吳越爪子點著的地方一看,嘴角有些抽搐,眼前這位爺,別的啥沒點,愣是要了三份油燜春筍,三份醃篤鮮,三份臘肉炒竹筍。
  整就一跟筍過不去的主!
  菜不一會兒就給上齊全了。吳越吃的歡快。
  他也不知道自己這啥毛病,比南方人還愛嚼巴,甭管春筍冬筍鮮筍筍乾,只要是筍,沒得說!那都是吳二爺的愛妃侍妾,心肝兒寶貝兒!
  酒店工作人員辦公區這時走出個女的,戴一網球帽,嘴裡嚼著口香糖,手插褲兜裡和酒店經理聊天,酒店經理紅光滿面的臉上堆滿了油汪汪,嫩滋滋,肥美可口的笑容,講了句什麼,把網球帽逗的哈哈大笑。
  網球帽笑著,一邊聽經理說話,一邊環視酒店。
  忽然,她一愣,視線又掃回去倆桌號,落到坐在窗邊的吳越身上。
  “喲,……今兒刮的這什麼風啊,”網球帽嚼著口香糖喃喃,“怎麼把這位爺給吹來了。”
  吳越正和心肝寶貝兒三妻四妾們調情調的歡,冷不防覺得後脖子針紮似的難受。
  他一回頭,瞧見一戴網球帽的婆娘朝自己走來,倆眼睛就和豺狼似的盯著自己。吳越下意識摸了摸自己脖子,光溜溜的,好像也沒啥不該有的東西啊……
  網球帽在他對面一屁股坐下,半點兒不帶客氣的。
  “呵!這一桌!”她驚歎道,“成啊,全是筍,您屬熊貓的?”
  ……神經病。
  吳越皺起眉,不愛搭理她。
  網球帽笑了:“還挺矜持,哎,有興趣認識一下唄?”
  吳越嚼巴著筍,眼都不抬:“沒興趣。”
  “喲。”她笑的更明顯了,翹了個二郎腿,“還挺冷豔。不錯啊,姑奶奶我就喜歡這調調的。”
  吳越:“……”
  “不理我啊?”
  吳越:“……”
  網球帽搖頭歎息:“嘖嘖,您呢,真該學著溫和紳士地拒絕您的追求者,否則等您老了,光著腦袋挺著啤酒肚,您就只能跟我一起出去吃飯啦。”
  吳越一雙桃花眼抬起來,尾梢含著怒,就和那水墨美人似的,嘴上卻一點不客氣:“邊兒去啊我提醒你,拉皮條丫也給爺擦亮眼了!別拉到你爺爺頭上來!”
  網球帽無限嫵媚地往桌上一搭手,一支腮:“喲,怎麼著,要把你姑奶奶銬回去啊,吳、警、官?”
  這回吳越不下筷子了。
  他停下來,盯著眼前那位。
  “……誰啊你?”
  網球帽晃著二郎腿,剝著指甲片兒:“您不是不搭理我嗎?”
  她這話拋出去,原本是想讓吳越服個軟,讓個步,給她整兩句熱乎的。
  沒成想吳越悶聲不響地冷冷盯了她幾秒,重新拿起筷子:“不說就滾啊,沒功夫伺候你。”
  網球帽不樂意了:“有你這麼說話的嗎?你平時和人說話都這樣啊?太不地道了你也……”
  吳越說:“我給你留點面子,站起來立馬滾蛋,省著讓我叫老闆來攆人。”
  “喲,那您倒是叫啊。”網球帽說,“咱哥今兒有事不在,這兒姑奶奶說了算,姑奶奶我就是老闆。”
  吳越正從小砂鍋裡夾一豬蹄,那豬蹄滑溜滑溜的,剛夾穩呢,一聽這話,豬蹄又啪唧掉回鍋裡了,濺起一圈兒小湯花。
  他抬起頭,這回是第一次拿正眼瞧眼前這位嘟著嘴老大不高興的姑娘,條子腦袋裡自動調了一之前搜羅過的檔案印象——
  韓小婷,21歲,女,未婚,與韓今宵關係:兄妹。
  要說這韓小婷,那可比韓今宵好擺平多了。
  小姑娘做淘寶店的,活潑俐落,大大咧咧,心眼兒就跟宇宙似的大的沒邊兒。吳越在酒店把人給得罪了,姑奶奶碎個兩句嘴,抱怨兩句,愣就沒往心裡去。
  吳越不是個會和人道歉的主,但心裡過意不去,那天出來請韓小婷吃了個高檔自助冰淇淋,算是給人家賠了禮。
  韓小婷這會兒也琢磨出個味兒來了,這位爺,臉皮子薄,脊椎骨直,拉不下臉,彎不下腰,就跟那森林裡蹦達蹦躂的小鹿似的,高貴。得了這理,韓小婷不去戳人脊樑了,太硬氣,姑奶奶怕把自己小指頭給折了。
  那天分手的時候倆人都還算聊的舒坦,韓小婷提出要和吳越換手機號碼,吳越沒拒絕。
  趕巧那段時候吳越也是病假,韓小婷得了空子就想法子約吳越出來玩,沒辦法,姑奶奶就喜歡盤兒靚的,就算不圖些別的什麼吧,看著也養眼,擺身邊也長面子!
  這一來而去,等吳越腿好徹底了,休假滿了,他和韓小婷也成了不錯的朋友。
  吳越回到刑偵支隊的頭幾天都比較清閒,隔壁治安民警基層工作做得好,把犯罪都扼殺在搖籃裡了,流到他們這頭的就沒啥大案,頂多抓個流竄犯,組織個禁毒工作什麼的。
  有天吳越下班,接到了韓小婷電話。
  韓小婷說請他吃飯。
  吃啥飯啊,不吃。吳越說,哪有讓婆子請吃飯的,那是小白臉兒。
  吳越堅持不去,韓小婷就笑趴了,說你怕姑奶奶包養你呐?放心吧,姑奶奶請你吃飯是要請你幫忙。
  吳越就問,幫啥忙啊。
  韓小婷說,拍平面廣告,你來不來。
  不來。
  放心吧不會讓你全、裸出鏡的,姑奶奶我是個很有職業操守的人。韓小婷說著,沒等吳越答應,就吧啦吧啦報了串兒位址,然後說,給你半小時啊,快點來。
  吳越說,我-操!
  韓小婷說,等你來了再操吧。
  然後就把電話給擱了。
  吳越順著韓小婷給的地址找過去,最後停在東四北大街東側,一倒座的老四合院外。韓小婷就擱門口坐著,天熱,姑奶奶搖一大蒲扇,穿一大拖鞋,躺一大竹椅,啃一大西瓜。
  西瓜子兒吐滿地兒。
  “喲,來啦?”韓小婷把瓜皮一丟,直接拿胳膊摸了摸嘴,從竹躺椅上跳起來,“不錯不錯,挺準時的哈,踩著點兒來的吧?半小時,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進來吧!”
  這座四合院如意門院落,院庭寬敞規整,保持著老底子的德行,家居廳室皆未翻新。這種四合院的售價得在6000萬左右,能啃下來的要不是韓今宵這樣的生意人,要不是洋鬼子,要不就是些達官顯貴,老百姓住不起,老百姓得二三十口人擠一個四合院裡,那叫大雜院。
  吳越一邊打量著院子,一邊說:“你哥是出息啊,大手筆。”
  “那是當然的,姑奶奶的哥,能是慫貨嗎?”
  吳越哼了聲,有意無意地:“他人呢?”
  “屋裡頭睡著呢,昨兒出的夜場,早上才回來,結果折騰到中午,煩死人快。”
  吳越愣了下:“……你哥他沒結婚呢吧?”
  “啊。”韓小婷應著,“那又怎麼,傍家兒都排到長安街了,有老婆沒老婆不一回事,我哥不缺這個!”
  吳越忽然就覺得挺不舒服的,也不知道為啥不舒服,估計是晚飯沒吃,餓著了。
  吳越說:“飯呢?”
  韓小婷一拍腦袋:“嘿,你瞧我這記性,你等著啊。”
  說著一溜煙跑去廚房,過了會兒揣了一驢肉火燒過來。
  “就這啊?!”吳越瞪大眼睛。
  “少囉嗦,姑奶奶能喂飽你嗎?喂飽了肚子就圓滾了,圓滾了不上照!一會兒姑奶奶衣服賣不出去了,你負得起這責任嗎你?”
  吳越:“……”
  韓小婷新進了一批貨,都是托朋友從歐洲帶來的高檔服飾,帶著發票的那種。衣帽間裡堆的那叫個滿滿當當,她每個都拿了件,總共二十套,西裝西褲休閒襯衫的,讓吳越一件件穿,一件件拍。
  吳越本來以為挺快的事兒,茄子,然後哢嚓一聲就搞定了。
  結果韓小婷長槍短炮佈景姿勢,一個細節能折騰老半天,半個小時了才照好第一套衣服的幾張照片。
  韓小婷看著相機裡的效果很滿意。
  吳越卻吃不消了,一把扯了銀灰色男士休閒襯衫的前仨扣子:“韓小婷你耍我呢?照這樣下去到天亮都照不完啊!”
  “哎呀,剛開始幾組肯定慢,往後就好啦,再來再來,這衣服扒了,換那件最騷包的,就擱燈箱上那件!”
  “操了!我明兒還趕早上班呢!”
  韓小婷自信滿滿:“你放心,明早兒你上班之前肯定拍好!”
  敢情丫根本沒給爺留睡覺的時間。
  吳越翻了個白眼,忽然想起了什麼,問韓小婷:“你哥呢?讓你哥當你模特,他不也挺衣服架子的嗎?”
  “他?”韓小婷頭搖的和撥浪鼓似的,“不行不行,丫整一土匪,再好的名牌往他身上一套,那都是一身的匪氣。人義大利米蘭都林的時裝,他愣是能穿的像黑風寨寨主的羊皮大襖!”
  “你再看看你。”韓小婷眼底兒含情帶水的,毫不加掩飾的調戲,“這寬肩,小細腰,這翹屁股——”
  完了還想去拍一下,吳越一下子跳了起來:“夠了啊你,要拍趕緊的,否則把你手剁下來!”
  韓小婷吐了吐舌頭,把衣服順手甩給吳越:“還挺矜持,得勒,去屋裡把行頭換了,這件咱拍外景!”
  韓家四合院裡種了很多西府海棠,這時候正是果期,一顆顆滾圓飽滿的海灘果實凝結在枝頭葉隙,嬌豔曼麗。
  韓小婷把外景定在海棠樹下,吳越拖著步子挺不樂意地走場子,擺造型。
  “再過來點,再過來點,下巴再往上抬,好,別動啊,就這樣——來,一,二——三——”
  “哢嚓”。
  也就是這會兒功夫,韓今宵從正房出來了。
  他赤luo著上身,毫不在意地展示著非常結實勻稱的肌肉,月色之下皮膚是緊繃的亮銅色,韓今宵乍一眼瞟到院子裡的架勢,當是妹妹在和朋友搗騰那些他不感興趣的攝影啊啥的名堂。
  他懶懶散散地點了根事後煙,咬上。漫不經心地吸了口,這才再一次朝院落裡忙活著拍照的兩人望去。
  這回一看,韓今宵給嗆著了。
  海灘樹下,那個一臉高傲貴氣,眉宇間昭彰著不可一世,看上去還挺像個人的那傢伙,竟然是之前找他碴架的那小條子!
  韓今宵視線往吳越身上滑下去,滑到那被槍藍色牛仔褲包裹著的緊翹臀部,頓了頓,又往下滑。滑至人家小腿肚子,停住。
  腿腳好利索了,叢林裡沒腦子的小鹿斑比又開始瞎蹦躂了哈。
  韓今宵冷冷地盯著,冷冷地想。
  有一手,竟然蹦躂到自個兒窩裡來了。
  這時吳越也覺得某個方向刺的慌,一扭頭,正和韓今宵撞了個眼對眼!
  韓今宵眯起眼睛,吐了口煙圈,剛準備開口和人民警察打聲招呼,就聽著後邊腳步聲,昨兒帶回來宵夜的小傍家也醒了,跟著從主房裡出來了。
  那是個個子很高,條兒很順,白淨秀麗的青年,他叫徐顏,跟著韓今宵有三五年了,和韓小婷啊韓今宵的哥們都熟絡,算是關係最穩定的一個。他也不掩飾,走路輕輕飄飄柔若無骨的,一雙戲子似的吊梢眼兒春水盈動。
  徐顏跟他打招呼,喚了聲:“韓爺。”
  就倆字,硬是給打了三四個褶兒拐了七八的彎,喊的人骨頭直酥。
  吳越站院兒裡,大夏天的,愣是給生生激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汗毛次溜溜的就給豎了個朝天!

  

10、兔爺兒

  之前聽韓小婷說她哥的小傍家兒,吳越自然而然就覺得應該是那種身材火爆妖嬈多姿的婆娘,哪成想竟然是個前平後平的光板兒老爺們!
  ……雖然妖嬈多姿貌似也能套在這小娘炮身上。
  吳越向來看不起這種以色事人的主,忒賤。瞧著徐顏的時候就沒啥好臉色。
  徐顏仗著韓爺寵他,目中無人慣了,他看了看韓小婷擺弄的那些個長槍短炮,又瞟了瞟吳越。
  吳越身子挺拔,貴氣,尤其是此刻抬著下巴愛理不理人的樣子,特風流,就和古代那王公子弟似的,哪怕給他丟貧民窟裡,穿最破爛的衣服,他也能撐出種傲慢的風情來,這就是個天生富貴的命。
  徐顏可不這麼想,這小子職業病,目光在吳越身上來來回回那麼一掃,覺得這人好看,有味道,是個禍害。
  眼角掃了掃,發現旁邊韓今宵也眯著黑眸盯著人家呢,徐顏就不高興了,酸不拉唧的開口:“喲,這哪位啊?咱姑奶奶的朋友?”
  韓小婷和徐顏也熟悉,兩人關係不差,韓小婷就隨口應:“是啊,怎麼了?”
  “沒怎麼。”徐顏走下臺階,朝吳越走過去,“好奇唄,隨便問問。”
  他又問吳越:“怎麼稱呼啊?”
  小吳公子不吭聲,大大方方送人倆白眼兒。
  徐顏:“……”
  看不起他的人海了去了,但是擱韓今宵眼皮子底下還敢給他甩臉子的人,吳越獨一份兒!
  徐顏就些惱了,扯起薄薄的嘴皮子笑起來:“喲,這麼不愛搭理人啊?”
  “他就這脾氣,你別招惹他啊。”韓小婷還沒嗅出火藥味兒,擺弄著相機笑道,“凶著呢,屬狗的,我跟他不熟的時候都沒少被他晾著。”
  徐顏冷笑:“就這脾氣您還讓他做模特呢?他配合嗎?”
  韓小婷:“……”
  徐顏又往小吳警官的領域內不怕死地挨近了幾步,幾乎和人臉貼臉了:“姑奶奶,您還是讓他歇著吧,你要拍照我給您做衣服架子唄,咱都是自己人,就別麻煩外人了。”
  吳越慢悠悠把眼睛轉過來了,一雙刑警條子眼冷冷對上徐顏的目光。
  那簡直像倆把吹毛斷發的利劍,雪光凜冽,愣是把人凡夫俗子的視線淩空削了個粉碎!
  徐顏被他看的背後直竄涼,下意識就往後退一步。
  退了之後又覺得這臉跌大發了,他仗著韓今宵就在哪兒看著,給自己撞了撞膽兒,又橫起來:“怎麼著?瞪我呢還?”
  吳越嘴角甩出的弧度特譏諷。
  “沒,我就在想,您這板型的罷,拍個成人用品廣告還可以,拍服裝……不是我說您,您穿了和沒穿有差?”
  徐顏被他這刀子嘴損的,挺俊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好不精彩。
  半天徐顏才緩過勁來,脾氣暴了:“你這人怎麼說話的?”
  “你爺爺就這腔調,怎麼,聽不慣呐?”
  “爺還聽不慣你這小嗓門呢,慢騰騰滑膩膩的,”說著,吳越翻一白眼,“和婆娘jiao床似的。”
  徐顏揚手就要打人:“丫找抽吧你!”
  這一巴掌還沒蓋下來,吳越眼疾手快把徐顏的胳膊一抓,手上青筋暴突,反手就是狠戾一擰!
  喀吧!
  骨頭脫臼的聲音。
  徐顏還沒來得及叫出聲,吳越又是飛起一腳,淩迅有力的長腿直掃徐顏腹部!
  徐顏被他直接揍的軟倒在地上,嘴裡嘔出一大口酸水,真他媽胃液都給吳越這下手沒有輕重的傢伙給踹出來了,捂著肚子不住shen吟。
  吳越還沒揍夠,全套還差一記彈腿壓頭呢,正行雲流水順溜至極地準備來個漂亮的收尾。
  韓今宵開口了。
  “吳警官。”
  這一聲說響不響,說低不低,就這麼沉穩沉穩的,硬是把吳越當頭劈下去的長腿給托穩了。
  韓今宵心平氣和地說:“您腿好利索了?”
  吳越怔了一下,落在徐顏脖子上的重腿沒了狠勁,他腿往人脖頸上擱了,過幾秒,忽然覺得很生氣,操了,這韓今宵什麼東西,爺憑什麼理睬他!
  就這一肚子氣竄上來,他腿沒往徐顏脖頸上劈,就勢一轉,直接照著人屁股狠踹了腳。
  轉過頭,吳越豎著劍眉,冷著鳳眼。
  “特利索,比折了前還靈便。”
  韓今宵盯獵物似的盯著他,嘴角玩味兒:“……我看也是。都能蹶蹄子踹人了。”
  “……”
  啥玩意兒?吳越眨了眨眼睛。
  ……蹄子?
  操了!
  誰他媽蹄子呢!!
  就因為這話,吳越差點沒把剛把臉灰不溜秋從地上抬起來的韓今宵的小傍家兒,又給一皮靴踩地上,踩一大坑出來!
  這天也多虧韓小婷在場,否則就仨大老爺們,一只是兇悍的狼,一只是沒事兒老愛拿小鹿角到處戳人的斑比,一只是愛撥弄是非的白毛狐狸,非得掐起來不可。
  但是姑奶奶在,男男女女的,這就掐不起來了。
  韓小婷這姑娘喜歡趕喜氣,她愛看掐架,但不愛看自己熟人間掐架。
  她看不過吳越和徐顏鬧成這樣,就去做和事佬,好勸歹勸,可算把吳公子的暴脾氣收住了。
  收住了那就去和徐顏表示一下唄。韓小婷說。
  於是吳越朝還縮那兒的徐顏走過去,特鄙夷地低眸撂話給人家。
  “嘴還欠嗎?”
  徐顏哪裡敢再和他叫板,但又不甘心服軟,委屈的眼睛都紅了,捂著肚子蹲原地瞪著吳越。
  這倆人都長了雙禍水般含情生媚色的鳳眼,此刻互相這麼瞪著,區別卻是天上地下,徐顏膚白凝脂,骨子柔嫵,這雙眼就顯得妖嬈。
  吳越成天風雨來雨裡去的,皮膚曬的和成熟的小麥一個顏色,明朗,健康,整個人骨子裡就是夏天的味道,太陽的氣息,那雙黑白分明的鳳眼擱他這兒不媚氣,反倒是透著一股子機警銳利。
  這兩雙眼對視了沒多久,媚柔的那雙就徹底潰壩了。徐顏把頭扭一邊,此時還特委屈,特不服氣。
  吳越不依不饒地:“今天爺買韓小婷一個面子,不和你計較,回頭看到爺,您繞著走,下回再不長眼,對不住,爺拿警棍把你滿嘴牙口都給捅豁了!”
  徐顏脖子一抽,胃部又隱隱泛起疼痛來。
  敢情自個兒剛才是在和一條子叫板呢!
  他臉色終於有些變了。
  吳越這天拍照拍到晚上十點多才拍完。
  韓小婷瞧著相機裡英氣逼人的小吳警官很滿意,她翻著照片記錄,不住點頭。
  吳越說:“成了吧?”
  “成了!”
  吳越:“我可以走了吧?”
  “可以!……啊?”韓小婷愣了下,抬起頭,“走幹嘛啊,都這麼遲了,住我們家唄,反正空房也多。”
  “這不行,我得回去,我電腦擱家裡了,還有一份結案報告沒寫呢。”
  韓小婷想了想:“那你總得留下來吃個飯吧,剛才就喂了你一火燒,現在可以喂飽你了。“
  “……“吳越看了看表:“你們家這個點才吃晚飯?”
  “啥晚飯啊,對我哥來說那就是早飯。”韓小婷說,“他不是剛才那會兒才起的床嘛。他這人就這德行,生活沒個規律。”
  吳越去衣帽間把制服換回身上,和韓小婷去了四合院西房的餐廳。那屋子古色古香,純木質吊頂,整體廚具,簡潔硬勁。
  吳越從紅漆窗戶前經過的時候無意往裡頭瞟了眼,喲,正好瞅見韓今宵那小媳婦兒坐那垂淚呢,捂著肚子,我見猶憐的。
  吳越反應快,一把拉過正要往裡走的韓小婷,兩人貼牆站了,吳越側著小半張臉往裡瞟。
  其實吳越也就是好奇,雖說做刑警這行的,見了奇形怪狀的人光怪陸離的事多了去了,但吳越入行時間不是太久,這眼界兒還沒開呢。像徐顏這種二椅子兔爺兒,他以前就跟霧裡看花似的,這回見著活生生的事例了,他能放過嗎?
  韓小婷可不樂意了,瞪大眼睛:“吳越,你偷窺!”
  “你小聲點!”吳越說,“幹我們這行的,能偷窺的少嗎?”
  韓小婷:“……”
  韓今宵這人冷情,但對固定的傍家兒都還算客氣,算照顧。
  今天這事是徐顏自己作的,對方又是個和韓今宵有點兒交集的條子,當著吳越的面,他不好太護著徐顏。
  但徐顏胃部挨的那一腳可是貨真價實的,韓今宵親眼見著了,知道徐顏不好受,給人煮了糯軟清淡的白菜肉末米粥。
  徐顏抽抽搭搭地訴苦,韓今宵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
  從他的神態上就可以看出來韓今宵並不是太心疼徐顏。
  徐顏忍不住就有些真的難過了。
  他說:“韓哥,您不是膩了我啊?”
  “……這話怎麼說的?”韓今宵淡淡的,斜過眼看他。
  徐顏:“早幾年我超車,人交警攔我,您不是也護著我的嗎?還有前年,左安門那群痞子欺負我,不是也是您幫我出的頭?”
  韓今宵:“……”
  徐顏:“今天這事兒要是擱過去,您能不管嗎?您這不是倦了又是什麼,您要真倦了我,您給我一句名話,也別讓我傻呵呵的,還以為自個兒給捧在手掌心裡呢。”
  韓今宵沒答他的話,只是沒什麼表情地說了句:“這個人,你別惹。”
  徐顏:“……”
  韓今宵靠在椅子上,神情淡漠,漆黑明亮的眼睛深不見底。徐顏的眼圈更紅了,韓今宵瞥了眼,過了很久才沉沉地說:
  “我今天讓他揍你,其實是護著你呢。”
  徐顏一愣。
  “他不是你惹的起的,我今天要是出手幫了你,回頭你一個人走路上,能讓這小條子拿警棍把腿筋腳筋都抽斷了。”韓今宵說,“他說要把你滿嘴牙口都豁了,你以為他唬你?”
  徐顏:“可他……可他不就一個條子嗎?”
  韓今宵拿眼橫他,鼻子裡一聲冷笑:“條子?可這條子是八大處那旮旯滾出來的!”
  徐顏怔住,張了張嘴巴,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又沒說,把嘴默默閉上了,低了頭。半天才拖腔拖調地軟綿腔:“是我自個兒不長眼,韓哥,你明明是向著我的,我還以為你向著那條子呢。”
  韓今宵哼了聲,不說話。
  徐顏也怪不好意思:“我這不是看那小條子挺好看的,又瞅著您老盯人家,以為您……對他那什麼什麼嘛……”
  韓今宵斜眼看他:“你還挺有危機意識的啊。”
  徐顏舒心地笑了笑,正想說什麼,餐廳的門忽然開了。
  偷聽了這倆人對話的吳警官沒事兒人似的,大搖大擺金刀大馬地走進來,旁邊跟著韓小婷。
  徐顏一見他,立馬把嘴閉上了。
  吳越穿著制服,淡藍色的襯衫筆挺,深藍的領帶打的一絲不苟,鋥亮的小皮帶紮著腰胯,制服褲子包裹著長腿,腳上神氣地踩著皮鞋,特別人模狗樣。
  他繞著桌子轉了圈,挑了個看的順眼的位置坐了,那位子正朝著韓今宵。
  他吊兒郎當地望著韓今宵,韓今宵也毫不讓步地看著他。
  小吳警官把小尖下巴一揚,那神態特紈絝:“你老看我幹嘛?”
  韓今宵:“……”
  吳越:“那什麼,知道你好這口,你不會覺得老子好看,對老子有那什麼什麼意思吧?”
  韓今宵:“……”
  徐顏:“……”
  吳越又搖頭晃腦地說:“人貴有危機意識。”
  徐顏臉又漲的通紅,筷子一拍:“你、你竟然偷聽我們講話!”
  “我、我才沒有呢!”吳越學他的腔調,完了一翹二郎腿,笑笑地,“韓今宵,看不出來,你還挺有情誼的嘛,老子原先以為幹你們這檔子事兒的,都他媽跟炒肝兒似的沒心沒肺,都他媽是提上褲子不認人的主,想不到你護傍家兒還護的挺周全,挺成啊你。”

  

11、偷窺

  韓今宵抬起深冷冷的眼睛瞧著他:“您也挺成的,貓外頭聽多久了?”
  韓小婷插嘴道:“……從小徐問你是不是膩了他開始。”
  徐顏的臉漲的更紅了。
  韓今宵說:“你能耐,躲外頭和條子一起監聽你哥。”
  “……”韓小婷自知理虧,吐了吐舌頭,縮後面去了。
  過了一會兒又探出個腦袋:“哥,這不是知道沒啥不該聽的嗎?我們就鬧著玩唄,你別生氣。”
  韓今宵:“……”
  韓小婷見他不吭聲,又觀察了韓今宵的神色一會兒,覺得韓今宵確實也沒怎麼把這事兒放心裡,就又轉溜出來了。
  “哥,吃什麼呢?”
  韓今宵不理會,但知道她是在給他們打圓場緩氣氛,這原本也不是啥大不了的事,他韓今宵講的出口的話,還就不怕當事人聽。
  韓小婷朝著他笑得沒臉沒皮。
  韓今宵拿眼角一掃她,順了她的心意,岔了話題:“照片拍好了?”
  “拍好了拍好了。”韓小婷說,“有餃子不?”
  “鍋裡呢,韭菜大肉餡的。”韓今宵頭也不回地說,眼睛盯著吳越,頓了頓,“……吳警官吃嗎?“
  吳越:“我不吃韭菜。”
  揭開鍋蓋正撈餃子的韓小婷說:“還有蝦仁蛋皮香菇的,每個都有拳頭大,是姑奶奶我包的!”
  吳越:“……您就不怕噎死。”
  徐顏憋了口氣了,這時候就特不陰不陽地問一句:“喲,吳警官,那您是想吃什麼?龍肝鳳髓啊?”
  吳越指了指徐顏面前還一口沒動的冒著熱氣的粥。
  “就這個,這湊合。”
  這食搶的也忒明顯,徐顏還沒開口呢,韓今宵就說了:“這碗忒寒磣,招待不了您,您要吃,我另外給您起一份海鮮的。”
  “哪能勞煩韓老闆啊,日理萬機的。”吳越頭一偏,瞧著徐顏,“你說是吧,李萬基?”
  徐顏給他氣的臉色都白了,想要發作,又惦記著韓今宵和他說過的話,不發作,這樣和吳越待一起遲早給氣的胃出血,小徐同志就坐那兒,一張小白臉和霓虹燈似的赤橙紅綠青藍紫都跑了一遍,最後繃不住,特委屈地一摔筷子,站起來,說了句:“我不舒服,你們吃。”
  就跑出去了。
  吳越和二大爺似的坐在那兒,也不去拿那碗粥,身子靠著椅背,微微後仰著,一臉挑釁地看著韓今宵。他就是看那姓徐的小兔爺兒不順眼,堵的慌,非把拿自個兒的鹿角把人家戳戳戳戳給戳走了,他才樂得高興。
  他這番舉動真的有些激怒了韓今宵,韓老闆臉色不變,冷冷的,但嗓音裡已經有了些火藥味兒:“他惹著你了?”
  “爺就不喜歡和小白臉坐一塊兒。”吳越抱著手臂,“爺就不喜歡這說話做事拿腔拖調的主,就不喜歡娘們嘰嘰的玩意兒!”
  韓小婷瞧了瞧她哥,驟然間從韓今宵眼裡看出鋒芒,知道她哥火了,連忙給吳越使眼色。
  吳越看到了,但他當沒看到。
  小吳公子把話一字一頓地吐清楚了。
  “爺,就不待見那些弱的沒邊兒的孫子。”
  他說完,屋子裡沉默,過了許久,韓今宵冷冷笑了,他一雙又黑又亮,深邃不見底的眼睛像獵豹盯著高傲踱步的鹿,慢慢地從牙縫根裡碾出字句狠話——
  “成,今個兒算你狂。這賬,我記下了。”
  “但是吳警官,我提醒你,別讓我逮到你弱的時候。否則,老子操不死你!”
  吳越能怕?吳越這輩子最不怕的就是別人的威脅,那只會讓這變態骨子裡的好鬥變態基因更加興奮激動。
  吳越目光灼灼:“那感情好,咱走著,看他媽誰操、死誰!”
  在韓今宵的四合院裡挨了太久,吳越這天晚上回家更遲,淩晨一點。
  韓小婷要送他,吳越說不用,自己溜溜達達回去了。
  韓小婷從門口回來,她哥坐在庭院的石階上,腿伸的很舒展,很長,寬厚的背脊靠著微微剝漆的廊柱,咬著一根並沒有點著的煙,眼睛往下睨著瞧著磚石上爬過的螞蟻,神情很淡很不屑,像是獨傲棲在狼群遠處的狼王。
  韓小婷朝他走過去:“哎,哥。”
  韓今宵不冷不熱地瞥了她一眼,很有大哥架子的不理會她。
  韓小婷就涎著臉嘿嘿地笑。
  她在他旁邊坐下:“你今天……沒生氣啊?”
  “……”韓今宵也跟她皮笑肉不笑了一番,忽然又把笑容擰緊了,冷冷看著她,“你怎麼知道我沒生氣?”
  韓小婷倒是一點不怕他:“你生了氣哪裡還能讓吳越這樣大搖大擺地回去啊。”
  韓今宵冷哼一聲。
  過了一會兒他問:“兔崽子,老子問你,你怎麼會跟他扯上的?”
  “湊巧唄。”韓小婷說,“那天在飯店裡遇到他,這小子挺有意思的,一人吃九盤菜,全掃了個光,還都是筍。”
  韓今宵:“……”
  韓小婷瞧他哥給她擺臉色,嘿嘿兩聲,正色道:“我就覺得他挺逗樂的,跟他挺合得來。”
  韓今宵沉默一會兒,說:“你的事,老子不來管,但你別和他走太近了,軍區大院出來的,沒一個是好東西。”
  韓小婷不樂意了:“你幹嘛一棍子打死一群人啊,我就覺得人吳越挺好的,雖然嘴是刻薄了點,人是彆扭了點,脾氣是臭了點,忒他媽傲氣,但人家純爺們,負責任,反正就,就是看著順眼!”
  韓今宵斜眼看她:“別來跟老子蠻不講理啊!”
  韓小婷:“……”
  “還挺不錯呢,挺不錯能一句話和人不對盤就把人打的連胃液都吐出來?挺不錯能看人不順眼就揚言要把別人嘴巴拿警棍捅豁了?”
  韓小婷自知理虧,咋咋嘴。
  “我告訴你,這幫穿著軍布鞋長大的就沒一個好東西,一個個,都他媽欠收拾。”
  韓小婷陰陽怪氣的:“那你怎麼不收拾他啊?”
  “……”
  韓小婷這話戳點子上了,韓今宵把沒點著的煙從嘴裡拿下來,煩躁地在粗糙的手指間蹂躪著,然後乾脆擰成一團,扔到一邊。
  為什麼不收拾他?
  眼前是那小條子崴著一條腿還要梗著脖子和自己叫囂的樣子,那眼神兇狠但是純淨,燃著兩簇躍動的小火苗,一股子好戰的勇勁,一股子不服輸不低頭,再大的困難都不能讓他變色的樣子。
  他身上,有韓今宵最欣賞的那種硬淨。
  會讓他想起冬天葡萄架子上的枯藤,結在水井邊的厚冰,讓他想起一種很久遠的味道,一種老舊的,刻在他骨子裡的味道。
  動盪著,魍魎魑魅,瘋狂的,暴力的,哭喊,背叛,指責,火,血,淚。
  在這些黑暗腐臭的因數裡,依然開著的一朵純白的,羸弱的,迎風傲立的,小小的花朵。
  韓今宵閉上眼睛。
  鼻腔仿佛野獸,汲取著空氣中人類聞不到的氣息。
  為什麼不對他動手。
  因為他好鬥!他固執!他剛硬!
  這個年輕人的血氣總讓他想起一些他之前那三十年遇到過的銘刻於心的事情。
  他對著這樣的吳越,心裡有極少極細微的贊許和欣賞,就好像叢林之王看著成長中年輕的挑戰者,他戒備,懷揣著敵意,甚至會有想對方一把捏死的衝動。
  他厭惡那個年輕人的貴氣,傲慢,蠻不講理,在他地盤上肆無忌憚的挑釁!
  他們兜著圈,盤踞著,盯俟著,然後,撲殺撕裂!!
  強強爭鋒,從雄獅聲震山林的咆哮中,除了威脅和惱怒,誰又能說沒有一絲對對手的欽佩!
  再說吳越。
  這人完全沒有覺察今天自己是在老虎屁股上摸了把毛,他酒足飯飽的,欺負徐顏也欺負的盡興,公子哥兒心情正佳呢,走路上還哼一不著調的小曲,皮鞋在地上踩的吧嗒吧嗒響。
  軍區大院門口值班的小警衛新來的,一開始沒認清吳公子的臉,逮著人問證件呢。
  吳越心情也好,懶洋洋地從口袋裡摸出警官證“啪”的一亮。
  小警衛一看姓名那欄寫的是“吳越”,立刻苦臉了。
  這位主誰不知道啊?
  往常誰查他的證啊,活膩味了吧?
  小警衛立刻和他連連賠禮道歉,還遞了根煙給吳越。
  吳越也不為難他,煙往嘴上一叼,翹起嘴角朝人笑笑:“挺上道啊。”
  夜晚的軍區大院安靜,空曠,整齊有序。
  夏夜天空繁星點點,空氣裡一股很好聞的植物香味。
  吳越邁著他吊兒郎當的步子往家走。
  他這回學乖巧了,先在自家樓下繞了圈,屋內黑燈瞎火,估計首長和首長夫人吳楚三個人都睡了,勤務小張房裡的燈也滅了。
  正好,省著還要被一頓數落。
  吳越想著,正往上走。
  忽然,聽到不遠處樹叢裡頭一陣極不正常的悉悉索索聲!
  吳越一愣,立刻警覺了,眼睛瞪的大大的。
  操了,軍區大院難不成還有賊?
  吳越職業病,忍不住就貓著身子過去看。
  小樹叢很暗,街燈離的遠,這裡植被又密實,照到林子後面幾乎沒什麼光線。
  吳越就瞅著一團巨大的人影在晃動,晃的樹叢稀裡嘩啦地直作響。
  吳越使勁兒瞄,等他5.3的條子眼適應了黑暗之後他算看清楚了,這一清楚可把吳越吃驚不小——
  喲喂!這哪是什麼賊啊,分明就一男一女倆野鴛鴦,小樹叢裡打野戰呢!
  年輕人,再怎麼也是有點三八的,吳越也不怕被驢踢也不怕長睜眼,脖子伸的和小鹿似的,一雙骨溜溜的眼睛睜的滾圓,看的那叫一個全神貫注。
  那對狗男女衣服都沒脫,女的穿一連衣裙,絲襪給扯了,掛一雪白的小腿上,男的抱著她自下而上又急促又用力地撞擊著懷裡的人,他褲子拉鍊敞開著,皮帶扣子隨著腰胯的兇猛ting動不住發出丁鈴鐺拉的金屬聲響。
  女的長髮直晃,夜晚太寂靜,她想叫又不敢叫,緊緊攀附著男人,嘴裡發出破碎的嗚咽……
  吳越在這時候做了個比較強悍的事情。
  他從兜裡摸出手機,很俐落地調出了碼錶計時功能,吧唧一摁,開始跟測試體能似的,開始測試那男人的耐久程度!
  吳越很正直地對現場版激情小電影沒有太大興趣,但他卻很猥瑣地對這位打野戰的男人能持續多長時間,好奇心滿滿!

  

12、春夢那個了無痕

  隨著那個男的的撞擊越來越猛烈,越來越深入,那個女的幾乎是痙攣的弓勒著嬌軀,喉嚨裡的□克制不住,那男人的呼吸也急促低沉起來,最後一陣幾乎瘋狂的jiao合,那男的低吼一聲,猛地把人抵在後面的樹上,自己也跟著壓上去,和那女的緊緊貼著,倒楣催的小樹叢支持不住地瑟瑟抖著……
  變態的小吳警官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
  一分五十一秒。
  吳越直搖頭,操了,就這水準還好意思玩野戰。
  真是在廣大婦女同胞面前跌大老爺們的臉!
  這倆位爽完了,開始整理好衣服往外走。
  吳越趕緊閃身躲黑暗裡,倆隻亮亮的眼睛悄無聲息地在背後看著他們。
  這一走路燈下,一看清這二位的臉,吳越給嗆住了。
  操了!
  這短練男不是曾東升嗎?
  再看那女的,臉不熟,肯定是大院外的妞,曾東升也真是,大半夜的帶個外來妞在大院裡野戰,這小子其他膽兒不大,色膽兒還真是沒了邊兒了……
  吳越翻了個白眼。
  這天晚上,吳越回家,先是開了電腦把報告最後一段給打了,然後才洗洗就睡下。
  這時候時針已經指向淩晨三點,吳越累的夠嗆,一沾床就睡著了。
  但就這天晚上這一覺,可把小吳警官折騰的夠嗆。
  不知道是不是欺負了小娘炮徐顏,挨詛咒了,還是偷窺了曾東升打野\炮,受刺激了。反之吳越夜裡烏七八糟昏天黑地的,做了一連串不成形的夢。
  先是夢到徐顏掐了個蘭花指叉著腰對他又哭又罵,吳越夢裡也沒給人客氣,又是一腳踹人胃袋上了,但這回踹了個空,就在他腳掃到徐顏的時候,這小娘炮憑空消失了。
  站在那裡的是吳楚,一張臉蒼白,尖細,下巴上連個胡渣都沒有,穿著上等的絲綢襯衫,坐在樹蔭下紈絝子弟般納著涼,冷冷盯著他,被他目光掃過的地方,就像被蛇爬過般冰涼……
  吳越被他盯的渾身不舒服,扭過頭,不客氣地就要罵人。
  可他一回頭,吳楚不見了,吳楚坐著納涼的籐椅也不見了。
  時間好像變成了冬天,好像是94年的冬天,首長樓門口積著層厚厚的雪,那年吳楚被吳建國從臨潼送回來,目中無人的一個公子哥兒,被厚重的棉衣裡三層外三層地包裹著,最外面還套著件軍大衣。
  但就是這樣,都沒遮掩住他身上那股子腐朽,糜爛,金迷紙醉的味兒。
  吳越那時候才十二歲,被爺爺拉著去樓下接這個幾乎可以算是陌生的親兄長。
  吳楚那個時候被他老子轟回北京來,憋了一肚子火,一開口就管他爺爺叫“死老頭子”。
  吳越不樂意,憤怒地仰著頭罵他,吳楚眼神一冷,目光冰渣兒似的,上手就掐住他弟弟的臉,使勁的擰,要不是後來吳老司令出手,吳楚幾乎就要把吳越臉上生生揪下一塊肉來!
  吳楚那時候說:“小兔崽子,我和老頭子說話,輪不到你來插嘴。”
  吳楚眼神裡面那種非人的暴虐和肆無忌憚,是吳越這輩子都忘不掉的。
  後來,吳楚在京城幹了很多令人髮指的事情,他奸yin來北京謀生的農民工的女兒,開高利貸給下海白手起家的商人,他深夜在二環路上飆車,時速兩百八十公里飛馳在帝都皇城金色的夜風中,肆意而瘋狂地大笑。
  有一次他深夜飆車回來,在石景山撞到了一個撿垃圾的老太太,那老太太在他的車軲轆下面就再也沒有爬起來……
  這件事情讓吳老爺子氣的一病不起,從此看到吳楚就揮著拐杖讓他滾,朱紅也是那時候開始和吳老爺子關係不睦的,她心疼她的大兒子,原本想著公公肯定會托關係幫吳楚把事情壓下去,可是吳老爺子打那以後就再也沒認過這個孫子。
  那次車禍,最後朱紅去找了當年一起去陝北農村插隊的知青,現在在最高人\民法院任職的朋友王軍,給人家塞了兩萬塊錢,這才平息下來的。
  吳越那時候十五歲,他和他媽說,就吳楚這種人,天上遲早掉雷把丫劈死!
  他媽說,你和你爺爺那個老東西是一路貨!都是沒良心的!
  這些事情這幾年常常都會出現在吳越的夢裡,顛來倒去的,每一次都會讓吳越對他的媽媽,哥哥,甚至爸爸更加懷有敵意。
  這一次他又夢到,夢到臉都被吳楚掐紅掐紫,高高的腫起了好大一塊。
  可是這一次,把吳楚一巴掌抽開的卻不是他白眉怒豎的爺爺。
  而是韓今宵。
  他夢到了韓今宵,他還是十年前的樣子,因為這個人的出現,夢裡的寒冬又成了蟬聲聒噪的盛夏,首長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長著棗樹的老胡同。
  他第一次見到韓今宵的地方。
  韓今宵和他哥哥廝打在一起,他目不轉睛地看著,看著那人的背影,熾熱烤人的驕陽下汗水交加著從韓今宵背上淌下來,精悍的肌肉紋理隨著拳頭的揮擊賁張收斂,豔麗的皮毛像是爐膛裡燒的滾熱的熟銅,噝噝作響,帶著匪夷所思的灼熱高溫——
  韓今宵猛的一拳捶擊在吳楚肚子上,揍的吳楚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捂著肚子不住shen吟著。
  韓今宵回過頭,汗濕的睫毛下那雙兇狠強悍的眼睛,比吳越這輩子所見過的任何一雙都要黑,都要亮。
  吳越呆呆看著他。
  與現實不同的,這次韓今宵走過來,帶著血腥味和汗味,帶著令吳越極度興奮的強者的味道。
  他在吳越面前停下,低下頭,神色帶著譏諷和挑釁。
  “吳警官,你的腿,好利索了?”
  汗水順著深突銳利的眉弓流下來,流過濃黑筆挺的眉,流過韓今宵一眨不眨的眼側……
  男人沉重的呼吸就在他鼻尖前,他能聞到韓今宵肺裡呼出來的新鮮的煙草味。
  他能看到韓今宵肌肉緊實的胸膛,隨著粗壯的呼吸,一起一伏……
  男人的聲音低沉,典型的煙嗓。
  “既然好利索了,按約定,再碴一架!”
  “我贏了你,你就一五一十地告訴我……”
  “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你,究竟為什麼非要找我——”
  那聲音越來越低,呼吸卻越來越近。
  噴在脖頸處的濕熱,覆蓋在頸動脈的溫度。
  一雙打拳揍人的剛勁的手,虎口處粗糙的繭子,握上來,握住他的脖頸。很重,但掐不死人的力度。
  摩挲著。
  指腹碾著喉結。
  一路向下……
  吳越顫抖地閉上眼睛……
  喉結滾動,費力地吞下一口口水……
  第二天早上,吳越被嘰嘰喳喳的鳥叫聲吵醒,陽光照在他臉上,他恍恍惚惚神志不清地睜開眼睛,挺茫然地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久。
  眼神的焦距還沒有調過來,視野裡仿佛還有那亮銅色的皮膚,濕粘的汗水,交錯luo露的男性肢體,耳邊還有那沉重的呼吸。
  “……”
  吳越慢慢地回過神,眼神慢慢由朦朧變得清晰,隨即又變得震驚。
  他給自己的夢噎著了。
  ……這什麼夢?
  我、操了!!這什麼夢!!!
  吳越猛的從床上坐起來,空調開很低,他的背脊卻完全給汗浸透了。
  這哪門子欠整死的夢?這都什麼和什麼?
  操了!!
  吳越這時候還抱著種不肯正視事實的心理,琢磨著會不會是自己睡傻睡糊塗了,他不甘心不死心地把手往空調被下一伸,一摸內褲。
  吳越的臉登時就黑了。
  操了……
  這什麼狀況?
  耍爺呢吧這是?!
  朱紅這天早上一起來,就看到二兒子光著膀子,穿著大短褲,趿著大拖鞋板子,一臉臭相頭髮支楞地站池子前狂搓內褲!堆旁邊大臉盆裡的還有他的床單,毯子,外加換洗的警服!
  朱紅挺愣的:“越越,大清早的你幹嘛呢?”
  吳越拿沾著肥皂泡泡的手狠狠一抹臉,抹的臉上也是肥皂泡泡。
  他特沒好氣的:“昨天和同事喝酒,喝吐了!床單衣服上都是!我把它洗了!”
  朱紅前兩天和他鬧脾氣,這兩天當媽的又想和兒子和好,於是借著機會小心翼翼的。
  “你放著吧,昨天多遲回來的?怎麼都不多睡會兒。再去被窩裡躺個回籠覺,一會兒媽來洗。”
  吳越挺不領情:“怎麼,你不嫌我在外頭鬼混了?”
  朱紅被硬生生噎了句。
  吳越也不再囉嗦,白了她一眼,把肥皂泡泡沖了,挎著一臉盆衣服褲子往陽臺,晾衣服去。
  朱紅這會兒又反應過來了,朝著在吳越背影嚷:“哎,你這孩子,別把襪子和內褲放一盆裡成嗎?”
  嚷完了又扭頭,瞧著那一池大災過後似的東西,朱紅搖了搖頭,走過去收拾,嘴裡還嘀咕著:“什麼喝醉酒,當你媽這四十多年飯白吃的……還害羞……”
  吳越他是害羞嗎?
  吳越他那是鬱悶!!!
  操了!
  他能不鬱悶嗎?他這人,打小別的公子病一身,但絕對不沾就是個色。
  沒辦法,這孩子心理潔癖太嚴重,都快成病了,上大學之前愣是覺得這種生理反應太忒麼噁心,為了讓自己少噁心自己,大院的哥們幾個看片兒,他從來不去,曾東升他們嘴上不敢說,背地裡可笑趴了。
  能不笑他嗎?這小子整就一變態啊!
  林泉下了一整個晚上的武藤蘭全集,他愣是連瞄都不瞄一眼!
  這往好聽了說是柳下惠,往難聽了說,誰保得住柳下惠他就不是個性無能?
  於是吳越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愣是給哥們幾個脖子上套了個無形的小黑板,就跟文\革時遊街似的,上面倆大字:x功能障礙。
  這事兒後來還是給讓吳越知道了,以曾東升為首,所有人都被吳二爺拿拳頭伺候了個鼻青臉腫。
  爺障礙?
  操了!
  爺那叫潔身自傲!
  爺的鳥,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林泉一語成讖:“爺,您那不叫潔身自傲,您叫潔身悶騷,往後誰能讓您騷情,誰他媽就爽大發了。”
  吳越這心理潔癖進了警校之後稍微有了點改觀,寢室裡都是大老爺們,年輕氣盛的小夥子誰沒點這種需求?
  吳越在大學的第一個學期備受打擊,經常冷不防就得瞅見室友圍坐一圈兒,目不轉睛地對著電腦看毛片兒,聲音放老響,把隔壁的室友也吸引來了,結果圈兒越圍越大。
  好在吳越適應能力不錯,不然也幹不了刑警這行,四年這麼磨練出來,丫總算是回歸了正常男人的行列。
  但回歸算回歸,他能看,能容忍哥們泡妞包夜,能開葷腔聽葷段子,能允許自己跑馬晨bo。
  可這不意味著吳越同志他就和其他人小年輕似的,樂此不疲了。
  對吳越而言,感情還是需要嚴肅的。
  有感情上床,那叫zuo愛,沒感情上床,那叫jiao配。
  不是一碼子事兒。
  吳警官絕對不把自己和動物劃成一個檔次的!
  在吳越一臉認真地表示他強烈譴責和抵制婚前性行為的時候,他的所有朋友都以看史前單細胞生物的目光,非常震驚並沉默地瞻仰了他長達半分鐘之久。
  就是這樣精神潔癖的小吳警官,昨晚睡覺,竟然烏七八糟的做了一堆香豔淋漓的chun夢!
  操了!
  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吳越這回做夢夢見的對象竟然是男人!
  操了!
  這還不是重點,重點是,媽的,那男人竟然還是韓今宵!
  韓今宵什麼東西?他給自己吊在哪兒吊了十年的拳擊袋子!假想敵!他朝思暮想要揮拳頭掄腳把人揍的斷筋廢腿的那個傢伙!
  而不是朝思暮想要,要——
  啊呸!
  要那什麼什麼的物件!
  咱小吳爺軍長公子,警局警草,家庭顯赫,事業光鮮,年輕有志,一表人才,再不濟春夢對象那也得是個青春靚麗的黃花大姑娘,怎麼成了個大老爺們,這老爺們還是韓今宵那破玩意兒?
  太傷小吳警官自尊了!媽的!
  早知道昨天就不看曾東升那出戲了!真他媽現世報!
  吳越越想越不高興,越想越不開心,最後氣的在陽臺上哐當一腳把擺那兒的臉盆架子給踹了,一家人摞在那裡的盆乒呤乓啷倒了一地。
  “我草!”
  這一腳肉對上臉盆架的鐵,倒是把吳越腳趾給磕著了,尖邊豁了他一大道口子!
  小吳警官痛的“嗷”地大叫一聲,捧著腳丫在地上痛的單腳直跳,直抽涼氣兒!
  “天殺的!”吳越在陽臺怒吼,“連架子都跟老子不對盤兒!這日子沒法過了!!”

  

13、小吳警官的苦惱

  這天坐吳越對面的警官老王,發現從來都是精力充沛精神飽滿的小吳警官,非常難得的哈欠連天,萎靡不振。
  老王捧著杯剛泡的龍井茶,眼瞅著吳越又掩著嘴大大地打了個哈欠,終於開口了。
  “小吳啊,你昨晚幹什麼去了?怎了累成這副模樣?”
  吳越揉了揉有些泛紅的眼睛,咕噥:“……我也沒幹啥啊……”
  老王搖了搖頭,歎了口氣:“你們年輕人就是喜歡熬夜,一點都不注重身體健康,生物鐘都是亂的,要我說,晚上十點之前就該上床,十點半就該熄燈,十一點就該睡覺。”
  “……”
  “那個什麼台的,放的養生節目你看了吧?這個健康問題是很重要的,不要仗著年輕就隨便揮霍,老了是要遭報應的!”
  吳越很無語地看著老王在他對面滔滔不絕,口若懸河。
  他一直覺得老王應該去做老中醫,而不該做刑警。
  做他們這行的,誰忒麼能遵循生物鐘?
  還準時睡覺呢!
  雖說他們的班是排好的,但吳越哪天睡覺手機不是開成戶外模式,在臥室裡放著的?
  一個電話打來他就得迅速穿衣服出任務,半點抱怨都沒得有!
  有時候盯梢一個嫌疑人,運氣好能躲車裡看著,運氣不好,對不住,角落裡一整天,您蹲安穩了。
  有一回吳越緝拿一文物販子,愣是大夏天貓在農村的菜地裡,從深夜貓到第二天下午四點多,等他能出來的時候,腿上已經被蚊子咬的不成樣子了,膝窩裡還附了只水蛭,血早吸飽了,還貪婪地掛在那裡,和個血瘤似的。
  但這回吳越精神不振還確實不是因為公事兒。
  著實是被自個兒的夢給折騰慘了。
  “所以常按揉陰陵泉穴對身體是大大有好處的,就是這個穴位有點難找,我總覺得不管按哪裡都挺酸脹的……”
  老王還在侃侃而談。
  吳越突然抬頭,看著他:“哎,多夢症……有沒有啥治的方法?”
  這天吳越回家,順道去了趟同仁堂,買了兩包足浴中藥回去。
  臨睡前他給自己拿個大木桶,泡了十五分鐘腳,又按老王說的,給自己揉了會兒百會穴。
  他躺床上的時候很舒服地想——
  今天爺肯定不會夢到那該死的誰誰誰!
  結果天不遂吳警官的願,他這天晚上,還是夢到了韓老闆!
  而且情節比昨晚更勁暴!更香豔!
  於是第二天,吳越頂著倆黑眼圈,二話不說直接把沒有用過的那倆袋足浴包全部丟樓下垃圾桶了!
  打著天起,前段時間一直費盡心機要找韓今宵碴架的吳越,開始繞著韓老闆的地盤走,唯恐哪天路上轉悠著,給他撞見韓今宵那張臉。
  其實對於這個問題,吳越也挺想不明白的,這種事他也不好意思開口向別人詢問,於是就一個人抱著筆記本坐床上,關著門拉著窗簾,打算上網求人指點迷津。
  關於怎麼提這個問題,吳越是經過一番深思熟慮的。
  首先他不能用自己常用的ID,他新註冊了個號,隨手起個名字,叫那棵被雷劈斷的大棗樹。
  然後吳越就開始絞盡腦汁提問了。
  這又是個大問題。
  吳越臉皮薄,有些字句,換作別的男人打起來眼皮子都不會眨一下,但是吳越他細長的手指在鍵盤上猶猶豫豫戳戳點點的,就是不肯把那幾個字打出來。
  於是吳越很含糊地發了個問題。
  那天某貼吧裡就出現了一條帖子。
  發帖人:那棵被雷劈斷的大棗樹。
  帖子標題:我是男的,但我做夢物件也是男的,誰他媽來告訴我一下原因?
  一樓:一樓祭天。
  二樓:我是男的,但我做夢物件也是男的,誰他媽來告訴我一下原因?
  發完這個帖,吳越帶著比較忐忑又比較期待的心情去浴室洗了個澡,吹了個頭,然後去廚房吃了個飯。
  時間消磨消磨的差不多了,吳越又回到電腦前,把停在那裡的頁面刷新一下。下麵果然多了好幾條回復——
  三樓:樓主,你帖子內容和標題是完全一樣的,也太沒誠意了。
  四樓:lzsb,鑒定完畢。
  五樓:
  六樓:救命!!!好激動!!!!樓主求勾搭!我的qq是1238xxxx!!驗證信息請寫傲嬌受哦!
  七樓:腐女滾粗!
  八樓:lssb!
  九樓:,順便同求樓主企鵝!
  十樓:咦,不對,是樓上的樓上的樓上的是sb!剛才手滑打錯了= =
  十一樓:樓主北京的?
  十三樓:咦?十二樓被吞了?
  十四樓:樓主沒有小jj,鑒定完畢。
  十五樓:lz,我覺得你的id應該改成“那棵被雷劈彎的大棗樹”。
  十六樓:lz,出門有兩樣東西一定要帶,一樣是避孕套,一樣是避雷針……
  十七樓:樓主,你應該慶倖自己沒有夢到貓狗這種動物。
  十八樓:luo聊!!激情!!老婆不在時玩的遊戲!http://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1684931,高清無M,鄭重承諾不收取任何費用!
  十九樓:吧主何在!尼瑪來刪下樓上廣告……
  吳越握著滑鼠的手每往下翻一條,青筋就暴起一根,等他全部翻完,滑鼠已經快被他的鈦合金條子手捏爆了。
  他誰啊?打從娘胎出來就沒被這麼合圍著吐槽過!
  “我操!”吳越鼻子都氣歪了,砰的聲捶在桌上,震的杯子裡的水都灑了出來,戰戰慄栗滴在外面,“老子要找人封了這貼吧!!不!老子要調他們ID!把這一二三四五個……全部統統找網警黑掉!!”
  這整棟裡唯一只有一個人還是挺認真地回答了他的問題。
  那個人問:
  樓主,你今年幾歲?這是第一次做這種夢還是以前也有這種狀況?如果不是第一次的話,你以前有夢過女的嗎?沒夢過一次女人的話,你就該認真考慮考慮自己到底是不是個同性戀了。
  吳越對著這人的帖子,支楞著被自己揉的很亂的頭髮,撐著腮幫子又是煩躁又是困頓地思考了半天。
  有沒有夢過女人?
  ……廢話!當然夢過!不然他早懷疑自己是基佬了,也不至於到今天才糾結這個問題!
  可是,吳越之前做的春夢,那對象都不是自己。
  這麼說吧,他是夢過女人,可那就和放電影似的,夢到個他連臉都記不清的女人,再夢一個同樣不認識的男人,這倆人上演激情燃燒的歲月,他吳二爺就是個純粹的旁觀者。
  和韓今宵的夢是頭一次,主角他媽的是由吳導本色出演的。
  出於這個原因,吳越又在網上搜了些帖子看,正好這天他輪休,他就坐在電腦前很認真地研究了這個問題。
  三小時後。
  吳越把電腦一關,很累地躺在床上,背脊磨蹭著床單,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
  伸完懶腰的吳越大字形躺床上,倆眼瞪得滾圓,盯著雪白的天花板發呆。
  他分析了一下,最後覺得自己應該是正常的。
  首先,他之前也不是沒有夢到過女人,雖然是以觀眾的角度。
  其次,他雖然夢到韓今宵,但夢裡也就是互相用手解決了一下,這種事情,在警校裡其他男生之間也不是沒有做過,難道他們就是死基佬了?
  再者,他認為自己之所以夢到韓今宵,是因為最近自己有事沒事老想著找人家麻煩,所謂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這也是很正常的,沒什麼大不了。
  吳越在床上打了滾,趴在那兒,頭埋在鬆軟的枕頭裡,就露出小半張臉,眨巴眨巴看著窗簾縫隙裡透出的亮光。
  雖然這樣的結論他很樂於接受,但是總覺得心裡有啥東西特煩躁,特不高興,讓吳越拳頭特癢癢。
  韓小婷發現吳越最近很奇怪,打他電話經常不接,約他出來玩也經常推託有事。
  韓小婷挺委屈的,和韓今宵說:“哥,肯定是你上次把吳越弄不高興了,他這段時間都不肯跟我出來,老躲著我!”
  韓今宵漫不經心地看了她一眼,彈了彈煙灰:“那不是正好。”
  “……”韓小婷憋著一肚子氣,瞪著韓今宵,韓今宵根本不理睬她,她沒辦法,頂多原地憤怒地跺跺腳,頭頂冒煙兒地出去了。
  她走了,韓今宵一人咬著煙蒂,坐在沒有窗子的屬於他一個人的房間裡,摩挲著自己虎口處的傷疤,頭埋在煙霧裡,沉思著。
  關於吳越,他不說,但心裡也覺得奇怪。
  韓今宵曾經做過的事情,現在在做的事情,要不是和某些zf官員有牽連,隨便拖一件出來都足夠把他送上刑場吃鐵花生。
  所以對於員警,他本能的就有種厭惡和排斥,從吳越一開始接近他到現在,韓今宵對這個人都持有一種毫不鬆懈的戒備態度。
  但是他與條子打了這麼久的交道,還就真的沒有見過哪個員警,是按吳越這種方法辦事兒的。
  一股子的為所欲為,霸道,不按常理出牌。
  而且,什麼都不隱瞞。
  如果吳越從來不和韓今宵坦白,或是換個身分晃點韓今宵,那麼韓老闆還覺得正常。
  可是吳越從一開始是以一個刑警的身份大搖大擺的出現的。
  穿著他的制服,踩著他的皮鞋,紮著他的小皮帶,揚著他尖尖的小下巴,帶著公子哥兒的挑釁。
  他甚至還毫不忌諱的告訴韓今宵,爺就住八大處,爺軍區大院兒的!
  ……哪個刑警會嫌犯幹出這種事情來?
  除非腦袋瓤子給掏空了,這人就一純傻逼!
  但如果吳越並不是以員警的身份來找他,那他又是為了什麼?
  真的就像他所說的那樣,只是為了和他打一架?
  這也實在太扯,他當自己什麼?鬥聖?
  更讓韓今宵無法解釋的是,吳越這會兒已經把韓小婷迷的神魂顛倒了,如果有什麼企圖,也該到了展現端倪的時候。
  可就在這更應該隔三差五往他家跑的當口,吳越卻忽然毫無徵兆,瀟瀟灑灑,踩著他的貓步,特痛快地亮了個後腦勺給韓小婷,走了!
  韓今宵眼神幽亮地閃爍在黑暗的屋子裡,像某種原始叢林裡的野獸,黑亮的瞳仁被手指間燃燒的煙映的冷亮冷亮……
  吳越……
  漆黑的前方好像又出現那個人張揚年輕的臉,尖尖的下巴,鼻尖有點圓潤,一雙眼睛風流地挑著,閃著高傲好強的光芒,很乾淨,很純粹,好像真的什麼都沒有隱藏,真的就是那麼簡單的一個人,架著長腿坐在他面前。
  下巴揚起來的時候,露出漂亮的脖頸和喉結。
  像是沒有任何防備的初生的小鹿,在獵豹的盯俟下,什麼危機都沒有感覺到,還那麼怡然自得地踱著步。
  那種感覺,就好像他每一優雅的蹄子都不輕不重地踩在獵豹的心坎上,按捺不住地想撲上去!咬住他溫暖柔亮的皮毛!撕裂他的喉管!!
  撕扯著!咀嚼著!吞咽著!
  被溫熱的紅色的粘稠的血浸透……
  初秋最後灼熱的驕陽下,吳越光著膀子,汗水順著鍛煉的非常漂亮勻稱的肌肉上流下來,他一路小跑著從球場換下來。
  中場休息。
  燥熱的大中午,不知為何卻忽然覺得脖子嗖嗖的發涼。
  吳越下意識地就摸了摸自己的頸子。
  同場打球的林泉給他遞了瓶礦泉水過去,正巧捕捉到他這個動作,笑著問:“怎麼了?脖子給蚊子咬了?”
  吳越覺得剛才那陣涼意不像是被蚊子咬了,倒像是被啥猛虎野狼惦念上,利齒咬上的感覺。
  操了。
  最近怎麼盡有這種奇奇怪怪的破錯覺……
  “沒事兒!”吳越接過林泉的礦泉水,擰開蓋子,朝著自己汗濕的頭髮上淋下去——
  陽光下他激靈地甩著腦袋,像是剛從水裡泅渡出的小狗,晶瑩的水珠四濺,烏黑的頭髮,麥色的皮膚,汗水和礦泉水交加著從他均勻性感的身體上縱橫著流下去,隨著每一個動作,光亮漂亮的皮膚在太陽下熠熠閃著潤亮的光……
  林泉不是個gay,但看著這樣的吳越,也有些發愣了。
  操了這小子,真好看……
  吳越這時甩乾淨了水珠,幾縷濕發還粘在額前,他轉頭,眉毛睫毛上都還滴著晶瑩的水,他瞧著林泉傻愣愣的樣子,咧開嘴就特豪放地笑起來:“操了,你小子我?看啥?”
  林泉特悲憤地歎了口氣:“我看你個禍害!”
  吳越特得瑟,特臭美,一雙熠熠生輝的眼睛又黑又亮……
  林泉說:“得勒,我現在算知道為啥每次只要你跟我們一起,答應跟我們一塊兒出去玩的婆子就特別多。”
  “哎,對了老二。”林泉想起了什麼,“跛子他們部隊大院說這週末出去聚一聚,三裡屯新開了家夜場,聽說挺不錯的,你去不?”
  吳越愛理不理:“盤絲洞啊?老子沒興趣。”
  “別啊,難得和他們院的出去一次唄,你就賣個面子給我?”
  “不去!”
  “……你不去我也不去了。”
  “哎我說你這人!”吳越抬起眼來瞪他,林泉一副死皮賴臉的樣子,這時候又小下聲來和吳越說。
  “老二,算我求你了,我想拍他們院那陳欣欣,人家眼界也挺高的,沒准你不去人就不來了,你就成全你哥們這回唄……”
  “陳欣欣?……就那老愛穿旗袍那個?”
  “是啊是啊,就她!”
  “不去!”吳越嘀咕著罵了句,“操了,個滿清帝國主義餘孽……”
  林泉:“……”
  “別這樣嘛老二,現在都提倡民族大團結,你這樣可不好!”
  “得了吧!”吳越笑駡,把空瓶子捏扁了往林泉頭上一扔,“怕你了!啥時候去,你給個話,我得查下排班,看看有沒有空。”

  

14、英雄救美

  這一些軍二代紅三代聚集的地方在三裡屯北街,三裡屯周邊聚集著北京近乎半數以上的酒吧,與南街的歷史久遠不同,北街酒吧起步的時間相對較晚,但是憑著後來居上的氣焰一路狂飆,現在儼然成了北京夜晚最是燈紅酒綠,肉池酒林的地方。
  一個洋鬼子擁著中國流鶯的腰,噴再多的香水都蓋不住他身上的酒味和狐臭味。
  北街附近就是北京最大的使館區,這樣令人不齒的情形已是屢見不鮮。
  有人蜷縮在高架橋下鋪著報紙,在汽車尾氣和鳴笛聲中渡過一晚。
  有人在夜場一擲千金,美人在懷,美酒在杯,一夜笙歌豔景。
  這個城市的夜晚,瘋狂,平靜,黑暗,璀璨。白日裡還未見一斑的金錢與地位上的懸殊,被三裡屯後海什刹海的迷醉燈光,照得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晰可見……
  吳越還是一身簡潔乾淨的白T恤配牛仔褲,看起來很年輕,如果不是坐在這家私人會所裡,他簡直會被當成是還沒畢業的大學生。
  會所是部隊大院一個軍二代的表哥開的,這一晚上廳堂幾乎全被他們這幫人佔據了,只有少數零散的vip客人,吃喝玩樂間也和他們混在一起,成了一夥的酒肉朋友。
  漆黑閃亮的吧台桌面擺滿了昂貴的酒水,精緻的果盤點心,美味的南北小吃,一盒盒國外進口的軟包……
  意氣風發的年輕男女揮霍著父輩祖輩為他們帶來的榮耀和特權,在皇城根腳下,在這個普通老百姓根本進不來的地方,肆無忌憚的縱酒高歌,熱舞狂歡。
  空氣裡幾乎可以看見那些流動的欲望因數,赤\裸跋扈,不加粉飾。
  宴到酣處。會所的經理領了一水漂亮的男孩女孩過來,給這些揮金如土的年輕人挑選。
  經理是有眼色的人,雖然吳越從頭至尾都是坐在沙發上淡淡抽著煙,看著眼前的群魔亂舞,什麼都不參與。
  但經理知道,這位才是這些太子党中的爺。
  經理把人領到了吳越面前。
  這時候林泉也跳累了,正滿頭大汗地坐在他旁邊喝冰啤。
  一見經理來,林泉就嗆住了。
  “這裡不要,沒興趣!”
  能要嗎?
  別人不知道吳越的脾氣,他林泉能不知道?!更何況他喜歡的陳欣欣就在旁邊站著呢!他能要小姐陪?
  不可能的事兒!
  經理陪笑著:“這些都是新擇出來的嫩芽,誰都還沒沾過呢,包您純品,我哪敢誆您們幾位爺啊。”
  “那也不要!”林泉高聲大氣地,聲音特響,正巧能讓站在不遠處和跛子劃拳的陳欣欣聽見,“爺潔身自好著呢!”
  吳越覺得好笑,瞥了他一眼。
  經理不敢多加勉強,領著那幾個男孩女孩走別桌去了。
  林泉湊過來賊兮兮地問:“哎,我表現怎麼樣?”
  “跟陳欣欣的灰孫似的。”吳越不客氣,“真成了您,人陳欣欣看你了嗎?人眼睛都沒往這邊瞟!”
  “……那也怪你!”
  林泉說。
  “她之前要和你跳舞,你當著這麼多人面就拒絕她,你真絕了,人家好歹是他們大院裡的院花,有你這麼不憐香惜玉的爺嗎?”
  “……那你要我怎麼樣?”
  “你好歹和她跳一場吧?”
  吳越特乾脆地說:“想都別想。”
  林泉白了他一眼:“得,你就這臭脾氣,真服你了。”
  旁邊坐的幾個朋友也都笑著搖頭,半是開玩笑地揶揄吳越“不地道”。
  其中有個部隊大院的,和他們幾個關係還挺好的哥們,叫袁庭,現在在檢察院工作掛著個閒職的公子哥,這人別的本事沒有,但就情場老手,眼睛特毒。
  他看了看吳越,笑笑地:“怎麼說二爺不厚道,我看二爺心思就不在這兒。”
  “扯了。”吳越瞥他一眼,“我心思不在這兒還能在哪兒?”
  “在哪兒二爺自個兒心裡清楚唄。”袁庭說著,還一拍旁邊哥們的大腿,慫恿道,“哥幾個愣就是沒瞧出來?”
  這幫紈絝子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視線都往吳越身上瞟,不懷好意地笑。
  “二爺,您屋裡頭有傍家了吧?誰啊?”
  “真的假的,誰家的婆子啊,能讓咱二爺都栽了。”
  “操了,那人得是天仙吧?”
  “……”
  吳越揚著小尖下巴,神情那叫個不屑。
  “老子有傍家兒了?……真奇了啊,這事兒老子自己怎麼不知道。”
  “二爺您就裝吧!您最善演那個什麼大尾巴狼了!”
  “就是,忒特麼愛裝……”
  吳越也懶得和他們爭,笑笑地彈了彈煙灰,自顧自地聽歌。
  吳越不喜歡這話題,哥幾個也不好繼續。
  這時候高品質的重低音音箱裡又開始放震耳欲聾的外國DJ激情舞曲,歌詞勁爆豔俗。
  吳越其實不喜歡這種歌,但他更討厭跟他們湧到舞池裡去跳舞。
  而且他也不會跳舞。
  林泉去拽他:“老二,走唄,你難道要從開始坐這兒坐到散場?”
  吳越:“你自己去跳,我嫌煩。”
  “操了,有點年輕人的樣子好不好!別和尊佛似的坐在這裡,我把你拖來又不是來鎮邪的!”林泉說,“你瞧你那嚴肅的樣子,你就該把你那警服穿來,讓人經理以為你是來掃黃的!”
  吳越翻了個白眼。
  掃黃?
  吃飽了撐的。
  就這時間點,他把整個三裡屯這種檔次的夜店輪個掃一遍,那得掃到明年春節!抓的人那能排一整條長安街!
  他管得了這個?
  他是員警,但他也是這個太子圈裡出來的人,他眼睛裡的世界,不是純粹的黑色,也並不太潔白,他只能在波流中給自己找個折中點,別讓自己也陷下去。
  別像現在,坐在角落裡圍著張桌子吸食k粉的那幾個人……
  林泉也是烏鴉嘴。
  本來吳越持著一幅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態度,也由他們胡天黑地。
  但這天晚上,吳越還真就被迫出了次場子。
  大概是淩晨一點多的時候。
  他們太子党裡有個叫黃儲的,平時就不是正經人,這回喝高了,竟然跑去騷擾一桌剛來的散客。
  吳越本來坐那兒玩手機,他們的距離有點遠,何況酒吧夜場這種事情見怪不怪的,他聽到吵鬧聲也沒怎麼在意,連眼皮子都沒抬一下。
  可是這幫人越吵越響,動靜越鬧越大。
  最後聽到哐當一聲!
  整個桌子都被掀掉,酒瓶餐盤乒乒乓乓全給砸在地上,端的就是一聲震耳欲聾的男人的怒吼!!愣是把全場的聲音都蓋了過去!!!
  這回饒吳越是鐵人也不可能無動於衷了。
  他抬起眼,可就這麼一抬眼,吳越驚到了——
  黃儲竟然被人打了!滿臉是血和紅酒混雜著往下淌,眉骨那塊兒全破了,那個被他調戲的女孩舉著敲碎了紅酒酒瓶站在那裡,臉色蒼白,劇烈喘息著。
  吳越半天沒回過勁來。
  他不是震驚有人敢揍軍二代。
  他是震驚——
  操了!那女的不是韓小婷嗎?!!
  就這當會兒,被激的惱羞成怒的黃儲也顧不上什麼憐香惜玉了,抄一個酒瓶碰的下砸的粉碎,拿著那豁口就往韓小婷肚子上捅!!!
  韓小婷畢竟是個女孩子,尖叫著拿自己手上的瓶子毫無章法的亂敲亂打,害怕地招架著。
  旁邊人都是軍區大院或者部隊大院的,散客都也不敢得罪這幫人,誰敢上去幫架?
  韓小婷一個手脫,瓶子甩了出去,摔地上成了個爛碎!
  黃儲瘋子一樣怒吼著再一次用酒瓶底子向她捅來!!
  “砰!”
  就在這時,黃儲背後飛來一柳丁,狠狠砸中他胳膊。
  黃儲手冷不防被柳丁抽到,沒有打到韓小婷。
  而這時,吳楚一腳蹬上面前的桌台,雙手張開,整個人就像弓身奔騰的豹子般矯健飛快地踩著桌幾吧台高椅一路騰躍而來!天神般頃刻逼至黃儲面前!
  一躍落下!
  他的身後被踩過的桌子一片淩亂,盤盞盡碎!
  吳越往受了驚嚇的韓小婷面前一站,把姑娘牢牢往身後護住了。
  一張臉冷的和冰一樣,睨著眼從縫裡看人,那神情簡直鄙夷到骨子裡。
  “怎麼著。”
  吳越冷冷說。
  “還上臉了你?他媽喝高了就滾回去清醒!別在這兒給老子整不自在!!”
  黃儲眯縫著眼睛,滿口酒氣地舉著酒瓶底子指吳越:“滾犢子玩意兒,老子當是誰呢,這不是大院裡的小條子嗎?你想幹嗎?英雄救美,啊?哈哈哈——”
  他張狂恣意地大笑著,忽然狠狠往地上呸了口。
  “你給我閃開!!操蛋的德行!”
  黃儲一直挺嫉妒吳越,看這人哪兒都不順眼,但自身條件不如人家,又不好發洩,肚子裡憋著口惡氣,這回馬尿灌多了,竟一口氣全給發洩了出來,旁邊人拉都拉不住!
  這位爺可凶著呢!抻著脖子朝吳越狂吠——
  “老子拍婆子你也管啊,我操了,姓吳的,你管的夠寬!”
  吳越冷眉冷目:“這事我就管了,您不服,走著,今兒你跟我回趟公安局,我他媽就不信治不好你這鬧鬼的毛病!”
  這話一出,大家都知道吳越這是動了真格了,其他太子党站在旁邊的,臉上也掛不住。
  尤其是跛子,畢竟這次聚會是他組織的,只好腆著臉去勸架。
  “算了算了,二爺您消消氣,都一夥弟兄一個幫的,鬧成這樣不好。”
  曾東升也來勸:“人馬尿喝多了,腦瓤子給泡傻了,二爺,咱犯不著和個醉鬼一般見識。”
  林泉也說:“老二,算了,低頭不見抬頭見的,都自己人,你就買跛子一個面子,別讓他難做人。”
  跛子在一旁點頭如搗蒜,感激地看著林泉。
  周圍的人都這麼示軟地說話了,尤其還有林泉在其中打圓場,吳越吃軟不吃硬,雖然一肚子火氣,但終究不怎麼好發洩。
  倒是黃儲,這廝神志不清不楚地,還在嚷,滿口放粗,被他們院的幾個人合力摁著,把他從吳越面前拖走,那粗嘎的嗓音直到他人被拖的看不見,都還不依不饒地傳來——
  “吳越,你他媽狠!你他媽成!你夠狂!老子得回頭弄不死你的!!別以為你有你老子撐腰了不起!!我告訴你,你黃爺爺也忒麼不是省油的燈!!逮機會老子廢了你!!廢了你!!操!!”
  吳越神情冷厲地擱原地站了會兒,轉身,滿地殘渣碎玻璃的,韓小婷瑟瑟站在那兒,臉色慘白如紙。
  吳越這才注意到她胳膊上受傷了,估計是剛才給黃儲那瘋子劃到的,一道七釐米長的血口子,肉都翻了出來,不停地往外冒血。韓小婷估計也是平時被她哥護的太嚴實,從來沒有經歷過這種事情,嚇得茫然不知所措,甚至都沒有去捂一下胳膊上淌著的血……
  周圍大院弟子圍了一圈,林泉小心翼翼地問:“老二,這姑娘……你認識?”
  其實也不用吳越回答。
  如果不認識,吳越用的著發這麼大火,和自己人大動干戈?這明擺著不僅是認識,這兩人關係還很不一般!
  吳越也不理會林泉,一把拽過韓小婷另一隻沒受傷的手,周圍人自動給二爺讓開一條道兒。
  “走,和我去醫院。”吳越說,冷著臉大步流星地往門口去。

  

15、玷污

  韓小婷傷的其實不是太重,就血流的多,嚇人。
  吳越站在醫院走廊等著,醫院裡不讓吸煙,他煙癮有點兒犯了,咬著根沒有點著的香煙站在那兒,讀醫院牆壁上掛著的“本院等離子微創手術”介紹牌,一隻長腿踩在座兒上,有一搭沒一搭的晃著,痞帥痞帥。
  韓小婷出來了,胳膊上打了繃帶。
  “……吳越,今天謝謝你啊。”
  “謝什麼。”吳越朝她走過去,舉起她的手看看,皺了眉頭,“這醫生腦子嗆水了?怎麼包的和一粽子似的。我包的都比他好看。”
  韓小婷這會兒也緩過神來了,笑著說:“那你給我包一個唄。”
  “貧的你。”吳越抬眼掃她,“以後那種地方少去,就沒幾個好東西。”
  韓小婷耷拉著臉。
  吳越嚴厲起來了,和小姑娘家長似的:“聽進去了沒,你以為回回都有人替你擋酒瓶呢你?”
  韓小婷撇撇嘴:“好啦我知道了還不成嗎,囉嗦……和我哥似的……”
  吳越說:“我現在就送你回你哥那兒!”
  韓小婷急了,連連擺手:“不行不行!你饒了我,我哥知道這事兒肯定得把我腿打折!他最不肯讓我去這種地方了!”
  “那你想怎麼樣?難不成還給你送回去?”
  韓小婷特別厚臉皮地說:“你看,我這錢包也丟在會所了,身上連個鋼蹦都沒有,要不……你收留我一晚上?”
  “不行。”
  吳越斬釘截鐵,男女授受不清,大晚上領個姑娘回家算什麼?傳出去他一世清名豈不是統統毀了。
  “那你就忍心看我流落街頭躺公園板凳,馬路牙子啊!”韓小婷開始耍無賴。
  吳越根本不買她的帳,拉過她的胳膊,就和之前拉她來醫院一樣,又把人拽出醫院:“你不能去我家,也不能再外頭閒逛,我得把你交你哥手裡。”
  外頭街燈閃亮,計程車和路人都已經很少了,韓小婷仗著沒人看見,在醫院門口撒潑跳腳,就差滿地打滾。
  “不去!我不回家!你放開我!我操!你不放我喊流氓了啊!”
  “吳越!!吳越你這個王八蛋——”
  韓小婷最後還是被吳越塞進了出租,吳越自己在往裡一坐:“師傅,東四北大街。”
  計程車在韓家四合院門口停了下來,吳越把錢付了,一回頭就看到韓小婷下了車,兔子般飛快地就想落跑!
  吳越立刻追上去,韓小婷哪裡跑得過科班出身的小刑警,沒兩步就被吳越一個漂亮的擒拿手給制住了。
  韓小婷“啊”的聲大叫,嘴裡不住地喊“疼!!疼!!”
  吳越這才猛的反應過來,自己平時抓犯人抓慣了,下手那叫一個流利痛快沒輕沒重,愣是把韓小婷受傷的那只手給擒住了!
  他一下子鬆開人家小姑娘:“你沒事吧?”
  韓小婷跳起來,竟然哭了,她拿沒有傷的手重重推開吳越,哭著嚷:“你幹嗎非要把我送回來啊?我跟你說了!我哥會氣瘋的!!”
  “吳越你別這樣好嗎?大不了姑奶奶今天隨便找個窩蹲著,挨到天亮再回去,我不跟你回家還不成嗎?”
  “你幹嗎非跟我擰著啊!!”
  吳越愣住了,昏黃色的路燈下韓小婷滿臉是淚,那種擔憂和恐懼交加的心情完完全全地寫在了臉上。
  這是……正常人該有的反映嗎?
  不就是小姑娘去了不該去的會所,就算交給韓今宵,韓今宵能怎麼樣?當哥的訓幾句也就完了,又不是天大的事,為什麼韓小婷會這麼激烈的排斥?
  吳越開口想問,可是韓小婷乾脆一屁股蹲下來,蹲在他面前,就和小孩似的抹眼淚,抹的臉上狀都花了。
  吳越歎了口氣,剛想說什麼,背後四合院的門卻吱呀一聲,開了。
  韓今宵正巧準備出門,正走到門口就聽到外面韓小婷的哭鬧聲。
  一推門,果然看到吳越和韓小婷兩人在胡同裡。
  韓今宵的目光在二人之前逡巡了一番,韓小婷生生噎住,吳越則微帶詫異,但神情平靜地回頭看著他。
  “……怎麼回事?”
  韓小婷僵愣愣地從地上站起來,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解釋什麼,吳越開口了。
  “韓老闆,是這樣,你妹妹在飯店和人吵架,動上手了。”
  韓小婷:“……”
  吳越眼皮不眨面色不變:“受了點傷,我帶她去醫院處理過了,給你送回來。”
  韓今宵盯著吳越的眼睛看,那小條子又黑又亮的眼睛在路燈下顯得很深邃,卻並不如平時那麼透亮。
  韓今宵慢慢地說:“麻煩吳警官了……在哪家飯店鬧的事?”
  吳越:“濱海大道那邊的一家七零後餐吧。”
  停了會兒,吳越又說:“琗了人店主不少東西,沒少賠錢,她怕你怪她,在這兒跟我犯擰巴,死活不肯回家。”
  “人我給你擱這兒了,你自個兒哄哄吧。”
  吳越走了,韓今宵領了韓小婷進屋。
  韓小婷一路上跟在她哥後面,耷拉著腦袋猶如打了霜的白菜。
  韓今宵坐下了,她沒敢坐,原地站著,頭簡直都快埋到胸口了。
  “……哥……”
  韓今宵冷冷看著她,單刀直入地問:“你給老子說實話。”
  韓小婷:“……”
  韓今宵目光冷硬,閃躍著隱隱的暴躁和危險,還有旁人根本覺察不到的深重的憂慮。
  “別蒙老子。韓小婷,你他媽到底去哪兒了?!”
  吳越不知道,那天他走了之後,韓小婷終究還是在韓今宵面前,把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都交代了。而韓今宵是怎樣嚴厲兇狠地斥責了韓小婷,這個從小他就沒有罵過的妹妹,被他訓斥地直掉眼淚,卻一句話都沒有還嘴……
  韓今宵坐在院落裡,店裡他也不去了,他敞著長腿坐著,仰著鏗鏘剛毅的脖頸,抬頭看著海藍色夜幕下的屋簷灰瓦,漫天星斗。
  韓小婷已經睡下了,他剛剛進去看過,眼睛哭的又紅又腫,像是胡桃。
  他看著心裡難受。一顆本該是刀槍不入油鹽不進的心,一下一下,仿佛又刺兒要從血肉內部鑽出來。
  關於韓小婷,有一件事情一直是他心口裡的倒刺兒。這件事韓今宵諱莫如深,甚至連他們倆的父母都從不知道……
  那年是1997年,97年發生了很多大事,饒是像韓今宵這樣沒文化的老大粗,他也知道,那個在南海邊畫下一個圈的老人走了,再沒等到親眼看見香港回歸的那一天,香港回歸了,那是一個先前韓今宵只從電視上見過,但從未去過的地方。戴安娜王妃也是在那一年遇了難,zhong共在那年開了十五大……
  可是,這和他又有多大的關係。
  那一年他早已走上了黑道這條不歸路,年輕的熱忱的身體阻擋在他的家人面前,想用淬了火和血的手槍,保護曾經他保護不了的人。
  那真是一段瘋狂的歲月,充斥著野性的汗水,骯髒的金錢,粘稠的血液,快意又猙獰,張揚而不知收斂,他鋥亮的皮靴裡或許藏著匕首,考究的袖口中也許收著消音手槍。
  北京在他眼裡成了另一個模樣,天an門如同可怖的堡壘,後海的蓮池也不再瀲灩聖潔,整個城市像是叢林,狩獵或者被狩獵,生或者死,成了最現實的問題。
  他的血是冷的,那時候他母親已經去了,他搏動的心裡唯一裝著兩個人,這兩個人和他沒有血緣關係,但卻是他的親人——他的後爸韓輝,他的妹妹韓小婷。
  而就是97年的一個夏天,他從銀錠橋回來,看到當時才13歲的韓小婷蜷縮在家門口,一張蒼白的小臉,眼神紛亂而絕望。
  她還背著書包,有些淩亂的校服包裹著剛剛開始發育的嬌小的身軀。
  韓小婷一見到韓今宵就哭了,喉嚨沙啞地半天才喊出一個:“哥……”
  韓小婷和所有剛剛步入花季的少女一樣,懵懂好奇,學校有男生約她晚上去北街的慢搖酒吧玩。她去了,青澀緊張,又帶著些高傲,很容易吸引不懷好意的目光。
  有一個年輕的男人來和她搭訕,那個年輕長的好看,出手也大方,韓小婷完全不知道對方請她喝酒的真正意思,還以為對方只是單純地想和自己交個朋友。
  酒吧,今夜一餉貪歡,酒肉聲色,明日酒醒,各自路人。
  誰會在酒吧真正地用心追女孩,像初中生那樣,連牽個手都能甜蜜整整一晚。
  說小姑娘幼稚也好,天真也好。
  事情終於還是發生,再不可逆轉。
  韓小婷覺察出來那個青年意圖不軌的時候,她罵了人,拿酒瓶砸了人,激怒了青年。
  青年把她扭著揪按出酒吧的時候,韓小婷的同學誰都沒敢沖出來幫忙,甚至連酒吧的老闆都只能視而不見。
  這個青年,韓小婷不認識,但是酒吧裡的常客都知道,他是這兩年在天子眼皮下最肆無忌憚,目無王法的高幹子弟,是吳老司令的孫子,三年前剛從臨潼回來。
  他叫吳楚。
  吳楚把小女孩子糟踐完了,從車裡坐起,衣服扣子散著,懶洋洋地點根煙,拿手掐韓小婷的臉,聲音輕輕的,啞啞的,充斥著紈絝弟子稱王稱霸的德性。
  “今兒的事,你可以說出去。”
  “但老子和你保證,你就算告到國家主席那裡,老子都不會怕你!”
  吳楚說的是實話。貧不與富鬥,富不與官爭,這是自古以來潛行在這片黃土地上,誰都心照不宣的道理。
  可是韓今宵,他不認這個理。
  他認的是他腰間別著的砍刀,認的是噴到臉上的腥臭的熱血,認的是他虎口處的傷疤,他早年的境遇已全然讓他明白弱肉強食的道理,在他的世界裡,只有一條鐵則——
  恩情要用頭顱來報,仇恨要用鮮血來償。
  極少有人知道韓今宵的過去,就連韓小婷和他的父親都不太明白這個青年有時候究竟在想些什麼,和韓今宵一起經歷過那些瘋狂的痛苦的癲狂流利的歲月的人,大多都已成為九裡山八達嶺或是哪個墓園裡一塊塊冷冷的石碑。
  活著的人只是偶爾聽聞隻字片語,就像聽一段連真實性都未可定奪的神話。那些傳聞中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在韓今宵出生的時候,他的家,其實也是在百萬莊那片兒的部隊大院裡……
  後來發生了什麼,讓他走上了這一條不歸路,最清楚事情脈絡的人,或許只有韓今宵自己。
  可是二十年了,哪怕是和他過命的兄弟,對於他自己的過往,韓今宵也從來是隻字不提。道上的人猜測紛紛,從韓今宵虎口處的傷,到他看著別人時,那種直刃尖刀般的,根本不屑得拐彎的眼神。
  人們不瞭解韓今宵,但誰都知道,在韓老闆眼裡無法,眼裡無天,他似乎懂得官宦間最醜惡的東西,並且加以利用,風生水起。
  為百姓所熟知的法律,拴不住這匹意念瘋狂的孤狼。
  吳楚那天深夜從酒吧回來,喝的醉醺醺的,一身的酒臭和香水味。
  他沒有讓他的朋友送他,那段時間吳老司令生病,在北京軍區天津療養院療養,吳越也不在,一放假就跟著他爺爺一起去了天津。
  軍區首長樓裡就他一個人,他放野了,常常帶女人回家,或是乾脆不回去,到鴉兒胡同去找他的相好,兩人膩歪荒唐一整晚。
  當時他那個相好是在後海酒吧裡的女調酒師,叫陳玉,剛到三十歲,身材極其完美,床上的花樣也是百出新鮮,伺候的吳楚流連忘返。
  這天晚上,吳楚又摸出了陳玉家裡,陳玉睡覺睡了一半,裹了個睡衣就出來開門,這下可方便了吳楚,公子哥兒色迷迷地直接把人杵進門,往牆壁上一推就開始上下其手……
  兩人酣暢之後,陳玉悄悄起了床,她知道吳楚有個習慣,每次醒來,就愛喝現磨煮的咖啡。
  櫥櫃裡的咖啡豆正好用完了,陳玉拿著那罐子皺了皺眉頭。
  ……奇了怪了,她明明記得之前還有三四勺留下的。
  但陳玉也沒有多想,怕吳楚起來不高興,匆匆穿上衣服就打算去附近開著24小時超市看看。
  門在陳玉身後合上了,吳楚赤/裸著躺在床上安睡著……
  過了一會兒,門又給人輕輕打開了一條縫。縫隙後面露出一張年輕的,挺拔的臉,天黑,看不清那個人的具體相貌,只能瞧見他那雙黑亮的眼睛,極度的冰冷,極度的淡漠。
  那是一雙看過人死在他手裡的眼。
  那是一雙除了殘酷和狠辣,誰都讀不懂內容的眼。
  韓今宵的眼睛。
  韓今宵朝吳楚走去。
  吳楚以為是陳玉回來了,咕噥著翻了個身,眯縫著眼瞧著床前站著的人。
  ……!
  幾秒空白,吳楚猛然意識到不對,酒立刻醒了大半,他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剛想喊,嘴裡就被狠狠杵進一管冰冷鐵硬的東西!
  在部隊裡長大的吳楚冷汗一下子濕透了背脊,那是一把貨真價實的手槍……
  韓今宵把槍抵在他的喉管口,低下頭:“老實點。”
  “你現在吭一個字,老子一槍爆了你腦子。”

  

16、少年韓今宵

  吳楚冷汗涔涔,嘴裡含著槍管子,根本不敢動彈,也說不出話來。
  韓今宵一腳架在床板上,手肘撐著膝,冰冰冷冷地問他:“你就是吳楚?”
  “嗚……”
  “點頭或者搖頭!!”
  吳楚連連點頭,嘴一直張著,被槍口杵的一陣陣泛噁心,又沒辦法合上,口水都滴滴答答流下來,哪裡還有半點平時作威作福的派頭。
  韓今宵覺著噁心,槍口從他嘴裡抽出來,吳楚甚至還來不及喘氣,就被人一腳暴力地掀翻,光溜溜地倒在床上,當胸給韓今宵一腳踩住,緊接著槍口指向他的眉心。
  吳楚又慌又亂,哈喇子都沒來得及擦一下,忙道:“有話好說,有話好說,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你冷靜點,冷靜點……”
  他當韓今宵是來謀財的。
  黑暗裡那雙黑亮的眼睛閃爍的只有厭惡,仇恨,鄙夷……如同看著一隻在粘液堆裡翻騰的蛞蝓。
  韓今宵輕聲說:“我讓你還我一個妹妹。”
  “……你還的起嗎?”
  吳楚心臟狂跳,幾乎就要從嘴裡嘔出來!
  他造的孽實在太多,甚至他根本不知道韓今宵是他的哪個仇家尋上了門!
  “別開槍……別開槍!!誤會!可能是誤會!”吳楚淩亂地說,“先別開槍!一定是誤會!!誤會!”
  韓今宵說:“是不是誤會,我帶個東西回去給她一看,就知道了。”
  “什麼東西?你想要什麼我都給的起!給得起!!”
  韓今宵濃黑的眉毛下,眼神冷冷:“對,你是給得起。”
  刀光閃過。
  “啊——!!!!!”
  慘烈扭曲的撕心尖叫在剛剛沖出喉嚨的那一刻就被堵死在嘴裡,扭曲成了臉上極度變形的抽搐!痙攣!
  吳楚的臉就和墳堆裡的死人一樣雪白,面部變形成了一種匪夷所思的程度,大顆大顆的汗珠從他頭上脖子上身上淌下去,伴隨著一陣陣劇烈的掙扎搐動,仿佛被大浪拍到礁石上瀕死的魚,震顫著,兩眼翻白。
  腥臭的血從吳楚下身流下來,頃刻洇透身下床單,赤\裸的兩腿間被砍刀橫剖而斷的事物更是鮮血淋漓,模糊不清……
  “今天的事,你可以說出去。”
  韓今宵一字一頓地,冷冷睥睨著他。舉著尖刀的手揚起來,流淌著滾燙血滴的刀尖在吳楚臉上一寸寸劃過去,低聲說著。
  “但老子和你保證,你就算告到國家主席那裡,老子都不會怕你!”
  吳楚在那鋪天蓋地幾乎把他淹死的劇痛中,只覺得這話無比熟悉,好像自己不久前才剛剛對誰說過,是對誰呢……
  韓今宵閉上眼睛,抬手在坐靠著的門檻上,把煙給碾滅了。
  北京的夜空晴朗乾淨,覆蓋著底下魑魅縱橫的極樂地獄。皎潔的月色照著這個飽含著原始獸性的男人,照亮他的臉龐,漆黑的睫毛,幽深的雙眼……
  這一晚韓今宵想了很多,其實也得虧他沒多少文化,照理吳楚吳越這倆名字怎麼聽都有那麼些雙生並蒂的意思,但韓今宵這個老大粗沒有琢磨出來。
  其實也不是說韓今宵對吳越一點懷疑也沒有。
  之前他對吳楚下手,跟過吳楚一段時間,得虧吳越那陣子都不在北京,韓今宵看他一人獨來獨往的,從沒有什麼兄弟姐妹出現過,後來也就沒把吳越和吳楚往一塊兒去想。
  更何況,如果吳越真的和吳楚有什麼關係,是為了吳楚找他來的,那他怎麼會就這樣堂而皇之地說自己姓吳,一點掩飾都沒有?
  吳並不是個少見的姓,軍區大院裡也不止一戶姓吳的人家。再者說,吳越的公安身份難查,但大院裡問一下家庭還是很好問的,煎餅去調查吳越也有段日子了,早說了吳越成天就和姓林的,姓曾的幾個混一起玩,沒什麼兄弟姐妹。
  第二天一早,韓小婷腫著眼睛起來,洗漱完去了餐廳,看到韓今宵已經把早飯做好了。
  韓今宵會做飯,而且還做得很好,尤其是餃子,每個餃子的褶皺數都是一樣的,均勻飽滿,咸淡適中。
  這並不奇怪,因為韓家早些年是過了十足一段苦日子的。
  那時候,韓今宵母親和韓輝結婚沒多久,韓媽媽就罹患了肝癌,也得虧韓輝是個漢子,一個煤炭廠的小員工,領著每個月300不到的工資,給韓媽媽看病,供沒有血緣關係的韓今宵上學,還要照顧前妻不肯要的韓小婷。
  韓小婷那時候兩歲,營養不良,小臉又瘦又黃,常常半夜哭著醒來,縮在露棉絮的破被子裡大聲地哭,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哥哥……餓……餓……”
  韓今宵就起來,給妹妹沖一杯熱水,把發硬的饅頭泡開了,抱著她一口口喝。
  他那時候對她說:“等哥賺了錢,哥給你買好吃的。”
  韓今宵初中念完了再也沒去念書了,家裡欠了一屁股的債,上門要債的把他們屋子裡能搬的東西都搬走了,沒拿到抵債東西的債主就拿噴漆在他們家門口噴不堪入目的污言穢語,潑糞。
  大雜院兒裡的鄰居起先還同情他們,後來都麻木了,厭倦了,嫌他們家煩,給院裡帶了一堆麻煩,院裡本該是騰給韓家曬東西的那片兒地都被人占了。
  韓今宵什麼也不能說,把洗好的家裡人的衣服都密密地挨著,縮著,晾曬在了背陰面……
  韓媽媽在世時的最後一個春節,韓今宵很晚才從外面回來,韓輝不回來了,他給礦裡打工,過年不回去工資會高一些。
  窮人的孩子都當家早,韓今宵雖然是個粗粗糙糙的男孩,但也很小就學會了生活。家裡扣不出半點閒錢來過年,他就在晚上菜市場散後去撿些別人剝掉不要的爛白菜葉子,又在肉案前買了些最便宜根本沒人要的肚腩子肉,那種肉帶著股騷味,他給菜場買調料的大伯拉了好幾次貨,厚著臉皮問人家討了幾塊薑蒜調料,殺味,回家剁成了餡兒。
  這應該是世界上最廉價最難吃的白菜豬肉餃子了,但是韓家人吃的很滿足,這是他們這一年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
  他們甚至都不能圍在一桌吃飯,韓媽媽躺床上,韓今宵坐在床邊一口一口地喂她,韓小婷還小,他們買不起兜車,就把小板凳翻過拉,讓韓小婷站裡面,這樣小孩子不會亂跑。
  韓今宵又一口一口把餃子喂給韓小婷,不時地擦一擦韓小婷嘴角流下來的晶瑩的口水……
  “好不好吃?”
  “好吃,好吃……”韓小婷眼睛亮亮的。
  院子裡放鞭炮了,韓家沒有錢買鞭炮,也不敢出去討鄰居晦氣,一家人縮在窗口,拿手指蘸著劃開一點點水霧,憧憬地看著外面的火樹銀花,韓小婷脖子伸得長長的,鼻尖幾乎在窗子上貼扁。
  外面的世界,對於那時候的她而言,就像天堂一樣,美好,卻仿佛屬於另一個世界。
  零點過年的時候,韓今宵變魔術般地給母女倆拿出了一罐麥乳精,她們看的眼都直了,那時候麥乳精算是高檔營養品,韓媽媽著急地問:“今宵,你哪裡來的錢,你不會是去偷東西了吧?啊?咱們家窮歸窮,可不能做這種事情,你哪裡偷的錢快給人家送回去啊……”
  韓今宵說:“媽,沒事,您寬心吧,這錢是我撿了一年的鐵鋁罐子換來的。”
  其實韓今宵是在說謊,鐵鋁罐子那裡輪得到他來撿。
  那是他去賣血,換來的錢……
  韓小婷老老實實坐在她哥面前,面前的白菜豬肉餡兒餃子冒著騰騰熱氣,她看著鼻尖一陣陣發酸。
  韓今宵不說話。
  韓小婷不拿筷子,低著頭啞著嗓:“哥……我錯了……”
  “是我不好,我不該又去那種地方,我讓你操心了。”
  “我以後一定不會再去了,真的,哥……你不要生我的氣……”
  韓今宵還是沒說話,把大盤子裡的餃子又撥過去兩個,薄皮大餡的餃子在她碗裡幾乎都堆不下了。
  “……吃吧。”韓今宵淡淡地說。
  韓今宵拿起筷子,往嘴裡塞了個滾燙的大餃子,十年如一日的味道,別人都嘗不到的味道,她的哥哥親手包的餃子,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
  韓小婷眼淚順著鼓鼓囊囊地臉頰流了下來,她扒著筷子,狼吞虎嚥地吃著餃子,也不管燙不燙口。
  韓今宵坐在桌前看著她,如今一切都已不再一樣,幾乎可以算是滄海桑田,他以為自己的心上早已長滿了厚繭,布遍了鱗甲,可是他卻不知道,當注視著韓小婷好好地坐在他面前大口大口吃著餃子的時候,他的面容,其實還是像很多很多年以前,那個抱著妹妹在窗棱邊看著煙花的少年。
  那樣柔軟,溫和。
  兄妹倆吃完了早飯,韓今宵去洗碗,韓小婷就坐在飯桌前,趴著,看著水池前那個高大的身影,其實關於韓今宵的很多事,她都不知道,在她眼裡,她的哥哥有著沉穩的聲音,可靠的臂膀,寬厚的手掌心……
  道上那個一聲咳嗽風雲變色的韓老闆她不認識,她只認識此時此刻這個在水池碗櫃前照料著她的人。
  韓今宵在水龍頭下沖洗著碗,忽然想起了什麼,狀似不經意地問。
  “你說昨天……給你擋人的是誰?吳警官?”

  

17、搬家

  韓今宵在水龍頭下沖洗著碗,忽然想起了什麼,狀似不經意地問。
  “你說昨天……給你擋人的是誰?吳警官?”
  韓小婷“嗯”了聲。
  韓今宵一雙寬厚有力的手把抹布擰了,丟池子邊上。
  “真神了他,到哪兒都有他的事兒。”
  韓小婷:“……哥,人家這回為了幫我,把他們自個兒圈子裡的人都得罪了,真和他沒什麼關係。”
  韓今宵哼了聲,沒接茬兒。
  韓小婷有些擔心:“哥,你不會去找他的碴吧?”
  “老子是會幹這種事的人嗎?”
  韓今宵回頭,冷冷地說。
  韓小婷放心了。她哥這人,言出必行,一諾千金,從頭髮絲兒到腳底板子都是大老爺們硬漢子,他說不找人麻煩,那承諾就是一個字一個字吞咽進肚子裡的,絕對不吐出來!
  吳越最近不太好受。
  他今年才二十四,閨女都不愁嫁不出去的年紀,他媽卻要逼著他去相親。
  照片都桌上三排碼好了,朱紅戴著老花鏡,喜滋滋地看,喜滋滋地挑,不時地還問問吳建國:“老吳,你說這個柴靜是不是還不錯?我看著小姑娘挺機靈的,就是學歷不高……這個許珊珊倒是不錯,浙大法語專業的,條子也挺順溜,就她家條件沒咱家好,得算是高攀了咱,還有這個柳曉啼……噯,噯,老吳?你在沒在聽啊?”
  吳軍長在旁邊看報紙,正眼都不瞟一下,“嗯”了聲敷衍。
  “噯我說你這人!給你挑兒媳婦呢!你就這麼嗯嗯嗯的啊?”
  吳軍長頭埋在參考消息裡,又“嗯”了聲。
  朱紅火了,上去劈手搶了吳軍長的報紙:“看什麼看!!看看看!”
  “哎!你幹什麼啊!我這最後兩段還沒讀完呢你給我拿走!”
  “不許看!”朱紅嚴厲地命令,手一指桌上,“看兒媳婦們!”
  吳軍長頭疼地揉著額:“我真服你了,這八字還沒一撇的事,你就管她們全叫兒媳婦……你自個兒挑著玩玩不就成了唄?”
  朱紅插著腰:“什麼叫挑著玩玩啊?老吳,我這可要說你了啊,你當過家家呢?你上點心成嗎?”
  “這就不是個需要上心的事兒。”吳建國說,“咱兒子才幾歲?你要去給他相,我不攔著,相的好就成,相不好就算,根本犯不著急。”
  “怎麼不需要急啊?”朱紅嗓門高八度,“他二十四了還沒女朋友,你想讓他二十八了再閃婚啊?你之前總要讓他們談兩年戀愛,處兩年對象吧?這不知根不知底的,你能讓越越往家裡娶?再說了——”
  朱紅這一套套的,吳建國最吃不消,連連擺手:“別再說了,你對,你有道理。這樣,回頭老二回來,你先問問他,你看看他高不高興相,他不高興,我看你能把他怎麼樣。”
  朱紅想到二兒子那毛驢脾氣,也是一陣心虛,但在吳建國面前還挺要嘴硬,不服軟地說:“他不高興怎麼了,不高興我拉他去唄……”
  就這當口,吳越下班回來了。
  今天沒按點下班,出警給拖了,多加了兩個鐘頭的班,吳越連飯都沒吃,餓的夠嗆。一進門就問:“飯呢?”
  朱紅說:“鍋裡煲著呢。”
  “哦。”吳越換了鞋,正想往廚房走,一眼瞥到滿桌的美女照片,隨口問道,“幹嗎呢這是?”
  朱紅一邊給吳軍長使興奮的眼色,一邊拉著吳越過來:“兒子啊,你過來給媽說說,你覺得哪個姑娘最好看?”
  “……都差不多。”吳越興趣不大地掃兩眼,又想往廚房走。
  “哎!別啊!怎麼能都一樣呢!那,那你就給媽說說,你看哪個姑娘你覺著最順眼,看著最喜歡!”
  吳越琢磨著味兒不太對,挺警覺地說:“都不順眼。都不喜歡。”
  朱紅:“……”
  吳越抬腳又要走,朱紅連忙拉他:“哎,老二,你再仔細看看……”
  “我吃飯!”吳越說。
  “看完再吃!”
  吳越這會兒心裡面已經多半有個數了,回頭特沒好氣地和朱紅說:“您這是幹什麼?選秀女呢?不好意思,我沒這閒工夫陪您無聊,您要覺著寂寞,出門右拐五百米,老幹部活動中心,您去找其他大媽大伯玩麻將。”
  朱紅急了:“你,你這孩子又鬧什麼脾氣呢你!”
  吳越逕自去了廚房。朱紅在他身後嚷著:“越越,你也老大不小了,四五年一眨眼就過,難道你想到了三十還沒討老婆?”
  吳越往嘴裡塞一大白饅頭。
  “媽都快五十的人了,你就忍心讓媽整天替你們兄弟倆擔心這個擔心那個,你就忍心讓你媽半截黃土埋脖子了還沒瞅見個孫子?”
  吳越叼著饅頭慢條斯理地從廚房出來,往自己房間走。
  朱紅不依不饒地:“越越,你有沒有在聽媽媽說話?”
  吳越把饅頭拿下來,回頭瞥了她一眼,冷冷地:“我聽見了。”
  “想抱孫子是吧?”
  他幾乎是嘲諷報復般地冷笑一下:“您去找吳楚啊。”
  這一句話就像一根鋼針一樣直接刺進朱紅心裡!
  吳楚八年前在情婦家被人拿刀子廢了,幾乎連小命都要丟掉,罪犯什麼痕跡都沒留下,公安局的人被朱紅罵的狗血淋頭,依然找不到兇手是誰。吳楚平時肆無忌憚作威作福慣了,結下的仇家就和天津大麻花似的擰成一團,根本猜不到是誰幹的,一幫草包最後只能把吳楚的小情婦當共犯丟監獄去給朱紅消氣兒。
  這麼多年了,朱紅一直帶著大兒子四處求醫,但一直沒有很好的解決辦法。這種事她也不能和別人訴苦,久而久之,成了吳家最不能揭的秘密,傷疤……
  可是吳越就刺了,就揭了,還在傷口上撒一把鹽!
  朱紅在他反鎖的臥室門外又叫又鬧,大聲地哭:“這個混帳東西!沒良心的畜牲!他是你哥!!你親哥!!!你說什麼混帳話!!你是要把我們都活活氣死才高興啊!!”
  “老吳你別攔我!!!我就罵了!!怎麼了!”
  “你就去記仇吧你!!你乾脆和你老爺子一起滾到天療去!留在北京幹什麼!你去和你爺爺死那裡算了!”
  吳越拿耳機蓋住耳朵,聲音調到最大,震耳欲聾。
  他們讓吳老司令痛苦,不讓吳老司令省心,不認吳老司令這個長輩,
  他就和他們不是一路人,憑什麼讓他們好過?
  第二天吳越去上班,到了下午下班的點,他沒有回家。
  吳越溜達去了,他穿過大石橋胡同,走過一處老牆,油漆工正在刷“熱烈慶祝神舟六號載人航太飛行獲得圓滿成功”,正在漆成字,還差倆字可以回家。
  吳越問他:“麻煩小八道灣16號怎麼走?”
  油漆工指指前面:“您往前兩百米,左拐,那片居民區,您一直走就是了。”
  吳越來到一戶單元樓人家門口,門上貼著蒙了層灰的“福”。
  他摁響了門鈴。
  等了好久門才開,裡頭是個略微禿頂,但看起來挺和善有文化的中年男人。他一看到吳越就笑著伸出手,一邊握手一邊說:“你就是約我下午看房的小吳對吧?快別站門口了,進來進來!”
  “這個房子是個好房子,採光好,傢俱啊什麼的都是現成的,付了房租你直接搬進來就可以。”中年男子姓王,“資訊你網上也看到了,這是個人房,我就是房主,三證齊全,在安德路的支行上班……”
  男人一邊領吳越看房子,一邊喋喋地介紹著。
  頓了頓,他問吳越:“小吳你是?”
  “哦。”吳越打量著廚房,很簡單地說,“員警。”
  老王愣了下,大概是個良民,除了辦身份證什麼的,之前還沒怎麼跟員警接觸過,隨後他連連點頭:“員警好,員警住著這屋子,我也放心。”
  兩人把房子看了圈,回到客廳。
  老王說:“房子大概情況就這樣,價錢我在網上也掛了,4000一個月,押一付三,你看……?”
  吳越也沒囉嗦,合計著價錢還算合理,位置也不錯,點頭答應了。
  其實搬家這個想法,吳越很早就有,吳建國在南鑼鼓巷,銀錠橋胡同各有一套房產,這兩套房一套過戶給了吳楚,一套打算吳越結婚的時候過給吳越當新房。
  但這兩套房基本是閒置著的,吳楚自從那年被廢了之後,死活一定要住在軍區大院,至少進門出門有門衛把著,稍微安全點。
  吳越則是不領他老子這個情。
  軍區大院他也喜歡住,畢竟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就連廚房那小角落裡都還有他小時候拿蠟筆塗的紅色的小坦克和綠色的小太陽,大院裡一草一木,吳越都很有感情。
  但是自從吳老爺子去了天津療養,吳越就覺得這大院蹲的一日不如一日,成天回家就面對那幾張他不想看見的臉,膩煩。
  昨天朱紅這麼一鬧,吳越乾脆揮揮手,拎個包,留個小字條,您幾位去闔家團圓共用天倫吧,小爺我不住了!
  吳越搬出去的第一個星期天,就打電話把林泉曾東升他們幾個好哥們全給叫了過來,在屋子裡又蹦又鬧摔鍋砸鐵盡情放野了狂歡!
  曾東升玩累了,滿頭大汗坐地上,笑著和吳越說:“二爺成啊,這就自立門戶了?哥幾個是趕不上你!”
  林泉挺捨不得的:“老二,你這回搬這麼遠,院裡打球都湊不上你了,我們院區這不完敗麼。你打算在這兒住多久啊?”
  “看著辦唄。”吳越吊兒郎當地晃著他架桌上的長腿,“啥時候吳楚死遠了,啥時候我搬回去。”
  吳越不認這哥,這些他們都知道,久而久之的,也沒人把吳越和吳楚當親兄弟看,這兩人比仇人還不對盤呢。
  林泉點了根雲煙,說:“對了,我聽說黃儲他爸要調回北京軍區了,說是平調,其實是給人升了個檔,往後還得接著升,黃儲最近看人都他媽從睫毛縫裡看,丫挺的。”
  吳越冷笑:“他哪位?不好意思了,爺沒給記住!”
  哥們都知道吳二爺這是氣話,從小一起長大的一匹太子党,雖然不是一個院的,但也時不時混一起玩,前幾天還因為韓小婷的事情和黃儲吵過架,吳二爺這是記仇呢。
  曾東升說:“二爺,您可悠著,黃儲這小子不是好東西,你還記得他小時候幹的那事兒嗎?”
  “啥事啊?”吳越輕蔑的視線從濃密深黑的睫毛裡漏出來,冷冷的,揚著下巴。
  “李勤把他的沙盤給弄壞了,沒賠他,結果他後來玩火柴槍大戰的時候,愣是裝不小心,把李勤從食堂二樓那破了的小欄杆裡給擠下去了!這事兒你都能忘?”
  林泉也想起來了:“喲,還真的……我還記得小李子那一腦袋的血呢,當時都把東升給嚇哭了!”
  曾東升怒道:“你才給嚇哭了呢!”
  “你嚇哭了!”
  “你嚇哭了!不!你嚇尿了!”
  “好了!”吳越不耐煩地打斷他們,“就他媽這點能耐,跟個婆娘似的。”
  “……”
  吳二爺發話,曾東升和林泉都不吭聲了,互相用眼神較著勁。
  吳越威懾地瞪他們:“還有完沒完了?!”
  “……”
  這回哥倆連眼神都收回來了。曾東升嘿嘿和吳越笑著:“二爺,這不是和林子鬧著玩嘛。”
  吳越嘀咕著罵道:“個一分五十秒……還挺諂媚。”
  這罵的是曾東升短練呢,當事人卻完全不明所以,摸摸頭,還朝著吳越傻樂呵。
  林泉說:“老二,東升剛才說的你得記著,我也琢磨黃儲這人不是好東西,陰險,特愛記仇,聽說跛子小時候打了他一拳頭,他一直到高中都還記著這事兒,咱防小人不防君子,他這種人,您住大院外,非得給長個心眼兒了。”
  吳越那時候也沒怎麼在意林泉他們說的話。
  他狂慣了的主,自己身手又極好,平時就算橫著走路都不怕人找碴,他能在意一個黃儲?
  可就是這一疏忽,吳越出事了。

  

18、胡同遇襲

  吳越之所以會出事兒,之所以讓人逮著下手機會,主要因為這人有個毛病——特愛溜達。
  以前住五環外面,冷冷清清的,大院外頭還沒裡頭好玩,他挺多也就吃完飯和林泉他們去打打球,操場坐雙杠上聊天。
  現在住西城德勝門附近了,吳越如魚得水,得了空子就往街頭小巷溜彎,聽小梧桐葉沙沙的聲音,聞著街頭市井小吃的滋味兒,哪家敞開的窗子裡飄出“人說地安門裡面有位老婦人猶在癡癡等”,哪處的胡同雜院兒裡有刷鍋的大嬸在唱“倘若是你響他也響,那就是來了我西廂帶路的小紅娘”。
  吳越有時候逛高興了,腦筋抽抽,專搭那種紅頂的胡同三輪車,故意平翹舌前後鼻不分,蹩腳地裝南方口音:“咳……先生,我要去天an門。”
  三輪車老闆看了看他,說:“……小夥子哎,您打哪兒來的?”
  吳越隨口瞎扯:“我浙江來的。”
  老闆不緊不慢地點了根煙:“浙江哪兒的?”
  吳越心想,丫不做民警可惜了,問的真仔細。
  吳越說:“杭州的!”
  三輪車老闆:“騙早挖!”
  吳越:“……您說啥?”
  這一聲就把北京腔給露了。
  三輪車老闆白了他一眼:“我說您騙謊話。”
  “……騙早挖……”吳越頓了頓,“這方言?”
  “哎,早的重音您得再拐一點!”
  吳越問:“師傅您哪兒人啊?”
  三輪車老闆一蹬車,特拽地丟給小吳公子倆字:“杭州。”
  吳越:“……”
  諸如此類的事情吳越還真沒少幹,這小子平時挺精挺厲害的,但其實有時候就是一特二的那什麼什麼青年。
  但吳越挺享受這種感覺,多好啊,悠悠閑閑的,聽說唱流聞逸事兒的老藝人街頭唱個段子,坐小街攤頭點一盤兒撒著厚厚椒鹽冰白如雪的白水羊頭,踩著拈花寺外沙沙的落葉,聽裡面傳來沉遠悠然的佛音鐘聲。
  小公子哥兒覺著這胡同裡老百姓柴米油鹽的小日子,過得比自個兒舒坦多了!
  這天晚上,吳越從後海“破德性”酒吧出來,吳越不喜歡酒吧,可這家酒吧不一樣,沒幾個娘們,都是一幫老爺們,在裡頭不幹別的,看球!
  這是家球迷酒吧。
  吳越這天看完球挺不高興的,他能高興嗎,就看丫中國男子殘聯在場上夢遊,還忒麼花他25元青島啤酒的錢!
  吳越走過一小街道,這會兒夜已經深了,路上沒幾個人。他停在一根電線杆子前,電線杆子上貼著“治癲癇到同利診所”“男性泌尿生殖”後面幾個字被一張更大的“前海公寓樓地下室出租”廣告給蓋住了。
  吳越站在那兒漫不經心地看著小廣告,從兜裡掏了根煙點上。
  他不太喜歡在家裡抽煙,打算在這兒先來一根解解癮頭,回去好直接洗刷睡覺。
  “啪。”
  打火機跳出橙色的火光,吳越頭湊過去,把叼在嘴裡的煙點著了,吸那麼一口,漂亮的鳳眼在朦朧煙霧中睜開……
  面前水泥地下,出現一團不正常的黝黑巨影,正悄然挨過來。
  吳越猛的一凜,幾乎同一時候,一道勁風從他背後急襲直撲!吳越盯著地上影子的動向敏捷閃過。
  “壋!”
  一把泛著冷光的砍刀直砍在吳越剛才站的地方!在水泥地上劈開一道豁痕!
  “操了!”吳越暴怒!這一下子咬砍著他還得了?整個背脊都能給丫橫劈一道血口!
  被激怒了的吳越單手撐地,長腿拉開步子,猛掉轉身,一雙鳳眼低壓,瞳仁上抬,躍動著寒焰死死盯著從背後暗算他的那個魁梧男人。嘴裡罵道:“你媽的,還蒙著個臉!怎麼著,長滿臉麻子沒顏面見你二爺?”
  那人也不吭聲,又是一刀子向吳越劈過來!
  對不眨眼的砍刀,吳越再橫也不能來硬的,只能閃,一邊如同敏捷的鹿躲避著,一邊又像伺機盯梢的狼,觀察著對方的每一次攻擊,尋求可以突進奪刀的破綻。
  沒過幾招,吳越咂巴出味兒了,王八羔子的,這人不是流氓混混!
  這人打架的招式是他最熟悉的,他爺爺小時候教過他一些最基礎的軍體套路,這人攻防之間也是這架勢!
  □媽!軍區大院兒的孫子吧?!
  ——黃儲那龜毛兒子整來的幫手吧?
  吳越這下子肝火燒的可通了天了,他最恨的就是有人跟他玩背後陰!吳越飛起一腳,狠戾彈腿直擊對方手肘子。
  那一下力道又准又狠,登時就把對方手臂踢麻,砍刀噹啷一聲掉地上。
  吳越去奪,那人飛起一腳乾脆把砍刀踢遠。
  丫是想和你二爺玩肉搏?
  操了你別後悔!
  吳越一個漂亮的躍身,手直襲對面面門,那人後傾並伸手格擋,失了重心,吳越飛身,把人掀翻在地,兩膝狠壓在人肚子上,幾乎把那人腸子都軋斷了,痛的那人“嗷”的就慘叫起來!
  吳越伸手要去拽他臉上的大口罩,然後警覺後脖子發涼,手沒下去,一回頭看見巷子黑暗裡竟然走出十多個拿著棍棒鐵械的流氓混混,朝他這兒圍了過來!
  這群人不是大院裡的,估摸著是黃儲花錢雇來的一幫流氓,但狠就狠在這兒,這群人天天遊手好閒,打架鬥毆,雖然拳腳沒有任何套路,但配合一起來默契,下起手來狠毒,他媽的就和組隊組了很久的網遊團夥似的,經驗值刷的那叫一個高!
  吳越從地上站起來,漆黑的劍眉下,一雙眼睛極怒,極傲。
  “怎麼著,黃儲自個兒呢,自個兒跟個孱孫似的縮起來,讓你們這幫邊角廢料出來耍橫?”
  “喲。”為首的那個小青年停了下,冷笑,“腦子還挺溜的,知道是誰沖的你。那今兒就算把你打殘了,也別怨在哥幾個頭上,收錢辦事兒,線上的規矩,得罪了。”
  說著聲音驀然響起來,手一揮:“哥幾個上!!”
  吳越一腳踹開橫他旁邊礙事兒的口罩男,拾起地上落下的砍刀,狠狠咬住嘴裡的煙濾嘴,就和嚼食汲取獵物的血肉一般。
  他的身子勒成一段極其優美勻稱的弧度,就像拉到極致的一把千石角弓。
  羽箭破空,嗖然裂開秋風,震的弓弦嗡然!
  丫挺性!讓你們出門不帶狗眼!讓你們接活兒不看對象!讓你們到你二爺頭上來拔籌子!操了!
  老子一人兒廢了你們全部!
  吳越也真是狠,他和韓今宵一樣,名聲都是沾著別人的血和痛凝起來的,都是真拳實腿打出來的。
  十對一,白刃棍棒對赤手,這幫人愣是沒占到吳越多少便宜!
  領頭那混混也驚了,問他:“操了!你哪條線上的?!”
  吳越一把揪住一個人衣領,眼睛不眨往電線杆子上猛磕過去。
  砰的悶響,鮮血直流,糊了那人眼眶,浸的“前海公寓地下室出租”一片血腥!
  吳越劈手又把那人的刀也奪了,一手一把砍刀,站在路燈月色之下,臉頰沾血,眼神又狠又傲,形如孤狼。
  他刷的把刀身一抬,寒光直指對方領頭。
  “丫都給老子聽著,你們攜帶管制刀具,攔截他人,尋釁滋事,結夥鬥毆。”
  “往輕了,行政管你們,爺不管。”吳越劍眉怒立,鬥義凜然,“但往重了——爺刑法的他媽一樣管!”
  領頭愣了兩秒,往地上吐了口痰,眼神頓時兇惡如厲鬼。
  “操他媽的!難怪!你麻痹是條子!!”
  這夥人有兄弟之前就是因為和員警鬥上了,那員警受了點傷,扔一般老百姓身上,挺多判個三年,結果就因為是員警,暗箱一操作,對不住,請您良鄉蹲安穩了,十年有期,算便宜您了。
  這夥人哪裡再希望自己重蹈覆轍?眼見吳越雖無大礙,但胳膊上赫然一條血口,也不知道是被誰劃傷的,傷勢怎麼樣。
  這群人本來只想把人揍個服帖,見點血,負點傷,回頭就找雇主領錢。但這一下子,這群法盲頭腦有些燒著了,他們一瞬間有了個瘋狂的念頭,與其讓這條子往後找他們麻煩,給他們扔號子裡十年八年,不如直接——把這條子做掉,處理乾淨,一了百了!
  有了這種搏命的想法,再下起手來,就完全不同了。
  說來也巧,他們線的老大,其實就是韓今宵,但這事兒韓今宵不知道,韓老闆盤子大,最下線很多人甚至連老闆的面都沒見過,只是按階層交費,把自己劃成韓家一號,有個保障。
  他們有時頂著韓老闆的名號,但其實是收了別的雇主的錢,在替別的人做事。
  這些下線也真是可悲,他們以為韓老闆是殺過人的,就意味著自己也能殺。此時腦子上血,更加沒有理智可談。
  吳越沒想殺人,他是員警,凡事他講個程式和底線,規矩和道理。
  一群玩命的瘋子和一個正常人打架,誰贏?
  答案自然是不用說的。
  吳越既要格檔,又要反抗攻擊,攻擊卻不能過頭,不能傷了人要害。
  這樣一來二去,吳越明顯吃了虧。
  “唰!”
  猛然一道刀光閃過,吳越覺察!三面守圍,可以閃躲,但他此時若是躲閃,這一刀沒頭沒腦,斷然是收不住力道的——會直接劈到吳越前面攔著的那個綠毛小子腦袋!
  一念之間,無須猶豫——這一刀,吳越竟然沒躲,硬生生給眼前那素不相識的小流氓受了!刀刃砍在肩上,斜貫背脊,霎時間鮮血狂噴!!

  

19、真·英雄救美

  “唰!”
  猛然一道刀光閃過,吳越覺察!三面守圍,可以閃躲,但他此時若是躲閃,這一刀沒頭沒腦,斷然是收不住力道的——會直接劈到吳越前面攔著的那個綠毛小子腦袋!
  一念之間,無須猶豫——這一刀,吳越竟然沒躲,硬生生給眼前那素不相識的小流氓受了!刀刃砍在肩上,斜貫背脊,霎時間鮮血狂噴!!
  綠毛小子顯然也看出來吳越要是躲開,自己會是什麼下場。
  他也看出來,吳越明明是覺察到,明明是可以躲的。
  但他竟然橫站在這兒,山一般地受了這一刀子!
  綠毛小子完全愣了,但他還沒來得及有任何反應,便被吳越狠狠一腳踹上肚子。
  “他媽的礙事!”吳越給了他一個寒冷如鐵的眼神,“滾!!”
  說話這當口回轉身子,狠狠一甩鞭腿,踢向背後砍他的那個混混。
  吳越的白T恤衫背後完全被鮮血染透……
  就在這時,愣愣地倒在地上的綠毛小子忽然聽到背後一陣引擎轟鳴,隨即兩束強光照進暗巷,那刺眼的光照的這群瘋子猛的激靈,手上的動作停下,紛紛回頭——
  悍馬鋥亮黑閃的車門被猛的一腳踹開。
  裡面高大魁梧的男人下車,雙腳落在地上是震起塵埃……
  吳越也扭了頭,看到那男人的時候他愣了下,隨即咽了口血沫,低聲罵道:“操了……”
  男人往亂戰的一幫人那兒走去。
  那些人不識的他,但卻覺得這人渾身都是一股寒流裹挾,冷冷的威懾像是山石黑雲般向他們壓迫過來。
  領頭的刷的舉起刀子,指著這個不速之客,無比的戒備:“他媽的別過來!你那條線的?!”
  男人咬著嘴裡的煙頭,煙濾嘴在唇齒間晃著:“你說我哪條線的?”
  “你哪條線都惹不起老子!!”
  “是嗎。”男人冷笑著,抬起手,兩根粗礫厚長的手指夾住刀尖,眼睛卻盯著領頭,一眨不眨,然後慢慢的,一點一點,一寸一寸,將刀子在指尖拗斷!!
  “我倒想聽聽,這麼大口氣,你是誰養的走狗。”
  男人手指一松,刀片丁零噹啷全落在了水泥地上。
  此時那領頭已經完全是在硬撐了,眼前這男人的怪力任誰都不敢輕舉妄動,只有他們後面的吳越還冷著張臉,半是高傲不屑,卻又半是忍不住地看。
  領頭佯作鎮定地搬出他們老大的名號來嚇人:“算你勇!但你別他媽擋害!韓爺手下的線不是你想踩就能踩的!!”
  “……”
  那男人聽著這話,漆黑深刻的濃眉下,一雙眼睛又冷又深,視線凝著冰渣一般,從睫毛縫隙裡輕蔑幽狠地透出來。
  “怎麼,是韓今宵讓你們接這趟活的?”
  領頭底氣硬了幾分:“怕了?”
  男人嘴角慢慢浮起一絲極其冷淡的嘲諷。
  “怕?”
  “……怕什麼。韓今宵麼?”
  這會兒,悍馬車副駕駛的人也下來了。
  那人是大煎餅,他在下線跑的比較勤,這群人裡有見過他的,一看到他就愣了。
  “馬哥……?”
  大煎餅姓馬。
  “都是一幫沒眼裡界兒的!!”大煎餅怒駡道,“橫什麼!!橫什麼!!橫到你老子頭上來!!還不快把手裡的破杆子破刀子他媽的放下!!少他媽丟人現眼!!”
  “接什麼活?誰他媽讓你們襲警了?韓爺讓你們襲警了嗎!!!都他媽缺心眼!!!一幫欠整死的貨!!”
  “還愣著呢?……還愣著蠢死你們算了!!操了!!”
  領頭呆愣愣看了大煎餅幾秒鐘,視線慢慢的,懷著恐懼的,小心翼翼地轉過去,轉到了那個如同山影般沉冷高大的男人身上。
  半天,顫抖著,不確定著,絕望著。
  “……韓……韓爺?”
  韓今宵根本不去看他,徑直從他身邊走過去,走到吳越面前。
  就這當口了,兩人對視的時候還不忘先較較勁,爭個狠冷,爭個氣勢。
  但這回,韓今宵的視線先自動柔和下來,這讓吳越挺意外的,不自覺地挺冷的一雙眼就微微瞪了圓溜。
  韓今宵說:“吳警官,手下的沒規矩。”
  吳越不買帳地說:“這是你手下嗎?他們就是黃儲,是我對頭雇來的!”
  想蒙你吳二爺,沒那麼容易!也不想想你吳二爺是幹什麼的!吳越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還你手下呢,一看就他媽是放養的,野生的,野到連主子的臉都不認得!姓韓的你就是想找藉口給他們兜著!趁你老大的能耐,別以為我看不出來!
  韓今宵和吳越僵持著,那幫野生的被大煎餅很有眼色的打發著趕緊走了,個個掛著彩。
  吳越瞧見了,想攔,骨子裡又傲,不稀得去攔,讓那幫孫子給大煎餅帶走了。
  “你……”巷子裡就剩吳越和韓今宵兩個人了,吳越氣不過地抬起手,指著韓今宵英挺的鼻子,想罵人,又不知道罵什麼,就那麼你著。
  你了半天,沒下文,氣的吳越甩著手又放下了,臉色鐵青地把人一推:“滾蛋,別他媽擋老子路。”
  “……去哪兒?”
  “管的著嗎你!”
  韓今宵兩步跟上去,巷子口本來就窄,違規停了輛韓今宵的越野車,吳越過去的時候差點沒橫著走。
  韓今宵沒去攔他,在車邊停下了,淡淡說了句:“你背上那傷,怎麼著也是老子手下的人砍的,老子得負全責。”
  “得了吧,你負的起嗎?”吳越冷笑,“二爺身上寸肉寸金,一片兒指甲蓋兒都能敵你這輛車了,你拿什麼賠我?。”
  韓今宵眼神嘲笑地打量著他:“是挺金貴的……”
  “這不廢話嗎。”
  “去醫院吧。”韓今宵開了車門,靠在胡同老牆上漫不經心地拿眼瞥他,“都他媽成血人了,還要強著。”
  “不用!”
  韓今宵說:“就你這樣,走沒兩步就得栽路上昏過去,怎麼著,還想再給狼聞著血腥味兒找來呢?”
  吳越:“……”
  韓今宵看了他一眼,自己進了駕駛座,車門給開著,扔了倆字給吳越:“上車。”
  其實自從吳越救了韓小婷之後,韓今宵就估摸著黃儲那幫人不會輕易咽下這口氣,遲早得找吳越麻煩。
  韓今宵不喜歡欠人人情,既然吳越救了他的人,他也不會虧待這小條子。
  這些天吳越走路上,總有煎餅派的那幾茬人,留心著吳警官背後,一旦有個螳螂黃雀的,立馬上報給他們老大,這才讓韓今宵今天夜裡及時給吳越解了圍。
  算起來,這還是兩人第一次見面沒有劍拔弩張。
  吳越坐在副駕駛的位置,挺散漫隨意的,背上都豁一大口了,他還跟個沒事人似的。
  韓今宵一邊啟動了車子,一邊瞥了他一眼:“挺能撐啊。”
  吳越冷笑:“和撓癢癢似的。”
  “真成鐵人了?”韓今宵濃黑的眉宇下視線掠過,隨即又轉向面前的道路,“上回見你也是,瘸著個腿還要找人碴架,他媽的整就一瘋子。”
  “這回真沒上回疼。”吳越說,“你那群小崽子的刀沒開刃,力道砍的是大,不過也頂多傷點皮肉。”
  吳越頓了頓,忽然想起了些什麼:“噯。”
  韓今宵: “幹什麼?”
  “我說你怎麼來得這麼及時,敢情您還附帶定點功能呢?”
  韓今宵淡淡的:“……碰巧。”
  “別裝了,也不想想老子是幹什麼的。”吳越咬著濾嘴,“你這些天,沒少讓人跟著我吧?”
  韓今宵:“……”
  吳越:“還不承認?那爺問你,你怎麼會這麼快就知道爺被你那群小崽子盯上了?”
  韓今宵本來不想讓吳越覺得自己是在一恩報一恩,但被這小條子看破了,再掩埋也沒什麼意思,於是他很平靜地說:“黃儲是韓小婷給得罪的,老子欠你一人情,幫你盯著點背後的動向。”
  “……成啊你。”
  吳越有些意外地打量著他,“知道的夠多,你知道我送你妹妹回來那天是在說謊?”
  韓今宵打了個方向盤,淡淡的:“她是我妹妹,我還能不知道她。”
  吳越支著腮,瞧著他開車的側臉,忽然問:“你對她一直挺好的吧?”
  “還行。”韓今宵淡淡的。
  吳越翻了個白眼:“都寵天上去了,還行……”
  韓今宵橫了他一眼:“說完沒?血都快流成河了,你能消停點兒嗎?”
  吳越挺不服的,但背上那是真痛,他這會兒沒話找話地和韓今宵聊天,其實是想分散自己注意力,韓今宵不高興和他聊,他也特傲,不聊就不聊,爺還不稀罕呢。
  吳越想著,把腿架老高,擱在副駕駛前頭,車台那位置,腳丫子就頂著那車玻璃,後面染著血的背脊就往人韓老闆高檔的車椅上蹭,一點負罪感都沒有。
  吳越這最後還是沒讓韓今宵把他載去醫院,背後這麼大一道刀傷,醫生是傻子才不問。
  路過北京百姓陽光大藥房的時候,他讓韓今宵下車去買了消炎止血的藥和繃帶。
  “就這些。”韓今宵把一個塑膠袋扔給吳越,“湊合著對付您寸肉寸金的背。”
  吳越扒拉了一下:“操了,買這麼多,他媽夠我把全身都抹遍了。”
  韓今宵懶得理他,車開到旁邊無人處,停了下來,然後他把車燈打亮,和吳越說:“衣服脫了,我看看你傷。”

  

20、療傷

  韓今宵懶得理他,車開到旁邊無人處,停了下來,然後他把車燈打亮,和吳越說:“衣服脫了,我看看你傷。”
  吳越大刺刺的就把破了個大口的T恤給脫了,暖黃色的燈光流瀉在他骨骼勻稱,皮膚漂亮緊繃的背脊上,一道從右邊肩膀斜著貫穿整個背脊的刀傷赫然在目,流下來的血順著小麥色的健康皮膚洇開,仿佛禁獵的野獸受了傷,鮮紅的血染著柔亮的皮毛,隨著每一次呼吸,皮膚下的肌肉骨骼有節奏的舒張著……
  只一眼,韓今宵就知道這小條子說的沒錯,傷口很長,但是不深。估摸那幾個崽子一開始也沒想玩命,帶來的刀確實是沒開刃的。
  “怎麼樣啊?”吳越頭也不回地,挺嘲諷,“看出什麼名堂了嗎,韓醫生?”
  韓今宵冷笑:“絕症,脊樑骨都能瞅見。”
  “您給縫回去不就完了,腸子流出來了還能塞回去呢。”
  “真不成,您這脊樑骨都快鏽死了,橫敲不彎,豎敲不折,堅\挺。”
  吳越就笑:“脊樑這玩意能折嗎?您折一個給我看看?”
  韓今宵把椅子放平了,在吳越光裸的後腦脖子那裡敲了下:“這回不折也得折了,躺下,老子給你上藥。”
  吳越大大咧咧地趴下,下巴抵著自己手臂,整一片赤條勻稱,寬肩窄腰的上身呈露在韓今宵眼皮子底,低腰牛仔褲鬆鬆垮垮的掛在細腰上,隱約能從陰影裡看到脊椎尾骨下初露的溝線……
  韓今宵瞥了一眼,不知怎麼的就想起韓小婷之前和自己說過的,說這小條子盤兒靚條兒順,走路還扭一小腰。
  他這小腰平時裹松垮的白T恤下,看不出來,穿著制服的那幾次,自己也沒留意,這回算是近距離欣賞到了,的確他媽的蠻細蠻細。
  就不知道這麼細的腰,忒麼揍起人來怎麼還這麼大力氣。
  吳越趴放下的座椅上,一開始還沒覺得有什麼,但當韓今宵拿著藥棉給碰上來的時候,他一個激靈,整個人都不自覺地繃緊!
  “我操!”吳越破口大駡,“你他媽塗之前不會跟老子吭一聲嗎!”
  韓今宵嘲笑:“怎麼,疼了?”
  廢話!你他媽傷口上抹這種消炎藥試試!他媽明顯是故意的!
  吳越一肚子火噌噌的燒起來,燒的他愈發的倔,怒道:“疼什麼疼!!一點都他媽……噝……不疼!!”
  韓今宵斜眼瞟著這小子豹子般微弓繃緊的背脊,有些意外,半晌他嘴角掠起一絲難以琢磨的弧度。
  他真是欣賞吳越這種硬氣的性子,也愛看吳越那張風流漂亮的臉兒,如果這小子不是個員警,這個朋友他倒是真交定了,如果這小子不想和他做朋友,那麼一身匪性的韓老闆絲毫不介意一巴掌把人掀了直接壓上去嘗鮮兒——
  可惜吳越偏偏是韓今宵最不願扯上關係的條子,還是管刑事案件那一旮旯的。
  韓今宵給吳越抹完了藥,又沾著酒精把人背後沒破損但沾了血的地方,給擦了一遍。
  酒精沾的有點多了,來不及消耗的水滴順著背脊的弧度流下去,冰涼冰涼的,帶起肌膚一串激靈的癢意,吳越不自覺起了些小小的雞皮疙瘩。
  操了……
  這回他才覺著實在有些彆扭。韓今宵給他擦血的時候,因為碰的都是完好的皮膚,動作顯然不像剛才塗藥膏時那麼小心,男人粗礫糙硬的指腹時不時推按摩擦到他裸\露的背脊,一下一下的動作,帶著些令人遐想的節奏——
  吳越狠狠咬住了自己的手臂!!
  打住!他媽的想什麼!怎麼又記起了那些把他折磨的半死的夢!
  這車裡倆人誰都沒看見對方的臉,一個趴著,一個低著頭擦拭著,各懷著些連自己都不怎麼願意承認的鬼胎,車廂內一時沒人說話,只能聽到兩人的呼吸,以及紗棉摩挲過皮膚極細微的聲音。
  吳越覺得氣氛有些尷尬,又想分散自己的主意,於是鬆開了咬著自己手臂的嘴,重新把下巴抵回去:“噯。韓今宵。”
  “幹什麼?”
  吳越趴在那兒,黑亮的眼睛望著前面的座背,閑閑慢慢地說:“你是不是特鬧不懂,為什麼我要找你碴架?”
  “你不是不願意說嗎。”
  吳越哼了聲:“其實我特早就見過你,在我之前說的那胡同。”
  韓今宵:“……”
  吳越:“那胡同早些年也確實有個捏糖人的老頭子,捏的糖人也確實齁甜齁甜。再往裡頭走,就我倆上次過手的那地方,有個大樹樁子的,早些年也確實是棵大棗樹。”
  韓今宵挺不在意地:“……老子和你在那兒見過?”
  “算不上。”吳越說,“我見過你,你沒見過我。”
  “不對,你可能也看見我了,那會兒我見到你回頭,但你又給轉過去了。”
  吳越想了想,又說:“我那時候就躲棗樹後面看你來著。”
  韓今宵撇了他頭髮亂糟糟的後腦勺一眼。
  “你看老子幹什麼?”
  “看你打人。那人我不喜歡,你揍了他,揍的痛快。”
  韓今宵冷笑:“你那時候多大?”
  “……十四?……沒准十三,我記不太清,你問這幹嘛?”
  “難怪。”韓今宵說,“你要是再長大點兒,貓背後看老子打架,老子一準是連你一塊兒收拾。……我那時沒動你?”
  “……沒動。”吳越說,“不過收拾就收拾,誰他媽怕誰。”
  “過個十年,你二爺不照樣找你來決個高低了嗎。”
  吳越說著,翹了翹薄薄的嘴唇,朝著眼前的座椅笑的特得意,特覺得自己英雄出少年,特自戀。
  韓今宵也聽出這小孩兒口氣裡的輕狂,但他只是沉穩地笑了笑:“大院出來的就這鬥性,狂到天上去。不過你好歹也是個條子,吳警官,有些事情你這警官可做的不地道。”
  “比如?”
  “邀人私鬥。”
  “還有?”
  “人治辦案。”
  吳越從鼻子裡哼出聲:“你那些賭場夜店,我要查起來還不得連著我某些個同僚一塊兒查。更何況全北京做你這檔子事兒的人,也不是一個兩個,老子要網就一起給網了,單查你一個,我和你有仇?”
  韓今宵冷笑著不說話,只是幫他把最後一點血跡摸掉,棉紗扔到一邊:“好了。”
  吳越坐起來,T恤團在那裡就和血衣似的,沒法穿了。吳越抓著那團衣服暗罵一句。
  韓今宵看了他一眼:“怎麼,這衣服成千還是上萬了?”
  “三十一件地攤貨。”吳越白了他一眼,“老子三裡屯那塊兒淘來的。”
  “那你這麼心痛。”
  “老子還了半天的價!老子忒麼早出晚歸三餐從不按點兒節假日加班風裡來雨裡去每個月就賺那倆個煙錢,現在房租一交還得從老子儲蓄卡裡倒扣,你他媽賭場一開日進鬥金,你是不心痛!”
  韓今宵看著這小子五官緊皺一臉深仇大恨的模樣,忽然就笑了,那笑容亮亮的,沉和的,在他漆黑深邃的眼睛裡閃爍著。
  可惜吳越低著頭,翻弄琢磨著自己的衣服能不能再穿。沒有看到韓今宵這麼久以來,第一次在他面前笑起來的樣子。當吳越沮喪著歎著氣,再一次把頭抬起來的時候,韓今宵已經笑容漸斂,唯有眼角還停著尺寸笑痕,正從口袋裡摸打火機點煙。
  韓今宵煙癮很重,吳越也是,臭男人的臭毛病,韓今宵不想戒,吳越戒不掉。
  吳越摸摸自己的口袋,沒煙了,估計剛才打架的時候掉在那裡了。
  吳越就斜靠在副駕駛上看著他:“噯。”
  “幹什麼?”韓今宵慢慢吐出口煙圈,斜眼瞧他。
  “你說幹什麼啊,給根煙孝敬你二爺啊。沒規沒矩的。”
  韓今宵摸摸褲子口袋,把空煙盒扔給他,黑色的眸子閃爍著不算太冷的光亮,似笑非笑的。
  “對不住,這兒最後一根。”
  “……媽的。”吳越嘀咕著罵道,直接把煙盒捏扁了,丟前邊,眼睛骨碌著往韓今宵那邊一看,煙癮犯的難受,乾脆抬手——把韓今宵咬著的那顆煙給搶了。
  韓今宵哪裡被人搶過煙!壓根沒反應過,手裡頭半顆煙就給易了主!
  “你——”
  “謝了啊。”
  吳越挺得意地揚了揚手裡的煙,好像偷了腥的貓在翹著尾巴炫耀自己的戰利品,都老爺們,大大咧咧的,也不避嫌,吳越就把那顆韓今宵抽過的煙往自己嘴裡一叼,深吸了口。
  很濃烈的味道立刻充斥了鼻腔,灌進肺腑,整個車內霎時間都是同一種粗獷的氣息……
  吳越把淡青色的煙霧吐出來,臉色因為血失的多顯得有些蒼白,他臉頰貼在真皮靠椅上,在迷離的青靄後挑著雙漂亮的鳳眼,微揚著下巴,滿是挑釁地瞧著韓今宵。
  “噯,這煙挺辣的啊。”
  韓今宵不說話,眼神深邃地從他臉上慢慢滑下去,滑到吳越肆無忌憚暴露出來的喉管脖頸,頓了頓。再往下,眼神刀割著案板上雪白的魚肉似的,一寸寸割過吳越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腹部鍛煉出的勻稱腹肌,一路向下……
  “……真他媽想弄死你。”
  韓今宵低聲說。
  吳越一愣,忽然就覺得特別的奇怪,丫不知怎麼的就覺乎著被韓今宵看過的地方寒毛都豎了起來,倒也不是因為怕,反而是一種血液叫囂著的興奮。
  他下意識地順著韓今宵的目光,摸了摸自己的皮帶——
  這褲腰真他媽低!自己腦抽了買這麼件褲子?操了!
  吳越把揉成團的T恤往自己身前一蓋,嘴裡還特不服氣:“就為了根煙你他媽還想弄死國家公務人員了,真忒麼摳門。”
  韓今宵看著他的動作,嘴角漸露一絲不加掩飾的嘲笑,把頭扭過去,一腳油門,悍馬直朝著眼前燈紅酒綠的夜黑撲殺而去!



21、送錯的GV

  韓今宵把吳越送回他的小出租房,沒跟著人上樓,看感應燈一層層亮起,一直亮到頂樓。
  頂樓吳越家的客廳燈閃了兩下,亮了。
  韓今宵靠在車座上,下意識地想要拿煙,一摸口袋,這才想起最後半根讓吳越這小子給順走了,抽完的煙屁股還扔他車臺上,周圍散落幾點煙灰。
  一路上韓今宵時不時地瞥一眼吳越丟那兒的殘煙,車窗沒開,車子裡一股濃重的煙草味長久不散,韓今宵呼吸著這熟悉的味道,舌尖品著那小條子一眉一眼間留下的那股子神韻。
  第一次見吳越,韓今宵覺得他強悍,驕橫,霸道,就一八大處紈絝弟子裡面的老大。
  但漸漸的,韓今宵覺得這小條子身上似乎有很多和紈絝弟子全然不同的氣質,他從來沒見過比吳越還能扛疼的人,那麼倔強,好強,一雙明明該是十分柔和嫵媚的桃花鳳眼,硬是讓他瞳仁裡那種鬥焰,那種堅持,那種不撞南牆不回頭的剛毅,淬煉的如刀刃般明亮硬淨。
  要說這個人正吧,他其實也不正,他飛揚跋扈,心比天高,他很多時候按著自己的性子辦事,壓根不把規矩放眼裡。
  可是他底線很清楚,亦正亦邪之間,這小子似乎竟有了些出於淤泥而不染的意思。
  韓今宵不認為那些軍二代紅三代會把別人的命看得比自己的命重要,但是吳越——他見識了吳越兩次拿自己的身體擋在別人前面。
  第一次他沒有親眼看到,是韓小婷告訴他的,吳越把韓小婷護在身後,自己一個人去面對喝了酒舉著碎瓶子,狂性大發的黃儲。
  如果說這一次是因為有很多吳越的朋友在場,還不算什麼,那麼剛才呢?
  韓今宵瞥了眼悍馬車門,那上頭還留著自己踹門下車時的一大腳印子。他得到消息趕來的時候,其實也不算太及時,車子開到巷口,有個混混已經舉了刀朝吳越揮了下去。
  這一刀並不巧妙,以吳越的身手,完完全全是可以躲開的。
  但是他竟然硬生生受了這刀,鮮血噴出來的時候,坐在車裡的韓今宵不覺有些許的錯愕,隨後他看到,吳越前面那個嚇傻了的綠毛小青年。
  如果吳越躲開,這一刀,就是落在他的腦袋上……
  怎麼還會有紈絝子弟幹出這種事情,願意拿自己的血來換別人的血,願意把素不相識的人護在身後,而自己站在風頭浪尖。
  今天只是流血,那如果明天是換命呢?那些含著金鑰匙出生的官二代,嘴上不說,但誰不覺乎著自己的命金貴?
  他還拿自己八大處軍區大院太子爺那金貴的命,去換隨便一個掃地的大伯,一個賣菜的大媽?
  那個在韓今宵眼裡只代表著專\\制,權利,自私,暴力的大院裡,怎麼會……走出這樣一個……一個蠢貨!
  韓今宵很是惱怒,就好像一隻饑腸轆轆的狼,瞧見了掛在農戶窗下的肉,很顯眼的位置,肉的成色很好,也很新鮮,吃到嘴裡一定是鮮嫩無比的滋味。
  可是誰都不知道,貿然去咬這塊肉,下一秒會不會就撞上農戶的獵槍。
  所以,這個哥們,他結不得,這個義氣,他也傍不來。
  不過後來韓今宵想,結交不來就結交不來吧,這也不是什麼太有所謂的東西。
  人家韓爺,過命的弟兄可以從長安街的頭排到長安街的尾,床上的傍家能從長安街的尾再倒回長安街的頭。吳越這時候對他而言,不過是個讓他覺得意外,讓他隱約有些許的佩服,讓他覺得能算的上“義氣”的一個人,這人性格對了韓爺的口味,長相也討韓爺稀罕。除了這些,還真沒太多別的情誼。
  但他沒有,不意味著別人沒有。
  這不,韓小婷自從享受了一番英雄救美的待遇之後,對吳越那可是更加上心了,姑奶奶算不上動了春情,但姑奶奶已經是徹底把吳越認成了自己人,隔三岔五地邀吳越出來玩,平時有什麼好東西,也記得給吳越留一份。
  韓小婷網站上掛出的吳越拍攝的時尚男裝買的挺紅火,淘寶店給順利沖了皇冠,韓小婷一個人忙不過來,就讓韓今宵的手下過來幫她打下手。姑奶奶財源廣進了,也沒忘了人家模特,她想想人員警同志晝夜不分,工作挺辛苦的,大手一揮買了一盒蟲草王,打算拿去給吳越補補。
  韓今宵正好要出門,韓小婷就說:“哥,這個你幫我送去唄?”
  “……送哪兒?”
  “近的很,耽誤不了你賺錢的功夫。”韓小婷說,“東城區刑偵支隊。”
  “不去。”
  開他媽國際玩笑,他能樂意去這種地方?
  韓小婷可不管,把蟲草王的袋子往韓今宵手裡一塞,把人往家門外推了,直接關門。
  這下可為難了英明神武的韓今宵了,東西他必須得送,否則韓小婷要鬧脾氣,但他也不能讓手下送,那幫孫子一見條子,不是腿軟站不住,就是咬牙切齒恨不得抽筋扒皮。
  得,送就送吧,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那幫穿著制服的炒肝兒,韓爺不想接觸,但要真接觸了,咱韓
  爺能怕他們?太陽真得打西邊升起了!
  從事刑事偵查工作的其實都沒什麼固定的工作和休息時間,輪到排班接警自然得擔著,就算輪休,隊裡接了案出場說要你,一個電話你也得麻利地滾來工作,碰到難破的案子,十天半個月不著家的也是常事,要不怎麼總說人刑警離婚率高,嫁個稱職的刑警等於守活寡呢?
  吳越也是,前陣子去良鄉那兒出了整半個月的警,前天才回來的,支隊長沒臉再折騰人家,畢竟丫公子哥兒呢。趕巧這兩日又沒什麼大事,隊裡人員不吃緊,吳越還是挺悠閒的。
  韓今宵過去的時候,正好是午飯時間,他眼尖,老遠就看見小吳警官束著小皮帶踩著大皮鞋一身標挺的夏季制服小跑著從支隊大門那兒出來,小鹿似的輕輕快快顛進了對面馬路口一家老陝麵館,生怕別人和他搶似的大喊:“老闆!!一碗油潑辣子面!一碗歧山揪面片兒,一碗臊子面加重辣!三份打包,快點快點!”
  “一共三十六,這四塊找您的,您瞧好了!”
  吳越接過四個硬幣,眼睛瞪的圓溜:“操,怎麼又漲價了?原來不是三十五的嗎?”
  “員警同志,現在肉價又上去了,要想料不給您缺斤短兩,這價錢就得往上竄啊。”
  吳越挺不高興地:“……你這臊子得給我多擱點!少了我把你店給拆了!”
  那老闆和他認識,熟人,也知道這年輕條子是在和自己鬥氣兒耍嘴皮子呢,哪裡會真拆,笑笑,回頭喲呵了聲:“給員警同志多加點臊子啊!”
  吳越隨後又提著三份麵條,顛顛地往支隊裡跑,跑的有點急促,過路口的時候還給絆了個小趔趄,咕噥著罵了句什麼,一溜煙兒又進支隊大樓裡了。
  這一切都給韓今宵看了個清清楚楚,人韓老闆嘴上不自覺地帶笑,心想這條子真有意思哈,家裡有的是錢,不用,在這兒和路邊攤一分一毛地摳門,家裡有關係,不要,在這兒愣頭青似的靠自己打拼。
  太子党裡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爺,偏偏樂得給同事帶個外賣,這小孩兒不是腦抽是什麼?
  腦抽的小孩兒這天下了班,先是去超市逛了圈,拎了兩大袋子零食日用品,其中一大包清風紙巾赫然就是超市外頭掛著打折海報的,一包10卷才賣29.9元,吳越給一群大媽臉上撓了倆血印子才搶來。
  他拎著這兩袋東西風風火火回了家,沒兩分鐘又出來了,換了他最常穿的白T恤牛仔褲,又小鹿似的輕快下了樓,開始在胡同裡遛彎。
  這裡
  招惹一下陳大媽養的貓,那裡逗弄一下王大伯喂的狗,挺樂呵,看起來就和普通人家的孩子似的,才住來沒多久,和周圍的人就都混熟了。
  王大伯抱著他家的小京巴,咧著個漏風的牙口:“小吳啊,下班啦?飯吃過沒有啊?吃的什麼啊?”
  陳大媽端著個碗,裡面裝著一碗炸咯吱盒,挺熱情的:“小吳,吃咯吱盒嗎?大媽剛炸出來的,這回綠豆皮兒擀的可好可好了,你嘗一個看看……哎,好吃吧?好吃多拿點兒,大媽家裡有的是,等會兒給你包一袋子送過來啊。”
  吳越那嘴金貴的,其實哪裡饞這玩意兒,但他就是樂意要,稀罕吃。
  人小爺過慣了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日子,現在就愛沒事兒往胡同雜院兒裡紮,他就愛那家家戶戶門廊下碼著曬的一溜冬醃菜雪裡蕻!就愛坐小馬紮上小院子裡光著膀子寫作業的小屁孩兒!就愛一口一個小吳叫喚他的大媽大伯!
  小爺就這人生追求!找了二十多年,這會兒可算給找到了!
  有一回林泉來他家玩,瞧見他們二爺被樓下李大嬸又捏臉蛋又拍肩的,差點就沒把嘴裡的義大利進口橙汁給噴出來。
  吳越那臉能摸?
  那臉也是你摸的嗎?大嬸你趕緊回去把你的手做個框鏡裱起來!二十年了!咱院除了司令員伯伯,就沒人摸過他吳二爺的瓜子兒臉!
  更讓林泉少爺眼珠子瞪掉下來的是,吳越竟然完了還從李嬸家順了半隻西瓜!
  林泉當時就扛不住了,回家一關門,拉著吳越就問:“老二,你缺西瓜嗎?”
  吳越說:“不缺啊。”
  “拿你拿人西瓜幹什麼!還是一半的!你瞅瞅著保鮮膜包的,都沒包嚴實!你不怕吃了鬧肚子啊你?”
  “差不多得了啊你,你他媽構造和別人不一樣,人吃了不鬧肚子你鬧?”吳越一手拿著西瓜,一手松了松自己制服扣子,下巴習慣性揚起來,拿睫毛縫裡的目光看人,“嬸兒給的,老子就稀罕了,管的著麼你。”
  林泉:“……”
  那天小林公子回去,把整個首長樓院區的同伴都叫來了,就差拿一大喇叭播報:同志們!下麵播報一則沉痛的消息!我們的二爺,他徹底淪為一個平下中農了!!
  韓今宵在不遠處一小賣部蔭棚下,眯著眼睛打量遠處那個在和一小破孩子說話的平下中農吳越同志。
  小破孩兒坐在一小馬紮上,作業本放一小板凳上,坐那胡同裡寫作業,吳越就蹲在那裡,剝瓜子兒吃,時不時和那小孩說些什麼,笑笑地賞那小孩兒一
  顆二爺親手剝的香瓜子兒,瓜籽兒殼子丟滿地。
  韓今宵點了根煙,呼出,模糊了夕陽下梧桐碎影裡那小條子年輕得意,笑容乾淨的側臉,睫毛長長的,鼻尖有些圓潤……
  吳越散完步,踩著悠閒散漫的大爺步子回家。
  還沒進樓呢,被人給叫住了。
  吳越一側臉,愣了下:“韓今宵?”
  韓今宵跟著他一整天了,本來想隨意看兩眼就算,結果吳越這人做的事太他媽讓韓今宵瞪眼珠子,愣是看了整整一天。
  夕陽下吳越瞧著他,身材挺拔就像一顆小白楊。
  “你怎麼來了?”吳越說,“……飯吃了嗎?沒吃上來,我正好要做飯。”
  吳越做的飯,非常好。
  能不好嗎?超市里買的半成品,按說明丟鍋裡一熱,齊活兒!
  “韓小婷讓你送蟲草給我?”飯桌上,吳越哭笑不得,“真謝謝她,爺今年二十四,不是他媽的四十二,不需要補!”
  韓今宵說:“她就這德性,她給你你就收著,否則那丫頭得說你不買她面子,跟你玩命。”
  吳越想了想,也是,把蟲草收著了。
  他不吃,反正樓上樓下胡同大院這麼多大伯大媽,不怕消耗不掉。
  韓今宵看出他的心思,冷笑一下,也不點破,只是問:“背上傷怎麼樣,好點了沒?”
  “都半個多月了,早好徹底了。”
  韓今宵又問:“怎麼不搬回去住,大院裡沒人動你,外頭就難說了,你不怕再招狼呢?”
  吳越挺傲的,手指搭飯桌上,一手架著椅背:“你說黃儲?他要再跟老子玩陰的,老子回頭直接廢了他!”
  “挺狂啊。”韓今宵漆黑幽亮的眼睛瞧著吳越,“和人拼爹呢這是?”
  “拼什麼老子都拼的過他,犯不著拼爹。”
  韓今宵淡淡地笑了,留著青色胡渣的下巴棱角鏗鏘,卻被這笑容隱約浸的有那麼些許的柔和。
  吳越漫不經心地拿筷子撥弄那些吃剩下來的菜,忽然想到什麼,對韓今宵說:“噯,我問你,上次那夥黃儲雇來的流氓混混,怎麼都拿你的名字報號呢?”
  韓今宵冷冷的:“老子怎麼知道,估計這群崽子腦子都讓鋼管杵著了,犯渾!”
  吳越卻盯著他:“你他媽沒給我組織領導什麼黑社會吧?”
  韓今宵有幾秒停頓,隨後冷笑:“你說呢?”
  “……我說什麼我說?”
  吳越俊眉立擰,提到業務內問題,他忽然嚴肅起
  來:“韓今宵,我提醒你,你開個賭場會所,我可以睜一眼閉一眼,畢竟這不是你一人在犯的事兒,其他員警也有收人錢罩人盤子的,但你要犯了大的,對不住,我不會罩你,我非但不會罩你,誰他媽趕罩著我連誰的場子一塊兒掀!”
  韓今宵:“……”
  吳越又說:“你可千萬別犯著糊塗,咱倆也算有些交情,沖著你上回來解我圍,我也得把話給你說明白了,你這是在北京,知道嗎?皇城根下!有的事我能幫也就幫了,有的事我要管也必須得管著!”
  韓今宵沒怎麼在意地聽著,這番話要是早個十五年有人和他講,他或許還可以回頭,但是現在,夜店賭場是小,他身上早已背負著好幾樁警方一直未破的案子,那些血沾在手上,他韓今宵這輩子也沒打算洗掉。
  他怎麼回頭?黑道通天,他怎麼停下?
  韓今宵在吳越近乎執拗的認真的眼神底下,挺平靜自若地笑了笑,垂下睫毛,低頭給自己點了根煙。
  透過睫毛簾子,對面那個人的身影模模糊糊,韓今宵也不願意看得太清楚。
  有的事情,不能看得太清楚。這個道理他早就懂。
  吳越不懂,吳越還太年輕,經歷的事情還太少,很多時候還太單純。所以吳越還在堅持著。
  “韓今宵,你聽進去沒有?”
  “……”韓今宵品舐著舌尖濃重的煙草味,漫不經心地咬著煙濾嘴,抬眼卻看見吳越煙霧下和自己較勁認真的臉,似乎真的很不情願看到自己走向歧路的樣子。
  面對這樣的一張臉,韓今宵有些鯁著了,這小條子……
  “謝了。”過了很久,韓今宵慢慢吐出一口煙,和這聲略帶煙嗓,顯得有些沙啞沉重的感謝。
  他黑亮黑亮的眼睛打量著眼前的人。
  “我記著了,吳警官。”
  韓今宵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這天他回家的路上,腦子裡盡是吳越那認真嚴肅的臉,和他說著的那些在韓今宵聽來早已是無濟於事的話。
  人早已在懸崖下了,吳越卻還以為自己能拉他一把。
  韓今宵很是不屑,很是輕蔑,但又忍不住想起那傢伙皺著眉的模樣,堅持著重複著,好像得了個許諾就真的會有用一樣。
  真他媽果然是個毛沒齊全的死條子。
  韓今宵心想。
  回到家,韓小婷在書房裡翻了天,總算把韓今宵的思路扯了回來。
  韓今宵看著滿地的書籍碟片,根本沒了下腳的地方,皺
  著眉問:“在找東西?”
  韓小婷頭也不回,一個袋子一個袋子地翻。
  “哥,你看到魯冰給我帶來的那一套碟子了嗎?裝一挺好看的袋子裡的。”
  韓今宵覺得韓小婷用來裝碟片的袋子都挺好看的,全是牛皮紙禮品袋子,就問:“哪個袋子?”
  “就那個,那個印著手繪歐洲地形圖,提繩是淡黃色的那個,瞧見了嗎?”
  韓今宵有點印象,想了想,說:“你去大廳看看,我剛才好像在哪兒看見了。”
  “不會吧……”韓小婷將信將疑,“我給它擱那兒了?”
  說著她登登地跑去大廳,韓今宵看著滿地狼藉,著手開始收拾。
  正把一疊歐洲小語種原版唱片往架子上放,外頭忽然傳來一聲尖叫,韓小婷臉色紅白交加地跑進來,手裡拿著手繪地圖的袋子。
  韓今宵詫異地看著她:“怎麼了?這不找到了嗎?”
  “弄錯了!!兩個一樣的!我弄錯了!”韓小婷語無倫次,“弄錯了!!”
  “……什麼弄錯了?”
  韓小婷連忙指指手裡的袋子,韓今宵看的莫名其妙的,韓小婷乾脆把袋子裡東西一拿出來——
  操了!赫然是一盒包裝好打算送人的蟲草王!
  “你把魯冰送你的碟片和給吳越的禮物弄錯了?”韓今宵不以為意,“再換回來,這又不是個事兒。”
  韓小婷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她的朋友魯冰再過一個月就要結婚了,結婚前這姑娘老愛看些同志片,有些是有劇情的,還說得過去,有些乾脆全是愛情動作片,這回要嫁人了,一時半會兒這癖好不好意思讓老公知道,積攢了好多年的珍貴碟片又不捨得扔,全打包在一個看起來挺正經的盒子裡,再裝禮品盒裡,托韓小婷保管。
  韓小婷如今怎麼好意思和韓今宵說,她那一袋子碟片,全他媽是好友魯冰寄放在她這裡的GV存貨!!



22、十渡蹦極

  第二天韓小婷給吳越打了個電話,想趁著還沒東窗事發把片子給討回來。
  電話接通了,韓小婷清了清喉嚨,正盤算著該怎麼開口,卻聽到聽筒裡吳越著急的聲音,“喂,我一會兒再給你打過來!我出警!”
  “哎,等等,我上次送你那——”
  “嘟,嘟,嘟……”
  “我\\\\操!”韓小婷對著電話那頭的一串電子忙音破口大駡,“出你妹的警啊!世界沒了你不轉啊!!”
  這之後一連兩天,韓小婷打吳越手機,得到的回音統統是:“您好,您所撥打的使用者不在服務區,請稍候再撥……”
  第三天,吳越手機關機。
  直到第四天晚上,韓小婷打他電話,這才終於通了。
  姑奶奶剛想開口罵娘,一聽吳越困的根本睜不開眼的一聲:“喂……”
  韓小婷張了張嘴巴,閉上了,半天才又開口:“怎麼累成這熊樣了?”
  “……有事嗎?沒事我掛了……”吳越昏沉沉地咕噥著,顯然還處於半睡眠狀態,“我要睡覺……”
  “你幾天沒睡了?”
  “……兩天……沒准三天……記不清……你到底有事沒事?沒事我睡了……”
  韓小婷:“……”
  這時候她還好意思和吳越說,哎麻煩你出來一下,上次我給你那禮物錯了,咱倆換回來唄?
  她當然不好意思!
  但她也不好意思說,哎沒事,就打電話逗你玩玩——那吳越非得活劈了她!!
  韓小婷眼珠子一轉,忽然看到旁邊茶几上放著的一套十渡漂流的檯曆,靈機一動:“沒什麼事,就過兩天我和我哥幾個朋友打算去十渡玩,票都訂好了,臨了忽然有個小子家裡有事,去不成了,還差一個人,我就問問你,你來不?”
  吳越迷迷糊糊地“嗯”了聲,他壓根就沒聽進去!
  韓小婷可不管他有沒有聽進去,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吳越這會兒答應了,下次約他他就必須得出來,沒得反悔,到時候隨口和他提一下禮物的事情,再換回來簡直輕而易舉!
  韓小婷的如意小算盤打得那叫個劈裡啪啦亂響。
  這事兒拖不得,萬一吳越哪天有空把蟲草王的盒子一打開,發現裡面一堆歐美日韓無馬賽克GV,那她的臉還往哪兒擱?
  所以等吳越睡清醒之後,她又是好幾通電話過去,總算把時間給敲定了,就定在這週五,吳越輪休的日子,她還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來啊!不來姑奶奶以後就不認你這朋友了!就算臨時接警也不許去!你得把
  手機關機了!整個北京他媽的又不止你一個條子!有他們這麼欺負新人的嗎?把你當牲畜使喚啊!”
  支隊長很冤枉——
  誰他媽敢把吳二爺當牲畜使喚?這不是吳二爺自己要爭強好勝!自己要積極向上,自己要玩命工作的嗎?
  真不怨我啊!!!
  週五,吳越果然準時出現在了他們約好見面的地方。
  老遠吳越就看見韓今宵停在路邊的那輛拉風的悍馬。小警官三步並作兩步飛快地跑了過去。
  韓小婷打開車門,韓今宵坐在駕駛座上,讓吳越意外的是,之前和他打群架的那個混混老大,還有他給擋了一刀的綠毛小子竟然也在!
  他們站在車門邊等著,一看見吳越,立刻一起彎腰,鞠躬,起身,齊刷刷地:“吳警官好!”
  “……”
  吳越立刻轉頭去看韓今宵:“這幹什麼呢?”
  韓今宵瞥了他們一眼,鎮定自若地在駕駛座上坐著,說道:“上回沒長眼,得罪錯了人,這回說什麼也要來和你道歉。”
  小領頭首先說:“吳警官,真對不住,我這倆狗眼他媽被屎橛子給糊住了,我有眼不識泰山,那天晚上得罪您了,您要打要罰要整死我,那都是一句話的事兒!我這兒真給您賠不是了!”
  吳越能往心裡去嗎?婆娘才往心裡去呢!一點小事磨磨唧唧的,要不是今天這小領頭出現在這兒,吳越壓根就快把這事兒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當即就特大爺地揮揮手:“計較什麼,爺沒這閒工夫!”
  說著又瞅瞅他們:“走著?來都來了,就為了道聲歉啊?一塊兒去玩唄,人多才熱鬧呢,都上車都上車!”
  這可為難這二位了,韓老闆的車是他媽誰想上就能上的嗎?小領頭和小綠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互相僵在那裡,面有難色。
  韓今宵冷哼一聲,丟了仨字給這倆白撿了現成便宜的小崽子:“滾上來。”
  吳越這人特大爺,但也特能和人混成一團。剛開始那倆小崽子還畏首畏腳特不自在,但吳越和韓小婷說笑個不停,漸漸地氣氛也就打開了。
  小頭領姓陶,起了個名字比較悲催,叫大學,估計爹媽本來是想望子成龍讓兒子考個大學的,愣是沒文化,讓兒子把大學給逃了。
  陶大學說:“我是東北那旮旯來的,我小時候就來北京了,跟我媽一起,我媽菜場裡賣菜的,老受人欺負,我一開始學打架就只是想不再讓我媽受那些癟犢子玩意兒的氣,結果後來不知咋的就打上癮了……”
  說著還撓撓頭。<
  吳越靠在後座兒上一邊打牌一邊笑:“那你這癮可得戒戒,你二爺不管械鬥這一塊兒,罩不住你,除非你把人給敲傷打殘了,那你二爺也不罩著你,誰讓你手欠呢。”
  陶大學連連擺手:“不打!吳警官您讓我收手我還能不收手嗎?我哪是這麼沒眼力界的人啊。”
  小綠毛名叫陳家,但吳越更高興叫他小綠毛,吳越還問他呢:“噯,我說你這倆撮頭髮怎麼回事?咋整了個綠色的呢?”
  小綠毛對吳警官一臉的崇敬,就差跪下給人擦鞋了。
  能不崇敬嗎?如果不是吳越給他擋那一刀子,小綠毛這會兒就該在醫院躺著!
  “吳警官!”他激動地說,口齒不清不楚的,“我這個是染的!”
  吳越翻了個白眼:“我知道你是染的,我問你怎麼染這麼個色兒,他媽慘綠慘綠,和頂綠帽子似的。怎麼著,老婆讓人給泡了啊?”
  一車人聽了都跟著笑,韓今宵沒笑,但嘴角也微微著上揚。
  小綠毛挺了挺癟瘦的板鴨胸脯,非常狗腿:“吳警官您如果不喜歡這顏色,我回頭立馬去燙一個其他色兒的,專挑您順眼的色兒燙!”
  吳越蔫壞蔫壞地痞笑著說:“別啊,就這色兒好,爺看著挺順眼的,頂著啊,千萬別換,你換了我給你買頂假髮套回去,還是這龜毛綠的!”
  一路上笑笑鬧鬧,韓今宵開車,他們出市區的時間太遲,到張坊的時候車子徹底堵死,一寸一寸地簡直是拿四個輪子在地上學蝸牛攆著挪著。
  到十渡的時候,已經快下午三點了。
  好在吳越有先見之明,已經問支隊長批下了一天的休假,兩日遊,也不用特別趕。
  韓小婷喜歡刺激,早就急不可耐地想要去麒麟山挑戰55米跳臺蹦極。幾個大老爺們就陪著她一路驅車直往拒馬樂園,買了票,乘纜車過索道至跳臺。
  吳越坐在纜車上,難得的放鬆,過眼之處山清水秀,碧水青天,遠處半腰懸崖上紅色的“十渡蹦極“四個字高懸,奇峰嶙峋的山間,流水淙淙的河灘上都有好看熱鬧的人群在時不時探頭張望,等待看挑戰者精彩絕倫的那一跳。
  吳越雙臂抱在胸前,翹著二郎腿,小尖下巴微微仰著,鳳眼戲謔流轉:“姑奶奶,您這兒真要跳呢?您可想清楚了,這要上了跳臺,下面幾百雙眼睛盯著呢,臨了再下來可就慫了。”
  韓小婷沒好氣地:“誰他媽認慫了?姑奶奶會露這怯嗎?姑奶奶誰啊,京城韓爺他妹妹,別說55米,就你給後面加個零,姑奶奶我也照跳不誤
  !”
  “……”吳越笑笑地看向韓今宵,“噯,韓爺,您怎麼不給跳一個?”
  韓今宵能怕這個?蹦極在他眼裡就和小孩子過家家似的,什麼體驗死亡邊沿,他自個兒都是在鬼門關外來回踩過的主,他不跳,是不屑的玩這種花頭名堂。
  但一抬眼對上吳越那雙躍動著挑釁的鳳眼,韓今宵頓了幾秒,和他對視著。
  目光勾著目光,衝撞著,裹挾著,誘惑著,糾纏著……
  吳越薄薄的嘴角甩出特別輕蔑的弧度,小尖下巴微揚著,喉結微微滾動著。
  “怎麼了,韓老闆,怕了?”
  “……”韓今宵忽然就笑了,笑容不冷不熱,閃著些和吳越眼睛裡的東西很相似的光彩,“你跳嗎?”
  吳越不假思索:“如果你跳,我就跳。”
  陶大學揪了揪自己的耳朵,咕噥著:“這臺詞好生耳熟,我好像在哪部電影裡聽過?“
  韓小婷是第一個站上蹦極跳臺的。
  她稱好了體重,填了顧客保證書,申購了錄影帶,迎著高處清涼的山風,張開雙臂一步步走到跳臺邊沿。
  繩索,彈性繩,踝部安全帶各種措施準備全部就緒,工作人員又檢查了一遍,朝她點了點頭,豎起拇指。
  韓小婷往下一看,山谷疊嶂,流水如帛帶自穀間縵流而下,五十五米的高度,下面看熱鬧的人成了一個個尺寸大小的點兒,只有越來越響亮和激動的歡呼加油聲一浪浪掀上懸崖上空,拍打著她有些發抖的腿腳……
  吳越在後面早就看出了韓小婷怕了,知道這時候鼓勵她壓根沒用,只會讓她更慌神,乾脆朝她喊了聲:“姑奶奶,下來吧!您那倆腿都成篩糠了!別跳了您,乖乖下去坐竹筏,河灘上等著我和你哥跳下來唄!”
  “我草!”
  韓小婷頓時盛怒,這一怒把膽怯趕跑了大半,韓小婷回頭狠狠瞪了吳越一眼:“誰他媽篩糠!你他媽才篩糠呢!”
  說著就乘著著股子怒焰,三步並作兩步,縱身直投下去——!!
  “啊——————!!!!”
  韓小婷的尖叫響徹山谷,伴隨著下面看熱鬧的人群震耳欲聾的歡呼和叫好!
  吳越眉飛色舞地看著,心想這回這丫頭心願可算達成了,一會兒准得捧著勇者證書蹦三尺高!
  韓今宵不作聲地在旁邊看著吳越的樣子,吳越笑的直捧腹:“哎呦喂,這姑奶奶叫的也太嚇人了,一會兒我跳下去絕對他媽一聲不吭!韓今宵,韓今宵你吭嗎?你要是也像你妹似的嚎的整個
  十渡都能聽見,那真絕了!”
  韓今宵淡淡地說:“老子連眼皮都不給你眨一下。”
  這話放的也太狠,吳越一愣,隨即笑著說:“操了,在這兒晃點你二爺呢?你眨不眨眼睛誰知道,忒麼的鬼看得見啊!”
  陶大學同志再次在旁邊撓了撓耳朵,給這倆位爺獻上條特別好的主意。
  “要不……要不吳警官你和老大一起跳唄?這兒不是有雙體蹦極嘛,你倆就那麼互相瞪著,看誰先眨眼睛!”
  吳越聽著,扭頭盯著韓今宵:“敢嗎你?”
  韓今宵根本不和小孩兒廢話,直接上前,給在旁邊都聽愣了的工作人員直接付錢,買票:“我和他。”
  韓今宵棱角淩厲的下巴往吳越那一點,對工作人員說:“一張雙體蹦極。”
  安全繩綁在了腳踝,兩人一般的高挑挺拔,貼胸碰肩,眼睛盯著眼睛,站在跳臺邊沿,足偏幾寸就是陡峭懸崖。腳下生風,這兩人卻渾然不覺,各自眼裡都只爭強好勝地映著對方英俊剛毅的臉,挺拔的鼻樑對著挺拔的鼻樑,鏗鏘的眉骨抵著鏗鏘的眉骨,傲挺傲挺的鎖骨仿佛要把對方活活勒死!筆直筆直的脊樑仿佛要把對方狠狠戳死!
  這兩個男人,就好像抵死的鬥獸,玩了命地撕咬在一塊,殊死搏鬥無法拉開,卻又好像交頸的野獸,親密無間地相貼在一起,鼻腔呼吸著對方呼出的空氣。
  “怕嗎?”韓今宵低沉磁性的嗓音帶著些嘲諷。
  “你說呢?”吳越灼熱的呼吸拂在韓今宵嘴唇附近。
  “……跳。”
  吳越:“什麼時候?”
  韓今宵把人腰一勒,整個帶下去,聲音極其乾脆甩在半空:“現在!!”



23、欲望煙火

  據馬河腳下橫貫,兩岸青山急速掠過!
  人群的叫喊和湍急的風聲灌入耳膜,赤\裸的腳下是涼颼颼的空氣,懸崖峭壁上的山風直刺脊骨,安全繩在蔚藍的天空拋出驚險的弧度,重力牽引著兩個目光相抵的男人猛然墜落!
  一瞬間的失重,仿佛所有的內臟都被掏空,後腦充血,無所依靠,氣流阻塞著呼吸,仿佛下一秒就會粉身碎骨,只有眼前的那個人——吳越死死抓著韓今宵的肩膀,逼視著對方黑亮的雙眼——
  那雙眼睛裡沒有映著的山峰雲影,有的只是吳越年輕好強的臉,這兩個人從懸崖墜下的整個過程,就那樣繃直了身子,盯著!瞪著!誰也不服誰,誰也不讓誰,都是一聲不吭,只有擂鼓般加速的心跳,隔著緊貼的胸膛擂進對方的心臟深處!
  從五十米高空跳下來,心跳不加速的那是死人,但吳越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出來,嚼巴嚼巴,吞下去吃了!跳什麼!不許跳!
  繩索牽引著他們在空中彈跳了四次,吳越的耳根都充血漲紅了,但就是不開口,就是不閉眼!尺寸之間就是那個人濃深英挺的劍眉,就是那雙一追十年的雙眼——他絕不服輸,絕不示弱!
  繩索終於拋到底,距離清澈的據馬河面幾米高的地方,下墜戛然而止,岸邊掌聲四起!!
  “哥們!熊的!”
  “操了你們!連吭都沒吭一聲啊!”
  “純爺們!!”
  此起彼伏的看客喧嘩叫好,連流氓哨都不知被哪個混崽子給吹響了。吳越和韓今宵兩人悠悠地給吊在水面上晃著,兩人的呼吸和心跳都有些急促。
  吳越盯著韓今宵。
  忽然,朝著韓老闆的睫毛吹了口氣。
  都已經蹦完了,韓今宵沒料到他會來這手,猝不及防就閉了下眼。
  “哈哈哈!!”心跳還沒平復,吳越就大笑了起來,“韓今宵!你眨眼了!你比我先眨的眼!”
  那笑聲回蕩在山谷河面,和淙淙流水交融在一起,清澈爽朗,一路向東快樂地奔湧而去。
  直到抓著梯子上了小艇,放鬆的身體坐到艇上,吳越還在盡興地笑著。青山間的涼爽秋風吹拂著他仍然微微泛紅的臉,吹著他亂七八糟的頭髮。他雙手反撐在甲板上,雙腳打開著坐在船頭,赤\裸的腳感受著風的清涼……
  韓今宵也解了踝上的安全裝置,同樣光著腳,走到船頭,在吳越身邊坐下。
  “成啊你,敢跟老子耍花招。”韓今宵冷哼著,眉宇間卻沒有怒意,“膽兒挺肥的啊。”
  “
  那還用的說,二爺我是一般人嗎?”
  韓今宵一向冷漠的臉上像是忽然有了一絲鬆動的笑意,但吳越還沒來得及細看,他就把頭轉開了,沉穩的目光越過船岸倒退的青山,落到坐在岸邊朝他們揮手的韓小婷身上。
  “哥!吳越!”
  小姑娘赤著白淨的腳板丫子站在河灘上,滿臉的紅霞興奮,又朝他們揮受又朝他們豎拇指,還一邊和旁邊看熱鬧的大媽炫耀:“那倆悶罐子純爺們都我家的!!”
  大媽:“你們家人都真厲害!真勇!那是看起來特冷特酷的是你什麼人啊?”
  “那是我哥!”
  大媽笑著又問:“那哪邊那個呢?那個穿白T恤的,你老公?”
  “……”韓小婷本來就紅撲撲的臉頰更是燒紅了,手一揮,“那也我哥!我有倆個哥!”
  陶大學和小綠毛後來也跟著跳了下來,沒轍!老大這一夥的全跳了,他們敢不跳嗎?下線的小弟好不容易接近一次大哥,得好好表現!
  結果好好表現的兩位直到上岸腿都是軟的,韓小婷上去照著人膝窩一人一腳,這兩位爺立刻就倒河灘上了,陶大學還好,小綠毛是直接跪著蒼白著臉狂嘔。韓小婷在旁邊嘲笑別人嘲笑地直打跌!
  夕陽西斜的時候,五個人盡興而歸,韓今宵開車找了一家農家樂,他們到的時候老闆娘正在自家後面的溪頭殺魚洗菜,戴著銀鐲子的結實的農婦的手浸在有些飄紅的水流裡,回頭朝他們笑的明朗熱情。
  晚上他們吃的就有烤魚,桌上的菜都是農家自己種的,山泉澆灌出的情人菜清冽可口。還有烙好的玉米餅,散發著濃濃的,香甜的田野滋味。
  晚上,不遠處的空地有人在放孔明燈,還有人起了篝火,不算太熟悉的人們圍著篝火聚在一起,唱歌跳舞,燒烤聊天,彼此臉上烘烤著熱絡的笑,似乎都在這樣的氣氛下成了相識了多年的朋友。
  韓小婷也踩著個塑膠小拖鞋跑去加入了他們,一起去的還有陶大學和小綠毛。
  韓今宵不喜歡熱鬧。
  他點了根煙,自己一個人踱到了農家樂後面幽僻的溪流河灘,坐在溪邊的石子灘頭,沉靜地看著月光下閃動著晶瑩光亮的叮咚水流。
  身後傳來腳步聲。
  韓今宵沒有回頭,淡淡地問:“怎麼不和他們一起去?”
  吳越單手一撐地,在他身邊挨著坐下:“你二爺這不是看你一個人挺寂寞,來陪你嘮嘮嗑。”
  韓今宵挺嘲諷地瞥了他一眼:“二十出頭個毛腳小子,別張口閉口就
  是爺的,當自個兒什麼?”
  吳越:“……”
  “還陪老子嘮嗑……老子跟你有什麼可嘮的,代溝就和那什麼什麼大裂谷似的。”
  “丫挺性!連東非大裂谷都不知道還敢跟你二爺在這兒擺架子!”
  韓今宵冷冷地:“知道這玩意兒頂鳥用?能當飯吃還怎麼著?”
  吳越愣了一下:“飯是不能當……操了,我忒麼跟你個庸俗的人在這裡較什麼勁兒啊我!”
  “您是高雅。”韓今宵斜眼瞧著他笑,“他媽在老子店裡頭砸完場子又找小姐,出了賭場就進窯子,完了還制服一穿,倒飭的特像個人樣,您這高雅一般人能學得來嗎?”
  吳越慍怒,丫這跟他翻舊帳呢!
  再說了!你二爺找小姐了嗎?你二爺連那小白樺的手指尖兒都沒碰過!全是林泉那小子摸的!
  韓今宵瞧吳越那惱羞成怒的小模樣,覺得挺逗趣兒,又說:“別介啊,您臉紅什麼,我這兒誇您呢吳警官,知道衣冠禽獸怎麼寫嗎?反正我是不知道,要不您給我指點指點……”
  “韓今宵!”吳越徹底炸了毛,抄起地上一塊石子要去砸那痞痞笑著的熊玩意兒,韓今宵笑著,出手擒住他的腕子,兩人半是鬧騰地扭打在一起,纏著扭著滾在亂石坡上。
  那場面外人肯定看不明白,就像看兩隻狼滾在一起撕咬糾纏,動作粗魯,莽撞,旁邊誰都弄不清它們是在打架還是在嬉戲,只有翻滾著的那倆自個兒心裡明白。
  吳越一個翻身騎在韓今宵身上,喘著氣兒制住對方:“對不住,我又贏了。”
  激烈的纏鬥讓吳越的臉色微微泛紅,白T恤也揉的亂亂的,寬大的領口歪一邊,偏生這衣衫淩亂的某人還特別得意,上挑的鳳眼亮亮的,俯視著韓今宵,嘴角歪咧一笑:
  “怎麼著,服嗎?韓今宵你服不服?”
  這姿勢有些危險,吳越這個未經人事的小崽子在某些方面總他媽有些個遲鈍,鬧起來的時候熱血上頭,記不得自己曾經做過的某些個夢,也忘了韓今宵丫是個同。
  他就那麼跨坐在韓老闆腰腹上,牛仔褲包裹著的挺翹圓潤的臀部無意地磨蹭著韓今宵胯部,秋天的衣服也就那麼一件,單單薄薄的,敏感特殊的部位這麼親密無間地廝磨著,男性那無恥而直白的反應就在這燥熱和誘惑中大展了雄風!
  “……”
  吳越覺著不對,愣了一下,忽然反應過來……
  就在這時,不遠處篝火晚會的地方倏忽升上一串金光碎落的花火,隨即在他們頭頂之後的夜空璀璨炸響!
  “
  砰!乓!”
  金紅色的火光瞬間盛開於夜幕,震撼突兀地響動猛地觸及了吳越的心臟,吳越變了臉色,在閃動燦然的流光之下,看著身下韓今宵的臉……
  韓今宵懶散不羈地被他壓在亂石坡上,似乎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和他反抗,就好像懶得和母獅子打鬧的雄獅,一雙幽亮亮的眼睛戲謔而嘲諷地看著他,沒臉沒皮,絲毫不去掩飾自己的勃\起。
  他甚至還冷笑著,像是捉弄,往上狠狠蹭了吳越緊翹的臀股,刻意讓吳越感受那寒毛都要豎起來的雄壯陽剛……
  “……!”
  吳越就像被踩著了尾巴的貓一樣,猛的反應過來,不但反應過來,那反應還不是一般的激烈!他一下子蹦起來,黑眉立豎,惱羞成怒:“我□大爺的!韓今宵,你他媽的——!”
  韓今宵緩緩地坐起來,咬著煙,火光在漆黑的瞳仁間閃爍。
  “老子咋的你了?”
  吳越氣急敗壞,耳根血紅,只咬著牙根重複:“你他媽的——”
  韓今宵嘴下也刻薄:“我他媽怎麼了。吳警官,話你可得給整明白了,是你自個兒撅著腚在那晃悠,沒老子的媽什麼事兒。”
  “你他媽才撅著腚在哪兒晃悠!!”
  吳越暴了:“操了,你看你那流氓熊玩意兒的德性!擱早幾十年他媽說流氓罪流氓罪,逮捕的丫就是你!”
  韓今宵冷笑:“怎麼著,這流氓你不會耍?”
  說著刀子般的目光停頓在吳越牛仔褲的拉鍊處,眼神輕蔑挑釁,甚至有些嘲諷。
  吳越惱火:“丫閉嘴!!!誰他媽不會耍!”
  “……”
  吳越見韓今宵還盯著自己,更加是火冒三丈:“看什麼!爺他媽會耍也輪不到你看!你他媽那位啊?”
  “……”
  韓今宵反手撐在地上,頭仰著,看著面前站的那小員警,有些東西不去說破,只那麼玩味地打量著,打量的吳越直發毛。
  這時候又是一簇煙花上空,綻放!
  帶著讓人指尖微微顫慄的炸響,仿佛磕碰到心底某個地方,那動靜讓吳越竟是有些血流上湧氣急敗壞,一個轉身,乾脆選擇撂攤子走人!!
  走了幾步,臨到農家樂屋後的豬圈了,吳越乾脆直接小跑,踩著那憤怒的小貓步一溜煙消失在黑夜裡。
  韓今宵舔舐著齒唇間的煙,粗礫的舌頭裹挾著變了形的濾嘴,又咬到上下排牙間,偏頭看著吳越遠去的地方,眼神懶洋洋的。
  你跑?
  跑有用嗎,忒麼牛仔褲前面都支這麼
  大帳篷了,你當老子瞎的看不見?不來說破你,那是老子看你臉皮薄,給你留點面子,還他媽這麼個暴躁脾氣……
  吳越的房門緊閉著。
  廁所昏黃的燈光下,他閉著眼睛,俊挺的黑眉不甘心地緊擰著,嘴唇死咬,卻仍溢出沙啞低沉的喘息。
  韓今宵……韓今宵你這孫子!
  我\操\你大爺——!
  喉結難耐的滾動著,扣扳機的手指常年結著厚繭,他粗魯暴躁地擼動著胯間沉甸昂揚的事物,指腹毫不留情地重重磨擦著那筋脈賁張的莖\體,幾乎帶著些自我懲罰的用力,淺粉色的鈴\口分泌著濕粘的液體,吳越眼角濕潤,吊梢的眼尾微微泛著紅,竟似有些委屈……
  他是真委屈,真難過,什麼玩意兒!他媽怎麼會在個男人身上蹭出火來!
  這臉上架的住嗎?非但臉上架不住,就連那心理的坎兒都過不去!
  可是下\身那無恥的東西就是蔫壞地精力旺盛,一柱擎天,似乎在嘲諷著在叫囂著,在逼著吳越承認某些可怕的隱埋著的癖好和欲望。
  情\欲是什麼?吳越並不是太清楚,他似乎總是對這些問題有著本能的排斥,不願意多想。但他覺得能撩撥起那玩意兒的應該是像曾東升他們熱衷的,女人的桃/乳酥/胸,柔軟而火熱的身體。
  但那是他所沒有嘗試過的東西,從小到大明追暗戀他的女孩不少,但他特傲慢,壓根不去理睬,二十四的人了,連個姑娘的嘴兒都沒親過,這麼個情感上的奇葩,他能知道些什麼?
  他只覺得自己到了歲數,找個女孩娶了,船到橋頭,該有的欲望和感情總該有,男人嘛,開枝散葉是為本能,沒什麼可憂慮的。
  可是,誰他媽來告訴他,為什麼他現在滿腦子揮之不去的都是韓今宵胯間那讓他頭皮發麻的沉甸甸的東西?那肢體磨蹭時隱秘而火熱,倏忽被點燃的刺激感——
  那是他該有的感覺嗎?操了……
  吳越年輕勻稱的身體緊繃著,高\潮在強烈的自責和快感下海浪般地湧來,覆蓋住他的意識,理智在這一刻成了洶湧風浪中一葉顛簸著覆滅的小舟。
  “嗯……”小腹顫慄著繃緊,勒的原本就極其漂亮的腹胯溝線更加的突兀性感。他一隻原本撐在牆上的手抑制不住地捂住嘴巴,把高\潮時急促的呻\吟和濃重的粗喘都緘封在指縫之間,濕潤的鳳眼卻不自覺地睜開。
  瞳眸中,一片塵埃紛亂……



24、小小悸動

  吳越平時工作不按點,生物鐘紊亂,第二天早上醒的很早,下樓的時候才六點半左右,本以為樓下會一個人也沒有,誰知道一推開門,肺腑裡湧進山間清新甘甜的空氣,眼簾裡也同時映出了韓今宵高大英挺的背影。
  “……”
  經歷了昨天的那件破事,吳越看到他不免有點陰鬱氣悶。更何況他也知道昨天雖然天黑,但自己的反應,這廝十有□也看到了,不說只是在給自己留面子。
  ……誰他媽稀罕你給留的面子!
  韓今宵聽到背後動靜,回過頭來,看到吳越他倒是挺淡定的。他在抽清晨起來的第一根煙,漫不經心地和吳越點了點頭,表示問候。
  吳越壓根不理這人!視若空氣,徑直擦肩而過。在山間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白T恤有點短,露出了細瘦的小腰。
  吳越一下把手放下來了,拉了拉衣擺,還下意識地瞟了眼自己的褲子,沒辦法,這騷包褲腰太低,別給褲衩邊沿給露外面,吳二爺丟不起這臉兒。
  他這一系列過程全給靠在一棵老樟樹下的韓今宵看到,吳越一回頭,就對上那人懶洋洋的眼神,臉上還掛著似笑非笑地表情。
  操了!
  吳越瞬間覺得自己很是傻逼透頂,俊目狠狠一瞪,想撿回那隨著懶腰已經掉了一地的威嚴。
  “你笑著什麼?”
  韓今宵:“……”
  “我問你話呢!你笑什麼!”
  韓今宵磕了磕指間的煙,瞥他一眼:“你們做條子的都這鳥德行是吧?咋的,大清早一開口,別的不說,先把人審個一兩句也痛快?”
  這回輪到吳越沉默了。
  韓今宵換了條長腿伸直著,繼續倚在粗糙的大樹上,吳越覺乎著他這人也和這棵樹一樣,皮糙肉厚的……一看就他媽欠收拾。
  韓今宵似乎意有所指地說:“怎麼樣?昨晚睡的還安穩嗎?”
  不提這個還好,一提這個吳越就一肚子火氣,嘴上卻還硬著:“爺就和躺龍床上似的,他媽一夜安眠到天亮,連個夢都沒做,你問這幹什麼?”
  “沒什麼。”韓今宵挺乾脆的,“不過老子倒是沒怎麼睡好。”
  吳越:“……關我屁事!”
  韓今宵慢條斯理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吳警官,昨晚上的事,你別梗心裡頭。我對你沒那意思。”
  吳越正舌尖翻騰著一堆粗言穢語準備丟出去,冷不防聽到這麼句前不著邊後不著地的話,差點沒把自個兒那金貴的太子爺舌頭給咬到。
  ……你對我沒那意思?
  操了
  ,這話不該是讓爺來說的嗎?有沒有意思那是你說的算的?你哪位啊你!
  韓今宵其實也知道自個兒昨天話說的糙了,什麼扭胯撅腚的,這位太子爺估計打從娘胎裡出來就沒被這麼冒犯過,心裡堵著呢。
  但韓今宵又不是個會道歉的人,這人牙縫裡打死都敲不出個對不起來。今兒主動吭腔和吳越說話,態度還不是平常那麼剛硬紮人,對韓老闆而言已經是相當難的。
  韓今宵說:“老子好的那口,你也知道,你讓個正常男人和個婆娘那麼翻滾試試,就算不是一對兒,也能給蹭硬了。你——”
  “成了別說了。”吳越知道他想解釋什麼,這話題他不尷不尬的,他也不想繼續,“知道你意思。二爺也沒往心裡去,這事兒就到這兒,以後誰他媽再提誰孫子。”
  韓今宵呼吸著煙草味兒,不咸不淡地笑了笑,算是答應。
  吳越斜眼看他,也朝人韓老闆皮笑肉不笑地嘿嘿兩下,忽然劈手,又從韓今宵手裡搶了煙。
  這回卻沒大刺刺的塞嘴裡去。
  有些事,連吳越自己都不願意去多想,但本能的,似乎就開始試圖規避,仿佛嗅及了某些危險氣息的鹿,高傲的步子踢踢踏踏的,對一些從前不加戒備的路途,有了些許警惕。
  吳越明天就得回去上班了,於是吃過早飯,一行人就從十渡直接開車回市區,想著就是要避開高峰期,省著給堵在路上。
  但這天點子也是真心瞎了,就這個時間段,回北京市區的高速說堵就堵,堵也就算了,最可氣的是堵了倆小時,最後竟然開到收費站了竟然直接給封了道!
  這車上哪個是有耐心的人?韓小婷立馬就甩了車門下車,扯著嗓門和高速交警吵起來了:“封什麼封啊!這天下雨了嗎?下雪了嗎?要封他媽不早說啊!你當你姑奶奶時間是什麼!路邊一泡牛糞嗎?”
  小交警說:“前面出了大事故,甲醇貨運車和客車追尾了,人都燒死三個了,您還想怎麼樣?麻煩您配合一下講點道理行嗎?”
  還是吳越最有良心,不忍心為難同僚,車窗裡探出頭招呼還氣哼哼的韓小婷回來了,沒辦法,前頭路封了,所有的車輛都在下路口轉了方向,更多的車流彙聚在一起,密密麻麻挨著往回開。
  韓小婷都快瘋了:“我們開了倆小時才開到這兒,怎麼,現在又得花兩小時開回去?”
  韓今宵不說話,握著方向盤地手不規律地敲擊著,暴露了他的不耐煩。
  這回頭車,真不是兩小時能堵回去的,所有的車輛這麼一調頭,
  估計他媽四個小時都堵不回交道口。韓今宵甚至連方向盤都不怎麼握,反正是走兩步停五分鐘,再走兩步停十分鐘。
  陶大學呆呆盯著外面,盯著地面,忽然開口說了句:“地上的螞蟻都爬的比我們快!”
  全車集體陷入了沉默。
  ……你不說出真相會死嗎?!!
  韓今宵估計的真沒錯,這車在高速上從上午十點多,一直到了下午五點,天邊雲霞都開始微微泛紅了,他們竟然還沒有順利下高速!
  “要出人命了!”韓小婷說,“哥!我要上廁所!”
  韓今宵怒道:“老子現在到哪兒給你找廁所?憋著!”
  韓小婷快氣哭了:“我沒有吃飯,哥,我早飯午飯都沒吃,現在都是晚飯的點了……”
  韓今宵暗罵一聲,眼睛狠狠盯著前面的車屁股,好像恨不得把對方車屁股給嚼巴嚼巴,吞了咽了!
  吳越沒吭聲,抱臂翹著二郎腿一臉陰鬱地坐在後座,一雙條子鷹眼在旁邊同樣煩躁至極,甚至下車來活動手腳的車主之間來回掃視著。
  忽然,他目光一頓。
  “韓今宵。”
  “幹嗎?”
  “帶零錢了嗎?我他媽身上只有整錢。”
  “你要零錢幹什麼?”韓今宵皺著眉,但還是把錢包從前面丟給吳越。
  吳越拿了錢包,下了車,徑直走到前面十多輛車的位置,敲了敲別人的車窗,和裡面的人說了些什麼,不出一會兒,竟然提了兩隻飯盒回來!!
  陶大學當時就震驚了。
  “我了個娘親!這警官當的,他怎麼知道那輛車裡有吃的?他連這都能看見?隔著十個車呢!!他透視眼?”
  吳越回來了,兩個紙質飯盒,一盒裡是半隻烤兔子,一盒裡是烤土豆。
  吳越沒好氣地說:“操了,丫真掉錢眼兒裡去了,就這些殘羹冷炙的,丫開口就敢跟二爺要90塊,還不還價,跟爺說愛要不要,不要她自個兒吃了,這老太太……”
  小綠毛問:“吳警官,你怎麼看到那車上有吃的?真神了你!”
  “你沒瞅見那後車窗裡探出來的哈士奇狗腦袋嗎?那骨頭嚼的,口水橫流,全給淌窗玻璃口,丫剛才我遞錢的時候還舔老子一手的口水,真忒麼噁心……有紙巾嗎?”
  韓小婷憋笑著遞給吳越一包濕巾。
  “吳越,你這是從狗嘴下搶食呢……”
  搶來的食吳越沒吃,韓今宵也不吃。連塑膠袋一起全給韓小婷和小綠毛他們了。
  “吳警官,你
  不吃?”
  一群人惴惴不安地捧著來之不易的食物,巴巴地望著吳越,韓小婷如同女吊,閃著滿眼的水鑽,仰望著高富帥,小綠毛陶大學如男吊,閃著滿眼的星星,仰望著女神。
  吳越冷眼看了這幫沒出息的,小下巴揚的特別傲慢。
  “不吃,老子就吃不慣兔子那味兒……”
  “那土豆呢?”
  “看著就膩味。”
  吊絲們歡呼一聲,餓狼般撲向僅有的兩小盒食物,直接用手去抓油膩膩的烤兔肉,烤土豆……
  韓今宵嚼著根沒有點著的煙,眼睛瞥著吳越坐在那兒看著一群崽子搶食的樣子,遮掩不住的貴族氣質,大氣大方,嘴角斜銜著一縷得意的笑,濃黑俊朗的眉宇眼角都掛著一種護犢子的意味。
  這時候韓今宵突然覺得這小子確實像個條子,不是那種混吃等死的條子,而是真正的,稱稱職職,即便不穿制服都能從骨子裡透出責任的一個小條子。
  感受到韓今宵的目光,吳越微微側過目去,和他視線對上,韓今宵朝他玩味地笑了笑,學著他的模樣,向著他揚了揚剛毅的下巴,吳越也翹了翹嘴角,笑了,兩人的視線在車廂中無聲地交流著,默契,安靜……
  下了高速,上了國道,總算是解放了,韓小婷在第一個加油站就直撲向女廁,吳越去旁邊的超市便利店買了一盒康師傅紅燒牛肉麵,讓超市的服務員給拿熱水沖了,就端著面碗坐在加油站旁邊的臺階上,舒展著長腿,拿叉子卷著,饕餮般狼吞虎嚥地吃著。
  韓今宵也拿著兩個肉包子來了,在他身邊坐下。
  “真不喜歡吃兔子?”
  “你說呢?”
  “土豆?”
  “你說呢?”
  吳越吸溜吸溜,基本是一叉子下去接連不斷,氣都不喘,頃刻麵條就少了大半!好不容易緩口氣,他終於把頭抬起來,嘴被辣的紅紅的,油亮亮的,對韓今宵說:“你甭問我,你真是不想吃?你他媽不也撒謊嗎?咱倆誰也甭跟誰裝,你那點心思我不知道?你不就端個大哥架子,給小弟,給你妹省吃的嗎?德性……”
  “那你呢?你犯不著端著大哥架子。”
  吳越白了他一眼:“我一條子,就算那身皮不穿身上,也他媽不至於和人爭食。”
  說著又急不可耐地開始吸溜麵條。
  韓今宵盯著這人的後腦勺瞧,瞧那一頭亂七八糟的黑毛,忽然不知怎麼的,心裡有些柔軟,有些想伸手揉揉這傢伙的一頭亂髮。但最終這小小的悸動還是被壓制了過去,他只是哼了聲,低頭開始吃
  包子。
  他的吃相倒是比吳越沉的住氣,都餓了一天了,還細嚼慢嚥地,一點也不像個粗人。
  這點真挺奇怪的,因為韓今宵丫就是一粗人。
  吳越拿眼角瞥他,這人好像吃飯一直都這態度,慢條斯理的,從來不急,他稀奇地瞧了韓今宵兩眼,但也沒囉嗦多問,只是心裡這麼一分析腦子這麼一轉,忽然有了種漸漸明晰了的猜測……



25、真相

  他們從國道回到北京市區時已經是晚上七點半了,韓今宵把吳越帶到德勝門附近,吳越下了車,背著身朝他們揮揮手,頭也不回地就大步往家裡走。
  這兩天可把他給累死了,好不容易休個兩天假,還堵在高速上受苦,真是瞎了,早知道出門就該看看黃曆……
  而這次郊遊的始作俑者韓小婷,她這個大哈哈,直到回家了,瞅見客廳裡擺著的那盒蟲草王。才猛然意識到這兩天玩的太瘋,竟然把問吳越索要GV盤子的事給忘的一乾二淨!
  她想讓韓今宵去幫忙把盤子討回來,但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而且韓今宵最近也開始忙起來,韓小婷不知道他在忙什麼,關於韓今宵的很多事情其實她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她哥這段時間總是成天成天的不著家,那次在庭院裡撞見他,下巴上的胡茬都冒了出來,也沒剃掉,青色的粗獷地夷漫在線條冷硬的臉頰,又狂放又野性。
  韓今宵最近是在忙金三角一塊兒的活兒。
  都說狡兔三窩,這些年韓今宵場子做大了,絕不會目光短淺坐吃山空,就守著四九城這老窩過那些個渾渾噩噩揮金如土的日子。
  人有時候就忒麼的犯賤,太平安生日子不過,偏偏就愛那刀劍舔血的滋味,喜歡那越界違法地刺激。或許也不能說是喜歡,韓今宵沒讀過什麼書,但他帶著很多人早已退化了的一種居安思危的本能。
  話說文鄒了,啥流水不腐戶樞不蠹的,他是不懂,但是他就是知道四九城如今姓韓的盤子,如果不想著拓進活動,遲早得給後浪咬死。
  必須要拓線。
  韓今宵把目光放在了最近炙手可熱的金三角區。
  雲南思茅地區西盟佤族自治縣,毗鄰緬佤聯軍轄區,韓今宵早年結交過一個過命的兄弟,那兄弟叫任馬力,是個亡命徒,背負了好幾條人命的逃犯,蟄伏在滇緬邊界多年,對那裡的情況可以說是瞭若指掌。
  通過他的描述,韓今宵在心裡大致有了個數,金三角這幾年勢頭正旺,手頭上有個十多萬就可以入毒資,正因為門檻兒低了,什麼貨色都瘋了般往那片土地上湧,黑錢流入,罌粟流出,不少人的一夜暴富更讓蟄伏的眼睛們蠢蠢欲動,果敢雙鳳區的賭場竟然連照例該掛出的“嚴禁售賣毒品”都不再懸掛,最後一層掩飾似乎都不在需要……
  毒梟一茬接一茬地冒出,日進桶金不再是神話。這個看似前途無限光明的行當,在韓今宵眼裡,卻是一座散發著虛妄輝煌的墳塚,那一個接著一個往下跳的人,遲早他媽得給全漚死在裡面。
韓今宵他是會給人做陪葬的主嗎?顯然不可能。
  他把目光重新放在了他在四九城也最吃得開的行當,賭場。
  思茅的弟兄說,果敢地區的進出口稅和博彩稅都是由個人收取的,也就是這片兒地區的“大頭”,單就一家賭場而言,去年的收入在一百多萬左右,除去政府的小部分稅額,其他全歸入了雙鳳區老大的手裡。
  這位老大湊巧不是別人,就是韓老闆的這位過命弟兄任馬力。
  對於拓展一個新線而言,沒有人脈萬萬是不能貿然行動的,這也是韓今宵為什麼要把線拉到金三角的原因,因為他最信得過任馬力。兩人曾經背靠著背披掛著一身傷浴血奮戰過,血肉相貼的義氣,這麼多年了,任馬力的行蹤只有韓今宵一人最清楚,國安九處已經不能用金錢來衡量的懸賞,韓今宵卻連正眼都不去瞥一眼……
  這段時間打南線的準備總算籌備的差不多了,防竊電話那頭任馬力的聲音低沉帶笑,和韓今宵說:“老韓,穩妥嗎?不穩妥你一句話的事兒,哥們怎麼著也得來一趟你的盤子,和你面對面地把線路都一條一條捋清楚了。”
  韓今宵淡淡的:“這次是打算扮老頭還是扮女人啊?你上回進京那胸怎麼整的,塞了一斤饅頭在衣服裡?”
  “業務外問題,我能不回答你吧。”任馬力笑笑的,“易成什麼樣都無所謂,不讓條子認出來才是正經的。”
  “別介。”韓今宵擰起眉,把煙掐滅,“最近總覺得京城不太安生,您要來,可別把九處那幫孫子給忙壞了。”
  任馬力說:“成,那你要是有個什麼想法,直接和兄弟開口,咱倆之間就沒客氣那倆字。”
  韓今宵淡笑:“老子什麼時候和你客氣過。賭場那盤子,你給我拿穩了,老子估摸著過兩年販毒的那幫孫子都得跌著,回頭往賭場這塊兒肉上湧了,該怎麼著你心裡清楚。”
  任馬力:“那還用得著說,別的地兄弟不敢包你的,果敢這塊肉,您鍋裡的,端穩了,有我在,誰他媽都甭跟你搶食!”
  韓今宵也不言謝,過命的兄弟之間,犯不著這個謝字,反而顯生份。
  韓今宵把電話掛了,脖子舒緩著轉了轉,長舒了口氣,把面前用密文寫好的草案書往桌旁一推,靠在掛燈椅上,摩挲了自己虎口處的刀疤,黑曜石般深邃幽亮的眸子散漫地盯著旎ò濉
  這網就算撒出去了,有任馬力接手下線,他暫時不用操心太多……
  就在這時,房間的門突然被敲響了。
  韓今宵坐直了身子,
  說了句進來。
  來的人是大煎餅,一進門韓今宵就注意到他的臉色有些難看,不由微微挑起眉:“出什麼事情了,這副德行。”
  大煎餅張了張嘴,竟然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又不尷不尬地閉上了。
  韓今宵下巴一點桌子對面的椅子,簡短道:“坐。”
  “不,我不坐了。”大煎餅擦了擦自己額頭沁出的細汗,拿眼睛瞟了瞟韓今宵,終於下定決心,硬著頭皮開口,“韓爺,是我辦事不力,但這事兒真是冤枉,我之前明明都去問了,都說那個吳警官沒兄弟,獨來獨往的,誰知道……”
  “……”
  這沒頭沒尾的一席話,韓今宵聽著,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怎麼,你把吳越的底細給查妥了?”
  “查妥了。”大煎餅雖然不知道韓今宵和吳家的冤孽,但自己先前給老大彙報的情況有誤,這怎麼說也說不過去,他不由地緊張。把一個牛皮袋子從隨身帶著的包裡拿出來的時候還絆了下。
  “韓爺,真對不住,這事兒是我疏忽,也得虧黃儲那件事,我著手從人部隊大院重新調查了一次,這裡頭把吳警官的家底背景都列清了,學歷工作經歷也都寫在裡頭。”
  “您放心,我已經拖人繞著線問過了,吳警官確實沒在辦什麼和我們盤子有關係的案子,但我真沒料到,之前猜測覺得他家底應該挺雄厚的,沒想到雄厚到這地步。”
  “韓爺,我看這個關係能保持,咱們最好得保持著,他可比現在我們合作的那個章局長來頭大多了……”
  韓今宵原本還聽的有一搭沒一搭的,這時候微鎖劍眉,漆黑的眼珠轉過去,盯著大煎餅。
  “這話怎麼說?”
  “也怪我糊塗,之前問的是軍區大院那一棟棟單元樓裡的人,他們能知道什麼啊?人家吳警官根本就不是那些樁鴿籠’裡的主,人住的是獨門獨院的首長樓!這還是黃儲那塊兒套來的話,操了!”
  大煎餅在那裡感慨著紅三代的牛逼,沒有看到韓今宵搭在臂靠的手已經不自覺地握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出蒼白的顏色。
  姓吳的人不少,但是住在那片兒區域,姓吳的能有幾個?
  韓今宵的聲音低沉而嘶啞,帶著風雨欲來的沉沉危險。
  “你說,他是住首長樓那片兒的?”
  “可不是嘛、”大煎餅口水橫飛,“唉,本來挺好查的事兒,韓爺,真對不住,你說我怎麼就只知道問大院棟樓裡的那幫孫子,後來我再查可給嚇著了,爺您真成
  ,就這麼一位將門虎子,你也能給收拾的服服帖帖的,真別說——”
  韓今宵根本不理會他後面的話,因為要鋪南線而熬夜許久的眼底泛著血絲,這顯得他的神情竟有些猙獰可怖,他自顧自地思忖著,很多細節聯繫到一起,節節拼湊,腦中某個可怕的線索開始以驚人的速度拼湊成形……
  韓今宵狠狠打斷了煎餅的話,一雙狠戾的眼睛死死盯住對方,如同獵豹伺獵,行將撲殺!
  “你剛才說,吳越他不是獨子?他還有兄弟?!”
  “……”
  大煎餅一抬頭,對上韓今宵血紅的雙眼,如同年畫上可怖凶煞地鎮鬼神般,大煎餅瞬間嚇愣了!
  他哪裡會知道這位爺是這個態度!查錯了底細是他的責任,可——可不就是這麼一個失誤嗎?韓爺是這麼沉不住氣的人嗎?怎麼會這種神情!
  錯愕慌神的搭大煎餅嘴唇顫抖著:“可,可不是嗎……爺,您可千萬別動怒,我這也不是……也不是……唉!誰知道吳警官和他哥關係疏冷成那樣子,除了首長樓那片兒的,就沒人知道他和他哥是親兄弟!他們——”
  韓今宵打斷他的話,問最後一個問題。
  “他哥,是不是——叫吳楚?“
  但其實答案早已在他心裡,像紮入頭顱的一把刀子,又冷又硬,泛著絲絲涼氣,把吳越那張挑釁的,微揚著下巴的,閃著清涼光芒的眼睛的,高傲又簡單的印象——
  在煎餅愣愣點頭的瞬間,紮的粉碎!
  吳越,男,1982年生,戶籍北京,祖籍北京。
  2004年畢業于中國人民公安大學,現任東城區刑偵支隊偵查科三級警司。
  家庭成員:
  爺爺:吳戰,離休老幹部,曾官至濟南軍區司令員,現于北京軍區天津療養院療養。
  父親:吳建國,少將,現任北京軍區第三十八集團軍軍長。
  母親:朱紅。現任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政治部文工團副團長。
  長兄:吳楚……
  吳楚。
  吳楚!!!
  虹膜被這兩個渾身是刺的字紮的劇痛!摒退了其他人的封閉如同囚籠的屋子裡,瘋狂憤怒的野獸死死捏著那份資料,後槽牙磨的咯嘣咯嘣暗響,如同在吞食咀咽著最難以消化的獵物血肉!!
  他早該知道!他早該想到!
  操了!吳越是來幹什麼的?吳越就他媽是來給吳楚報仇的!不加掩飾就是最好的掩飾,不做偽裝便是最好的偽裝,聯手下的人去查都給擺了一道
  ,如果不是出了黃儲這件事,他什麼時候可以知道吳越的底兒掉?什麼時候可以知道吳越就是吳楚那孫子的親弟弟?!
  就怪自個兒他媽的瞎了眼,瞅著那小鹿蹦達蹦達的,看著無辜,看著正派,就以為那廝是真他媽無辜,真他媽正派了——
  他正派個屁!丫簡直就是一戲子!他媽還是戲子裡的大拿!演技都沒了邊兒了!
  那幫大院出來的,就沒一好貨!
  全他媽——拿槍子兒崩個百八十回都不足惜的孫子,有哪個是例外?
  韓今宵的腦子也是燒著了,出了這事兒,他第一個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韓小婷。
  他不怕吳越是為了當年吳楚被廢這件沒結的案子來的,他就像一頭憤怒的發狂的雄獅,對狩獵者的槍口視而不見,低聲咆哮著,從喉管裡發出嗥叫,盤踞踱步,死死護著身後的幼崽。
  他在乎的人,無非那麼幾個,無論動了誰,都足夠讓韓今宵把整個四九城掀個底朝天!
  吳越接近他的動機有很多,哪一種他都沒有興趣,無論是哪一種,他只提防,只假設那唯一他在乎的一種——
  如果吳越的報復,是想沖著韓小婷,沖著他妹妹來的。
  而只是這一個如果,就足夠讓把韓小婷看的比他自己一條罪惡骯髒的賤命重的多的韓今宵逼瘋!足夠讓本就背負著血債人命的韓今宵殺心再起——
  吳楚糟蹋他妹妹的那一次,他沒能保護好她。
  這一輩子,只一次就夠了,他也只能見到韓小婷那麼絕望的模樣一次,撕心裂肺,足夠了。
  哪怕誤殺,哪怕錯怪的是好人,只要對方有一絲傷害到韓小婷的端倪。
  韓今宵冷硬的槍口,二話不說,就能杵上那個人的額頭!!!
  那天回家的時候,韓今宵在銀錠橋頭站了很久,看著橋下的粼粼河水,銀錠橋的景觀之一,由於地勢原因,後海和什刹海的水在古橋之下逆流,自西北流向東南。
  世上有倒流的水,卻沒有可以讓時光倒流的機會。
  哪怕過了這麼多年,站在這裡,韓今宵還會一次又一次地想起九七年的那個晚上,他也是從銀錠橋回來,在路邊捏傳統糖人的小販攤前給妹妹買了一個她喜歡的糖小狗。
  回到家時,卻只看到她蜷縮在臺階前,瑟瑟發抖,臉色蒼白如紙的樣子。
  韓今宵低頭看著河面,水波之下他的倒影顯得模糊而扭曲。
  他沉默著,手指關節捏的喀吧喀吧響,他摩挲著兜裡硬冷的手機,機殼邊沿
  卡著指腹上的肉,他最終還是撥通了那個他從來沒有打過的,在一起去十渡的車上,和吳越交換的號碼。
  那頭響了兩聲,通了。
  “喂?”吳越的聲音在那頭響起,“……韓今宵?”
  “……”韓今宵緩緩開口,聲音低啞陰沉,努力按捺著某種可怕的情緒,“吳警官,這個週末你有空嗎?我有事兒,想約你出來見個面。”



26、殺心

  韓今宵從銀錠橋回到家,進門就看到韓小婷和他的繼父韓輝,兩人坐在庭院裡,腳下放著一個竹簸箕,父女倆正一邊聊著天,一邊剝毛豆。
  韓輝是個放到人群中絲毫不起眼的中年男人,有些畏畏縮縮,和人說話的時候不怎麼自信,都不愛看人眼睛,走路的時候也總是盯著地,微微佝僂著背,步子常常顯得急促虛浮。
  但他對韓今宵和韓小婷都很好,韓家最困難的那段時間,是這個男人用他並不寬厚的肩膀,撐起了整個搖搖欲墜的家庭。
  這兩年韓輝的身體每況愈下,韓今宵盤子做的大,也不肯讓他插手,韓輝沒事做,就常常出去和朋友一起打打麻將,下下象棋,不常閑在家裡。但最近韓今宵總是不著家,韓小婷是打小讓她哥她爸給寵壞的,不會家務事,哥不在家,韓輝自然又開始負責起寶貝兒閨女的飲食起居。
  韓今宵之前有考慮過雇個傭人保姆什麼的,但總歸是不放心,總把韓小婷當孩子看,於是一直沒有付諸於實際。
  父女倆看到韓今宵回來,都愣了一下,韓輝拿手直接在褲子上擦了擦,和韓今宵說:“今宵,怎麼今天回來也不提前說一下?家裡菜都沒準備什麼好的……這樣,你要吃什麼,和爸說一下,爸這就出去買。”
  “不用了,隨便吃一些挺好。”韓今宵說,視線轉到韓小婷身上,心裡也不知是什麼滋味陳雜著,頓了一會兒才又道,“這豆我和小婷來剝,爸,您屋裡歇著去吧。”
  韓輝訕訕地:“用不著啊,你都累了這麼久了,爸倒是挺閑的……”
  “我有事想和小婷說。”
  韓今宵轉過目光,垂著眼簾看著繼父,神情和順,但語氣卻鏗鏘筆直像一段冷硬的鐵。
  韓輝有些噎著了,一個人默默地轉身,有些佝僂地走遠……
  韓今宵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剛才的口吻實在太硬氣,一直以來他都是這樣生分冷淡地招呼著別人,哺乳動物溫熱的血似乎在他的血管裡變得冷酷冷漠,社會性動物互相依偎支持著的本能也在他孤孑的身上漸漸消失。
  他早已不習慣把溫情吐訴表露出來,哪怕心裡對對方裝著再沉甸厚重的感情,嘴巴也是鏽死的,撬不出一句軟話來。
  “哥……?”
  韓小婷的聲音把韓今宵的目光拉了回來。
  對繼父的隱隱愧疚還沒有散去,卻要重新面對完全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韓小婷。
  韓今宵沉默了片刻,然後下巴點了旁邊的竹簸箕旁的椅凳:“坐下說。”
  “哥,你這兩天去哪兒了啊?”韓小婷拾起一個豆子,一邊笨拙地剝著豆衣,一邊抬眼好奇地問他,“酒店夜場,都找不著你,你出了城?還是去……”
  “談生意。”韓今宵簡短地和她說。
  “哦……”聽出韓今宵不願多談,韓小婷悻悻然閉了嘴,把剝好的豆子扔進竹籃子裡。
  韓今宵也剝著豆子,比韓小婷靈活了十倍的動作,一邊剝,一邊淡淡問了句。
  “吳警官最近有來找過你嗎?”
  “沒有……”韓小婷瞬間又想到那盒GV,頓時臉色不太好,她小心翼翼地瞟著韓今宵的臉,“哥你問這個幹什麼?”
  韓今宵哼了聲:“人沒來找你,你也沒去找他?”
  “……”
  “前陣子看你還跑的特勤快,上趕子找人嘮嗑,怎麼,膩了?”
  “哥你說什麼呢!”韓小婷臉有些紅,“有你這麼說話的嗎?誰上趕子啦?什麼膩不膩的,都是朋友……”
  韓今宵說:“老子還沒見過你對你哪個朋友這麼上過心!”
  “那不是……哎!反正就是朋友!哥你有毛病沒毛病,回來和我扯這個,這就是你要說的事啊?”
  韓今宵冷眼瞥她:“這不算個事?”
  “……”韓小婷說,“哥,我真服你,我都二十好幾了,這事兒我爸都不管,你竟然給管了。”
  韓今宵說:“你別的事我可以不管,這事兒沒的商量。”
  “……你他媽不講理!”韓小婷有些不高興了,“你想怎麼樣啊,難不成還給姑奶奶包辦婚姻?知道你一粗人,但婚戀自由你總聽過吧?”
  韓今宵:“……”
  韓小婷沒有注意到韓今宵的陰沉,還一套套地說:“你看你哪些小傍家兒,從嫂子徐顏到啥小肝尖兒小心臟兒小寶貝兒的,你床上的事兒,我管過問過了嗎?”
  “這他媽就不是一回事兒!你別給老子打岔!”
  “怎麼不是一回事了?”韓小婷聲音高八度,“只許你州官放火不許我百姓點燈啊!再說了!姑奶奶這燈不是還沒點呢,真點了您還不得直接給我拿一桶子水給滋啦熄了啊!”
  韓今宵濃眉緊皺,手裡的豆子直接給捏暴了,癟裡巴嘰滾到地上,打著轉兒……
  “……成。”
  過了一會兒韓今宵乾淨而冷淡地說。
  “你自個兒心裡把譜畫清楚。以後你的事,老子不管了。”
  韓今宵把剝空的豆衣丟到旁邊的簸箕裡,站起來,徑直往自己房裡走去。
  韓小婷愣在原地,她還等著他哥嘲諷帶刺兒的還擊呢,卻沒有想到韓今宵什麼都不和她爭辯,就那麼轉身走了……
  她知道她這是把她哥給傷到了,她哥那是多在乎她?小時候日子苦,他能賣血給她換一罐子麥乳精,誰動了她一根頭髮,他能把對方骨頭拆了燉了揍的對方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磕頭求饒。那時候街頭巷尾都知道韓家的小子冷漠,暴力,但只有她一個人能騎在哥哥脖子上,手裡捏著她哥用野草給她編成的小香袋,笑得咯咯直響。
  韓今宵這麼說話,無非就是掛心她,怕她吃了虧,尤其是發生了吳楚那件事情之後——韓小婷這麼一想,頓時覺得自己老沒良心了,照著自己白嫩的小臉輕輕抽了個耳刮子。
  早知道就不和她哥抬這杠了,不就是吳越那點破事嗎,雖然那小員警是挺合自己胃口的,但如果她哥不待見人家,那也就一句話的事兒,吳越哪有他哥重要啊……
  韓小婷不知道,也就是她這番話,讓韓今宵更加橫了心。
  如果韓小婷對這個人沒有任何好感,吳越或許還有一線生路,但眼下韓小婷對吳越既然是這個態度,那麼——
  吳越這個人,絕留不得!
  韓今宵不是沒有殺過人,但是下定決心了之後,這個晚上,韓今宵卻沒有睡著。
  他躺在床上,一向喜歡幽閉空間的人,這天卻是開著窗戶的。
  窗外月色正好,粼粼皎月從窗櫺淌進來,鋪瀉在地板上,秋蟬的鳴叫從庭院中傳來,空氣裡一股淡淡的花草香味。
  手指摩挲著虎口處的舊疤,韓今宵的目光深邃而寂靜,不見一絲波瀾的冷。
  到了真的決心抹殺那個人的時候,韓今宵反而冷靜下來了,在驟然得知吳越和吳楚的關係時,腦海就像落進了重磅炸彈,除了爆炸時強烈的震撼和出離的憤怒,有的只是十倍百倍的警覺,恨不得立刻就把這個人從四九城毀屍滅跡。
  這種心態就好像有時候和親人,愛人,朋友的爭執吵架,吵的一佛出世二佛涅磐時,有些暴脾氣的就恨不得沖廚房拿把刀子把對方給活劈了,可真動過了手,坐在沙發上消氣兒的時候,卻又忍不住想起對方曾經的好來。
  韓今宵和吳越既不是親人,也不是愛人。
  朋友,或許可以算半個。
  但是,對於吳越這個人,韓今宵嘴上不說,甚至對自個兒也不願意承認,但他隱約能感覺到,吳越身上有種他非常稀罕的精氣神——
  如果只是一般人,韓今宵能由的他這麼一次次地冒犯
  ,一次次地挑釁?說是男人好強好鬥的本性在作祟,但韓今宵知道不是。
  他從來就不是那麼沉不住氣的人,為什麼願意接受吳越的邀鬥,願意看著那個小條子騎在摩托車上,挑著下巴露著尖尖的喉結,滿臉年輕稚嫩的傲慢。
  韓今宵安靜地睜著眼睛,仰躺著抽一根未盡的煙,有些燙人的煙灰掉下來了,落在銅色的皮膚上,他卻渾然不覺。
  他這輩子,還沒被誰從嘴裡搶過煙呢……
  眼前晃著吳越明快的笑容,明明有著一雙嫵媚生姿的鳳眼,偏生就笑出了那樣純真乾淨的味道,恍惚間讓韓今宵想到很久很久以前,那個門口高懸著紅五星的院子,院道旁開著的一簇簇白瓣兒黃蕊的不知名的花朵,穿著白襯衫,藍長褲的少年們騎著自行車在百萬莊飛馳而過,陽光一片沒心沒肺的爛漫……
  韓今宵沒有再想下去,有的事情不該多想,想的多了,人就會變得優柔寡斷。他閉上眼睛。
  與吳越約定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兩人說好在今宵酒醒何處的包間碰面,吳越來的很及時,踩著點兒晃進來的,還是他常穿的那身行頭,鬆鬆垮垮的白T恤配低腰牛仔褲,走路時習慣性地手插褲袋兒,小尖下巴微微揚著,特別的隨性,特別的耐看。
  他來了,韓今宵卻還沒來。包間內只有煎餅一個人。
  吳越問:“你們韓老闆人呢?這不說好了兩點半嗎?”
  大煎餅賠著笑,讓服務員給吳越上茶點:“真不好意思,吳警官,韓爺臨時有點事,得遲點來。”
  “讓人催他!”吳越有些不高興,什麼事兒啊,操了,他這輩子等過誰啊?都說了,大院裡從來就沒人敢讓人吳二爺等著,活膩味了呢這是?
  “哎哎,您請看茶,我這就讓人給您催去!這就讓人給您催去!”
  大煎餅給服務員使了使眼色,轉臉又招呼吳越去了。
  那服務員其實也是韓今宵手下與大煎餅差不多地位的得力助手,因為頭髮特別粗硬,得名綽號松針。
  松針往吳越所在的包廂右邊拐進去,穿過一條長長的員工專用通道,再往前有一扇黑色的門。
  吳越久等不來的韓今宵,此時其實就坐在裡面。
  松針對韓今宵說:“韓爺,人已經來了。”
  “……真準時。”韓今宵聲音淡淡的,眼睛瞧著牆上的掛鐘,語調裡聽不出喜怒,瞳仁裡也看不透冷暖。
  “現在是要去把冷庫的裝置調好嗎?”
  “暫時不
  用。”韓今宵說,“等下午送來的那批海鮮進了倉再去。”
  “我知道了。”
  “會有失誤嗎?”
  “韓爺您放心,我大學裡交的畢業設計就是大型冷庫冷凍工程。絕對不會有問題。”
  韓今宵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好,你下去吧。”
  松針走了,他對著關上的門,將一根沒有點著的香煙遞到嘴裡,咬著,在唇齒舌尖抿舐著濃烈的煙草味。
  他要動手,不能明著動,吳越的身份擺在那裡,無論是從他的家庭還是他的職業,都是韓今宵不想衝突的對象。他不怕惹著紅三代或者京城這些條子,但是不怕不意味著不需要謹慎,這次他要的命不是隨便哪個黑道頭子,平民百姓。
  他要的是一個真真正正,首長樓裡走出來的太子爺的命。
  他得把吳越的死亡,製造成一種意外事故的假像。
  前幾年在廣東出了一起事故,一家肉廠的員工在冷凍肉類加工品的時候,冷庫發生了故障,一名員工被反鎖在零下十五攝氏度的庫房裡,那時候正是下班時間,廠裡沒剩幾個人,他被凍在裡面,也沒有人發現,直到第二天早上,裝運進倉的時候,人們才發現他蜷縮在裡面,經過整整一夜,已經完全凍僵,搶救不能……
  這種事情就和電梯事故一樣,具有偶然性和可信性。
  吳越如果以這種死亡方式結束生命,韓今宵必然難辭其咎,因為命案是在他的酒店冷庫發生的。但正因為這樣,韓今宵反而可以做局逃脫——沒有哪個故意殺人的罪犯會在自己的場子裡把人給辦了。無論吳越是怎麼死的,吳家的人顯然決不可能善罷甘休,與其讓他們深追,不如直接割臂斷尾,給他們理由,讓他們找上自己。
  可是找上自己之後呢?
  冷庫不是他安裝的,這一套六十平米的製冷裝置酒店才採購了沒多久,煎餅去採購的,煎餅這人愛貪小便宜,這套裝置比起市場價要便宜到2000塊錢左右,但品質卻有點抱歉,單冷型智慧控制的機械,冷庫公司的人上門安裝了沒三個月就出了一次小故障,當時是把進去統計海鮮數量的酒店經理給困裡頭了,好在冷庫門比廣東那起慘案裡的先進,帶了安全裝置,這才讓經理得以逃脫。
  這件事情,整個酒店的工作人員都知道,日後也是可以將責咎推卸給冷庫供應商的一個絕佳藉口。
  關鍵就是在那個讓經理成功逃生的安全裝置,這一次,松針會去在海鮮進貨時天衣無縫地做下手腳,讓它,“巧合”地故障…
  …
  關鍵是怎麼樣讓吳越這種身份的人,有一個合理的理由,獨自一個人進到冷庫裡去。
  他不是酒店的員工,沒有任何動機會往那種地方去。
  除非有某樣東西在冷庫裡,需要有人麻煩吳越動手去拿。
  這個東西韓今宵早就設計好了,他現在不緊不慢地想把煙給抽完,卻不知為何,抽到一半的時候,指節揉搓著指節,心裡卻有些煩躁。
  韓今宵起身,門再次被敲響。
  進來的人是完全不知此次行動的酒店經理,經理接到了一個合作商的電話,這也是韓今宵計畫內的一通電話,分別是朝陽區酒店某合作下家打來的,下家酒店說天津港某船公司簽發的代表著貨權憑證的外貿正式提單不慎遺失……
  韓今宵冷淡地點了點頭,掐滅了手裡的煙,對經理說:“讓于會計在門口等著,給張總回個電話,說我馬上就過去。”
  那張遺失的海運提單其實早已被韓今宵拿打火機燒成了灰燼。
  他想拿回來的東西,對方鎖在一般的保險櫃裡,能攔得住他?簡直笑話!
  去朝陽區與張總會面,只是他給自己找的一個不得不緊急離開的理由,一個日後可以用的到的不在場證明……



27、心軟

  韓今宵從後面離開,又過了一會兒,扮成酒店服務生的松針再次進了包廂,推著一車精緻的粵式茶點。與煎餅互相換了個眼神,給吳越倒茶時小拇指微微翹起,在空中不易覺察地微點了三下。
  那意思是:韓爺已經離開酒店,可以進行下一步計畫。
  松針送完茶點第二次出去的時候,吳越已經很惱火了。
  三點鐘,距離約定的時間已經過去了半個小時,韓今宵還是沒人影。
  吳越自己給他打了電話,韓今宵的手機沒有開機。
  吳越破口大駡:“關什麼機!丫手機帶身上不開機和磚頭他媽的有差?!”
  “吳警官,您消氣兒,您消氣兒,您喝茶,喝茶——”
  “喝什麼茶!這茶我不喝!”吳越手合著青花瓷茶碗在桌上一震,俊眉怒豎,“有你們老闆這樣的人嗎?操了,約了人見面自己卻沒個影,怎麼著,還要爺求他出來?你們韓老闆出場費多少,真他媽金貴!京城韓爺,架子端的是不一般的高啊!”
  煎餅被他訓的和孫子似的,點頭哈腰的,額頭直冒汗。
  吳越說:“他今兒來嗎?不來老子走了,老子日理萬機有著閒置時間和他在這裡演這齣戲,他以為他誰,操了,戈多?”
  “是是是……啊?”煎餅愣了下,特想問戈多是哪位,看吳越那眼神又沒膽問,又乾脆,“是是是……”的應合著。
  “你是什麼!”吳越怒道,“我問你話呢?韓今宵這是來還是不來?”
  “我我也不知道啊吳警官……”煎餅苦著臉,“韓爺那手機您也打了,關機了,誰打都一樣,誰知道他怎麼著了,要不,要不我再出去找人給您問問?”
  吳越已經火的懶得搭理他了,連滾字兒都不賜一個,直接不耐煩地揮手示意人麻利地撒丫子去問,他媽的愣在這裡幹什麼,你那驢臉好看啊?
  煎餅出去了,故作什麼都不知,在哪兒煞有介事地盤問韓今宵的去向。
  問到了酒店經理,經理愣了一下:“韓老闆還有客人在等他?可是……可是他剛才接了張總一個緊急電話,和于會計一起趕去朝陽區了啊。”
  煎餅做出又是吃驚又是大禍臨頭的樣子:“什麼?韓老闆剛才在這兒?”
  “這不半個多小時之前剛走嗎?”
  煎餅懊喪地把經理臭駡一頓,把動靜鬧的所有員工都知道,一轉身,進去包房,就瞅見吳公子坐那兒,滿臉風雨欲來,那吊梢鳳眼此時全是怒火,一桌精緻茶點絲毫未動,腳就架在桌上,雙手抱臂,下巴傲揚,仿佛要
  把他活拆了把酒店一把火燒了似的表情。
  “吳警官,真對不住,韓爺有急事,奔著朝陽區去了,您看這——”
  姥姥的!
  吳越的眼睛頓時瞪大,朝陽區去了?自個兒在這兒等了都這麼久了,丫竟然一聲招呼不打,放他鴿子!
  韓今宵,你膽兒也忒肥了!!
  大煎餅在那兒和他連連道歉,鞠躬鞠的腰都快閃了,不停地說:“真對不住,吳警官,真對不住,那也是急事沒辦法,人把一批貨的海運提單給丟了,韓爺這不走的急,我剛才去他辦公室看了,手機壓根就沒帶過去,落在桌上了,這不想聯繫您也聯繫不到嗎,吳警官……”
  吳越臉色不善,把玩著茶盞的手頓在那兒,稍沒注意,硬是生生把青花瓷盞捏了個片碎!
  大煎餅眼珠子差點沒掉下來,操了這力道,就倆根手指啊!!
  淺褐色的茶水帶著馥鬱的香味,洇濕了桌布,沒有來得及被布料吸收的,滴滴答答淌了下來……
  吳越閉了閉眼睛,強壓著怒火。
  這回吳越是真生氣了,這小子生氣分兩種狀態,一種是直接揪著對方上手暴打,揍的人家連親娘都不認得,以吳越的性子,通常而言都喜歡採取這種方式,但這回不行。
  韓今宵不在他眼皮子前,他打誰?煎餅?
  笑話,溜狗的主子如果不慎把他給踩了,他能把旁邊的狗胖揍一頓嗎?那叫惡意滋事,吳二爺幹不出這碼子事兒來,好歹領著員警這份工資呢。
  於是吳越乾脆一句話不說,直接把橫歪在面前的椅子踹了,手插褲兜裡就要往外走。這叫冷暴力,爺不吭聲,該怎麼著你們自個兒琢磨去!
  煎餅哪裡能讓他走,連忙叫住他:“吳警官!吳警官您等等——”
  吳越不理他,一直走到門口,煎餅也一路追到酒店外頭,上氣不接下氣地:“吳,吳警官,您等等,您聽我說……”
  “……”
  “吳警官!!”
  大煎餅攔在他面前。吳越頓住腳步,從漆黑濃密的睫毛裡睥睨著別人,嘴一開一合基本都不怎麼牽動面部,冷冷的。
  “你不嫌自個兒隔應?”
  煎餅嘿嘿地笑著,撓頭。
  “吳,吳警官,您就算嫌我隔應我也得把您攔住了,我這兒還有韓爺交代的事兒沒辦妥呢,你要這麼走了,韓爺回來非把我腳脖子倒提著丟護城河裡頭去。”
  吳越冷眼瞧著他:“你不怕我把你扔護城河裡去?”
  “這哪能啊,吳警官您是什麼器
  量,您還是管著咱的警爺呢,您哪能幹出那渾事兒,瞧您那心胸,您那正氣,您那傲氣,您那——”
  “差不多得了啊。”吳越最受不了這套,被氣樂了,“張開嘴讓爺瞅瞅,您那牙口上沾了多少蜜呢這是,不得膩味死自個兒。”
  煎餅單手指天,一手捫心:“字句肺腑,吳警官!”
  吳警官大大方方賞了他倆白眼。
  “成吧,你說道說道,韓今宵那孫子還有啥遺言沒交代清楚?”
  “這不剛才那小服務生告訴我的嘛,說韓爺臨出門前說有批海鮮貨要給你,舟山那塊兒來的野生大黃魚,直接從漁民手頭上購來,就仨條,一條給您的,一條標價拿去酒桌上賣高價,還有一條回頭得送韓姑奶奶哪兒去,就這三條魚,那貨色,無論哪條放酒店裡怎麼著也得上五千一尾了……”
  吳越挑起眉:“那給我幹什麼?”
  “不知道啊,韓老闆就說什麼,謝您半隻兔子,一盒土豆……”煎餅撓撓頭,裝挺像,表情各外的誠懇,“啥意思啊?”
  “……”
  吳越也愣著了,真他媽夠可以啊韓今宵,那玩意從人手裡買來才九十多,事情都過去有一段時間了,怎麼還給記著?
  他知道韓今宵是個有恩必報有仇比較的主,之前他替韓小婷擋酒瓶,韓今宵就在他被圍攻的時候趕來替他擋害,他也清楚,像韓今宵這一路人,講究的就是個江湖義氣——
  可這算什麼恩?不就兩個盒飯的事兒嗎?
  “這東西我不能要。”吳越說,“不值價!”
  “別介啊,吳警官,您這不是讓我們做手下的難辦嗎?”大煎餅佯作苦惱,心裡暗捏一把冷汗。
  韓今宵之前就說過,吳越是不可能會收這尾黃魚,倒不是說五千塊一條的海鮮對人吳公子而言有多金貴,但吳越就是這麼個人,無功不受祿的主。
  果然不出所料,吳越說:“難辦不難辦是你的事兒,這玩意兒我就是不樂意吃,你和你家韓爺說,讓他自個兒留著消化。”
  幸好韓今宵早料到了吳越的反應,大煎餅當時就順著話給說下去了:“吳警官,您瞧這事兒給弄的,您這樣,回頭韓爺肯定不高興,他一不高興,我們全跟著遭殃。”
  “況且了,這三尾魚是直接給從舟山港空運過來的,魚這會兒已經在高速上了,這種黃魚吃的就是個新鮮,您看你和姑奶奶倆人今兒要是都不把魚領回去,那就生生折了韓爺一萬塊錢啊……”
  吳越皺起眉頭:“韓小婷怎麼了。”
  “甭提,咱家姑奶奶今兒跑
  密雲去玩了,估摸著晚上六七點才回來,哪有這時間來拿,我又不能讓人送,人酒店的員工從四點起就要開始忙了,一直忙到十點打烊,再說了,誰認識老闆家的路啊?”
  韓今宵也是真能看懂人心,否則他這些年在四九城白手起家,也幹不到今天這樣風生水起的地步。
  果然,吳越只是略微考慮了片刻,看了眼腕表上的時間,就和煎餅說:“那魚什麼時候送來,我的不要,韓小婷那條,我給她拿回去。”
  “這,這也太麻煩您了吧吳警官,多不好意思……”大煎餅說,“而且我也吃不准,這會兒二環不正堵死著嘛,我估摸著怎麼著也該四五點左右才到。”
  “四點還是五點,婆婆媽媽,娘娘腔腔,你他媽就不能給個准話?”
  大煎餅說:“真對不住,吳警官,要不您四點半來,那魚要是提早到了,我讓人給冰到冷庫裡頭去,勞煩您給去取一下……”
  頓了頓,見吳越沒有拒絕,大煎餅又道:“我三點半之後還要去後海酒吧那裡見新招來的一批服務生,您來的時候我興許不在,沒事兒,一會兒我和酒店的人招呼一聲,您直接去拿就成了,冷庫那位置好找,廚房穿過去,筆直到底就是,除了每天下午進貨,一般也沒人去那地方,您自個兒招呼著,那轉門一擰就開,我把魚放最裡頭,靠製冷機組那塊兒。”
  他說了那麼長一串,吳越也沒怎麼耐心聽,點了點頭。
  這會兒小爺的氣已經消的差不多了,他就是個暴性子,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風風火火的。
  其實吳越這天來,也是給韓今宵帶了東西的,剛才在氣頭上,直接甩臉子走人,但這會兒韓今宵既然還記得他在十渡時給韓小婷的半隻兔子一盒土豆,人家那麼重義氣,吳越也就不再計較啥爽約不爽約的事情了。
  想想看,不就是放個鴿子嗎,而且韓今宵又是真的有急事。算了,雞毛蒜皮大的點兒小破事兒,他要再耿耿於懷,豈不是和個婆娘似的。
  這樣想著,吳越把手裡拎著的一個袋子交給了大煎餅。
  “噯,這個,幫我給你們韓爺。”
  大煎餅愣了一下:“這什麼啊?”
  “藥。”
  “藥?……什麼藥?”
  “胃藥,北京軍區天津療養院裡頭一群老專家給新研製出來的,市面上還沒投放,都是些老幹部在享受著,我家趕巧有一療程的,你給韓今宵那熊玩意兒送去。”
  大煎餅怔怔地雙手把藥給接過來了,發了會兒呆,才喃喃自語地說:“這……韓爺的胃病就我們幾
  個常來往的兄弟知道,連姑奶奶他都給瞞著,您怎麼……”
  “你二爺好歹刑偵混出來的,這點破事兒……哼。”
  吳越知道自己確實是給猜准了,那神情特得瑟,特得意,嘴角微微揚起,露出個非常乾淨漂亮的笑容,那笑容在陽光下仿佛閃爍瀲灩著清澈的光芒。小孩子般的單純和明快。
  大煎餅忽然覺得,心口好像被這樣溫暖的笑臉,驟然燙傷……



28、一念之間

  大煎餅這個人,十六歲的時候因為持械傷人進了少管所,傷者傷勢嚴重,他給判了三年,所內兩年滿了,轉到了延慶監獄繼續蹲了一年,出來後之後做生意沒安生,又二進宮,重新擺駕延慶,這一回出來遇到了韓今宵,他漂泊的日子才終於定了下來。
  大煎餅忠心,心狠,口快,唯韓今宵馬首是瞻,這些年跟著韓今宵,也算是性命相托,正因為這樣,吳越對他家老闆的關心,才讓他驀然一動。
  他隱約覺得,吳越這事兒出岔子了。
  這人不該殺,這其中一定有誤會。
  韓今宵做事不喜歡解釋,之前做掉的那些人,有的也並沒有和手下交待任何原因。但大煎餅多少可以猜出其中名堂來,包括這一次。
  韓今宵是得知吳越家庭背景後要把人給弄死的,而那個原因顯然不會是因為對方是軍區大院的弟子,這個韓今宵早就知道,那麼會是出於什麼理由呢?
  ……
  大煎餅忽然靈光一閃,想到那天自己向韓今宵彙報吳越底兒掉的時候,韓今宵說了一句話。
  “他是不是有個哥哥,叫吳楚。”
  就是這句話!操了!問題的梗就他媽在這裡!!!
  大煎餅在朝陽區一棟辦公樓下等著,手絞在一起,懊喪地來回踱步。
  等了一個多小時,韓今宵終於出來了,後面跟著那家公司的總經理,這總經理繼承的是他老子的衣缽,國外鍍了層金就回來接的班,在韓今宵身邊一站,嫩赤的就和只白斬雞似的,從頭到腳都是名牌,頭髮拿髮膠抓的特別娘,完了還戴一平光鏡。
  反看韓老闆,沉冷深邃,最平常的衣服,鞋子,什麼累贅的裝飾都沒有,只需瞧那常人只能望其項背的高大身形,銅亮結實的肩膊手臂,還有那冷硬眉弓下,直兀冰冷的眼神……
  小白斬雞乾脆給韓爺襯成了一毛疏肉瘦,幹裡巴嘰的小叫化雞!
  韓今宵一眼就看到了樓階下站著的煎餅,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這時候,對面銀行的鐘聲響了,沉悶厚重的撞擊,“咚”的,似乎直接帶著空氣的振顫,硬邦邦地敲在胸膛裡。
  韓今宵抬眼,霞光如血的天幕下,銀行鐘樓碩大的指標定格在了“V”這一示數上。
  五點整。
  大煎餅的臉色也變了,在那敲擊不斷的,持續五下而止的鐘聲裡,提著吳越給的胃藥,遙遙看著韓今宵。
  給他家韓爺胃藥的那個人,現在已經被困在恒溫在零下十多度的冷庫裡,應該快半個小時了
  ……
  現在是什麼季節?
  秋季!
  吳越本來就不怕冷,來的時候就穿著一挺簡單的T恤衫和牛仔褲,那冷櫃裡是什麼溫度?
  就算棉襖秋褲毛線衫棉鞋厚襪羽絨衣都給人備齊全了,丫也不一定扛的住啊!
  大煎餅快步向韓今宵走過去,最後幾步,是用跑的……
  韓今宵坐在車裡,于會計忙完了這茬就沒啥事兒,不敢讓老闆送,自個兒坐地鐵回家去了。
  打火機啪的亮了,韓今宵湊過去把煙點著,鼻腔瀠洄著濃烈厚重的煙草氣息。然後才慢慢抬起眼,盯著後視鏡裡煎餅的臉。
  “什麼叫不能殺。”
  “不能殺就是……就是真殺不得啊!韓爺!您到底是沖著吳警官去的,還是沖著……”
  “老子沖著誰,你知道了?”
  這些年韓今宵一直對煎餅挺好,煎餅橫了橫心,不怕死地說:“韓爺,您是沖著吳楚,您沖著人哥去的!”
  “……”
  韓今宵沒說話,指節卻在暗處漸漸捏成玉色。
  “我說的對嗎?”
  韓今宵緩緩開口:“馬成,你要是哪天覺乎著自個兒活的膩味了,你言語。”
  大煎餅:“……”
  車廂裡彌漫著幾乎讓人無法呼吸的嗆人煙味,車窗沒開,煙太烈了,韓今宵卻仿佛渾然未覺,眼睛直直地看著窗外,被茶色窗玻璃貼染的斑駁不清的詭譎暮色,良久,不吭一聲。
  “……韓爺……”煎餅嚅動著嘴唇,輕聲說,“我真沒誆您,我不知道您為啥要動那條子,也不知道您和吳楚有啥非得開了葷的過節,但一碼事歸一碼事兒,您不是挺認這理兒的嗎?”
  “那條子,真跟他哥八字不合,從小就不是一塊兒長大的,兩人壓根不對盤,否則咋整個軍區週邊一圈的,都不知道他倆親兄弟?”
  韓今宵忽然回過頭,眼神仿佛能從對方身上片下一千層肉來!那種兇狠暴戾,哪怕隔著恍惚昏沉的煙霧,依然就像利劍,直直挺刺!
  “你說完了沒?”
  “……”
  “說完了就滾,麻利兒。”
  煎餅滾了,但滾的不麻利兒,臨下車猶豫著,在心裡憋著口氣兒,終於朝韓今宵喊出來——
  “韓爺,人要真給凍死了,就他媽再也救不回來了!”
  韓今宵暴怒,合指一捏把煙頭就著掐滅,燙的指腹一片焦黑,他卻渾然不覺,緊接著一拳捶在窗玻璃上,力道駭然非人,竟然生生在強化玻璃上砸出了縱裂的蛛網痕
  。
  “滾蛋!!!”
  車廂裡沒別人了。
  韓今宵坐在裡面,脖子靠著椅背,兀然然地睜著眼,就那樣不轉彎的,直直地盯著什麼都沒有的車頂看,健實的胸膛暴躁地起伏著……
  他其實不是在氣煎餅,他是在和自己慪火,他是不眨眼看過人在自己手下被一槍爆頭的主!那滾熱的紅的黃的血糊腦漿迎著臉撲來的時候,他心軟了嗎?他後悔了嗎?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他韓今宵的一雙眼就從來認不得後悔這倆字!
  可現在這叫什麼個事兒?
  他煩躁地一把抓起手上的藥盒,十袋一盒的沖劑,捏在他的手裡已經完全變了形,他死死盯著它,額頭上青筋突突地跳,喉結上下滾動。
  “砰!”韓今宵把藥盒狠狠地扔在了前面窗玻璃上,力道太大,盒子反斥了回來,藍白色的沖劑藥袋七零八落散了一車。
  他沉默地看著……
  過了一會兒,他又把散落著的沖劑藥袋,一袋袋地,又給拾掇了起來。又一袋掉的還特別熊德性,卡油門那塊兒旮旯縫裡了,韓今宵身材高大威猛,這時候就不得不弓著腰把身子勒得極低極低,從方向盤下頭鑽出來的時候臉都給憋紅了。韓老闆咒駡著,把這最後一包沖劑甩到車前台。
  韓今宵缺這倆袋子沖劑嗎?
  他顯然不缺,他窮的日子早過去十年八載了,現在的韓爺,說風得風要雨得雨。他只是弄不明白,吳越和自己接觸的能有多深?連韓小婷都不知道他有胃病,吳越又從何得知。
  吳越怎麼知道的?
  就那天十渡回來,餓了一天了,倆人在加油站,一個吸溜著麵條,一個慢慢地嚼著肉包。
  吳越那時候眼角瞟著韓老闆,心裡就猜的□不離十了,幾次瞅見韓今宵,吃的都清淡,吃相都難得安靜耐性。連一整天粒米未進,還能把個肉包嚼個百八遍,這人不是腦子有病就是腸胃有病!
  吳越是沒有猜錯,韓今宵的胃的確很不好,多年的毛病了。
  他小時候常常是吃了上頓沒下頓,就一小碗裡半個戧面幹饅頭,他還掰一半給吃了米粥喝了麥乳精的韓小婷,年輕時血拼天下,拳頭黑不長眼,崇文區那塊兒讓一流氓照著胃狠揍了五六拳,那年韓今宵十五歲,被打的胃出血,就剩下一口氣兒吊在那兒……
  韓今宵是一匹孤狼,這些事情,除了身邊常在的幾個人,煎餅,松針,沒有其他人知道。
  車內靜默的可怕,韓今宵銼著牙,額角的筋絡滾動著,仿佛可以看到他
  腦海裡複雜著糾結著的思緒。
  之前他認為吳越是給吳楚報仇來的,其實這個傻逼透頂的想法,只是在那天韓今宵極度憤怒的時候,不加思考得出的結論。
  那天和韓小婷吵完架,他一個人躺在臥房的時候,就已經知道,這個想法顯然是荒謬之極的。
  吳越用不著以這種方式來給吳楚報仇,吳越是什麼人?他不是一個沒關係沒背景真得窮的穿地攤貨睡三十多戶人家的大雜院的小條子,那些都是他自個兒喜歡,自個兒作的。
  但他再怎麼作,他也是太子党中的太子爺,他真想弄死什麼人,需要自己這樣裝,這樣接近,這樣拐彎抹角大費周折?
  吳越如果知道他哥是讓韓今宵給廢的,一紙訴狀下去就足夠了,以吳家的背景,哪怕繞著法律程式走,直接把人綁刑場拿槍子兒蹦了都可以!
  韓今宵明白,吳越其實什麼都不知道。
  就是那麼個小條子,倔擰固執,驕傲強硬,脊樑骨釘死在那兒就算拿棍子抽砸拿磚頭砸都折不了,彎不下!哪怕拿鋸子把他整個人活劈了,把那高傲的脊樑一截一截鋸下來,那每一截兒也都是剛硬剛硬的,和所有人擰著。
  有些事兒能裝嗎?
  裝不來,韓今宵分得清什麼是真的,什麼是虛假,他從吳越的眼睛裡看不到虛偽,那個小傢伙的眼睛太乾淨了,兩潭悠悠的泉水,清澈的只一瞥就可以看得到底。
  之所以還是決定要殺他,是因為韓今宵覺得危險,吳越和吳楚,再怎麼兄弟鬩牆,那也是打斷了骨頭連著筋的,韓小婷和吳越走那麼近,萬一有一天吳越知道了當年他哥那個案子的犯人是誰……
  那後果韓今宵不想嘗。
  ……對不住了,吳警官。
  韓今宵閉了閉眼睛,發動引擎,一腳油門下去,悍馬暴躁地紮向前頭朝陽北路,此時華燈初上,亮起的霓虹彩燈招牌和路燈的光影從車窗外一晃而過。
  他看著眼前的道路,上牙咬著下唇,硬了那麼多年的一顆心,長著厚厚的繭子,披著沉沉的盔甲,卻忽然有點惻隱之心蟄動……
  眼前揮之不去是吳越眉目清俊的臉,揚著尖尖的下巴,笑笑地看著他。
  “噯。韓今宵,韓今宵,你服不服我?”
  “媽的!”
  狠狠打著方向盤,一個急轉急煞,飆著驟然停在路邊!
  後面的車一串連帶著尖利的煞車聲,好幾個司機都把頭從車窗裡探出來罵人:“□媽!有病啊!!”
  “會不
  會開車啊你!瘋子吧!”
  “你媽逼醉駕啊操!”
  韓今宵仿佛沒有聽到,眼睛盯著前方的道路。
  他是個糙人,但是韓小婷讀初中的時候,他曾經好奇地看過她的作業本,數學作業本沒啥是他能算明白的,他就看語文作業本,看到有一篇閱讀。
  那篇閱讀裡也有幾個字他認不全乎,但他知道大概的意思。
  是說有個心狠手辣的老獵人,每天睡的都是獸皮,吃的都是打來的野味,面對再無辜的生靈,他扣動扳機的時候,眼皮都不會眨一下。
  但是有一天,他要開槍殺死一隻羚羊的時候,那只羚羊卻向他跪下來,清澈的眼裡流出兩行淚水。
  老獵人還是開槍了,但當他給羚羊開膛破肚的時候,他赫然發現那只向他跪拜的羚羊肚子裡還蜷縮著一隻小小的羚羊幼崽。
  老獵人從此放下獵槍,再也沒有出現在高原之上……
  韓今宵記得自己那會兒讀完這篇文章後,叼著顆煙,愣愣坐在門檻上,看著墜下的金鴉,發了很久的呆。
  其實再惡的人,都會有善的一面,讓殺心變成良心,也許需要的是足夠震撼心靈的重量,比如母羚羊腹內再也回不來的幼小生命和沉沉母愛,但有的時候,從惡魔到善人,也許根本不需要有誰付出生命來觸動,也許只是一念之間,只需要一點點細小的關心,記憶裡頭一雙清澈如稚子的眼睛,橫七豎八散落在那裡的幾包胃藥……
  韓今宵緊緊捏著方向盤的手慢慢地放鬆,慢慢地柔緩,他把頭抵在盤面,粗糙的呼吸著,閉上眼睛沉默地想著。
  煎餅離去時朝他喊的話好像有一次撞擊回耳中,戳的鼓膜生疼——
  “韓爺,人要真給凍死了,就他媽再也活不過來了!!”
  韓今宵仿佛被尖銳的刺兒猛然紮了,他驀然坐直了身子,瞥了眼腕上的表。
  五點十五分……
  憤怒的司機們看到那輛悍馬以更瘋狂暴力的姿態猛地從蟄伏著的路邊橫沖,搶了旁邊的公交專用道,毫無規矩地全馬狂飆,在岔道口急轉直拐,竟然拐到反方向車道,朝著開來的地方,又原路開了過去!



29、揮不下去的刺刀

  憤怒的司機們看到那輛悍馬以更瘋狂暴力的姿態猛地從蟄伏著的路邊橫沖,搶了旁邊的公交專用道,毫無規矩地全馬狂飆,在岔道口急轉直拐,竟然拐到反方向車道,朝著開來的地方,又原路開了過去!
  車內那個人的臉色陰沉,面部肌肉緊緊繃著,男子有著淡青色胡茬的下巴更加的淩厲硬淨,一雙黑亮的眼睛裡躍動著複雜的光芒。
  車子在三裡屯的酒店門外急煞,他躍下車,在食客和工作人員愕然的目光下飛快地沖進去——
  酒店經理錯愣地:“韓總!您怎麼……”
  “去把冷庫打開!”
  “什,什麼?”
  “冷庫!!”韓今宵幾乎是怒吼著。
  經理趔趄著也往冷庫跑,雖然什麼都不知道,但還是慌慌張張忙不迭地,生怕讓他老闆雷霆大怒。
  “這門怎麼回事的啦,怎麼鎖口這裡壞掉的啦!”經理本來普通話說的挺好,此時急的滿頭大汗,家鄉上海口音也帶出來了,“這怎麼回事這,怎麼又和上次出一樣的故障了啦!”
  “你別的啦了成嗎!!!”韓今宵暴躁地打斷他,眼睛仿佛噴著火,一拳重重擂在冷庫打不開的白色閥門上,“有功夫在這兒閑掰扯,還不他媽快去把松針給找過來!!”
  松針來了,跑的有點急,喘著氣。
  “韓爺。”
  “把門打開。”韓今宵不廢話,只指了門。
  松針愣了:“可……”
  “打開!!”
  這回不用韓爺重複第三遍了,松針立刻搶上跪在自動閥門前,手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著,掌心沁滿細汗,他盯著那一扇閥門的自動門鎖裝置,眼裡仿佛跑過鎖芯的構架圖譜。
  一時間冷凍庫外誰都沒有了聲音,松針貼在雪白的庫門上,敏銳的耳朵聽著裡面哢噠哢噠帶動的每一串細小的機械響動。
  一秒,兩秒……
  韓今宵焦急地想要踱步,但又不能影響到松針開鎖,一張線條冷硬的臉繃的愈發如同金剛鑽般可怕的硬度,面頰部的肌肉因為壓根緊咬而突起。
  “開了!!”
  松針一聲大叫,夾雜著驚喜和重重的放鬆。
  冷庫內砭骨的寒氣白霜呼地翻湧出來,松針覺得身邊起風,韓今宵竟已跑了進去,60平米左右的冷庫,裡面堆著的都是酒店庫存需要的生冷魚類,肉類,在零下十度的低溫下早已凍的和石頭一樣,硬硬梆梆。
  “吳越!”
  粗嘎悶窒的聲音從
  韓今宵的喉管裡掙脫出來。
  四四方方沒有死角的倉庫,甚至目光都不需要任何拐彎,就能看到只有一件T恤和一條牛仔褲禦寒的吳越蜷縮在凍魚凍肉的邊上,為了儘量減少散發的熱量,他緊緊抱著膝蓋,把自己團成了一個球狀。
  “吳警官!”
  韓今宵跑過去,臉色驟然變了,吳越的頭髮睫毛上都已經結了一層霧白霧白的寒霜,皮膚因為長時間不受什麼遮蔽地暴露在外而呈現出蠟像般的蒼白色。手裡緊緊攥著在嚴酷低溫下已經完全失效了的手機,上面的求救資訊發不出去……
  上海小經理在外頭看的是一臉震驚,臉上啥血色都沒了,嘴唇裡上下兩排白牙戰慄地磕著。
  他這是敢同深受,他上回不小心被關在這冷庫裡,才十五分鐘不到,就感覺和掉進了十八層地獄似的,這一朝被冷凍,十年怕冰箱——他哪裡想像的出裡面那個人是凍了多久,給凍的完全和冰裡鑿出來的一樣!!
  “這……這怎麼回事?”經理顫抖著,“怎麼會有人進冷庫我們都不曉得的啦,這,這人他還有救嗎?”
  “甭管有沒有救,打急救電話啊快!”
  “哦,哦,對對對!”小經理哆嗦緊張地從褲兜裡掏手機,越緊張手指越不聽使喚,半天才摸出來,“打急救電話,打急救電話……北京市急救電話多少啊?”
  松針血都快吐出來了:“絕逼了你!全國不都120嗎!!”
  “操!!對對對!”小經理額頭直冒汗,腳直打擺,“我的天,我我我一緊張就弄不靈清(方言,指弄不清楚),我這傻逼,對……120……120……”
  松針直催他快點,此時他心裡也猜出了個七八——
  他們殺人不眨眼的韓爺這回不知道是吃錯了啥藥,刀子都他媽捅下去,血噴臉上的時候丫竟然後悔了!!
  韓今宵把吳越抱出來的時候都不能太用勁兒,吳越的表體溫度已經完全是冰冰冷的,就和一具冰庫裡出來的屍體沒差,這會兒你要是敢瞎掰亂弄,沒准這凍的硬實了,能磕下啥手指腳趾來!
  “喂,喂120嗎?我這裡三裡屯南街115號今宵酒醒何處,我們這裡有個人被誤關在冷庫裡了,都他媽凍僵成冰人了……”
  “啥?關了多久?多久我也不知道啊!你們快來吧!再不來估計得出人命了!”
  韓今宵鐵青著臉,從著急打電話的小經理旁擦身而過,抱著懷裡那團冷冰冰硬邦邦的大冰塊就往樓上跑。
  酒店的一樓是大廳廚房辦公室,二樓是包廂雅座
  ,往三樓去了就是住宿的賓館客房。
  這會兒正有清潔衛生的大媽在清潔客人剛退的一套標間,正站在清潔推車旁帶著塑膠手套擰毛巾呢,冷不防就看到走道裡氣勢洶洶大步流星地來了一個刹神般的高大男人,那男人懷裡還抱著個男人,不知道是咋整的,皮膚蒼白無光,渾身還冒著絲絲的寒氣,簡直就和冰箱裡剛拿出來解凍的啥蹄膀肘子似的。
  “哎……哎!!幹啥呢!這房間在清理呢,不能進去!你誰啊你——哎!”
  大媽瞅著奇景瞅的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等韓今宵猛地踹抵開房門,往裡頭走的時候她才反應過來,急著要去攔,“幹啥呢!你以為這你家啊!你這人——”
  經理和松針此時也上氣不接下去的趕到,沒辦法,韓老闆人高馬大,一步抵這二位兩步,經理氣喘如牛的,領帶也歪了,勒的慌,他乾脆把它扯了。
  “王嬸,這韓總!”
  “啊……”清潔大媽一下啞了。
  淋浴房裡的暖氣空調被打開,浴缸池子上的蓮蓬和池子放水的籠頭都被開到最大,水嘩嘩地流著,蒸騰出的暖氣頃刻彌漫了整個洗手間,鏡子池子玻璃拉門迅速被水霧給吞沒,變得一片模糊。
  韓今宵調了水溫,不是太熱的一個度數。
  吳越的衣服不能脫,凍硬實了,他只就這樣把吳越慢慢放到蓄積起的溫水裡,不能搓也不能動,一搓肉他媽能爛掉,他只能拿溫水洗浴著那具冰冷的,幾乎沒有了生命體征的軀體……
  接觸過吳越身體的皮膚都是冰冰涼的,韓今宵的外套被打濕了,粘著礙事,脫了,遒勁有力的上身光裸在那兒,皮膚是火焰淬煉過的銅色,在霧濛濛的熱水蒸汽裡,混雜著淋浴濺上的水和散發著雄性氣息的汗水,背脊後頭肩胛舒張動作著。
  水浴這法子是他還在老黑子手下混的時候知道的,北京的冬天冷,因此產生了一種結合了天時的折磨人的法子,叫頂冰壺,點冰燈。
  所謂的點冰燈,就是大冬天拿那不經地氣兒的自來水去刺溜人,渾身上下都給拿冰水澆濕了,再給人裹上冰水裡頭浸泡過的濕衣服,讓人往雪地裡頭站著!
  就算是年輕火旺的大小夥子,也沒幾個人能扛住這種酷寒。
  點完了燈之後,啥都不能碰著人,就只能拿溫水水浴,水溫還不能太高,得一點點地把溫度給人緩回來。
  但就算點冰燈,也只不過是讓人受個半小時左右的罪,絕逼封頂了,再上去鬧不好就得出人命。
  吳越這會兒凍了多久?零下十度到十五度的冷庫,他如果真四點半來的,那整一個小時快到了!!
  韓今宵也鬧不准這水浴對他而言還有沒有用,能不能用,但這時候他等不到救護車來,這也是他唯一有七八分把握能奏效的……
  “是的是的,就在這,這裡,快點快點。”
  急救中心的人趕來的時候,韓今宵已經把人抱出來,從頭到腳拿空調被包裹了嚴實,吳越的眉俊目秀的臉此時通紅通紅,仿佛都能滴出血來,那是凍傷回暖之後的表現。
  韓今宵幫著醫護人員把人一起放上擔架,抬上救護車。
  急救醫生說:“有沒有患者家屬或者朋友陪同的?”
  “……”韓今宵沉默一會兒,一言不發地準備跟著上了救護車。
  醫生攔了他一下:“你是他……?”
  “朋友。”韓今宵冷冷的硬硬的回答,視線卻盯著車廂內被幾個醫療人員圍住插管急救的吳越。
  醫生放下胳膊,揮手讓他上去了。
  醫院急救室的紅燈一直亮著。
  韓今宵站在外面陰沉沉地等,虎口處的舊傷疤被他無意識地摩挲的通紅通紅。
  倒不是說這會兒韓今宵對吳越有多深多深的感情,看了人家凍成那樣多心痛多難過,恨不得拿自己的命換別人的命啥的。
  沒這麼多煽情的,韓今宵前幾小時還琢磨著怎麼讓人死呢,如果現在就後悔肉痛了,那他也應該找醫生給看看,掛個精神科。
  他只是覺得心情很複雜。
  這種複雜很好理解,打個簡單的比方,在極寒地區生活著一種溫和善良的生物,海豹。這種動物純淨而天真,當它們看到有遭遇嚴寒的人類凍僵在冰面上時,就會出於本性地撲騰過來,用自己溫暖的身體,豐厚的皮毛來暖和人類,救活人類。
  但是有喪盡天良的獵人,為了謀取它們價值不菲的皮毛,故意臥倒在冰面上裝作被凍僵,在那些無辜的善良的生命靠近過來,來拯救他們的時候,悄悄舉起罪惡的,冰冷的獵刀……
  這種人是韓今宵一直深惡痛絕的,利用生命的善良純真,達到醜陋的目的。
  不僅僅是韓今宵,其實走黑道的很多人都和他一樣,義氣是最重要的,對這些江湖人而言,命都可以沒有,義氣不能丟。
  吳越在韓今宵要對他舉起刺刀的時候,像那些單純無知的小海豹一樣,竟然還傻愣愣地給予他溫暖和關心。
  這一刀,韓今宵無論如何也刺不下去了……
  走廊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腳步紛亂,合著的大門被砰的打開,韓今宵猛然抬起頭。
  不下二十個人一下闖進了急救室外的走廊。
  為首的是醫院的院長,腦門子上油亮亮的一層汗,嘴裡不停地說著:“請放心,請放心,一定治得好,一定治得好。”
  進來的那群人有好幾個都還穿著軍裝,高筒軍靴裹著小腿,紮著武裝帶跟在後面,另外有幾個年輕人,其中一個韓今宵見過,是吳越的發小林泉,最前面兩個人,一個眉目淩厲,嘴唇緊抿,刀子一樣的劍眉和吳越很像,另一個已經哭成了淚人,眼睛腫的和核桃似的,不停地在拿紙巾抹眼淚,旁邊一個警衛員模樣的人攙扶著她。
  韓今宵的神經一下子繃緊了,坐在那裡,神色不變,但稍加注意,就能看到他合握而放的手捏的很死很死,骨節極度蒼白。
  ……他知道,這是吳越的家人。

  

30、正面衝突

  韓今宵的神經一下子繃緊了,坐在那裡,神色不變,但稍加注意,就能看到他合握而放的手捏的很死很死,骨節極度蒼白。
  ……他知道,這是吳越的家人。
  他的目光在那烏泱泱的二十多個人裡頭逡巡,只掃了一遍。
  那個人,不在。
  如果他在,就算事隔多年,就算他化成灰,韓今宵也能一眼就把他給認出來,那張令人憎惡的嘴臉,懶洋洋的,紈絝到骨子裡,沒有半點精氣神。
  吳越傷成這樣了,大院裡和吳越關係好的幾個哥們都來了,吳楚卻沒有來。
  煎餅先前說他們兄弟二人不睦,現在看來,豈止是不睦,簡直就是仇人。
  朱紅哭著跑到急救室門口,若不是那警衛員扶著她,她一定早已摔倒在地上了,朱紅哽咽著:“這都是什麼事啊,叫他不要出去住,不要出去住,乖乖在家裡能出這檔子事情嗎,這孩子怎麼總不聽話,總擰著呢!!”
  吳建國一雙眼睛血紅,盯著同樣血紅的急救燈,手插在衣兜裡,身子繃直的就和一張滿弦的弓,半晌才啞聲道:“老子兒子如果有個三長兩短,改回頭老子就直接調兵過來把你們這醫院全他媽給砸了!!”
  “是是是!首長您放心,您放心,絕不會有事,保證連疤痕都不給令郎留一塊……”
  韓今宵在旁邊冷冷聽著,冷冷看著。
  吳建國再痞再橫,畢竟是個軍人,能力還是有的,韓今宵的視線就和針尖紮著了他似的,他一下敏銳地感覺到。
  兩人目光撞上。
  韓今宵:“……”
  吳建國:“……”
  過了片刻,吳建國盯著韓今宵的臉,下巴偏了偏,一字一頓地問旁邊站著的院長。
  “他誰?”
  院長忙不迭地:“首長,這是令郎的朋友,就是他發現令郎被困在冷庫裡,是他給送來的,來之前還給令郎作了複溫處理,把傷情給緩了些……”
  吳建國聽著院長的解釋,刀尖般的目光慢慢地和緩下來,但仍然直不打彎地盯著韓今宵。
  軍匪軍匪,吳建國是軍匪裡頭的典型,他就和野獸一樣,對自己同類的氣息有著超乎尋常的敏銳嗅覺。
  眼前這個高猛陰沉,赤著強悍上身的男人,讓吳建國從心底裡感到一種兇狠霸道的匪氣——他的視線頓了頓,落到韓今宵左肩膊夷漫開來的狂放黑龍刺青上,過了片刻,又重新落回對方硬冷如鐵的臉龐。
  吳建國開口了,他說了一句話,就讓韓今宵對這個男人的戒備和敵意,又硬生生猛增了百八度!
  他說:“你是怎麼知道吳越被關在冷庫裡的?”
  “……”
  周圍所有人都靜默了,視線全部落在這個孤零零的野獸般的男人身上。
  是啊,吳越被困在裡頭,誰都不知道,憑什麼這個男人會發現?
  韓今宵一焦斜著踩架在椅子邊緣,手肘擱在膝頭,眼神冰冷,就這樣不轉彎地盯著軍長大人的臉。
  他在這張臉上看到了吳楚的殘酷霸道,也在這張臉上看到了吳越的警敏銳氣。
  韓今宵什麼都沒說,拿出自己的手機,調了一下,直接愛理不理地拋給了吳建國。
  吳建國接住了,卻沒有看手機,看著韓今宵。
  “什麼意思。”
  韓今宵冷冷地:“自己看。”
  吳建國低頭,看到手機螢幕上是幾個未接來電,號碼正是他兒子吳越的。
  “看明白了嗎,吳軍長。”韓今宵刻意蔓延了吳軍長三個字在嘴裡的時間。
  吳建國:“……”
  他知道韓今宵的意思,韓今宵是說,他這是因為回復吳越的來電,而吳越沒有接,這才起的疑心。可是——
  “你怎麼知道人是在冷庫?”吳建國把手機拋還給他,生硬地問。
  “我有東西讓他去那裡拿。”
  “什麼東西?”
  韓今宵冷哼:“……不如你等你兒子醒了。自個兒去盤問他。”
  “你——!”
  吳建國怒了,警衛員盯著韓今宵的目光就相應地變得咄咄逼人。
  韓今宵站起來,氣勢不怒自威。
  “沒證據別隨便懷疑別人,吳軍長。”他孤零零一個,冷冷地對著那群軍區大院的高官軍警,“你不是條子,正牌條子這會兒正擱手術臺上躺著,他沒開口,輪不著你盤問。”
  “混帳話你!你誰啊你!別以為救了我們家越越的命就能這樣犯渾說話了!”朱紅紅腫著眼怒道,“救了他那是你運氣!他要是出了什麼岔子,他出事前是打你電話的,你以為你能好過?查不死你的!!”
  “阿姨……朱阿姨……您消氣……別介,裡頭搶救呢……”林泉最清楚韓今宵是個不能惹的主,見勢不妙連連拉著軍長夫人,“幹啥啊這是,等老二出來這不一切都清楚了嗎,現在說啥有的沒的,可別冤枉人呐……”
  朱紅抹著眼淚,咒駡著,喃喃著。
  “咱老二真出事你沒罪也得擔著,咱老二哪能這樣不明不白地出事……”
  她的嘀咕韓今宵可全聽見了,一股火焰騰的就在肝肺裡燒起來——
  他現在知道吳楚那操蛋的天王老子不怕的狗屁性子是哪來的了,他老子老娘給丫慣出來!!!
  朱紅說:“別以為幫了點忙就可以撈著好處擺譜子了,要是……”
  “要是吳越像你。”韓今宵忽然打斷朱紅的哽咽絮叨,目光冷漠,冷酷,“他今兒就死裡面了!”
  “……”朱紅一下子給噎住,愣在那裡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這啥意思?憑啥像她,她兒子就得死裡面?
  韓今宵再也不想理這幫人,他發現除了吳越,大院裡頭出來的果然他沒一個看著順眼!這些高官高官夫人高官子弟武警官兵就和二十多顆大頭釘子似的戳著他的眼睛。
  雖然韓今宵的身份讓他知道自己不該和這些人起衝突,但他那種老白乾兒似的暴烈性子和臭硬脾氣,也決不會讓他在這群人渣面前低頭,服軟,說客套話!
  這時候最好的辦法就是頭也不回,直接走人,他媽的眼不見心不煩。
  朱紅見韓今宵要走,憋不住氣地還要追著人罵,被林泉拉住了:“阿姨!算了算了!這都啥時候了啊,還吵架!咱先掛心掛心老二吧!老二傷勢到底怎麼樣啊!”
  吳越是凍結性損傷,二度凍傷,損了真皮層,人送過來的時候是昏迷的,只有在韓今宵給他水浴複溫的時候有過短暫十幾秒的意識回復,送到醫院的時候血壓都測不太到,瞳孔對光源的反應也很遲鈍。
  醫院哪裡敢怠慢軍長公子,所有有相關經驗的老專家全給集中來了,體表複溫,體外迴圈血液加溫,腹膜透析,醫護人員,大院人員,林林總總加起來百來號人物,就圍著一個小吳公子轉的焦頭爛額。
  軍長夫人自以為是地發話了,她寶貝兒兒子要是留一處疤,回頭她就讓這幫老專家從北京全滾蛋!
  經過搶救,吳越的小命終於給撿回來了。
  這之後的幾天,吳越都住在醫院。
  蘇醒之後的吳越不怎麼理會自己的家人,這小子說話都還沒什麼力氣,眼神卻倔的要死,擰的要命,說什麼也不願和爸媽吭半個好腔調,一副別人欠他多還他少的樣子。
  朱紅一聽吳越蘇醒的消息,趕快讓勤務小張張羅了飯菜,提了個保溫飯盒趕到醫院。
  吳越看到家裡人,第一句話就是:“韓今宵呢?”
  朱紅一下愣了:“誰?”
  “……韓今宵。”
  “那是誰?越越你不會凍糊塗了吧……”朱紅伸手過去想摸摸他的額頭,吳越頭一偏,煩躁地避開了,朱紅的手不尷不尬地懸在那裡。
  “我住院的事……”過了一會兒,吳越側著,半張臉埋在雪白的被子裡,悶悶地說,“別告訴爺爺。”
  朱紅這時候哪能不順著他啊,連忙點頭:“不告訴你爺爺,不告訴他。”
  吳越抗拒排斥她的身體終於稍稍放鬆了一點。
  過了一會兒,又問:“……韓今宵呢?”
  朱紅真心不知道韓今宵是哪位,她哪裡想得到上回把她氣的半死的那個吳越的痞子朋友就是這位韓爺!
  趕巧,這時候林泉得到吳越醒來的消息,好哥們也趕著來看望了。
  進門小林公子就聽到吳越要找韓今宵,就笑笑地邊進門邊說:“怎麼,咱老二一睜眼,就急著找韓老闆幹嗎?不會是骨頭縫裡癢癢,又想碴架了?”
  “哎,小林來啦。”朱紅不喜歡林泉,但表面上的親切客氣還是要裝的。
  “阿姨好。”林泉倒是笑的挺真誠,提著果籃。
  朱紅說:“你看,你來就來吧,還帶什麼東西。”
  “沒啥,就樓下順道買倆水果,老二不是愛吃奇異果嗎,我讓老闆給放了有二十來個。”
  朱紅接過果籃:“小林,太客氣了你。”
  她把果籃擱在吳越病床邊,回過頭來笑盈盈地看這倆人,卻見這倆都盯著她看,朱紅愣了一下,反應過來,訕訕地說:“那,你們聊,你們聊,越越,媽去給你洗倆水果啊。”
  朱紅出去了。
  林泉剛想坐下,吳越下巴指了指門:“關嚴實了。”
  林泉走過去,果然看朱紅還猶猶豫豫地站在虛掩著的門後面,門縫裡一對上林泉的目光,頓時心虛地笑笑。
  林泉也朝她咧了咧嘴,把門關緊了。
  “真可憐你,她平時沒少管你吧。”林泉拉了個座兒,在吳越旁邊坐下了。
  “管她呢。”吳越說。
  林泉上上下下打量著他,吳越露在外頭的皮膚大多纏著繃帶,林泉就笑了:“我說老二,你看過你自個兒現在的德行嗎?就你這架勢,去拍啥木乃伊2,化妝都不用,直接拖劇組就可以開演了。”
  吳越不以為然:“繃帶這給纏著還算不錯呢,揭開來下頭都起水皰,真他媽噁心……”
  “疼嗎?”林泉問。問了之後就覺得自己是個傻逼,這啥蠢問題,就算疼死吳越都是不會吭氣兒的主。
  果然,吳越哼唧了一聲:“疼啥?老子連冷熱都感覺不清了,還會覺得痛?”
  林泉:“……”
  吳越露在外面的兩隻亮晶晶的眼睛瞅著林泉:“噯。”
  “幹啥啊。”
  “還能幹啥啊,韓今宵呢?”
  小林公子瞪著眼睛看他:“你急著找他幹嘛。”
  吳越:“……是他來冷庫裡找的我嗎?”
  林泉震驚了:“你姥姥的,這你都能有印象?我聽說你給送來的時候連血壓都測不到了,你還記得是誰去冷庫找的你?”

  
31、原第三十一章 缺失的關懷

  吳越其實也不記得是誰去冷庫找的他,給韓老闆當速凍蹄膀似的找到時,吳越是完全昏迷的狀態。
  但就水浴複溫那會兒,他有過短暫十幾秒的意識,印象裡也只是模糊的熱水蒸汽,凍僵的身體在溫水裡刺骨炸裂的疼痛,水流夾雜著溫度,溫度夾雜著回溫時劇烈的痛感,昏沉沉的眼前晃動著那個人淌著熱汗的臉,亮銅色的被水花濺濕的胸膊,線條剛硬勁厲,還有那雙,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黑亮黑亮的眼睛。
  林泉說:“真服你,你說的沒錯,那天是韓今宵把你送醫院來的。”
  “那他人呢?後來上哪去了?”
  “……後來給你媽氣走了,你媽朝人嚷嚷來著。”林泉說,“誰讓韓今宵說話糙,和吳軍長說話也那副特輕蔑特鄙夷的腔調,看人都直朝下看的,半點不拉了胯,簡直牛逼到天上去了快。”
  林泉頓了頓,好奇地問:“老二,你說你咋和他混一塊兒去了,你倆不是特不對盤的嗎?”
  吳越:“……老子現在和他也一樣不對盤。”
  “那你找人幹啥?”
  吳越很有些口是心非地怒道:“老子要扇他媽百八十個大耳刮子,操蛋德行!去問問他,那破玩意冷庫都出過一回故障了,丫為啥不換!真他媽想凍死一活人在裡頭嗎?!”
  韓今宵這回還能不換冷庫嗎?那倆被大煎餅貪圖小便宜買回來的冷庫光榮下崗了,大煎餅瞧著自己採購來的裝置被裝到大卡車上拉走,一點也不生氣,還特別高興。
  他對韓今宵說:“韓爺,我就知道您肯定能想明白!”
  韓今宵哼了聲,不接茬。
  煎餅倒不是因為自個兒救個人小條子而開心,他和那條子沒啥關係,就覺得吳警官有人情味兒,夠意思,他是高興自己拖住老大做一件往後肯定得後悔的事。
  煎餅在山東那會兒因為誤會,一時衝動把自己一個好哥們的手給砍了,所以他知道有些事情,頭腦發熱的時候做了,一旦冷靜下來,連腸子都能悔青。他砍自個兒兄弟的時候沒人在旁邊拉他一把,但他希望別人往後犯渾的時候,他能拉別人一把……
  大煎餅問:“韓爺,那小條子怎麼樣了?”
  “老子咋知道。”韓今宵表情冷冷的。
  “您……您後頭沒去看過人家啊?”
  韓今宵狠狠剜了他一眼:“嘴是欠了,這是你該管的嗎?”
  大煎餅哼唧著望著腳背不吭聲了。
  韓今宵也不吭聲了,狠狠抽了口煙,眼神兇狠而淩厲。
  其實他不是不想去看望吳越,人是他折騰成那樣的,他掛心,但卻不願承認。更何況吳越再怎麼著也是吳楚的弟弟,是軍區大院和他八字不對盤兒紅三代……
  然而,這些天卻總會在安靜下來時想到他,從漆黑的走道裡第一次拳腳過招,到雙頰通紅地被裹在被褥裡送上救護車。
  吳越與一般官二代紅三代全然不同的倔強,爭氣,堅強,還有那未被功名利祿汙髒的一雙清澈的眼,一顆傻瓜一般天天向上的心,就像魔怔似的不斷回蕩在韓今宵的腦海中。
  只有他自己知道,當冷庫的門打開的那一瞬間,他看到裡頭那個凍僵了個人,心裡是真的有了聲音在滿場狂奔嘶嚎著——別讓他死!
  這算是……
  後悔的感受嗎?
  韓今宵沉默著,任眼前繁華的都市盛景在淡青色的煙靄中,一點點模糊。
  吳越由於凍僵時搶救方式正確,之後又得到了極為精心的治療,兩周後便已開始脫痂痊癒,那些充血水腫,起了嚴重水皰的部位在癒合時有癢又痛,就好像有一百隻火燒火燎的小螞蟻在傷口上爬著咬著。
  吳越總是忍不住想要抓,那新嫩的淡粉色皮膚在長出來的時候決不能撓,一撓就麻煩了,輕則健康上皮重新破裂,重則感染化膿。
  每天吳越就在床上鬱悶的死去活來,像一隻被烤的魚一樣,啪嗒啪嗒在病床上翻身,扯枕套,從枕頭角上拔裡頭的鴨絨玩。
  第三個星期,小吳公子終於痊癒。
  那天吳越下床,脫了軟塌塌沒筋骨的病號服,換上自己的衣服。推門,準備就這樣出院!
  外頭的護士頓時慌神了。
  “您好,您好吳先生,您這是要去哪兒?”
  吳越歪頭看著她:“這是監獄嗎?”
  “啊?”
  “這是監獄嗎?”
  “不,不是啊……”
  “那這是拘留所嗎?”
  “也,也不是……”
  吳越白了她一眼:“那你管我去哪兒!”
  小護士不敢攔著吳二爺,值班的醫生看到了,掏出手機想要打電話聯繫吳家的人,手指還沒按倆數字,太陽穴就被一個硬硬冷冷的東西抵住了。
  那玩意兒自然不可能是手槍,吳越只是抄了他桌上的圓珠筆,像是開玩笑一般拿筆尖杵在他額角。
  但這位公子爺的眼睛裡可沒有半點笑意。
  值班醫生吞了口口水:“吳,吳先生……”
  “手機放下。”
  “……”
  “放下!”
  聲音略微提高,醫生立刻把手機放下了。
  吳越很隨意地說:“噯,麻煩您幫我和陳主任劉主任說一聲,這幾個禮拜多謝他們照顧,讓他們好好歇歇吧,別把我媽那啥滾出北京城的話放心理,她就一純傻逼。”
  醫生:“……”
  “還有。”吳越補上一句,“我出院的事兒,今兒誰都別和我老子吭氣兒,哪怕哼哼兩聲,也不行!”
  吳越就這樣大搖大擺啥手續都不辦地出院了。
  朱紅這回是打定主意要把兒子帶回軍區大院去,自從出了吳楚那檔子事兒,她就特別不放心兩個兒子,明明在外頭有房產,不住,統統給租出去,一家人就喜歡住在軍區大院裡。
  先不說管不管用,門口戒備森嚴拿著微沖的小武警看著,心裡就踏實,知道有哨兵,有警衛員,睡覺才能安生。
  可是吳越他向來行得正坐得直,和他哥不一樣,他啥虧心事都沒有,憑啥跟個王八似的窩在武警叔叔屁股後邊?多大年紀了,都不嫌臊的慌。
  第二天,朱紅得知吳越擅自出院的消息,可真氣壞了,軍長夫人先是把醫方臭駡一頓,然後一個電話打給吳越。
  嘟嘟響了兩聲,小吳公子把電話給掛了。
  “這個不像話的東西!!”朱紅坐在客廳,氣惱地罵道,“他眼裡還有這個家嗎!”
  這一個催命的電話,惱了的可不止朱紅一個人。
  吳越這會兒正趴在被窩裡睡覺呢,向隊裡頭批的病假還沒結束,他不用上班,就窩在家裡頭睡覺,補眠。睡的正香甜的時候被他媽一個電話呼醒,他能不生氣嗎?
  “操……”吳越睡眼惺忪地咕噥著,直接把手機關機,塞到枕頭下邊,被子用力一裹,繼續睡的四仰八叉!
  這一覺睡到中午,家門忽然被敲響了。
  吳越那時候其實也已經醒了,不高興起床,趴在被窩裡,下巴抵著枕頭,在那兒玩手機。
  “來了來了!”
  聽到敲門聲吳越起床,只套著條睡褲,頭髮亂糟糟地就去開門,“別敲了!來了!誰啊你——”
  門打開。吳越一下子愣住了。
  站在門外的竟然是朱紅。她畫著考究的眼線,面上敷粉,胳膊挎著提包,一開口就用不容辯駁的口氣說:“你馬上跟我回去。”
  “……”吳越已經不知道自個兒是好氣還是好笑了,他撐著門框站在那兒,“不是,你怎麼摸到這兒來的?”
  “什麼叫摸到這來?我是你媽!你怎麼說話的!我讓你搬回去是為了你好,你知不知道你住院哪會兒爸媽多擔心你?”
  吳越:“……”
  “你也這麼大了,別在和爸媽成天慪氣了成嗎?一家人和和氣氣聚在一塊兒有這麼難嗎?”
  吳越不吃這套,和她說:“大院裡頭我不住著,你和吳建國吳楚過的不和氣,不快活?”
  “你——”
  “之前那十多年沒我你們一家三口不也過的挺逍遙的嗎,您看這咱誰也不缺誰的,您非得把我扯上幹嗎?”
  朱紅氣的臉漲的通紅:“混帳話你!”
  吳越冷笑:“我說錯什麼了嗎?您要真在乎我,早些年哪去了。”
  朱紅也知道自己打小虧欠了吳越,但她好面子,哪裡願意承認,她說:“這一碼事歸一碼事,都過去那麼久了,而且那時候你身體也不好,根本不能帶你去隨軍,爸媽這都是考慮到你的狀況……”
  “得勒,朱紅,我謝您了。”吳越說,“這回要是吳楚住的院,您能坐一小馬紮上守他三天三夜噓寒問暖不合眼吧?”
  朱紅被噎著了,半天說:“這不是,媽文工團臨時有事情嗎,你那時候都脫險了,你又不愛和媽說話……”
  “我是不愛和您說話,您請回吧。”
  吳越說著,當著朱紅的面關上了門。
  朱紅站在門外,臉紅一陣白一陣,又是氣惱又是傷心,眼淚在描著眼線,保養的很好,但已經明顯有了皺紋的雙眸裡打著轉……
  她也知道自己這些年脾氣不好,更年期了,講話總是犯沖,總想著這孩子能體諒她一點,但卻總是事與願違,她又是在高位上待久了的人,平時驕橫跋扈慣了,和人交流感情的能力竟也是一日不如一日。
  她剛才說的其實也不完全是真話。吳越住院那會兒她是真的著急,著急的嘴巴裡都上火起泡了,文工團那群不長眼的這時候來找她,她其實並沒有功夫搭理,之所以和吳越撒謊,是因為——吳楚也生病了,她這些天是分心在照顧吳楚來著。
  這話能和吳越說嗎?
  她要照實說了,吳越能把她這親媽一腳踹單元樓外頭去!
  朱紅抹著淚,她也挺委屈的,吳越住院昏迷那段時間,她都守在吳越旁邊,後來吳越醒來了,大院裡那幫狐朋狗友來看望他的很多,吳越也不愛和她說話,她就覺乎自己多餘,在那些孩子面前也面上無光,心裡挺傷心的。
  她就覺著,吳越要不缺她,那她還不如去陪陪大兒子,大兒子前些日子著了風寒,醫院裡吊著水打點滴呢。
  她是從小看著吳楚長大的,母子倆在臨潼那會兒成天親親密密,吳楚到八歲時,朱紅高興起來了還願意拿個小勺餵飯給她的寶貝兒疙瘩吃,這倆人的關係能不貼心嗎?
  朱紅就去吳楚身上發揮她的母愛,尋找她母親的存在感去了。
  而吳越呢,吳越身上的水皰紅疹癒合的那周,最難受最徹夜難眠的那四五個夜晚,都是一個人咬著手背,這樣一聲不吭地扛過來,挨過來的……
  在那樣痛癢難忍,又孤獨無助的黑暗裡,吳越對吳軍長和朱紅的心,就像患處慢慢長出來的皮膚一樣,長出了更厚的繭,披上了更硬的甲。
  他絕對不會再和這三個人,共處一個屋簷下了。
  吳越第二天就打算搬家。
  朱紅既然知道他住在這兒,能找來第一次,也肯定會來煩他第二次,第三次。
  這回搬家,吳越沒有去翻報紙夾縫裡的租房廣告,他住公寓樓的這段時間,差不多已經把周圍的街頭巷尾給跑遍了,和大媽大伯混的都特別熟。
  大石橋胡同那塊兒有個大雜院,這時候已經是秋天了,有的人家已經開始準備醃雪裡蕻冬醃菜,吳越踩著一串輕快的小步子熟門熟路進院的時候,就看見一個膀大腰圓的大嬸在自家小屋門前,那一大笤帚,嘩嘩地掃地,給翠葉大白杆兒的菜騰地兒。
  吳越老遠就朝她喊了聲:“魯嬸兒!”
  魯嬸兒回過頭,瞧見是吳越,眼睛就亮了,笑的特熱情:“哎喲,是小吳啊,多久沒來啦,都達半個月沒見著你影兒了,快過來快過來,讓嬸兒瞧瞧你……”
  同樣是五十歲上下的年紀,同樣是倆婦女,魯嬸和朱紅笑起來就完全兩種截然不同的感覺,朱紅再怎麼笑,就會給人一種端著,拿著的官貴氣,難以接近,魯嬸可不一樣,那笑臉簡直都開了花兒,那花兒簡直都開到了吳越心底頭去。
  面對著這樣的大嬸兒,一向傲慢擰巴的吳越,竟然連他自己都沒有覺察的,就變得乖巧,變得溫和……
  “魯嬸兒,掃地呐?”
  “是啊,這不隔壁那小皮猴子早上在我這兒坐作業,磕了一地瓜子兒,我得把這地拾掇乾淨嘍,趁著太陽好,曬冬醃菜!”
  吳越搶過笤帚:“那嬸兒您歇著,我給您掃。”
  “別,別,都掃好啦。”魯嬸騰出一隻略顯粗糙的手,摸著吳越的臉,“哎,你這孩子咋瘦了呢?你看看你這小下巴尖的,還有沒有肉啦?”
  魯嬸自己兒子也是個警官,是武警,在少管所當管教的,平時不著家,見著吳越就和見著自己親兒子似的心疼,她摸了摸吳越的臉,又抓著小吳警官的手,揪心地絮叨著。
  “你看看你們這些穿警服戴警帽的,咋都不知道心疼心疼自個兒,嬸兒不見你這才多久啊?你去了哪兒了?咋瘦了這麼大一圈,臉色還不怎麼好呢?”
  吳越被這雙平凡的母親的手撫摸著,被這雙慈愛的眼睛看著,忽然不知咋的,心頭就覺得特別委屈,莫名的就鼻尖發酸,竟然有些想哭……
  魯嬸摩挲著他的手,說:“飯還沒吃吧?和嬸兒進屋裡頭去,坐下來陪嬸兒吃個飯,聊個天唄。”

  

32、原第三十二章 挺進大雜院

  桌上都是些粗茶淡飯,魯嬸老伴兒去的早,兒子又是個員警,平時就一個人在家,住大雜院的人家,能吃啥好的啊。
  吳越進屋,就看到一碗估計是昨夜剩下來,今兒又拿了熱的黃花菜焐肉,一盤炒青菜。
  魯嬸忙擺手:“先不吃這些,冰箱裡有嬸捏的圓子,山藥豬肉的,我兒子就好這口,每次回來我都給他捎上一袋讓他背過去吃,那味道可好,小吳你一定得嘗嘗……”
  吳越連忙拉住她:“您別忙,別忙活,魯嬸,千萬別介,就這挺好,我就愛吃黃花菜。”
  魯嬸瞪圓了眼:“那哪兒行!就這倆菜哪兒行啊!”
  “別!真別!”吳越就怕麻煩了人大嬸,“我就不愛吃山藥,真的,魯嬸您坐下來吃吧,過會兒您這菜該涼了。”
  兩人坐在一張缺了個小邊的折疊方桌旁,吃著飯,吳越和魯嬸說:“嬸兒,這大院裡那戶姓李的人家是不是這個月底就不住了,打算搬出去啊?”
  “你說小李子那家啊。”魯嬸歎氣道,“可不是嘛,他們兒子這回考上了北大,把那倆老東西高興的,家裡也有些積蓄,攢了好多年的錢啦,可不就搬出去了嗎?”
  “搬哪去啦?”
  “五環外頭,啥啥花苑的,名字我記不清了,不過哪兒都比這兒好啊,這年頭要有點條件,誰還願意擱這兒破破爛爛的小地方住呢。”魯嬸有些黯淡。
  吳越連忙把嘴裡塞的鼓鼓囊囊的肉給咽下去,急著說:“我願意住啊!”
  “啥?”魯嬸一愣。
  “我願意住啊!”吳越恨不得躥到板凳上把手給舉起來,“魯嬸,您幫我給問問老李家,看看他們那房能不能先別賣,租給我唄。”
  魯嬸怔怔地,眼裡卻泛著光亮,她也希望吳越能住進來,看著這孩子就和看自己兒子似的。
  “你說真的啊?”魯嬸期望著,卻又猶豫著,“可這院裡……你也看到了,鬧鬧騰騰,亂七八糟的,上個廁所還是公用的,灶台這會兒還得幾戶人家並著用,小吳啊,你是不是沒錢租房子了,你錢不夠的話嬸兒這裡有,先給你墊著,年輕人,能住公寓還是住公寓好……”
  她絮絮叨叨的:“你爸媽要是知道你住雜院裡頭,可該心疼你了。”
  “……”吳越看著魯嬸,心頭暖暖的,冷不防又提及朱紅他們,又覺得難過,一時間胸口百味陳雜,過了會兒才慢吞吞地開口,“沒事兒,魯嬸兒,我這是自個兒喜歡雜院呢,您甭替我擔心,我就喜歡這院子裡頭的鬧鬧騰騰,亂七八糟。”
  “真的啊?”魯嬸又一次問。
  吳越用力點了點頭:“真的!”
  “那成!”魯嬸臉上笑開了一朵花兒,“那嬸兒今晚上就幫你去問問小李子他們家!”
  就這樣,吳越搬進了大石橋胡同的大雜院。
  這是他第一次這樣近距離感受著老北京的胡同生活,每天都能聽到隔壁鄰居講話的聲音,夫妻吵嚷的聲音,小孩頑皮哭鬧,老人的收音機裡傳來吱吱呀呀帶著雜音的京劇樂曲,低品質的音效拖腔拖調地唱著——
  吳越不知道咋的,一群人一個德性,擱軍區大院和太子党混的時候,眼比天高,說話都不愛拿正眼瞧人,特端架子,除了林泉曾東升那幾個,別人甭想高攀!
  這回住大院裡頭。好小子,沒出兩天就和院子裡頭二十來戶人家全混熟了,周圍左近的那幾戶還混的格外熱絡。
  吳越住的那屋,左邊是魯嬸家,右邊是一對夫妻,有個上小學的娃,乳名叫康子,孩子父母是開小賣部的,平時沒功夫照料孩子,就托院裡的大嬸大伯照管,每天中午康子就跑人家家裡蹭飯吃,雜院裡的人也都樂意,誰叫這小孩虎頭虎腦的,老愛光一腳牙,髒兮兮的,太陽把皮膚曬的黑乎乎,笑起來冒傻氣,還缺顆奶牙,特可愛。
  吳越對面那戶是個單親家庭,一個母親帶著個兒子,母親身體不好,經常生病,兒子看上去挺斯文的,戴個金絲眼鏡,每次見到吳越都笑笑地點頭,很客氣,吳越知道他在一家製藥廠裡頭上班。
  這天是吳越休假的最後一天,他坐在大院裡頭,也不嫌康子髒,手臂箍著又跳又鬧又踢腳又蹬腿,十足無賴的猴孩子,笑駡著:“個小兔崽子,腿勁兒還挺大!給你二爺坐穩了!最後倆道應用題,做完了二爺才放你出去玩兒!”
  韓今宵走進來的時候就看見這麼一副場景,面上不變,卻禁不住有些意外。
  他看了看這個大雜院,北京典型的老四合院了,看那陳設也不知道是七十年代那會兒修繕過,還是六十年代的時候翻新過一次,破破爛爛的,和他小時候住著的那個院子很像,甚至連那種鼻間所觸的氣息,都是相似的……
  吳越餘光看到他,轉過頭來,臉因為和康子打鬧而熱的紅紅的,帶著笑。
  “喲,你來啦。”
  “哈哈!!逃出來嘍!!”
  康子趁機身子一弓,一枚小炮彈似的掙脫出去,光著黑不溜秋的腳丫子一跑老遠,回頭朝吳越吐吐舌頭,“員警叔叔是大笨蛋——!!”
  “操,丫個小崽子!”
  吳越被氣樂了,但沒去追他,讓那小鬼顛顛跑後頭去找小夥伴玩了。
  他自己站起來,撣掉褲子上的橡皮屑,抬頭瞥了韓今宵一眼,心情很好地說:“愣著幹啥,走著唄,和爺回屋裡嘮去!”
  韓今宵是吳越請來的,吳越想見他很久了,之前一直因為這種破事耽擱著,這回安頓下來,總算可以打電話把這人給拽來眼前溜達了。
  吳越給韓今宵倒了杯水。
  “二爺這兒,沒茶沒酒沒咖啡,白水一杯,您對付著喝。”
  韓今宵沒有喝水,他看著面前晃悠的那人:“你……都好利索了?”
  “可不利索嗎,都快一個月啦。”
  吳越在他對面坐下,坐沒坐像,痞裡巴嘰的:“韓老闆,你派頭是大啊,爺都出院這麼久了,你連吱都不吱一聲,非得讓爺打電話請你過來,你這才來了。……怎麼樣,我給你那藥你吃了嗎?”
  韓今宵有些不易覺察的愕然,他沒想到吳越啥都沒問,最先問的會是這樣一個問題。
  硬碴的目光不自覺地微微軟和,韓今宵點了點頭,頓了會兒,問吳越:“你呢。”
  “我?我沒啥事,就和蛻層皮似的,現在早給長回來了。”吳越說,“那會兒爺每天得抹啥考地松霜劑,還做啥低位切口引流的,有水皰嘛……”
  吳越撓了撓頭,嘴裡噝噝的:“提到那玩意兒我喉嚨眼就直泛噁心,咱能不講這個不?”
  “那你今兒找我來是為了……?”
  吳越其實也不知道自己找他來是為了幹什麼,就是覺得挺想見他的,見不著心裡就不痛快,但這讓他覺乎著抓心撓肝的傢伙出現了,他又不知道想幹啥。
  幹啥都不能幹坐著,大眼瞪小眼。於是吳越想了想說。
  “我聽說,你見過我爸媽了?”
  韓今宵淡淡地“嗯”了聲。
  吳越笑的直打跌:“怎麼著,被為難了吧?被他倆嚇著沒?”
  韓今宵也帶著些揶揄的嘲笑,微揚著嘴角瞧著他:“你說呢?”
  吳越笑著:“啥玩意啊,其實我都聽林泉說了,你竟然敢跟我老子頂腔,你勇啊韓今宵,真不怕老頭子火起來拿槍把你點了?”
  韓今宵沒答,過了會兒,他問:“吳警官,你還有個哥哥,對吧?”
  “你說吳楚?”吳越不笑了,“是有怎麼了,誰告訴你他是我哥的?”
  “……”
  見韓今宵不回答,吳越擺擺手:“得,我也懶得問。我和他八字不合,你打聽他幹什麼呢。”
  韓今宵目光深深地說:“沒什麼,就聽人講了,覺得有些意思,隨口問問。既然你不願意提他,那咱就不說了。”
  事情到了這裡,已經再清楚不過,吳越的確是什麼都不知道,也的確與吳楚關係不睦,這最後一次的確認,韓今宵忽然覺得微微松了口氣,心裡像有塊大石頭終於落地。
  他看著簡樸的折疊小桌對面那個人的臉,年輕而乾淨,說話的時候兩片薄薄的嘴唇輕快靈活地開合著,嘴角上揚……
  他沒有在聽吳越究竟在說什麼,這個時候,他只是微有些出神地想,這個傢伙的命真大,如果不是那一袋胃藥,不是煎餅臨了朝他喊的那句話,只怕現在,他根本不可能和吳越坐在一張桌前,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那樣,聊著天,喝著熱騰騰的水。
  吳越也真是沒什麼戒心的人,大約是之前過的生活簡單磊落,就像一張連個墨點都沒有的白紙。
  而且因為最後並沒有發生什麼意外,整個場子還是很好圓的,對朋友並沒有任何提防的吳越,甚至根本沒有懷疑這一起看似意外的“事故”,其實是韓今宵布下的一個殺局。
  也不怪他不懷疑,誰會懷疑把自己從意外事故中救出來的人,竟是背後的兇手。
  而正是這樣的不設防,這樣的單純和耿直,一下一下地,隨著吳越上翹的嘴角,飛揚的神態,叩在了韓今宵硬邦邦的心上。
  其實吳楚的事情沒暴露那會兒,韓今宵就已經挺稀罕著個人了。這會兒知道冤枉了人家,害慘了人家,還偏偏沒被懷疑。
  吳越要真稍微腦筋往那方面轉了,他能想不到是誰要害他嗎?當他這套制服白穿的?
  可他就是真的沒有一絲一毫這種想法,在他眼裡,只要傍上了義氣的人,他就覺得,那一定和林泉,和曾東升一樣,是決計不會害自己的。
  於是,雖然都說同性相斥,但這吳越和韓今宵,這兩人的鬥性卻把他們越纏越緊,越繞越深,目光相對的時候情不自禁就是粘合著的。他們都是那寧折不彎的臭脾氣,都是血性當頭的純爺們,在某些事情上,都有著難能可貴的一致看法。
  就好像,一眼,能看到對方心坎兒裡……

  

33、原三十三章 醉翁之意

  那天吳越和韓今宵聊了很久,韓今宵不是愛廢話的人,但吳越卻很健談,從天南講到海北,講最近發生的事,講小時候的故事——不過這些大多都是吳越在講,韓今宵只是坐在他旁邊,安靜地聽著。
  吳越覺得雖然事故多少和韓今宵有關,但自個兒的命怎麼著也算是人家救的,他嘴上不言語,但心裡卻已經把韓今宵當作了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
  韓今宵聽著他眉飛色舞地講,講八十年代那群大院的孩子玩的火柴槍,要用自行車鏈子和鋼線這些材料做的,講他爺爺書房裡精緻的軍事沙盤,紅色的小旗和藍色的小旗插在鋪著模擬小草皮的山嶺矮坡上,旁邊繁複的按鈕能控制沙盤上頭的小燈,講《陳真》《霍元甲》《少林寺》,三洋答錄機和普通人家罕有的牡丹彩色電視……
  那些舊時光好像總能喚起人們內心最柔軟的地方,似乎是因為在那些聲音記憶和味道裡,再兇狠冷厲的人都恍惚走回了過去。
  吳越想著爺爺在煮茶時咕嘟咕嘟的沸水,滿屋子蒸騰著白茫茫的霧氣。
  韓今宵想著百萬莊柏油馬路上烤人的燦爛陽光,大雜院每晚出現的繼父的身影,兜裡偶爾揣著兩顆亮黃亮黃的水果糖……
  暮色西沉,華燈初上。大雜院裡頭鍋碗瓢盆開始熱鬧喧響,幾戶人家等著用一個灶台,等不及的毛孩子就眼巴瞅著鄰居家把菜燒好了,半點不客氣,哇哇亂叫著就沖過去搶食。
  韓今宵和吳越沒去和他們擠,兩人去了外頭的小攤吃,叫的菜也不是什麼好菜,但囑咐了肉要大塊,酒要甘烈。
  吳越今兒覺著自己有些酒逢知己千杯少。
  韓今宵也覺著自己今天有些話多。
  兩人的桌上擱著二鍋頭,老爺們才愛喝的酒,吳越之前不怎麼喝,但在韓今宵面前,他沒二話,一口悶!
  韓今宵早年沒混出頭的時候還常上酒桌,酒量很好,但他胃不行,這些年睥睨群雄了,早已不再愛碰這傷胃的玩意兒,但吳越喝了,他也廢話不說,端碗見底!
  兩人喝著喝著,吳越就有些昏沉了,臉頰通紅,總是那麼笑著。
  韓今宵看著他紅紅的臉頰,覺得心坎裡某處也跟著一起燒起來,燙燙的……
  “你還記得嗎,我還記得那歌是怎麼唱的呢。”吳越挺得意的,哼哼著,“以鮮血喚醒沉睡之獅,任鐵拳洗雪病夫之恥……”
  韓今宵也笑了:“咋就不記得,知道我那時候怎麼學會揍人的嗎?就這些片子給看的,暴力和血性就這麼著再分不清了,瞧誰不順眼就拿拳頭招呼著,還他媽覺乎著自己是個英雄。”
  吳越酒勁上頭,猛然把筷子一拍,特別投機:“誰說不是呢!哎還有那個,那個你記得嗎?我老學那個,在院子裡頭舉個晾衣叉子——”
  “哪個啊?”
  吳越指手畫腳地模仿:“就是那個啊——賜給我力量吧!我是希瑞——!!”
  韓今宵給嗆著了,黑亮黑亮的眼笑笑地看著他:“那玩意是我妹妹看的!每天都要去同學家,四五個小孩擠在一個十四寸黑白電視前面,一回家就朝老子喊我是希瑞啥的,特傻逼,就和你現在似的。”
  吳越酒喝的有些多了,支在桌上哈哈地傻笑,一張臉燒的紅紅的,笑了一會兒才終於反應過來,瞪大眼睛:“操,不對,你罵誰傻逼?你丫才傻逼呢!”
  “傻逼……”吳越咕咕噥噥地罵著,瞧著韓今宵,忽然又笑了,“對了,韓今宵,咱說這半天了都是我在說,你呢,你還沒告訴我呢——”
  “告訴你什麼?”
  “別在這兒和你二爺裝傻充愣,說說唄,說說你小時候的事情。”
  韓今宵沒怎麼醉,韓老闆酒桌上了千百回了,吳越那裡會是他的對手,韓今宵說:“老子小時候有啥可說的,肯定沒你大院裡頭的人生逍遙。”
  “……唔……啥?逍遙?”吳越愣了一下,努力消化著這個詞的意思,好像在消化一個和自己全然沒有關係的東西,半天一口老白乾兒就給嗆喉嚨裡了,火燒火燎地濃嗆滋味,火焰一般燒灼著,他猛地咳嗽起來,臉愈發的紅,簡直就和那天韓今宵把他從浴室裡抱出來那會兒沒差。
  韓今宵看著,下意識地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背,幫他順氣。
  吳越泛著淚花笑著,也不知是笑出來的淚,還是給嗆到了流出來的淚,一雙鳳眼濕濛濛地,臉紅紅的:“逍遙?你說老子逍遙?”
  “麻痹了,老子逍遙還用得著搬出來住?你是不知道那群人,烏泱泱的一團糟,黃儲那副德性的人一抓一大把——我,我哥——他丫就是一,咳咳,一天打雷劈的鳥人,你知道嗎?”
  他擰著小細腰回過頭來,從胳膊彎裡露倆隻又濕潤又明亮的眼睛,看著韓今宵,忽然起身,一把揪住韓今宵的衣襟,力氣極大地把人拽過來,黑眉豎立,幾乎貼著人的鼻子:“就是一鳥人!你肯定不知道!破玩意的……說出去都嫌丟人!媽的,老爺子都被他氣的住院了,丫還那副熊逼德性!我有時候……有時候真想掐死他!掐死了算了!!”
  韓今宵有些信不過自己的耳朵,貼著他的嘴唇,有些低啞地說:“你瘋了,……那是你親哥。”
  吳越眼珠子都快抵到他睫毛了,盯著盯著他也發覺吃力,簡直都快鬥雞,乾脆又把人一巴掌推開,腰一擰,又水獺似的歪爬在桌上,喃喃著:“……哦,對……我……親……哥……”
  “吳越?”
  韓今宵湊過去看他,吳越歪趴在自己手臂胳膊上,挺迷茫地瞧著韓今宵,眼神沒有焦距,模模糊糊地“嗯”了一聲,算是下意識的應話。
  韓今宵回頭看看他那瓶還剩大半的二鍋頭,操了,這小子酒量也不咋的,以前沒怎麼喝過吧……
  “走了走了,你醫生讓你喝酒了嗎?”韓今宵去拉他。
  吳越掙扎著:“別動,再動我一槍點了你!”
  韓今宵:“……”
  小攤的老闆過來:“你朋友怎麼給醉成這樣啦,他是不能喝酒還是怎麼著?要幫忙搭把手嗎?”
  韓今宵鬆開兩顆衣扣,乾脆敞開被吳越擰扯的完全不像話了的衣襟,一邊試圖去架吳越的胳膊,一邊和老闆說:“麻煩幫忙叫輛出租,丫撂蹄子踹人,你別靠過來,他腳勁大,回頭別給一腳蹬了進醫院!”
  好不容易把人塞進車,吳越這時候也不好好坐著,和顆爛菜葉子似的東倒西歪。韓今宵擒拿的技巧力道都使出來了,這才扣住吳越掙扎著的胳膊,把人擰在後座,熱的一身悶汗。
  “師傅,大石橋胡同!”
  “不要!要去東四北大街東側!”
  韓今宵怒了:“那我家!”
  “?”吳越愣愣看著他,“他媽你誰啊?”
  韓今宵:“……”
  吳越眯著眼睛湊進了看,看著黑夜中霓虹燈光影下那雙黑耀石般的眼睛,那雙他刻骨銘心惦念了十年,想要面對,想要追逐,想要超越的眼睛。
  忽然,伸出手,因為酒精而滾燙的指尖在韓今宵的眼皮上碰了碰。
  韓今宵像被貓的舌頭舔著了似的,驀然竄起股暴躁的麻酥,粗糙的悸動。他壓低了聲音,去掰吳越晃著的手:“幹什麼你——”
  吳越摸著韓今宵烏黑犀硬的眉毛,眼皮,瞧著那雙眼睛,慢慢地,怔怔地說:“你丫是……韓今宵?”
  “廢話!可不就老子嗎!”
  “哦……”吳越沉默了一會兒,詭異地盯著他看,韓今宵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正想把頭扭開,就瞧著吳越臉色忽然變了,面前一個行人搶黃燈,出租司機一個急煞,吳越身子一傾,整個上身栽倒在韓今宵腿上,“哇”的一下吐了個天翻地覆!!
  韓今宵半抱半架著這人進大雜院兒的時候臉都是青的,人司機車上給吳越吐的慘不忍睹不說,酒勁這會兒已經完全上來了的吳越就和一塊超大的驢打滾似的,粘乎乎軟綿綿,手勁稍微撤丫就能咕咚一下倒地上去!
  韓今宵那叫一個憋火啊,你說你不能喝你還裝什麼酒神,趁什麼能耐,他媽叫酒的時候那是一個寒氣干雲氣勢渾雄,結果呢!一瓶二鍋頭還沒見瓶頸那兒呢,丫就能醉成這樣!絕逼了!
  “鑰匙呢!”韓今宵特鬱悶地問那傢伙。
  吳越一手緊緊摟著韓今宵的脖頸,秋天天有些涼,經歷過凍傷的這位爺有些個冷過敏,迷迷糊糊地就要把腦袋身子都一骨碌地往旁邊那個大熱源懷裡拱,滾燙燒紅的臉蹭著韓今宵的頸脖子窩,喃喃著:“鑰匙……啥鑰匙……”
  “你家門的鑰匙!”
  韓今宵一肚子的火,被這毛刺刺的腦袋蹭的直激靈,躁動順著腹臍一路竄上來,暴露在空氣中的皮膚直起興奮的雞皮疙瘩:“你家門的鑰匙呢?你給擱哪兒了?”
  “和手機一起……”
  “手機你擱哪兒了?!”
  “左邊?不對……”吳越哈哈笑起來,“好像是右邊褲兜子裡,你猜是左邊還是右邊?”
  韓今宵心想老子猜個屁!老子直接把你褲子撕了甭說是左邊還是右邊都他媽給掉出來!
  他低聲咒駡著,用力擰著吳越東倒西歪的勁兒,把人腦袋往旁邊推了推,伸手粗暴地去翻吳越的褲兜。
  低腰牛仔褲很緊,貼著大腿,勒著腿部長直有力的線條,韓今宵的大手在左邊褲兜裡翻了翻,沒有,□媽,又要暴躁地去右邊褲兜翻找。
  吳越卻忽然一把抓住他的手,力道發的太狠,自己重心不穩往後狠狠撞在了棗紅色的老式木門上,門板吱呀呀的。
  他的擒拿准狠,簡直就好像忽然清醒了一樣,但韓今宵知道沒有,醉酒的人和清醒的人眼神是不一樣的,吳越一向澄澈清明,泛著大自然的純透的那雙眼,此刻就像起著大霧,朦朦朧朧的,不甚清楚地映著韓今宵的臉……
  “你想幹啥?”吳越壓低聲音,有些威脅地小聲質問。
  “……”韓今宵覺得喉嚨燒熱,其實他早給這崽子蹭硬了,這廝從頭到腳都是他稀罕的型,說對這小子沒想法那是絕不可能的,只是之前一直由於這樣那樣的原因和危險,壓抑著,按捺著,對雄性本能的渴望視而不見。
  吳越帶著些拷問色彩的扣著他的手,甩到平時,吳警官大概還有一番他自己的威嚴在,但這會兒,就那和料酒放多了似的誘人的小豬蹄子搭在那兒,威嚴沒有,危險性,倒是硬生生飆到了紅色預警的檔次!
  韓今宵盯著他,原本就有些煙嗓的喉嚨愈發的低沉嘶啞,他脅迫地逼視著眼前的小蹄膀:“鬆手。”
  “松你大爺!”吳越大概以為自己是在審犯人呢,劍眉怒立,“說!你想幹啥!”
  韓今宵也怒道:“拿你鑰匙!!”
  “……”吳越被這怒獸般的一嗓子震的有些發愣,眨了眨眼,又盯著眼前的這位,費力鑒別一番,“韓……今宵?”
  “他媽這會兒認出老子了?!鬆手!”
  “哦……”吳越把手慢騰騰的鬆開了,靠在門上。
  韓今宵暴躁地去翻他褲子右邊的口袋,粗礪的大手在狹小的褲兜縫隙裡翻騰著,□狹隘的空間,隔著層布料貼著大腿燙熱敏感的皮膚,毛孔收縮著感知那屬於雄性的野蠻的力道……
  韓今宵拿到鑰匙,手卻一下子僵住了。
  吳越也硬了……

  年輕人,男人,感官和刺激永遠是主宰身體最重要的,頭腦反而倒是其次。尤其是在老白乾兒的作用下,這種原始的天性和粗野的本能被完全擴大暴露出來,幾乎不留半點的情面。
  吳越這會兒神志不清不楚的,還以為自個兒又是在做那啥狂野的夢呢。
  理智負溢,感覺完全趁了上風,吳越就覺得那貼近腿側私密的粗暴翻騰忽然停了,他覺得突兀,覺得不高興,難受!
  丫不喜歡這那種夢,但既然做了做不痛快也不成!
  吳越一把扯過韓今宵敞開的衣襟,把那具魁梧岩石般剛硬的身軀猛的扯過來,堅實的胸膛兇猛地碰撞在一起,吳越被砸的悶哼一聲,裹挾著夠嗆的疼痛,伸出胳膊用力拉下韓今宵的頭顱,二話不說,狠狠啃上去!
  這玩意壓根不能叫親吻,他嘴唇貼上來的那一刻韓今宵就嘗出來了,這小子絕對的初吻,屁個經驗都沒有,上來是直接拿尖利的小牙齒啃人嘴皮子的!
  韓今宵的嘴唇給人啃破了,血淌下來,吳越親完了一把又把人推開,指著人怒駡道:“操\你媽!你丫流氓!”
  “……”韓今宵要不是確定自個兒絕對沒喝醉,就單看吳越那架勢,還真的懷疑剛才是自己啃了這崽子,不是這崽子啃了自個兒。
  咱倆他媽誰流氓誰啊!
  韓今宵眼睛裡燒著火,肝火肺火丫都全給湧到小腹去了,下身早就硬的發痛,他從來就不是個正人君子,暴力,衝動,血性,在床上也是一樣,對徐顏他們從來是興頭就來了直接扒了褲子讓人跪下給他舔,讓他操。
  他韓今宵本來就是一流氓——憑啥對吳越這麼捺著?還不是覺得稀罕這小子,覺得這小子特純淨,和旁邊的那些野花野草都不一樣,不能來糙的。更何況了,自個兒這剛害的人差點丟了條命,他嘴上不說,心裡卻覺得對不住吳越,這才一路過來忍著捺著。
  結果這叫啥事兒?這崽子竟然敢啃他!啃完之後還反咬他是流氓!
  韓今宵狠狠抹了嘴唇上的血,垂下濃黑的睫毛冷冷瞧了手背上的鮮紅一眼。丫夠狠,就算是最膽大最受寵的傍家,也從來沒誰敢拿牙齒咬他,更何況是咬到流血的地步!
  “你他媽,說誰流氓?”韓今宵一掌狠撐在門板上,兇神惡煞地把吳越抵在狹小的空間裡。
  吳越就算喝的神志不清了,脾氣也一樣沖,下巴一揚,喉結暴露:“操\你媽,你流氓!韓今宵你就是一流氓!”
  韓今宵沒等他話音落下,抬起粗糙的大手,獵豹撲殺般暴力地捏住這小子的脖子,吳越的後腦勺砰的撞在大門上,他貼過去,淌著血的嘴唇貼在對方耳邊。
  “……聽著,老子今天就他媽流氓你了!你丫自找的!”
  兩人抵在門上扭打糾纏著,韓今宵一手把吳越力量驚人的右手固定在頭頂,吳越在他厚硬如磐石的身體下掙扎翻騰著,抬腳要踹人,伸出的腳卻被韓今宵的腿絆住,扭絞在一起,左手撕扯著韓今宵的聳動的肩膊,韓今宵一邊擋繞著丫的蹶子,一邊暴躁毫無章法地開門。
  鑰匙插了好多次才插\進鎖孔裡,被狠狠擰了幾下,門砰的彈開,直接撞在牆上。
  兩個獸性燒頭的男人沒了門板的支持,腿腳又這麼互相絆住,根本來不及反應,直接往房間硬邦邦的水泥地上砰的摔過去!
  韓今宵沒有經過思考,本來扣著吳越的手在兩人一起撲倒在地的瞬間移下來,墊住吳越的腦顱,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這個保護的動作做的有多自然……
  “噝……操!!”
  吳越腦袋沒有磕著,身上卻被摔的痛死,他自己的重力作用加上韓今宵魁梧的身板,這麼一砸,簡直像把血肉軀殼裡的啥大骨頭小骨頭都給拆碎震裂了。
  韓今宵撐起身子:“咋的了,摔疼了還是哪兒磕著了?”
  “你……你……”
  吳越也反撐著手臂半坐起來,手揉著自己摔痛的肩膀,一雙含著怒的鳳眼火燒般盯著韓今宵。
  韓今宵以為他要說什麼呢,沒想到吳越深吸了口氣,怒嗥把話給吐全了:
  “你媽逼!!”
  劈哩叭啦的骨子裡的痛把吳越渾身的毛都刺溜起來了,小警官兇狠地翻身坐起來,猛地把韓老闆掀在地上,彈回去半掩著的門也隨著韓今宵反方向的躺倒而狠狠砸著,猛然關上!
  吳越騎跨在韓今宵身上,手掌啪的撐在韓今宵頭側,劉海低垂,這樣傾身劍眉倒豎,怒瞪著他,他這會兒覺乎著這又是一場春夢,特別鬱悶為啥做夢的對象又是這孫子熊玩意兒,不爽著呢:“說你流氓你他媽還冤枉了,操了,不是流氓你跟爺磨嘰什麼!你還敢摸爺褲兜……”
  “信不信爺把你手給剁下來!”
  韓今宵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只感到吳越緊翹圓潤的臀部正坐在自己胯\下早已堅硬灼熱的地方,隔著粗糙的布料隨著彼此濃重的呼吸而磨蹭著。
  這個場景很是熟悉,就在不久前兩人去十渡蹦極那會兒,在河灘邊亂石上,也有過這親昵而危險,隱含著性的暗示的姿勢。
  吳越似乎也是想到了那段記憶,原本就有些淩亂的眼神愈發的恍惚,他偏著腦袋費力的思索著的那會兒,人就被韓今宵帶起來了,吳越沒坐穩,後仰著就要摔下去,卻忽然被一雙鐵臂牢牢圈住。
  韓今宵坐起來,身子弓著,膝蓋屈起,吳越被摟在雙臂之間,唯一能跨坐著的就是在那沉甸甸的,火熱而尺寸駭人的雄性勃\起的地方。
  吳越顯然是感覺到了,這要照吳警官清醒的時候絕對是貼身摔上腳踹,臉漲通紅迅速跑開。但這會兒吳越他不清醒,他的羞恥心和自尊心完全被酒精給催眠了,睡的雷打不動,身體全盤交付給了火熱的欲望和男性的本能。
  褲料粗糙的磨蹭仿佛都成了火燒火燎的一種禁忌隱蔽的情趣,高漲的衝動撩起皮膚上層層細微的戰慄,吳越不滿地咕噥著,咒駡著,暴躁地用下身磨蹭著身下沉甸硬大的突起,卻覺得難受,覺得不夠……
  他伸手想去解開自己的褲子,去撫慰硬熱難耐的小二爺,手腕卻忽然被韓今宵抓住。
  他這樣分跪在韓今宵胯上,低頭睜著眼睛迷惑而惱怒地看著韓今宵。
  “幹什麼……他媽的,放開老子!”
  韓今宵不吭氣兒,身子貼過去,粗壯的手臂從吳越的胳膊彎下面繞過,架起他的手,這樣一來吳越的手沒地方擱,只能別無所選地環住韓今宵的脖子,硬毅如鐵的頭顱……
  韓今宵的頭顱在他鍛煉的勻稱緊繃的胸肌前隔著T恤的布料蹭著,鼻腔噴散出的聚著雄性荷爾蒙氣息的滾燙灼人的熱氣,隔著布料找到胸前突起的茱萸,以暴力的刺激吮吸,咬上。
  “唔——!”
  刺痛讓吳越瞬間繃緊了肌肉,身子排斥地向後仰著,卻沒有意識到這樣卻把胸腔推拒地更貼近對方的口舌,仿佛反成邀約。
  韓今宵的手從下麵伸進他的棉布T恤,將包裹著這具身體的寬鬆布料卷起來,吳越覺得彆扭,韓今宵低啞著性感的嗓音誘哄他:“乖,把手抬起來……”
  套頭T恤給脫到一半,捋到手臂這塊兒的時候,韓今宵忽然反手一擰,借著繞在手臂上的T恤把他雙手絞住,反剪在吳越背後!
  吳越一下睜大眼睛:“操!你他媽幹什麼!操\你媽個流氓!有病沒病!你——”
  “這也能叫流氓?”韓今宵一手粗糙地摩挲著,扣著警官的腰,吳越的腰細,韓今宵的手指長,他礪的掌底碾著吳越的腰側,結著厚繭的手指還能撫摸著他腹肌的溝線。
  “吳警官,我看你是從來沒被人耍過流氓吧……”
  “誰他媽……操!別咬我!有病沒病啊!屬狗的吧你!”
  “別罵了,你罵來罵去也永遠那幾句髒話。”韓今宵把人壓在身下,去撩吳越淩亂地擋在額前的碎發,捋出那雙澄澈迷亂的雙眼,“你除了操\你媽,你媽逼,神經病,流氓,丫滾蛋,熊玩意兒,還會罵什麼?”
  吳越:“……滾你丫!!”
  韓今宵哈哈大笑,忽然就覺得很想稀罕地揉一揉那小崽子的頭髮,他傾身去啃咬親吻吳越因為重重呼吸而搏動的格外激烈的脖子處的血管動脈,牙齒不輕不重恰到好處的用著力。
  “剛才沒讓老子滾。現在,遲了。”

  

33、野性

  韓今宵哈哈大笑,忽然就覺得很想稀罕地揉一揉那小崽子的頭髮,他傾身去啃咬親吻吳越因為重重呼吸而搏動的格外激烈的脖子處的血管動脈,牙齒不輕不重恰到好處的用著力。
  “剛才沒讓老子滾。現在,遲了。”
  他說著,粗魯燙熱的嘴唇從血管動脈移到吳越滾動著的喉結處,吳越覺得又癢又痛,難耐地揚起脖頸,粗重地喘著氣。
  韓今宵一路向下,這個邊幅堅硬棱角磕人的硬漢和人做/愛的時候從來都不講求什麼技巧,但卻能幹的他的每個床伴都欲/仙/欲/死,因為他的狠,他的粗暴,他的霸道,那種絲毫不遮掩原始野性的狂放張力,銅色肌膚上縱橫流下的汗水,濃硬毛發火燎火灼的暴力蠻幹的激情。
  技巧是什麼?在韓今宵眼裡,丫就是雞/巴不頂用的軟蛋他媽用來補全遺憾的手段!他用不著!
  他只追求著本性,追求著渴望,追求著濕粘膠著的汗水裡真實存在的情/欲發洩——
  韓今宵的剛毅的下巴磨蹭著吳越的皮膚,微冒的硬勁的青色胡茬就像毛糙的刷子把對方的皮膚抵碾的浮起一層激情的紅痕。
  吳越忍受不住,暴躁地在身後掙扎著被T恤草草縛住的雙手,也真虧他厲害,都醉成這副德性了,這種本事竟然還沒退化太多,狂怒地掙了兩下,把手腕子的皮都磨脫了,終於發了狠把手解放了出來!
  韓今宵早就看在眼裡,一把又重新按住他,把本來半靠在床腿上的人整個按在地上,膝蓋狠狠橫抵住吳越的雙腿,一手制著他,一手急躁地解開皮帶。
  拼力量吳越拼不過韓今宵,更何況人是醉的,吳越左手得空溜出去,一拳頭就要揮過去,被韓今宵淩空接住,拿皮帶綁狠了,壓下去,並著另一隻手一塊綁嚴實,倆蹄子一塊給丫拴床腿上!
  “操/你媽!你敢銬我!”吳越像一條岸上瀕死的魚似的拼命撲騰掙扎著。
  韓今宵掰過他漲的通紅的臉:“你現在醉著還是醒著?”
  “你媽逼才醉了呢!你二爺我清醒的很!你放開老子!操!”
  韓今宵瞧著他好笑,問他:“真醒酒了?那成,那我是誰你認得不?”
  “你化成灰我都認得!韓今宵你個混球,你——”
  韓今宵捂住他的嘴:“操,叫輕點兒,這點兒你周圍鄰居都睡了。”
  “唔唔唔……”
  韓今宵稍稍把手騰開些:“你想說啥?”
  吳越怒道:“周圍有個屁鄰居!說!你怎麼瞞過門口崗哨屋外警衛跑進我家的!”
  韓今宵:“……”
  他再也懶得跟這個發酒瘋的傢伙囉嗦,盯著昏暗的光線下吳越紅潤的嘴唇,帶怒含情的一開一合著,忽然覺得心頭癢癢,像被貓爪子揉了似的,發狠地就碾了過去,狠狠地親下!
  韓今宵以前不怎麼和床伴接吻,就和很多放/蕩/形/骸的人所認知的那樣,下半身是性,但嘴唇是愛,但他也並不怎麼恪守這個道理,覺得半對半錯,因為即使是嘴/唇,在性/愛中也是一項能夠錦上添花的東西,他這些年未有真情,嘴唇自然也不必替誰守著忠貞,只是本能的不愛與人唇舌接觸,但情濃高處,和徐顏之流也未必沒有熾熱激情地親過。
  但是他卻從來沒有在前戲的時候吻過任何人,那時候的吻是複雜的,因為理智尚未覆滅,在大腦中多少佔有一席之地,所以這個吻,大概不單純和性/欲與衝動有關。
  四片唇碰到一起去的時候,韓今宵就沒有再想下去了,這個吻和從前的都不一樣,和徐顏他們那種被唇膏保養著的,帶著唇膏香味的,飽滿而濕潤的嘴唇截然不同,那種嘴唇親上去更像是女人的,柔軟,不盈碾軋,溫順而迎合。
  吳越的呢?
  吳越的嘴唇是乾燥單薄的,唇沿有些細細起皮,具有男性的陽剛和糙硬,這種茬茬的感覺極大的刺激了韓今宵的欲望,他激烈地吮吸著吳越的唇瓣,力道兇狠而強硬,像席捲大陸的坦克像把對方的那些個高傲,那些個強大都碾成粉碎,在齒間哢嚓哢嚓嚼了,吞下去!
  吳越完全愣住了,眼睛睜大睜圓,也不閉上。從之前他吻韓今宵就知道這小子根本不知道什麼叫接吻,他根本不會,當韓今宵粗糙的舌頭仿佛帶有生命般滑進他的口腔,激烈地磨蹭勾碾他怔著的舌頭,暴躁野性地席捲他的口腔,幾近強迫地縱橫掠奪,搶擄著混沌的空氣,呼吸相雜……
  喘息的,濕粘的,兇狠的,甚至是淫靡情/色的激吻——冷不防刺到喉口的時候簡直就像交合的暗示!激的吳越赤/裸的身體猛然緊繃,因為興奮和茫然無措而瑟瑟戰慄著。
  吳越在這方面那是什麼等級的?不好意思,屬於遊戲一開始,零級無裝備甚至連步子都沒邁過一步的菜鳥中的菜鳥,他能承受住這個?
  他大概也就知道舌吻是什麼,深喉是啥他聽都沒聽過。
  韓今宵戀戀不捨地放開他的時候,吳越嘴角掛著淫靡的銀絲,微微張著被吮的紅腫的嘴唇粗重地喘息著,眼神迷渙……
  更楚楚可憐的姿態韓今宵絕不是沒在別人身上看到過,何況吳越這也不能叫楚楚可憐,這詞兒用他身上不合適,可惜韓今宵沒念過幾年書,找不到別的詞兒來形容他,就覺得瞧著吳越這種樣子,下腹一股邪火,龜/頭分泌出的粘液都濕了內褲,陽/物都硬的發痛了。
  他恨不得現在把人衣服都撕了,狠狠捅進去,插/進去,分開這警官的腿操他一晚上!每一次都射在最深處,操到吳越哭著喊著啞著嗓子求饒才泄火!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竟然又有些於心不忍。
  吳越顯然是什麼都沒有經歷過的,徹頭徹尾一個雛兒,折磨雛兒給男人開/苞這種具有征服性的刺激的事情,韓今宵不是沒有做過,但是——吳越和那幫煙視線媚行的男孩兒能一樣嗎?
  韓今宵粗重地呼吸著,看著月色下吳越那張清朗乾淨的臉。烏黑劍眉,鼻樑挺拔直長,鼻尖有些圓潤,嘴唇微微喘著氣……
  這人竟然還不知道接吻時也他媽是可以呼吸的!
  吳越轉動了下黑褐色的眼珠子,也慢慢看向韓今宵,看著韓今宵漆黑深邃的眼睛,被親迷糊的意識一點一點在他的虹膜中找回,瞳色卻較平常濃深了很多。
  吳越也不知道自己現在是夢是醒,是醒,他不敢想像,是夢,那這個夢,似乎也太真實了點。
  他們就這樣衣衫淩亂地互相看著,吳越動了動手臂,說:“皮帶。”
  這個命令很微妙,吳越沒有多說,但韓今宵只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他並不是在抗拒。他抬手,給吳越鬆開。
  吳越坐起來,一把揪過韓今宵的衣襟,竟然開始主動撕扯著對方的衣服,眼神熾熱而火辣,動作焦急而笨拙。韓今宵有個扣子特別難解,他扯了幾次都不得要領,最後乾脆發了狠勁,刺啦一聲,直接把韓老闆的扣子給扯飛!
  不想要衣物的阻礙,不想要絲毫的隔閡。
  喉結上下滾動的,難耐地咽著唾沫。
  對於現實和虛幻的分不清,反而更容易讓禁欲的人找到自己的本能和渴望。
  酒精燒的這種渴望變得更加的張狂,吳越覺得體內有無數個螞蟻在舉著無數個小火苗,在骨頭縫隙裡,血管旮旯裡躥動著,躁動著。
  二十四年的按捺,連自/慰都不怎麼願意,卻在這時像被投了一把火在澆了酒精,澆了汽油的乾柴上,轟的一聲把理智和廉恥燒的一乾二淨!燒的雙眼通紅——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這種撕扯扭打糾纏變成了相互的,兩具同樣強壯,同樣幹練,同樣散發著雄性陽剛魅力的身體緊緊貼合著,韓今宵壓著吳越,兩人齊齊跌在棕墊床上,床鋪發出不堪負荷的吱呀聲。
  赤/裸的軀體再沒有一絲縫隙地貼合在一起,被汗水膠著的更加難捨難分,每個毛孔都舒服喟歎地舒張著吮吸著對方,從所未有的奇妙契合感在兩個之間竄著,如同刺啦刺啦的電流驟然電過全身!
  吳越的手顫抖著,皺著眉頭想要伸手去撫慰自己的下身,卻被韓今宵握住,帶到對方昂揚怒指的□。韓今宵貼著他的耳畔,呼吸噴在他的耳廓:“握住它。”
  吳越有些抗拒,韓今宵拿自己尺寸駭人的性/器頂撞了同樣硬大的小二爺,吳越被刺激地喉頭發出含混的呻/吟,頭揚著,探出手去握對方的雄武。
  韓今宵的□實在太大了,吳越的手甚至不能怎麼包住他,他又不得要領,自己身上還燒灼的厲害著,只能那麼急躁的給韓今宵擼動,感受著手間燙熱濕潤的觸感,連吊梢上挑的鳳眼眼尾都燒的濕紅,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這樣的表情讓韓今宵覺得又不忍又刺激,下身脹的更加雄闊粗大,莖頭分泌出的濕黏讓吳越幾乎握不住,吳越罵道:“操……”
  韓今宵俯下身吻住他,把小崽子的焦躁難受的暴躁和哼哼都緘封在綿長潮濕的深吻中。
  脖頸相交,胸腔抵合,呼吸震顫,心跳就這樣不經允許地擂著對方赤/裸健碩的胸膛,韓今宵抓住吳越笨拙的手,示意他可以放開,韓今宵握住他的手背,拽著拖著,在淩亂的床單上十指交纏,緊扣。
  下身挺動磨蹭著,烈火燎原的快感和滅頂的刺激混雜交織,小腹急促地起伏著,肌肉的條條紋理糾纏扯動,神經末梢都像是要被這種讓心室震顫的,自生命之初就有極樂給炸裂。
  同樣昂揚剛猛的器官在粗魯廝磨的時候,仿佛除了肉體什麼都不再剩下了,雄性追隨著本能,沉迷在感官和性/愛裡,沒有進入,沒有口/活兒,只是男性之間的撫慰,模仿著交合姿勢的互相磨蹭,激烈喘息著,愛撫著。
  高/潮時覆頂的感官刺激洶湧著淹沒了兩人,吳越受不了,欲/火蒸騰地身體覆著一層情/色的薄紅,震顫著先射了出來,白濁的稠液毫無保留地射在他和韓今宵交蹭的小腹,煙薰火燎的濃密體毛之間,蹭在對方怒勢欲發的性/器上。
  韓今宵看著吳越高/潮時反擰著床單痙攣瀕死的性感姿態,頎長的脖頸往後揚著,尖尖的喉結上下不住地滾動,眉頭緊縮,像是竭力想要擺脫這種可怕的欲望的控制,卻被拽著淪陷在一波波射/精的快感中,禁欲和淫/蕩在這具倔強的身上毫不留情的鞭笞沖刷著,讓他顫慄,抖動……
  韓今宵看著他情/欲和汗水混雜著的潮紅的臉,一把握住自己猙怒的陽/具,粗魯地擼動著,隨著似乎變得不再熟悉的,不再有他控制的欲望一波一波地射出,射在吳越此時癱軟著的身上,起伏著的小腹上……
  兩人喘息未定,又抱著滾在一起,濕黏地交換著口中的空氣,下身的粘膩如膠似漆地交纏粘合著。
  韓今宵記不得對方是警是匪,吳越分不清是真是夢……唯一在眼前的,緊緊抓住的,恨不得勒在懷裡,連骨頭都一根根拆掉,絞碎的,只有眼前那具致命誘惑的軀體……
  兩人是借著酒興,在沒有確立任何關係的情況下,夾著或多或少一些隱秘的念頭滾上的床,但激情如火不可掩抑,這一晚上兩人都射了三四次才精疲力竭地抱著摟著對方汗濕濕黏的身體,慢慢緩著激烈的心跳,呼吸……
  吳越是上眼皮粘著下眼皮,在韓今宵懷裡,被對方拿嘴唇磨蹭著眉骨,眼睛,就迷迷糊糊的有了睡意。小孩兒哪裡受過這種刺激,初嘗極樂就和韓今宵這麼精力旺盛又激烈火熱的主,他累的半死,一閉眼睛就不肯睜開了,睡覺。
  韓今宵看著臂彎裡臉紅通通的,疲憊睡著的吳越,寬厚的大手一下下地摸著他的頭髮,注視了很久很久……
  他的肩膀上還留著淺淺的疤痕,那是凍傷時嚴重的水皰癒合後留下還未消的痕跡。
  “吳越。”視窗灑進的月光下,韓今宵貼過去,在他耳邊幾近呢喃地歎息著。
  “幸好,我沒有殺了你……”


34、放縱之後

懶洋洋的金色晨曦順著紅磚牆爬進屋的時候,吳越醒了,這人眼皮子薄,睡覺的時候在他耳邊吵鬧他未必會醒,但就是不能照到光,一照立刻睜眼。

眼睛睜開,刺激的眼淚水都要流下來。吳越又一下皺著眉把眼睛眯縫上了。

“嘶……”

他摸著自己的腦袋,頭一回喝醉,都不知道這要把腦瓤子對半劈的疼痛咋會這麼劇烈。

眼前晃花花的是強烈的晨光,照的他七葷八四眼冒金星。

吳越乾脆又一頭重重躺回床上,把被子一拉過頭,捂自個兒在黑暗裡。

幾秒鐘的沉默。

吳越忽地把被子一扯,整個人就像被雷劈了似的猛然驚坐起來,支著亂七八糟一頭亂髮,睜滾圓了一雙錯愕震驚的鳳眼——

“我……我操!”

零散的記憶片斷在極短暫的一瞬間洶湧著撞向大腦,把腦殼內某些清醒時威嚴不可摧毀的底線轟然沖擊潰坍,一片七零八落。

昨天晚上……操他媽!到底都發生了什麼?!

吳越耳朵裡嗡嗡亂響,先是猛地轉過頭,床邊沒有別人,正鬆口氣,帶著一絲半點的僥倖懷疑這是否不過一場太過激烈的夢境。

門卻在這時給推開了。

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穿戴好起床了的韓今宵,又從外頭進來,見到吳越醒了,兩人視線一對——

吳越只覺得後脖子蹭的竄起一溜寒毛,心跳不自覺地跳地虛快,耳朵根都湧起血色,某些不堪入目的肌肉赤條糾纏的畫面猛然撞在作痛的腦仁上,偏偏還是不連貫的,就記得那幾個最讓他激動,讓他放縱,讓他欲、仙/欲/死的瞬間。

那些**與汗水淋漓的耳鬢廝磨,焚身灼體的高熱,狹小的床上赤/裸相擁肌膚饑渴地貼合著磨蹭著渴求著,高/潮時痙攣瀕死的極樂……

吳越一下子把視線轉開了,震驚地看著眼前飛飛揚揚的塵屑灰塵,喉管如同噎了一顆生澀的橄欖。

韓今宵沒說話,走過來,扔了包已經拆開的煙在吳越眼前的被面上。自己點了手裡那根,拉了張椅子坐下來,架著腿,看著吳越。

每個人酒醒之後所能存留的記憶都是不同的,他不知道吳越還記得什麼,所以他不說,等吳越開口。

吳越過了老半天才重新抬起頭來,並沒有去接那煙,而是看著韓今宵,嗓音粗嘎,帶著酒後的渾濁沙啞。

“我昨天對你做了什麼?”

“……”

韓今宵正準備把煙遞到嘴裡,聞言頓住。

“你說啥?”

“操了!”吳越暴躁地揉著自己的臉,揉地血紅,又往上狠狠抓了抓自己頭髮:“我昨天對你做了什麼?!”

韓今宵瞬間覺得無言以對。

這小子竟然以為昨天是他占了自個兒便宜,不是他韓爺占了吳越便宜!

韓今宵銼著牙,有些忍無可忍:“你再想想。”

吳越費神的想,想到的卻是自己撲上去啃著韓今宵的嘴唇,像發情的公獸般撕扯著韓今宵的衣服,衣扣繃破掉落在地……

吳越是個好強的人,在之前的人生裡,他一直理所當然認為自己是個直男純爺們。

一個直男純爺們在酒後亂性,早晨起來,記憶還支離破碎的時候,想到的不會是“操!老子被人上了!”,而應該是“操!老子他媽上了誰?”

雖然隱約覺得有些什麼不太對勁,但吳越一下子想不起來,試著努力去回憶,卻除了讓頭腦更痛之外,什麼都記不清楚。

韓今宵也瞧出來了。

韓今宵慢慢開口了:“你放心,你昨兒啥也沒做。”

吳越看著床上的一片狼藉,心想放屁!啥也沒做,那這些,這些,還有那些!操,這見不得人的都是啥玩意兒?他媽乳膠還是優酪乳啊?

“昨兒你喝高了。”

吳越瞪著他:“然後?”

“然後就這樣。”

“……然後就哪樣啊!!”吳越簡直要瘋了。

他這二十四年最引以為傲的是啥,不是顯赫的太子爺地位,不是這張擲果盈車的臉,也不是能橫掃四九城的一雙厲害鞭腿,那是什麼?是他這些年美人投懷而視之不見的真清高真淡定。

這幫太子党平時有誰不胡搞的?只是胡搞的程度有差別,但吳越就能做到潔身自好,他是整個八大處獨一份兒高嶺之花兒!

可現在這算怎麼回事?他就和他哥似的,亂七八糟就跟人滾上床了,還滾的激情**,放浪不堪!那些細節想起來都叫他羞憤欲死。

吳越簡直有些絕望地追問:“你告訴我,媽逼昨晚咱倆誰先勾的誰?”

韓今宵冷冷的:“你說呢。”

“我他媽知道我還問你嗎!老子喝高了!難道你丫也馬尿灌多了嗎!”

韓今宵放下煙,想開口說什麼。

吳越卻受不了了,他隱隱知道了什麼,就覺得那個答案自個兒特別扛不住,一下子惱怒地喊起來:“操丫的!別說了!”

“……”

韓今宵挑起眉,看著他的反應,心裡有些難以置信:“……吳越……”

那低啞的煙嗓一開口,不知怎麼吳越就覺得脊柱上劈啪竄起電流,好像身體有什麼之前一直混混沉睡的可怕**被喚醒了,眼前竟又是兩人赤/裸糾纏的可恥場景,吳越像被針紮了似的,一下子火了:

“誰讓你這麼叫了!吳越是你叫的嗎!”

韓今宵也懶得和他去爭執這個,他只是淡淡挑著眉梢:“吳警官。你不會,以前從來沒有覺得自己喜歡的是……男人?”

“誰他媽喜歡男人?你憑啥說爺喜歡的是男人?!操/你媽……”

吳越罵著罵著,卻覺得連自己也信服不了,喉嚨就有些發梗,眼神也有些發愣,整個人就像被噎著了似的,怔怔坐在床上,一句話也不說了。

和韓今宵發生關係的震驚還未消化,緊接著就是要被迫承認自己竟然喜歡的是男人,從那場難以啟齒的春夢起,這些日子以來一直在駁斥的,不肯面對的私密,仿佛一種讓吳越抗拒的病症。

自己喜歡的是……男人?

真的嗎……

“滴滴滴!滴滴滴!”

繞在淩亂衣物中的手機忽然在這時響了起來。一下子把吳越激靈清醒。

吳越咒駡著伸手去衣兜裡翻找。

是起床鬧鐘,今天休假已經結束了,輪到他的排班,他得回支隊上班。

“操!”吳越一下從床上翻下來,拖出床肚子下頭的行李箱,急速在箱子裡頭翻找自己的制服。

一回頭,見到韓今宵還站在那裡,吳越惱怒地說:“你走開!”

韓今宵淡淡道:“吳警官。”

吳越:“……”

韓今宵略帶嘲諷的視線捋過吳越的光裸著露在外頭的背脊:“你覺得就你自個兒這德性,咱倆要真搞,是你/操/我,還是我/操/你?”

這個問題讓吳越的腦袋不可自製地就想到了兩人在床上激情性/愛的鏡頭,耳膜裡轟隆炸開。

吳越怒道:“……我/操/你大爺!”

韓今宵叼著煙漫不經心地走在路上,煙靄燃的慢吞吞,也和他一般心不在焉。

昨天發生的事情其實想起來他還是覺得有些小腹燒熱,和吳越的一場近乎胡鬧的瘋狂對他而言有多新鮮,他和吳越不一樣,吳越從來沒有碰過別人,不管男人女人,別說做/愛,他連接吻的經驗都沒有。

而對於韓今宵來說,再是荒謬不堪顛鴛倒鳳的床事,他也不是沒有經歷過。

可就覺得不一樣,明明只是手逮,甚至連嘴都沒有用,可他就是覺得刺激,一回憶起來就喉嚨燒幹,唇舌舔舐,仿佛還存留有那小員警醇厚噴香的滋味,讓他的每個味蕾戰慄興奮。

吳越的反抗,扭打和愛撫交融的前戲,那個平日裡不可一世的太子爺迷茫青澀的反應,一貫高傲禁欲的臉被瘋狂的情潮折磨的難耐皺眉。

這一切,都讓韓今宵久久回味,難以忘記。

但是,**燒上來是一回事,而某些事情冷靜下來思考,就會變得並不是那麼單純。

韓今宵這會兒也琢磨出個味兒來了,自個兒對那小條子,似乎有一種超出自己願意接受範圍的渴望。

而這種渴望讓他覺得危險。

一個人無所謂欲求無所謂渴望的時候,他是罕有弱點的,而每一個渴望每一個欲求的增加,尤其是不受自己控制的渴望和欲求的增加,就會在人身上同等地加附上一個弱點。

對於韓今宵而言,一個員警絕不能成為他的弱點。

所以心頭裡竄出來的那一點點小小的溫暖的火苗,他想趁還沒有燒成燎原之勢,把它熄滅,扼殺。

吳越這天上班完全不在狀態,好在同事和隊長都對小吳少爺格外的偏袒關心——能不關心嗎!吳越還沒來上班那會兒,朱紅就來過了,還低調,沒讓開老爺子特唬人的神牌照黑奧迪,開了倆北Y的車來的。

一來就冷著臉和支隊長交待了,說我們家吳越身子骨不好,前幾天剛住院出來呢,你們要幫我多注意注意,多照看照看。

所以吳越這一天基本沒啥事兒好做。

辦公室的電話響了,吳越要接,劈手就被對面的老王搶了,老王一邊把聽筒往耳朵上貼,一邊朝吳越笑:“小吳你告假那幾天上頭髮的檔看了嗎?沒看快去看……喂,你好,這裡是東城區刑偵支隊,啊,是的,你好你好徐處長……”

中午吳越要去老陝麵館叫外賣,屁股還沒離開辦公椅子呢,啪唧一下被小張又按回去了。

“你去哪兒啊?”小張問。

吳越莫名其妙地說:“我打包外賣去,你也要叫嗎?”

小張說:“你虎啊,幹啥不讓人飯店給你送上來啊?”

吳越說:“我走兩步不行嗎?人老闆這會兒正忙著呢,讓他們送來要等到什麼時候?”

小張說:“那,那這樣,我剛好有事要出去一趟,你要叫啥外賣,我順便給你帶上來。”

下午有任務,吳越理所當然地準備出警,結果支隊長進來了,啪啪啪點了屋子裡頭其他幾個人。

吳越皺著眉說:“我呢?”

支隊長笑的和藹可親,和一朵鮮花似的:“沒啥,上回那個持械傷人的案子,要去被害人家裡再調查一下,小吳你這段時間不在,這案子情況你不太清楚,你在這裡坐著吧。”

如此種種。

換作平時吳越早該覺得不對勁了,但今天他受的刺激有點大,整個人精神狀態都不線上上,竟然也沒拍桌子砸茶杯,真就一個人坐辦公室裡一份份看這些天堆積下來的檔了。

看檔看著也老走神,眼前翻來覆去揮之不去的,就是韓今宵那張硬朗灑脫的臉,老忍不住去敲破腦袋地逼迫自己想昨天究竟發生了什麼。

但他所記得的也真就只是這些了。

吳越懊喪地用力捶了捶自己的頭,洩氣地整個人趴在桌上,呼的一口氣,不爽地吹那堆著的一摞印著“東城區刑偵支隊”紅字的白紙。

下班回家,他推著個自行車,慢吞吞地在院子裡鎖上,也沒心情和康子他們玩,和魯嬸劉伯伯李大姐打了個招呼,就自己進屋了,落了鎖,關了門,一頭倒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發呆。

本來這是吳越最放鬆的動作,但經昨兒一役,床鋪,尤其是這張李家夫婦留下來的棕墊床對他而言,就變得並不是那麼單純了。

被單都已經撤掉,換了新的。

但他就覺得從那清香純潔的洗滌劑氣味中,還是能聞到那**禁忌的氣息,閉上眼,還能回憶起昨天在這張床上發生的那些零碎的鏡頭,臉紅心跳。

吳越狠狠咽了口唾沫,喉結咕嚕滾動。身體發熱,羞恥心也跟著燙熱叫囂起來。

他猛的從床上彈坐起,罵了句:“操!”

狠踹了腳床墊,眼眶因為無措和某些難以啟齒的情緒而□出紅熱。

吳越像困獸一樣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兜圈。

這一天想下來他是覺得不對,韓今宵本來就是個同性戀,但自己……自己不是,他媽至少之前肯定不是!退一萬步,就算是他也沒有覺察——如果不是韓今宵做了什麼,他怎麼可能就這樣和一個男人稀裡糊塗的滾上床,這樣那樣的胡搞?

那這樣說來,他媽的就壓根不是他對不起韓今宵,不是他欺負了韓今宵,是韓今宵那熊玩意兒對不住他,把他給趁著醉酒勾上床了!

這個認知讓吳越覺得更加恥辱——

這他媽算什麼,迷/奸?操了!他能給人迷/奸了?開什麼玩笑!

那不是迷/奸,也不是他占了韓今宵便宜……

那這算什麼?他最為不齒的一夜情嗎?還是和一個男人,還是和那個,他從小就最想要超越,要征服,要打敗的男人。

吳越又重新一屁股重重坐回了床上。煩躁感讓他覺得燥熱難耐,他一把扯開制服的領子,想透透氣。

卻一抬眼,視線對上旁邊八十年代的那種老式衣櫃鏡子,裡面的自己制服扣子開著,淡藍色的制服衣襟咧吧著,隱約透出緊實勻稱的胸前一些紅紫曖昧的痕跡……

吳越瞬間露出了被雷劈中的表情,他早上趕時間,都沒怎麼仔細注意自己的身上。

他一下子愣了,幾秒鐘卡著,然後騰地站起來,猛地把制服上衣直接脫了,赤/裸袒露地站到鏡子前,那些紅紫的痕跡在脖子,鎖骨,前胸和腹股溝處都有,像一筆筆觸目驚心的賬,橫在了吳越難以置信的眼前。

吳越這回的臉色是真變了。

這些吻痕分佈的肆意而狂野,昭示著床上的引導和遊刃有餘,無論如何不會是一個被動方留下的痕跡。

這麼說……操!真的是自己被韓今宵給……給上了?!!


35、相親危機

這個認知噎在喉嚨口,半天吞不下去。吳越這樣直直地杵在鏡子前,站了也不知多久,就是死不瞑目,就是死不承認,事實面前還梗著個脖子不低頭,直到手機鈴聲響起來,他才猛然回神。

手機顯示的號碼是吳建國的,吳越正煩心著呢,哪有功夫理他,直接給摁了,重重坐回床墊歪著的棕紡床上,托著腮發呆。

沒消幾秒鐘,這鈴聲竟然又不死心的響了。

吳越被纏的不行,只得把手機接了,特沒好氣地說:“什麼事!!”

電話那頭的聲音讓吳越愣住了。

那個熟悉蒼老的嗓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半點沒有掩飾的焦急和關切:“越越,你現在在哪裡呐?你媽說你前些日子住院啦!你們怎麼拖這麼久才告訴我?真當我老了不管事兒了是吧?”

旁邊隱隱傳來吳建國的聲音:“爸,瞧您這話說的,我們這不是怕您擔心…”

“你給老子閉嘴!”老爺子怒道,“出這麼大事你都不和我吱聲,還想怎麼樣!”

吼完了之後又重新對著電話著急地說:“喂,越越啊,剛才不是在說你,我吼你爸呢……”

吳越緊捏著手機,半天才按捺著激動,緩緩開口:“……爺爺……”

朱紅仗著自己是個婦人,特別不講信用。明明已經答應吳越,不把他受傷住院的事情告訴在天津的老爺子,但之前是之前,這回吳越死活不肯回家,她著急了,心裡就琢磨啊,這老二是家裡誰的話都不聽,就愛聽他爺爺的。

那怎麼辦?——當然是吹枕頭風,讓吳軍長一個電話打給她公公!

果然,吳老爺子一聽就急了,昨天剛撂的電話,今兒一早老頭子就火速趕回了北京。

老爺子回來了,吳越能不回去嗎?

就算心裡對朱紅的食言有千萬個不滿,他也得乖乖地回家,都說隔代親隔代親,他跟老爺子是最親密的,也是最孝順的。

沒二話!一個小時之後,吳越準時出現在了軍區大院門口。

正巧林泉和曾東升倆白目二人組正從大院裡頭勾勾搭搭地出來,兩人好像因為啥小事情在起沖,曾東生皺著眉頭去拍打林泉伸過來的手,林泉也擰著張臉惱怒地說了些什麼。

走進了,這才聽到——

曾東升說:“操!你剛才就是故意的!”

林泉說:“我他媽稀罕打你啊!我說你背上有蜘蛛幫你拍掉,你還賴我了!”

曾東升說:“你打個蜘蛛這麼用力幹嘛?你乾脆把爺頸脖子拍斷算了!”

兩人爭的起勁,竟然沒看到吳越迎面走過來。眼見著就要擦肩而過了,吳越忽然蔫壞地一伸腳,曾東升沒看見,被絆了個大趔趄,得虧林泉伸手撈的早,否則這廝全身上下唯一屬於合格品質的一張臉就地撞地上,摔砸了。

林泉扶了人,曾東升站起來,這回兄弟倆一條心了,曾東升頭還沒抬呢就怒駡道:“幹什麼你!他媽沒長眼睛?!”

林泉也邊扶著人邊罵道:“丫欠收拾還怎麼——”

怎麼著的著沒吐出來,咕嚕咚一聲順著喉管給咽回肚子裡去了。

林泉兩眼瞪得和牛一樣大,表情活像見鬼。

“老二?”

曾東升一看,操了,可不是他們院區的老大嗎!瞬間就磕巴了:“吳,吳吳爺!”

“哥倆個挺凶的啊。”吳越漫不經心瞥著他們,壞笑,“剛才怎麼朝爺吼來著的?”

曾東升立馬垮了臉:“二爺我錯了,我這不是……沒看見您是誰嘛。”

吳越冷笑一聲,手插褲兜,下巴一揚,朝林泉道:“收拾丫!”

“哎!得令!”

林泉跳起來撲上去就真假半摻地狂揍曾東升,曾少爺怕癢,林泉就可勁地咯吱他,咯吱的曾少爺都要不顧形象躺地上大笑打滾了,這才放開他,笑嘻嘻地和吳越說:“報告長官,敵方已喪失戰鬥能力!”

這是他們小時候玩“打仗”遊戲的時候經常幹的事,吳越氣場大,老是扮演司令員啊指揮官啊什麼的,林泉和其他小夥伴就演小戰士啊烈士啊什麼的,曾東生最慘,因為他最矮,所以總給分到什麼皇軍大大的好啊,天皇萬歲之類的欠操角色。

吳越本來心情不好,但瞅著面前這兩位死黨,韓今宵的事情暫時也就拋到腦後了,他笑著說:“成了林泉,投降不殺,咱大人大量,就不折騰日本省人民了哈。”

“哎!”林泉應道。

曾東升最鬱悶,不敢對吳越發飆,只好朝林泉道:“你才小日本呢!你們全家都小日本!”

林泉給了曾東升太郎毫不客氣的一大腳丫子。

本來這二位爺是打算出去八大處公園玩的,但吳越回來了,他們就不去了,和吳越一起往回走。

曾東升問:“二爺,你咋這時候回來啦?回來前都不和哥幾個吱一聲。”

林泉不太高興地說:“就是,老二你這可不夠意思了啊,你說你自從搬出去了,咱院區的和旁邊院區的打球就老輸!早知道你今兒來了,我還不把他們全叫出來!操不死丫的!”

吳越這會兒初見好友的愉快心情又複平靜了,眼底眉梢又掛起絲毫憂心。

他歎了口氣,說:“我家老爺子回來了,你們知道不?”

林泉曾東升齊刷刷愣住。

“叮咚。”

首長樓門口,吳越摁響了門鈴,然後單手支在牆上等著開門。

旁邊林泉小聲道:“你怎麼進自己家門還摁門鈴?”

吳越面無表情地一偏臉:“……爺沒帶鑰匙。”

就他這一偏腦袋,本來衣領剛好遮住的脖子上的一塊痕跡就給露出來了,剛巧讓曾東升看到。

曾東升哪位啊,十四歲就不是處男的主,這痕跡一看他就知道是咋回事了,但正因如此,他整個人就驀地愣在哪兒,揉了揉眼睛,又不敢置信地狠剜了一眼。

靠!不,不會吧?!!

吳越這方面不是一向恪守八百年前的道德倫理的嗎?他怎麼可能……

還沒想完,門後面傳來蹬蹬的急促腳步聲,伴隨著一個老傢伙的嗓音。

“哎,來啦來啦,越越吧……”

門開了。

吳老爺子那張消瘦枯槁,但精氣神很足的老臉出現在門後面,老爺子也和吳越一樣,愛寬鬆,穿著個白棉布對襟的罩衫,大板拖鞋,耳朵上架著個老花鏡,但厚厚的鏡片也擋不住那雙老眼的滄桑和犀利。

吳越都一年多沒見著他爺爺了,這一眼,和記憶裡的爺爺一撞,瞧見老人家腦袋更禿了,臉上的褶子更多了,腰背倒是不駝,但整個人瘦了老大一圈兒,一下子沒忍住,眼眶就紅了。

“爺爺……”

吳老爺子也想孫子想得緊,但老人家瞅見年輕小夥子更高大,更俊了,一點也不傷心,特別高興,一顆老心簡直和掉到蜜糖罐子裡似的,都不帶看到旁邊曾東升和林泉倆哼哈二將,一隻有力的大手直接把人拖進屋子,嘴裡念叨著:“唉喲,這可把咱小祖宗給盼回來了,快給爺爺瞧瞧,你媽說你傷著了,傷哪啦?好沒好啊,留疤沒留疤啊……”

吳越用力吸了吸鼻子,可不願在發小面前丟人,他說:“早好啦,再說留疤咋了,您以前不是和我說的嘛,‘男人沒傷疤,就和娘們沒得差’……”

坐在客廳沙發上冷眼而看的吳楚聞言,手一頓,悄無聲息地在膝頭捏緊。過了一會兒,乾脆冷著一張過分白皙秀氣的臉,陰沉地回房去了。

老爺子這些年也變了,八十一歲啦,中壽之年了,二十年前他還不服老,還有那當兵的精氣神訓練小孫子,十年前他還覺得自己有的活頭,和吳越講話也是部隊裡那鏗鏘硬梆的語調,絕不寵著慣著。

但如今他已經八十一了,幾場大病生過了,幾次手術臺下來了,老頭子就變得越來越惜命,越來越慈祥,越來越像個小孩子,也離當年那個英姿颯爽剛毅不屈的吳司令員,越來越遠……

吳老司令抓著小孫子的手不放,爺孫倆坐在沙發上,旁邊朱紅吳楚吳建國一圈人不尷不尬地坐著,想走又不能走,坐著又像透明人,特別不自在,但又沒辦法。

倒是曾東升和林泉,小時候因為常來吳越家裡玩,竟然還能有幸被老司令員念掛著,老頭子心疼地念叨了半天,注意到這二位了,就說:“小曾和小林這段時間都陪著越越吧,打小就看你玩在一起的,這份感情最靠得住,不容易……越越沒欺負你們吧?”

老爺子也就隨口問問,林泉和曾東升卻立馬把頭搖的和撥浪鼓似的,一齊說:“沒有沒有沒有!哪有的事!”

林泉說:“吳越他特好,咱哥倆親,心連心!”

曾東升說:“吳爺爺,吳越可仗義了,哪裡會欺負人啊,每次玩那個什麼打仗,他都堅持讓我演革命烈士,讓別院的去演日本鬼子,可照顧我了……”

老爺子愣了:“你們現在還玩這個?”

“……”吳越狠狠瞪了曾東升一眼,在老爺子轉著的腦袋後面朝曾東升威脅地豎了個中指。

小樣你個傻逼,說話不過腦子,一會兒有你好看!

曾東升瞬間欲哭無淚。

老爺子沒瞧見腦袋後面小孫子那氣勢磅礴的一中指比劃,他看見茶几上沒茶沒水,不高興了,立馬招呼朱紅:“你看看這怎麼搞的,來了人連個茶都不倒,還像話嗎?”

朱紅早看這老頭不順眼了,但不認這老頭也就只敢在老爺子人在天津的時候喊喊,平時沒這熊心豹子膽。雖然心裡極度不情願,但還是起身,去把勤務員小張叫來了,讓小張去泡紅茶,準備果盤兒茶點。

吳越和他那倆發小和老爺子聊天嘮嗑,聊著聊著,吳越忽然想起了什麼,問老爺子:“對了爺爺,您沒事兒戴個老花鏡幹什麼,戴久了您眼仁兒不累的慌麼?”

老爺子一拍腦袋:“瞧我這記性,剛才等你來的那會兒,朱紅在給我看東西來著。”

吳越頓時覺得有些不好的感覺,他狐疑地抬眼看向朱紅,朱紅也正往這邊瞟了,冷不防和兒子那條子目光撞上,忽然覺得像被抓了現行似的心虛,又一下子把視線移開了。

吳越隱隱有了猜測,不太高興地問:“她給您看啥了?”

“你媽沒跟你說啊?”老爺子不明白其中過節,有些疑惑地瞥了眼站在那裡臉漲的有些紅的朱紅。

“你媽選了三個小姑娘的照片資料什麼的,我看了,人都不錯,家庭好,長的也端正,年齡職業什麼的,各方面條件都挺不錯的,你要不看看哪個你喜歡,回頭讓人介紹了認識認識……”



36、金蘭齟齬

吳越這話聽了一半,肺裡頭一股火就騰的竄上來了,心想朱紅是能耐啊,知道自個兒的話不頂用,愣是能把老爺子給搬出來。

但怒火歸怒火,在吳老司令員眼皮子底下,吳越他還真就狠不起來了。老虎斂了爪子,和一隻虎斑小狸貓沒差兒。

狸貓吳搖著尾巴把倆雪白爪子搭在他爺爺腿上,和他爺爺說:“爺爺,咱不提這個好不好,你別聽朱……咳,別聽我媽她瞎掰扯,我這才剛工作,哪有時間忙著不正經的……”

老爺子說:“怎麼就不正經啦?我覺得你媽剛才說的挺對的,你看你也知道自己工作忙,談個物件沒個三年五載的,估計也定不下來,咱不信那個閃……閃……”

吳越狐疑地挑起眉:“閃婚?”

“哎,咱不信那個閃婚。”老爺子說,“談物件就得談踏實了,你二十四開始談,完了呢,二十七八結婚,過倆年小日子,你爸媽就能抱上孫子,這樣多好。越越你說是不是?”

吳越心想,是個屁啊!這話一聽就是朱紅說給您的,繞一圈兒,您又說給我!

這回朱紅的算盤可算沒打偏了。她琢磨著,吳越處了對象結了婚就該安穩些。

那三個女孩兒,一個是她文工團裡的團花兒,一個是她老朋友的閨女兒,還有一個是團裡董幹事的姑娘,三朵金花兒都和她沾親帶故的,無論吳越娶了哪個進門,這婆媳關係都不會差。

婆媳關係好了,讓小媳婦兒晚上給兒子吹吹枕頭風,自己和吳越這關係能不破冰?能不回暖?吳越還能不認她這個媽?

朱紅想到這裡就甜絲絲的,覺得自個兒這出小媳婦兒外交政策,相當的具有可行性!

果然吳越當著老爺子的面,也不好態度強硬直接回絕,含糊拖延地就給承應下來了,雖然點頭的時候一百個不情願,可朱紅看在眼裡真是心花怒放啊,連吳越後來回頭橫她,她都沒覺得太受傷!

一家人外帶吳越倆發小圍成一桌吃完了飯,飯桌上氣氛冰火兩重天,這一家人,各自眼裡都有那說不得的釘子,各自又都有特在乎的人,好在這一來二去一中和,倒也不至於當場掐起來,一餐飯好不容易挨到了結束。

老爺子年紀大了,老人睡覺都早,吳越陪著他在客廳看了會兒新聞,他就去休息了。

休息前還反復再三地問吳越:“越越,你今天住家裡嗎?”

吳越說:“哎,可不住家裡頭嘛。”

老頭子進房前又不安心地確認一遍:“真住家裡頭啊?”

吳越也不嫌他上了歲數碎煩,笑著說:“您放心,您回來了我哪能夠走啊,不走。”

老爺子這才慢慢吞吞地進自個兒屋了。

吳越和倆發小出去了,在大院家屬區的大操場慢慢地走著,散步。

月色很好,梔子色的光輝泠泠流淌在軍區大院寬闊的地面上,那些沙坑上佇立的單杠雙杠,投下一脈脈不盈一握的黑影。道路兩側,操場周圍栽種的廣玉蘭軍姿挺拔,卻暗香嫵媚。

吳越這會兒的心事,比沒見到老爺子之前,還要沉重。

雖然不願意承認,但他也知道,自家老爺子能陪在他身邊的日子越來越少了,都已經八十一了,就算想的再樂觀,老爺子又有幾個十年可活?

吳越的心事重重,曾東升和林泉也早就看出來了。

三人在操場沉默地繞了半圈之後,林泉終於試探著開口了,他說:“老二啊,你在想什麼呢?咋都不說話?”

吳越說:“我沒在想什麼啊。”

“得了您,少蒙我們,有啥話你還不能和我們直說?”

吳越:“……”

林泉乾脆說:“你要不喜歡你媽給你介紹的那仨婆子,咱自己拍去,你這一聲不吭的算什麼?”

“我要我吭你啥?這事兒你也看到了,我說話都不頂用。”

林泉卻盯著他,很是不信任:“我看不止這事兒。”

吳越被他盯的發毛,有些躁了:“什麼不止這事兒,你他媽什麼意思?”

林泉也有些躁了:“我什麼意思你知道。”

吳越:“我不知道!”

林泉一下子停住腳步,站定了,站在吳越前頭,杵著。

“……成,你不知道。有話你都不和我們說了。”

吳越:“……”

林泉:“老二,咱這會兒真都長大了,你看看你爺爺,和帶咱們那會兒也不一樣了。”

“人說再好的朋友捱不過時間一把殺豬刀,那哥們情誼就和鍋上的水似的,你火開著它咕嘟,你火熄了,對不住,過倆小時就涼透了。”

“老二,其實我以前一直覺得咱倆是那保溫瓶裡的水,離了灶台照樣燙乎。但現在我真想問你一句,我把你擱保溫壺裡頭呢,你把我擱哪兒?大搪瓷罐子裡,大冬天視窗上,沒到倆小時就成冰坨子了是嗎?”

吳越本來就心亂如麻,被他這麼一說更加難受,怒道:“不是!”

“那是什麼?!”

“……”吳越頓了下腳步,胸口起伏著,僵持了半天,狠狠從後槽牙擠出一句,“我沒法和你解釋。”

說完就往林泉旁邊繞。

他這一繞,林泉真火了,他一把拉住吳越:“老二,咱還是不是哥們了?你跟我倆還有啥好裝逼的?從小到大,你那點破德性別人不知道我還能不知道嗎?怎麼著,現在外頭和韓今宵飆上了勁,傍上了義氣,你就覺乎著你不是大院的人了?!”

他提到韓今宵,吳越就和被踩了尾巴一樣,一種異樣的火苗竄上來,把他的每一個細胞都燒的灼熱而痛苦。

吳越強捺著想揍人的怒火:“你丫閉嘴!別在這兒跟我犯渾!!”

“我怎麼就犯渾了我?老二你有心沒心?!”

吳越怒道:“我怎麼沒心了,啊?!!你他媽說我怎麼沒心了?!”

林泉這回也是瘋了,他壓抑了多久?從吳越搬出去那會兒,他就已經很難受了——他和吳越整天形影不離,結果呢,人和家裡不和,也不考慮他的感受,二話不說,拎了包說走就走。

走就走吧,親人還有分離的時候呢,更何況朋友。

林泉那時候雖然心裡不愉快,但還是笑著跑去吳越的新家慶祝,開開玩笑,弄的好像啥事兒都沒有似的。

但是心裡就是有個梗。

別人沒感覺,他有感覺,他能感覺到吳越正在離他們生活的這個太子党的圈子越來越遠,離軍區大院越來越遠,甚至離自己,離自己這個最好的哥們,也越來越遠……

記得吳越念警校的時候,每次要回家,不和爹媽通氣兒,頭兩天就打電話給自己,說林泉,二爺我後天晚上就回來了,你小子給騰出時間,咱倆出去好好瘋一瘋,你丫可想死二爺我了……

現在呢?

今天吳越回大院,竟然人都到門口,自個兒還不知道!

林泉願意為兄弟兩肋插刀,但他這會兒覺乎著自個兒被兄弟插了兩刀!特難過,特心疼!

他直著脖子第一次朝吳越吼了:“你說你有心……你有心能把這麼多年的哥們當外人似的防著?你他媽有心你看不出來我是在關心你?!換成別人死了丫都不關我事!我憑什麼這麼巴著你!賤巴巴地追著問你啊?!”

“你以為我想做垃圾筒聽別人吐訴啥破玩藝嗎?我把心窩子都掏給你了,可你呢!!你問問自個兒,老二!你問問你自個兒——你心坎裡到底撚著多少心思不肯說!”

“你知道推心置腹怎麼寫嗎?你知道啥叫兄弟一心嗎?我跟著你是為了什麼,我問你為啥難過是為了什麼,我在這裡和你吵架是為了什麼——你有心你就問問自個兒!!”

“……”

一片死寂,就只能聽到林泉急促呼吸的聲音。

曾東升嘴微微張大,眼睛更是瞪的和銅鈴一樣,在旁邊一聲都不敢響。

林泉這是不要命了還怎麼著,這麼多年了,誰敢和吳越這樣叫板?

但林泉可不這麼想,他不像別人那樣,是被吳越的家世背景,被吳越的身手能力給震住的。

打小他就是單純的佩服吳越,他單純的喜歡這哥們,就是因為這種佩服和喜歡,才讓他一直願意放下身段,在吳越身邊跟著,當二爺背後的一片綠葉襯子。

可吳越現在不願意跟他說實話了,有事要和他藏著撚著了,二十多年的哥們了,小時候一個奶瓶都吮巴過,林泉心裡頭能好受嗎?

吳越和自己哥們就那樣僵直地立在那裡,誰都不讓步,林泉因為委屈,嗓音都帶了些沙啞和顫抖。

吳越一顆心也是跟在火上烤著似的,簡直都要開裂了。

誰說不是哥們?是哥們!!就因為是哥們,有些話他能輕易開口嗎?

他能告訴林泉自個兒好像有喜歡男人的毛病,他能嗎?!

他能告訴林泉自個兒昨兒和一爺們上床了,初吻初夜都是交待給一帶把兒的,丫還是韓今宵那孫子,這現實嗎?他做得到嗎?!

誰把話堵在心裡能好受?誰不願意找個人一吐為快?可這些他能說得出嗎?他有勇氣說出口了,林泉還有這勇氣認他這哥們嗎?

他有勇氣冒著失去最好的朋友的危險,和林泉說實話嗎?!!

林泉他最討厭那些二倚子,這人直的不能再直,往前一幫酒肉聲色的太子党去三裡屯去後海,玩刺激找過幾回鴨子,林泉那時候什麼反應?他的反應就和有人要給吳越找小姐一樣!

林泉早和吳越閒聊的時候提起過那些人,他管他們叫屁精,說他們是人妖,那時候事不關己,吳越聽著也那麼淡淡的,不痛不癢。

可是現在呢?

現在吳越想起來,哪一句不是在戳著他的耳膜,他一方面不承認自己是個二倚子,一方面又痛苦煎熬地發現自己確實對男人有反應,加上老爺子的事情,再加上他們一家這時候竟然都上下一條心了要推他去相親——

吳越覺得自己整個腦仁都要炸開了!

他和林泉就這樣互相瞪著,各自心裡都委屈著,難受著。

心裡頭都有個小聲音在念叨著,哀求著,哥們你讓步吧,你先讓步吧,我真不想和你掰了,真不想……

可誰都沒有先拉了胯,誰都不肯先服個軟。

曾東升扛不了這氣氛了,他哪裡見過這兩個人有這樣的氣氛,他咳了一嗓子,弱弱地想開口勸架。

就這一咳嗽,像是一塊石頭砸開了緊繃的湖面,砸破了緊繃的情緒。

林泉受不住了,喉嚨裡幹幹的,眼眶也發熱,他猛地轉過身,在疏朗的夜空下梗著脖子站著,忽然仰起頭,吳越聽到他發出一聲沉悶的,嗓子裡堵著的,野獸般的哽咽。

吳越這些天早就被折磨的疲憊不堪的心,就和被狠狠砸了一悶拳似的,那聲哽咽震的他整個胸腔都發疼。

他張了張嘴,想開口,但什麼都還沒說,林泉就抬手狠狠抹了抹眼睛,大步流星,頭也不回地往操場外頭走去……

吳越站在薄涼的秋風裡,看似堅硬的像磐石,卻那麼孑然孤獨,他直直看著林泉的身影走遠,很快地,被吞沒在了無邊夜色裡。

上部·完

☆、留白空餘

  唯一的目的是把沒結束的故事繼續下去,唯一的想法是結束一個我自己寫的挺樂呵的故事。
  作者有話要說:本文前半部分至章節“金蘭齟齬”。本文接林泉吳越發小反目之後的劇情,先前劇情有漏看的可至291180919企鵝群下載。o(∩_∩)o


☆、甄蘭姑娘

  林泉走後,吳越一個人默默地往操場角落的沙坑走去,一屁股坐在沙坑邊沿,伸長了腿,出神地看著眼前潔白如雪的細沙。
  曾東升走過來了,在他身邊坐下。
  哥仨裡他是最滑,也是最膽怯的,和林泉他還敢強嘴,和吳越,他永遠溫順的和一隻毛驢似的。
  曾東升半晌沒敢說話,但吳越也一直沉默,他就沒辦法,摸了摸褲兜,好在還有一盒駱駝,他遞給吳越。
  “二爺,抽嗎?”
  吳越沉悶地說:“……不抽。”
  “別介啊,抽一根吧。”曾東升說,“我替林子給你賠禮道歉了。”
  吳越看著前方搖曳的樹叢,風沙沙的,他問:“為什麼。”
  “啥?”
  “為什麼要道歉,林泉他錯了嗎?”
  曾東升撓頭:“他……他不該朝你嚷嚷來著。”
  吳越從濃密的睫毛縫裡瞥了他一眼,冷哼了一聲:“你小子,一直都挺會說話的。”
  曾東升:“……”
  他有些尷尬了,默默地想把煙收回去。
  吳越卻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煙從他手裡拿了,抽了一根,咬在嘴裡,含混地:“火。”
  曾東升忙不迭掏出打火機,幫他把火點上。
  明黃色的火光躍然跳起的時候,吳越閉上眼睛,微鎖的眉峰和小麥色的皮膚被火光映的暖暖的,棱角分明的側臉也好像忽然變得柔和。
  吳越抽著煙,慢慢呼出口青靄,然後和曾東升說。
  “你回頭別去和林泉鬧了。他沒錯。”
  “哎……哎哎。”曾東升愣了一下,磕巴地應道。
  曾東升猶豫了會兒,小心翼翼地問吳越:“二爺,你……是不是心裡頭有人了啊?”
  吳越正鬱悶呢,一聽這話,立刻警覺地回了神,扭頭看著他:“你說什麼?”
  曾東升對上那雙審犯人的眼,頓時心裡打寒顫,忙擺手:“沒,沒啥,我就隨便問問,我隨便問問……”
  吳越又轉過頭去,盯著沙坑:“憑啥這麼問。”
  曾東升眼睛瞟了瞟吳越脖子側的痕跡,心想我又不是眼瞎了,但他嘴上說:“這不是……上次在會所,你收拾黃儲那回,有個小姑娘……”
  他說的是韓小婷。
  吳越說:“沒那回事,我跟那姑娘就一般朋友。”
  曾東升說“哦”。
  誰信啊!一般朋友值得你把同是太子党的黃儲給橫著那副熊樣?!再瞧小吳二爺那魂不守舍心不在焉目光閃爍的樣子,吳二脖子上那痕跡,沒得跑,指定
  就是那小姑娘啃的!
  吳越抽著煙,在一明一暗的光線裡,琢磨著,思索著。
  當煙灰落盡,他覺得,這接二連三發生的事情,溯其源頭,其實就是一個問題——他到底有沒有哪毛病的問題。
  如果和韓今宵……和韓今宵的那次只是偶然,如果他喜歡的不是男人,那麼他就和林泉無所謂爭吵,和爺爺無所謂推卻,和韓今宵也再無所謂特殊交集。
  一切都好。
  但如果不是……
  吳越眼色一沉,把煙屁股在沙坑旁水泥砌成的坑沿邊,硬生生摁滅!
  第二天一早,吳越要去上班,住老城區慣了,平時不用趕時間,這天他起床就遲了點,飯來不及吃,叼了片麵包在嘴裡,一邊跳著套鞋子,一邊咬著麵包去開門。
  這一忙又是到了晚上十點多才回家。
  一推家門,老爺子竟然還沒睡,坐在客廳戴這個老花鏡看照片。
  但他今天看的可不是孫媳婦的照片,他看的是吳越的相冊,一張張相片,從小到大的,他都挑了幾張出來。
  吳越詫異的:“爺爺,您這是在幹什麼呢?”
  老爺子推了推老花鏡,一臉慈愛地看著吳越:“我挑幾張帶身上,你看你也老不回家,你爺爺我呢,這大病小病的……”
  吳越打斷他:“啥大病小病啦?”
  老爺子哈哈笑了,指著他圓潤的鼻尖:“你看你,小小年紀,還是個員警,比你爺爺還迷信,大病小病怎麼啦?這就是實話。”
  他說了,歎了口氣:“這大病小病的呢,隔三岔五就得趕療養院跑,跑了就見不到咱家老二嘍……爺爺想帶幾張照片,想了,就拿出來看看……”
  老爺子說著又低下頭去看吳越讀小學時那會兒穿著的老照片,六一兒童節拍的,從這照片上就能看出這小孩沒有嬌生慣養的毛病,他就和八十年代很多小孩兒一樣,穿著白襯衫,藍褲子,系著紅領巾,唯一的區別是他背著個軍用小水壺。
  老爺子愛不釋手地摩挲著,一會兒又抬頭去看吳越,枯老枯老的手去摸吳越的臉。
  “都這麼大啦,日子過的真快……”老頭子感慨著,眼裡又是無奈,又是自豪,“看看咱家老二,多俊一小夥子,比你老子年輕的時候可帥氣多了……”
  吳建國正好這時候從臥室從出來,聽到這話,咳嗽一聲:“爸,你這話我可不愛聽了啊,我怎麼就沒我兒子帥了。”
  老爺子怒瞪一雙眼:“你看看你那點出息!你怎麼跟老二
  比!”
  “……”就那點出息的吳軍長只好默默地閉嘴不說話了。
  吳越被爺爺撫摸著,那粗糙的,皺紋巴巴的手掌就好像生了無形的刺兒,一下下紮著他的心臟。
  吳越垂下睫毛,沉默一會兒,忽然抬頭:“爺爺。”
  “怎麼啦?”
  吳越說:“昨天說的那三個姑娘,您再說給我聽聽吧。”
  吳建國一下愣了:“越越,你——”
  吳越壓根不理睬他老子,只和他爺爺說:“我這個週末有空,要不到時候,咱去見個面,吃個飯……”
  吳越這也純粹是想成全自家老爺子,成全自個兒。雖說他現在真沒這心思談物件,但一般男人嘛,橫豎就二十五到三十一二這幾年,把媳婦娶進門,抱個孩子,也算給了祖宗交待。
  他原先並不想這麼快找,但現在,一方面是他爺爺有這個想法,另一方面,他這會兒真的亟待確定自己到底是個怎麼樣的取向。
  吳越沒有交過女朋友,以前他篤定的認為自己喜歡的肯定是姑娘,但現在,他心裡發虛,沒底兒。他特想給自己一個明確的交待。
  如果他還能夠和一個女人在一起生活,沒二話,吳越會找個好姑娘談婚論嫁了,再也不去想和韓今宵那段糟心的經歷,再也不會和除自個兒媳婦之外的任何人有不該有的交集。
  可如果不是——
  吳越沒有再想下去。
  吳越最後看中的是朱紅那個老朋友的閨女兒,甄蘭。
  朱紅知道這個消息之後激動的是連覺都睡不著啊,大半夜睜著個軲轆眼兒,一顆心興奮地怦怦直跳,跳的整個屋子都像能聽見似的。
  她翻來覆去睡不著,就那腳丫子去踹吳建國:“老吳,老吳!”
  吳建國已經半睡迷糊了,哼了聲。
  “嘖,你說你這人,這才幾點啊你就睡!”
  朱紅啪的把床頭燈打開了,去拽吳建國胳膊:“起床起床!吹集合哨了!”
  “你有病沒病啊朱紅……大晚上你不睡覺……你不睡覺就算了,你還不讓我睡了……”吳建國被燈光刺的難受,在被窩裡咕噥抱怨著。
  朱紅湊過去:“哎哎,明兒咱兒子就要去相親了,和小余她女兒,你不高興啊?”
  吳建國撓了撓手臂,半眯著眼:“八字還沒一撇的事情呢,不就是相個親嗎,睡覺睡覺……”
  “哎我說你這老頭子咋這麼沒情調呢?!”朱紅不高興地埋怨著,“不和你說了!你這人沒勁兒透了!!”
  >  她也鑽被窩裡去了,啪的一下又關了燈。
  過了一會兒,眼睛亮亮地對著黑暗喃喃:“小蘭那姑娘可好了,咱家越越小時候都和她見過,他肯定喜歡她,她也肯定喜歡他……”
  回應朱紅的是吳建國不解風情的鼾聲。
  兩戶人家約定好的日子很快就來了,吳越這回是真想找個對象了,出門竟然也破天荒聽了他媽的話,把自個兒拾掇的挺正式。
  他本來就生的好,寬肩窄腰,個頭高挑,腿長勻直,穿什麼都顯得帥氣,精神。
  朱紅趕時間讓小張去王府井給吳越買的範思哲秋季新款男士襯衫穿上了,米白色的修身長褲包裹的他的線條愈發乾淨流暢,義大利小牛皮的原色軟皮鞋穿在腳上,顯得年輕而內斂。
  吳越是從來不打扮的人,這回換好衣服一出來,全家人都愣了一下,就連一向看人輕蔑的吳楚都無法掩飾視線裡的那種驚訝,發怔和難受,朱紅激動的都要哭了,她表示甄蘭如果看不上她兒子,哪整個北京都不會有能滿足她審美的主!
  她二兒子是最帥的!
  甄蘭也確實毫無懸念地看中了吳越,小姑娘在銀錠橋邊的咖啡館裡,打第一眼瞧見朝自己走來的那個男人,眼珠子就和被磁鐵吸著了似的,吧唧一聲,拿不下來了。
  兩方都是母親陪著來的,甄母余春和朱紅是高中同學,半輩子的朋友了,兩人緩和了氣氛,圍一桌說了會兒話,餘春就提議要和朱紅一起去逛街看衣服,朱紅當然立刻答應。
  兩人走了,很有風情的小咖啡館的小角落裡,就只剩下吳越和甄蘭一對郎才女貌的小青年。
  甄蘭這會兒又不好意思盯著人看了,低著個頭,微微紅著個臉,拿小勺心不在焉地攪拌著咖啡。
  吳越說:“……我好像還記得你,你是不是小時候有來我家住過一天?”
  甄蘭的小臉更紅了,點點頭。
  “是……上一年級那會兒。”
  吳越笑了:“那我就沒記錯,肯定是你了,是不是那天你爸媽都不在,所以托我爺爺代管啊。”
  “嗯。”
  “你還和我一起把瓷瓶兒優酪乳倒魚缸裡了對不?這個我印象特深刻,你說你想看看金魚喝不喝優酪乳。後來咱家金魚沒倆小時就死絕啦,我爺爺那個生氣啊……”
  甄蘭的臉都要埋到桌子地下去了,耳根紅紅的小聲說:“那不是好奇嘛。這些你都還記得啊?”
  吳越當然記得,他那是什麼變態記性。不僅對甄蘭,啥隔壁張三李四的,甚至小學第一堂
  語文課教了啥他都能想出個大概,他說這話就純粹暖個場子,沒啥別的意思。
  但甄蘭可不那麼認為,姑娘動了春心了,抬眼悄悄一瞥吳越笑起來神采飛揚的樣子,那柔軟的小心臟裡一輪輪漣漪擴散著,紅暈都漾到臉頰來。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nutslulu的地雷……鞠躬……姑娘們能不離不棄已經是很讓我感動的心意,真的不用破費了……希望往後的故事能讓你們看的愉快……


☆、那雙眼睛

    這兩人就這麼開始試著談上了。
  吳越是個談戀愛蠢才,這是整個大院首長區人盡皆知的事情。他一不會玩浪漫,二不懂姑娘心,最糟糕的是他還根本不記日子。
  像曾東升當年在學校泡校花,好傢伙,每天拿給小本兒記今天發生了什麼,何時第一次牽手,何時第一次接吻,姑娘偶爾提起想要什麼禮物,牽手接吻滿一周年時,統統買回來給姑娘送上,當著全班的面!
  那面子,那排場,所有女生眼睛都嫉妒紅了。
  吳越呢?
  別說記下什麼牽手親嘴的,他連人家小蘭姑娘的生日,西方情人節,中國七夕,這些花邊浪漫這小子都記不住——他腦子裡的日曆永遠寫著,x月x號,xx地發生一起刑事案件,嫌疑人x某,被害人x某……
  但是甄蘭就是喜歡,她說了,認真工作的男人是最帥的,對工作上心的男人對自己的媳婦兒也肯定負責。
  吳越隨他爺爺,確實是個很負責的男人,他爺爺這輩子就他奶奶這一個女人,老太太去的早,四十多歲人就沒了,之後一直有人想給老司令員介紹老伴兒,老頭子說了,誰都不要,他愛人永遠就一個,誰再給他介紹他跟誰急!從這方面說,甄蘭還的確挺具有慧眼的。
  比如吧,甄蘭有個什麼事兒,吳越沒有二話,就算這會兒和人還只是在拍拖呢,他也依舊傾力而為,不讓姑娘受半點委屈,讓甄蘭姑娘那叫一個有安全感。
  這種安全感和認同感簡直到了一種英雄崇拜的地步。
  當別人提起自己男友在加班的時候,都是一臉埋怨或者遺憾,但甄蘭就會特驕傲地說:“我男朋友就是這麼負責!”
  負責的吳越也在這幾個月,也沒再和韓今宵韓小婷那些人聯繫,已經發生的荒謬不堪的事情,如果有可能,他不會再讓其放縱發展下去。
  他從來都覺得自己是個正常男人,沒有一個正常男人會希望自己是個同性戀。
  他也是個在感情上很保守的男人,這種男人不會允許自己的下半身背叛自己的愛人,哪怕只是在處物件的期間,那也必須得是一對一。
  春節過後,吳老爺子身體又不怎麼好,得回天津療養院去繼續接受看護治療。
  臨走前,老頭子啥都沒帶,就揣了幾張小孫子的照片,把吳越弄的特難過,吳越說:“您啥時候想見過,讓旁邊警衛員啊護士啥的,給您弄個視屏,我和您聊天。”
  老爺子走了,回了天津療養院。
  吳越也走了,回了他喜歡的大雜院。
  走之前吳越在林泉家門口站了一會兒,點了根煙,仰頭看著林泉臥室緊閉著的窗戶,等煙灰落盡,他轉身,大步流星卻孤孤單單地離開了。
  大雜院的年味兒比軍區大院重的多,即使這會兒最熱鬧的幾天都過去了,那地上還是散落著喜慶的鞭炮屑末,紅紅火火地燃燒在這二十幾口人圍成的大家庭裡,烘烤的每個人心底都暖洋洋的。
  吳越提了好多東西來孝敬那幾個和他關係特好的大爺大媽,還專門給康子買了六盒義大利進口BACI巧克力,銀白糖紙點綴著藍色星星,打開包裝裡頭還有寫著箴言的小紙條。
  康子看不懂紙條上的英語法語義大利語,但康子覺得巧克力特別好吃,比他平時吃到的啥糖果豆子美味多了。
  康子他媽臉都漲紅了:“這怎麼好意思呢,拿一盒意思意思就夠了,讓你破費了,多不好……不好……你拿回去吧小吳。”
  吳越笑得挺爽朗:“我拿回去幹啥啊,我自個兒又不吃。”
  康子叉著小腰,鼓著小臉,嘴唇上糊著黑巧克力汁,在吳越身後朝他媽媽說:“就是!!”
  康子媽媽抬手作勢要揍他:“……你看你這小孩!一點都不懂事!皮猴上天了你!”
  吳越笑著攔住她:“沒事兒,皮了好,皮了以後是純爺們!”
  這話說得康子熱血沸騰,他蹦躂著:“我以後也當員警!”
  康子媽媽瞪他:“員警叔叔不吃巧克力!你吃嗎?你吃了回頭人家犯人就往你巧克力裡放點毒,你嘴饞,一口進去,歇了菜了你!”
  吳越笑著:“好了好了,別逗他了,去吧,都拿去,給你朋友分點兒,別一人獨吞了知道嗎?”
  他說著把裝巧克力的袋子遞給康子,康子興奮地“哎”了聲,抱著袋子又和一枚小炮彈似的沖出家門去了。
  康子媽媽窘迫地搓著手:“你看,這孩子……”
  她原地轉了轉,發現家裡沒啥可以給吳越的,愈發過意不去,只好朝人連聲道謝:“平時這皮猴就挺麻煩你照顧了,你看你這,你還給我們帶啥禮物……”
  吳越花了好大勁兒才把人康子媽給安撫了,出門的時候特別怨念地想,往後他送禮,一定要悄悄送!送的悄無聲息!送的神不知鬼不覺!要不就化妝成聖誕老公公什麼的……
  正胡思亂想著往回走,吳越忽然被人給叫住了。
  “哎,哎小吳!”
  吳越一回頭,看到從公用籠頭那裡洗了菜,挎著個菜籃
  子的魯嬸急匆匆地小跑過來。
  “哎喲小吳,你這些天去哪兒啦?回家了吧?”
  吳越眨巴著眼看著她,一會兒,忽然綻開了一個極開朗極溫暖的笑,這傢伙特臭屁地沾沾自喜道:“嬸兒想我了吧?”
  “想死嬸了!”魯嬸說,“晚上到嬸家吃飯!”
  吳越也不客氣,“哎”了聲就應了。
  魯嬸左看看右看看,越看越喜歡,越看越心疼,今天她兒子本來是能休假回來的,但要值班的那個搭檔老婆生娃了,兒子一個電話回來和媽說,不能讓同事剛當爹就不能陪媳婦兒陪孩子過年吧。
  魯嬸直抹眼淚,說你呢,你都三十幾了,你有沒有想過自己?
  小武警沉默了片刻,說,媽,我和您保證,明年一定回去。
  你去年也是這麼和媽說的!
  但沒用,魯嬸兒子還是留在少管所,和他看守的少年犯們,和那些管教,不回家的老師,一起過了年……
  當下魯嬸就把吳越看做自己兒子似的拉進屋子,張羅著要開始生火做飯。
  吳越就在旁邊給她幫忙,打下手。
  切白菜梗子的時候,魯嬸忽然想起了什麼,抬頭問吳越:“小吳,你是不是有個女朋友啊?”
  吳越愣了一下,說:“是啊,您怎麼知道。”
  “哪能不知道啊,你平時工作忙,但也要多找時間陪陪人家,你說是不是?委屈了別人,人家是要跑的,嬸家那混球兒子就是這德行……唉,不說他了。小吳啊,你知道嗎?媳婦兒是要哄進門的,你得把人當公主啊,當寶貝兒寵著捂著……”
  “等等等!”吳越怎麼聽怎麼不對勁,他納悶地看著魯嬸——自己也沒太晾著甄蘭啊,而且甄蘭一直都挺好,挺理解他的,這怎麼……
  “嬸兒,你說的那是誰啊?你見過她嗎?”
  “那小姑娘?怎麼沒見過!”魯嬸滴著淘米水的手往大院門口一指,“前些日子你不在,小姑娘找上門來的。”
  吳越愈發覺得納悶,怎麼找上門來的?他也從來沒和甄蘭說過自己住雜院的事兒啊……
  魯嬸卻自顧自道:“那小姑娘倒是沒說是你女朋友,但我當然都看出來啦,你看大過年的人家來找你,說好長時間沒和你聯繫上了,小吳啊……”
  吳越琢磨過味兒來了。
  “嬸兒,她告訴你她叫什麼了嗎?”
  “說啦說啦,人家還讓我見到你之後轉告你來著。”魯嬸樂呵呵的,“那小姑娘姓韓,叫韓……韓……”
  吳越眉梢微挑:“韓小婷?”
  >  
  來找吳越的確實是韓小婷,姑奶奶不知道吳越和韓今宵之間發生的事情,她就覺得格外的忐忑,格外的不安。
  吳越都兩三個月沒有和她聯繫啦,韓小婷就做賊心虛的聯想到她送錯給吳越的那盒子GV,心裡直打鼓,想著,該不會是被吳越發現了,噁心到他了吧……
  韓小婷掙扎再三,決定在過年那幾天登門造訪,去和吳越賠個禮道個歉,反正過年的時候圖個和氣,吳越就算再生氣也不可能朝她發火。
  可沒想到好不容易要來了吳警官新家的位址,顛顛跑過去,卻撲了個空。
  韓小婷鬱悶了。
  但更鬱悶的是她哥韓老闆。
  韓小婷的鬱悶絲毫不藏著撚著,但韓今宵的鬱悶絲毫不顯山露水。
  只有心思縝密的徐顏,感覺出了他家老闆的煩躁不安,這種煩躁不安很大一部分成了床上愈發野性和粗糙的做/愛,那種驚人的耐力和幾乎要把人揉碎在手掌心的欲望,每每都把徐顏折磨的淚水漣漣,咬著枕頭只見氣進不見氣出。
  韓今宵從來就不知道憐惜床伴,像線條狂放粗糙的雄獅,只索求激烈的快感和征服感。
  但他曾經至少會因為徐顏固有的柔弱姿態,相應的稍有照顧。
  儘管那種照顧讓徐顏覺得自己好像一個女人。
  當然徐顏樂在其中,他是純零號,叉著腿兒讓人操習慣了,被當成女人使喚沒有羞辱,反而覺得舒服和享受。
  但最近不是了,他明顯的感覺到韓今宵在渴求一種和男人做/愛時才會有的瘋狂,碰撞和野性。
  這種硬勁的床上激情讓徐顏適應不來,承受不來,做完一次就像小死了一次,卻還不得不強撐體力迎合第二次……
  徐顏還發現,韓今宵從前一直都喜歡後背式,或許對他而言,他們這些傍家都是一樣的。他沒有必要費神去記住他們誰是誰,只需要感受他們身體的柔軟或剛硬,屁股的圓潤或是挺翹,盡情享受插/進去時勾人的呻/吟,感受緊/窒銷魂的腸道。
  但韓今宵現在喜歡面對著幹他,寬闊結實的胸膛肌肉緊繃,汗水順著性感的肌肉/溝壑彙聚著流下來,滴在徐顏的腹臍上……
  他還喜歡捂住徐顏不住婉轉呻/吟的嘴,似乎不願聽到那柔媚銷魂的一聲聲叫/床,粗糙的一隻大手蓋上就遮住了徐顏精緻的大半張瓜子臉兒,只留下鼻樑以上的地方。
  韓今宵就盯著那雙尾梢細細上提,那雙被欲望迷離的鳳眼,縱情激烈地抽/插
  著,他只看著徐顏的眼……
  但對這些太敏感太敏感的徐顏,他在被身上這個性感強悍的男人幹上痙攣的高/潮時候,卻依稀覺得,韓今宵眼裡的激情和火熱,並不是給他的。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柚子,比煙花寂寞,楓葉如丹2002的地雷,鞠躬……真的真的不用破費了,這文本來動過棄坑的念頭,是妹子們給我鼓勵讓我繼續寫下去,這是比什麼都寶貴的東西,所以它真的不需要,也受不起打賞了,抱抱你們,心意我都收到了……另外這是群號,大叔剛建的~之前的章節我會發txt格式在群共用,歡迎妹子們來加~驗證請輸入:櫃裡叔是個被驢踢的。群號:291180919


☆、行將淪陷

  徐顏知道,韓老闆一定是另有新歡了。
  他從不指望能獨寵到底,但他也不希望輸的不明不白。
  如果到自己被完全三證出局,還不知道勾了韓爺那顆狼心的小姨太是誰,那徐顏覺得自個兒作為連任五年的大老爺夫人,面上也實在太無光了。
  徐顏嘴上不說,平時就開始留心,留心了好久,卻還是沒見到那個神秘的小姨太究竟是誰。
  他能見到嗎?
  他當然見不到,因為韓今宵壓根沒有打算和吳越再聯繫,可心頭想到那個小條子就竄起邪火,他拿水去澆那心火,倒下去之後發現火焰沒熄,反而轟的一聲燃的更旺。
  那種求而不得,回味無窮的滋味啊……
  韓今宵閉上眼睛,喉結危險地滾動著。
  早知這是一門子買賣,上回就應該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人綁了操了,操到那小條子在他身下啜泣,求饒,甚至昏迷,操到那小子不能下床,一次性吃個痛快。
  可當時,看著那小子青澀的眼神,倔強強悍的姿態,為什麼……就下不去手了呢?
  韓今宵這會兒糾結著呢,吳越呢?
  其實吳越也沒有好到哪裡去。
  和甄蘭交往有一段時間了,這姑娘長得盤靚條順,誰看了他們都說是男才女貌,金童玉女,般配的很。
  但吳越心裡一天比一天沒底,他覺得自己總是把甄蘭當朋友,當妹妹似的,看著是順眼,也挺願意和她待一起的,可那感覺,好像就是少了什麼。
  他沒談過戀愛,所以有一天,吳越特意回大院去找了趟曾東升,曾東生這位爺是他們這圈兒裡的戀愛學專家,專治各種戀愛疑難雜症,保准藥到病除。
  可還沒走到軍區大院門口呢,吳越竟意外地看到了黃儲他們院子的幾位孫子!
  孫子們看到吳二爺,都忌憚他,朝他打招呼。
  “喲,吳二爺!”
  “吳二爺今兒怎麼有空回來啦?”
  吳越打心底裡看不起他們,也不打理人,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眼仁都不帶斜視。
  不知是院子裡頭哪個痞子流氓,好的不混,又和這群孫子攪和在一塊兒去了,吳越正心生厭惡,卻迎面忽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走過來。
  吳越眼睛微微睜得圓滾,操了!丫不是林泉嗎?!
  這幫孫子等的人竟然是林泉?!
  兩人自從吵嘴之後還從來沒這麼正眼正的見面過,林泉和吳越一對視,怔了半秒,就把視線轉開了,自個兒插著褲兜往吳越另一邊的道路走過去
  ,就和不認識吳越似的。
  部隊大院的人招呼林泉:“林爺,咋這麼久啊。”
  “管著嗎你。”林泉和他們聚在一起,“咋的了,讓你等這麼一會兒你就不耐煩了?”
  “哪會啊,就隨便問問唄。”
  吳越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陌生的神態,聽著那熟悉的聲音,陌生的腔調,林泉現在每一拖腔拖調,傲慢天成的德行都是在學他,在模仿他……
  林泉這是在幹什麼?
  林泉這明擺著是想告訴吳越,你別以為我非跟你不可,我不在你身邊,我和你一樣是個爺!
  吳越有一時的衝動想過去用拳頭招呼這位發小的腦袋瓜子——□大爺的!你腦子裡頭進水了嗎?!你他媽想報復我你找別人去!你找黃儲他們的人幹什麼?那幫烏七八糟的人,丫給你小子一會兒磕藥了你都不知道!瞧你這德行!看你那出息!
  可是因為這個人是林泉,吳越最終還是咬著後槽牙,把這些怒吼都咯吱咯吱咬碎在了嘴裡,一口氣兒生咽了下去……
  曾東升在自己的客廳給吳越泡了茶,遞了煙,聽吳越咬著煙翁聲嗡氣地把門口遇到林泉的事兒給說了。
  曾東升歎了口氣:“二爺,你也別怪他了,他心裡頭不好受。”
  “他不好受他和那幫孫子混一起!!你看他那滋潤的死德性!換別人我他媽把他肋骨都踢折了——!”
  “二爺,你悶聲不響走了之後的那兩天,林子去酒吧喝酒都喝吐了,說你不再把他當哥們了,你離咱越來越遠了……”
  他這一說,吳越又想起了那天在操場上林泉的怒吼,質問他有沒有心,想起了林泉大步走開時那聲飄落在風裡的哽咽。
  吳越也不好受,吳越說:“他要覺得不樂意,他之前就該和我說,幹什麼藏著撚著,和個婆娘似的有話不直接講,他不說我能知道他彆扭了這麼久嗎?”
  “……林子那林黛玉的心眼兒你又不是不知道。”曾東升說,“這小子其他地方都挺爺們的,就是老愛多想,想著又不說,全部捂心裡頭……”
  吳越越想越煩躁,乾脆不想了,一揮手:“算了,隨便他!”
  “真隨便他啊?”
  “……”吳越想了想,又說,“你幫我看著他一點,別讓他和黃儲那群孫子混太近了,萬一他們往他酒裡頭下點東西,給他遞根夾了毒品的煙,他一直跟我混的,不長這心眼。”
  曾東升笑了:“哎,知道了二爺。”
  林泉的茬子告一段落,吳越這時候開始講正題了,他問曾東升:“對了,我今兒來其實就想問你一個事兒。”
  “啥事兒啊?”
  吳越有些艱難地開口:“啥叫……喜歡啊?”
  曾東升愣了兩秒鐘,一抬手:“你等下。”
  他蹬蹬跑去書房,抱來一本新華字典,嘩嘩地翻倒一頁,大聲讀了起來:“喜歡一詞,一方面有喜愛的意思,另一方面也有愉快、高興的意思。”
  他抬起頭來看了看吳越:“二爺,這個問題很學術啊!”
  吳越:“……滾你的蛋!你知道我在講什麼喜歡!!”
  曾東升不敢再開玩笑了,他放下字典,挺認真地擰一川字眉,思考了良久,一敲掌心:“有了。”
  “快說。”
  “咳,這個喜歡呢……就是你稀罕她,你寶貝她。”
  “……還有呢?”
  “你會老是惦記她,腦子一空下來,想的多半都是她。”
  “……”吳越覺得難以接受了,因為他這段時間一有空暇,總是無可避免地想到韓今宵,越想越不想想,越不想想就越想,還總是不自覺地回憶起那個夜晚在李家夫婦床上他們那一夜激情瘋狂……
  想到這些他總是興奮的連指尖都是癢的,小腹好像燒一把火,欲望不知羞恥地抬頭,想著韓今宵乾燥的嘴唇粗暴地親吻,想親他,想抱他……
  “想親她,想抱她。”曾東升說。
  吳越就像被狠狠踩了尾巴似的,一個激靈回過神來:“你說什麼?”
  曾東升被他這反應嚇了一跳,張了張嘴,剛想開口。
  “別!你等會兒!”
  吳越卻忽然打斷他,沉默片刻,然後揮了揮手,疲憊地扶著眉弓。
  “……算了,你還是別說了。”
  他其實之前多少就已經明白,只是不願意相信。
  他對韓今宵那種感覺,是隱蔽的激情,像滾燙的熔岩,在岩石下蠢蠢欲動,危險地翻騰著,炙烤著他的內心。
  他總是會想到這個人,想到這個人的時候頭腦開始逃脫理性的控制,往野獸的放下大步流星頭也不回地邁去。他對韓今宵的身體有一種渴望,儘管這種渴望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
  可是他對甄蘭沒有這種感覺。
  他對韓今宵的心情難以用語言一言蔽之,但對甄蘭的卻很清晰,就是責任疊加好感,卻沒有欲望。
  甄蘭好幾次給他接吻或擁抱的暗示,都被他拒絕了,不知為什麼就是覺得奇怪,覺得不自在,交往這麼久了,他們的火候卻還在牽手這個
  檔次。
  吳越覺得自己就像熱鍋上的螞蟻,有種無力逃出生天,有種烈火灼心的感覺。
  而這會兒,讓吳警官烈火灼心的那位在幹啥呢?
  那位爺坐在自家四合院臺階上,也在想事兒呢。
  韓今宵有這毛病,他喜歡出神,一個人孤僻生冷的坐著,眼神幽冷閃爍,難以琢磨。
  他身上總有某些野生動物的某些習性,這種習性在人類身上沒有或者本來有,後來自以為是地進化掉了。比如他習慣像草原上的獅子或者叢林裡的老虎,花閒暇的時間——這種閒暇不是一時半刻,而是很長的一段時間,一個下午,或者晚上。他什麼都不做,就是倨傲地,冷冷地盤蜷在某棵樹下面,觀察,或者思考。
  他想些問題,想問題的時候更像獅子,時不時會眯眼,琥珀瞳仁裡染著些危險的信號。
  但更多時候,他是懶懶的,旁人看不出這人的腦袋裡在轉些什麼,柔情或是冷漠,溫存或是殺戮。
  只能瞧見那不眯縫時直勾勾的眼神,很瘮人。
  韓今宵坐在庭院臺階上,咬著牙齒間點燃的煙,就這樣不知一個人坐了多久,身後傳來細碎緩慢的腳步聲。
  他的繼父韓輝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韓今宵看了他一眼,抬手,要把煙在臺階上摁滅了。
  韓輝止住他:“沒事,你抽你的。”
  韓今宵斜著眼睛看著他:“不犯癮?”
  “你也知道。”韓輝苦笑,“賣過那種東西,煙就沒癮了,心裡忌憚。”
  韓今宵:“……”
  韓今宵沒有想到韓輝會提及這個,一時沉默。
  他原先是在念想著吳越的事兒,但韓輝提起這茬,韓今宵腦海中突然撞進了腥臭的回憶,狹小的地下室,飄落的報紙小花,破水壺刺耳的鳴叫,蒸汽翻騰,燒紅的煤爐冒起刺啦啦的煙……
  過了很久,韓今宵才看著庭院裡搖曳的蕭瑟植物,慢慢開口。“爸,是我連累了你們。”
  韓輝連連擺手:“這什麼話!當初那些……那些事都是我自己幹的,和你,和小婷都沒關係,反倒是你,我……我一直都覺得虧欠你,如果不是我和那些人有交易,也不會把你拖進這個……”
  韓今宵打斷他。
  “沒事。我覺得現在這樣也挺好。”
  “今宵……”
  “您看,我早就不再和老黑他們有牽扯,現在是黑白都沾,慢慢的,等時機到了,等位置坐穩了,我會把賭場和會
  所那些行當都停掉。”韓今宵深深吐出口煙來,目光深邃,“我保證,我會讓你們過上正常的日子。”
  頓了頓,他補上一句:“……我自己也是。”
  韓輝看著他,目光很是複雜而感慨。他的視線落在韓今宵右手虎口的那道傷疤上,良久沒有說話。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白想妹紙,maxhyan妹紙的地雷……我還能說啥……謝謝妹子們的一片心意,其實真的,乃們能繼續看下去,看的高興了留個言收藏一下,對我而言就是很大的鼓勵了。吳警官這篇文我繼續寫下去就是因為還想寫,因為想回報你們的鼓勵和不離不棄。至於銀子乃們還是省著去看別的作者妹子寫的v文啥的吧,摸摸~100jj幣可以看好幾章呢,所以別砸我這兒了……我已經感覺到各位妹子的心意了,謝謝你們……抱……


☆、修羅出世

  韓今宵原先不姓韓,他的親生父親姓余。
  而就是這虎口傷疤烙在韓今宵手上的那一天,韓今宵第一次開口叫了韓輝“爸”。
  那是1990年,韓今宵15歲,踏上了黑道。
  那年他母親已經去世,墳頭已經長草。
  韓輝一個人拖著兩個孩子,加上之前為韓母看病的巨額醫藥費,欠了一屁股債,實在是朝不慮夕。生活所迫,再善的人都可能變惡,再膽怯的人都會幹出瘋子才會幹的事情。
  韓輝那段時間去偷東西,進了拘留所。
  在拘留所裡,他碰上了一個綽號叫哈喇子的男人。
  那個人也是因為偷竊進的拘留所,關幾天放出去,但其實警方沒有發覺,偷竊對哈喇子而言還說輕的,他犯下的更大的事情是——販毒。
  兩人出去之後,哈喇子向韓輝伸出了橄欖枝——
  哈喇子說:“兄弟,你跟我一起幹吧。”
  韓輝那時候花了三秒鐘的時間猶豫。
  然後他想到家裡那兩個孩子,他點頭。
  韓輝怎麼也不會想到,就是這三秒鐘之後的一次點頭,把韓輝,甚至把韓今宵,都拖進了一個仿佛再也掙脫不出的黑色漩渦裡。
  九十年代初是個秩序還未勒緊欲望韁繩的年代段,最淺顯的表現就是街頭隨處可買到的黃書和電視上都會播的大尺度片子。在這種情況下,青年男女們常常是蠢蠢欲動,酒吧裡帶著某種目的的陌生男女的聚會交友也是屢見不鮮。
  哈喇子他們經常混跡在這些聚會中,把捲進了毒品的煙遞給毫不知情的富二代,一次兩次……然後等對方上癮,落套。
  韓輝也套了幾個小青年。但是那兩個青年買毒品的錢並沒有像上家許諾的那樣,和韓輝五五分成,而是從頂頭抽取,層層剝削,到了韓輝手上,其實也就是那微薄的一點蠅頭。
  韓輝做了一年多,不願意做了,但哈喇子就勸他,說等你套的人多了,爬上去了,你就能從你的下線抽提成,你想想那時候你的收入是多少?
  但是韓輝不願再堅持。
  他想抽身而退,可有的東西加入進入簡單,出來可就不是那麼容易的了。
  韓輝那段時間是天天被這夥人圍追堵截,後來被追的慘了,簡直連門都不敢出,那時候他們已經連大雜院都住不起了,躲在一間小地下室。但韓輝很照顧倆孩子,儘管韓今宵不是他親生的,甚至都不肯叫他爸爸,他還是省吃儉用,兩個孩子吃饅頭,他就拿那饅
  頭渣渣泡點水喝……
  十五歲的韓今宵看在眼裡,知道他繼父一定是惹到了什麼不能惹的人,有一天韓今宵幫韓輝縫製皮球,中途問起這件事,但韓輝懦弱地不敢說。韓今宵就不問了,一個人繼續孤僻地坐著,沉默地低著頭,繼續拿粗糙的針線縫著球身。
  韓輝看著孩子的發頂,猶豫地問他:“如果叔叔做了什麼錯事……你還願意跟著叔叔嗎?”
  韓今宵不說話,只是把縫好的皮球遞給他,又拿了下一個。
  其實什麼答案都不需要,韓輝知道,雖然這個孩子還是叫他叔叔,但是,每次吃飯的時候,韓今宵都執意要留半個饅頭,留給他……
  “韓叔,你別吃饅頭渣了。”韓今宵常常對他說,“吃這個吧。”
  有一天傍晚,看上去一切都很平靜,韓輝坐在硬板小床上拿鋼針縫皮球,已經做好了五個,放在床上,明天可以拿出去換錢。韓小婷趴在泡沫盒子拼的小飯桌旁,折報紙玩。韓今宵守在煤爐邊燒熱水,煤餅不夠了,他拿火筷子夾了一個黑黲黲的蜂窩煤放進爐膛內,戳了戳,火星竄了幾點出來,映亮了少年剛硬的臉龐。
  就在這時,一陣粗魯的敲門聲響了。
  韓輝如驚弓之鳥,畏懼地盯著震顫的門板看……
  “開門!!!韓輝你個軟蛋!快他媽幫你爺爺把門打開!!”
  “爸爸!爸爸!”韓小婷被嚇倒了,驚叫著磕磕絆絆跑到韓輝跟前,“爸爸!!有壞人!!”
  韓輝一把抱起女兒,牢牢護在懷裡,額頭卻全是冷汗。
  “韓輝!!上次那批貨是不是你吞的?!你丫吞了貨就想跑,門都沒有!!!!你開不開!!不開就撞了!!”
  “我數一二三,韓輝!你聽清楚了——!一!二!——嘿……”
  門外另一個聲音暴躁地說:“數他犢子的三!!滾蛋的!!”
  緊接著就是震耳欲聾的砰的一聲!!
  原本就不怎麼牢靠的門被外頭的人狠踹了一腳,旁邊的粉塵石灰簌簌直落。
  韓小婷嚇得哇哇大哭,韓輝嚇的嘴唇青白。
  韓今宵拿著火筷子站在牆邊,面前鋁皮破水壺裡將沸未沸的水沉默地不斷升溫。
  “操、你媽!!再來一腳!!哥幾個一起!一二——三——!”
  “砰!!”
  年久失修的大門百葉豁脫,掀起萬點塵灰粉屑,破門中心的木板都給踩凹了,整個轟然砸在地上!屋內空間本來就小,這門一倒,頃刻壓了半室傾頹
  ,韓小婷剛才折紙的地方已是一片狼藉,泡沫桌子碎了,一朵折好的報紙小花被風掀起來,慢慢飄落在韓今宵跟前。
  外頭幾個毒販子下線虎視眈眈地看著一貧如洗的室內,瞥一眼沉默著的韓今宵,看著抱著女兒瑟縮著的韓輝。
  韓輝說:“老楊,老楊……有話好說……有話好說……有……”
  “和你這軟蛋有什麼雞/巴可扯!”
  “我什麼都沒拿……我什麼都沒拿……”
  “他媽還敢嘴強!你他媽還敢嘴強!”老楊手一揮,“撬開他那張破嘴看看!看裡頭什麼鳥蛋構造!”
  “哎!”旁邊一個黃頭髮的人獰笑著,一把卡住韓輝的下巴,眼睛不眨就直接拿腰後砍刀的鐵柄狠狠砸在韓輝牙關,砸出一團子血花沫子,兩顆牙當場就蹦了!
  “爸爸!!!!爸爸啊!!!!!哇——!!!”
  韓小婷臉上濺了血,嚇的撕心裂肺地嚎哭起來。
  “小兔崽子真他媽煩!閉嘴!!!哭什麼喪!哭你媽逼□的喪!”老楊一個巴掌蓋到韓小婷的小臉上,正想把孩子從韓輝懷裡拽出來,忽然聽到背後一陣比韓小婷還要淒厲的慘叫——
  “啊——!!!!!”
  老楊驚的一回頭,就看到後面一個本來擋在那燒水少年面前的小弟,臉上一片血糊,左眼竟然給戳瞎了!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我瞎了!我看不見了!!我的眼睛!!”
  那人淒厲哀號著,其他人見狀竟然都不敢圍過去,在少年周圍就出現了一個小小的警覺的包圍圈,彌漫著濃重的腥氣……
  水壺裡的熱水咕嘟咕嘟。
  韓今宵站在那裡,手裡的火筷子上沾著血,還有半顆血淋淋的眼球……
  “滾出去。”
  韓今宵嘶啞低沉地在喉嚨裡嗥著。
  “……”
  沒人滾出去,但也沒人敢向前。只有那個瞎了眼的人瘋子般撲過來,韓今宵一把抄起旁邊沸騰了的熱水,眼睛不眨刷的就像那人劈頭蓋臉澆了過去!!
  “啊!!!”
  這回的慘叫此起彼伏,滾燙的水潑著的不止那瞎子一個,這屋子狹小,連帶後面一片都被無情的波及到,九十度以上的滾水瞬間就在他們皮膚上燙開燎泡,被潑到了臉的,被潑到了胸膛脖子的,被濺到□的……
  老楊見勢不妙,一把扔開韓小婷,劈手卡住韓輝的脖子。
  韓今宵濃眉怒擰,全身繃緊:“你敢動他!”
  “小崽子滾逼的!!你看
  老子敢不敢!!”
  老楊猙獰著,手上青筋暴突,卡的韓輝抽搐著,掙扎著……
  韓今宵的眼睛一下子血光猙然,那個少年憤怒地嗥吼——
  “□大爺!放開我爸!!”
  韓輝聽的渾身一震,臉被掐的通紅,眼眶卻也紅了。
  這是他第一次聽到韓今宵叫他爸……
  “放你雞/巴!小崽子他媽當老子腦子裡進屎橛子了?!”老楊怒吼道,“打死他!都他媽過去打死他!!今天誰他媽敢讓這小崽子活著,回頭都剁指頭挖眼!!”
  帶著砍刀或別的兇器的人咆哮著憤怒地撲來。
  韓今宵把倒空的水壺往人群中間一丟,火筷子焦黑的尖頭拖在地,赤/裸著上身的少年如同一隻出匣籠的狂怒的野獸,沉悶的嘶吼怒號著,面如羅刹地向他們撲殺過去——
  刀砍在手臂上,肩膊上。
  血花四濺,髒兮兮的牆壁被噴淋上可怖的顏色。
  韓今宵單手接住迎著他腦門劈下來的砍刀,虎口豁然被砍裂,露出森森白骨,成了他今後再也消不了的一道深疤……
  韓今宵不知道他那天是怎麼打的,或許是因為想要救他繼父,想要救被老楊踢到腳底下一皮鞋踩住臉,不停地啼哭的妹妹,或許是,想要求生的本能……
  他贏了。
  那些流氓跑了,只有老楊還在垂死掙扎著,眼睛血紅如鬼。
  他搖搖晃晃一步步朝韓今宵走過去:“你敢揍老子,老子殺你全家……!!”
  韓今宵渾身浴血,右手的手掌猙獰可怖地露著半截支楞白骨。
  他裸/露著猩紅潑布的胸膛,血腥之間只見一雙黑亮的眼睛閃著暴戾仇恨的光,他說:“你試試——!”
  瘋狂的充斥了鼓膜的尖叫。
  流進眼眶裡的黑紅的血漿。
  焦灼的惡臭,噝噝的烤肉的氣息,餓了太久的腹腔甚至被這種氣味刺激的噁心,暈眩,翻騰抽搐著,興奮著,喉管裡分泌出唾液……
  老楊死了。
  他的刀沒有砍著韓今宵的脖子,他被韓今宵彈腿一腳劈頸而下,整個人趴跌在地,一張臉正好蓋在燒的正旺的煤爐上!!!
  尖叫在瞬間讓濃煙和火焰竄進喉嚨嘴巴——
  老楊被韓今宵一腳踢在地上的時候,整張臉都已看不清楚輪廓,完全燒融燒焦了……
  黑道上出的人命,誰都不敢讓員警出場子。
  但員警不出場子,不意味著血債不用
  血來償。
  韓今宵殺人了,在他十五歲那年。他殺人的時候不眨眼,那修羅般的模樣讓韓輝都嚇的尿了,韓輝在很多年之後支吾地問過他,說今宵,你和爸爸說句實話,那次……真的是你第一次殺人嗎?
  韓今宵說是。
  你不怕?
  不怕。
  韓今宵說,我看過人死。
  ……誰?
  韓今宵只慢慢地說了仨個字,我姥爺。
  可他說那仨字時凝重悲涼的神情,卻是韓輝從來沒有見過,也再也忘不掉的。
  韓今宵殺老楊的時候,其實對他而言是一個很赤/裸的選擇,是他殺別人,還是別人殺他。
  他想活著,也想讓他爸爸,他妹妹活著,所以他只能一條心狠到底,一雙手毒到底。
  後來。
  後來,他也不再有別的選擇。
  如果他不想被老楊他們那夥頑主要了命,他只能往更凶煞更強悍的道路上走下去,踩更多人的頭顱,染更多的血。他只能朝著老楊他們當時在道上的死對頭,一夥頭領綽號“黑煙”,也叫老黑子的瘋子們走過去。再後來,翅膀越來越硬,名聲越來越大,仇人也越來越多,他還是要孤注一擲地繼續走下去……
  而這一走,便是十五年的歧路遙遙,再無回頭。
  作者有話要說:本章由存稿箱發佈,當親們看到這章的時候,我應該在飛機上……= =所以如果之前有留言沒回復不要介意喲~等我回家了用電腦補上~摸摸~愛乃們~


☆、糾結的吳越

    因為九零年那一場亡命的架,韓輝對韓今宵其實又是父子情深,又是心存忌憚。他無論如何也想不通,就算看過死人,又能怎樣?為什麼一個十五歲的孩子能夠有那樣的狠心,動刀子,甚至殺人。
  確實,韓今宵對韓輝是有隱瞞,有些事情,真的不想再說一遍,再告訴別人,太痛了……有的瘡疤是怎麼留下的,沒人想回憶第二次。
  韓輝呢,韓輝其實也是,關於販毒的事情,他後來和韓今宵說了,但也不是沒有保留的傾訴。
  人都是會給自己留點秘密的,這似乎是天性中的一部分。
  韓今宵這天從後海沿岸走回來,冬天天冷,他在銀錠橋頭站著,朝旁邊一大爺買了個老北京蜂蜜瓷瓶優酪乳,熱水裡焐著的那種,慢慢喝了。
  他喜歡喝這玩意兒,小時候看別人喝,自己摸摸兜,沒錢買不起,這會兒能補上的遺憾都補上,這位爺喝的大概不是優酪乳,他喝的大概是那種今非昔比的成就感。
  後海沿岸亮著紅彤彤的大燈籠,一路蔓延不見盡頭,旁邊玉白色的河岸欄柱積著層新雪,這時候是晚上五點多,後海慢調深情的夜生活才剛剛拉開序幕,兩岸酒吧傳來不知名的小dj在彈唱的嗓音,有的清澈,有的滄桑……
  一口京片子的貧嘴小青年們在道路兩旁拉客——
  “姑娘進店坐一會兒唄!外頭多冷啊別凍著了您呐!”
  “兩位姑娘,長夜漫漫,不要再徘徊,進來吧!進來點被飲料啤酒,您請好了!”
  姑娘們很無語地走了,嘴裡還咕噥著,神經病,我們路過的,徘徊你大爺的徘徊。
  韓今宵長腿寬肩站在“老北京優酪乳”連鎖攤前面,無視路過小丫頭片子們絲毫不加掩飾的看帥哥的目光,自顧自喝著那燙心暖胃的老北京優酪乳,忽然,目光掃到了什麼。
  韓今宵一怔,立刻又把視線掃了回去——
  只見一對男女從銀錠橋穿了過來,男俊女靚,女的眼生,不認識,但男的可不就是吳越那小條子嗎!
  這橋身短窄,韓今宵就站在橋頭這兒,偏又長的人高馬大,愣是瞎子都忽視不了,吳越的目光一下子就和韓今宵撞上了!
  小條子整個就是一愣,腳步刹住,霓虹夜燈下他的臉上跑馬燈似的,閃過紅綠橙黃各種顏色。
  吳越:“……”
  韓今宵:“……”
  甄蘭是個反應快的,她視線迅速在兩男人身上過了一遍,就知道這兩人認識,甄蘭也沒想
  太多,笑著隨口問吳越:“你朋友?”
  吳越沒吭聲,一雙眼睛睜的圓滾滾的,和韓今宵對視著。
  韓今宵的視線往下垂,落在甄蘭挽在吳越胳膊的手上,什麼都不必廢話,他全明白了。
  這是不肯正視自己是個二倚子的小混球在試著把自己搗騰直呢。
  韓今宵什麼都不說,微抬下巴,朝吳越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轉身把優酪乳瓷瓶還給攤主。
  攤主很愛多管閒事:“哎,您這沒喝完,還大半瓶兒呢,您不喝啦?”
  韓今宵淡淡的:“不喝了。”
  他還完了瓷瓶,頭也不回地走了。
  走沒兩步,忽然有個小姑娘從旁邊酒吧甩包出來,臉漲通紅,後面跟著個染頭髮的花褲子小青年。
  小青年身上一股濃重的酒精味,從韓今宵肩膀邊擦過:“你給我站住!白喝了酒就要跑了?想都別想!”
  伸手就去拽那女的的肩包。
  那女的怒氣衝天地叫道:“幹什麼你!放開我!”
  醉鬼青年:“老子憑什麼放你?要麼給錢,要麼今兒你跟爺爺我回去,想跑——你還想跑!”
  他說著,順勢一拉姑娘的肩包鏈子,姑娘一面護著包,一面大叫著求助,兩人廝扭在一起。
  吳越是第一個上去幫忙的,韓今宵本來不想管這破事,但看那醉鬼揮舞著一個酒瓶子,幾下沒輕沒重地往吳越身上砸,韓今宵也不能坐視不管了。
  這兩人都是武力值逆天的人物,醉鬼哪兒是他們的對手,三下五除二就把人給制服了,扭著胳膊擰在地上,臉腮幫子貼著地,痛的嗷嗷直叫。
  “好漢饒命!好漢饒命!”
  吳越反剪著對方的胳膊怒道:“膽兒夠肥的你!這地方你都敢犯事兒?”
  “我下次再也不敢啦!再也不敢啦!”青年嗷嗷叫道,“別踩了!再踩我腸子都要扁了!!”
  踩著他的人是韓今宵,吳越回頭看了那人一眼,目光一對,心頭躁動。吳越乾脆又把頭轉過去,鬆開小青年,站起來。
  韓今宵這時也把腳挪開了。
  兩人都乾脆地甩給那小青年一個字:“滾!”
  旁邊烤肉季,靠窗的位置。
  吳越和甄蘭坐窗頭右邊,韓今宵一個人坐窗頭左邊。
  剛才在銀錠橋邊的一合手制流氓,想裝不熟悉也不可能了,這時候正好也是飯點兒,甄蘭就提議一塊兒去烤肉季吃烤鴨。
  吳越蘸著醬汁裹鴨肉和京蔥,腮幫子咕唧咕唧地嚼巴著,只
  吃東西不說話。
  甄蘭說:“你這怎麼啦?你平時話不是挺多的嗎?”
  吳越說:“我餓了。”
  韓今宵慢慢地吃著,也不怎麼吭聲。
  甄蘭心細,這時觀察出來了,這二位元爺應該是曾經認識,關係不錯,後來估計發生了什麼事兒,兩人鬧僵了。
  這種兄弟哥們間翻臉的破事她見過不少,但看吳越和韓今宵也不像掐到你死我活的樣子,就氣氛有些尷尬,兩人誰都不願意瞅誰。
  甄蘭就把服務員叫來了,說:“麻煩您給上瓶酒。”
  “您好小姐,您是要啤酒白酒還是紅酒?”
  甄蘭想了想,爺們喝酒不就愛整那烈的嗎?於是說:“就白酒吧!”
  吳越一下給嗆住了,說:“你幹嗎啊?喝啥白酒?咱這一桌沒人喝酒!”
  甄蘭笑著說:“我又不是點給你的,我點給人家韓哥的。”
  韓今宵說:“我也不喝。”
  甄蘭說:“……瞧你倆爺們,磨嘰磨嘰的,幹啥啊?不就一口悶的事兒嗎?你們不喝,我喝!”
  “那個,服務員,別聽他們二位的,給我們拿一瓶白酒來。”
  酒來了,吳越一看那二鍋頭就胃疼。
  他沒胃病,但他心裡對這玩意兒有陰影!啥破東西啊,三杯下肚就找不著北,好端端一個人他媽就成禽獸了,上次喝了這玩意,他酒後亂性,這次會怎麼著,他還真摸不著底兒。
  他瞅著這酒,就和等待著考試分數出來的小學生似的,心氣頭七上八下,烤鴨的醬汁京蔥味在胃裡頭翻江倒海。
  甄蘭也是好心加私心。
  好心是作為吳越的女朋友,她不希望看到吳越和自個兒哥們鬧矛盾,想撮合倆哥們和好。
  私心是這姑娘想啊,吳越對她雖然照顧負責,但態度總有些不冷不熱,感覺不是那麼有戀愛的熱情。這樣不行,她這位子坐不穩,所以她就想著,如果自己把吳越朋友和吳越關係弄好了,韓今宵能記著她的好,往後能以兄弟的情面在吳越面前肯定自個兒,幫著自個兒。
  這叫什麼?這叫左右逢源,對甄蘭來說,沒有壞處,只有好處,就賠倆暖場的酒錢,何樂而不為呢?
  一般爺們兒都好個面子,喜歡打腫臉充胖子。
  姑娘都喝酒了,他們之前說不喝,難道還好意思真的不喝?沒這道理,這兩位都丟不起這人。
  於是韓今宵喝了。
  吳越也只好喝了。
  吳越杯子裡的酒是甄蘭給拿酒壺倒的,韓今宵杯子裡的酒是他一個
  人挺淡然的斟的。
  兩人心裡有數,誰都沒有多喝,但喉嚨管子就覺得是被酒給燙著了。
  一頓飯下來,臨走了,韓今宵和吳越說:“你這小姑娘找的不錯。”
  甄蘭不好意思地笑了。
  吳越乾笑著,心裡也不知是啥滋味,形容不出來,反正特不好受。如果韓今宵見了甄蘭生氣惱怒,那他沒准還高興點,可韓今宵現在就是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樣。吳越覺得心裡難受,填堵,鋼針紮似的疼。
  於是他慢慢抬起頭,揚起他的下巴尖兒,一字一頓:“比你那小傍家好太多了。”
  韓今宵黑眸閃熠:“那肯定沒得比。”
  吳越說:“你這是和我服軟認輸?”
  韓今宵:“你連這都要跟我飆勁,值得嗎?”
  “…值不值得我不知道,但我和你飆了十多年的勁兒……”吳越頓了頓,喉頭被二鍋頭的餘韻辣的發哽,“我沒法這麼快鬆口。”
  韓今宵看著他,慢慢地:“那你該鬆口了。”
  吳越:“……”
  “你不可能和我一輩子飆勁下去,吳警官,咱倆不是一路人,你見過水裡頭遊的和陸地上走的比較嗎?”
  “要你他媽提點我!我又不是不知道!”吳越忽的就憤怒了。
  他覺得除了這十多年撒丫子的瘋趕,好像就和潰塌的堤壩似的,決堤了,什麼都被沖走,之前一直執著的,就好像真的在韓今宵一雙黑亮眼眸的注視下,變得一文不值……
  他是傻子嗎?
  甄蘭在一旁聽的雲裡霧裡,想插話卻被這兩人相沖相斥的鋒芒震的不敢開口,只在旁邊眨著一雙眼線細膩的美眸,愣愣看著。
  韓今宵端起了酒杯,和吳越說:“你既然知道,那就不說別的,這杯酒下去,我敬你的,除了長輩,我沒敬過別人。咱今兒出了這門有事兒就不一定再聯繫了。之前有什麼誤會,有什麼對不住你的事情,我在這兒和你說句對不起。”
  吳越:“……”
  韓今宵看著他的眼睛,說道:“吳警官,這仨字,我這輩子就說這一次。是你的了。”
  吳越過了一會兒,說:“我他媽不稀罕。”
  “……”
  “我也不稀罕你的敬酒。”吳越說著,也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但是我喝。我不能讓我這十多年的奔頭白奔了。”
  他說著,一口將酒杯裡的白酒悶了,重重擱在桌上,一雙眼睛微微發紅地看著韓今宵。
  “我喝乾淨了。韓今宵。”他說,“你別以為你的敬酒金貴,我今兒也告訴你一件事。”
  >  “我二十五了,過去二十五年裡,我誰的敬酒都沒碰過。你……他媽是獨一份兒!”
  吳越說完,一離椅子,就那麼頭也不回地走了。
  “哎!哎——等等吳越!”甄蘭急了,看看吳越很快遠去的背影,又看看韓今宵,左右不是人,這怎麼回事啊?
  韓今宵說:“去追,愣著幹啥,這單子我結了。”
  甄蘭為難地說:“真對不起,真不好意思……”
  “沒事。”韓今宵說,“我和他有點過節,沒法解開。讓你見笑了。你別往心裡頭去。”
  “不會不會。”甄蘭連連擺手,一邊拉開椅子,“那,那我先走了。”
  韓今宵雙手抱臂在胸腔,淡淡笑著揚了揚下巴:“去吧。”
  甄蘭走了,他一個人安靜地坐在桌前,啥話沒說,就覺得心口一團燃燒著,隨時可能把他燒死的小火苗慢慢暗下去,最終熄滅了,剩了團灰燼。
  心頭的火苗死了。老房子失火的危險也就不再有。
  韓今宵覺得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但那地面上那冷冰冰,硬邦邦的滋味,卻是他無能為力,也不再想管的了。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少囉嗦妹子的地雷……落枕了我今天= =好淒慘……躺……你們說我要去找道士買張符麼= =尼瑪天天點子這麼背……內牛滿面!!!


☆、我已知我心

    吳越一口氣走出好遠,路上的人多,一會兒一對狗男女堵他前面膩歪,他看得心頭怒火起,乾脆單手一撐後海邊上的玉白護欄,直接翻過去,走在寬厚的結了冰的湖面上。
  乾澀的雪在腳下咯吱咯吱的。
  走著走著湖面窄了起來,人也零星只可見幾個,散落在遠處。
  吳越忽聽得身後一陣急促地跑,甄蘭在後面喊著:“吳越——!你等等吳越!!”
  吳越停下腳步,回過頭。
  姑娘裹著厚冬衣卻依舊小小的身影從遠處費力地跑近,腳步急促而紛亂。
  吳越眉頭鎖起,忙朝她走過去:“你慢點!別給摔了!”
  甄蘭跑到吳越面前,彎著腰,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喘著氣,呼出一團團白霧。
  “你別氣了,咱……咱回去吧。”
  吳越垂著濃黑的睫毛看著她,忽然覺得挺於心不忍,伸手把她拉了起來,甄蘭跑的急,沒帶手套,手指尖都凍紅了,吳越看在眼裡,心頭百感交集。
  他說:“甄蘭。”
  “啊。”小姑娘氣還沒有緩過來,臉紅撲撲的。
  吳越說:“你怎麼什麼都不問。”
  “有什麼可問的啊。”甄蘭說,“不就吵架嗎?我和我閨蜜還隔三差五拌嘴呢。”
  吳越抬起手,在空中微微頓了片刻,甄蘭以為他會摸自己的臉,可是吳越最後,輕輕地把手擱在了她腦袋上,想對妹妹似的,揉了揉。
  這是他們交往了這麼久以來,吳越對她做過的最親昵的舉動。
  和韓今宵的一場狹路相逢,讓他忽然意識到了某些事情不可回避的真相,也給了他這些日子一直在苦尋,甚至在為之努力改變的一個答案,一個毫不容情的打擊。
  吳越深吸了口氣,對甄蘭說:“一起走吧,有些事情,我想告訴你。”
  如果說吳越是太子党裡的一朵奇葩,那甄蘭也算是公主党裡的一道異景了,這姑娘打小教育的好,不算太嬌氣,也沒把自己瞅的有多金貴,最難能可貴的是,她心腸好,善解人意。
  有些事情,吳越對著林泉說不出口,但是看著街燈之下甄蘭小小的臉,關的嚴嚴死死的嘴卻鬆動了。
  那天晚上,吳越把事情和甄蘭一五一十都說了。
  甄蘭一開始震驚至極,臉色蒼白,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後來她又把臉埋到臂彎裡哭了,哭的特別傷心特別難受。
  但她還是把所有的一切都聽完了,沒有打人也沒有駡街,甚至不曾轉身想跑,
  她就那麼硬生生地扛著,和吳越面對面,直到最後,吳越自己都說不下去了。
  甄蘭很久沒有緩過神來,她和吳越一塊兒坐在街邊矮矮冷冷的石凳椅上,臉上睫毛上掛著淚珠,眼妝都花了,呆呆望著眼前凝著冰的後海,神情空洞而茫然。
  甄蘭說:“我真喜歡你。”
  吳越:“……”
  她喃喃著重複,半張臉埋到臂彎裡:“我真喜歡你……吳越,我真的喜歡你。”
  吳越從來沒有哄過人,面對這樣楚楚可人的姑娘,他甚至連一句安慰都不怎麼會說,只得笨拙地抬起手,一下下拍著甄蘭單薄的背脊。
  甄蘭慢慢地說:“你為什麼不騙我?”
  吳越說:“這怎麼能騙人?我之前不知道……我以為自個兒這事還有可能回頭。我已經耽誤你這麼久了,現在我知道了,我再騙你還是人嗎?”
  “我要去告訴朱阿姨。”
  吳越:“……”
  “我要去告訴朱阿姨!”甄蘭的聲音響了起來,“我要把你告訴我的都告訴她!吳越,我要把你告訴我的都告訴她……都告訴她……”
  她又哽咽起來,把臉重重埋進吳越寬闊結實的懷裡。
  “哎,甄蘭你……”
  “你就讓我抱一下吧。”甄蘭在他懷裡輕聲哭泣著,“這三個多月,你只牽過我的手,你讓我抱一下吧好不好……”
  甄蘭離開的時候,最後問了吳越一句話:“如果你喜歡的是女孩兒,你會喜歡我嗎?”
  這話換了曾東升,肯定眼皮兒都不眨,深情款款地就對人家姑娘說:“這輩子不能喜歡你是我最大的遺憾,下輩子我非你莫娶。”
  但這話吳越能說嗎?他不但不會說,他就連想都想不到這個噁心巴拉的旮旯去。
  他想了會兒,就那麼直兀兀地和甄蘭說:“我不知道。”
  甄蘭:“……”
  看到姑娘更難受的表情,吳越知道自己肯定是說錯話了,可他又不知道自己哪裡說錯了,咋了這是,他是真的不知道,他怎麼去回答一個根本不可能成立的問題?他不喜歡女孩……
  甄蘭忽然破涕為笑了,笑著笑著,眼裡又泛出淚光。
  “吳越,你是個傻瓜你自個兒知道嗎?”
  吳越:“……”
  甄蘭最後抬起手,在半空中頓了頓,稍微有些費力地踮起腳尖,拍上吳越的肩膀:“再見了,我會告訴自己,這三個月咱倆只是朋友。希望以後……我們還能繼續做朋友。”
  吳越低著頭,一路踢著鬆軟的積雪,手
  插兜裡,默默地走回家。
  之前堵在心裡頭的很多話,第一次和人說出來了,反而好受了很多,有些之前看不明白的事情,也好像明朗了很多。
  他和甄蘭在一起,也覺得人家姑娘耐看,順眼,但就和欣賞一花瓶似的,什麼感覺都沒有。可剛才在銀錠橋頭和韓今宵那猝不及防的一相逢,一對視——只有他自個兒知道那種感受。
  那時候甄蘭挽著他的手臂,說起來挺缺德的,但他就覺得像被啥塑膠做的假模特手勾著似的,啥感覺都沒有,但就和韓今宵在老北京大瓷瓶優酪乳攤子前那漫不經心的一回眼。
  眉峰粗硬,眉骨下是那雙黑亮到令人窒息的黑瞳,高挺剛硬的鼻樑,男性略厚粗糙的嘴唇,因為喝的豪氣,唇沿有些尚未泯舐進去的濃白色稠液……
  吳越一下子覺得每個細胞都燒起來了,喉管是幹的,指尖是火燙的。
  小腹騰騰的是一股屬於男性的莽撞和燥熱。
  這是身體上的本能反應。
  那除卻身體,心裡呢?心裡又是怎麼樣的?
  別的不說,就在烤肉季那會兒,吳越其實一直都在看韓今宵的臉色,他不得不承認,儘管他不想,但他內心一直在渴望韓今宵甩臉子,想看韓今宵不高興,吃點兒小味兒。
  可是韓今宵看到甄蘭,卻什麼不該有的表情都沒有。
  仿佛他韓今宵和他吳越,這倆人什麼瓜葛都沒有,沒那激情如火的一夜,沒那亂七八糟的關係。
  吳越忽然就覺得很委屈,很難受。
  他那時候和自己說,自個兒這是自尊心被紮傷了,正常,誰他媽沒自尊心?哪個犢子沒自尊心?
  可其實他知道不是,他不是自尊心被紮傷了,他是整個心都被紮傷了。
  吳越和徐顏,曾東升那些人不一樣,徐顏是賣肉而生,以色事人的主,曾東升呢?亮馬橋銷金客,萬花叢中過,不留一點紅。
  這種人都不容易長情,也不容易專情,他們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麼,不會讓自己陷進去,浪費不該付出的感情。
  吳越呢?
  吳越不一樣。
  打個比方,他就像一隻剛剛睜開眼,腳還站不穩,搖搖晃晃的小動物,誰溫柔地摸了他第一下,誰給了他第一口牛奶,那他就認死了那個人,他會亦步亦趨地跟在那個人後面,就是想趕,也趕不掉了。
  韓今宵就是那個人。
  心靈上,十多年前就給了他瘋魔般的震撼,寤寐不能忘。
  身體上,第一
  次直接而粗暴地告訴他什麼是感官刺激,糾纏裹挾著把他帶去與自/慰全然不同的激情頂峰,那種茫然蒼白,幾近痙攣的瀕死快感。
  所有迷惑和掩飾,在飲下韓今宵敬來的那杯酒的時候,真的被沖的乾乾淨淨。
  那些赤/裸的,他不想承認的欲望和真相,就這樣袒露在他眼前。
  他是個同性戀,他喜歡男人,只喜歡男人。
  他喜歡韓今宵,在十多年的追逐裡,在汗水淋漓的爭鋒肉搏中,在大院的小屋,在那張不算寬敞的舊床上,在糾纏廝打,充滿了野性張力的性/愛裡……
  他無法欺騙甄蘭,之前他不確定自己的取向,他還能和她交往下去,可是他清楚了,他不會欺瞞下去,他不想害了別人姑娘……
  吳越就這樣一路胡思亂想著回到雜院。
  門口忽然遇上對面住的那個金絲眼鏡男,對方神色匆匆,拐彎處走的急,和吳越撞了個滿懷。
  “對不起啊!對不起!”金絲眼鏡扶著腦袋連連和吳越道歉。
  吳越也揉著撞痛的額頭,總算回過神了:“怎麼了你?這麼著急去哪裡?”
  “我家老太太,身體不好,這不又勞嗽咳血啦。家裡頭沒藥了,我上藥房看看去!”
  金絲眼鏡媽媽肺不好的事情吳越也早知道,忙和眼鏡說:“那你快去,我幫你去看著你媽!”
  “哎!好,謝謝你了吳警官!”
  “沒事兒,快去快回!”
  吳越說著,就大步往金絲眼鏡家走去。
  老太太肺和腎臟都不太好,金絲眼鏡回來之後,兩人安頓老太太喝了藥,眼鏡給老人家揉著穴道按摩,吳越撫著老太太的背,折騰了大半宿人在睡下。
  吳越長歎口氣:“你常這麼折騰到半夜?”
  眼鏡說:“其,其實也沒啥,都習慣了……”
  吳越直搖頭:“要不帶你媽去好一點的醫院住院一段時間吧,老這麼拖著不行。”
  眼鏡不說話了。
  吳越今兒也是經歷了事情太多,腦子犯渾,說完之後立刻反應過來,操了!人家哪有這閒錢啊?
  吳越這孩子其實心腸很軟,最看不得別人受罪。旁的太遠的啥西藏窮困地區的人他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但就擱在眼前的大媽大伯,他還是幫的上的。
  眼鏡是個挺有自尊心的,錢,他肯定不收。
  吳越就琢磨了,這腎臟不好肺不好的人,吃點蟲草應該能補補,這不還有韓小婷上次送他的一盒蟲草王嗎?拆都還沒
  拆過呢。
  當下吳越就開始翻箱倒櫃起來,男人都是這見鬼毛病,什麼都愛亂放,吳越最後發現他把韓小婷送他的那盒蟲草王和秋衣秋褲卷巴成一團兒,塞行李箱子裡頭了。
  東西找到了,吳越挺高興的,看也沒看,直接連袋子一起,第二天早上,趁著眼鏡帶他媽去公園鍛煉,悄悄地放在了眼鏡家炕頭。
  做完這個,吳越很是沾沾自喜啊,覺得自己簡直就雷鋒再世,多麼一個做了好事不留名的紅領巾好同志!
  於是好同志吳越最近那顆飽受摧殘的心,總算是稍微好受些了。
  這事情一晃就過去了兩個多星期,吳越都快把這事兒忘了,如果不是兩個星期後,韓小婷和他突然提起那盒“蟲草王”。
  那天是韓小婷生日。別人姑娘過生日請他,但凡有些修養的男人都不會拒絕,更不要說吳二爺了。
  吳越雖然不怎麼想去,他沒想好該怎麼面對韓今宵,但推託不來,還是答應了。
  宴會是在韓今宵家的四合院兒裡辦的,沒找會所餐廳什麼,這是家宴。韓小婷請的人也不多,就平時比較熟悉的幾位,為了不讓吳越覺得彆扭,她也特地多叫了幾個之前和吳越認識的小弟,比如小綠毛和陶大學。
  吃飯的時候韓小婷狀似無意,實則醞釀許久地問了吳越一句:“哎,上次我送你那蟲草,你……你吃了嗎?”
  吳越愣了一下,說:“沒啊。”
  韓小婷暗地裡大大松了口氣:“那你快還我吧!”
  吳越睜大眼睛:“為什麼?”
  “不為什麼,就……就那盒子有點小毛病……”
  “那沒事,我還以為咋了,看你一驚一乍的,有啥好換的,品質沒問題吧?”
  “呃……沒……”韓小婷忽然一頓,“你問這個幹什麼?”
  吳越說:“哦,我家旁邊有個大媽,她身子骨不好,我把蟲草送她了。”
  韓小婷正端杯子想喝口飲料,聞言,“噗”的一聲全給噴了出來,捂著嗓子眼兒,丫徹底給嗆住了!
  作者有話要說:恭喜甄蘭同志光榮退場,來的輕飄飄去的輕飄飄,好妹子一生平安……


☆、醋罎子吳警官

    “你,你給送人了?!”
  “是啊,我自己不能吃那玩意兒,忒補了。”吳越說,“晚飯吃了夜裡就得噴鼻血,你心意我收到了,但東西還是給需要的人比較合適,你說是吧?”
  韓小婷滿臉是血地無聲咆哮:是你大爺啊!你知道那盒子裡是啥嗎?還合適……回頭把人家大媽嚇個腦充血中風老年癡呆啥的……咱倆誰負責?
  吳越不明所以:“有問題?”
  “……沒,沒問題。”韓小婷只得默默無言,抬手扶額。
  她還能說什麼?
  送出去的GV潑出去的水,之後會發生什麼,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好在韓小婷的生日宴會很熱鬧,這件事情沒讓壽星耿耿于懷太久。她的閨蜜朋友都來了,其中就包括拜託韓小婷寄存GV的魯冰。
  魯冰雖然在結婚之前表示自己一定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脫離某圈,好好相夫教子,但無奈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她見到個把個品質等級極高的男人還是容易浮想聯翩。
  吳越顯然屬於躺槍範圍內的。
  吳越那時候正在和小綠毛說話呢,兩人坐在掛著紅布燈籠的庭院裡,說說笑笑的。早春時節,天氣還挺冷,吳越自從冰櫃出來,就落下了冷過敏的毛病,習慣穿的暖和。
  這時候他還裹著厚厚的羊毛圍巾,平時飛揚跋扈老愛揚起來的小尖下巴給掩住了,本來挺削硬肅穆的一張條子臉,忽然就顯得和鄰家小哥似的,特別溫和安靜。
  小綠毛那命是吳越救的,瞅著人吳警官的時候就和瞻仰人民英雄紀念碑似的,滿眼憧憬敬畏。
  魯冰老遠看見了,就拉著韓小婷八卦。
  “哎,哎,小婷,那邊那爺們是誰啊?”
  “哪個啊?”
  “就那邊那個,翹個二郎腿的,戴一大圍巾,特溫柔的那個!”
  “……你說吳越啊?”韓小婷順著魯冰指的方向,搜索一番。確定確實只有吳越一個人是翹著二郎腿,還戴著圍巾的。
  她扭頭看著魯冰:“你近視幾度?”
  “結婚前體檢說300,怎麼啦?”
  “300?”韓小婷說,“你少乘了個二吧。就吳越那貨,你拿溫柔倆字形容他?真瞎眼了你!”
  魯冰:“……我看著他就是覺得挺好的,哎,這人和你什麼關係?”
  “朋友唄。”韓小婷說,“但他和我哥好像之前有啥過節。”
  “啥過節啊?”
  “我不知道,這倆人做事都神神秘秘的。”韓小婷說,“算啦,隨他們去,愛啥啥的,這幫老爺們的事情,我們瞎摻和幹什麼。”
  魯冰還是不甘心:“那他做什麼的?老師?醫生?”
  “……你看著他像老師?醫生?”
  “是啊。”
  韓小婷冷笑一聲:“你為啥不乾脆說他長得像愛心工程的志願者啊。”
  魯冰:“……”
  “來,我告訴你他幹什麼的。”
  魯冰:“幹什麼的?”
  韓小婷伸出手指,比了個手槍的姿勢,抵在魯冰眉心,不輕不重地一指。吐倆字出來。
  “員警。”
  面對閨蜜瞬間的一臉呆滯,韓小婷很是同情地在她耳邊說:“順便說一句,上回你的那盒GV,就是不小心被他給拿走的,不過他已經轉送給別人了,就算不幸最後被他發現,他應該也會賣我個面子,不至於以觀看和傳播色/情/淫/穢資訊把你給逮捕,放心吧。”
  說完韓小婷拍拍魯冰僵硬的小肩膀,走了。
  年輕人愛折騰,一餐飯半吃半鬧折騰了足有兩三個小時。散席之後韓小婷還領他們去後面的家庭影院唱歌。
  當然有些第二天還要上早班,或者年級大了的長輩,比如韓小婷的父親韓輝,這些人就先走了。
  吳越也想走。
  因為後頭的家庭影院不是太大,韓今宵和徐顏這些人都在,吳越犯不著自個兒噁心自個兒。
  其實打從接到韓小婷的邀請開始,吳越就已經在糾結要不要去這個問題了,他的理智叫囂著說不想和韓今宵見面,但他的本能卻像磁石被異極所吸引,渴望著,焦灼著,越靠越近,最後還是“啪”的一聲,不可救藥地粘巴上去。
  去就去吧,反正看倆眼也不會怎麼樣。
  但話是這麼說的,實際呢?
  實際就是,吳越打從進門起,就特別不想去瞅韓今宵那孫子,吃飯的時候,座位他挑離韓今宵最遠的,閒聊嘮嗑的時候,他更是不想去接近那個熊玩意兒。
  可是無論告誡了自己多少次,視線還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和那晃晃悠悠的風箏似的,冷不防掛到韓今宵這棵高大突兀的樹上,線繩被勾住,紙鳶被戳破,扯不下來了。
  吳越在猶豫走還是不走的時候,視線一瞥,正好瞧見徐顏扭著胯賣弄風情地從庭院花壇邊上穿行過來,這二倚子長得確實好看,眉眼如畫,身勻修長。
  吳越就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這視線卻被徐顏敏銳地捕捉到了,徐顏一偏頭,在熏紅色的燈籠下和吳越就這麼一對視——
  兩人幾乎不約而同都想到了當初也是在這裡,吳越當胸對腹的那一腳,踹的是徐顏的胃。
  徐顏條件反射地覺得胃疼。
  吳越條件反射地覺得腳癢。
  就這一來二去的對視,在院庭邊上抽了根煙的韓今宵漫不經心地轉出來了。
  這徐顏一見了韓老闆,就和姨太太見了大老爺似的,特別諂媚特別柔情特別娘炮地迎過去,直接挽住韓今宵的鐵臂,仿佛找到了救星找到了依靠。
  “韓爺。屋裡頭去嗎?其他人都進去了,就差咱了。一會兒讓咱家姑奶奶等久了,她該不
  高興啦。”
  韓今宵淡淡“嗯”了聲。濃黑的睫毛下,一雙幽潭似的目光微微一偏轉,落在了吳越身上。
  這還真挺諷刺的。
  上回頭是吳越帶著個小傍家,韓今宵孑然一人。這回山不轉水轉,給硬生生倒了個個兒。
  吳越的目光和韓今宵一接觸,就好像有了實體,真實地糾葛在一起,夾雜著兩人心裡頭都挺複雜的感情,耳鬢廝磨著,抵死糾纏著。
  吳越都沒發覺自個兒腳尖都不易覺察地微微墊起了,身子前傾,仿佛被那個人幽邃的黑瞳仁,被那人身上狂野張揚的雄性荷爾蒙氣息卷裹進一個無形的漩渦……
  這小傢伙確實是從未知曉情愛,短練的很,那麼容易陷進去,卻很難拔/出來。
  韓今宵不一樣,韓今宵只有幾秒鐘的停頓,然後就乾脆地把視線轉開了。
  “走吧。”
  他淡漠地和徐顏說了聲,兩人一起進了四合院裡頭開設成家庭影院的那間屋子。
  吳越站在原地,臉色難看,眼瞳裡躍閃著怒火,最後他暗罵聲“操/你大爺!”,重重給了前面的花壇一腳,踹翻了一盆海棠盆栽,而後手插在褲兜裡,也大步流星地跟了進去。
  這間屋子在裝修時是大面積使用了隔音材料的,吳越推門進去時就聽到在外面並不怎麼聽得清的震耳欲聾的搖滾鼓點樂聲。
  所謂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那屋子裡都是和韓小婷一樣喜歡鬧騰,喜歡喧囂的年輕人,屋子雖然不如會所那種專門的k歌包間,酒吧舞池場子大,但早早的就已經裝備好,五臟六腑都齊全。
  一群常在社會上混的年輕人在一塊兒能唱些什麼?
  自然不會是《敖包相會》《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也不會是《國際歌》《義勇軍進行曲》,甚至不會是《發如雪》《青花瓷》。
  他們整的都是些鬼哭狼嚎,你愛我我愛你他愛她我愛他,這種特沒志氣,吳越一聽就一個頭倆個大。偶爾來首正常的老歌,那還得感謝韓今宵韓大爺,因為那歌是他點的。
  其他人唱歌的時候,啥倒喝彩的,搶話筒的,怎麼熱鬧怎麼來,韓今宵不是,韓今宵唱歌的時候旁邊那群孫子都和小學生升國旗儀式似的,大腿夾緊屁都不敢放一個。
  吳越坐在最偏的角落裡,左手邊是小綠毛,右手邊是陶大學,他就架著腿,從鼻子裡發出不屑的小聲音。
  小綠毛立刻緊張兮兮地悄聲問:“怎麼了吳警官?”
  “無聊。”
  “咋就無聊了?我們大哥多有范兒啊。那嗓音粗獷狂野的,亂來勁兒。”
  吳越偏說:“去他大爺的,沒勁透了。”
  小綠毛:“……吳警官你是不是哪兒不舒服啊?”
  小樣還真問對了,不舒服!爺就是渾身上下都不舒服
  !尤其是那腿,那拳頭,骨頭縫裡都是癢的,想揍人,想一腳丫子蹬過去,踹韓今宵身邊坐的那騷情小妖精。
  你那細長眯縫小眼睛眨什麼眨?忒麼長雙狐狸眼你很吊嗎?老子不畫你那鬼一樣的眼線都比你眼睛大!還有你那腰,細怎麼了?細了不起了是吧?你以為就你一人腰細啊!老子不光他媽腰細老子還腰勁大!兩百個仰臥起坐隨便完爆你!你能做幾個?三十個就要了你小命了吧,德性!還有你那蹶子!你那爪子!往哪兒擱?你攀爬植物是吧?爛薔薇還是破爬山虎啊你,你不扶旁邊那熊玩意兒你坐不直了吧你,脊椎呢?他媽和胎盤一起丟了?
  吳越在後面瞧的是咬牙切齒,抓一把薯片塞嘴裡,嘎嘣嘎嘣嚼著,牙齒根兒都是股鎮江陳醋的酸味兒。
  但這場鬧騰還沒完,韓小婷喜歡看熱鬧,熟人都知道,每年這位姑奶奶過生日,重頭戲必然是一個——打擂。
  規則很簡單,專案不限,手段不限,時間不限,你可以拼酒劃拳,相聲快板,飆高音拼舞技,甚至牌桌上比出千,院子裡比摔跤,只要不見血,不整晦氣,誰把大家都放倒了就算贏。
  但人各有擅長,怎麼整才公平呢?
  很簡單,先抓鬮,誰抓到紅簽兒,誰就是第一個出題的。這裡頭比的就是個運氣。
  誰運氣好,中了頭簽,誰就可以先發制人,提出要比試自己擅長的專案,讓別人來“攻擂”,攻不下,換人繼續,攻下了,由攻擂成功的人換專案,開始新一輪攻守擂臺。
  往年韓小婷過生日的時候,這場打擂最後的贏家都會得到非常豐厚的獎品,去年是韓今宵一個手下拼贏了,韓今宵給了人家一台車,前年那位是韓小婷的同學,正在找工作,韓今宵給了人家一份待遇頗優的職位介紹信。
  今年會是什麼,很多人都翹首以待,蠢蠢欲動著。別說有特長的,就算沒啥特長的人,也總有那麼些僥倖心理,希望能給自己也撈台車撈個工作,韓爺的大方,那向來是四九城大哥裡頭出了名,一頂一的。
  可抓鬮結果一出來,所有人都有些洩氣了。
  為啥洩氣啊?
  很簡單,紅簽兒讓韓老爺的正房夫人徐顏給抽著了。
  這徐顏和韓今宵的關係從沒藏著撚著,在場的誰不知道這位徐兔兒爺是韓老闆的屋裡人,相好的?和大老闆的傍家兒打擂拍板叫場子,活膩味了?
  知道人彘不?知道那些後宮三宮六院七十二嬪妃為啥總有那慘死暴斃不孕不育精神失常的不?
  老闆的小蜜比老闆更可怕,惹不起您也得躲的起。這是二十一世紀身在職場必須要牢記的金玉十條裡頭的第一條,望諸君自勉。
  可惜總有人他不明白這潛規則。
  比如吳越。
  徐顏最擅長的是歌舞,這花花玩意吳越根本不擅長,可他就是和徐顏較上勁兒了——他看徐顏不順眼,從小到大,吳越對自己不順眼的東西會採取一個什麼態度呢?一個字——破!
  毀的掉的,吳越能把它毀了。
  毀不掉的,比如人什麼的,怎麼辦?那就超越他,打敗他!一腳把人掀翻了踩鞋底下,踏著人腦袋瓜子走過去!
  徐顏深情款款地唱完了《暗香》,他的嗓音確實很好,沁甜婉轉,正柔和嫵媚地轉著他的小眼神,詢問誰願意賞臉挑戰。
  下頭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沒敢作聲。
  徐顏笑的更不好意思了,頗有些風情柔美的韻味,他再次重複:“有人願意來打擂嗎?”
  這時候吳越慢條斯理地站起來,屋內暖氣足,他的圍巾早摘了,規矩的領扣也松了倆,昏暗流離的光線下,他慢慢揚起他線條硬淨的下巴,臺上的鳳眸對著台下的鳳眸,冷光躍動。
  吳越乾脆地甩出一個字來:“我。”
  作者有話要說:我來了!!!!!!!!!吳警官終於吃醋了恭喜他!!!!寶貝們聞到鎮江陳醋的味道了嗎!!!!


☆、歌聲代表爺的心

    吳越是誰?除了韓今宵韓小婷小綠毛陶大學,幾乎就沒人認識他。
  但見這人生的勻長高挑,寬肩窄腰,非常公子哥兒的漂亮身段,一張俊臉更是英氣逼人,當下不知情的人就分成了兩派。
  一派,腦中立刻把吳越劃歸為韓老闆的新小蜜,但小姨太太還沒長眼色呢,竟然敢欺到正房夫人頭上去,這以後小鞋怕是脫不下來了,登時就對吳越投來同情的目光。
  另一派,腦中立刻把吳越劃歸為韓老闆的新小弟,這更要不得,新員工沒摸清系統關係,愣頭青似的就把他老闆娘給開罪了,只怕沒倆天就要收拾包袱走人啊,登時也對吳越投來無比同情的目光。
  吳越身直步整,大步流星地劃開這些人複雜的眼神,屬若無睹般走到徐顏面前。
  “麥。”
  吳越冷著臉伸出手。
  徐顏大概沒想到吳越竟然會出來和自己較勁,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愣在那裡。
  吳越一點也不和人客氣,又冰冰冷地重複了句:“麥!”
  徐顏這才反應過來,把麥克風遞給他了。眾人面前,不好丟了顏面,徐顏強作歡笑,維持風度道:“吳警官,您要唱什麼,我幫你切歌。”
  吳越不理他,這時候做了個驚人的舉動,他忽然把麥克風在手裡猶如轉筆一樣靈活地轉了幾個圈,隨後眼也不眨,掣肘向後,將麥克風狠狠砸在身後的鼓身!
  “砰!”
  震耳欲聾的一聲響,麥克風刺耳的干擾聲和鼓發出沉悶渾厚的巨響夾雜在一起,一下子把徐顏那首《暗香》預留的旖旎婉轉,煙雲繚繞的迷醉氣氛給活生生撕了個粉碎!
  吳越淩空把砸壞了的麥克風一拋,丟給下麵的韓小婷:“給哥拿著,這破玩意我不需要!”
  韓小婷一把接住,愣兩秒鐘,大叫:“帥爆了!爺們!”
  吳越歪咧著襯衫扣子,燈光下隱約透出下面勻實緊繃的肌膚紋理,他插著兜,偏著腦袋朝韓小婷壞笑起來,他大聲問:“小娘們要聽什麼?哥給你唱!”
  韓小婷也朝他吼:“死了都要愛!!”
  吳越比她吼的更響:“不會!!!”
  韓小婷扔了話筒,雙手籠在嘴巴邊:“離歌!!!!”
  吳越聲如洪鐘氣勢滂沱:“不會!!!!!”
  韓小婷歇斯底里地大叫道:“我可以抱你嗎!!!!!”
  吳越明知道是歌名,卻笑著朝她張開雙臂,大喊:“可以!!!麻利兒滾過來!!!!!”
  燈光下那高大偉岸,蘊含著
  男性驚人爆發力的身軀爆射著匪夷所思的強悍魅力,那種驚人的自信和擴張力,拋開麥克風喉嚨裡嘶吼出來的嗓音竟震顫著每個人的心弦——
  韓小婷兩步蹦上影廳的舞臺,一個縱身撲到吳越懷裡,雙腿勾起,手摟著吳越的脖子,吳越笑著緊緊把這小妮子給抱住,身子很穩,一個成年女孩的重量加上撲過來的力道,他竟然沒有後退一步!
  這兩人其實並沒有別的意思,吳越和韓小婷是鬧著玩,韓小婷呢,她對吳越有好感,但並不是男女之間的喜歡,吳越給她的保護,讓她覺得這個男人就和韓今宵,和她哥哥一樣……
  韓小婷本來就是大咧咧胡裡哈拉的人,和老哥抱一個有啥?無所謂!
  但台下的人可全蒙了。
  這回之前他們的猜想被全部推翻,這群狗血的人不約而同地得出了同一個結論——操!今晚完了!這是老闆的傍家和姑奶奶的傍家,這倆人幹上了啊!
  幫誰?
  徐顏?開玩笑!韓小婷能把他們的頭給擰下來!
  那吳越?……韓今宵能把他們腦袋都砸碎!!
  那就乾脆公平起見吧!看這二位爺誰有真本事,哥們姐們就挺誰!這樣誰都不得罪!
  吳越把韓小婷放下來,重重揉亂了韓小婷的頭髮,韓小婷高興地臉紅撲撲地:“唱嗎?唱我可以抱你嗎!我就愛聽那嘶吼!!特別爺們!”
  吳越說:“我不會啊。”
  韓小婷:“……”
  吳越笑地直咧嘴:“真不會!你再瞪我也沒用!我只聽過,我不會唱!”
  他笑的眉眼明亮彎彎,目光卻悄悄往韓今宵那邊溜……
  我可以抱你嗎?
  在眾人之前,在自己敞開放開的心之前,光明正大的,毫無顧忌的,就像剛才緊緊抱住她一樣,我可以嗎?韓今宵!我可以抱你嗎?!!像我們錯的離譜的那個晚上一樣!熱汗交融,肢體廝磨,把骨頭捏碎的擁抱!!還可以嗎!!!還可以嗎!!!!!!
  吳越的笑意盈盈的眼裡忽然泛起誰都沒有覺察到的水光,彎彎的嘴角,其實苦澀的厲害……
  他其實會唱。
  九十年代的經典老歌,他曾經很多次聽見曾東升抱著吉他在姑娘家樓下縱情肆意地嘶吼著,粗嘎的嗓音,直白的歌詞,窗簾後偷偷看著的大院兒女孩……
  他怎麼不會,他怎麼不會。
  可他,又如何能唱。
  韓小婷問他:“那你,會唱什麼?”
  吳越剛準備開口。
  韓小婷立刻
  止住他:“絕對不許唱軍歌!什麼團結就是力量!什麼一二三四像首歌,否則你今天直接敗擂!”
  “……”吳越很委屈,團結就是力量惹你了?一二三四惹你了?
  但是壽星說的算,吳越也從來不和女人磨嘰談條件。
  吳越低頭想了一會兒,然後忽然想到了……
  那個夜晚,在夜風習習的酒肆小攤邊,他和韓今宵兩人對面對坐著,面前是粗糙豪邁的菜肉,滾燙燒心的二鍋頭,他們喝著酒,哈哈大笑著談著天南地北,講著海角天涯……
  酒燃燒著男人剛硬的心臟,把鐵血丹心燒的柔軟,燒成臉頰浮起的暈紅暈紅的昏沉雲霞。
  一壺酒,一張桌,兩個人,那仿佛已是……他們所能走到的,最近的距離。
  還能求更多嗎……
  吳越閉上眼睛,喉結滾動,仿佛阻塞著一枚橄欖,酸楚和乾澀一直順著食管壁緩緩流下,滲透每一寸血肉,滲透到心臟裡……
  吳越什麼都沒有說,沒有報歌名,也沒有說這首給是送給誰誰的廢話,他甚至連諸如清喉嚨或者深吸氣的前兆都沒有。
  他就那麼低著頭,忽然沙啞低沉地唱了起來。
  “昏睡百年,國人漸已醒。睜開眼吧,小心看吧,哪個願臣虜自認……”
  那天和韓今宵在一起,他們說那些過去的年代,說《少林寺》,說《大俠霍元甲》。那時候,吳越喝的很高興,講的也高興,他在酒桌上說,以鮮血喚醒沉睡之獅,任鐵拳洗雪病夫之恥。他和韓今宵唱,唱昏睡百年,國人漸已醒。
  他現在還是唱這個。
  他什麼都不說,但已什麼都說了。
  唱歌的時候,目光慢慢抬起,在人群的海岸線上漫延,最終無法自製地擱淺在韓今宵堅硬如磐石的身影上。
  韓今宵坐的地方光線昏暗,吳越看不清他的臉。或許正是因為如此,他才能那樣停頓著目光,毫不避閃地凝視著,注視著。
  翻湧的思緒和心情爆裂在胸腔,最初平和低沉的嗓音從喉嚨裡爆發,沒有麥克風卻如同共振一般擊打著在場每個人的心腔,那激烈的感情衝撞著,在歌聲中飽和負溢,如同擂鼓一般,一下一下!擂在每個人的胸膛!!
  ——
  萬里長城永不到
  千里黃河水滔滔
  江山秀麗疊彩鋒嶺
  問我國家哪像染病!!
  誰不記得?誰不記得那一年自己還年輕,還有著最衝撞最愚蠢的血性!還有著那激揚
  澎湃的熱情和令人嫉妒的雄心!!誰不記得!!!
  誰不記得!在這樣線條粗糙,不加潤色的狂野歌聲裡!!在沒有麥克風緩衝,在男子漢怒嗥的吼聲裡!!!
  醒了嗎?!醒了嗎!!沒有暗香嫵媚!沒有江南煙雨!
  醒了嗎!那些未死的記憶!!那些男兒的凶煞血性!!!
  吳越歇斯底里地爆喊出最後一個音節,然後因為吼的實在太投入,太激情,站在臺上,結實的胸膛激烈地起伏,喘著氣,雖然上挑卻絲毫不媚柔的鳳眼紅了眼眶,眼尾微微潮濕……
  許久的靜默,吳越的歌聲並不如徐顏那般精緻,反而糙的像未經打磨的石礫,尖銳的棱角狠狠割著別人心上頭的厚甲,刺著心裡頭的嫩肉。那些在八十年代被同一部劇影響著的爺們兒都被刺痛了,刺醒了,爆發出難耐激動的喝彩和暴雨雷鳴般的掌聲,姑娘們也喊著叫著,那是屬於他們的,共同的記憶。
  吳越看著韓今宵暗沉模糊的身影,頓了片刻,把視線轉開了。
  這也是只屬於我們兩個人的記憶,對我而言,是值得呐喊嘶吼出來,咯血高歌的。
  可對你而言,韓今宵,它又是什麼呢。
  吳越那雙如同稚子般清澈的眼睛遙遙望著他,因為稚嫩,因為渴望,因為與生俱來的驕傲和自信,他眼神裡的那種東西是不加任何掩飾的。
  站在舞臺暗處的徐顏盯著那雙眼睛,也是和他相似的鳳眼,忽然,心裡咯噔一下,有什麼之前想不通的事情,在這一刻,電光火石般串聯在了一起……
  這一場,破天荒的是吳越這個飆歌門外漢贏了之前在後海酒吧做過DJ的徐顏。
  按規矩,輪到吳越出題守擂。
  其實吳越想贏很容易,只要他開口說兩個字——散打。那今晚在座,除了韓今宵,其他人估計全得輸的連褲衩子都不剩一條。
  但吳越的自尊心不會讓他幹出以己之長,較人之短這種事情。吳越也不稀罕什麼獎品,說白了,他這回上來就是來出一口氣,就是想把韓今宵這位柔美多藝的小傍家給幹死。
  武松要是在水裡幹死一頭吊睛白額大虎沒什麼好稀奇的了,老人如果在岸上和擱淺的鯊魚拉鋸爭鋒更提不上什麼硬漢。
  對吳越而言也是這樣,他要打倒別人,找的決計不會是自己擅長的領域,打虎要上景陽崗,捕魚要下古巴海——收拾徐顏,他得在徐顏最擅長的領域收拾人家!
  “我棄權。”吳越下巴微微一偏,說出這句幾乎讓所有人震驚的話。
  為什麼是幾乎呢。
  因為韓今宵沒有驚訝,韓今宵看似漫不經心咬著香煙的濾嘴,煙霧繚繞間他看著臺上的那個人,心裡躁動著,麻麻癢癢的……
  果然是這樣。
  這就是個小瘋子,從來不知道繞彎,不知道後退,甚至不知道投機取巧,永遠不服輸的瘋子。
  那小瘋子看著徐顏:“你說吧,想比什麼。”
  徐顏:“……”
  吳越說:“是爺們你就吭個氣,別來這套沉默是金。還是你想認輸?”
  對著吳越那雙閃躍著火光的鳳眼,徐顏想到的是韓今宵這段時間床上床下的反常,如果……如果這一切真的如他所猜想的那樣。他還會認輸,還會服吳越的氣嗎?
  之所以說吳越是瘋子,是因為沒有一個正常人,會放著自己擅長的領域不要,去和別人在自己的短板上較勁。這就幼稚莽撞的像一個三歲小孩,企圖把一頭成年大象舉起來,丟出十米之外。
  徐顏不是瘋子,所以徐顏沉吟了一會兒,慢慢把吊梢眸子抬起來,吐字清晰地和吳越說。
  “鋼管。”
  “吳警官,我選鋼管舞。”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少囉嗦妹子的地雷,抱!今天本來想雙更的,尼瑪結果臨時有事出去了一趟,四點多才回家……躺……妹子們想看小吳姨太跳鋼管的快來舉個爪!想看嗎鋼管嗎!!舉個爪爪我明天就讓小姨太穿少一點!否則我讓他裹的嚴嚴實實穿羽絨衣去= =(喂尼瑪節操何在!!)


☆、小吳姨太對陣徐大太太

    徐顏這句話一出,韓今宵最得力的幾個小弟就有些火了,最火的就是煎餅,因為他其實挺待見人家小吳警官的——但這幾位爺為什麼會火呢?很簡單,因為徐顏實在是欺人太甚了。
  其他人可能不知道,但這幾位心裡都清楚,徐顏沒跟著韓老闆之前,常常在夜場當DJ,當舞者,而他最擅長的就是極舞,徐顏身形較其他舞者更加修長,柔軟,靈活,在杆子上飛旋縈轉起來,姿態輕盈自然,如同緞帶繞著杆身飛舞,極其的飄逸魅惑。
  韓今宵第一次見到徐顏,就是在酒吧裡看見他跳鋼管,緊身性感的皮衣下包裹著男性勻稱優美,具有張力的線條。
  所以說徐顏是因為攀繞著鋼管飛上枝頭成了鳳凰,那其實一點也不為過。
  但是吳越可能會這種舞蹈嗎?他連街舞都不會!
  這場擂臺賽,從徐顏吐出這仨字開始,就註定是吳越的敗局,但徐顏勝之不武,何況機會還是吳越讓給他的,煎餅他們能看得過眼?決計不可能。
  但看不過眼也得看著,因為韓今宵一聲不吭,並沒有想為吳越解圍的意思。老大不開口,手下小弟再不服氣也是白搭,只能忿忿不平地坐著,磨自個兒那後槽牙。
  韓今宵斜眼看他:“別磨了,再磨你還有牙嗎?”
  煎餅:“……韓爺,這不公平。”
  “公不公平都是他自找的,和你有什麼關係。”
  “小徐他總得講點道理!機會是人家吳警官讓他的!”
  “徐顏讓吳越讓他這個機會了嗎?”
  煎餅一噎,語塞了。
  “有機會不上那才他媽是傻子,你讓別人,別人讓你嗎?”韓今宵冷冷的,目光籠在遠處吳越身上,“什麼都不怕不是好事,凡事都要爭個第一更得撞個頭破血流,更不是好事,他總該學會這些。”
  韓今宵頓了頓:“……就讓徐顏教教他,長個記性也好。”
  這擂臺上拼舞是有老規矩的,為了公平起見,倆人跳舞時必須用同一首伴奏,同一時間,一左一右,同時拼舞。
  勝負怎麼定?除了韓今宵,韓小婷兩位正主坐在最中間,最靠前的位置,誰都不許表態之外,其他人先站在韓家兩位主之後,人只有一雙眼睛,一顆心,一心不能二用,就看哪邊的舞蹈最吸引人,最有影響力,這些觀眾就可以往那邊去,專心看那個人跳舞。
  直到最後一個鼓點結束,觀眾都是可以改變陣營換位置的,最後統計誰面前留著不走的人最多,誰就是贏家。
  r>  由於鋼管舞對服裝要求的特殊性,徐顏和吳越兩個人都得先去換件合適的衣服。
  衣服也得自己挑,沒人幫你搭配。這下更倒楣,吳越是向來簡單隨意習慣了,從來不講究這些,他不比徐顏,懂得什麼樣的衣服最能勾勒腰身的線條,什麼樣的褲子最能包裹臀部的挺翹,什麼樣的鞋子最能凸現舞蹈的性感和節奏。
  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就看著啥順眼挑啥。
  更衣室裡就他們兩個人,背對著背,沉默地忙自己的事情。
  徐顏這時候已經選好了衣服,他把他原先的上衣給脫了,光/裸著背脊,□出大片雪白漂亮的皮膚,肩胛骨隨著他坐在地上綁鞋帶的動作而勻實性感地聳動著。
  一時間屋子裡只有悉悉索索衣料摩擦的聲音。
  徐顏繞高筒皮靴的鞋帶繞了一半,卻忽然開口了。
  “吳警官。”
  吳越愛理不理地嗯了聲。
  徐顏靜了片刻,淡淡道:“你為什麼要和我較勁?”
  “我樂意。沒必要和你解釋。”吳越左手抓著一件籃球背心,右手抓著件V字領的性感黑色修身衫,看了一眼,他竟然把修身衫給丟了。
  “你別和我搶。”徐顏忽然一語雙關地慢慢道,“你搶不過我,會輸的。”
  搶什麼?
  他們倆其實都躲閃著,但又都心知肚明。
  搶的不是這對他們倆而言都無所謂的獎品,爭的也不是一場鋼管舞的勝負,他們倆其實在乎的,都是一會兒台下最中間坐著的那個人,他的目光,他的想法。
  吳越對著鏡子把衣服很豪邁地脫了,然後又胡亂地把並不舞臺的籃球背心給套上,挺冷淡的:“輸贏不是你嘴上說的,你要真能贏我,恭喜你,二十五年你是第一個。你覺得你有這造化嗎?”
  徐顏還是模棱兩可,既可以聽成是在說跳舞,也可聽成是別的意思:“我是這個圈子裡的人,從很早之前就是,有些東西我知道該怎麼樣,但是吳警官,你不知道。”
  吳越最不願聽別人說他有什麼東西不清楚,不知道,他換好了鞋,身板挺直的就和白楊似的,回身冷冷看向徐顏。
  “你是說我什麼都不會,入門遲了對嗎?”
  徐顏這時候也換好了,深深地V字領,黑色亮片在燈光下折射幽暗迷離的光芒,就如同蛇身性/感妖嬈的鱗片紋飾,他確實很漂亮,男性的陽剛和女性的柔美毫無違和地糅合在同一具頎長的身軀上。
  他漆黑的長眉下,一雙百媚縱生的鳳眼兒凝視著吳越
  。過了片刻,他長長歎了口氣,有些嘲諷有真的有些嗟歎的意味。
  “吳警官,你會什麼?”
  “我和你直說吧,我沒有文化,比法律常識,科學知識,外語中文,我肯定比不過你,我也不會打架,散打柔道,拳擊功夫,我也不是你的對手。”徐顏平靜地和他說,吳越沒吭聲,注意到他裸/露出來的胸膛上有一點點淡淡的痕跡。
  那是被親吻啃噬留下的吻痕。
  “我沒什麼可混的,但我現在能站在這個位置,和你這樣說話,我這些年靠的是什麼,我想你很清楚。而你只有在這方面,是比不過我的。”
  吳越慢慢把視線抬起來,從吻痕上移到徐顏的臉龐,吳越的視線忽然冰冷了,那是比他審那些罪大惡極的犯人時還要冷漠的目光。
  “你一輩子就打算這麼完蛋了?”
  他就丟了這麼一句不冷不熱,前不著頭後不著尾的話,轉身推門,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打擂終究還是開始了。
  舞臺上左右兩根銀色的鋼管,在彩色燈球耀眼的旋轉光芒照攝下吐息著豔麗的光華。富有節奏的鼓點樂聲已經響起,沙啞的男聲低沉磁性的哼嚀從重低音音箱中渾沉蠱惑地流淌出來。
  音樂的節奏打到“嗒”的一聲勁爆節奏點上,右邊的門豁然一開,穿著高跟皮靴的徐顏扭著臀胯,一身緊身黑色裝束從門後走出來,他款款走到鋼管邊,先是如蛇一般波浪形地攀附依靠在上面,緊貼著鋼管身子挺胯貼腹,一張精緻嫵媚的臉側著,眼神如煙,細魅妖嬈,在每個男人身上羽毛似的輕飄飄滑過。
  下麵有些沒出息的二倚子被這妖精似的一眼掃的,竟然下腹一股火,硬了……
  又是一聲爆響的鼓點在樂曲中爆破,徐顏輕盈騰身上杆,齊腿緊身短褲下裸/露大片雪白的大腿,左勾腳轉。
  與此同時,左邊嚴閉著的大門也驀然開了。
  出來的吳越讓人經不住吃驚,不是因為性感,而是因為這小子實在太不性感,太不像是來跳極舞的了。
  他穿著籃球背心,運動鞋,更要命的是他手指尖上竟然轉著一隻籃球!
  煎餅當時就默默捂臉了,小哥……你是NBA走錯場的球星嗎?
  走錯場的NBA球星吳越同志倒是毫不在意別人的目光,他只是隨意地轉著球來到自己的杆子邊上,微揚著他一貫傲慢的小下巴,帶著笑看著對邊在杆上嫺熟如同飛燕,曲腿小飛的徐顏。
  他那種笑只停留在嘴梢,像是叼著一根煙般叼著他的笑,因為那
  種笑並不意味著他對徐顏的讚賞,反而是一種挑戰和諷刺的信號。
  他最擅長發出這種能氣死人的信號。
  吳越忽然把在他指尖飛速旋轉的球一拋,台下的韓小婷接住了。
  那球是吳越換完衣服問韓小婷要的,只有韓小婷知道他要做什麼。
  有好奇不過的人開始往吳越那邊動,有色迷心竅的人開始往徐顏那邊走。徐顏抬起右腿柔媚地勾住杆身,左腳蹬地吸腿,腰身一擰,低俯而下,左邊的腰肢卻如蛇般貼緊了杆身,順勢一帶,這具性感漂亮的身子就如同雲雁般輕盈自得地疾速旋轉起來,一圈,兩圈……
  吳越呢,吳越沒有柔媚的勁道,相反,他是剛硬的,極具男性爆發力和擴張力的,他上杆的時候絕對顛覆了所有鋼管舞種類裡上杆的姿勢,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沒人覺得他是在跳一種講究柔媚姿態的舞蹈,他給人的感覺更像是一個把單雙杠玩的爐火純青的健氣青年在把單杠橫過來耍。
  事實上也的確是這樣。
  吳越沒有跳過鋼管,但他能玩大回環,腹部繞杠。他從小就是在軍區大院的沙坑上摔大的,那些單杠雙杠在他手下就像有了生命,和他血肉呼吸融合在一起。
  他的腰身柔軟,回環的時候甩起來特別的勾人,特別的好看,林泉他們都開完笑說,西漢有飛燕能做鼓上舞,咱們大院是二爺能作杠上舞,瞧那小腰長腿,真漂亮,冷豔強悍的和朵高嶺之花似的,這他媽簡直是真正的杠上開“花”啊!
  而此時此刻,把男性含蓄而爆發的力量充分旋轉出來的杠上之花吳越同志,他右腿向上甩起,不似徐顏蠱惑,卻健氣天成,他看了一眼韓小婷,對方心神領會,將手上籃球一拋!
  橙色的籃球在眾人頭上劃出一道優美的弧度,所有人都愛看新鮮,視線都跟著這球一起落到吳越那塊兒。
  只見吳越空著的那只手靈活精准地接了球,球身一顛,再落下時就不偏不倚地落在吳越豎起的指尖上,高速旋轉著。
  轉球乃耍酷必備,尤其是八十年代流行一片子《灌籃高手》,吳越這夥人都愛看,看完了沒事兒就學裡面的人轉球,吳越自小愛強,自然是整個院子裡轉的最好的,只要他不想停,基本就不會見球掉下來。
  但轉球不稀奇,這回稀奇的是人和球一起轉!
  吳越勻長有力的腿勾著杆身,一手抓杆迴旋飛轉,一手平托與肩呈一線,指尖立豎,將籃球團環飛轉。
  三圈繞杆,他又在眾人驚愕至極的眼光中將球高拋,緊接著左腰貼
  杆,長腿伸出,繃腳。籃球落下,於小腿危險懸乎地一落,緊接著又被顛起,又內拋一個小弧度,吳越身子再側,以膝蓋點球,再讓橙色的球身一下躍逼天花板處!
  煎餅在一幫叫好聲中震驚著:“……他真沒跳過鋼管?”
  韓小婷也微張著嘴巴:“估計沒有……我覺得他像是在玩單杠……”
  “我覺得他是在玩雜技!!”小綠毛不知何時擠過來,擠在最前面,滿臉的崇拜,“太厲害了!是不是所有員警都這麼厲害?”
  韓小婷:“……”
  你讓公安局裡那些顛著啤酒肚的表哥乾爹們出來試試?
  這根員警不員警的沒關係,這就是在大院裡頭每天騷包騷包賣弄賣弄耍酷耍酷給練出來的真騷包,真賣弄,真耍酷。
  這花頭吳越上初中的時候就練純熟了,心情好了就愛在沙坑那裡來兩下,尤其愛當著其他部隊大院的人的面,殺別人銳氣那叫一個快准狠!
  徐顏也是真點子背了,他如果得饒人處且饒人,不拿自己最擅長的和吳越比較,而是比什麼街舞爵士的,吳越肯定輸,但天是長眼的,徐顏偏偏就選了鋼管,卻不知道這根小破杆子在吳越眼裡,那就和平地沒兩樣……
  吳越就在那霎那間,將嫵媚的鋼管玩成了精彩絕倫的個人雜技!
  球身滾動轉動著,身子舒展飛旋著,明亮的籃球,硬冷的杆子,敏捷如豹的男人,在這一刻毫無間隙地糅合在一塊兒,明明是絲毫不魅惑的動作姿態,卻被那濃烈的荷爾蒙氣息,燈光下小麥色的緊實肌肉,果斷淩厲的轉騰躍傾,瞬間轟然配置炸裂出強烈的性感!!致命的迷人!!
  韓今宵默不作聲地凝視那個傢伙得意得瑟的笑容,明亮而乾淨,然後目光下移,落在他看似細瘦,卻蘊含著強健爆發力的腰肢上,那腰肢正繞杆而擰,帶著令人遐想的力道……
  “……”
  韓今宵乾脆不看他了,這小子太對他的眼,太扣他的心,再看得出事兒。
  樂聲稍緩的時候,吳越快到令人目眩的旋轉也跟著慢了,呈現一種饕足的野獸般懶洋洋的姿態。球也不轉了,單手托著,他倒轉過身子,頭向下,腿勾附著杆子,舒緩享受地慢慢一圈圈從最高點旋轉下來。
  因為這時候吳越自己是倒著的,所以眼中的世界是顛倒的,人們的腳在腦袋的上頭,有種說不出的滑稽。
  一曲將要終了了,吳越挺滿意地看到自己面前站滿了被雜耍忽悠到瞠目結舌的小嘍囉們,然後目光一偏,落到中間的韓
  今宵身上。
  他想知道韓今宵在看誰。
  韓老闆在看誰呢?
  這答案很讓吳越怒火中燒,因為他忽然看到那孫子根本沒有關心臺上激烈的擂賽,那個人濃密的睫毛垂著,倒很是公平公正,操了!!他竟然——
  他竟然低頭在玩自己的手機!!
  那倒著的韓今宵就好像一個扭曲的世界,在諷刺著,在嘲笑著。
  較真又有什麼用?贏了又有什麼用?就像徐顏早就知道的,這場擂賽,才一開始,吳越就註定是輸的,因為他從來不是這個圈子裡的人,別人什麼都可以假裝,就和那過眼雲煙似的,而他呢?就是一白癡,什麼都會認真,以為情場也和所有他曾經經歷過的競爭一樣,只要贏得了勝利,那就是滿載而歸。
  可是這場擂賽他贏了嗎?曲終人散,還不是各歸各位,各奔東西,誰他媽說贏家就一定能得到他想要的獎品?
  倒著太久,吳越覺得血都往臉上湧,腦袋裡嗡嗡的,他忽然就很生氣,很惱怒。
  這時候音樂最後一聲帶著振顫的音節轟然打下,吳越不知怎麼,想也沒想,把球往上一拋,球落,腿彈起,以能踢死人的強勁力道狠狠抽在了球身上——
  “嗖——!!!”
  一聲悶響劃破空氣,燃著怒焰一顆橙色籃球毫不客氣也不含糊地就朝著韓今宵猛地飛襲,像個憤怒的炮彈似的,照著那熊貨淡然漠然,映著手機螢光的俊臉,迎面砸去!!
  你不看是吧?
  不看爺抽死你!!!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玉鑒瓊田妹子的地雷,今天給鋼管,明天上二更,我天天向上地蹦達著!抱!吳越籃球背心裝可參考大叔做的封面照!嘿嘿!(……那不是只有一個背心帶子露出來麼= =)


☆、最兇殘的表白

    那一腳臨門抽射可比中國男足猛多了,球抽擊過去力道兇殘速度驚人,這一下要是真砸著韓今宵的臉,韓老闆那高挺高挺的鼻樑估計能從喜馬拉雅給砸成橫斷山脈!
  但是韓今宵是這麼容易給砸著的人嗎?
  他像野獸般有著對危險最敏銳的直覺,就那球離腳的瞬間,韓今宵一下抬起頭,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反應過來了,抬手,接球!
  暴戾的橙色球身結結實實砸進他張開的粗糙的手掌心中,呼嘯著,咆哮著,強勁的力道在更加強勁的手掌中不服氣地衝撞打轉。
  “啪。”
  最終被韓今宵結結實實地箍住,籠在兩掌之間。
  橙色的憤怒的小獸終於蔫頭蔫尾地安分了,老老實實趴下來,被韓今宵漫不經心地一趟手,滾落在地上。
  吳越的抽射彪悍,韓今宵的接球更彪悍。但再彪悍手掌都是肉做的,就接男足那種豬腳球,守門員都帶護手呢,韓今宵那可是硬碰硬的!
  滾球下地的瞬間,飛旋下杆的徐顏眼尖的就瞅見了,韓今宵的手掌全給擦紅,也不知道破沒破皮,流沒流血。
  徐顏一下子就急了,腳尖才一落地,就立馬奔下臺去。
  “怎麼了,手擦破了嗎?”
  “沒事。”韓今宵淡淡的,不以為意。
  徐顏想察看他家大老爺的手,韓今宵卻沒有讓他看的意思,徐顏怒氣沒地方發,又覺乎挺委屈,轉頭就對吳越發火了。
  “成!你贏了還不行嗎?幹什麼拿球踹人啊你,你下手有輕重沒輕重?”
  吳越這時候也下杆了,剛才那一腳真是血往腦袋湧,不假思索的就給踢過去的,其實踢完之後自己心裡也挺懊惱的,幹啥啊這是,不就玩個手機嗎?小爺審犯人的時候有不識相地往地上啐痰爺都沒發火,這怎麼了這是……
  但徐顏朝他這一叱責,吳越這種面子大過天的人一下子背脊就繃緊了,那是貓科動物應敵時才會有的動作。
  吳越說:“我就踹了,你管不著我。”
  徐顏說:“……你是員警,你大爺,你可以不講理,你心裡頭要是有什麼不高興的,你可以直接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出來,別動手不動口的!”
  就這句話,直接紮吳越心坎兒裡了。
  徐顏眼睛裡閃動著激越的光,他盯著吳越,這句話,別人不明白什麼意思,但是說的人和聽的人都明白。
  你不就是稀罕人韓爺嗎?你不就是喝了一缸子醋,酸的胃疼卻不能和人說嗎?
  你要和我爭,要和我搶,但你連在別人面前
  承認自己感情的勇氣都沒有,你拿什麼和我爭,和我搶?!
  這裡所有人都知道我是韓爺的相好,是韓老闆的傍家屋裡人,我可以大庭廣眾之下抱他親他關心他,你敢嗎?你穿著你那身皮呢!你穿著那身皮你就一輩子都不可能光明正大走進這個圈子裡!
  別說韓爺是個黑白皆染的,就算他乾乾淨淨一身磊落,你是條子你也不可能扯著嗓子告訴別人你有病,你他媽喜歡男人!
  徐顏眼神裡的這些話,吳越都看懂了,正因為看懂了,他氣得手都是抖的,眼眶也瞪著瞪著瞪紅了……
  徐顏不收勁,徐顏說:“吳警官,今天擂賽你贏了,我不和你比,我比不過你。”
  “你要對我有什麼不痛快,不爽,你私下裡找我,我不躲著你。你要想說,你也可以當著大夥的面把啥心結都說清楚了,那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至少換作我,我就可以說出口!”
  可是你不能,我是社會上混的,什麼都無所謂,你是公安系統裡的人,什麼都受束縛,你敢嗎?!
  韓今宵是在場第三個能聽懂這兩人暗指的人,他本來不願摻和這種爭執,他什麼風浪沒見過,傍家們喝個醋掐個架,他再年輕那會兒的時候簡直都是拿著當相聲看的。
  但是他一抬眼,看到吳越的臉色,小傢伙臉都漲紅了,血色一直莽撞地漫延到耳朵根,一雙眼睛又是委屈又是憤怒地睜的滾圓滾圓,嘴唇死咬,手指在褲縫邊捏的喀吧作響。
  韓今宵站起來,拉住徐顏。
  “行了。”
  “可是韓爺……”
  “閉嘴。”
  徐顏也委屈了,徐顏一委屈就是一副我見猶憐的姿態。他畢竟是韓今宵明著面上,讓大家都知道的傍家,他丟不起這個面子。
  韓今宵也不是說偏袒誰不偏袒誰,徐顏這些年一直都很好,韓今宵也照顧他面子。於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硬冷的神色稍有些柔和。他把話往正軌上不易覺察地帶:“不就是輸個擂賽嗎,你還缺啥啊,別和人較勁了。”
  他就那麼輕描淡寫一句話,就把剛才讓大夥看得瞠目結舌的一場爭鬥,說成是徐顏輸了擂賽鬧脾氣。既給了吳越下臺的機會,也用“你還缺啥啊”表示了他對徐顏的獨寵,兩邊都照顧到了,齊全。
  徐顏是個吃皮肉飯的,他必須見好就收,於是他柔和下來了,他不笨,明白韓今宵的意思。
  他稍微停頓了會兒,讓堵在嗓子眼兒的委屈勁緩下去了,轉過頭和吳越說:“……對不住,吳警官,我剛才太激動了。”<
  br>  吳越卻不是個會看人臉色的。這孩子心裡頭還在風雨呼嘯翻江倒海呢,他脖子照樣梗著,身子照樣繃著,一聲不吭地死死瞪著徐顏。
  他是真的被刺傷了,是的,他什麼都不能說……其實也不是不能說,只是喜歡而已,有他媽不是包二奶養小三,有什麼見不得人的?
  說到底了,還是有太多顧及,還是無法完全地接受自己的心意,還是畏懼人言,害怕一腳踏錯從此不歸。
  害怕這個詞讓吳越覺得恥辱,心頭火一般灼燒著,油鍋已經燒滾燒熱,渴望,酸楚,暴躁,佔有欲,情/欲,求而不得的愛,青澀,躁動,羞恥之心……所有的主料輔料都已經在盤子裡洗乾淨備好。
  而徐顏的這番話,就像最後有個人,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一下子全倒進了鍋裡!
  “滋啦!!!!”
  “嘩——”
  沸反盈天的噪音,滾油和冰水在鍋內瘋狂的撕扯對方,所有的材料都在咆哮,在疾速的升溫,亂跳的油水星子失去了控制——瘋了,都瘋了。
  吳越忽然慢慢地,但是一字一頓再清晰不過地和徐顏說:“我不要你和我道歉。”
  徐顏:“……”
  “我不要你的道歉。”吳越再一次重複,他眼裡閃躍的那種火光很可怕,那是一種沉默的激動之下,不受理智控制的色彩。
  “我就是要拿球抽他,我他媽抽死他都和你沒關係!這是我們倆的事,你管不著!”
  徐顏也嗅出了危險,他覺得吳越周圍的氣場好像忽然變了,可是他沒有意識到這種變化究竟意味著什麼,所以他還是說:“你憑什麼?”
  “就憑我不高興。”
  “……他招你惹你了嗎?!”徐顏怒道,“他招你惹你讓你不高興了嗎?”
  吳越卻根本不理他了,他扭過頭,在眾目睽睽之下,他死死盯著韓今宵,忽然也暴怒了。
  “你相好的問我話呢!韓今宵!”
  “韓今宵你招我了嗎?你他媽招沒招我!!!你說!”
  這話一出,最先變了臉色的是徐顏。
  他往後下意識地退了一步,不知是被刺毛怒嗥的野獸給驚到了,還是被野獸那忽然決心豁出去,什麼都不再管,不再顧的瘋狂給震懾了。
  他只是覺得,吳越一定是瘋了!
  吳越是瘋了,他腦子裡的保險絲已經被燒熔了,他就不知道自己是在說些什麼,這些話說出去的後果又會是什麼。
  他只是覺得有些東西在他胸口漚了太久,漚的他發悶,難
  受,堵的他不能呼吸,他再不喊出來他沒准真會拿把槍把韓今宵點了一了百了!
  韓今宵目光忽然變得很冷,他向這個燃燒著隨時會把自己給燒死的自燃彈潑冷水,他提醒這個自燃彈:“吳警官,你別讓自己後悔。”
  他把吳警官三個字咬的見了血的重,幾乎是赤/裸地在提醒著吳越,你是員警,別傻了,你見過哪個員警出櫃嗎?你見過哪個員警大庭廣眾之下會說這種事情!
  別讓自己後悔!
  可是他那種冰冷的目光讓吳越誤會了,澆在這顆自燃彈上不再是水,反而成了汽油。
  “我後悔?你他媽跟我上床的時候告訴過我這句話嗎?!”吳越一把扯過他的衣領,兩個同樣高大的男人撞在一起,胸膛貼著胸膛,鼻尖抵著鼻尖,如果可以,吳越簡直想眼仁戳著眼仁!
  “我告訴你韓今宵,你以前玩過多少人都他媽跟我沒關係!但你做的最欠操的一件事就是招了我!”
  韓今宵聲音壓過了他:“你夠了吳越!”
  吳越怒著:“他媽說多少遍了!叫我吳警官!你沒資格叫我名字!你誰?!”
  韓今宵也怒了,他怒是因為他替吳越著急。
  “你也還記得自己是條子?!是條子你他媽就閉嘴!!”
  “我憑什麼就要閉嘴了?”
  就憑你吃的是那一碗飯,走的是那一條路!
  可是韓今宵不能說,說了就是表明在乎他,那更完蛋。
  韓今宵不說,吳越轉過頭眼睛通紅地盯著已經完全震驚了的徐顏。
  “你以為就你一人能喊嗎?”
  徐顏:“……”
  吳越:“你以為我怕?我認慫?”
  徐顏喃喃地:“你瘋了……”
  “我這身制服我敢穿我就敢脫!我憑什麼不能開口?我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嗎?”
  “還有你,韓今宵!我不記得那晚咱倆他媽是誰勾的誰,他媽我也不想管!我沒那麼賤巴和個娘們似的要你負責啥玩意的,別噁心我!都是大老爺們,爽了就操,操完了提褲子就可以滾!但今天你傍家——你屋裡頭那娘炮問了——他問你有沒有招我!有沒有惹我!”
  “你敢說沒有嗎韓今宵?你是爺們你敢說你沒招過我,他媽沒惹過我?!”
  “你他媽敢說咱倆沒爽過?!敢說咱倆一清二白你他媽沒抱過我親過我?你敢說咱倆沒做過?!你今天搖個頭我看看!!你敢搖我把你腦袋整個擰下來!我說到做到!我不心
  疼你,我不是你那些賤裡巴嘰的狗屁傍家!”
  吳越越說越憤怒,攢著韓今宵衣領的手都是抖的,眼眶裡有什麼不爭氣的濕潤的東西在打著轉,把眼前那個人的臉慢慢洇的模糊不清,看不清五官,更看不清表情……
  這種模糊讓一向高傲不肯服軟的吳越覺得恥辱,他幾乎是盲目地憤恨著,一把又把韓今宵推開。
  韓今宵的身子僵梗著,硬勁的像一株折不彎的樹。
  “吳越,你知不知道你自己他媽在幹什麼?”
  “我知道!”
  可怎麼再按捺地住,怎麼再能沉默著一言不發。
  一腔怒焰騰騰的血在心口裡逼的他幾乎要瘋狂,就算知道下一步是萬丈深淵,以吳越這種血性,又怎會躑躅不跳!
  韓今宵看著他這個樣子,就好像看到自己更年輕一些的時候,也是一樣的暴脾氣,一點就炸,不計後果。
  他一把抓住吳越的手腕子,力道大的幾乎能捏碎人的骨頭。
  吳越不顧及的,他忽然,也不想顧忌了……
  “你和我走。”韓今宵嗓音沉啞,“出去,我有話和你說。”
  可是吳越他的這番爆發,是把一切都焚毀的,以這種方式嘶喊出來的告白,不會是開始,而是結束。
  告訴你,我他媽愛過你,然後,你給我滾蛋,立刻!
  吳越一字一頓地:“我不和你走,不聽你說。”
  韓今宵:“……”
  吳越說:“咱倆掰了,你找你的傍家,我走我的路。”
  “但是韓今宵,你給我記住,今兒,不是你甩的老子——是老子甩的你!”
  他最後扔給韓今宵一句話,梗直著身子,乾脆地在眾人已經完全震驚到僵硬的目光裡,“砰”地一腳狠踹開門,頭也不回地沖進茫然夜色裡……
  作者有話要說:來了來了!安仔說話算話的雙更,第一發!寶貝們快鼓勵鼓勵我蹭!我要鬥志滿滿地去撲修二更了~二更老時間,下午5點半到6點半之間隨機yoooooo!!!!!!!!!!!


☆、軍長您好!一點意思!

    吳越走了之後,所有人都失語症了。
  能不失語嗎?真瞎了他們鈦合金狗眼了,他們都看到了什麼?戳聾他們耳朵算了,這東西真不能聽!他們韓爺的八卦!詳細到做了什麼還親了抱了當事人都在簡直可以聯想到這二位爺做/愛場面的八卦!!
  真要命了這!
  下麵最先動的人是魯冰,她默默在淩亂的桌上摸索,摸到紙巾盒,刷刷抽了倆張餐巾紙,卷團塞進流下兩行血的鼻孔裡。
  但除了她,在場其他人心情都異常複雜,異常忐忑,異常覺得自己大限將至,統統眼觀鼻鼻觀心,像裝作什麼都沒看見聽見過。
  韓小婷是唯一一個有身份地位開口說話,打破這種要命沉默的人。
  可她也沒緩過勁來,她真的被刺激大了,她一直把吳越當二哥看呢,沒想到,二哥原來早就不是二哥了,竟然是她大嫂!
  韓小婷的心臟有些負荷不能,開口的聲音顫巍巍的。
  “哥……”
  “哥……追嗎?”
  韓今宵是個大男子主義的純爺們,他不可能追。
  吳越也不是個娘們,他不可能讓韓今宵追上他。
  娘們要走,那不是真要走,娘們說要分手,也不是真要分手。說句難聽的,有時候娘們哭,那也不一定是真難受。
  可是老爺們不一樣,吳越說要走,那就是真走了,他說他把韓今宵甩了,那就是真甩了,吳越走的時候眼眶是紅的,跑出去的時候拿手背狠抹眼睛,他以前腿摔折了,冷庫裡出來二度凍傷,他都沒有哭過,他是真傷著了……
  韓今宵還從來沒被誰這樣不留情面地罵過喊過冒犯過,最後還被丫莫名其妙給“甩”了,韓今宵也有些犯懵。
  他沒吭聲,臉色陰鷙迷蒙地在原地,剛才吳越抓他領子抓的太狠太緊,隔著襯衫撓了五道紅痕貓爪印子。
  然後這只貓跑了,去流浪了,再也不回來了。
  韓今宵忽然覺得,心裡有種很陌生的感覺,像是被那爪子狠狠地,撓進了心坎裡……
  打那天之後,吳越就再也沒和韓今宵一夥人聯繫過。就連韓小婷他都懶得理會了。
  吳老爺子曾經在政委想給他介紹老伴兒的時候說過一番話,他說那番話的時候,小吳越坐在軍事沙盤邊玩沙盤上的模擬草皮。
  老爺子說,別老是情啊愛的,人這輩子就沒別的追求了?感情缺個口,你人生這整個杯子難道就兜不來水了?我就不能有些別的奔頭?!
  吳越奉行他
  爺爺每句話為金科玉律,沒了感情又能怎麼樣,更何況他之前二十五年就是個沒有愛情的人,他不照樣胳膊是胳膊腿是腿,活的也挺好。
  誰缺了誰不能活啊?
  吳越一門心思就全用在了工作上,把自己抽的就和陀螺似的,那一絲不苟瘋狂較勁的樣子,讓他們支隊長看得很是膽戰心驚,有幾回支隊長同志試圖和吳越警官溝通,讓人家吳警官放鬆點兒,幹啥啊,工作是國家的,身體是自己,你還真打算學周總理累死在工作崗位上啊?咱這兒可沒有十裡長街來送你,出門修地鐵站呢,估計連個百米直線都送不來,你虧大發了,小吳同志。
  吳越怎麼說的。
  吳越面無表情地表示,我是一顆螺絲釘,黨和國家把我擰到哪裡,我就紮根在那裡。
  支隊長一五一十地把這番話和朱紅彙報了。
  朱紅當時就氣地撂下電話,大罵:“這沒出息的熊孩子!放著電腦晶片不做,他要去做主機殼上的一顆釘子!我怎麼會生出這麼傻一個兒子!難怪小蘭要和他分手!”
  吳軍長在旁邊說:“行了,別怪孩子了,誰分手心裡頭能好受?你給他點時間讓他緩緩。”
  吳越確實需要一點時間緩緩,不過不是緩和甄蘭分手,是緩和韓今宵分手。
  大概也不能說是分手吧,誰見過一夜情用分手來收尾的?本來就是一夜纏綿的事,過去了就過去。
  也只有什麼都沒有經歷過的吳越,才會把這種事情想得那麼認真。
  吳越不高興,當爸媽的就想哄兒子高興。
  趕巧這段時間市局刑偵總隊的馮總隊長和吳家走的近,這不是要競爭上崗了嗎,馮隊長這幾年破獲過幾件惡性刑事案件,心裡頭還是很有想法的,垂涎著公安局局長這塊肥肉呢。
  馮隊有個親戚之前是吳建國在臨潼時手下帶的團長,就招呼馮隊去和吳軍長托關係走後門,雖說不是一個系統的,但吳家在京城是咳嗽一聲整個軍區打寒顫的主,吳建國如果開口,誰還敢和馮隊爭這個局長的座兒?
  馮隊長就隔三差五地串門啊,換著花樣地送禮啊。吳建國不怎麼收禮,但馮隊的禮他收了,道理就兩點,第一,馮隊那個親戚,是吳建國在臨潼時最好的團長,軍人講個情誼,他得買他老團長的面子。第二,這馮隊也真是會送禮啊,送的全是吳建國最喜歡的東西——古董!
  這種玩意兒都是不具有再生性的,很多都還是獨一無二的,就比如這清嘉慶白芙蓉浮雕雙龍捧壽紋璽吧,上面“昭仁殿”三字還是嘉慶御筆親題的,市場估價在10
  0萬到200萬之間,世上很可能就這一份了,吳軍長您是收呢,還是收呢,還是收呢?
  於是玉璽進了吳建國家裡的博古架,馮隊長掛上了正廳級,坐上了公安局局長的寶座。
  這事情幸好吳老爺不在不知道,否則吳建國能被老頭子活活打斷了腿!
  馮隊長,現在應該叫馮局長了,非常彬彬有禮啊,懂得那個喝水不忘挖井人的道理,剛走馬上任,就打電話感謝吳軍長,然後約軍座兒啥時候有空了再見個面,他還得當面再感謝感謝。
  時間就約在了這週末。
  吳軍長和馮局長也算有了些交情了,吳建國也不和人囉嗦,要不就到家裡來吧,剛好吳越這週末也回家。吳建國說了,小馮,你和我不是一個系統的,但我兒子卻和你是一個系統的,你們可以好好聊聊。
  馮局長心領神會,除了又給吳建國帶來一經過故宮博物院專家鑒定為真品的元代鬼山異材百衲琴之外,在辦公室就開始拿個小紙塗塗畫畫,看要給軍長大人兒子安排一個什麼樣的,又輕鬆,又體面,升官又快,油水有多的位置才好。
  馮局這兩件禮物,看似數量很寒磣,就倆件,但別弄錯了,玉璽,市場估價100萬多,百衲琴,好傢伙,一輛法拉利隨便換。咱不送俗氣的,就送這種外行人聽不出價值的東西。
  吳建國能不和他關係好嗎?
  這天週末,吳越回家了。
  他心情一直都不太好,竟然差到極點反而還願意聽爹媽的話,主要是這孩子也沒啥力氣再去核吳建國朱紅較勁了。
  飯桌上,馮局被介紹給吳越,吳越對這人漫不經心的,局長嘛……他又不是沒見過。有啥名堂的。瞧著歲數,資歷都沒熬夠呢,送禮沒少送吧?
  吳越表現的冷淡,馮局長也就不能直白地來,於是給小吳公子敬完酒之後,就笑著很關心地問:“小吳,最近隊裡頭忙嗎?”
  “還好。”
  “都說是虎父無犬子,果然是很有道理的嘛。”馮局長父子倆的馬屁一道兒拍,“我可就不如你啦,去年那個李國強的案子,結了之後頭髮我都白一半,你看我現在這頭髮,全是染的,哈哈。”
  吳越瞥了他一眼:“哪兒染的?挺天然,比我媽染的好多了。”
  朱紅:“……”
  馮局長:“……”
  雖然吳越帶著明顯“老子和你不熟,別來和我套近乎”的氣場,但馮局長的臉皮好在是賽過城牆,一兩根帶毒的小箭頭射不穿他堅實的城防。
  馮
  局長笑道:“哪兒染的啊,我老婆超市買的染髮劑,她幫我家裡染的。”
  吳越:“你老婆髮廊的?”
  馮局長再次:“……”
  吳建國有些不高興了:“越越,怎麼說話的。”
  “我就這麼說話的。”吳越挺冷淡,“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吳越頓了頓,還意有所指地補上:“溜鬚拍馬我不會,阿諛奉承也不會,送禮托關係我就更不會了。”
  馮局長臉上有些掛不住了。小公子這回上來的不是兩根一折就斷的毒箭,換攻城錘了。
  還沒完了。
  吳越淡淡看了他爸一眼,反正家裡也沒別人,吳越就挺直接地說:“對了,爸,我聽說最近重慶公安局那一窩翻了,海南公安局那群耗子也給棍子捅老巢裡頭,戳死了幾個大的。現在雲南那邊不安生了,說是警局裡頭有和毒梟任馬力勾搭成奸的線頭,你說這一連串,我怎麼覺得都和住8號樓的老政委以前關係不錯,會不會最後一路拉線拉線,發現釣上了個政委?”
  “閉嘴你!”
  吳建國狠狠一拍筷子,震的桌上的杯碗筷勺叮噹作響。
  吳越只是冷冷看著他,半天說了句。
  “我爺爺教給我的那些,他以前肯定教過你,我都還記得,你怎麼就給忘了?”
  吳越後來沒怎麼動筷子就走了。吳建國臉色也不好,朱紅見狀不妙,就先收拾碗碟,讓吳楚也別留在客廳,於是桌上就只剩下吳建國和馮局長兩個人。
  吳建國狠狠抽著煙,馮局長也不說話。
  最後吳建國慢慢開口:“小馮,他說的話是難聽,但都他娘的大實話。”
  馮局長默然道:“是。”
  “最近中央不知道飆了什麼勁,查這塊兒查的是緊。”吳建國慢慢的,“北京這邊的大頭,他們是不敢收網的,有些魚就算上了岸都能把人給咬死,但是你也看到了,從年前開始,重慶那塊兒,緊接著就是海南,現在在查的是雲南那塊兒,這些人之間都是有關係的,串在一起,得告訴某些人收斂一些,過兩年中央要換血了,準備現在就得做起來,他們眼中容不得刺兒。”
  馮局長自然是乖乖地點頭:“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吳建國說,“最近踏實一點幹,幹出點成績來,我把你弄上去了,不希望你在背後給人說閒話。你的實力我還是相信的。”
  馮局長說:“吳軍,您放心吧。我肯定不給您跌臉。”
  吳建國點了點頭,在桌角上把香煙磕滅了。
  吳越回了自己房間,他
  這時候還不知道,其實剛才他在飯桌上說的那一系列事情,以後會跟他自己扯上要命的關係。
  他說了就說了,是警告自己老子的,說完算數。自己就一個人坐在桌前,敲了根煙,一邊點了咬嘴裡,一邊打開電腦上網。
  這時候門忽然被推開了。
  吳越一下子回過頭——他的房間,誰進來都是要先敲門的,會這樣開門的只有一個,但這個人已經有五六年沒有進過他房間了。
  吳越啪的就把筆記本一合,轉椅一轉,眼神冰冷地回過頭來,盯著門口同樣眼神冷漠的那個人。
  “你進來幹什麼。”
  吳楚冷冷道:“我不能進來?”
  吳越:“滾出去。”
  吳楚沒有滾出去,他反而走的更進來了,門在他身後關上。
  吳楚看著吳越,然後說:“你有長進。”
  “那也跟你沒關係!”
  做哥哥的冷笑起來:“有長進怎麼還被女人給甩了?”
  作者有話要說:二更來了寶貝們!!!!!!!!謝謝少囉嗦的地雷!!掩面!寶貝們錢場就不要捧了真的!!我壓力山大= =!!覺得看著高興或者覺著更著勤奮的捧個人場就足夠了,感激不盡,動力不盡,狗熊狀偶撲來!ps.本文涉及所有政z人物,地點,發生時間,純屬虛構,請勿考證……比如重慶那個別和我說文強他是五年後才被抓的之類,文中某些人物不是文強也不是薄xl也不會是任何現實人物真實事件,和誰都沒有關係……躺= =


☆、進退維谷

    做哥哥的冷笑起來:“有長進怎麼還被女人給甩了?”
  吳越一下子飆火了,他現在最聽不得人家和他講這個:“你不爽?不痛快?還是你他媽覺得你比我能耐?”
  吳楚漠然道:“別在我面前罵娘,她也是你媽!”
  “我讓你別在我面前罵我爺爺,你聽嗎?”
  吳楚:“你爺爺的!”
  吳越:“你媽逼!”
  這兩人這種吵嘴在外人聽起來簡直是好笑,但這二位其中糾結的仇恨,卻是不足與外人道的,誰都不知道他倆明明是一個娘胎裡出來的,為什麼成天這麼大的深仇大恨。有時候朱紅都恨不得把這二位全塞回肚子裡,看准生辰八字他媽再生一次!一定生個兄友弟恭的!
  可惜朱紅還沒有這逆天的本事,於是這二位祖宗還是該掐的掐,該吵的吵,半點兒不帶含糊。
  吳越掐了煙站起來,他現在身板已經比吳楚高了,挺拔結石,爆發力十足,在他哥哥面前全然不再是當初那個抓著爺爺衣擺,穿著厚棉衣,仰著臉的圓滾滾的小孩子。
  “我請你出去你不出去,別讓我趕你出去。”
  吳楚依舊是挺漠然的表情:“咱家老二,是長大了。”
  他沒有走,反而慢悠悠地踱步過來,坐在吳越床上,翹著二郎腿,抬起一張比女人更細膩光潔的臉,保養的很好的面容上見不到一個毛孔,但臉色常年都帶著病態的蒼白。
  “你別急著趕我,你想知道你為什麼會被甩嗎?”
  吳越強捺著火氣:“我沒興趣!”
  吳楚揚起頭笑了起來,笑得肩膀抽動:“你說的沒錯,哈哈。”
  那兩聲念白似的哈哈,著實讓人不寒而慄。
  “你是沒性/趣,所以才會被甩。”吳楚笑夠了,輕描淡寫地將手擱在膝蓋上,琥珀色的眼睛淡淡望著自己的弟弟。
  “吳越,你前幾周,有一天晚上去了東四北大街的一個四合院兒。”吳楚頓了頓,“那院子是一個姓韓的老闆買下的,這個人咱爸媽都見過,就是你冷庫出事那回,把你救出來的人。”
  吳越如同數九寒天被當頭潑了盆冰水!他瞪著閒適坐在那裡,一邊說話,一邊漫不經心玩著自己手指甲的吳楚,腦袋裡嗡的一聲,全懵了……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正揪死了吳楚的絲綢衣領:“吳楚你丫孫子!絕逼了你!你他媽敢跟蹤我?!”
  吳楚仰著頸子,衣領被吳越扯擰了,扣子掉了一顆在床上,但吳楚天生有一種自暴自棄的
  處變不驚,這種處變不驚甚至可以被叫做行屍走肉。
  他行屍走肉地笑著,在吳越隨時可能往上幾寸捏斷他氣管兒的暴怒下,他慢慢地說:“你甭管我有沒有跟著你。但是吳越,咱倆話說清楚,你在外頭亂來,我根本懶得管你。但是你給我記清楚了,咱媽年紀大了,她要見著孫子。”
  吳越:“……”
  吳楚說:“你懂我什麼意思嗎?”
  吳越暴怒著:“你自己滾去給她生!”
  吳楚不在這上頭和他爭,他只是淡淡丟給了吳越一句:“真成,那天津那兒的老頭子,你也不管了對嗎?”
  就這一句話,讓吳越瞬間就像給卡著了七寸,啞了……
  吳楚其實也沒有跟蹤他弟弟,他弟弟是幹什麼的?搞刑偵的,要真給人一天二十四小時盯著還發現不了,那這份工資吳越也別領了。
  其實話說來也趕巧,吳楚這人什麼張三狗四的都沾,亂七八糟社會上的朋友早些年交了很多,剛巧就有幾個,和那天在韓小婷生日會上出席的人認識。
  吳越那天鬧出了多大動靜?他和徐顏那出姨太太搶老爺的戲碼,愣是給添油加醋說出N個版本,一傳十十傳百,成了那段時間圈兒裡茶餘飯後馬仔們最津津樂道的江湖八卦。
  吳楚好歹也是半條腿陷在泥潭子裡的,他弟弟發的那場飆,喝的那罎子醋,醋味兒都能從前門大街飄到北海公園了,他還能不知道?
  得知自己弟弟和某個四九城大哥有染,吳楚那晚上真是沒睡著啊。
  吳越這小子,從一開始他就不喜歡,後來自己被人暗算了,吳越卻越長越英氣逼人,越來越受家裡重視,這個做老大的,心裡從來就不是個滋味。
  如果把吳越搞男人的事情說出去,那必然會有一場他極樂意看到的戲碼上演,朱紅火起來連把老二掃地出門都不是沒有可能。
  可是翻來覆去一個晚上,吳楚又猶豫了。
  這樣做,吳越是傷著了,可他媽呢?朱紅怎麼辦?
  那個從小就疼愛他,慣著他,冬天給他親手織毛衣,夏天給他親自熬綠豆湯的人……
  別人他不在乎,可是朱紅,卻是吳楚這個養不熟的白眼狼,這個吳老爺子口中敗家子兒,唯一放不下的。
  再說吳越,這天晚上吳越壓根沒有睡覺,他睜著眼睛,躺在床上一聲不吭地看著天花板。
  後來一骨碌起身,打開電腦,搜了某個國外伺服器下的色/情電影小網站,隨便找了部正常的毛片兒,耳機覆上盯著螢幕看。
  屋子裡沒有
  開燈,電腦螢幕淡藍色的光映在他年輕俊朗的臉上,浮在他深黑的瞳仁裡,將他的面容暈染的有些光怪陸離。
  歐美的片子,尺度很大,無/碼,片子裡的洋妞兒也很正,前/凸/後/翹豐乳肥臀,姿勢浪蕩,呻/吟勾人。
  可吳越暴躁地發覺自己確實沒有什麼反應。
  他最後狠狠把筆記本蓋子一合,拳頭砸在桌上,低聲地惡狠狠地咒駡了句“操”,然後把臉埋在掌心裡狠狠揉搓,揉搓的都紅到要滴血了,他才往上暴力地抓了抓自己的頭髮,頹然靠在椅背上,怔怔地仰頭看著蒼白的天花板,再也不作聲了……
  更糟糕的事情發生在之後的一天。
  那天晚上吳越下班,從隊裡頭回來,剛在屋子裡把制服換了,丟盆裡打算拿到公用籠頭下去洗。
  門一推,看到眼鏡站在外頭,正是個要敲門的姿勢。
  吳越掃了他一眼:“你這是……”
  話沒有說下去,因為他看到了眼鏡手裡頭拎著的那個紙袋子,原封不動,就是自己之前偷偷擱在眼鏡家裡,想給眼鏡他媽補身子的蟲草。
  吳越一下子警覺起來:“怎麼了?”
  “沒,沒啥吳警官。”眼鏡有些尷尬地撓頭,不太敢看吳越的眼睛,“你有東西放我家了,是不是上回來幫我媽捋毛線的時候順帶著拿來,忘了提回去了?”
  吳越打算死不認帳:“什麼東西?你說這袋子啊?這袋子不是我的!”
  “怎,怎麼不是你的啊?你看這上頭還有你名字呢!”
  “……啥?!”
  吳越一下子愣了。
  上頭還有他名字?他怎麼不知道!!
  眼鏡推了推他那副高度近視的眼鏡片兒,從袋子裡拿出一個信封,遞給吳越:“你瞅瞅,可不就是你名字嗎?”
  吳越一看,好傢伙,還真是自己的名字,字挺清秀的,寫著“致吳越”三個字,下麵落款韓小婷。
  這信封是韓小婷讓韓今宵幫忙送蟲草時,臨時從茶几上拿了,往紙袋子裡丟進去的。所以蟲草送錯了,信封卻還是對的。
  吳越再也解釋不能了。
  眼鏡把袋子送還給了他,臨走時還眼神閃爍地問:“這……這裡頭啥東西啊吳警官?我媽不讓我亂動,我倆都沒看過,我感覺還挺沉的……”
  吳越打蔫地接過袋子,挺不高興地說:“蟲草唄。”
  眼鏡不易覺察地愣了一下,但吳越心思不在這兒,並沒有注意到,而是歎了口氣,頓了頓,又懷著一線希望:“要不給你媽吃吧,你看我也不吃這個……
  ”
  他還沒說完,就被眼鏡給打斷了:“那怎麼行啊,不行,我媽不會收的,我也不收,誰的東西就是誰的。”
  吳越:“……”
  眼鏡朝他揮了揮手:“那,那……吳警官,沒事我先走了,回頭見。”
  吳越敷衍地朝他笑了笑,把門一關,特鬱悶地嘀咕著罵了句死腦筋,然後把盒子甩在床上。
  晚上,吳越他終於打開了那盒蟲草。
  他愣愣看著手裡抓著的幾張碟子。
  “這啥?”
  只見左手一張去年的新片兒《斷背山》,這個吳越有所耳聞,網上鬧挺火的,但他一直沒看過。右手一張碟更奇怪,白板兒碟子,一個字都沒有,估計是自刻的。
  ……蟲草長這缺德樣嗎?大圓圈套小圓圈,光下一照閃亮閃亮的,這蟲草的大爺?
  吳越當下想了想,又拆開韓小婷給他的問候賀卡看了看,專業刑偵級的腦子一轉,他就想到了,這應該是韓小婷把盒子給送錯了。
  吳越那天也真是閑著無聊,沒事兒做,看桌上電腦休眠著,顯示幕按鈕鍵號一閃一閃地亮著。他拉了張椅子坐下來,習慣性翹個二郎腿,打開光碟機把碟子放了進去。
  吳越電腦上沒快播,快播有什麼隱藏技能地球人都知道,但吳越這單身男青年電腦裡竟然沒有,這說明什麼?只能說明此男實在是一朵嬌豔欲滴的奇葩。
  “哦~~我愛你中國,我愛你中國,我愛你春天蓬勃的秧苗,我愛你秋日金黃的碩果……”吳越無所事事地哼著小曲兒,托著腮,啪啪點了兩下小滑鼠,用暴風影音把光碟機給打開,順便端杯水喝一口,繼續悠閒地哼著。
  “我愛你青松品……噗!!咳咳!!”
  吳越一口水噴了整個螢幕一臉!要不是下面鍵盤有保護膜,估計機子都得報廢。
  “嗯……嗯……啊……”
  音響裡飄出來的粗嘎的喘息和沙啞的呻/吟讓吳越一下掀翻椅子跳起來,被驚嚇到的老虎崽子似的,猛地撲過去,二話不說就把音響給關了!
  這房子的隔音他又不是不知道,有時候隔壁小夫妻辦事兒稍微一個不注意,那聲音都能給吳越聽到,更別說這大喇叭放出來的了!
  吳越還維持著扒音響的姿勢,但瞪著電腦的那雙鳳眼都快成牛眼了!這什麼東西?操了!!這什麼東西!!!
  片子裡毛長鳥大的歐美男人白肉翻騰,玩的忒麼還是3p,漢堡似的三層夾著,中間那個白嫩腰細的栗發娘炮被另外兩個
  男人同時進入,操的臉漲通紅,又爽又痛地哼哼著呻/吟著,喉結滾動。
  一個金毛鬼佬用他粗糙的大手捏著娘炮的屁股,把白生生的臀尖兒肉都捏的變形,再狠狠拍打一下,更兇狠用力的挺進,另一個男的也不甘示弱,一邊激烈抽/插,享受雙/龍/入/洞摩擦的刺激,一邊濕粘地和娘炮舌吻纏綿。
  吳越瞪著那淫/亂的,齷齪不堪的場面,竟然覺得下腹燥熱,喉中起火,看普通毛片兒根本無精打采的小二爺,這回二話沒說,非常不給吳越情面的,蹭的一下就硬了……
  作者有話要說:誰忒麼說小吳x冷淡我跟誰急= =看著崽子多麼精力旺盛熱情澎湃!!!另外,回復內容能正常顯示嗎?我忒麼只有在收到評論後臺才能看到我的回復!!乃們看得到麼……淚……好無力啊……忒麼怎麼我又中箭了……


☆、一個人的孤獨

    吳越那晚上跑去外頭給自己澆了一頭冷水,嘩嘩的水流不客氣地沖刷著他燥熱潮紅的臉,從濕漉漉的發間瘋狂流下。
  吳越閉著眼睛,在水龍頭下拿這種刺骨的冰涼刺激了自己好久,甚至都忘了在水流中停一會兒呼吸。等到他實在喘不過氣來,才一頭從水簾子下把濕透了的腦袋鑽出。
  他大口大口喘著氣兒,又掬了幾捧冰水狠狠澆在臉上,用力地揉搓著,放下手,烏黑的劍眉淌著水珠,流落在濃密的睫毛上時頓了一秒,然後冷不防滾進眼睛裡。
  吳越眯縫著眼,掀起衣服角,狠力在臉上抹了一把,這才往屋子裡走回去。
  吳楚的話還在他耳邊縈繞不散著。
  那在天津的老頭子呢,你也不管了嗎……
  不管……不是他不想管!是他真的他媽不能管!
  吳越從來沒有比現在更恨過那個廢了他哥哥的人,如果吳楚現在還正常,那他喜不喜歡男人又怎會是這麼要命的事情!!別說朱紅知道了,就是他自己,想起吳老爺子來,都覺得自個兒對不住老爺子,恨不得活剮了自個兒。
  可是那有用嗎?
  身體的反應是最誠實,最赤/裸的。
  他渴望著迷戀著那種酣暢淋漓,充斥著暴力野性地瘋狂的男人間的做/愛,那樣的直接直白,雄性荷爾蒙在脖頸廝磨間致命地吸引著獸性的爆發,汗水漬漬的衝撞和貼合,肌肉的每一寸都在渴望被同樣的力道包裹纏繞。
  吳越那天痛苦地在床上翻來覆去,理智和欲望把他活活劈成兩半,他那晚不下跑去院子那兒的水池四五次,每次都是濕漉漉地冷靜下來,回來,然而在腦子揮之不去的殘影和身體曾經嘗過的快感裡,欲望又再一次蘇醒,叫囂著,抗議著。
  隔壁的小夫妻這晚上也很不配合地在辦事兒,隔著一個牆,雖然喘息和聲音都壓低了,但是床鋪的吱嘎卻沒法蓋去。
  吳越簡直要瘋了,他把腦袋蒙到被子裡,簡直想要悶死自己,可是還是受不了,正當壯年的男性是一種極易受到欲望支配的生物,他難受著,長長的手指抓著被子把自己蒙的更死,卻還是不能自製那種欲/火的升起。
  實在是忍耐了太久了。再也忍不下去了。
  吳越最後還是自曝自棄地一腳丫子把被子踹了,滾燙的手帶著羞恥和不甘心,顫抖著解開褲子的拉鍊,他在黑暗中閉上眼睛,喉結滾動著。
  耳邊是清晰的床鋪搖晃聲,粗糙的帶著槍繭子的手暴躁地撫慰著自己,揉搓著怒猙地莖頭,整根握住
  ,全無章法地擼動著,模仿著抽/插的節奏,喉嚨裡咽著並不存在的唾沫,喉口幹躁的發慌。
  就是在這場床上,他第一次感受到那種肌膚相貼,被人索求和索求別人的激靈快感,和韓今宵一起……
  他的腦中是剛才的片子裡瘋狂的景象,又是他零碎記得和韓今宵激烈做/愛時讓他血脈賁張的刺激場面,耳邊是隔壁夫妻吱嘎的床鋪晃動聲,帶著某種他能懂的節奏韻律,就像他和韓今宵在這張床上瘋狂時一樣。
  痙攣著自暴自棄著射出來的時候,吳越忽然覺得挺難過,挺想哭……模糊地記得上一次自己因為身體受不住刺激而眼角濕紅的時候,似乎有那麼粗糙溫熱的嘴唇貼上了他的眼皮,把他眼角的淚情/色而溫情地抿舐。
  他抱緊了旁邊的毛毯,□狂躁地磨蹭著毯子粗糙的質感,一股股射出來的白濁把剛換沒多久的毯子弄的一團糟,他也沒去管。
  他是真的覺得挺無助,挺茫然的。而恍惚間抱著什麼的時候,就真的好像抱住了那個人,有些一個人不能承受的事情,就好像有了另一雙肩膀,可以和他一起扛。
  那真是吳越清醒時,一輩子都不會承認的,可悲的錯覺。
  這個時候的吳越知道自己和韓今宵徹底完蛋,但他不知道接下去該怎麼走。
  他像是被韓今宵一不小心帶上了某條岔路,然後韓今宵走了,或者按吳越自己說的,吳越他把韓今宵給“甩”了,可是甩了別人的人,卻在原地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裡走。
  六月,什刹海的荷花初露尖角,天氣又到了隊裡警官們該把墨藍色厚制服換成淡藍色短袖的時候了。
  吳越像往常一樣,站在老式穿衣鏡前仔細把領帶給打好,深藍色嚴謹端正的領帶上別了銀色的領帶夾,肩章,風紀扣,一路向下,皮帶,文明鏈,全部確認妥貼,確認人模狗樣。
  吳越推門出去,在清晨就已然暖洋洋的初夏風中,踩上他春天時剛買的一輛捷安特,小鹿一般輕快地往支隊裡趕。
  出門時他向早起的魯嬸道了別,和院子裡正在晾衣服的眼鏡他媽問聲好,一切與往常無異。
  然而,這一天,卻註定是吳越不平靜生活的開始。
  吳越到支隊的時候,老王正在和檔案科來閒聊串門的小張聊天,聊的內容是最近鬧的很厲害的官員腐敗案,也就是吳越之前就和馮局長說了的那一系列案件。
  從重慶,到海南,最後直指金三角咽喉雲南。
  雲南那塊兒是最難啃的,因為中緬邊境是一塊兒帶刺兒的骨
  頭,誰要是啃的不留神了,那就是一嘴的鮮血淋漓。盤踞在那裡的毒梟,就現在公安系統內知道的有四個頭,其中三個中國人,一個緬甸人。而在那三個中國人裡頭有兩個是雲南白族的本地人,還有一個,這些年做的最大,也是重慶某官員落馬時指名道姓招供出來說有所聯繫的——外地佬任馬力。
  打開公安刑偵內網,在網路檔案系統庫內輸入任馬力這個人,排去同名同姓的不說,就他本人,資訊少的像是在寒磣各位警官同志的業務能力。
  警員們會氣餒地發現照片上的男人很年輕,比他們想像的要年輕的多——這是當然的,因為這已經是十多年前的老照片了。
  照片上的年輕人給人的感覺是無時無刻不帶著笑的,但那種笑令警員們芒刺在背,就好像一隻正在咬食生肉,滿嘴是血的狼王從新鮮屍骸中抬起頭,嘴角滴著紅,充滿獸性地朝獵人展開毫不畏懼的,甚至是威脅性的笑意來。
  更譏諷的是,到現在為止,這位A級全國通緝犯的籍貫,在檔案系統裡竟然還是空白的!
  就是說十多年了,還沒有人知道他來自哪裡,爹媽是誰,甚至有員警在歎息之餘開玩笑的說:“這廝他媽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
  石頭縫裡蹦出來的任馬力,和雲南當地的好幾個高官也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這些關係看似一團亂麻全無頭緒,但是經過相關各省,直轄市的刑事偵查總隊聯合相關區縣公安局、分局刑警支隊刑警大隊,以及刑警中隊,這幾天已經基本從亂麻中縷出了個頭緒。
  而那個頭緒不在別處,而是直指天子腳下,首都北京。
  老王說:“那個任馬力誰能抓到?抓到了保不准資歷都不用熬,警員直接給你升警督!”
  小張狐疑著:“你說他還是人嗎?是人犯這麼多事兒,他咋一點馬腳都不露?”
  “他是人,當然不會露出‘馬’腳。”老王煞有介事,“不過這個案子,上頭三月份的時候都已經成立專案小組啦,遲早得拉個大的下馬嘍……”
  “能拉多大的啊?”
  “反正比你這輩子所對話過的最高長官還大就是了。”老王很肯定的說。
  小張不服氣:“我對話過咱小吳警官呢,人家官以後肯定蹭蹭往上竄,你這啥意思?”
  老王咳了一下:“小吳不算,對吧小吳?”
  吳越托著腮盯著電腦螢幕看,沒怎麼聽他們說話,這時候被叫了才轉過頭來:“什麼?”
  “我們說你唄。對了,你消息靈通,有沒有什麼……嘿嘿,那些透出
  去沒啥關係的,又比較猛的料,也講給我們聽聽?”
  吳越看著小張八卦異常的臉,笑了一下:“想聽小道啊?”
  “可不是嘛,最近這風平浪靜的,都能閑出個鳥來。”
  吳越說:“小道消息真沒有,不過我知道,你如果再不回你自己辦公室,一會兒陳隊過來再逮著你,你這個月獎金就別想了。”
  小張:“……”
  小張回了檔案科,他說的沒錯,最近確實風平浪靜的讓這些平時習慣了緊張節奏的條子們很不適應。今天也是一樣,一整個下午啥事兒都沒有。
  吳越看了看電腦螢幕下方的時間,還有十多分鐘就下班了。
  他乾脆開個小視窗開始打紙牌。
  可打紙牌的時候不知為啥,眼皮子總是跳,本來他技術挺好的,最高級別也百盤輸一,今天不知怎麼回事,竟然連個初級都沒有贏。
  吳越是個堅定的無神論者,他並沒有怎麼在意,但關掉電腦準備收拾東西回家時,他忽然接到一個電話。
  電話是韓小婷打來的,吳越一接通,那邊傳出來的聲音就已經是完全哭啞了的。
  “吳越……吳越……”
  吳越一下子懵了,啥事兒能哭成這樣?
  他收拾文件的手停下來:“怎麼了韓小婷?出啥事了這是。”
  韓小婷只是哭,抽噎著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我,我哥……”
  吳越驀然一凜,背脊一下子繃緊:“你哥怎麼了?!”
  “我哥……哥他不讓我……打給你……”
  “……”吳越一顆瞬間揪緊的心聽到這裡,又不自覺地稍稍放鬆了一些,那至少說明不是什麼和韓今宵有關的事情了。
  “你先別哭,到底怎麼了韓小婷,你慢慢說,先別著急,有什麼問題冷靜下來都好解決,你跟我說說……”
  


☆、韓輝入獄

    “……”吳越一顆瞬間揪緊的心聽到這裡,又不自覺地稍稍放鬆了一些,那至少說明不是什麼和韓今宵有關的事情了。
  “你先別哭,到底怎麼了韓小婷,你慢慢說,先別著急,有什麼問題冷靜下來都好解決,你跟我說說……”
  但是吳越弄錯了,這件事,還真就是他一時半會兒也無法解決的。
  韓小婷的父親韓輝被目前警方被刑事拘留了。
  東城這片剛出什麼刑事案件,本來是歸吳越他們隊裡管的,但是這件事繞開了東城區刑偵支隊,來傳喚的是北京市公安局刑偵總隊的人員。這意思很明顯,就是韓輝犯的事兒縣衙門已經管不了了,直接提人到天子腳下去吧,嚴重了。
  在偵查一個嫌犯的時候,通常是需要經過立案,破案,然後再到逮捕的,而刑事拘留意味著韓輝不是現行犯就是重大嫌疑分子,是有證據充分指證其犯罪行徑的。而且刑拘通常是因為情況緊急,來不及辦理逮捕手續才採取的一種措施,這種人進去了多半不會被放出來,而是會轉逮捕。
  基本就是沒有撈出來的戲了。
  韓輝這件事情,來得猝不及防,半點徵兆沒有,直接警車就開來了,街頭巷尾一幫看熱鬧的,遠遠在後頭瞧著。
  一個牙齒漏風的大爺很是幸災樂禍:“看著吧,就說那麼年輕怎麼會那麼有錢,肯定就不是個好東西,這不瞎了吧,報應啊。”
  喜歡拿他人痛苦當作談資的遠不止那麼一個,又個老太太也挺唏噓,但分不清她唏噓裡歎息的成分多一些,還是湊熱鬧的興奮多一些。
  “抓人啦?那戶姓韓的人家?唉,我就覺得這戶人家怪怪的,兒子女兒都不好接近,不像是乾乾淨淨的人,真是天網恢恢啊……天網恢恢……”
  還有摸不著頭腦的問:“犯了什麼事兒啦?”
  “不知道,看這麼嚴重,大概是殺了人吧!”
  忙邊又有沒聽到的問:“什麼什麼?”
  “哦,你沒聽到啊,殺人了……”
  “啊?殺人了?!”
  “那個姓韓的小夥子殺人了,死了好幾個呢,腦袋和身子都分家……”
  越傳越離譜。
  結果一會兒員警出來了,帶著一個低著頭的男人。
  有眼尖的圍觀者一下子就愣住了:“咦?那……那不是韓叔嗎?”
  所有人都以為犯事兒的是韓今宵,甚至當員警進來的時候,韓今宵自己都覺得應該是某些陳芝麻爛穀子的舊賬被查個水落石出,現在終於要找自己來認罪伏法了
  。
  可是手銬銬上的卻是韓輝的胳膊腕子。
  韓小婷當時就瘋了,被好幾個警員制住,韓小婷說:“操/你們大爺!有病沒病啊!你們抓人有證據沒證據?我爸犯了什麼事兒?犯了什麼你們說啊!”
  警員不說,警員沒必要和她解釋。
  韓今宵冷冷地杵在那裡,說你們是不是抓錯人了。
  那個警員抬起頭盯著他:“你叫韓輝?”
  “韓今宵。”
  “我們抓的是韓輝。”
  韓輝被帶走時分外的平靜,好像知道這一天總會來的那樣。他的平靜讓韓今宵和韓小婷也無法說服自己,爸爸是根本無罪,是被冤枉的。
  尤其是韓今宵,他是染過血的人,他能看懂韓輝的眼睛。
  那確實是一雙,砍刀終於落下來時,認命伏法的眼……
  有些事情,就像韓今宵從來沒有告訴韓輝的那樣,韓輝也有自己出於某種原因隱瞞著的,誰都不知道的。
  韓輝被帶走了。
  吳越趕來的時候,韓今宵不在,韓小婷一個人蜷在院子裡,最初的驚惶已經隨著眼淚流幹了。
  吳越匆匆過去,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從地上拽起來:“別坐這兒,多大的事啊,你跟我到屋子裡去。我幫你想辦法。”
  進了屋,吳越先是給韓小婷倒了杯熱水,看著她喝了幾口,嘴唇稍微有了些血色,手也不再抖的那麼厲害。吳越才問:“你哥上哪兒去了?”
  “我……我不知道……”韓小婷眼睛睜得大大的,有些空洞,“他讓我在家,哪裡都不要去,他要去找人……”
  吳越其實挺想知道韓今宵為什麼不來找自己的,這個時候他還沒把韓輝被捕當回事兒,他覺得他要想保一個人出來,那也不是什麼登天難事。
  吳楚前些年在石景山都撞死人了,朱紅還不是一樣有本事讓人把她寶貝兒子給放了,刑不上大夫,就算故宮都對外開放那麼多年了,皇帝老子的龍脈也早可以踩人了,這話也依舊真一點都沒過時。
  韓今宵呢,韓今宵和吳越現在一樣,也沒有把事情想得特別嚴重,所以他才沒有去找吳越。
  他和吳越之間的東西太複雜,如果可能,韓今宵並不想再任由局面失控下去,他不知道韓輝做過什麼,但他覺得托市局認識的一些人,十五天刑拘結束之後轉釋放,應該也不是不可能。
  但這回這兩個大男人都想錯了。
  韓輝的事情,遠遠沒有他們此刻想的那麼簡單。
  韓今宵比吳越先一步覺察出來,那是因為他去找了市局好幾個人,其中包括一個膽兒肥,從來都是敢收錢敢辦事的廳級副職,但那人一聽是這件事情,只給韓今宵一句話。
  “韓老闆,我無能為力。”
  韓今宵覺得情況嚴重了,終於去找了吳越。吳越這兩天也在查,在問這件事呢,因為這個他連大雜院都先暫時不住了,回軍區大院去,那裡消息比外頭靈通。
  韓今宵找吳越出來。約在韓今宵開的一家私人會所見面。
  兩人再次面對面的時候,或許是因為情態緊急,竟然有些公事公辦的意思,兩人打面照之後,竟然沒有想像中那麼尷尬。
  兩個人都是爺們,講話不繞彎子。感情的破事是感情的破事,求吳越把韓輝弄出來又是另外一碼子事,不相關。
  韓今宵直接就問吳越了:“吳警官,怎麼把他撈出來?”
  吳越點了根煙,又丟了一顆給韓今宵。然後搖了搖頭:“麻煩。”
  “那他犯了什麼事兒也不能說?家屬就沒有知情權?”
  “你爸這案子,和別的不一樣。”吳越眉頭也皺的很深,“有單獨的專案小組在查,我估計這件事和最近雲南那些亂七八糟的人有關係。”
  吳越頓了片刻,抬起眼看著韓今宵:“你老實告訴我,你爸,他和最近落網的那些人……重慶那塊兒我們不說,隔太久,年前的事情,要抓早抓了,但是他和海南那一窩,還有雲南——姓任的,姓張的,還有那個叫貴爹的,這些人有沒有瓜葛?”
  韓今宵沉默一會兒,說:“這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吳越微挑眉峰,“韓今宵你別說謊,韓輝這案子本來就麻煩,你……”
  “我沒有。吳警官,我不清楚。”
  吳越不說話了,他看著韓今宵黑亮的眼睛,最後他選擇相信韓今宵確實不知道。
  吳越有些頭疼地揉著自己的眉心。
  “這樣,韓今宵。”吳越說,“你回去讓韓小婷先別著急,我這些天會想辦法。”
  “你有幾成把握?”
  “……這我還真說不準。”吳越揉著都覺得不解頭疼,直接蜷起食指來敲著眉宇,然後他歎了口氣。
  “我實話跟你講,現在有兩種可能。”
  吳越豎起手指:“第一種,韓輝和最近嚴查官員的案子沒有關係。這種情況下,我能想辦法幫你爸的把握是百分之九十,他基本不會有大麻煩。”
  韓今宵沉默著:“……如果有關係?”
  吳越不豎手指了,他一巴
  掌重重拍在桌上,睫毛低垂著,也有些洩氣。
  韓今宵慢慢開口:“百分之十?”
  “……五。”吳越鬱沉地說,“……或者更低。”
  那件案子捲進去的人越來越多,官職越來越高,眼見著餌線都他媽要甩到四九城來了,這一把網進了多少大魚小魚?吳越要真是不要命了還可以試著去和專案組拼後臺,可那一拼沒准就是連老爺子都得扯進來的大賭博,吳越能賭的起?
  更何況,吳越本身就是個員警,而且不是那種渾渾噩噩的員警,雖然他有的時候亦警亦匪,他會不按常理出牌,甚至真的少爺脾氣上來了,他還會按著自己的喜好性子衝動辦事。但是他也有自己的底線。
  如果韓輝真犯了大事,真不可饒恕,或者他沒犯大事,但他是拖出某只大魚非常關鍵的一步,關係到一個值得成立專案組調查的嚴重刑事案件。
  吳越他不會袒護。
  韓今宵不是不知道吳越的底細,他也明白這百分之五意味著什麼,這不是吳家的能力,而是吳越他自己的能力。
  韓今宵說:“這事讓你為難?”
  “不是為難不為難的問題。”吳越說,“我再怎麼幫他,我也得在個講理的範圍內吧?早些年說官大壓死人,但現在不一定,前幾個月撞死兩小孩兒還仗著老子和交警掐起來的那位,槍子兒還不是一樣崩進腦殼了?你當人老百姓是傻子?”
  韓今宵說:“那是他二!他如果當初一聲不吭把人送醫院,回頭再讓他老子來處理,這事兒誰他媽會知道?!前兩年重慶那夥人連死刑犯都敢放,事情沒爆出來之前誰知道?你知道嗎?”
  吳越被堵著了,他咬著牙磨了半天,然後和韓今宵說:“我不知道。……但我現在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你家老爺子如果是被冤枉的,或者他罪不至此,我腦袋提在褲腰帶上我也幫你把他弄出來,或者爭取從輕審判。但如果不是,我頂多和你保證,我不會讓他死。”
  韓今宵不說話了,他沉默著抽著煙,垂睫看著桌面的眼神異常的兇狠。
  煙灰落了滿桌子的時候,韓今宵抬起頭來,神情疏冷而淡漠地看著吳越。
  “你講的真是個理。”
  吳越:“……”
  “你是員警,黑的在你嘴裡都能說成白的,你說的就好像你們這幫披著制服皮的都他媽聖潔該立牌坊!”韓今宵把煙掐滅,站起來,“我講不過你,所以我就問你一句,你自己去琢磨,答案你告訴自個兒就成。”
  “吳警官,你家裡難道就沒有人,明明該進號子,挨槍子兒,但他卻依舊像個沒事兒人似的,逍遙法外嗎?”
  韓今宵說完這句轉身就走,吳越被他最後這話噎著什麼都說不出來,臉色蒼白而難看——沒錯,他以吳楚為恥,他恨不得拿顆鐵花生賞給他哥一了百了。
  可是他賞了嗎?他做了什麼嗎?就憑他和吳楚這樣惡劣的關係,他都仍然被家庭,被血緣牽絆著,不會大義滅親。那麼整個北京,整個中國,有又多少本該接受法律嚴懲的人,受著理所當然的特權庇護,仍在照樣心安理得過著他們的滋潤日子?
  他覺得煩躁,慌亂,甚至有他不想承認的愧疚。
  但是韓今宵遠去時那種姿態讓他心生一種比上述感情更加不可遏止的,一種強烈的不安。
  那是孤注一擲的姿態,犯罪者的姿態,吳越再熟悉不過的姿態。
  他一下子站起來,沖著那個高大的背影:“韓今宵!”
  韓今宵停住了腳步,但仍舊沒有回頭。
  吳越看著那人梗著的脖頸,鏗鏘堅硬讓人懷疑那是否由風化的岩石鑄成。
  “不管怎樣……你別做傻事。”吳越喃喃著開口,“你要是犯了事兒,你妹妹,韓小婷她就剩一個人了,你知道不知道?”
  韓今宵原地站著,什麼也沒說,過了一會兒,他還是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長評,今日二更:)希望妹子們看的高興~


☆、暴風雨之前

    十五天刑拘期滿,韓輝沒有任何懸念地被轉逮捕。
  緊接而來的就是審判定罪。
  一審當庭宣判韓輝因犯走私、販賣、運輸毒品罪,故意殺人罪被判處死刑,剝奪其政治權利終身……審判結束後被押送北京市第一看守所,等待二審判決。
  為防串供,犯人在看守所內幾乎是沒有可能與親友相見的。但吳越得知了這個消息之後,想去北一看守所和他見上一面,吳越想聽聽韓輝本人到底是個什麼態度。
  但是就吳越的身份,他也依舊進不去。
  只是吳越後來在大院裡頭,聽吳軍長說起過這件事情,說北一看守所前段時間來了國安的人,找的就是韓輝。
  這批人找韓輝幹什麼?
  那天,北一看守所一間沒有監控視屏的小屋子裡,來個國安一個看上去很和善的中年男人,那個男人穿一件月白色寬鬆襯衫,黑西裝褲子,略微有些禿頂和中年發福的肚腩。
  他和韓輝面對面,旁邊盯梢持微沖的不是所內的武警,而是國安自己帶來的人。
  “坐吧,老韓,別站著。”中年男人很客氣地朝韓輝笑著,指了指面前的椅子,“我叫柳懷德,你可以直接叫我老柳,我今天來,就是有些事想和你聊聊。”
  韓輝倒是異常的平靜:“我該交待的,都在一審的時候交待清楚了,別的沒有什麼可說的。”
  柳懷德搖著頭:“老韓,這裡沒有別人,我和你說一句實話,我們對你是怎麼販毒,十五年前那個老楊又是怎麼死的,興趣並不大。”
  韓輝:“……”
  “我們就想知道,當年老楊那夥人做帳洗錢的數額究竟一年是個怎樣的值,洗錢的管道,具體是哪幾家公司,我們希望你都能好好回憶一下。”柳懷德說,“一審判決說的嚴重,但你不要心急,你如果好好交代,配合我們工作,組織上都會記功,對你考慮從輕發落。”
  “還有一些人,證據不足,我們無法實施逮捕,他們有人位高權重,但希望到時候你能誠實地,不要有顧忌地把那些人都指證出來。”
  柳懷德的這番話,便是建立在一審基礎上的。其內容也隱約透露出了韓輝當年並沒有和韓今宵如實交代的隱情。
  十五年前韓輝和哈喇子那些人勾結,在四九城的各大酒吧,會所出沒,擴散毒品賺取不義之財,之後韓輝心生退意,販毒組織的“頭”以韓輝獨吞了一批貨為由頭,對韓輝一家人圍追堵截,然後在地下室發生了韓今宵殺人的血案。
  這一系列事件,乍一聽沒有什麼太大漏洞,但其實仔細想一下就會覺得非常可笑——
  如果韓輝當時真的只是獨吞了一批貨物,值得一個有組織系統的大型販毒團夥花這麼大的力氣去脅迫,去為難,
  甚至發展到最後見血的地步嗎?
  這顯然是不可能的。
  這也是當年韓輝對韓今宵隱瞞的最關鍵的一點真相:韓輝退出那個販毒團夥時,他不是個普通的“鳥”(黑話,此類組織稱最下線實施販毒的底層人員為鳥)。
  韓輝那個時候因為沉默,踏實,其貌不揚,而且做事從來沒有捅過漏子,在調查清楚他的底細之後,從未露面的“頭”給韓輝安排了一個非常重要的職務——帳房。
  而韓輝心生退意也正是因為當了這個帳房,忽然間掌握和知道的大量驚人的資料和資訊,都讓這個從沒有見過世面的小人物嚇破了膽,哪裡還敢再辦下去。
  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前幾任帳房或車禍,或離奇染病罹患癌症,難道這些會是巧合嗎?
  韓輝只作了兩個季度的帳,就說什麼也不敢再繼續了。
  或許也正因為如此,“頭”讓老楊一夥人弄死韓輝,但自己卻沒太把韓輝放在心裡,畢竟韓輝做的時間不長,得到的資料還太少。加上後來韓今宵風生水起,弄死韓輝的代價太大,有些得不償失。
  但誰也不會料到十五年後,韓輝會成為曾經接手過這些細帳,瞭解過其中精確數字和個人,唯一還活在世上的一個帳房。
  他是唯一的活口。
  這樣看來,專案組對韓輝實行的逮捕,其實是對人證的一種變相的保護和控制。
  但這種隱蔽的苦心,韓今宵能知道嗎?
  別說韓今宵了,就連吳越都一點兒也不知道。
  韓今宵不知道,但他有他自己的方法去解決問題。
  吳越也一樣。
  韓輝二審的前一周,吳越就覺得很不對勁,首先是韓今宵那邊一點都沒了動靜,他甚至連韓小婷,大煎餅都聯繫不到。
  再然後,他從內部得知了一個消息,韓輝本來是看守在北一的,但就在二審的一周前,陣地轉移了,韓輝現在人在哪兒,除了專案組的成員,誰都不知道。
  吳越眼皮直跳,晚上睡覺都做噩夢,仿佛是大地震之前生物本能的不安和煩躁。
  這天晚上吳越又是一身冷汗從床上驚醒了坐起,黑夜裡他冷汗直流,就記得他夢到了韓輝要被執行槍決,他是行刑手,但扣動扳機的那一秒,他發現眼前卻是韓今宵的臉……
  吳越受不了,再次暴躁地拿起手機,也不管現在是半夜兩點多,直接一個電話撥給了韓今宵。
  還是沒人接,和之前一模一樣。
  之後他一個個地,把可能和韓今宵聯繫到的人的號碼,全部試了過來,越試心越涼。
  最後聽到陶大學的號碼也成了無法接通的時候,吳越一下子鬆開了手機,怔怔坐在床上。
  他想起最後見韓今宵的那一面,那個人說的那些話,想起他大步
  走遠,頭也不回的背影……
  吳越的心臟一下子跳的虛快,黑夜中,他的眼睛瞪的大大的,他忽然有了個很可怕的猜想!
  第二天,吳越親自去找了馮局長。
  八面威風的馮局接到軍長公子電話的時候尿都要被嚇出來了,這個小魔星的毒舌和狠勁,他那天在飯局上就已經領教了,這回這位爺找他能有什麼好的?
  但這回出現在馮局面前的吳越,還就真的沒有太多的不客氣。
  他只是很不客氣地在馮局的專座上坐下了。然後很不客氣地沒有喝馮局捧來的茶。
  最後吳越還算客氣地開口。
  “馮局,有件事,我想請你幫個忙。”
  馮局長哪裡敢怠慢,說道:“什麼幫忙不幫忙啊,小吳你有事,一句話,能幫不能幫我都幫了。”
  吳越說:“這事兒你能幫。”
  “你說說。”
  吳越問他:“之前抓的跟最近那起專案有關的那個韓輝……你有印象嗎?”
  “你說之前一審被判死刑的那個?”
  “就是他。”吳越問,“他現在人在哪裡?”
  秘密移送的重大案犯照理關押地點都是保密的,但系統內部其實並沒有說的那麼嚴謹,比如吳越問了,馮局也不會覺得有什麼特別大不了的,就告訴他。
  “之前是在北一,現在,已經給移送到良鄉那塊兒去了。”
  吳越眉頭一下子緊鎖:“那個秘密看守所?”
  “重大案犯嘛……”
  吳越不說話了,眼神裡有什麼閃閃爍爍的。
  過了片刻,他抬起頭來:“馮局,你湊近了,我有話和你說。”
  “……”馮局一點都不想湊近他,這位公子爺太好看也太危險,像是誰靠近了他就能豔麗地把那個人絞死,消化地連個渣兒都不剩。
  但如果不聽話顯然會死的更慘。
  於是馮局還是苦逼著臉,乖乖湊過去了。
  吳越拍拍他的頭,輕聲對他說:“我有個小小的要求。”
  “……你說。”
  “下週一,開二審判決的時候,我要進押送的車隊。”
  馮局臉色一下子變了,猛地跳起來:“這怎麼可以?你——”
  吳越卻沒讓他跳的太遠,他早知道馮局會是這個反應,不奇怪,專案組的成員都是上頭親自點了規定的,就算你是局長你也不能亂來。
  可是吳越扯著馮局的領帶,又是脅迫又是誘騙的冷冷道:“你聽著,我沒要進專案組,我他媽就想把人看著,平安從良鄉押到法院,我記著自己是條子,你不需要緊張。”
  “……只是……只是車隊?”馮局流著冷汗。
  吳越一字一頓:“只是車隊。他人進了法院門,我立刻回我的隊裡,多留一秒我是你灰孫。”
  換早些時候馮局早就答應了,可最近上頭不安生,人人自危,誰願意在這時候打個擦邊球,
  誰敢拿自己烏紗帽當兒戲?
  所以他還是猶豫著:“可是……”
  吳越火了:“你他媽還可是什麼!人兒子都不見了你知不知道?搞不好下週一他媽就要出事!!出了事誰擔著?你擔著?你擔得起嗎?”
  出事?能出什麼事?
  特警車開著,高素質的警官們全副武裝著,就押送那麼一個犯人,能出什麼事?就算出事了,你一個毛都還沒長齊全的小警司你能幹什麼?你真覺自己很牛啊,老子辦了這麼多年案子了,都覺得風平浪靜,你說出事就能出事了?
  但心裡就算有一萬個不忿,馮局長還是在臉上堆著笑,權衡著,眼軲轆在吳越臉上和地板上逡巡了幾圈,最後還是點頭,答應了……
  


☆、劫車劫人大劫一場

    良鄉監獄輻射範圍內,往西過了勞動農場那片,有一條被當地人稱為寨子河的小河流,河流不寬,有犯人勞作的時候會網裡頭撒尿,墾土的時候有爛泥巴破石子兒往河水裡滾,但別的污染基本沒有,所以水不清,但也並非十分混濁。
  這條河的對岸有個灰色的小型建築群,牆體厚度約有半米,高壓網從上頭刺愣愣地紮出來,入口處有執勤武警,再多的就看不出別的名堂了。由於在良鄉監獄附近,而且它的入門沒有任何的文字標示,這樣的建制很容易被人當成是監獄的普通一部分。
  但其實不是,它不是監獄,它是一處專門用來秘密羈押重要嫌犯的看守所。
  韓輝就在裡頭。
  黑色的特警越野車和公安部門的車子在寨子河對岸就停下了。
  河上只有一座一米寬的鋼筋水泥厚板小破橋,沒法兒開過去。全副武裝的特警們從車上跳下來,然後是後頭的公安,一個個整齊劃一地過了橋,停在看守所見面。
  門口的武警顯然是知道今天會有這麼一撥人前來,但還是一張撲克臉擺著,敬了個軍禮之後,乾脆地說:
  “請出示證件。”
  領頭的啪地亮出了證明。
  武警不急不躁,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地盤查,檢閱……
  吳越站在藍衣制服那一圈兒公安幹警之內,焦心地等著。
  “檢查完畢,無誤。”
  門口兩個武警向隊領啪的又一個乾脆敬禮,程式化地說:“謝謝配合,請進!”
  看守所外最高,最沉重的一扇門開了,裡頭還有兩扇也在緩慢地,自動向兩旁移動著。
  吳越他們不能進去,站在外面守著。
  過了一會兒,和領頭進去的一股特警隊伍從裡頭出來,兩隊成排,吳越一眼就看到了最中間低著頭的韓輝……
  吳越的神經立刻繃的和拉滿的弦一樣緊,餘光掃視著周遭的一舉一動。
  不是他多心,其他人不瞭解韓今宵,他還能不瞭解嗎?十年前就在四九城打的人人聞風喪膽的暴徒,目無王法的野獸,瘋子——
  誰敢指望他能夠看著自己父親被送往判決台,卻沉默安靜,束手就擒?!
  可是一直到把人送上車,所有警員各就其位,調頭回往,韓今宵還沒有出現。
  吳越坐在後頭的一輛警車裡,車內還有三個警員,吳越就知道開車的姓陳,副駕駛那個姓李,自己旁邊坐的那個姓蘇,其他的,一切不知。
  這些人也不愛說話,一路上都是沉默著
  ,氣氛僵硬而嚴肅。
  吳越的手一直緊緊在膝頭捏著,窗玻璃一閃而過六環以外荒涼的景象,車子開得很穩,偶爾一個小小的顛簸,就顯得異常的突兀……
  那天天氣很不好,夏天,昨晚氣象臺就預報了中午會有大到暴雨。
  果然,車子還沒有開出六環最後一段的時候,豆大的雨點子就劈裡啪啦砸下來了,越下越大,頃刻間匯成一股股湍急的雨流。司機小陳打開了雨刷,抹著窗玻璃上不斷彙聚的滂沱雨水。
  “嘩……”
  “媽的。”司機小陳第一次開口,狠狠地咒駡道。
  “……”其他人沒人吭聲,他們都知道小陳是在咒駡什麼。
  這時候對講機裡也傳來領頭沙沙的喊話:
  “全體注意,全體注意,前面山區路段,全體車速要緩下來,這裡常發泥石流。”
  派出來的都是熟練的老駕駛員,但仍就開的不敢懈怠。
  這裡有一段山路,陡坡落差達到250米,它沒有潭峪溝隧道“死亡之谷”那麼有名,那絕不是因為它沒有死亡之穀來得險峻,而是因為這段路民用實在太少,因而事故出的沒有死亡之穀惡性。
  “各車拉大距離,盡可能保持車距。”
  對講機裡又傳來沙沙的嗓音。
  小陳眼睛緊盯著路,嘴巴微微動著:“4號收到。”
  “哐當!”
  也就是這時,車子絆到一塊凸起的大石頭,車身一個顛簸,吳越從來不暈車,但他忽然就覺得胃裡一陣翻騰,心口直發虛,心臟怦怦地跳著,緊握的掌心裡也全是汗。
  與此同時,忽然有一塊泥濘碎土從盤山路的上頭掉了下來,落在窗玻璃上,被雨刷狠狠抹去,卻留下一大塊污濁……
  吳越的眼睛往窗外一瞟,在滂沱模糊的雨幕中驀地看見幾個鬼影一樣的漆黑,就在那旁邊山路上,頹唐的林子之間晃動。
  吳越看不清楚,但他瞬間就明白了那是什麼!
  吳越一下子喊了出來:“當心!!!”
  “什麼?”其他三個警員被嚇了一跳。
  “對講機!”
  “喂你幹什麼!”
  吳越臉色蒼白如紙,根本來不及和同僚解釋,起身一把從掌握著他們這輛4號車的副駕駛手裡奪過了對講機。
  “左側林裡有埋——”
  “砰!!”吳越的話還沒有喊完,窗外就傳來了誰都能聽見的槍聲!!!
  “操!”
  吳越猛地扭頭,從模糊的窗玻璃上看到那好幾簇黑色的影子沖下來,躍閃著,繞著子彈難以擊中的曲線。
  每一個影子都像山魈一樣詭異,像獵豹那樣迅猛,像老虎一般猙獰。
  “全員準備!左側伏擊!!”
  對講機裡的人在喊著。
  吳越簡直是怒不可遏:“伏擊你大爺!!!”
  你他媽只看泥石流不看人?!這個時候叫準備你還來得及嗎?!!八國聯軍他媽都渡過黃河了你才喊“誓死打贏鴉片戰爭!”,中國丟的700多萬平方公里的全他媽都敗這種廢物手裡的!過去一百年是這樣,現在一個德行!沒變!!
  槍子兒在呼嘯,高性能的越野和警車在暴雨泥濘的險峻山道上就像大笨熊似的轉不過彎來,除了堡壘的作用幾乎起不到任何功效。
  特警們跳下車,公安們子彈上膛。
  黑影們山魈般在泥濘的山路間穿梭。
  暴雨中輕機槍攢射的火光顯得格外狹促刺眼,那種拐彎抹角的缺德打法讓深杳正統兵道的制服們緊張而茫然。
  吳越打開車窗,外頭瓢潑的豪雨立刻灌進來。他的眼睛在模糊的雨水中辨別那些人的身影。
  “噠。噠。噠。”機槍的短點。
  有人在咒駡著:“操他媽,哪裡來的?”
  “不知道!他們有機槍!”
  那人更怒:“老子知道他們有!隱蔽!”
  “點他媽真背!多少年了都沒有出過事情!”
  “嗖”的一聲,一枚子彈不長眼擊打在吳越耳邊略偏的車身上,被防彈車身兇狠地咬死。
  子彈尖銳和車身的剛勁在廝殺著,車身上開始出現大小深淺不一的孔洞。
  吳越旁邊的警員抓起了槍支從右側推開車門,吳越一把擒住他。
  “幹什麼?”
  “你別動!”吳越從牙縫裡咬出這句話來,“……讓我下去。”
  外頭已是火藥和血腥味交織成一片。
  嚴謹有素的制服兵器們被一群來路不明的妖異們圍攻著,兵器們在扇面火力下,將翹楚集中到運載有韓輝的警車邊。
  有人受傷,但沒有人死。
  林中竄越的狙擊手神秘詭譎,子彈從刁鑽無比的角落裡射出來,狠打著兵器們的腿腳,胳膊。
  這種打法實在陌生,仿佛來自遙遠的南方邊陲,在茂密原始的叢林裡,習慣了與毒蛇猛獸為伍的某些遊擊兵團,熟知暴雨和山路的脾氣……
  妖異們在一點點地包圍和接近,他
  們並不著急,車軲轆陷在泥潭裡舉步維艱的不是他們。
  這些人吳越都很陌生,從來沒有見過的身影,絕不是韓今宵在京城擁有的那些頑主,打手和混混。
  他們太專業,專業的又太詭異。
  吳越沒有和越南人交過手,也沒有和緬甸人幹過仗,但他覺得如果真的在滇緬邊境和一支當地的武裝雇傭兵交手,十有□就是這樣的感受。你會覺得你在打一群上躥下跳的猴子,看上去如同一場鬧劇,但其實並不好笑。因為一不留神,腦瓜子就會被猴子扔來的尖利石子兒給開瓢。
  但吳越在那群詭異的山魈,那群上躥下跳的猢猻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影子,堅硬的,冷漠的,刀鋒一樣,隱沒在火力的後面,站在滂沱的雨水裡。
  吳越覺得胃裡頭仿佛給倒進了整整一桶冰,全身的血都涼透了。
  韓今宵……
  他就知道他會來,他追了這個男人十年,他太瞭解他。
  這個人寧可碎屍萬段,也絕不會坐以待斃。
  正是因為太瞭解他,吳越知道他會出現,所以才要跟著車隊過來。
  但是心裡又何嘗不曾產生微小的僥倖,希望在雨幕中看不到他的身影,聽不到他的槍聲。
  但是他還是來了。
  吳越獵豹一般從右側下了車,山魈們不認識他,穿制服的都是他們所要攻擊的對象。
  車胎早就被打爆了,現在沒有一個人可以離開這裡。
  他們的隊長在向最近的武警支隊請求支援,吳越沖過去的時候被跳彈打傷了小腿,彈片咬進血肉。
  “你乾脆向藍劍突擊隊請求支援好啦!”吳越大叫道,“他媽這種路況,人來了我們全死光了!”
  隊長在維護他不可一世的官威:“閉嘴!注意隱蔽!”
  “隱蔽到車軲轆底下!隊座兒!”
  吳越氣的簡直肺都要炸了,左側是疏林竄出的槍子兒,右邊是垂直約摸七十度的陡坡,你往哪兒避?
  來之前他就和人說過要當心,要戒備,可是從馮局到這位隊座,誰把他一年輕小條子的話當作過一回事?誰不覺得自己腳下踩過的重刑犯比這個小年輕見過的小偷還多上十倍二十倍,誰不吝惜於自己的官威?
  沒人聽他的,韓今宵不聽,馮局也不聽。
  一邊是情感糾葛的那個熊貨,一邊是他吃著飯領著工資的那份活兒——
  “砰!”
  又是一梭子子彈打在了一個公安的肩膀子上,立刻鮮血如注
  。
  這些公安也真勇,挨了那麼一梭子也沒丟人慘叫。
  可那又怎樣?
  誰管你是嗷嗷大叫著尿著褲子贏的,還是一臉悲壯憂國憂民輸的。這時候沒人計較形式,重要的就是一個結果。
  山魈的包圍圈在不斷縮小,縮小……
  吳越忽然抬起自己的槍,槍栓拉開,瞄準雨幕深處那個並不起眼的冷靜的身影。
  “砰!”
  一槍過去,擊中身影腳跟前的泥沙碎石,濺起一片泥濘……
  “韓今宵!”
  吳越吼了起來。
  那身影微微動了一下,但可見度太低,他們誰都看不清彼此的臉。
  吳越又卯足力氣,大聲喊道:“韓今宵!!!”
  所有人都愣了,吳越洪亮卻又嘶啞的嗓音在山谷間像漣漪一般輪輪迴響著,強悍的中氣震著每個人胸腔,蓋過嘩嘩的雨聲……
  


☆、正邪對立

    “韓今宵!”
  吳越吼了起來。
  那身影微微動了一下,但可見度太低,他們誰都看不清彼此的臉。
  吳越又卯足力氣,大聲喊道:“韓今宵!!!”
  所有人都愣了,吳越洪亮卻又嘶啞的嗓音在山谷間像漣漪一般輪輪迴響著,強悍的中氣震著每個人胸腔,蓋過嘩嘩的雨聲……
  密集的槍聲似乎也有了一瞬間的凝滯。
  現在所有的目光都在吳越身上了。無論是制服兵器們的,還是山魈鬼怪們的。
  吳越沒去管他們,他的臉上全是雨水,頭髮被淋的濕漉漉的粘在臉頰,他喘著氣,又是憤恨又是難過地望著山上的那個身影。
  那個身影也在望著他。
  後來那個身影動了一下,似乎是示意了什麼,最後兩聲零星的槍聲也停了。
  英明神武的隊長大人想要來一次絕地大反攻,他覺得這個機會難能可貴。
  可是吳越猛的一抬手。
  見過一個小警官拿一彈倉的子彈掃過一排同僚面前嗎?而且這些人最低官銜的都是他的領導上司。
  吳越就在掃著,一倉的子彈掃完,他把槍給扔地上了。
  被他子彈掃過的泥地裡出現了一道大小深淺十分均勻的坑線。
  “別惹他們。”吳越胸膛起伏著,雨水流到眼睛裡,他狠命眨著眼睛,“會完蛋。”
  隊長厲聲道:“你和他們什麼關係?”
  “你大爺的關係!”吳越比他更凶。
  “我早告訴過你要小心!要他媽當心!你聽了嗎?”
  “你不是組裡的——”
  “我是你祖宗裡的!!”吳越怒火中燒地壓過他。
  他的視線掃過那些黑洞洞的槍口,以及槍口後面陌生的兵器制服們的臉龐。
  他沒有興致去分析那些人看他時是怎樣的表情,但他看到沒有人死……然後他看到那些人胳膊上的血洞,肩膀上的血洞,染紅的制服……
  沒有人死……
  還有轉機。
  吳越說:“我過去。我和犯人去交涉。”
  “你是他們朋友!”
  “我他媽還是你們同僚!我早提醒過你!你聽嗎?!!”吳越沙啞著嗓音,牙齒磨得咯吱咯吱響,“別愣著了,各位活死人大爺們!要這麼多形式規矩幹什麼!各位都是精英……可我剛才那一倉子彈往上抬了三十五度角你們現在都他媽挺屍!!”
  隊長在為他濕漉漉的官威做最後的
  垂死掙扎:“憑什麼信你——”
  “那你現在朝他們開槍!去進攻吧隊長!”吳越喉嚨裡都冒煙兒,“對不住,我不送死!我做逃兵!你們今天那位有遺囑要帶,我幫你們帶回去!隊長,你現在就可以帶著你的精英們去送死!”
  “我實話和你說,山上那位是我朋友,今天這裡要真死了人,他這輩子都完蛋!我他媽不想看他完蛋!我也不想看你們完蛋!”
  隊長終於不吭聲了,但他咬肌鼓的就像腮幫子忽然躥出兩顆肉瘤。
  吳越說:“……我過去。”
  隊長:“……”
  吳越頓了頓:“我不知道能不能說動他……不管怎麼樣,最近的一批武警怎麼說也要半個小時之後才可能趕到……我給你們拖時間。”
  吳越往山道上走去。
  他的背後是深陷泥潭的警車,公安特警們,還有車裡的嫌犯韓輝。
  他的面前是陡峭的山壁,黃濁的泥水,稀疏的林木,還有一個個,走進了看發現都是些健壯青年的“山魈”……
  他的背後是同僚們還沒有垂下的槍口。
  前頭,是山魈們依舊警覺的槍支。
  吳越沒什麼表情,也渾然漠視腿肚子上流血的傷口,一步步往韓今宵站的地方走過去。
  他終於站到了韓今宵面前。
  韓今宵看著他,神情比吳越見過的任何一次都要冰冷,一張臉就像寒冷的玉石矵成。
  “……你怎麼會在車隊裡。”
  吳越盯著他的眼睛,慢慢開口:“我在等你。”
  “你知道我會這麼做?”
  “你會,因為你是個瘋子。”
  韓今宵面無表情的臉上忽然有了一絲怒意,或者說是一種埋怨和責備:“你呢?你不是瘋子?你他媽來找死?”
  吳越狠狠抹了下臉上的雨水,那些水珠讓他幾乎睜不開眼睛,他朝韓今宵喊:“我來救你!”
  “……”韓今宵看著他認真到近乎嚴肅的表情,忽然覺得無言以對,他沉默著,鼻腔沉重呼吸著,後槽牙緊合廝磨著。
  最後他竟然大笑起來。
  “你想救我?”韓今宵笑著,眉鋒驟然一擰,“你怎麼救?”
  吳越說:“你跟我回去,你去自首,去認罪,你沒有打死一個人,你可以打死他們的,但你沒有。”
  “……”
  韓今宵簡直快被這小子的天真給又氣笑了,但不知為什麼開口的嗓音是
  沙啞的,好像給這種單純的思路和救贖哽著了。
  他一下子舉起手槍,幾乎是狠戳在了吳越的眉心上,一字一頓地:“你信不信我現在就殺了你?”
  吳越被他拿槍抵著,卻一動不動,甚至眼裡的神采都沒有改變。
  吳越說:“你開槍。然後你想過韓小婷嗎?你妹妹怎麼辦?”
  “不勞你費心,吳警官。她我自有安排。”
  “然後你就覺得你可以死了是嗎?”吳越冷冷的,“你殺了員警,救了你繼父,不管是從此遠走高飛,逃脫升天,還是不幸落網,你人頭落地,你都覺得自己盡了孝道,是個英雄對不對?”
  韓今宵沉默著,他知道,當員警的都有學過心理這一套,他正在思考是要把槍口繼續抵著這小子的眉心,還是乾脆他媽捅他嘴裡,讓他閉嘴!
  吳越說:“你盡了屁個孝道!你就是一孬貨!”
  “你今天劫警車,就算你把我們都殺光了滅口,你救出你老爺子,那有怎麼樣?你是不怕,你殺人不見血,你爸呢?他的命是拿這麼多員警的命換來的,你想他下輩子能不能活安生!”
  “你成功了,讓他跟你一起逃竄,一起亡命天涯,和你不知道在哪個旮旯的生死之交匯合——然後過著每天擔驚受怕的生活,聽個警笛就要了他的命,你這叫孝?”
  “你不成功,現在二審還沒下來,你爸如果最後沒死,你故意殺人,你死了,老爺子在監獄裡,你妹妹一個人在外頭漂泊,你這叫孝?”
  “就算你爸最後真是死刑,你也是死刑,你們倆一併去挨顆槍子兒一了百了,回頭下了地獄,你讓你老子在奈何橋上等等,你去問問他,我拿我腦袋跟你保證,你老爺子一巴掌他能抽死你!你這叫孝道嗎?誰他媽盡孝是像你這樣盡的?你就是一孱貨!一孫子!一熊瞎子土匪!你除了逞熊你還會幹什麼?!”
  吳越這番話說的氣都不喘,眼睛清澈而直率,就那麼冷靜地盯著韓今宵。
  他好歹也是那麼多年科班讀下來,這些心理攻勢他明白該怎麼用。
  但韓今宵不是一般的小混混小蝦米。
  吳越這套對他而言收效甚微。他的心是拿水泥糊了殼兒的,樹枝戳不進去,刀子也刺不進去。
  甚至韓今宵是知道吳越的,吳越從來不是個愛廢話的人,但他今天廢話有點兒多了。
  韓今宵冷淡地看著他。然後說:“……給你同僚的時間,爭取夠了嗎?”
  吳越:“…
  …”
  “我等不了太久。吳警官。”韓今宵慢慢地說,“人,我一定要帶走。之後我怎麼樣安排,那和你沒有半點關係。”
  吳越說:“你別犯傻!韓今宵,你——!”
  韓今宵看著他被雨水淋的濕漉漉的臉,忽然抬起手,扳過他一向高傲的小尖下巴,黑亮的眼神閃爍著複雜的光亮。粗糙的手指從他下巴尖慢慢向下滑過去,落在他的喉結處。
  韓今宵的目光徘徊著。
  吳越的喉結滾動著。
  “……你是員警,你已經忘記過一次了。”
  韓今宵神情淡漠,眼神卻很幽深。他慢慢地把話說下去:“那一次沒有讓你身敗名裂,因為只是在一個小圈子裡,可是這一次,吳警官,你賭不起。”
  “……我從來沒有忘記過我是員警。”吳越倔強地瞪著他,“但我他媽首先得記得,我是個活人!”
  韓今宵把手槍放下了。
  他說:“好吧活人。你還太年輕。現在,聽我的,我給你一次機會,你往後面的山路走,沒人會攔著你,你好好繼續活著吧。”
  “韓今宵——!”
  韓今宵一下子火了:“別再和我磨嘴皮子浪費時間!我知道你想幹什麼!吳警官!!!”
  他一揮手,旁邊的人舉起了槍,那是一輪新的攢射,決定性的,毀滅性的。
  吳越從韓今宵眼裡看到了灰色,看到了死亡。
  也就是那一刻,吳越如同瞬間爆發了的豹子,猛然劈手奪了最近一個人的步槍,熟練地上膛。
  他倔強自傲地站著,固執不堪地擰死了站著。
  他在瓢潑大雨中和韓今宵兩人,誰也不讓誰,彼此身子都堅毅兇狠地像要把對方絞死,連骨頭都捏碎在掌心裡。
  “好。韓今宵。”
  耳邊是嘩嘩的大雨滂沱之聲,眼前的世界模糊淒清,激烈到極致,反成了冰冷的境地。
  “你不是就要你老子的命嗎?你不是就要劫個警車嗎?”
  韓今宵沉默地注視著他,吳越的神情絕望而頹喪,但眼神堅定,持著槍的手也絲毫不顫抖。
  韓今宵說:“……你讓開。”
  吳越沒有讓開。他反而把胸膛挺的更直,雨水沖刷下能看到濕透的衣服下勻稱的肌肉,那具年輕的,稚嫩的,純潔的身體……他們曾經相擁相貼,離的那麼近……
  “你讓開!!“
  “你記得我是什麼人。背對著罪犯死的那是孬種,死了之後還得被人罵。我不
  是,我得對得起我這頂警帽。”吳越說,“韓今宵,如果今天你的手裡要死人,你的槍口要見血……我做第一個。”
  誰做第一個?你做第一個?!
  你他媽就這麼想死嗎!!一個那樣的家庭出來的公子哥,一個平時吊兒郎當任性乖張的小員警,你憑什麼第一個死?——你為了什麼要攔著我!
  暴雨裡兩人無聲地對峙著,眼眶裡流進冰涼的雨水,再滾落出來時有些不能與外人言說的鹹澀味道。
  吳越紅著眼眶,沙啞地,卻無比堅決地對韓今宵說了最後一句決斷。
  “你想過去可以,把老子也一槍點了,然後踩著老子的屍體過去,囚車就在那裡。”
  


☆、命懸一線

  囚車就在那裡,被武裝員警們嚴守戒備著。
  吳越就在面前,持著槍卻沒有扣下扳機。
  大雨還在嘩嘩地下著,成了這個沉默的世界最後的聲音……
  嘩。嘩。
  “韓哥!”不遠處忽然傳來一個青年的喊叫,幾乎是與此同時,韓今宵在滂沱的雨聲中捕捉到了一絲尖利的子彈嗖聲。
  子彈不是從坡下員警們那裡射來的,而是從山上,更高更陡的地方俯衝,快得幾乎不給人任何反應的時間!子彈直沖吳越襲來!
  “趴下!”
  電光火石!韓今宵只來得及一把拽住吳越的肩膀,把人往懷裡一帶!以血肉之臂護住吳越的腦顱!而吳越則猛地撲下去,整個壓在韓今宵身上!
  兩人重重跌在泥濘的雨水裡,那子彈幾乎是擦著吳越的頭皮飛過去,削在旁邊的一顆歪脖子樹上,打出個狹隘的小洞窟窿。
  “有伏擊!!”
  耳邊有人嘶吼起來,“有伏擊!!!”
  韓今宵和吳越還倒在雨水裡,維持著臨危時兩人最誠實的反應,韓今宵被吳越死死撲在身下,按死在泥濘裡。韓今宵狠狠把吳越的頭按在胸口,寬大的手掌蓋著他的側臉,手臂護著懷裡的人……
  兩人只是一眼對視,猛地起身,默契的不需要任何一句話,找掩體。
  掩體是一塊突起的大石,韓今宵剛才打埋伏時藏身的那一塊,他把吳越拉過去,濕透的衣服貼著冰涼的石身。
  吳越低聲喘著氣:“……誰的人?”
  “不知道。”
  “媽的,真成!”吳越狠狠抹一把臉上的泥漿,“你老子是哪路神仙?他受個審什麼妖魔鬼怪都他媽出來攔道!”
  韓今宵的視線從側面掃出去,那制高點裡吐出一個個舉著槍支或潛行或遊移的丘八。
  那批來路不明的第三批人。
  韓今宵低沉地問吳越:“不是你們的人?”
  “你見過自己人打自己人的嗎?!”
  吳越說的沒錯,橙色的短促的火光,槍口吐出的子彈嗖嗖射向的不僅僅是韓今宵帶來的那些來路不明的雇傭兵,還有下面全副武裝的員警們。
  這路人是黃雀,螳螂和秋蟬他們都不會放過。
  黃雀們是這場註定血影重重的死亡之路中第三波出現的人,和韓今宵的山魈們不一樣,和制服兵器們也不一樣,他們沉默地攻擊,靈活而有序,在分散和淩亂中打出職業軍人才有的秩序和章法,有在秩序和
  章法中打出職業軍人不會有的分散和淩亂。
  這是吳越出生到現在見到的第一場真槍真人發了瘋的火拼,不是單獨兩個小劫匪或者流竄犯。
  而是一群各懷鬼胎,各有目的的瘋子,在暴雨中暴發著鮮血和獸性。
  山谷間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和硝煙味在迅速的彌漫。
  韓今宵早已在換過彈夾,看清形勢後從石頭掩體後沖了出去。吳越攔不住他,咒駡一聲也跟著沖進雨幕裡。他的目的很明確,他不會去費心管那些突然冒出來的黃雀們是誰,此時此刻,誰是捕獵者和他並沒有關係。
  他在呼嘯的子彈中躍進,那些山魈們也默契地懷有著相同的目的。他們都在朝關著韓輝的那輛警車躍進。
  制服們更不會管這兩撥人是不是一夥的,因為不管怎樣,他們都是食物鏈最底端的誘餌,他們應戰。
  後來的黃雀和韓今宵他們不一樣,如果說韓今宵還出於某種原因,在一開始的戰鬥中只廢其行動力和戰鬥力,並沒有惡意去傷人性命。
  那麼後來的黃雀就是一幫真正的亡命之徒。
  短點和攢射在雨聲中怪異地唱和著,林木在瑟瑟搖晃,泥漿在飛濺流淌,石塊兒滾落,鮮血橫流。
  韓今宵像熊羆般的兇狠,獵豹般的敏捷,豪雨中那個泥濘高大的身影猶如一張離了弦的箭。
  他撲殺的實在是太凶太快,太過勢不可擋。
  特警的子彈向他射來,他是雷的般的速度,子彈是電一般的淩厲,沒人看得清他到底受傷沒有,但至少他沒有被打中要害,他還在瘋子般不畏懼地前行。
  黃雀和山魈同時撲向他們最終的獵物——鬥志,經驗,乃至人數上都劣勢明顯的警官們在絕路上演一齣四面楚歌。
  警員的人數在不斷縮水,先前就已經受傷的,先前沒有受傷的。
  黃雀們的廝咬毫無顧忌,滿口是血。
  他們在用槍聲咆哮著,他們不是黃雀,是食腐的烏鴉。
  深陷泥潭的警車周圍早已是防守人手不夠。
  韓今宵的槍瞄準最關鍵一個位置的特警。
  “砰!”
  但一發子彈從斜側飛來,比他先破入那個特警的腦顱內,特警霎時血漿橫爆。
  韓今宵轉頭就看見開槍的那個陌生人身手敏捷地從高處越下來,他第一個落在盤山公路上。
  他兇狠地與僅剩的幾名警員搏殺。
  他幹掉了兩個,然後第三個特警幹掉了
  。
  後退中他絆倒一具屍體,大頭朝地,背對著戰場,子彈窟窿在背後冒著血。
  他認出那是他們英明神武的隊長。
  隊長手邊抓的不是槍而是對講機,機身還在茲拉拉的冒著雜音,但早已聽不清裡面傳來的聲音。
  幾發密集的槍聲裡最後兩個條子倒下去。
  那是黃雀們的“頭”開的槍,但奇怪的是吳越明明離他最近,站在視野比較靠左的位置,他卻沒有拿槍首先崩了吳越……
  吳越是最後一個。
  韓今宵手一揮,山魈們心領神會,離吳越最近的那個拖曳著他,幾個人制服住這頭掙扎著的小野獸,他們把他拉進山魈的圈子裡。
  現在無疑是很明顯了。
  死亡之穀裡只剩下黃雀們和山魈們,他們的目的是不一樣的,黃雀們要殺人滅口,山魈們要救人逃出生天。
  一場獵豹和豺狼的撕咬開始了。同樣泥濘不堪的人潮爭先恐後玩了命的向警車湧去,如同一大群黃蜂在叮咬同一塊兒蜂蜜。
  吳越沒有猶豫,他沒有時間思考,他站在山魁這邊。
  這樣的選擇究竟是因為韓今宵也在其中大一些,還是因為他本身的職責就是要保護犯人大一些,吳越不知道,也沒有精力去知道。
  最後的死鬥開始了。
  他們都在搶時間,都在玩命,因為誰都知道,決戰要在武警趕來之前結束,否則那就是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經過一番浴血廝殺,他們現在都是強弩之末,末梢和末梢在較著勁,這時候他們誰都擋不住隨便一個排建制的攻擊。
  速戰速決的搏鬥遠比之前的和員警們磨磨唧唧的扭打更加瘋狂,更接近原始的獸性。
  硝煙,槍聲,慘叫,肉體倒下的聲音,槍托敲打肉搏的聲音。
  吳越一槍爆了一個黃雀的頭,那個人倒下去的時候離吳越很近,甚至他是在吳越身上歪了一下的,吳越看到他脖子裡有一個觀音吊墜。
  血染在上等的翡翠上,純潔的白色翡翠被染的鮮紅。
  吳越那時不知是一種怎樣的心情。
  他沒有多想,他甩開那具溫熱的屍體,他往警車身邊跑去。
  韓今宵在那裡。
  “讓我上去!”吳越踉蹌著跑過去,挨近車身邊,“讓開!”
  那輛警車現在正在山魈們的掌控下,韓今宵沒有吭聲,他只在逐漸開始稀疏的槍彈中看了吳越一眼。然後舉槍瞄準進攻開始緩滯的黃雀。嘴裡沙啞地說。
  “讓他過去。”
  吳越沖到車上,他一把抓住歪倒在後座上的一名警員,此人應是在戰鬥一開始就被擊殺的成員之一,他的體溫已經漸涼。
  吳越在他制服口袋裡摸索著,從上衣急促地搜到下麵褲子口袋裡。最後他摸出一串鑰匙。
  “咚咚!”
  音,槍托敲打肉搏的聲音。
  吳越一槍爆了一個黃雀的頭,那個人倒下去的時候離吳越很近,甚至他是在吳越身上歪了一下的,吳越看到他脖子裡有一個觀音吊墜。
  血染在上等的翡翠上,純潔的白色翡翠被染的鮮紅。
  吳越那時不知是一種怎樣的心情。
  他沒有多想,他甩開那具溫熱的屍體,他往警車身邊跑去。
  韓今宵在那裡。
  “讓我上去!”吳越踉蹌著跑過去,挨近車身邊,“讓開!”
  那輛警車現在正在山魈們的掌控下,韓今宵沒有吭聲,他只在逐漸開始稀疏的槍彈中看了吳越一眼。然後舉槍瞄準進攻開始緩滯的黃雀。嘴裡沙啞地說。
  “讓他過去。”
  吳越沖到車上,他一把抓住歪倒在後座上的一名警員,此人應是在戰鬥一開始就被擊殺的成員之一,他的體溫已經漸涼。
  吳越在他制服口袋裡摸索著,從上衣急促地搜到下麵褲子口袋裡。最後他摸出一串鑰匙。
  “咚咚!”吳越飛快地敲擊警員車廂和後頭關押著韓輝的車廂間的防暴玻璃。韓輝跪在那裡,滿面蒼白地從欄杆之間看著窗外的人間地獄,他轉過身來朝向吳越的時候,吳越看到他臉上已經哭得全是眼淚。
  “操/你大爺!你哭啥啊!!你兒子都沒哭呢!老子都沒哭呢!你哭啥啊你!”
  吳越一邊咒駡著,一邊一點也不耽擱地開始開鎖,開鎖的時候手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著,他嘴硬,但額頭冒著冷汗。
  忽然“哢嗒!”一聲。
  不是鎖開的聲音。
  而是子彈上了膛的聲音,一管冰冰冷的東西從吳越渾然不顧的前方副駕駛的位置猛地杵過來,一下抵在了吳越的腰上!
  作者有話要說:臥槽總算快完了,明天這段血案襲擊的劇情就差不多結束了,不虐不虐,一點讓這倆人儘快湊在一起的波折~~~抱抱各位妹子~


☆、生死與共!

  忽然“哢嗒!”一聲。
  不是鎖開的聲音。
  而是子彈上了膛的聲音,一管冰冰冷的東西從吳越渾然不顧的前方副駕駛的位置猛地杵過來,狠狠抵在了吳越的腰上!
  “我本來打算斃了的是姓韓的。”一個嘶嘶的嗓音低聲道,“怎麼上來的是你?”
  “……”吳越被手槍抵著,整個血都涼透了。他餘光看到駕駛座和副駕駛中間探出來的半張黝黑的臉。
  那是這輛車裡的一名員警!剛才在伏到在副駕駛位置佯作殉職的那個員警!
  “你是內鬼?!”吳越死死咬著牙根擠出這句話。
  “對!但你知道的太遲!你們都知道的太遲!”
  “你不是韓今宵的人……是誰派你來的?誰他媽指使的你?”
  “你知道不知道都無所謂了,今天這個案子,黑鍋姓韓的背定了!”
  吳越的冷汗和雨水一起在身上濕淋著,雞皮疙瘩竄起一陣陣的寒意:“你……”
  “有什麼都留著,讓下頭的人去和你說吧。”
  內鬼扣動扳機。也就是這“哢”的一聲悶響,電光火石之間吳越就猛的警醒過來!誰都還來不及反應這聲悶響意味著什麼,吳越一躍而起,起腳橫踹踩在那個人手上,泥濘污濁的皮靴以千鈞之力狠狠碾過去!
  “啊!!!”
  內鬼慘叫著,手松槍脫。
  對方可遇而不可求的疏忽,槍的保險竟然沒有拉開!
  吳越最驚人的快速反應,在別人根本沒覺察這一聲響究竟意味著什麼的時候,一擊奪械,他和那個內鬼都丟失了武器,在狹小的車內廝打搏命。
  窗外的死鬥到了尾聲,發覺不對的韓今宵猛獸般側沖過來,他要給車內的那個員警一梭子子彈,但吳越和他扭打的太近,這個時候沒人敢貿然開槍。
  “韓今宵!!”
  吳越嘶啞著嗓子吼著,“後邊!!你老子!!救你老子!!”
  “你們休想!”
  員警掐住吳越的脖子,吳越單手青筋暴突,去撕扯著他的鐵掌。另一隻手一下子把鑰匙拋擲給韓今宵!
  “接著!大的艙門,小的手銬!!”
  說完這句話吳越就被那個員警一把完全掐緊掐死,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
  韓今宵一把接了鑰匙,二話不說躍身上車,吳越在前面以死擋著,每一秒耗費的都是吳越存活的可能性。
  韓今宵開鎖的手,第一次有了些略微的顫抖。
  身後就是肉體撞擊
  相搏的聲音,吳越發不出的喊叫,踢打的悶響,韓今宵的眼睛血紅著,含混著血絲和模糊的水汽,可怖而悲慟,厲鬼般的猙獰,瘋狂……
  “你們……姓韓的!今天姓韓的一個都不能活著回去!!”
  眼看著艙門被韓今宵打開。那個員警忽然把吳越一松,整個人毫無徵兆地撲向駕駛座的方向,胸膛貼著方向盤,一把抓緊,後視鏡裡映出那個男人凶煞癲狂的臉龐,他猛地一腳踩下油門,方向盤狂打!!
  “韓哥!!”
  外頭的人驚叫著,被車頭野蠻地撞出幾米開外!
  本以為一開始就給打得輪胎爆掉,熄火了的警車,竟然毫無徵兆地如同出柙惡獸,引擎在暴雨中怒嚎著,瘋癲憤怒地朝著懸崖下狂飆而去!!
  這輛車根本就沒有熄火!是副駕駛上的內鬼殺了駕駛座上的司機,一直蟄伏著,等待著,仿佛深陷泥潭,誘得韓今宵上車救人,然後等的就是這一腳油門,喪心病狂的一腳油門,一起跌下萬丈懸崖!!!
  只是這一腳油門,本來是沒有算進吳越的。
  但現在就拉著這個條子一起死!!
  吳越從來沒有這麼接近過死亡邊緣,他看著車身在驟然間奔向死亡之谷,奔向山崖,被一把掄倒丟在後座上的他大喊起來:“啊!!!”
  “啊!!”韓輝也在後面撕心裂肺地慘叫著。
  “哈哈哈!!”車前頭把方向盤打的像陀螺似的員警癲狂地笑著。
  “……”韓今宵雙目赤紅地沉默著。
  “韓哥!!!”車外頭的槍聲暴怒地響著,無濟於事地攻擊著車輪,已經太晚了,就算現在把車胎打爆也沒有用了,車子已經無法懸崖勒馬地往穀下撲去——
  也就是在那一瞬間,韓今宵猛地拉過吳越,就像十渡蹦極的那一次,把吳越整個腰鎖在自己有力的臂彎裡。
  他身子一弓,怒嚎著從轟然傾倒的車廂內跳出來!
  這簡直是自殺!!
  下面就是萬丈懸崖,七十度傾的陡坡。
  韓今宵死死抱著吳越下落著,粗礫的手指卻往崖壁上抓著,抓那些野生的遒勁的草蔓荊藤,凸起的石塊土包。
  他的五指很快全部是血,他們在不停地往下掉,不停地抓著一切可以抓的東西,那些植物受不住這樣的猛烈力道,它們被連根拔起,帶著泥土沙石一起掉在兩人狼狽不堪的臉上。
  吳越猛然回過神來,他也伸出手,也去抓那些藤蔓,凸出的岩石塊壘。
  手指全部被磨破,他們抓下了大片泥草,這是孤注一擲地逃脫法,粉身碎骨的幾率占了百分之八十以上,但如果呆在車裡就只有死路一條。
  “砰!!”
  警車墜入深谷的巨響讓韓今宵的心也仿佛砸成了粉碎。吳越看到那個人抓著草木的手經脈暴突著,太陽穴頭的青筋也在明顯地突突跳動著……
  他想他這輩子都不可能忘記掉韓今宵當時的側臉,沒有人會覺得那是個活人,他仿佛也和那輛警車一起摔下去,摔碎了。
  他永遠忘不掉韓今宵那時的堅強鐵血,然後堅強鐵血到一臉破碎的表情。
  韓今宵那時候眼睛裡沒有眼淚,但吳越確定自己看到了遠比眼淚沉痛的多的東西……
  爆炸聲從底下穿過來,不止一聲,油箱點燃了二次引爆,硝煙和石油的氣息,熱浪翻湧,但他們感受不到,崖谷太深了,他們甚至看不到火光。
  過了一會兒,才有濃煙逆著大雨,滾滾地騰湧了上來……
  下落終於在不斷的緩衝和不斷地扯壞支撐物後,變得緩慢,最後停住。
  頭上的青天不遠不近,不是不可能再上去的距離,只是誰都不能往下看一眼,看一眼可能就沒有意志再爬上去了。
  但是吳越想看。吳越低眸的一瞬間,聽到韓今宵嘶啞地完全變了的嗓音:“別看。”
  “……”吳越不看了。吳越看著上面。
  “爬上去。”韓今宵沙啞地說,“你在我上面。”
  他讓吳越先走,這樣就意味著如果吳越不慎脫手或者打滑,他在下面可以有救援的機會。
  但吳越一旦脫手或是打滑,韓今宵也極有可能被他帶著一起摔下去。
  “你——”
  “上去!!”
  韓今宵語氣梗硬,不容置否。
  吳越不再說話了,他用全是血的手去試探,去抓旁邊一些沒有沾過血的植被,一點一點地往上爬著……
  這樣的過程不知持續了多久,吳越不記得,事後他覺得,在那段漫長到末日的等待裡,他的生命仿佛早就被抽空,他只知道麻木地動作著,盡著最大的可能不出任何閃失,因為韓今宵就在下面。
  他們有兩個人。
  他不想死。
  跳下來的時候疾速而瘋狂,爬上去的時候卻漫長而冷靜的可怕。
  吳越看見距離崖口不遠,大約有個十米左右的地方,有一個岩石凸起的小崖台,堅硬地支撐在那裡。崖台不大,不知是不是常年累月的風力侵蝕,還是炸路
  修山時的偶人之作,它突兀在那裡。相對側偏的地方。
  吳越爬上去,伸手把韓今宵也拉上去。
  兩隻鮮血淋漓的手第一下沒有握住,血液太粘滑了,吳越渾不在意地把血糊糊的手在腰側的衣服上抹一下,又一次抓向韓今宵,兩個男人粗糙剛硬的手掌緊緊絞纏在一起,血和著血,指扣著指……
  韓今宵也上了那個狹窄的崖台,這裡離上頭更近,甚至能聽到路邊上的雨聲,還有……
  “轟!!”
  越野車身在淩亂道路上顛簸的響動讓吳越一下子變了臉色。
  韓今宵臉色陰鷙:“是武警,你們的人來了……”
  可是吳越抬手打斷了他:“你別出聲。”
  韓今宵:“……”
  “吳警官,他們能救你上去。”
  “那你呢?你怎麼辦?死了這麼多人,死無對證,算在誰頭上?”
  “你犯不著和我一起。”
  “你夠了吧!”吳越的臉色蒼白著,他的手在微微顫著,指尖不斷有血淌下來,“我求你了韓今宵,今天死的人夠多了,孟婆的湯都他媽不夠發了,你還要去送死嗎?!”
  韓今宵還沒有開口說話,上頭傳來零星的槍聲,有個男人的聲音傳下來:“往前面去了!老八帶你的兵留下現場,其他人跟我過去!”
  “是!”
  吳越的嘴唇也是青白的,不知道是在暴雨裡凍的還是怎麼回事。
  “我們下去……”
  韓今宵幾乎是愕然地抬起眼看著他。
  吳越的臉色很差,但是目光很堅定:“我們下去……他們的人不一會兒就會查到這裡。”
  韓今宵說:“下面沒有活路。”
  “這種地方你知道轉一個面就是一個地形,有沒有活路,他媽走了才算數,我和你一起走!”
  “你從一開始就不該摻和這件事情!”
  “我已經摻和了!!我十年前就已經摻和了——別說我,說你!你呢?你剛才可以放手,跳車的時候你帶著我幹什麼?”
  “……”韓今宵不說話了,血水從汙髒的臉頰沖進眼睛,他眯縫著眼,看著崖下還在冒著煙氣的地方,他的眼眶裡都是血絲。很可怕,也忽然顯得很脆弱。
  “……我的命是你救的。”吳越最後說。然後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走吧,韓今宵。……我和你一起。”
  韓今宵說:“你用不著還我人情。我救你,因為你那時在救我老子。”
  “我救韓輝是我的責任,你呢?”
  “
  ……”
  韓今宵不和他講這個了,韓今宵說:“你的活路在上頭。十米。”
  吳越看了眼下面生風的山谷。
  “我不知道下面有幾米,但我跟你一塊兒下去。”
  “你犯不著——”
  但是吳越已經下去了,玩命的那種下法,估計也只有抗日那會兒才有人有這種毅力,從陡崖,抓著野生的植物,一點一點地滑下一個連盡頭都不知道在何處的高坡。
  “韓今宵,這場我拿命來和你賭,我還和你飆勁。”吳越仰著頭對韓今宵說,“誰他媽不長眼,摔下去死了,這輩子慫蛋一個,投百八次胎都無顏見江東父老,你二爺我下去了,你不跟下來——我自動當你服軟拉垮!”
  時間仿佛又回到了十渡蹦極那一天,也是深谷裡,也是兩個人,較著勁,野獸般纏鬥。
  但這一次,他們的心情卻再不像那時一般簡單純粹。
  下滑,下爬。
  這回是吳越在韓今宵下麵。韓今宵常常看到路過的地方,有吳越手上留下來的血,刺眼的紅,刺眼的紮人。
  吳越的血,紮進韓今宵堅如磐石的心坎兒裡。
  這是場超出人類體能的,全靠著求生毅力支撐下來的攀岩,不知過了多久,可能是一個小時,或者是兩個小時,也許更久。
  誰都沒有去記時間,記行走的步數。
  誰也沒有往最低下看一眼,因為誰都不想看到無休無止的陡壁,深淵。
  他們就這樣機械地攀爬著,好像忽然回到了刀耕火種的洪荒時代,那個只能依靠自身肢體與自然可笑拼命的時代。
  吳越的體力早已透支,下麵可供依攀的遒勁植物也越來越少……
  “唰啦!!”
  一陣猛烈的植物搖晃聲讓韓今宵同樣凝滯的頭腦猛然驚醒!他回下頭去——
  “吳越!!!”
  吳越不知是抓了並不結實的一株植物,還是已經再無體力支撐,這個從韓今宵第一次見到他起,就強悍的像是獵豹,敏捷高傲的像是小鹿的傢伙,忽然就像耗盡了所有的生命力,破布娃娃般毫無徵兆地一下摔了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年假期間更新時間改在下午一點半到三點之間不定時。祝大家新年快樂!血案至此暫告一段落,不虐啦不虐啦,接下去一段是辛巴和斑比的基情呆萌逃亡路啦~……我們過年,他們逃亡……突然覺得我真不厚道= =


☆、逃出生天

  吳越不知是抓了並不結實的一株植物,還是已經再無體力支撐,這個從韓今宵第一次見到他起,就強悍的像是獵豹,敏捷高傲的像是小鹿的傢伙,忽然就像耗盡了所有的生命力,破布娃娃般毫無徵兆地一下摔了下去!
  那具身體滾下泥濘的山路,磕在尖銳的石子上,在陡峭的路面不斷摔砸——最後他磕著一叢樹木,他靜靜地躺在那裡,不動了。
  大雨還在下著,打在吳越髒兮兮,幾乎看不出原來清秀模樣的面龐。
  韓今宵的腦顱同時被兩重駭然劈斬著——上一秒,他以為吳越會掉下懸崖,和那輛破碎的警車一樣,粉身碎骨。
  下一秒,他發現他們竟然已經到底——在就要撐不住的時候,在隨時都可能會脫手,事實上吳越也已經脫手的時候——他們竟然捱到了穀底!
  韓今宵也一下子松了手,這個體力驚人的男人在這個時候竟然還能跑,雖然他最後跑到吳越跟前的時候,犀牛般衝撞著跪下了。
  樹枝和石礫紮破了他的膝蓋,但是管他娘的!
  他把吳越抱起來,血污縱橫的手已經因為長時間抓握而麻木,他去抹吳越的臉。
  “吳越……吳越!!!”
  吳越緊閉著眼睛,沒有動靜,他的嘴唇是青白的,韓今宵不抹了,他沒有把吳越的臉抹乾淨,反而抹的更髒,更狼藉。
  “……”
  過了一會兒,那具淒慘狼狽的身子才微微動了。
  吳越睜開眼睛,看著韓今宵:“……我沒死?”
  “沒死。”
  “……”吳越似乎是想笑,但他最後只是費力地牽動了一下嘴角,“操了,那絕逼又是我贏了。你看……我比你先下來……”
  他說完這句話,又疲憊地把眼睛合上。這抽空了他最後的力氣,他像一個小孩子般沉沉地昏睡了過去。
  吳越不知道自己這一覺睡的有多久。再醒過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躺在床上。
  絕壁沒錯,就是一張床,軟柔的,乾淨的,甚至帶著洗滌劑的淡淡香味。
  吳越一下子愣了。
  他猛地從床上坐起來,但渾身的酸痛又讓他重重倒回了枕頭被褥之中。他的眼前閃過大片清晰的鏡頭,槍聲,滿山路遍佈的屍體,倒在他肩膀那一具男屍,脖子露出一根染血的觀音吊墜,大慈大悲的容顏悲憫地看著地獄和人間……
  腦漿,鮮血,死人……
  他胃裡幾乎是翻江倒海的洶湧起來,他趴在床邊,但吐不出東西,他在幹嘔著。床邊的那個盆子告訴他,他顯然已經是在半睡半醒的混沌中這樣嘔吐了很多次了。
  吳越伸手去抓著床板,但手才一用力就痛的讓人面部扭曲——
  於是他想到韓今宵帶著他,從車內那亡命的縱身一躍,警車滾下懸崖,濃煙四起。他和韓今
  宵兩人在陡坡上,像是忽然返祖,一點點地爬下來,爬回這個世界……
  韓今宵呢?!!
  吳越一個激靈,這次他真的從床上掙扎了起來,他發現自己肩頭纏著繃帶,那裡之前中過一槍,子彈從血肉中穿出去了,算他幸運,因為再偏一點打中的就是骨頭。
  門在這時被吱呀一聲推開了。
  外頭走進來一個女人,這個女人長得很普通,約莫30來歲的年紀,穿著打扮都能看出她的家境並不咋的。
  女人是進來換盆子的,或許兼代打掃衛生。她的手臂上搭著塊毛巾,看到吳越醒了,她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吳越和她大眼瞪小眼,一個是沒反應過來,一個是有太多問題,不知該從何問起。
  “那個——”
  “你……”
  兩人同時開口。然後又閉上。
  吳越不喜歡和女人爭先後,他沉默著示意那個女人,讓她先說。
  女人把盆子在架上擱了,擦擦濕漉漉的手:“你……你醒啦。”
  她有著濃重的外地口音,像是南方人,但不知具體是哪個地方。
  吳越“嗯”了聲,盯著她。出了這麼多事情之後,他無法不戒備。
  女人卻並沒有看出他眼睛裡的審視,她在圍裙上擰著她的手:“那個……那個我去外頭給你倒點水,你要喝冷的還是熱的?”
  “我要找人。”
  “啊?”
  “……我要找送我來的人,誰送我來的?他人呢?”
  女人張了張嘴,還沒有來得及開口說話,她身後的光影晃動,吳越的目光越過去,他看到韓今宵從外頭的陽光裡走進來,走進這間屋子。
  “老闆——”
  “麻煩你照顧,我有話要和他說,你先出去吧。”
  韓今宵靠著門,淡淡地對那個女人說。
  女人出去了,韓今宵把門關上。
  他在吳越床邊坐下。吳越張著嘴幾乎目瞪口呆地看著他,然後吳越說:“……你瘋了。”
  “嗯?”
  “我說你瘋了!我們現在在哪裡?你竟然還敢住旅館住農家樂?!你要命不要命了你?!”
  韓今宵看了他一眼:“……我還是先出去給你倒杯水……”
  “你他媽敢倒來,老子全潑你臉上!我問你話呢!”
  “剛一醒來就這麼生龍活虎……”韓今宵眯起眼睛,看著他肩膀上的繃帶,“傷口再裂一次,你膀子不要了?”
  “我……嘶……靠啊!”吳越想動彈一下以示強悍,只可惜這次實在傷太重,他疼的不行,額頭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韓今宵淡淡的:“別動了。”
  吳越想要自個兒的膀子,吳越不動了。
  但他瞪著韓今宵:“……說話啊。”
  “說啥啊。”
  吳越發現自己現在最恨的就是韓今宵這種悶死人的脾氣,又悶又悍,脾氣又梗,簡直就是天
  生要來氣死自己,來和自己比誰他媽更隔應人,操了!
  吳越磨著後槽牙:“……”
  韓今宵瞥了他一眼,對他的磨牙不以為意。但是韓今宵說:“你別擔心。你陪老子在鬼門關外走了一遭,我不會那麼輕易被抓住,否則我寒磣自己。”
  提到鬼門關外走一遭,吳越不由想到兩人一點點爬下上的那段路,吳越不說話了,他看著自己淒慘到簡直不能見人的一雙手。
  然後他抬起頭:“……韓今宵你過來,你手給我看看。”
  “甭看了。”韓今宵說,“老子皮糙肉厚,你別掛心,”
  “……誰關心你,我就想比比,看是你的手更難看,還是我的手更難看……”吳越嘀咕著。
  韓今宵斜眼瞧著他,吳越咕噥咕噥著又不說話了。韓今宵把目光移開。
  後來他出去給吳越倒了些水,又讓女人去準備了些清淡的粥點,他看著吳越吃粥,吳越一邊吃,他一邊和吳越說。
  吳越昏迷之後,韓今宵檢察了他身上的傷,肩膀那一處被子彈整個打穿,血流了很多,腿上被彈片傷到的就更加不計了。這樣的情況下,如果得不到及時處理,拖下去會很麻煩。
  韓今宵背著吳越在雨裡走,這山崖之下是一個小村子,韓今宵去的時候是半夜,路上沒什麼人。這戶人家的只有這一個女人,因為丈夫嫌她生不出孩子,早就和她離婚了,女人是從雲南那塊兒來的,沒有親戚,後來就有些神神叨叨的,記性不好,總忘事。
  “總忘事就太平了?再怎麼總忘事,她也不是傻子啊。”吳越還是坐不住,“趕緊走趕緊走。操了,你說咱跟猴兒似的從崖上九死一生下來,回頭給來個甕中捉鼈,不行,那二爺我虧大了。”
  韓今宵:“……”
  “你那麼瞪我幹嗎,我說錯啥了嗎?”
  “……”韓今宵不瞪他了,韓今宵說,“她不識字,家裡也沒有別人,電視她倒是放著呢,但忙裡忙外的,她不看。”
  吳越還是覺得漏洞百出:“那你,你怎麼找到她這家的?你對她情況很熟,談多久了?”
  韓今宵搖了搖頭:“昨天半夜來的時候,看到一個男的從她家出來,那熊貨系著褲腰帶呢,我聽著了那女人叫他下回再來。”
  吳越愣了,眼睛瞪的很大,半天才說:“她……她是……”
  “村裡的土娼。”韓今宵神情陰鬱地說。
  “男人不要她,她在這兒就一個人,靠什麼過活?”
  這吳越倒是真沒有想過,他以前接觸那些賣/淫女,就覺得好好一個姑娘家不自重,拿自己開玩笑。他厭惡她們,覺得她們噁心。當然這群人中是有挺不要臉的貨在,可吳越真從來沒有想過,其實有一部分人走出這一步,是有著他所無法理解,從
  未經歷的苦衷的。
  吳越沉默了:“……”
  韓今宵站起來,收拾吳越吃完的碗筷,一邊收拾一邊說:“不過這裡,咱也不能待太久,今天住一晚上,明天我們就走。”
  “去哪兒?”
  韓今宵手上的動作頓了下,但他沒有回答吳越,一個人出去了。
  當天晚上,土娼給吳越燒了一大桶熱水。用的是那種村子裡木匠箍起來的大木桶,吳越從床上爬起來,準備解扣子洗澡。
  土娼沒走,站在那裡看著他。
  吳越被她看的莫名其妙:“你看我幹啥?”
  作者有話要說:本章由存稿箱定時發佈~


☆、末路之後,交頸相依

    當天晚上,土娼給吳越燒了一大桶熱水。用的是那種村子裡木匠箍起來的大木桶,吳越從床上爬起來,準備解扣子洗澡。
  土娼沒走,站在那裡看著他。
  吳越被她看的莫名其妙:“你看我幹啥?”
  女人的眼神有那種沁透到骨子裡的麻木和遲鈍,她不說話,走上前兩步,幫吳越松扣子。
  “喂——喂你別!!”吳越一下子明白了她要做什麼,大為窘迫,他連耳根子都紅了,抓著衣領口往後直退,結果沒看腳下,被床鋪絆個了正著,整個人咚的摔在床上,活像個四腳朝天的小王八。
  “你別過來!!”小王八面紅耳赤地大叫道,“我我我自己脫!你出去!”
  土娼似乎有些犯愣:“我,我沒病的。”
  “……”誰管你有沒有病啊!!
  吳越忍著渾身酸痛一骨碌爬起來:“你出去吧,我就洗個澡。”
  土娼:“你……你不搞事兒啊?”
  吳越的臉皮這方面還真是曠古絕世地薄,這直朴而直白的問話簡直讓他羞憤欲絕:“不!!麻煩您外頭去吧,算我求您了大姐!”
  “你們花了錢的。”
  “住宿費,住宿費。”
  “可是……”
  吳越實在受不了這氣氛:“你不走我可走了啊——”
  “你走哪兒去?”
  外頭韓今宵進來了,他看了屋裡頭這架勢一眼,神情沒什麼變化。
  “老闆。”土娼和他打招呼。
  韓今宵看她的眼神並不是看一個娼妓的,不知道是不是光線的原因,吳越從他的眼底隱約看到了一絲憐憫和悲哀。
  “你出去吧,麻煩你了,我們是來住宿的。”
  “那,那我不收這麼多錢……”
  韓今宵這時的神情竟然是柔軟的,好像火成岩被打磨了棱角:“那明天再算吧,時候不早了,我朋友他得早些休息。”
  土娼出去了。
  吳越瞪著他,這貨的表情現在又成了那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模樣了。
  吳越惹他:“噯。”
  “……”
  “噯!”
  “幹嘛?”
  吳越說:“你明天還真的跟她算錢啊?”
  “你說呢?”
  “……我怎麼知道你啊,你忒麼就跟塊爛石頭似的,誰知道石頭在琢磨什麼。”
  韓今宵把他從床上拉起來:“去洗澡,明天一早我們就走。”
  吳越洗澡的時候,韓今宵沒有留在屋子裡。
  有些
  窗戶紙已經老化了,在風中瑟瑟抖著,一捅就破。但是韓今宵心中早已是亂麻一片,韓輝的事,山道中忽然出現的來路不明的第三批人,韓小婷……
  韓今宵不想再在這些亂攤子上加個吳越。
  後來吳越洗好了澡,睡下了,韓今宵也還沒有進去。他坐在外頭臺階上沉默地抽著讓土娼買來的煙。
  那個女人諾諾地接過錢時,讓他不由地想起他最沒著落的那段日子,從百萬莊的部隊大院搬出來,生父離開他們,他的母親帶著他最顛沛流離的那段日子,那時,他媽媽從男人手裡接過錢的時候,臉上的神情也和那個土娼一樣。
  小心翼翼的,安分守己的,無助而柔弱,聽天由命,可以找太多可憐的詞加在她們的身上,但這也不足形容那種柔弱之下真切的悲涼。
  韓今宵的腳下落滿煙頭,院中月色空明,皎然無邪。
  他不得不想起韓輝,想起這個男人在他和他媽媽最需要一個依靠的時候出現,想起這個男人給他的那個,如今已再不可能存在的家……
  吳越從屋子裡出來的時候,就看到那個梗著脖子,仿佛是在和茫茫青天較勁的男人。
  那是一個泰山石般擔當了太多的沉重背影,只穿著純白的緊身背心,大片有力勻稱的肌理帶著火焰淬煉的銅色,月光浮動在皮膚的冰冷上,照亮微不可察的顫抖。
  吳越走過去:“……還不睡?”
  “……嗯。”那人沒有回頭,含糊地應著,鼻音厚重。
  “明天要早起。”
  “老子知道……”鼻音很重但嗓音很穩,只是音色濕潤,“你自個兒先睡,我抽幾根煙,癮頭犯了真他媽要命……”
  吳越會聽他的話,那才真叫要了命。
  吳越沒有離開。他在韓今宵背後彎下腰:“嘿,跟你玩個遊戲。”
  “滾邊兒去啊告訴你,別跟我整不自在。”
  “狗急了得咬人。”
  “你他媽罵誰是狗?”
  吳越哈哈笑著,但那種笑乾癟的像是念白,他知道韓今宵心裡頭難受,他自個兒也不好受,出了這種事情,沒人能這麼快真心實意地拾起笑容。
  但是吳越還是伸出手,他一下子蒙住了韓今宵的眼睛,頭側過去,在韓今宵耳邊呼吸著:“猜猜爺是誰?”
  韓今宵:“……”
  那掌心裡濕濕的,濃黑的睫毛輕顫著,明明是那樣柔軟的東西,卻紮的吳越連心窩子都疼。
  韓今宵把吳越的手掰開。
  “還能是誰,丫蠢到了你姥姥
  家的孫子,回去!你別擱這兒吹風!”
  吳越彎的更低,最後他幾乎也是蹲下的,從後面伸出手臂,整個賴在靠在韓今宵背上,小尖下巴抵在韓今宵肩窩子裡,臉側著,呼吸拂動著耳朵根子下頭微不可見卻無比敏感的汗毛。
  吳越輕聲說:“孫子哎,別哭了。”
  “瞎了眼了吧你。回屋裡頭去。”
  韓今宵的強健的身子在吳越的臂彎裡掙了一下,仿佛獅子在甩開不長眼的小蟲子,可是其實並不然,獅子心疼著呢,連勁都沒怎麼用,這小蟲子身上的傷不輕,他怕再給人甩壞了。
  小蟲子吳越也吃定他不敢甩,懶洋洋地嗡嗡著:“那你把爺背回去唄?爺腿上沒勁啊。”
  “別鬧了你,你看看自個兒一雙手都凍成啥樣了,箍我脖子上和倆冰棒似的,滾回去!”
  吳越不吭聲,他冰棒似的爪子不安分地動著,從獅子受傷的鎖骨摩挲著,到滾動的喉結,一點點地往上去,冒著粗獷青色胡渣的剛硬下巴,厚厚的嘴唇,高挺的鼻樑,然後……濕漉漉的眼睛。
  他沒有看到韓今宵的臉,但他在用破損的手,細細感知著。
  感知著那張向來強硬,沉冷,波瀾不驚的臉龐上,每一寸表情,眉心的每一絲皺痕……
  感知著那張令他早已沉淪迷戀的臉上,每一點滴讓他心如刀割的沉痛。
  吳越慢慢摸索,忽然被韓今宵抓住,粗糙的掌心新翻出的嫩肉,吳越掙開他的手,慢慢地將手掌覆蓋在韓今宵的眼睛上。
  睫毛在顫動,濕涼濕涼……
  “別哭了。”吳越又一次輕聲說。
  韓今宵嗓音嘶啞而低沉,他說:“……我沒有。”
  “撒謊不是好孩子。”吳越輕輕的,“我爺爺說的。”
  “我幹你大爺,閉嘴。”
  可是吳越聽到韓今宵喉嚨裡含著的微不可聞的哽咽,兇狠而悲涼。吳越緊緊抱住他,臉頰抵著韓今宵梗硬的頭顱,那麼用力那麼用力,幾乎要把人勒進自己的肋骨,代他受身上每一道瘡疤,那具身體在微微地發抖,是壓抑著悲痛的顫抖。
  煙頭掉在了地上,沒人去踩滅它,它在沉默地燃燒著,有人在無聲地痛哭哽咽著,有人在無言卻執拗地安慰著。
  吳越從後面抱著他,磨蹭著他的肩窩,脖頸磨蹭著脖頸,悲涼纏綿像是兩隻哀鳴著的野獸,交著頸子,揉著頭顱,碰開細小的傷口,血和痛交融繾綣……
  不知何時韓今宵側過了身來,夜風微涼,身邊的人是唯一的溫暖。
  吳越笨拙的主動變成了被動,韓今宵緊緊回抱住他,這是韓今宵第一次在他清醒的時候這樣抱他,那種認可的力道忽然讓吳越委屈地想哭。
  他不承認自己等了太久,但喉嚨裡哽的難受,眼角被這個混蛋孫子呼吸裡濃重的煙味嗆的決眥欲裂。
  韓今宵大力廝磨著他,粗糙的胡渣把吳越的側頰蹭紅,兩個人都是那樣驚人的力氣,雙手在對方背後遊弋著,撫慰著對方從來傲然剛硬的脊樑骨,聳動的肩胛……每一秒鐘都挨的更近,肌體相貼到連一根頭髮絲兒都容不下的地步。
  那是一種雄性之間沉默的暴力,是對對方的一種入侵和佔有,是一種粗獷的愛撫和安慰。
  韓今宵嘶啞低沉地問他:“為什麼要攔著我?”
  吳越說:“我樂意攔你。”
  “那為什麼又要救他?”
  “我必須救他。”
  “……”韓今宵粗糙的手幾乎嵌進吳越背後的肉裡,“你不該跟著我,你跟著我他媽一輩子都完蛋。”
  吳越不吭聲了,他睜著他的鳳眼瞪著韓今宵,然後他的眼眶忽然有些紅了,緩慢而沉重的廝磨忽然被他一下掀的衝撞而激動,他湊過去啃韓今宵嘴皮子的時候太暴躁,反倒先和人家撞了個額頭對額頭。兩人都撞痛了,吳越都撞暈了,還是意志頗為頑強地湊過去。
  四片乾燥的嘴唇貼在一起的時候,記憶裡兩人唯一的那夜纏綿被從脊髓深處竄起的電流喚醒。吳越生硬但激烈地親吻著韓今宵,這個吻感覺不出技巧,但足以被其中的熱度和感情燙到,那是吳越這種血性而單純的人才會的親吻,最要了韓今宵性命的親吻。
  吳越啃完了就把人一蹶子撂一邊去,朝人嚷嚷著:
  “我他媽樂意!我他媽喜歡!我他媽毀我自己一輩子,跟你有關係嗎?你管得著嗎?!”
  “……”韓今宵不說話了,他沉默著凝視著吳越的眼睛,濕潤的,強忍著水汽的,紅通通的,吳越沙啞著,“最糟就是倆人懸崖下頭粉身碎骨,咱倆都他媽經歷了,你現在跟我說放手?”
  “你當時為什麼不放?你拉著我幹什麼?你讓我和那輛車一起摔下去,老子因公殉職死得其所,老子——”
  吳越沒有機會再說下去,韓今宵的大手按著他的後腦勺,把這傢伙的腦袋瓜子摁下去,摁在自己肩頭,吳越不說話了,他的肩膀微微顫抖著,臉埋著,韓今宵的肩頭濕潤一片,心臟仿佛也跟著融化成了溫熱的水……
  韓今宵一下下摸著他的腦袋,這小子腦袋瓢子後頭長著一塊兒反骨,微突在
  濃密的發從裡,韓今宵摸著他的反骨,脖子背,又一下下拍著他的後背。他覺得自個兒這回忽然像在哄一個耍著無賴的小熊崽子。
  這個無賴小熊崽子還在倔強地喃喃著,委屈地抗議著:“跟你沒關係,是我自己走的路……你管不著我……你管不著我……”
  韓今宵是管不著他,甚至,其實早已管不住自己。不管,不顧,劫後餘生。在暴雨中槍口相指,卻誰也扣不下扳機。車身墜崖,躍然一跳,生死就此一線也沒忘拉他一把。鬼門關頭一個駝著一個走回人間,渾身濕透,血染斑斕,再也分不清是誰的血,誰的汗……
  吳越說的沒錯,他們本該就粉身碎骨,大不了再葬一次深淵,誰他媽要顧左右而言他!
  誰稀罕深思熟慮,猶豫徘徊!!
  末路之後,橫了心求一個彼此,求一個交頸相依。
  這個人,如果今天趕他走了,他這麼倔強自傲,難道還會回來嗎……
  作者有話要說:捉蟲路過= =


☆、在幸福的逃亡路上

    這天晚上,韓今宵沒有和吳越睡一張床。
  把顧忌撕去的兩個人,就像兩顆沒有了包裝的糖果,大夏天粘茲滋地烤化了,一挨著就得“啪”的吸一塊兒去,糖汁兒粘糊著糖汁兒,能按捺地住那叫一個有鬼。
  韓輝屍骨未寒,韓今宵不可能和吳越來那些亂七八糟的,韓爺一個人抱著被子,在吳越床邊,水泥毛坯地上,打了個地鋪。
  這一天發生了太多,對於韓今宵而言,可能是到死都忘不掉的——
  清晨,他把韓小婷送上去雲南的火車,讓韓小婷離開自己身邊,去最信的過的兄弟那裡,在任家她不會過的比在韓家差。
  中午,他帶著馬力給他的雇傭兵,在暴雨滂沱的公路邊上埋伏著,等著韓輝車子的到來。
  下午,他被吳越攔住,正邪浪口幾近決裂。韓輝的車子翻下,他來不及救繼父,危及關頭他抱住吳越一起跳車。
  晚上,他以透支的體力沉穩固執地背著吳越走在暴雨裡,他想讓吳越活下來。
  他失去了親人,他得到了親人。
  他的心臟像是被攪爛了,胸腔裡都是血,但他的性格讓他想獨自背負,可是吳越從他眼裡看出了悲哀。他無言地告訴韓今宵,你還有我,我和你一起,我幫你洗刷罪名,洗刷不掉,我和你亡命天涯。
  那晚上韓今宵躺在床下,吳越躺在床上,韓今宵和吳越講了很多從前吳越並不知道的,講的大多都是韓輝。
  吳越其實並不瞭解韓輝是個怎麼樣的人,但他那天晚上在韓今宵的講述中睡著,他夢見一個有些唯唯諾諾,但用著一雙老實人略微佝僂的肩膀,撐起了整個家庭的父親……
  吳越睡著的時候眼睫毛垂在那裡顯得更長,韓今宵看著他,這只小熊崽子的眼角有些潮濕,他在夢裡為那個並不相識的父親哭泣。
  韓今宵起身,輕輕幫他把毯子蓋上,然後支著胳膊,在夜色裡看著吳越沉睡的側臉,眼睛,鼻子,鼻尖圓潤。
  這個人太正直太率真,甚至有些不符合這個時代的衝動和直白,韓今宵知道自己稀罕他,早就稀罕他,越稀罕越不肯開口,現在開口了,便是要帶著他一起逃亡。
  吳越說那不是逃亡,人不是你的殺的。
  韓今宵說:“滿坡的屍體丟那兒了,我不見了,不抓我抓誰?”
  吳越沉默著:“……會有辦法的,遲早能查清是怎麼回事。你是冤枉的。”
  吳越那時認真的,想要幫他開脫的一雙眼睛,讓韓今宵哽住了。
  你說我是冤枉的,但你知道我曾經犯下多少罪孽,我甚至曾想把你殺了,一了百了……
  此時此刻,韓今宵看著吳越熟睡的臉,忽然又想起兩人在小四合院裡,醉酒後瘋狂的那一次。
  韓今宵摸了摸他的腦袋,喃喃著說
  出了和那一晚一模一樣的喟歎。
  “吳越,幸好……我沒有殺了你……”
  他這輩子做的決定很多,大多無所謂對錯,然而只有這一件,韓今宵隨著時間的推移,便越來越覺得,當初調車回頭的那一瞬間,真是他這輩子最正確的一個決定,最無悔的一個轉折……
  韓今宵躺下睡了,但過了一會兒,一隻手從床上伸下來,摸摸索索地。
  韓今宵一下子愣了。他坐起來:“你剛才沒睡著?”
  吳越:“……”
  其實他是沒睡著,他哪能睡著啊,韓今宵在他心裡就是屬泥鰍的,一不留神就沒影子了,誰知道他這會兒心動了,願意和自個兒在一塊兒,萬一一覺醒來這孫子又改主意了呢?
  吳越心裡沒底,沒有安全感。他睡是睡了一會兒,不安穩,後來醒了,醒了之後眯縫著眼,冷不防發覺韓今宵在看他,就開始裝睡。
  有磚家叫獸說,人的目光其實也是有重量的。
  吳越平時不愛相信磚家叫獸們的厥詞,但這個他信,他閉著眼睛,卻能感覺到韓今宵的視線一寸寸流淌過去的地方。沉甸甸的,他忽然就明白,這一次,韓今宵真的不會再離開……
  但吳越臉皮子薄啊,少爺臉皮,哪裡肯承認自己的這些小破心思。他搪塞地哼哼著:“剛醒唄,做夢夢見有只狗熊在盯著我,你說它盯我幹啥啊,爺也知道自個兒長得俊……”
  韓今宵:“……”
  吳越拿自個兒的小蹄子拍打著床板,啪噠啪噠的。
  韓今宵斜眼看著他,很有些明知故問的嫌疑:“幹嗎?”
  “手。”
  “要我手幹嗎?”韓今宵其實知道吳越的心思,有些揶揄他,“……你不會是怕那只熊跑了吧?”
  吳越從毯子下頭露出半個腦袋:“誰他媽怕了,我這不尋思你手都磨破了,覺乎你會手疼,想幫你揉揉嗎?手拿來。”
  韓今宵把手伸過去了,他懶得去拆穿這個蹩腳到可愛的謊言,他眯縫著眼睛,看著吳越緊緊地把他的手給握住了。
  “別捏太緊啊,疼得爺。”
  “就你疼啊。我也疼呢。”吳越晃著兩隻傷痕累累的手掌,終於心滿意足,“睡覺睡覺。”
  韓今宵:“……你不是要給爺揉嗎?”
  吳越裝作沒聽見,又把腦袋縮進去了,只留了一小撮黑色的頭髮在外面。韓今宵看著那一小撮柔軟的黑色頭髮,眼底逐漸有一絲溫暖。
  “啥破玩意兒德性,還學會裝聾作啞了。”韓今宵淡淡然地咕噥了一句,閉上眼睛。
  兩人就和傻逼青春期高中生一樣,床上床下,牽著手,睡過一晚……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有亮。韓今宵和吳越就收拾東西準備走人。
  他們其實也沒有什麼可以收拾的,身上的衣服是之前請土娼
  去給他們代買的,特別有七十年代農民伯伯風範的對襟褂子。吳越穿的時候還研究了一下布料,最後他決定將其診斷為古代勞動人民穿的麻布葛布。
  韓今宵笑話他沒有生活常識,麻布葛布現在貴了,這身衣服,滌綸夾棉差不多了。
  吳越臨走時從土娼家灶臺上順了倆包子,想了想,又放回去一個,然後挑了個更大的塞進嘴裡,他一邊咬著包子,一邊做賊心虛地和韓今宵直揮手:“快走快走。”
  “你付的錢都夠你買下整一鍋包子了,慢慢吃,別噎著。”
  韓今宵和吳越兩人不能光明正大走正道兒上,兩人趁著天還黑,繞小路走了田間小路。
  吳越抬頭看看天空,繁星似水,他忽然就覺得胸腔像是裝進了整個天空的群星似的,一顆顆明亮愉快地閃爍著銀光,田埂野地裡傳來三兩蛙聲,還有昆蟲唧唧鳴叫,不知名的野花香洗浴著他們身上,肺裡濃重的血腥味……
  吳越按捺不住一股莫名的興奮,他在田壟間歡快地連蹦了兩下。
  韓今宵跟在他後面:“你別蹦躂了,蹦躂的和那啥獅子王裡頭的那只鹿似的。”
  吳越回過頭來朝他笑:“那你是啥?你肯定得是那個反派,那個老虎……”
  韓今宵:“你丫是老虎旁邊跟著的那只狗不像狗,豺不像豺的玩意兒。”
  吳越:“那叫鬣狗,傻了吧你。”
  “是有文化啊。”韓今宵冷眼看著他,嘴角揶揄,“哪個大學混出來的?”
  “那啥哈佛唄,牛津唄,劍橋唄。”
  韓今宵黑亮的眼睛在夜色中瞧著他:“牛筋啊……你咋不說牛骨頭呢?”
  吳越不服氣:“那你呢,你哪兒混出來的?四九城地痞流氓職業學院?皇城根悶葫蘆熊貨職業學院?還是中國人民糙老爺們大學啊?”
  韓今宵嘲笑地看著他:“操老爺們唄,你娘們?”
  吳越呆了兩秒鐘,這才反應過來此操非彼糙,他自個兒掘了個坑自個兒撲通一聲跳進去了,不由黑眉一擰,大怒:“韓今宵你丫欠整死!!”
  韓今宵根本不怕他,由他惱羞成怒地撓了抓了揍了,爺自閒庭信步。
  辛巴和斑比的身影在逐漸到來的清晨中向荒野深處走去,橙紅橙紅的太陽從地平線下緩緩破殼,霎時金曦如洪流般洶湧,溫暖湮沒大地,人間一片燦爛輝煌……
  吳越和韓今宵是什麼地方偏僻往什麼地方鑽,決計得先遠離了良鄉案發的那塊地方才好。
  兩人一走就是十來天,其實這會兒日期和時間對他們而言都不是特別重要,但之所以記得是十來天,那是因為在第七天是韓輝的頭七,韓今宵沒有韓輝的遺骨,也不能去買什麼紙錢。吳越就和他一起找那種類似於桑葉般的樹葉,疊成拙劣的一隻只
  綠色的小船,在葦塘子深處化掉。
  這一路上韓今宵和吳越講了很多事情,當然不包括他曾經想把吳越給殺了這件,老韓有自個兒的私心,還有吳楚,再怎麼也是吳越的哥哥,親哥,有些東西說還是不說,韓今宵還在琢磨著,掂量著。
  不過他告訴了吳越另外一些足夠震住這小條子的事,比如任馬力是他哥們。
  吳越聽到這個的時候眼睛都瞪直了:“啥玩意兒?你說誰是你哥們?你是誰哥們?!”
  “馬力是老子換刀過命的哥們,咋的了?”
  吳越:“……不,不是,你認識那個人?!”
  韓今宵漫不經心地點頭。
  “我/操你大爺的,那是金三角那塊兒的毒梟,你跟那種人——”
  “你也不是跟我在一塊兒嗎?”韓今宵淡淡打斷他,“我跟你交代的一些事情,你也知道,這回就算我是被冤枉的,就憑以前那些舊帳,我也的確夠挨槍子兒的份了,你為什麼還要跟著我?”
  吳越憋屈,不知道該說什麼,但他別著臉想了會兒,最後和韓今宵說:“如果我是先知道這些,再認識你,咱倆八輩子都不會有關係。”
  韓今宵歎息著:“早知道你會這麼說。”
  “現在晚了。”
  韓今宵側眼看著他:“也不晚。”
  吳越倔著:“老子從來不走回頭路,你聽著,我不能拿槍口指著你,但我能跟你一起上刑場,這一腳我邁出了我就沒打算回頭,我現在跟你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誰要敢動你,先他媽從老子屍體上過。”
  韓今宵不說話了。他神色複雜地看著吳越年輕的臉龐。
  這個人還那麼稚嫩,本來有著繁花似錦的前程,卻在一夕暴雨之間,斷送殆盡。
  他知道吳越此刻並不好受,吳越是個什麼樣的人,在之前的接觸中,韓今宵早已明白。
  這樣的人不會徇私舞弊,不會蒙昧良心,甚至在韓今宵請他幫忙周旋韓輝案件的時候,吳越都沒有輕易答應。這樣的人,現在,又會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
  吳越嘴上從來不說,但韓今宵好幾次在晚上看到吳越睡覺時擰著的眉頭,翻來覆去不安穩,嘴裡咕噥地喃喃囈語。
  吳越曾經跟他說:“你想救韓輝可以,一槍點了老子,從老子屍體上踩過去,囚車就在那裡。”
  但是吳越現在說,誰要敢動你,先他媽從老子屍體上過去。
  他這句話說出口了就不是玩笑話,吳越是個會用命去捍衛他這身制服的條子,但是他把韓今宵看的比自己的命更重要。為了韓今宵,他甚至破了自己的底線,他和他一起走,他也和他一起錯……
  韓今宵曾在把昏迷的吳越從崖底背到村裡時,想過等這個人醒了,就和他一刀兩斷。
  可是當吳越從背
  後跪坐著抱住他,那種氣息和溫度,卻比煙草更讓韓今宵麻醉,癡迷。
  吳越都已經豁出去的,他為什麼還要躑躅不前。
  這時候拒絕和接受,究竟哪個更殘忍,誰也說不清。
  有一天晚上,韓今宵和吳越在一片野草叢生的荒田裡過夜,韓今宵在地裡,把四周齊人高的草踩下一圈兒,再踩下一圈,一輪輪踩出個挺寬敞的圈子,四周都是茂密的野草包圍成牆,沙沙搖曳。
  吳越從外頭拾了些乾柴回來,哼著歌,腰肢細瘦,雙腿修長地矮身進來,把柴火添到韓今宵升起的火堆裡。他瞥了兩眼這個地方,點評道:“以天為蓋,地為廬。不錯。”
  韓今宵說:“整個通俗點的?”
  吳越很通俗的說:“特別像電影紅高粱裡頭那片高粱地,就可惜沒高粱。”
  韓今宵坐在草堆上,雙臂抱胸,長腿一隻伸著,一隻蜷著。他打量著吳越拿小樹枝戳著火堆的臉龐,終於忍不住問了句:“吳越,你啥時候看上老子的?”
  “我看上你?”吳越抬眼冷笑,“你咋這麼抬舉自個兒啊,你哪知眼睛瞅見我看上你啦。”
  韓今宵知道這小子比死鴨子可硬多了,懶洋洋的也不去頂撞他,嘴皮子便宜得讓讓小崽子,韓今宵無所謂。
  但吳越漫不經心哼著小曲,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塵,一邊得意洋洋看著被自己搗騰的無比旺盛的火堆,一邊學土著繞著圈兒得瑟的時候,韓今宵在角落,冷不防把另一隻蜷著的長腿也一伸。
  吳越沒戒備,結結實實給絆住,摔了個狗啃泥。
  “韓今宵你個孫子你暗算我——”
  韓今宵這個孫子老實不客氣地一躍起身,直接在地上把吳越給制住了,結實的胸膛壓著掙扎聳動的背脊,他低俯下來,在吳越耳後問:“交代一下心理歷程啊,吳警官,你老實交代了爺就放過你。”
  


☆、兩隻野獸

  第二天吳越醒過來的時候,發現韓今宵不在身邊。東邊的野草倒被踩了一道臨時的小路出來。
  吳越忙找衣服,找了圈兒發現自個兒衣服沒了,最讓他吐血的是韓今宵那孫子竟然連內褲都不知給他拿哪兒去了!
  “操了!我內褲呢?!”
  吳越那叫一個恨啊,清晨鳥兒抬頭,屬於正常現象,但再正常,正常人也會害臊好嗎!好在這裡沒人,他赤/裸著朝小路走過去,一邊還思索要不要扯片葉子模仿一下亞當什麼的,他越往前頭,小路踩的就越不仔細,有的被踩下去的野草已然生命力很頑強地又搖晃著豎起來了,吳越不客氣地一手撥開,或者一腳又踩下去。
  不遠處傳來溪流涓涓的水聲。
  吳越加快腳步,三兩下躥過去,雙臂嘩啦啦分開一叢又一叢似乎永無盡頭的長草,驚動草叢裡苦逼的青蛙蜻蜓小甲蟲小螞蟻若干——
  “嘩——!”
  最後一叢倔強的草被吳越撥開,清澈的溪水反照的強烈的陽光,一下子照進吳越瞳間。
  吳越猛地拿手去擋住這樣耀眼明媚的光線,適應了片刻才慢慢把手拿下來。
  這時候他見到了他人生中所見過的,最漂亮的一個早晨。
  反射著粼粼金光的歡愉溪流,清澈的溪水叮咚作響,小小的旋流在打著卷兒。連綿無止的長草也披上了晨曦賜予的金色鳳冠,夏風過處,金浪疊翠。
  韓今宵站在清涼的溪水中,這廝也沒穿衣服,當然這樣的男人脫了比穿著還有看頭,韓今宵固然是毫不在意的,吳越看他的時候,他正好搓完了一件衣服,正直起了彎著的腰,手臂上肌肉有力起伏,嘩啦擰乾衣服上的水。
  晶瑩的水珠順著他的健壯的胳膊流下,淌在銅色的肌膚上。
  那樣的皮膚顏色漂亮性感的令人驚歎,如同價值連城的珍貴野獸的皮毛,又像是爐膛裡正在燃燒著熟銅熱火。
  吳越忽然無從判斷那些水珠究竟是從韓今宵身上流下去的呢,還是在一半就被那人灼熱到令人眼紅心跳的熟銅肌體蒸騰成了絲絲水汽。
  剛冷英厲的側臉,強健的體魄,勻稱的胸腹肌肉,渾實健壯的長腿,濕漉漉的體毛簇擁著的傲視群雄的陽/具。
  身體掙脫了衣物的束縛,野性掙脫了文明的束縛。他們如同原野森林裡的頭狼,在彼此面前毫無芥蒂地展現著每一寸赤忱之體。
  吳越一瞬間覺得困惑,曾經他是覺得如此骯髒齷齪不堪的性,色,赤/裸。卻在這一刻衝垮了他先前對美的構架
  ——性碰上了愛,色糅合了情,赤/裸坦誠出兩顆真心。
  地獄與天堂,魔鬼與天使,果真只有一線之隔,一牆距離。
  吳越在那兒發愣呢,思索那些個文藝的來應景。但可惜漂亮如大衛雕塑的那玩意兒是個大老粗。
  韓今宵乜著眼看到裸著站在那裡的吳越,嘴角甩起一絲蔫壞的笑,忽然一出手,把洗好的衣服團成一團朝吳越丟過去。
  “喂——!”
  吳越沒反應過來,給濕漉漉的在臉上砸了個正著,摔的他俊臉上都是水花,吳越連忙扒拉下來一看,頓時七竅生煙——操了!那竟然是條內褲!!
  吳越兩步跑進溪水裡和韓今宵拼命。
  “你大爺的!!你他媽敢拿自個兒內褲砸老子臉!!!”
  韓今宵大笑起來:“那是你內褲!”
  “胡說!明明是你的!!”吳越怒跳著拳腳相加,連散打拳擊的功夫都一併用上,企圖把洗好的濕內褲塞韓今宵嘴裡,“忒麼膽兒真肥,敢暗算老子!!”
  水花四濺,兩隻健壯精悍的雄性生物在溪水中笑著打鬧,岩石後頭探出一隻驚魂未定的綠皮青蛙,盯著這兩隻新來的野生動物,弱弱發出一聲招呼:“呱——”
  草葉後頭一隻蟋蟀軲轆著眼睛:“唏嗦——”
  忙碌著的田鼠瞪圓了它高度近視的倆小黑眼,也企圖和水裡嬉戲的倆新生物問聲好:“吱——”
  兩人鬧夠了,也一起把衣服洗好了,晾在石灘上等著灼熱的太陽把衣服烤幹。
  夏天的太陽充足,衣服又單薄,用不著到中午應該就能重新穿上。
  吳越和韓今宵就趁這會兒坐在石灘上休息。吳越拿他的腳趾在石灘上逗一排匆匆爬過的螞蟻玩兒。
  韓今宵調侃他:“視力是好啊。”
  “那是,知道小爺我最喜歡啥運動嗎?”
  韓今宵:“……”
  吳越聽那兒沒聲,扭頭見韓今宵嘴角嘲諷,黑亮的眼神戲謔,不由大窘:“操了,你想啥?你爺爺我最喜歡的運動乃是眼保健操!!”
  然後他還開始煞有介事清倆嗓子,模仿喇叭裡的聲音,繪聲繪色的:“眼保健操開始,閉——眼——”
  饒是韓今宵這種不愛笑的人都被他那種神態給逗樂了。吳越瞧著韓今宵的笑容,不由得心生感慨。
  “老韓啊……”
  韓今宵略挑黑眉,老韓這是任馬力這種和他生死交生死的人才會叫的,他也不過三十出頭,正是男性發展到最強悍成熟的時候,這裡的老指的不是年
  齡,而是一種感情的加綴。
  老韓老韓,就好像真的認識了很久,經歷了很多,然後才有資格稱一聲老。
  吳越看著他,自然而然地:“老韓,你該多笑笑。”
  “你看你,雖然說經常笑,容易有那啥表情紋,但不是還有一句話說得好嘛,笑一笑,十年少,你說你沒事兒總板著個臉,要不就唬著個臉,再不然你就陰著個臉,你嚇唬誰啊?”
  韓今宵淡淡的:“覺得爺笑起來耐看是吧?”
  吳越:“……沒見過這麼自作多情的人。”
  韓今宵:“你要想看你就直說,拐那七八十個彎的,還啥笑一笑十年少,不噎的慌你。”
  吳越忙舉起手:“打住!算我啥都沒說!你大爺的,真神了你,夠自戀的啊。”
  韓今宵嘲笑地打量著他:“彼此彼此啊。”
  吳越伸了個懶腰,躺在石灘上,喃喃說道:“操了,以前咋就沒發現你也挺能貧的……”
  吳越亮著雪白的肚皮,和貓兒似的曬了會兒日光浴,韓今宵以為他是在休息呢,就沒打擾他。
  沒成想過了一會兒,吳越忽然一骨碌爬起來,和韓今宵說:“不對!”
  “什麼?”
  “不對啊老韓!”
  韓今宵有些頭疼:“商量下,能不能別叫我老韓,他媽從你嘴裡念出來,怎麼聽怎麼像老漢。”
  老漢在某些地區的方言裡是指老爹的意思,明晃晃的占吳越便宜。吳越瞪了他一眼,揮手給了韓今宵不輕不重一小巴掌:“我現在不和你扯這個,我剛才躺地上回想劫車那天的事情,我想到一個之前一直都漏掉的細節!”
  關於第三批出現的“黃雀”,究竟是什麼人,韓今宵和吳越這些天討論過很多次,但可惜線索不夠,一直都沒啥結論。
  這批人關係到韓今宵的論罪,他們的頭如果找不到,別說韓今宵,就連吳越都得牽連進去。
  “你看,我們之前分析的有這麼幾點。”吳越一條條捋給韓今宵聽。
  “首先,你爸那個案子,是跟最近的官員專案有關係的,第三批人和你們不一樣,他們的目的是殺人滅口,我們可以很大程度懷疑就是還沒有落網的背後大魚,企圖消滅人證做出來的瘋狂舉動。”
  韓今宵:“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是之前就已經說過了,他既然這麼煞費心機,一定要除掉我爸,就證明那是唯一的活口,值得他冒險,現在他已經得逞了,你覺得抓到他的可能性還剩多少?”
  “這個先放一邊不談。
  ”吳越說,“你告訴過我,你之所以埋伏在那段山路,是因為事先托人去系統打聽過,知道押送你爸會走這條路,我權且猜測那個人是故意把路線告訴你,讓你先和特警鷸蚌相爭,他坐收漁翁之利。這可不可以?”
  韓今宵點頭:“可以懷疑。”
  “那這樣一來,就說明給你資訊的人,和後來出現的‘黃雀’們是一夥的。”吳越分析,“再加上後來那個內鬼……這些又指清了一個問題,黃雀在系統內部署了不止一個內鬼,什麼樣的人可以在公安系統內幹出這種事情來?”
  韓今宵陰沉道:“同樣是條子的某個人,而且還是條子裡的大拿。”
  吳越搖頭:“那倒不一定他本人就是條子,有可能是他的親戚,但至少說明此人和公安高層有密切關係。”
  “你想把他們的關係都捋清,一個個排查過來?”
  吳越想了想:“現在不會,但我保留這一條,我以前不管別人之間的關係,這事兒看起來容易,但做起來麻煩,我得找機會拿筆和紙枚舉清楚了,一條一條對應過去。”
  “不過,老韓,那天去劫車的人可不會是這位大魚。”
  韓今宵說:“這我也知道。”
  吳越盯著他:“……我們之前就分析過,那天領頭的人很可能認識你。否則最後那個內鬼不會想要引誘你上車,然後說什麼‘姓韓的都不能活’,你現在想起來你有什麼得罪的人了嗎?”
  韓今宵搖頭:“沒法想,海了去了。”
  吳越:“……”
  韓今宵:“你別這麼瞪我,我再想也是這個結論,我在江湖上走了十五年,你讓我上哪兒想啥時候得罪過什麼人?”
  吳越歎氣著揮手:“算了,也知道你肯定得這麼說。”
  韓今宵:“那你之前說你突然覺得不對勁的是……”
  吳越敲了敲額頭,然後和韓今宵做了個眼保健操的動作。
  韓今宵:“……什麼意思?”
  吳越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珠子,吐出兩個字來:“眼睛。”
  作者有話要說:看到小標題想歪的,全部和韓老闆一起去面壁思過……


☆、最痛的往事

  韓今宵:“那你之前說你突然覺得不對勁的是……”
  吳越敲了敲額頭,然後和韓今宵做了個眼保健操的動作。
  韓今宵:“……什麼意思?”
  吳越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珠子,吐出兩個字來:“眼睛。”
  “什麼?”
  “眼睛。”吳越一字一頓,“那天帶人來的那個頭,他的眼睛有問題。”
  韓今宵眉頭微微皺起:“你怎麼知道?”
  “剛才忽然想起來,我在山坡上的時候,那個領頭本來有一次機會可以一槍崩了我,但他沒有動。你覺得他為什麼不動?”
  韓今宵:“……”
  吳越抓起地上的石子,一塊塊壘起來,壘了個大概的形狀,他指著一塊石子說:“我當時在這裡。”
  他又比劃了一下:“那個頭在這裡,我就在他左手邊,我們倆距離很近,但是傾斜的角度很厲害。你說他為什麼不殺我?良心發現?疏忽?”
  “……絕對沒有可能。”韓今宵陰陰冷冷地說著,黑色的眸子裡寒光如鐵,最後他忽然一下想明白了,他對上吳越閃爍著的眼睛。
  “——他的左眼是瞎的!”
  腦海中瞬間又湧入那個陰暗狹小的地下室,蒸騰的水汽,燒的滾燙的煤爐,韓小婷折的紙花,帶人來砸門的老楊。
  水壺的鳴叫,狠戾的少年,沖過來的人群,人影晃動。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看不見了!!我瞎了——啊啊啊啊!!!!”
  刺耳的嘶吼仿佛又回到耳中,狠狠地紮著韓今宵的耳膜,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仿佛又看到很多年前舉著的那個燒煤爐的火筷子,火筷子上戳著的半顆血淋淋的眼球。
  韓今宵臉上的神色瞬息萬變,忽然站起來,眼神就像兩片刀鋒般兇狠可怕:“操/逼的!老子知道是他是哪個孫子了!”
  聽當時武警到達時的動靜,黃雀那幫人的“頭”,顯然是成功逃跑了。
  韓今宵不管找不找的到那個瞎子,首先他要找的就是當時那批老楊帶來的人,虧得韓今宵初入江湖進的是老黑手下,老黑和那批人是死對頭。
  而那批人老大姓元,如今仍是四九城屈指可數的幾位地頭蛇中的一位。
  韓今宵和吳越毫無目的的性的逃亡開始逆轉,那天晚上他們倆在荒郊野地裡,和繁星,和草地,和溪水叮咚,和青蛙蛐蛐兒蟋蟀螞蚱天牛螳螂小蛇田鼠過了最依依不捨的一晚。
  他們倆都知道,一旦要動身回去找老元,找那群“黃雀”的頭,日
  子就沒有這麼輕鬆了。
  那裡不比山林,出了這樣的血案,死了這麼多人,一個員警和當時的嫌犯卻一同失蹤,用腳丫子都可以想到京城現在會是怎樣一幅精彩的景象。
  吳越在火堆邊感慨著:“老韓,你說我會不會也跟你一塊兒被通緝了?”
  韓今宵抬眼看他:“你爹媽吃素的?”
  吳越:“……”
  “我覺得我應該被通緝了,換我做領導,你丫就算國家主席的嫡長子老子都照貼通緝令不誤。”
  他一邊說,還一邊劍眉倒豎,煞有介事的。
  “呔!堂下所立者何人!報上名來!”
  韓今宵斜眼好笑地看他自導自演著:“……”
  吳越:“本宮乃當朝之太子也!區區小吏竟有如此大膽,豈不知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速速松去繩索,讓與高座——座——座——”
  完了吳越又把聲音拉粗,怒一拍地:“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何況太子!來人!上龍頭斬!”
  韓今宵實在看不下去了:“您這斬的是太子還是陳世美?”
  “駙馬太子差不多,一個皇帝老兒他兒子,一個皇帝老兒他女婿,沒差沒差。”
  韓今宵也知道吳越心理壓力其實並不小,這是在給倆人逗樂子解悶呢。於是韓今宵說:“其實我尋思著,被通緝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吳越一下把眼睛瞪大了:“你忒麼晚飯吃魚讓魚刺卡著大腦回溝裂了嗎?這叫沒什麼大不了的,你打算逃一輩子?!”
  韓今宵笑了笑,雙手反撐著地,看著天上的星星:“你想,老子的頭像給掛遍了街頭巷尾,人小屁孩兒放學不按時回家,他媽媽就和指著老子的照片說啊,哎,你看你看,殺人犯還沒被逮著呢,你不回家,晚上天黑了,這人就來抓你——把你腦袋瓜子啊,心肝脾肺的,全給分家。”
  “……”
  這番話說得吳越又是心酸又是好笑,當然吳越顯然是個會把心酸吞下去,會把歡笑說出來的樂天派。
  吳越哈哈笑著接茬:“這個叔叔,倆手一用力,就能把你兩腿刺啦一聲撕開,就和撕雞腿似的,他還愛吃小孩兒,尤其是放學不按時回家的。”
  韓今宵眼瞳黑亮黑亮的,笑意很濃:“你小時候你媽這麼嚇過你?”
  “嚇過唄,不過不是我媽。我媽那操/性/吧,你也知道。”吳越漫漫的,“一直到我上高中,她都沒管過我事兒。我奶奶那會兒嚇唬我來著。”
  “你那時候幾歲?”
  吳越撓了撓頭:“……幾歲
  記不清啦,幼稚園。這個肯定沒錯,因為我上小學那會兒,她已經去了……”
  吳越的聲音稍微小了下去,他顯然不是很想回憶起那段經歷。所以他歪過頭,拿小尖下巴挑逗韓今宵:“噯,別老說我,說說你吧,你爺爺奶奶幹啥的?”
  “……沒印象。”
  吳越:“……啥?”
  韓今宵淡淡的:“真沒有印象,老子連他倆叫啥都不知道。”
  吳越看著韓今宵被篝火映的橙紅的帥氣臉膛,這個人的臉其實還很年輕,本該是男人最英氣勃發,懷揣夢想拼搏未來的年齡,他的雙眼卻總是有太多令人琢磨不透的東西。
  那種東西流露在眼裡的時候,韓今宵的眼神就會顯得很蒼老,很疲憊。
  吳越說:“噯。”
  “幹啥?”
  吳越:“……老韓,其實你心裡頭憋了不少話吧。”
  韓今宵:“……”
  吳越:“你跟我說說唄。”
  韓今宵看了他一眼:“知道那麼多幹啥?”
  吳越湊過去,在火堆邊跪坐著,從後面摟住他脖子,半抱半賴的一個姿勢,這是韓今宵接受吳越的那個晚上,吳越從後頭抱住他,安慰他的那個姿勢,後來成了吳越最喜歡做的一個動作。
  有些撒嬌的意味,但又很霸道,甚至在這種擁抱裡,可以彰顯出兩個男人的依靠和擔當是相互的,安慰和保護也是相互的。
  吳越伏在韓今宵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健壯的背脊上,臉貼著他的肩膊。
  “和小爺我說說唄,你看我的事你都知道了,我不知道你的,多不公平,多忒麼憋屈啊。”
  吳越在韓今宵耳側又是哄騙又是無賴地膩著,韓今宵被他逗得微笑,胸膛裡發出的笑聲沉沉的,他側過臉和肩背上的人耳鬢廝磨。
  “你真要聽啊?”
  “廢話啊。”
  “老無聊了。”
  “你說唄。”
  “就忒麼一鬼故事,你真聽啊,晚上還敢睡不?”
  “鬼你大爺的,你說,你二爺我膽兒肥著呢,我不怕。”
  韓今宵帶著笑痕,望著眼前雀躍的火堆,沉默了。那段最不為人知的往事不是鬼片,但對他而言,卻是最深最痛的一段回憶……
  但現在,他駝著肩上那個沉甸甸的年輕軀體,或者說他被那個年輕軀體擁抱著。他忽然覺得很平靜,曾經那些無法面對,無法正視的,在身後那個溫暖的陪伴下,忽然也就和眼前的柴火一樣,一點一點地被燒成灰燼……
  這一刻
  ,吳越是韓今宵的背負,伏在背上沉沉的負擔和責任。但他也是韓今宵的依靠,兩雙手臂為韓今宵環抱出一個溫暖結實的家。
  “……好,”韓今宵側著頭,在吳越的發頂上親了一下,嗓音沙啞而平靜,“那我講給你聽……”
  他講過他聽,因為這個人不是別人,他是韓今宵的責任,也是韓今宵的救贖。
  韓今宵給吳越講了一個讓吳越血液都冷透了的故事。
  文/革,中國人都知道的那段瘋狂的血紅往事。韓今宵的故事,從文/革結束那一年,開始……
  1977年,兩年前韓今宵在百萬莊的部隊大院裡出生。其父姓余,是個口齒伶俐,很會討喜的讀書人,也是幹部子弟,而且他老子官職很大,一心想給餘某找個門當戶對的虎門千金。
  而韓今宵母親呢,那時候不過是百萬莊多如牛毛的部隊大院裡,一個普通軍人的女兒,但因為長相非常甜美漂亮,愣是被韓今宵他親爹看上了。
  余爹三天一情詩,五天一書信的,那時候的人哪裡敢扯上這種“不務正業”的東西。但余爹這點和曾東升很像——名譽誠可貴,生命價更高,若為愛情故,兩者皆可拋。
  沒錯,韓今宵他親爹是個用生命在泡妞的熊貨。
  韓母那時候情竇初開,不長眼,一來二去就和余爹好上了,沒多久韓母就懷了孕。未婚先孕這事兒可大發了,好在那時候余爹還對她纏綿未了,余爹不顧家裡頭父親反對,甚至不顧父親要與他斷絕父子關係的威脅,毅然而然在韓母還未顯懷的時候結了婚。
  十月懷胎,韓母產下一子,取名今宵。那時候是1975年,余爹因和自己父親斷絕關係,不得不住在老丈人,也就是韓今宵他姥爺家裡。
  文/革那段紛亂的歲月裡,人大致可分為三種:
  紅色瘋子。自己慨然就義或讓人抓住小辮子給鬥倒的牛鬼蛇神。以及明哲保身的人。
  韓今宵姥爺,1920年生,老兵,但顯然不是所有老兵都像吳越他爺爺那麼牛逼,參加過那些耳熟能詳的著名戰役且戰功顯赫。
  韓今宵姥爺也打過仗,早年打的最大的一場是白晉鐵路擊破戰,在那場戰役裡他被一個軍曹的刺刀紮傷了腿腳,之後顛沛流離,鬱鬱不得報國,偏又命大,這半個瘸子竟生扛過了解放後。
  他自然是升不了大官的,可是他很固執,很堅持,有著一股子擰勁和旁人理解不了的骨氣。
  文/革期間發生的很多事情讓老爺子看不過去。如
  果不是韓今宵他姥姥能勸人,會說話,“家庭成分”又特別好,估計韓老爺子也得被關牛棚。
  而余爹呢?余爹的父親圓滑,運氣好,文/革期間是革命委員會的成員。余爹在政治派別一方面和他爹倒很是一致,余爹也是個忠實的“革命派”。
  這樣以來,女婿和老丈人之間關係能好嗎?顯然不可能。
  余爹那時候寫過不少支持四/人/幫,吹鼓革命包裝革命,打到牛鬼蛇神的文章,但他忌憚韓老爺子生氣,拿出去發表的時候好用個筆名。其中有一篇寫的那叫一個“投槍匕首,震撼人心”,一石激起千層浪,由他這篇文章硬生生拉了當時一個中/共政/治局常委下馬。
  後來文/革結束了,四/人/幫垮臺了。樹倒猢猻散,小魚小蝦米網不進去,但罪大惡極的那幾位,顯然是要查處的。
  被余爹那篇文章誣陷的高官在出牛棚不久後,就病死了,高官的妻子在最高人民法院外抱著骨灰盒長跪不起。
  當時瘋狂囂張的紅衛兵們這下子都是好人啦,很多人表示自己是被矇騙了,被洗腦了,有人開始懷念這位高官生前做過多少為人民服務的好事,打過怎樣殺身成仁的戰役,一時間追討迭起,追溯源頭,歸咎到了那篇文章上。
  如果余爹當時只寫過一篇,那也就算了,可他那些年寫的文章真是著作等身,余爹正抓心撓肝兒在想對策呢,他老子來了。
  不少人都知道,當時幹過革委會這事兒的人,事後並沒有被抓起來繩之以法,因為犯事兒的人實在太多了,你只要點子不是特別背,情況不是特別嚴重,嘴巴甜一點,人靈活一點,責任基本不用負。
  比如余爹他老爺子,典型的反面教材。
  這爺倆重修父子情誼後幹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文章栽贓到韓老爺子頭上。
  因為當時這一戶人家有文化的就韓老爺子和余爹倆男人,文章每次都是從這一家寄出,用的又是筆名,很多話就很難解釋清楚了。
  沒錢沒路子的老爺子背上黑鍋,接受專案組調查審訊,那時候的審訊遠比現在沒有人性,韓老爺子當初身體不適,還被他們無休無止的折騰。到後來身體實在受不了了,去醫院一查,已經是肝癌晚期。
  那年韓今宵四歲。已經記事了。
  他記得他去看姥爺的時候,老人家坐在醫院簡陋的病床上,臉上的神情竟然仍舊剛硬的不亞當年。
  窗外紫藤開花,陽光點點,一個頑強不屈的硬漢會死去,但永
  遠不會老朽。
  他姥爺那天抱著韓今宵和他說了很多話,韓今宵不太記得清到底說了些什麼,他就記得老人家那條瘸了,卻比正常人更毅然的腿,記得老人家蒼老混濁,但卻比年輕人更激揚堅定的眼神,記得老人家說話時那種冷硬的,如同兵器錚錚的語調。
  那些,成了韓今宵之後三十年一直在追溯,在延續的精氣神,刻進骨髓的,來自他姥爺的精氣神。
  肝癌晚期的老人拼搏不過人間的命運,在最痛苦的病重期,專案組收了余家父子錢財的人,還在無休無止地審問他,折磨他……
  韓老爺子最後是含冤而死的,死的時候無一子女陪在身邊。
  韓母接到骨灰認領通知的時候失聲痛哭,隨後昏厥不醒,被送往醫院……
  第二天,與死人沒有兩樣的韓母領著小小的兒子今宵,一起去火葬場領死人的骨灰。
  那個骨灰,只是一袋裝廢銅拉鐵用的破麻袋,把骨灰裝在裡頭,袋子漏的,骨灰只剩了正常量的三分之二,還被扔角落裡,上頭刺目的紅筆潦草寫著:嫌犯章頤中,保存80日,過時無人認領則抛灑處理。
  韓母那時歇斯底里地要哭喊著和火葬場的人拼命。是韓今宵小小的手拉住了她。
  他說:“媽媽,姥爺在看著你呢,你不要哭,他不喜歡看咱們哭。”
  韓母踉蹌著跪下來,緊緊抱住韓今宵,無聲地張著嘴哽咽著。
  小小的孩子倔強地站在那裡,任由母親抱著,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火葬場那些表情或輕蔑,或警覺的工作人員,一個字都不說,但卻直直看得所有人毛骨悚然。
  他的眼神和他過世的姥爺一樣堅硬肅冷,脊樑挺的和他姥爺在世時,一樣頑強,不屈……
  作者有話要說:有點事兒,本章由存稿箱發佈o(∩_∩)o 。如果有留言沒有回復回來會補。韓先生身世最後一重揭秘……


☆、發燒

  之後的事情便很簡單了,有錢有路子的余爹拋妻棄子,韓母無處訴苦,無處求助,百萬莊部隊大院自然也容不下“嫌犯”的後代,韓今宵母子離開百萬莊,四處流浪。
  最難熬的那段時間,韓母甚至想過死,但拋不下韓今宵的她還是一個人生抗了下來,韓今宵生病沒錢醫治的時候,這個窘迫潦倒的母親也背著兒子強顏賣笑,做那見不得人的皮肉生意。
  可說她下賤的人們,又如何會知道她是被多少雙真正下賤的手推下了這個深淵。
  再後來的事情,吳越也差不多都知道了,韓輝出現在母子二人的生命裡,貧瘠的春天,貧瘠的一家,春暖,花開。
  韓今宵講述這一切的時候,神情已經很平靜,仿佛在講述一個與自己全然無關的故事。
  鮮血淋漓的一切,瘋狂醜惡的往事,就在韓今宵低沉沙啞的嗓音中,輕描淡寫地說出來,吳越不知道什麼樣的瘋子才能在這種悲愴和冤屈中這樣平靜。
  但韓今宵就是平靜地說了句:“沒了,講完了。”
  說罷竟然還回頭朝吳越淡淡一笑:“好聽嗎?”
  吳越囁嚅著,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他畢竟還是經歷太少了,他永遠無法想像如果這種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自己還能不能堅持著活下去,此時此刻他也終於知道了,這個才三十出頭的男人為什麼會像早已活過了大半輩子一樣沉冷,肅殺,然後,堅強。
  韓今宵瞅著他,濃黑的睫毛裡是嘲笑的視線:“咋的了,這就震撼住了?還能吱聲不?你吱一個老子聽聽。”
  吳越:“……滾你。”
  韓今宵用力攬過吳越的脖子,把他環過來,堅硬的額頭抵住吳越的額頭,他瞧著對方近在咫尺的鳳眼,把那雙眼睛裡不易覺察的水汽盡收眼底。
  韓今宵展露整齊的牙齒輕輕笑了:“難過啥,替我難過嗎?”
  “……替你姥爺,替你媽,就不替你。”
  韓今宵狠狠在吳越倔強的嘴皮子上親了一下:“替我難受嗎?替不替我難受,嗯?”
  “就不替你難受!就不替你難受!”吳越反抗著,兩人滾打到地上。
  左拳右腳,左踢右鬧,似乎要把所有的傷心委屈憤懣與不公都發洩在這滾轉揮打之中。
  最後吳越打累了,他趴在韓今宵身上,臉頰貼著韓今宵沉重呼吸著的胸膛,吳越緊緊抱著他,貼著他,輕聲喃喃:“老韓……咱回去,誰要敢抓你,誰要敢動你……我跟他玩命。”
  最後那一句,是吳越咬著後槽根說出來的。
  他心疼韓今宵,他替韓今宵難受,他替韓今宵不公……可他什麼也做不了,他只能替他擋著,替他攔著,他不能把槍口抵上他的眉心,他也不想韓今宵一輩子背負罪名亡命天涯。
  但是他能陪
  著他,高傲昂首,走上絞架!
  本該被安慰的卻撫摸著吳越的頭髮,親吻著他,安慰著他:“玩啥命啊,你小命精貴著呢,別總是玩命啊找死的,不值得,真的。”
  吳越說:“我樂意,你管不著我。”
  “……”韓今宵樂了,他摸著吳越的頭髮,說,“是,我管不著你,命是你的。可你剛才那會兒不是還說不替我難過嗎?”
  吳越:“……”
  韓今宵喟歎著望著漫天繁星:“你連謊都不會撒啊,小熊崽子……”
  吳越重重一拳錘韓今宵胸膛上,那力道可真不含糊,換別人估計能給吳二爺錘吐血:“操了!你說啥玩意兒?老子一會兒熊崽子,一會兒獅子王裡那頭蠢鹿,一會兒又豹子老虎的,我到底是啥?”
  韓今宵淡然然的:“動物園唄。”
  “……操!”吳越狠狠一口咬下去,咬在韓今宵頸子動脈處,韓今宵毫不在意地哈哈笑著,一個翻身把吳越壓在身下,開始對人上下其手。
  “我草你親爹!混帳你又要幹什麼!”
  韓今宵說:“隨意操,他老人家不幸駕鶴西去多年,我連找他報仇的機會都沒有,你還想操他嗎?”
  吳越氣急,就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
  “我/操/你大爺……二大爺!!我草……住手!別亂摸,你……唔……”
  “韓今宵……你別……老子的衣服!完了又得再洗!唔嗯……”
  韓今宵喘息低沉地對他說:“洗啥衣服,小崽子你手多金貴啊,我幫你洗,你衣服老子以後全包了。”
  “滾你的,誰要你包!別……啊嗯……”
  衣褲被粗暴扯下,年輕勃發的性/器落到韓今宵手裡,被愛人握住擼動的刺激讓吳越鳳眸瞬間燒紅,再也做不出什麼有力的反擊……
  他們不能改變過去,但至少能抓住當下,不能洗盡不公和冤屈,至少可以告訴自己和對方,沒關係,那些都已過去……
  如果他們一切都無法改變,那也,沒有關係。
  和身上那頭困獸孤狼激烈激吻的時候,吳越模糊卻又倔拗地想,那也沒有關係——至少,他可以和韓今宵在一起——從韓今宵抱著他跳車的那一刻他們其實就已經在一起,誰他媽都甭想把他倆分開。
  這兩根鏗鏘的脊樑已經被澆了鐵水鑄在了一起!這兩顆心已經被火燒熔了糅合在一起!
  他們無所畏懼,因為他們生死與共!
  第二天,韓今宵和吳越回北京。
  吳越和韓今宵都具有很強的反追蹤能力,這一路各種痕跡都極注意掩藏,而此時越往回走就越需要警惕。
  第四天的時候,韓今宵和吳越第一次來到一塊人煙聚集地,良鄉附近的一個村落。韓今宵和吳越去了一家小店裡,小店主人是個老眼昏花的老頭子,搖
  著個蒲扇,只看錢,不看人。
  吳越和韓今宵提了東西就走,那袋子裡基本上就是這些天的補給,比如礦泉水壓縮餅幹什麼的。
  “這些應該夠咱支撐回城裡了。”吳越掃了一眼袋子裡的存糧,“……吃得肯定夠,但要不要再買點水?”
  “我們這一路吃完了的東西都不能丟下,全給拾掇了放在袋子裡,你還要再……”
  “等一下!”吳越猛然一抬手,打斷了韓今宵的話。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電線杆子上某樣東西。
  “怎麼了?”韓今宵漫不經心的。
  吳越的臉色在偽裝的掩護下仍然能看出些許變化:“……”
  韓今宵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只見在貼滿“阿琪洗浴按摩情感陪護”,“老王祖傳1號凍瘡膏”,“雀聖專業賭具”等小廣告的電線杆子上,此刻正被一張刺目的通緝令覆蓋著。
  通緝令(A級)
  韓今宵,男,出生日期 :1975/ 05/09,身份證號 : ******************,身高 185cm,體型魁梧,北京口音,戶籍地址 :北京市東城區東四北大街東側14號,涉嫌故意殺人罪,非法持有、私藏槍支、彈藥罪,領導黑社會性質組織罪,逃脫罪, 2006年 7月 17日中午,在西六環外良鄉到寨口段組織黑社會劫持警車,造成包括公職人員在內68名相關人員死亡,情節極其嚴重,性質極其惡劣。望廣大居民提高警惕,加強嚴防關注。提供有效線索者,視線索有效性懸賞3萬至300萬元。
  知情者與北京市刑偵總隊聯繫,聯繫電話 ********
  下麵還吧唧掃了張韓今宵的大頭近照,那照片賊清晰的,連臉上細小的痣都一清二楚。
  吳越和韓今宵半天都沒吭聲。最後還是韓今宵先乾笑兩聲:“總隊就忒麼是錢多燒的慌,老子這條賤命也值300萬?這什麼概念?”
  “……概念就是……”吳越喉嚨直發幹,木木地轉頭看著韓今宵,“韓爺,您牛逼了,您是我朝建朝至今,懸賞額最高的一位……”
  韓今宵沉默片刻:“……那你覺得我還有升值空間嗎?”
  吳越簡直是苦笑:“如果抓不到你,後頭還能再升值。”
  韓今宵看著吳越,兩人一直都是苦中作樂的,但韓今宵這會兒真覺得拖累了這小傢伙,他幾乎是按捺不住的說:“吳越……你後悔嗎?”
  “……哈。後悔?”
  看完了照片,吳越轉頭對著真人,嘴角微微上揚。
  “你目前市場價300萬,以後還具有升值空間,這麼一個具有收藏價值的寶貝兒,爺放保險櫃裡都怕給弄丟了,爺會後悔?”
  “……我告訴你老韓,你以後再敢問這句
  話,我把你腦袋擰下來……胳膊腿腳都拆下來……”
  “我直接拿銬子把你銬老子手腕上,你這輩子都甭想跑……就算咱倆死了,通緝到閻王殿裡,你也別想給老子跑……”
  吳越說到最後,聲音裡終於帶上潮濕的水汽,瞪著韓今宵的那雙鳳眼裡,也有了些濕潤的味道……
  通緝令都貼成那樣了,兩人簡直就是避人煙如避毒蛇猛獸,好在這次買了不少東西,足夠兩人繼續往小路亂山崗子上走。
  但有句話說得好,人倒楣了就連喝口涼水都他媽塞牙縫。
  這不,好端端的天氣,竟然又開始下雨,而且一下就是無休無止的那種,這是吳越和韓今宵最煩的天氣,因為倆人沒有幾件換洗的衣服,不到迫不得已又不能去便利店買。更糟糕的是吳越身上的傷,原本都快好了的,結果一淋濕,一打雨,又重新潰爛,甚至開始化膿發炎。
  上次從小店裡帶來的藥,已經在吳越身上耗的差不多了,但簡直沒有啥效果,吳越小時候身體不好,總是感冒發燒這個病那個病不斷的,發燒退不下就只能用抗生素,結果抗著抗著,丫身體就抗藥了,普通的泰諾什麼,對他而言簡直杯水車薪——沒用。
  一開始吳越還和韓今宵說沒事沒事,不就是肩膀有個小窟窿嗎,你胳膊上不也傷了,沒事兒,多大的事兒啊,老爺們唄。
  可是有一天晚上,韓今宵叫吳越起來吃點東西,吳越渾渾噩噩地應著,卻沒有什麼動靜,韓今宵一摸他的額頭,心猛然一沉。
  那額頭燙的可怕……
  


☆、我帶你回家

  一開始吳越還和韓今宵說沒事沒事,不就是肩膀有個小窟窿嗎,你胳膊上不也傷了,沒事兒,多大的事兒啊,老爺們唄。
  可是有一天晚上,韓今宵叫吳越起來吃點東西,吳越渾渾噩噩地應著,卻沒有什麼動靜,韓今宵一摸他的額頭,心猛然一沉。
  那額頭燙的可怕……
  “吳越?吳越你醒醒。”
  吳越微微睜開一雙帶著水汽的眼睛:“韓今宵……我有點冷……”
  發燒的人自個兒會覺得渾身發寒,吳越從前發熱的時候,大夏天他都要拼死裹個薄被子,他爺爺怎麼勸都沒有用。就是怕冷。
  但這會兒哪來的被子?
  韓今宵脫了自己的衣服,給吳越在身上披了,又把瑟瑟發抖的人緊緊抱自己懷裡,大手摸著吳越燙熱的臉頰:“還冷嗎?”
  “……冷……”吳越咳嗽著,韓今宵又把人摟的更緊,幾乎嵌入身體裡。
  他們倆棲身在一個山洞裡,與其說山洞,不如說一個最多只能容納下三個人的山窟窿,吳越和韓今宵都很高大,他們倆蜷縮在裡頭就和母體裡的孿生兄弟般,沒剩多少能活動的空間。
  吳越望著外頭瓢潑的大雨,還是不住地咳嗽:“這鬧鬼的天氣,啥時候能開太陽啊?”
  韓今宵擰了礦泉水給他,袋子裡有一包泰諾,他讓吳越吃下了。
  “你早點睡,明早雨就停了。”
  第二天,雨確實是停了,但吳越的病情卻進一步惡化,韓今宵把自己的額頭抵在他的額頭上,竟覺得燙的像是剝出來還沒怎麼涼的雞蛋。
  那額頭的燙熱讓韓今宵打心底裡發涼。
  “吳越?”
  吳越閉著眼睛,雙頰如火,只是下意識地迷糊地應著。
  發燒對於擁有良好醫療條件的現代人而言確實不算什麼大事,但是韓今宵和吳越現在和“良好醫療條件”這六個字不搭邊兒。
  他們有什麼?兩個人,一個打雨的冰冰冷冷的山窟窿,兩件衣服,一些壓縮食品和一些對抗藥性體質幾乎沒啥作用的非處方藥。
  吳越向來是個很要強,也確實很強的人。但再強這小子的身體也和普通人沒有構造區別。
  他病倒了。
  韓今宵沉悶著,他想抽煙,但是沒有香煙,他就嚼著某些無毒植物的根枝,在硬勁的樹幹上啃出凹凸不平的兇狠齒痕。眼神直兀而陰沉……
  吳越快到中午的時候清醒了片刻,醒來就看到韓今宵望著遠處閃爍著的眼睛,吳越一瞬間明白了這個人心裡在打什麼瘋
  狂的主意,他掙扎著起來:“韓今宵——你……你把藥給我。”
  “你醒了?”
  “給我藥,整一盒都拿過來!”
  鋁箔板子上還剩下最後兩顆,吳越就了水,把它們一次都咽下去了,他嗓子眼窄,吞藥片向來不舒服,卡的難受,就劇烈地咳嗽著。
  “喝這麼急幹什麼?嗆著你了,該!”韓今宵大手拍著他的背脊,給他順氣。
  吳越擺了擺手:“我沒事兒,我再眯一會兒就好了,咱一會兒就上路。”
  韓今宵沒說話。
  吳越慢慢抬起頭看他,但眼前不知為什麼晃的厲害,光線一閃一閃的,腦袋仁子裡仿佛有千鈞的重量,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操了……”吳越額上冷汗直冒,不自覺地抬手扶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韓今宵也意識到吳越的不對勁,伸手去扶住他。吳越本能地抗拒著:“你別動,我一會兒就沒事……你他媽,韓今宵……你他媽千萬別犯渾,老子知道你在想什麼……”
  “吳越!”
  “操了你讓我把話說完!!”吳越怒嗥著,眼裡因為高熱而充著紅血絲,“我知道你在想什麼韓今宵!別帶我去醫院!哪怕老子昏過去了你都別帶我去!不就是發個燒嗎?你爺爺我沒事就愛發個燒玩兒!你管不著我!第二天我就好了我!”
  他這一句就戳著韓今宵了,韓今宵僵硬在那裡,臂腕上的經絡幾乎暴突出來。
  什麼都瞞不過吳越……他們兩人其實太相似,不管是警是匪……這種相似在韓今宵第一次聽到吳越前來砸他賭場的時候就嗅及到,只是直到此刻,韓今宵才明白他倆的這種相似竟然是這樣致命。
  吳越甚至只需要一個眼神,就能看到他的心底……
  “咱倆直接去找那個姓元的,找到他,找到那群黃雀,那個瞎子,你才能露臉兒,你明白嗎老韓?”
  “老子寧可被燒瞎了視網膜,都他媽不想看到你被他們抓起來的那個場面!我這輩子犯的最大的錯事就是這個,我唯一一次知法犯法就是這個,你他媽……千萬別辜負我……!!”
  吳越幾乎是用最後的意識揪著韓今宵的衣領,和他怒吼完這番話,眼前霎時一片漆黑,血液仿佛輸不上大腦,天旋地轉……
  吳越說,我寧可燒瞎了視網膜都不要看見你被抓起來,你千萬別辜負我。
  韓今宵緊緊抱著昏迷在他懷裡的人,嘴唇貼著那燙熱可怕的額頭,他不想辜負吳越,他當然不想辜負吳越。
  吳越把他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還重要,韓今宵又何嘗不是。
  >  可是吳越熱度顯然已經不能再拖延下去,對於韓今宵而言,不要說把他抓起來,就是現在拿著一個槍管抵在他的眉心,他也會眼皮不眨地把吳越先送上救護台,他也要把吳越先帶回人間。
  他曾經是一個遊蕩的孤魂野鬼,後來這個孤魂野鬼愛上了一個有血有肉溫暖的人,所以他也學會了心疼,他也有了血,有了肉。
  韓今宵重重親吻著吳越的額頭,低聲說:“對不住,吳越。”
  地獄幽寒,本就不是你該徘徊的地方。
  “……我帶你回家。”
  離的最近的一家醫院,在韓今宵和吳越當初跳崖的那個村落裡。距離並不算近,一個人或許都需要走上一整天才能到,但韓今宵背著吳越,卻走得比隻身一人還要快。
  那個貼著他後背的臉頰燒燙著,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護士!”
  闖進那家農村最大的醫院時是夜裡,夜班的小護士正在玩手機,冷不防被這兩個突然從外頭進來的男人嚇了一大跳。
  “怎麼了?來——來這裡這裡!”護士手忙腳亂地收起了手機,帶著韓今宵趕忙往旁邊病床上拍了拍,“把人放這兒放這兒,怎麼了這是?”
  “發燒!”
  護士繞到後頭一邊拿溫度計一邊問:“幾度?在家裡量過沒有?吐嗎?拉不拉肚子?什麼時候開始的?你是患者什麼人?”
  這一連串的問題把韓今宵給噎住了。
  護士一抬眼:“說啊!”
  韓今宵打算就回答他第一和第二個問題:“不知道!家裡沒溫度計,你量!”
  護士去量了,量完之後護士的臉色就有點變了。
  “……他都四十一度了你才把人送過來?!再往上燒就燒傻了你知不知道!”護士怒氣衝衝,“左轉那邊醫生!……算了我把醫生叫出來,你去付掛號費!”
  她說著把溫度計拿出來,憤憤地扔進旁邊盒子裡,嘴裡還咕噥著:“這都什麼人,四十一度了還拖,沒文化真可怕……”
  她顯然自認為是她們村比較有文化的了。
  韓今宵出去夜間視窗劃號子付費了,有文化的小護士扭著比吳越粗的小蠻腰跑去叫醫生。
  醫生是她心儀的未婚小哥,醫學院畢業來農村服務基層的黑框小四眼。
  “李醫生,外頭有個病人,發燒都發的沒意識了,你快來看看。”
  小四眼本來趴桌上睡覺,聞言連忙起來,頭髮還支楞著,手在桌上摸索眼鏡:“我馬上來馬上來——在哪兒?”
  小護士和小醫生圍在吳越身邊,四眼醫生扒了扒吳越的眼皮,用聽診器在吳越身上幾個部位聽著,摁到肩膀那塊兒的時候忽然覺得不太對。
  “嗯?”
  小護士:“怎麼了醫生?”
  四眼小醫生嘀咕著:“他這衣服裡頭還有一層……?”
  說著抬手解開吳越最上頭三顆紐扣,把他衣領往旁邊扒了扒,露出了肩膀附近一塊那膠帶固定著的厚紗布。
  “……”醫護二人納悶地交換了一個眼神。醫生把紗布揭開……
  兩人當下就愣住了——那紗布下麵掩蓋著的,潰爛的地方,再明顯不過是一個槍傷!!!
  朱紅坐在家裡,雙眼已經哭成了兩個大胡桃。電話簿攤在旁邊,上頭一個個標記著打過問過的電話。手機二十四小時不敢關機,來個短信都能讓她一個哆嗦,但每次顫抖著手指打開資訊,裡頭的都是讓她把手機狠狠摔在沙發上,然後臉捂進手掌心嗚咽的垃圾短信。
  吳軍長立在窗前,狠狠地抽著煙,眼神像刀子般狠,像孤狼般幽涼。
  吳楚窩在沙發裡,敲著二郎腿,面無表情地玩著手裡的茶杯蓋子,把蓋子弄出撲通撲通的響聲來。
  “你別吵了行不行!!安靜一會兒!否則他媽滾出去!!”
  吳建國忽然暴怒,回頭把煙灰缸狠狠砸在吳楚面前!
  “砰!”煙灰灑了滿地,茶几上被霍開一大口子。
  吳楚臉色陰冷,淡掃一眼狼藉的桌面:“怎麼,再讓更多的人去找啊,屍體又沒有見到,現在就是一幅死了人的氣氛有意思嗎?”
  “閉嘴你!!”
  吳建國狠狠拿氣地顫抖的手指了指大兒子:“你還會不會說話?你還是不是人?他是你親弟弟!”
  “我知道。”吳楚淡淡的,抬起眼仁看著自家老子,“但那又怎樣?”
  他施施然起身,撣了撣褲腿上的煙灰:“他死了,我肯定給他帶喪,他沒死,我幹嘛替他憂心?”
  吳建國恨不得揚手抽死他:“混帳東西你!”
  就連朱紅都聽不下去了,哭著說:“老大你消停!你閉嘴吧!你媽心都碎了,你還在那裡說風涼話,你是不是要媽也跟老二一起去了,你心裡才痛快,啊?”
  “……”
  朱紅都這麼說了,吳楚只好不再吭聲,但他也受不了客廳這氣氛。
  他說:“成,那你們繼續守著,我累了,我回房間睡覺。”
  吳建國怒道:“早點給老子滾!!”
  吳楚冷笑,邊走邊漫不經心又處心積慮地唱:“李世民
  登龍位萬民稱頌,勤朝政安天下五穀豐登。實可恨摩利薩犯我邊境,秦駙馬守邊關衛國干城——”
  李世民玄武門弑殺手足,照也成就一番大業。這意思吳建國還能不明白嗎?
  吳建國在他後天一腳踹翻了整個實木茶几,那吼聲只怕旁邊的首長樓都能聽個一清二楚:“吳楚!!你個龜兒子你一輩子都不可能是李世民!!唱你屁的戲摺子!!你良心都叫狗給吃了!”
  朱紅撲在旁邊沙發上痛哭,吳建國在屋子裡困獸般地繞著圈子,最後站定。
  “不行就去拉個軍部的兵搜!他媽全城全國給老子搜!我現在就給其他軍區的戰友打電話!”
  朱紅一把拉住他:“老吳你瘋了你……”
  “那你要我怎麼樣?!跟你一起坐著哭嗎?!”吳建國痛苦暴怒地揉著自己的頭髮,最後幾乎揪下自個兒腦門子的一把,“你聽著!咱老二不見了,這麼大的事情瞞不過老爺子!人在天津但人不是瞎子不是聾子!他看報紙!他看電視!他知道出了這檔子事!前天他打電話過來要找老二!我他媽花了多大力氣才瞞過去?要瞞不住了!!”
  “朱紅,這不是一條人命你知不知道?!再找不到老二,我老子也得跟著完蛋!!老頭子年紀大了!失不了這個孫子!你知道嗎?啊?”
  朱紅哽咽著,抓著吳建國的衣擺抽泣著。兩人眼睛都通紅地互相瞪視著。
  屋子裡沒有開燈,昏昏暗暗的是兩張痛失骨肉的中年人的臉……
  過了好久,朱紅才張了張嘴,但是她還沒有來得及說什麼。電話突然響了。
  朱紅幾乎就是像被人狠狠刺了一下似的,踉蹌著跳起來就要去接。
  這屋子裡不止客廳一部電話,吳楚的房間裡顯然也是有的,是連通著的。
  朱紅接過電話的時候,吳楚也早已接通了,正在和電話那頭的人說著話。
  朱紅的臉色瞬間因為激動而漲的通紅,而後又是蒼白,她緊緊揪著自己的衣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好在有吳楚在和對方一來一回地說著。
  直到電話掛了,吳楚從房間裡走出來,朱紅還僵愣在那裡,嘴微微張著,沒有把電話掛掉。
  吳楚表情怪異地看了他媽一眼,目光再轉到吳建國身上時,已然沒有了變化。
  “是馮局長打來的,說吳越現在人在良鄉附近的一家醫院裡……”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玉鑒瓊田的地雷,抱~老大這個死變態越來越變態了求腫麼破……


☆、冤家重逢

  如果不是馮局用人頭擔保二公子絕對不會少一根頭髮,軍座兒大人還真心實意地想徵用直升機直接飛去他家老二那裡。
  此時此刻,葛家村的小破醫院正接受著它建成以來最震撼人的排場陣仗。裡三圈外三圈的武裝員警不說,各式各樣的車子一二三輛開過來,五彩繽紛色彩斑斕的長官四五六個進院來。
  車子的牌照一輛比一輛嚇人,長官的級別一位比一位兇殘。
  小護士和小醫生早已腿軟,說話打顫音,走路八字腿兒。
  最後吳軍座的座駕終於風馳電掣駛到醫院大門,警衛員開道讓路,直接領著軍座兒一家進病房。
  “越越!!”
  朱紅一看到活脫瘦了一大圈,躺在病床上打著點滴昏沉不醒的二兒子,喊聲真是尖利刺耳。站在旁邊的小醫生猝不及防倒抽一口冷氣,小警衛員默默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明擺著是說,音高嗎?耳膜戳的爽嗎?咱團座女高音,適應就好,適應就好。
  “朱團長,您冷靜一點,他現在發燒,經不起吵鬧……”
  “朱團長,您這裡坐一坐,小張快去給團長泡杯熱茶!”
  “團長……”
  屋子裡是這般景象,屋子外頭,吳軍座目光幽冷,臉色如鐵地聽著接到報警後第一批趕來的值班警員們的敘述,目光時不時地往房間裡偏過去,去看吳越躺在那裡打點滴的身影。
  吳楚站在旁邊,漫不經心地玩著自己手錶上的搭扣,這時候突然轉過頭來:“怎麼,你們說送他來的那個人是逃犯韓今宵?”
  小警員唯唯諾諾著:“是的,有兩位目擊證人。”
  “這就奇怪了啊。”吳楚冷笑著,“韓今宵在山路上撂下那麼多人命,沒有一個員警活下來,為什麼唯獨吳越例外?不會是因為他是首長兒子吧,哈哈哈。”
  吳建國差點就一巴掌抽在大兒子臉頰上了。
  這是什麼一個混球?
  這層問題誰都想到了,只是現在誰都不敢捅了這層窗戶紙,懷疑到吳越身上去,但吳楚就是要說,不但要說,還要當著所有員警的面說。
  吳楚這是在報復——當初自己在石景山撞死人的時候,吳越說活該被判刑,不被判刑天上都該掉雷下來劈死他親哥!這一口惡氣憋在吳楚心裡太久了,此刻就和毒蛇毒牙上的汁兒一樣淌了出來。
  吳建國暴躁地把指節捏的喀吧作響,猛地把臉轉開了。
  “那個姓韓的人呢?”
  “逃,逃
  了……”
  “廢話我知道逃了!不逃我現在還跟你說話嗎?!”吳建國更是怒火中燒,“我問你看著他長相了沒!確認他是韓今宵了沒!他逃了……他往哪個方向逃你們不知道嗎?!”
  小警員簡直想一頭撞死:“對對對不起,我們趕來的時候他就已經逃走了,除了醫護兩個目擊證人,其他誰都沒有看到嫌犯的在場……”
  吳楚一邊聽著警員的話,一邊點了根細長的煙,一雙眼睛淡淡地掃著病房:“我怎麼覺得這場景似曾相識呢?”
  其他人不由得又看向吳楚。
  大公子姿勢優雅地把煙在窗棱磕了磕,視線淡然看著窗外的夜色。毒液源源不斷的如同火山熔岩流下來。
  “上一回我身體有恙,這麼精彩的戲摺子都沒瞧見,但我可聽說了,我家老二,之前也有病過一次,是不小心給人關冷庫裡頭了,那時候去救他的人……好像也是這個姓韓的年輕人吧?”
  吳楚精打細算地微笑著:“我就鬧不明白了,我家老二到底有什麼過人之處,值得一個亡命徒一而再,再而三地救他於水火之中呢?”
  這番陷吳越於泥沼的話,足夠吳楚回去被吳建國一皮帶抽死的了,但吳楚這些年混成這樣慘澹,心態早已不似一般人,他就願意圖個一時痛快,一晌貪歡,至於後果如何,他懶得去管。
  屋子裡還在忙碌著喧囂著。
  吐完了毒液的吳楚非常滿足,他叼著煙,散漫而悠閒地支著長腿走到醫院外面。
  上次吳越在一幫人渣面前沖韓今宵嚷嚷吃徐顏的醋,這件事吳楚早就知道,所以目前他是唯一一個知道韓今宵和吳越關係的人,發生的這一串事情,他多少都能猜出個大概。
  按吳楚的想法,吳越在這兒,韓今宵決不可能走遠。
  首先,韓今宵定然不可能放心吳越,只有看到軍座兒的車到了,確定吳越在家人的庇護下不會有事情,他才會自己動身逃亡。
  再者,韓今宵沒有車,饒是他有多強悍,又能逃出多遠?
  吳楚眼神裡幽光泠泠,他舔著唇齒間的煙蒂,細細捉摸著,最後他敲定了,就是押寶韓今宵絕對還在很近的地方,甚至就在周圍。
  吳楚的視線掠過醫院週邊的一些建築,最後落到離此最近的一個田頭,那裡有個小山丘,是最近最高的地方,從那個角度可以看到醫院大部分的情形……
  “哎!請等等!”一個警員回過頭來,看到吳楚正跨上自己的警用摩托,不由得急了
  ,“請等一下!”
  吳楚只是朝他“啐”地吐了最後一截煙屁股,跨坐在摩托上冷笑道:“謝了,回頭車折損了,問我老子要。”
  吳楚極擅飆車,這是早些首長區裡都知道的事情,他愛飆車,他愛機械的速度甚至超過人命,所以他當年在石景山撞死了人,撞死了人之後他真心實意的想法是——操蛋的,要沒出這一茬,老子兩百都能飆上去。
  他能飆,無論是汽車還是摩托,無論在平地還是山路。
  吳楚一路飆到山丘之下,往上不能再飆了。他一下扔了警車,貓腰抹黑上山。
  草叢裡有異動,一個高大的人影猛然從林間竄出來,直接把吳楚擒拿在了地上,吳楚沒有反抗,他來不及反抗……
  他沒有見過韓今宵,但他不怕,他打定主意,因為吳越,這個人決不會傷他。
  可是就在被韓今宵狠狠制住的一瞬間,吳楚忽然覺得眼皮子一陣狂跳,一陣莫名的熟悉讓他原本油鹽不進的心臟突地就快的發慌。
  吳楚腦顱中暈眩著,但他此時仍舊沒有意識到這種危機感究竟是什麼。
  他說著他飆車來的路上就想好的戲文:“你放開,我是吳越的哥哥,醫院裡的人要把他帶走審訊,我猜你是個有情有義的,不會走遠,我——”
  “吳楚……你還真是死不悔改啊……”
  忽然一個渾沉的嗓音打斷了吳楚的話,那熟悉的野獸的氣息裹挾著記憶裡最痛最猙獰的記憶,鋪天蓋地向吳楚湧了過來!!
  吳楚幾乎在一瞬間連氣都喘不出,他被韓今宵狠狠一腳踹在肋骨上,正面仰翻在地,韓今宵則一腳踩住他的胸口——多年前那雙讓吳楚生不如死的黑亮雙瞳在映入吳楚眼簾的時候,吳楚整個人都控制不住地痙攣,顫抖——
  有人在尖叫,後來吳楚發現發出那樣可怕聲音的人是自己。
  “是你……是你!!!!是你!!你——你!!”
  韓今宵粗糙的大手一把扼住吳楚的咽喉,斷了吳楚的大叫:“你儀態萬千,老大,可惜始終是個花架子,如果是你弟弟,他現在不會大喊大叫,他會和我玩命。”
  吳楚驚恐地大叫:“你想殺我對不對?啊?你想殺我——!”
  “……你想的太多。”
  韓今宵冷冷的:“我要殺你,當初就可以一刀結果了你,那時候我沒有動手,現在我也不會。”
  “你很聰明吳楚,你甚至比你家老二聰明,你能猜到我在這裡,但是很可惜,你有腦子,卻沒有勇氣……”<
  br>  他慢慢鬆開扼著吳楚的手,從腰後抽出一把槍,丟給吳楚。
  “哪怕老子現在把槍給你,你都不會向老子腦門來一槍,因為你就是個吃軟怕硬的慫貨!”
  吳楚在韓今宵的注視下哆嗦地抓起槍,但他的眼神閃爍,他迷惑著,他畏懼著……
  韓今宵冷冷瞧著他:“我給你機會,你開槍試試。”
  “……”
  “你開啊。老子的腦袋就在這裡,你足夠報仇雪恨。”
  吳楚捏著搶的手勢一眼就讓人看出來他從未用過槍,他是個心狠毒辣的孫子,但只可惜是個花架子,他可以在千里之外指使別人謀財害命,但他自己卻不行。
  韓今宵冷笑著奪下了他顫抖著握著的槍,一如多年前狠狠抵上了吳楚。
  “不要!!你有什麼要求!!別開槍!!!別——”
  “砰!”
  額頭劇痛,但顯然沒有開顱,只是擦破了皮,嚇破了膽,吳楚哆嗦著,現在忽然不哆嗦了,因為哆嗦成了抽搐和痙攣,那是嚇過了頭才會有的反應。
  “玩具槍。”韓今宵淡淡地對他說,然後把手槍扔在他面前。
  “不過吳楚,你聽好了,這裡發生的事情,你一個字都別提,還有,吳越回家之後,如果受了半點委屈。下次抵在你腦門上的,就絕不會是一柄玩具手槍……明白嗎?”
  作者有話要說:老大變態誰都不怕,就怕老韓……= =所以說……老韓你其實更變態對嗎?更新時間回到晚上6點附近啦~


☆、吳越受審

    “老吳,你別說了啊,我都知道,我知道!你聽好,你兒子在我這裡,我只會照顧著,不會為難他。”之前單獨和韓輝見過面的國安部機要局局長柳懷德,此時正在和吳軍長通著電話。
  老柳胖胖的手指卷著電話線,二郎腿敲著,和藹可親地胖臉笑著:“程式還是要走的,該問的我得問,該審的我也得審,這你也知道,我老柳是領著這份工資的……哎,哎好,你放心,這個你肯定得放心……”
  門外一個工作人員進來,敲了敲辦公室的門。
  “柳局,人來了。”
  “哦哦,你讓他進來,讓他進來。”老柳笑呵呵的一點都不像個審人的主,一邊還和電話那頭說,“那就先這樣啊老吳,哎,你就把心放肚子裡,沒事兒,能有啥事兒啊,咱都多少年的戰友了,那就這樣,哎哎,先掛了先掛了。”
  電話扣上,吳越也正好從外頭轉了進來。
  吳越這幾天警務算是徹底給開了,接受了公安局一系列的調查審訊,但吳越嘴硬,面冷,後臺強勢,沒人敢真動他,他又是個軟硬不吃的貨,公安們的那一套作風他自個兒都心知肚明,真拿他沒有辦法。
  好在這件案子大發,牽涉了緬甸,官員,毒品,國家安全。吳越被無計可施的局長拎給了國安部,這尊大佛公安是抬不動了,您國安不是牛掰嗎?那您扛著吧,謝謝您嘞。
  “小吳來啦,來這邊坐。”
  老柳笑的讓人如沐春風,他招呼著讓吳越坐下。
  吳越瘦了很大一圈,下巴更尖,他穿著最簡單的黑襯衫,這些天沒怎麼曬太陽,一個多月在屋子和車子裡來回悶,衣服一襯竟然顯得有些蒼白。
  吳越在椅子上坐了,沒有去接老柳遞來的茶。
  “柳叔,如果您要問的也和馮局他們差不多,那您還是別問了,我不知道韓今宵去了哪裡,警車是他劫的,但他沒有殺害負責押送的警員,當時來了第三批人,那批人和城裡頭姓元的那個老闆有關係——”
  “行啦小吳,你別著急,這些話你都和公安局那邊講了很多次了吧?”老柳哈哈笑道,敲了敲面前一個牛皮紙檔案袋子,“我也都看了很多遍啦。我今天找你來,沒別的意思,我就想問問你,你還想當員警嗎?”
  吳越不假思索:“想。”
  老柳就說:“那你知不知道,和這麼一場血案,和這麼一個危險的在逃犯有瓜葛,不管這種瓜葛是真是假,別人怎麼傳,你都不可能在你自己選擇的道路上再繼續走下去。”
  吳
  越又不假思索:“那我不想當了。”
  老柳:“……”
  “你把那個人,看得比自己的前途還重要?”
  “我的命是他救的,沒他我已經死了兩回。”
  老柳竟然還能笑呵呵的,他的眼睛也確實帶著笑,但他無疑在盯著吳越的每一絲表情:“哦,那他救了你兩次……我聽說一次是在冷庫,一次是在懸崖,很有情義嘛。”
  吳越:“……”
  老柳狀似不經意地問:“他和你是什麼關係?為什麼要救你?”
  “朋友。”吳越很乾脆,“這個問題這個月我已經被問了不下百遍了,換個問題?”
  “我沒有問題啦。”老柳說,“我是看著你長大的,你是個什麼樣的小傢伙,我比別人清楚。投敵叛國的事兒你不會做,偷雞摸狗的事你不會做,徇私枉法……我曾經以為你不會,但是現在,小吳,人是會變的。”
  吳越看著他:“柳叔,什麼叫徇私枉法。”
  老柳笑著:“嘿,小傢伙你讀了四年的警校,你再問這個問題,是不是不太對得起自己老師?”
  吳越擰巴著,他不買老柳的面子:“我不知道什麼叫徇私枉法,但是我知道,如果今天站在這個位置的人不是我,是隨便普通一個死老百姓,他絕不可能還能坐在這裡捧一杯茶和國安部的第一局局長聊天。”
  “我不知道什麼叫徇私枉法,但我知道法管過很多沒權沒錢的人,也放走了很多位高權重財可通天的混球,口口聲聲說的公平公正在權勢利益面前是一紙空文,柳局長,如果您不徇私枉法,請您按照審訊別人的方式審訊我,教教我什麼是私,什麼是法,教教我什麼是人治,什麼又是法制。我讀了四年書,我沒有讀懂。”
  “咳,小吳……你柳叔就和你說說,幹什麼這麼認真啊是不是,再喝點茶,冷靜點,你爸都說了……”
  吳越打斷他:“公正裡有老子,有叔叔嗎?你們懷疑人是韓今宵殺的,你們出了A級通緝令去全國通緝他,但是那場血案中活下來的人有兩個,你們通緝我了嗎?他值300萬的懸賞,我值多少你告訴我好嗎?”
  “小吳!”
  吳越站起來:“你們要審我,不管多少遍,我都會告訴你們,韓今宵犯過罪,但他犯了什麼你們自己去查!這次我親眼所見,人就不是他殺的。”
  “小吳,你不要倔著,你倔著對誰都沒好處,對你有好處嗎?對你爸媽有好處嗎?有些厲害關係你考不考慮
  ?”
  吳越說:“……那沒有關係可以考慮的人呢?是不是註定就要亡命天涯了?這就是所謂的不徇私枉法嗎?”
  “真服你了!我們現在不說法好不好?我們現在說對錯!說你怎麼做是對的,怎麼做是錯的!”
  吳越說:“那我寧願一輩子錯下去。”
  吳越那天折騰到傍晚才回到租來的四合院裡。院中正是吃飯時間,鍋勺碗筷大人小孩,熱鬧的讓吳越覺得心裡空蕩。
  他一直在想,如果他身上發生了什麼,或者是韓今宵發生了什麼,原先的生活會有怎樣的變化呢?
  答案其實很殘忍,一碗少擱了兩顆鹽的紅燒肉,它的滋味兒會有什麼區別。
  第二天,吳越又被國安部請過去喝茶。他們拿吳越沒轍,只好上車輪戰術,硬的不能來,但可以隔三差五就找找人,談談心,煩不死丫的。
  吳越本來還能忍著,但這一次吳越遇到的人,卻讓他整個壓抑的暴脾氣全給點著了。
  坐在那邊的孫子是誰?——吳越真要瘋了,他走進屋子,一眼看到那個人,氣得差點沒掉頭直接就走——
  那傢伙赫然就是之前和吳越在會所起過沖的媽巴羔子,太子党黃儲!
  “真他媽瞎了!”吳越撂了一句話掉頭就走,門外哼哈二將攔住他:“吳先生,對不起請配合一下。”
  “配合你老子!這誰?!啊?這誰?!你們找誰不好找這麼個傻逼!操了!”
  “吳越,不過就是接任務何和你聊聊事情,你至於這樣?”
  吳越回過頭,手淩空朝黃儲極兇狠地指了指:“你大爺的——!”
  清醒著的黃儲不像喝醉了的黃儲那麼沒有理智,他冷笑著,手往前攤了攤:“好說,不過你先坐下。”
  “我年前調來國安一局的。你大概還不知道。”黃儲說著推給吳越一包煙:“抽嗎?”
  吳越冷冷地:“我怕裡頭擱了K粉。”
  “煙絲扒開給你聞聞?”
  “用不著,你他媽有話直說。”
  黃儲漫漫地點了點頭:“那行,你爽快,我也就直說。有人舉報你和韓今宵有不正當關係,你承不承認?”
  “……”吳越盯著黃儲的眼睛。
  黃儲試探著微微前傾:“承認嗎?”
  “你聽好了黃儲。”吳越說,“我舉報你和柳局有不正當關係,你承不承認?”
  黃儲說:“你要證據嗎?”
  吳越冷笑:“你有證據嗎?”
  黃儲:“證人……”
  吳越打斷他:“這種事情你跟我來證人這套?黃儲我告訴你,這事兒除非你抓個現行來個照片或者視頻,否則你他媽就是在空口說白話!我和韓今宵有不正當關係?我操了那你告訴我什麼是正當關係?你在路上勾搭女人,這算正當關係嗎?!”
  黃儲咬著牙根:“吳越,你別在這裡胡攪蠻纏。”
  “我問你什麼是不正當關係!”
  “你再沖我叫板試試看!這不是你家也不是公安局!是國安部!你老子牛逼又怎麼了?現在你是受審人員我是主審員!這是你跟我說話的態度?!”
  吳越被他那副小人得志地嘴臉氣的把頭一扭,片刻又轉過來,猛然起身,一腳踹了椅子:“你讓我什麼態度?老子這些年就這態度!你不服是吧?不服你拿證據!你告訴我什麼叫不正當關係!你爸你媽是不正當關係對嗎?”
  黃儲臉紅脖子粗地怒道:“你招了是不是?你承認了是不是?!你和韓今宵是那種關係——”
  吳越簡直要被他的思維給逼瘋了,他狠狠抓了兩下頭,一拳重重錘擊在桌子上,震的杯盞叮咚。
  “你還有沒有點腦子?你沒腦子審人你就別托人找關係把你塞國安來!”
  裡面倆人真是吵的不可開交,外頭不對了趕緊叫柳局長過來。
  柳局過來的時候,吳越這小子嘴賤,大概是之前說了什麼惡毒刻薄至極的話了,把黃儲已經惹的雙眼血紅。
  這個黃儲也是膿包一個,托關係進了一局,半年了啥事情都沒有辦成過,這次說什麼都偏要摻和吳越這件案子,沒成想竟然被吳越三言兩語挑釁成這副德性。
  傻逼太子党熱血上頭的時候啥都會幹,裝出來的沉穩也全部泡湯,柳局就瞧見黃儲一把揪住吳越的衣領:“你再說一遍試試!”
  吳越這種時候自然是動口不動手,他冷冷的:“我說你是你老子和你媽不正當關係操出來的產物!”
  “啪!!”
  一記耳光抽的那叫心狠手辣怒焰沖天,吳越臉上登時就是五個紅指印,被打的頭偏在一邊。
  柳局長:“……”
  門外哼哈二將:“……”
  吳越:“……”
  黃儲顫抖著手,餘怒未消,但目光顯然也瞥見了柳局,理智逐漸在熄滅的怒火中找回,他僵硬的彎下脖子,愣愣盯著自己的手看。這個審訊室裡頭是有監控的,他又慢慢抬起頭去看監控。
  “……你故意的。”
  半晌他沙啞著嗓子,抬起臉憤恨夾雜著狂怒,狂怒裹挾著後悔,他顫抖著指著吳越的鼻子:“你故意的對不對
  ?你躲得過去!你也制的住我!你故意要惹火我……是你先開口攻擊人的,你……”
  “黃儲,老子早就和你說過。”吳越幽冷著一雙鳳眼,慢慢把頭偏轉過來,對臉上火辣辣的疼痛絲毫不以為意,他看著黃儲的眼神就像看著下水道的雜碎,“如果沒有腦子審人,你就別托人找關係把你塞進國安。”
  


☆、親愛的你在哪裡

  那天吳越回了軍區大院,玉樹臨風的二公子走起路來依舊是健步如飛,傲視群雄。下巴微微仰著,對所有目光輕蔑不顧。
  臉上被扇的那一耳光真是不負吳越重望,紅腫的厲害。吳越一推門回家,他爸媽就看到了,看得是臉色大變——誰敢扇吳家人的耳刮子?吳二少的臉打小除了長輩,就司令員摸過,那還得是輕輕地摸,連根汗毛都不敢給傷著了。
  這一耳刮子可徹底把吳軍座抽暴怒了。
  吳軍長打了電話劈頭蓋臉把老戰友罵的體無完膚,完了又扔話叫人去訓黃儲他老子!訓黃儲!往死裡訓!啥媽巴羔子的玩意兒,他吳建國的種也敢打?打聾了怎麼辦!!滾蛋!!
  自打那天起,再沒人敢提審追究吳越。誰都知道吳二公子這裡肯定有線索,可是誰都不敢挖。
  這回是吳軍長暴怒,下回呢?下回鬧大了讓吳家老爺子回來試試?所以說太子党就是這點好,放聰明了,別在群眾面前吆喝“我爸是李剛”,回頭回了家,什麼都好說,什麼都好收拾。
  更何況了,這事兒本來就是國安理虧,倆太子党掐起來,沒腦子的揍了有腦子的,官小的揍了官大的,黃儲自己送上門來要和他吳越玩黑的,吳越順水推舟——別以為老子是斑比,老子犯二犯糊塗是要看人的。
  對於這些人,他一點都不二,他比黃儲更狠。
  你給我一個耳光,我讓你當晚就打包袱從國安滾蛋走人!讓你和人拼爹!拼著拼著丫還拼出慣性了,在你二爺這兒你都刹不住車,混蛋玩意兒……
  “噝……”吳越在鏡子前照著自己半邊被抽腫的臉頰敷著冰塊,“這孫子下手還真狠。”
  來看望他的曾東升在旁邊幫二爺端著杯子,裡頭浸著碎冰和紗布,曾東升瞅著他:“二爺,你要不抹點藥唄?”
  “受不了那味兒,況且抹的一張臉和唱戲似的,沒臉見人。”
  曾東升囁嚅著,直犯嘀咕,那您這張臉現在就能見人了?
  吳越往洗手池子裡丟了小半塊兒快要融完的冰塊,又重新從杯子裡挑了塊大的,狀似不經意地問:“林泉最近怎麼樣?”
  “誰知道啊,最近都沒見著他人。他好像也搬出去住啦,不在大院裡頭了。”
  “噝!”吳越聞言手一滑,力道失偏了,弄疼了自己臉頰。
  曾東升問:“二爺,林泉再怎麼說也不會失蹤,但你看看你,前段時間真把咱都急瘋了……我也不問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問了你肯定也不說,但你自個兒往後總得多留心一些,到哪兒……到哪
  兒都給我們一個信……”
  吳越乜斜了鳳眼去看他:“……”
  曾東升說:“你有個三長兩短的,你讓咱能好受?就別說我了,說你媽吧,其實你說她以前是欠了你,但是你也看到了,你失蹤的這幾天,她愣就是一個人瘦成了另外一個人,我都快認不出她來啦。你還和她置氣嗎?”
  吳越心裡難受著,正巧這時候朱紅從外頭走過去,猶豫地看著兒子和他朋友在裡頭敷藥膏,想進來幫忙,又怯怯地沒敢動,逡巡了一會兒,還是低著頭走了。
  於是吳越更難受,他重新把目光轉回了鏡子裡,半晌,曾東升聽到吳越口中說出了一句之前二十多年,他都從來沒有聽過的話。
  吳越輕聲和他說:“東升,對不住啊。”
  一個月後,吳建國開口,吳越重新回到了東城區刑偵大隊,照舊是原來的位置,連桌上的報紙都沒動他的。
  一身制服筆挺的吳越回來工作了一個星期後,所有人都感覺出吳越變了。他不再像以前那麼愛笑愛說話,也不再會常常和人耍太子爺的脾氣和領導犯擰巴,他幾乎是有些沉默,那雙眼睛裡總像是壓著很重的心事。
  人們都知道吳警官現在只管埋頭做事,吳越做什麼事呢?
  吳越是在查案。
  專案組的人不可能再和吳越有任何交集,甚至吳越不可能再沾手任何與本案相關的枝枝丫丫,吳越知道這事兒托關係沒用,他自己查。
  吳越的個人筆記型電腦裡建立了詳細的關係網,每一個推測都被枚舉上去,最開始只是幾個簡單的脈絡,而經過一個月左右的不斷完善和調整,所有人明裡暗裡的關係被羅列出來,那些脈絡之下暗潮湧動……
  吳越瞪大著眼睛,托著腮,螢幕螢光照的他的神情有些詭異。
  他就這樣對著電腦不斷地分析,研究,偶爾抬起手,在鍵盤上敲擊幾個字,又開始一動不動地對著關係網分析,眼底推測懷疑的光暈晃動。
  他的視線已經在一個人的名字上盯了很久了。
  黃立仁。
  黃儲的父親……
  “小吳,下班啦下班啦,你不走?”
  “不走,我有點事。”吳越抬眼和老王點點頭,“你先回去。”
  “年輕人,工作認真是好的,但別玩命。”老王拍拍他的後背,“天氣預報說一會兒有雨,你還是早點回去,記得走之前把窗戶給關了,打雨。”
  “成,我知道了。”
  老王走了,順手帶上了辦公室的門,皮鞋踩在地磚上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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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樓裡的人越來越少,隔壁檔案科的門也被關上,小張一邊打著電話一邊穿過走廊。吳越瞥了眼電腦下方的時間,六點零三分。
  他拿了張紙,對著電腦在上頭刷刷寫著什麼,一手抄起電話,撥了每次加班都會叫的老陝麵館外賣。
  “你好,麻煩一份油潑辣子面,半個小時能送過來嗎?……嗯好,少擱點兒辣啊。”
  六點半,陰沉沉的烏雲中落下瓢潑大雨。其他樓層不好說,但吳越去了一趟洗手間,看到他們這一層的辦公室門都關了,樓道裡沒人,他一個人的腳步顯得空空蕩蕩的,走廊監視器閃著幽幽的紅光。
  吳越回到辦公室,揉了揉長時間對著電腦有些酸痛的眼睛,靠在椅背上稍稍休息。門忽然被敲響了。
  “進來!”吳越邊打哈欠邊說,往兜裡掏錢。
  老陝麵館送外賣的一直是個很高大的陝西小夥子,愛戴鴨舌帽,今天也不例外。
  “給你十五,我沒有零錢,你找我吧……”吳越邊翻錢包邊咕噥,但當他把錢遞給外賣小哥的時候,他忽然愣了一下——
  那個人接過錢的手很熟悉,食指有著厚厚的繭子,虎口處一道月牙形的傷疤,泛著肉白色……
  “……韓——!”吳越的心臟瞬間跳空兩拍,臉上血色一掃而空!
  已經一個半月了,這孫子自從把他送醫院之後就如同鬼魅般消失不見,吳越唯一一次得到他的消息是小綠毛找到自己,小綠毛說大哥讓他帶話,大哥一切安好,請你放心。
  他放心個大爺!!
  他真是恨的都要把韓今宵活撕了咬斷這熊貨的血管動脈讓他死自己面前算了!死了反而省心!韓今宵把他當什麼?他那時候一直一直和他說,千萬不要送他去醫院……韓今宵呢?自己一閉眼,這熊貨轉頭就把他帶去打點滴!
  一個半月,白天被陽奉陰違居心叵測地審訊著,皮肉之苦沒有,但車輪戰術也足夠磨的人暴躁至極。
  晚上呢?每天回家的路上都會看到大街小巷貼著的通緝令,照片上的人戳著他的眼球,仿佛心頭竄出了顆渾身是刺兒的仙人球,紮著血肉。
  他每次都告訴自己別去看那孫子的照片,看了眼眶就發紅,心臟就發疼,可還是忍不住一次次回首,他對韓今宵唯一的念想,竟然只能從那殘忍的通緝令上尋找,因為他連韓今宵的一張照片都沒有。
  韓今宵給他唯一的定心丸是什麼?竟然他媽是一句“一切安好,請你放心!”
  他放心什
  麼?他寧願自個兒和韓今宵倒一個個兒!韓今宵坐在這裡!被爹媽護著,被局長供著!在這裡抓心撓肝七上八下表面還要裝淡定著!!換他去亡命天涯吧——他不怕,他就怕有一天再也接不到韓今宵的消息,或者夜裡忽然被電話驚醒,告訴他嫌犯已經落網……
  他怕。
  他簡直怕到想看韓今宵死在他面前算了,他給韓今宵補一槍,然後對著自己開一槍算了,好過這每分每秒,片刻不息的淩遲。
  可是現在韓今宵真的站在他面前了,他做夢都想斃了的那個傢伙重新站在他面前。吳越還能對著他真來一梭子彈嗎?
  他把自個兒當子彈打過去了,他猛地把韓今宵抵在門上,近乎撲獵般的凶煞,他抬手摁了辦公室的門鎖,狠狠一口似乎要咬斷對方脖頸,但真的咬到皮肉時又並不狠重。
  “吳越……”
  肩膀上被什麼溫熱的液體洇濕了,嗥吼和嗚咽混雜著像是原始獸類的哀鳴,韓今宵甚至都聽不清他含含糊糊地在怒駡著些什麼,恨著些什麼,怨著些什麼,但他卻全部聽得懂……
  吳越狠狠把眼睛在韓今宵肩膀擦乾了,抬起頭來時眼眶紅通通的,他愣愣去摸韓今宵的臉,這傢伙大概有段日子沒有剃鬍子啦,硬硬的青茬都冒了出來,硬硬的就像眼前這個人。
  “外頭吃得好?”
  吳越說完這句話之後恨不得把自己舌頭給咬下來!那滿胸腔洶湧的咒駡在喉頭翻湧著,誰知道最後出口的竟然是這一句。
  韓今宵神色複雜地看著他:“吃得好。你吃的不好?”
  “誰說的。”
  “吃得好怎麼還瘦成這樣了……”韓今宵低沉嘶啞地在他耳邊呢喃著,大手在吳越被制服皮帶束著的腰上遊弋,略顯侵略和粗暴地將他的淡藍色衣服下擺從緊壓著的皮帶下抽出來,粗糙的手掌探進去的時候讓吳越忍不住地微微顫抖,韓今宵緊緊摟著他,“臉上都沒啥肉了,下巴尖成那樣……腰上呢?老子摸摸……”
  “你說我?你呢?你難道還胖了不成?”吳越的手也粗暴地撫摸著韓今宵的臉龐,那膈人的胡茬子,棱角愈發冷冽堅硬的下巴,幹厚的嘴唇,高挺的鼻樑,往上去,溫熱的,眼皮子輕輕顫抖的眼睛,深刻的眉弓……
  他一把掀了韓今宵偽裝掩護過監控攝像的鴨舌帽,掌心兇狠有力地揉著那個混蛋堅硬的頭顱,扎手的板寸頭髮。
  那些怨憎,那些等待的煎熬,期盼的苦痛,那些默默獨自一人承受的白天黑夜,那些曾經賭咒見到對方就要千刀萬剮的怒焰,都在這一刻
  相依相偎,幾乎要把對方拆碎了,和自己揉為一體的相擁和愛撫中,化成男兒硬勁心坎兒裡一泓燙心暖肺的春水……
  再也罵不出抱怨,再也吐不出狂言。
  一個月的等待漫長如十年,十年的寤寐不忘才換來一夜纏綿,一夜纏綿又短的如彈指瞬間……
  就是豺狼虎豹的心,也硬不下來再去責備那些明知是對方為了自己好的拋棄。
  所幸那幾年員警的辦公室裡還沒有像現在這樣統統裝起攝像頭,門關了,燈熄了,窗簾拉了,這仿佛便是另一個求而不得的世界。
  偌大的天下,他們兩隻孤狼困獸唯一能交頸相依的容身之所。
  辦公室裡誰都沒有說話,對男人而言肢體語言似乎永遠比嘴上說的更能理解和接受,一句我愛你或許都擺平不了的失控場面,含著委屈和惱怒的主動親吻卻能將他們取悅。
  再也沒有人解釋,黑暗中只有越來越粗重和急促的喘息聲。吳越被狠狠壓在辦公桌上,而他唯一剩下的一絲理智讓他反手猛然合上電腦,再一下把旁邊堆著的書籍掃下桌去。
  原本妥帖筆挺的襯衫已經被韓今宵揉的淩亂不堪,別著銀色領帶夾子的制服領帶歪在一邊,風紀扣以下三顆扣子都松了,露出下面緊實的皮膚。
  吳越壓低聲音嗥哮著:“他媽別扯老子扣子!你不會用手去解開嗎?!”
  韓今宵說:“那你扯老子皮帶幹什麼!你不會用手去鬆開嗎?!”
  “操/你媽!”
  “操/你大爺!”
  “滾蛋你——去你的混球玩意兒,你媽的辦公室裡還敢跟老子撒野!”吳越惱怒地抬腳去踹人,被韓今宵躲過去,重新狠摁在辦公桌上,背脊撞到實木桌板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吳越痛的直皺眉,嘴卻還強著說:“想怎麼樣?在這兒你打算把老子辦了?你他媽信不信我回頭就拿銬子把你拷起來!”
  韓今宵眼底一閃而過的幽冷讓吳越下一秒就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韓今宵捏著他的下巴尖,低沉地問:“銬子呢?”
  “滾你的!沒有!”
  “抽屜裡?”
  吳越一個勁地拿腳去踢人,又怕真踢著對方了,所以這樣的攻擊基本無效,韓今宵拉開抽屜,果然裡頭躺著個明晃晃的手銬。
  吳越一下子連眼睛都瞪直了:“韓韓韓今宵我告訴你!沒有拿銬子來拷條子的!你給我滾邊兒去!你敢動我今天就跟你玩完!!”
  韓今宵目光深濃地看了他一眼,他原先倒是有這個打算,光
  是吳越現在這樣穿著制服,鋥亮的皮鞋還套在腳上,領帶還掛在脖子上,卻被他壓在身下的模樣,他就已經硬的如同煎熬,他的確想把吳越拷起來,看著他被束縛,被征服和侵入。
  但吳越那種絕不是鬧著玩的反抗情緒,卻讓他沒有任何猶豫地放棄了這種想法。
  他看著吳越消瘦的臉龐,皮膚不再是當初那樣健康的小麥色,這段時間的折磨已經讓他尖的不像話的臉盤兒成了微病態的蒼白,韓今宵忽然覺得心坎被什麼東西狠狠劃傷了……他怎麼忍心再勉強他。
  韓今宵把手銬扔到了一邊,俯身壓著胸膛起伏著的吳越,親吻著他的嘴唇,鼻樑,大手摟著吳越的背脊。
  吳越瞪圓的眼睛在這樣的動作下慢慢回去,他望著韓今宵的臉,望著這個人黑亮的雙眸,他懂那其中的一切。這個野獸唯一對他一個人才會有的繾綣和柔情,他都懂……
  吳越咬著嘴唇,手在辦公桌上摸索,摸到被韓今宵丟到一邊的手銬。
  韓今宵詫異地看著他:“你幹什麼?”
  吳越不說話,慢慢把一隻手伸到其中一個冰冷的套環裡。他看著韓今宵,做著這些的時候他微揚著下巴,很不自在但也很堅決。
  韓今宵心疼他,他就會比韓今宵對他,對韓今宵更好,十年,他什麼都和眼前這個男人較真較勁,他現在還是攀比著,他攀比著誰對誰更好,他攀比著誰為誰付出的更多。
  吳越另一隻手也要伸到銬子那裡的時候,卻被韓今宵猛然握住,韓今宵沒有說話,只是埋下他狼王般高傲梗硬的頭顱,狠狠地,卻輕柔的,霸道的,卻柔情地親吻著吳越的嘴唇。
  另一隻手銬套環裡,韓今宵把自己的手伸出去,手銬合上,金屬的清脆響動,仿佛把兩顆隔著緊貼著的胸腔狂跳的心臟也扣在了一起,鎖在了一起。
  手銬的冰冷,十指交纏的火熱,唇齒之間不用言說的繾綣纏綿。
  兩人用僅剩自由的一隻手汲取著對溫暖和對方肌膚的渴望,肌理結實的軀體互相渴望著,像久旱的麥田渴望雨露,像淬火的利刃渴望與強者交鋒。
  手銬在兩人緊扣的雙手間如同紅繩綁縛,他們殊途千里,從不信其中有緣,月老未曾在他們手腕上牽引紅線,於是他們就用罪罰的鐵銬銬住彼此。
  天堂容不下墮落的天神和魔鬼,天神說,沒關係!那就折斷羽翼,同入阿鼻!
  


☆、辦公室裡的基情

  另一隻手銬套環裡,韓今宵把自己的手伸出去,手銬合上,金屬的清脆響動,仿佛把兩顆隔著緊貼著的胸腔狂跳的心臟也扣在了一起,鎖在了一起。
手銬的冰冷,十指交纏的火熱,唇齒之間不用言說的繾綣纏綿。
兩人用僅剩自由的一隻手汲取著對溫暖和對方肌膚的渴望,肌理結實的軀體互相渴望著,像久旱的麥田渴望雨露,像淬火的利刃渴望與強者交鋒。

手銬在兩人緊扣的雙手間如同紅繩綁縛,他們殊途千里,從不信其中有緣,月老未曾在他們手腕上牽引紅線,於是他們就用罪罰的鐵銬銬住彼此。
天堂容不下墮落的天神和魔鬼,天神說,沒關係!那就折斷羽翼,同入阿鼻!


男性強健悍勁的體魄暴露在微涼的空氣中,吳越的制服盡數被扯下,領帶丟棄在一邊,上頭嚴謹禁欲的銀色警用領帶夾在幽暗的室內熒熒發光。內褲就掛在腳踝上,皮鞋未脫。
韓今宵看著身下這具完美的軀體,小腹灼熱的火直燒的連眼底都發紅。
吳越急促地呼吸著,緊實平坦的小腹隨著這樣的呼吸而起伏。他知道韓今宵想要什麼,他很保守但不是個傻子,他看過那些片子,知道像韓今宵這樣徹頭徹尾的一號渴求的是什麼。

可是韓今宵接下來的動作卻讓他所有游離的意識在瞬間坍塌成齏粉!
“韓今宵,你——!!”
吳越的身子緊緊弓起,那源於過大的刺激和震撼,從來孤高的連個好眼色都不會給旁人的韓今宵竟然含住了吳越已經精神奕奕的莖體!
血湧上臉頰湧下小腹,身體仿佛被通了電流,酥麻混雜著驚駭流竄過脊椎骨,掛在辦公桌邊的腿都微微震顫著……
吳越一下子仰倒在硬冷的桌上,身子卻燙的像隨時能把實木桌子點著。他劇烈地喘著氣,喉嚨裡滾動著濕濘的喟歎和細碎的呻吟。
好舒服……
男性昂揚而雄壯的性器被溫熱的口腔包裹著,粗糙的舌舔舐愛撫過怒賁的青筋,喉頭含吸著濕黏的龜頭,喉嚨受到刺激時下意識的收縮讓吳越這個沒什麼經驗的傢伙差點忍不住就射了出來。
吳越真是要被折磨瘋了,身體上極度的舒爽刺激,心裡的驚愕沉澱成最深濃的暖意……他知道韓今宵從來沒有給別人這麼做過,他傲然就像自己,他們如同鏡子裡外的兩個人,他為他低頭,為他含吮,這不是取悅,這是愛情……
他稀罕他,愛著他,所以願意這樣做,因為吳越舒服了,吳越高興了,他才會舒服,他才會高興。
吳越的眼角濕紅著,漂亮上挑的眼尾慢慢流下一行清澈的眼淚。
“不要了老韓……別這樣……嗯……你讓我起來……讓我起來!”
吳越掙扎著坐起來,揉著俯首在自己胯間的那從黑色的頭髮:“你住……住口……啊……”
韓今宵慢慢抬起頭來,嘴角掛著一絲晶瑩,黑亮的雙眸比任何時候都更加的性感,迷人,看得吳越簡直無法呼吸。
吳越一把抓住他,和他重重地啃到一起,粗暴而急躁地接吻,交換彼此的唾液和口腔中的空氣。韓今宵被他推到辦公座椅上,自己則跨坐在韓今宵腿上,幾乎就要被韓今宵弄的發洩出來的陽具抵著韓今宵健壯的腹部。
吳越在一片漆黑中環抱著韓今宵的頭顱,額頭抵著額頭。
吳越望著黑暗中愈發明亮的那雙眼睛,沙啞著喉嚨說:“幹我。”
“……!”
幾乎是一瞬,吳越就感到握在他腰上的大手猛的收力,幾乎掐的他生疼。
“吳越你……”
別說韓今宵驚愕至極,就連吳越都不信自己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在遇到韓今宵之前,如果他知道自己有朝一日會跨坐在一個男人腿上說出這種要求,吳越絕對會開槍把自己給點了。
可是吳越現在就是說了,說完之後耳根都紅的要燙掉了,可他一點也不後悔,一點也不覺得丟份兒。
韓今宵能為他低下從不低下的頭顱,能為了他舒服給他做從來不給別人做的口活。他不服輸,他就是要比韓今宵愛他的再多一截!他就是要比韓今宵為他付出的再多一倍!
吳越低聲喘息著,緊翹圓潤的臀部往前湊過去,開口的時候嗓音啞的不像話:“我要你幹我,現在。”
二十五年,他從未在任何人面前做過被動方,他從未再任何時候放棄過掌握一切的權利。
但現在他放下了,他放下了身段,放下了堅持和不必要的傲慢。
他愛他,如果韓今宵想要佔有他,那麼就讓他進來吧!讓他狠狠地貫穿,他們在一起……他們終於在一起,再也沒有隔閡,沒有遺憾,這場做愛中沒有誰是主動誰是被動,誰索取誰更多一點。
他們都想把自己的所有交給對方,都想把全部的愛揉進對方的骨殖深處……我愛你,所以——進來吧!我是你的!所有的一切!我都可以給你,我的身體,我的堅持,我愚蠢的堅貞和在你面前不堪一擊的驕傲!

力道的糾纏,柔情的磨蹭,他們在搖搖欲墜的轉椅上親吻和愛撫,激情燙紅了皮膚,喉結滾動,情愛擂響了心臟,雙手遊弋……
沒有人說我愛你寶貝兒,可那些細碎的肢體語言,卻已在這間黑暗的辦公室把一切訴盡。

韓今宵單手就把吳越抱起來,重新放在微涼的辦公桌上,他發誓他從未想到有一天他會這樣溫柔的和一個男人做愛。他怕吳越痛,老虎斂去爪牙,吳越的每一絲皺眉都讓他的心臟跟著一起揪緊。
他親吻著他,低聲安慰著他。手擼動著吳越蓄勢待發的陽具,直到那個小孩兒微闔著鳳眼目光迷離,急促地喘著在他手中釋放,濃稠熱情的精液噴了很多出來,一股股的。
吳越釋放的時候緊緊抓著韓今宵的背脊,嘴裡無意識呢喃的是韓今宵的名字。
韓今宵親吻著他,又磨蹭著吳越仰起來如同瀕死之鹿的脖頸,這一刻他明白,這個人,他到死都不會放手……

粗糙的,結著厚繭的手指以吳越射出來的稠液潤滑著入口的乾澀。
“嗯……”只是輕輕的刺探就讓吳越緊張地全身肌肉都繃起,青澀的穴口也跟著抗拒緊縮,排斥。
“你放鬆……吳越……你放鬆……”
韓今宵低聲寬慰著,其實下身早就硬的發瘋了,但他按捺著,喉結乾渴地滾動,卻暴躁地壓抑著。
這種耐心讓韓今宵自己都覺得匪夷所思,可是他就是耐心著,因為吳越微微皺起的眉頭,這只孤狼把自己所有的利爪咬去,然後再把染著自己鮮血的尖牙磨平。

他曾以自己的強悍為傲,但如今他忌恨自己如此不知溫柔,不知愛撫,不知怎樣讓吳越毫無疼痛的接受。
哪怕潤滑做得再細緻,畢竟是本不該容納這些的地方,又是初次,進去四根手指的時候,吳越流血了。
那紅色讓殺人時鮮血濺到臉上都渾然無覺的韓今宵心如刀絞,韓今宵看著吳越緊緊咬著嘴唇的模樣,雖然身體渴望的簡直瘋狂,但韓今宵說:“……不做了。”
吳越原先是側著臉的,聞言一下扭過頭:“幹什麼不做!”
韓今宵也疼著,心疼:“你流血了!”
“……操你大爺的流血!你沒見過血嗎?啊?你沒見過人在床上流血!你沒見過我的血嗎?!”
韓今宵說:“那不一樣!”
“去你媽的不一樣!進來!”
韓今宵不理他,他在桌上尋找著鑰匙,他要把手銬打開。
吳越一把拉過他,他又一次以豹子的敏捷和獅子的兇悍把韓今宵撲倒在了地上。
“吳越——!”
吳越不顧韓今宵的憐惜,也不顧自己的疼痛,這一晚上他已決定要把自己全部都給眼前的這個人,別說流血,就是第二天要了他的命,他都不會再悔改。
韓今宵越是照顧他,他就越是要把所有可以給對方的,全部報答回去!
吳越扶著韓今宵怒猙的雄壯陽具,穴口濕濘的是潤滑過的精液和血液,他坐下去……
整張臉都蒼白著,嘴唇緊咬著,流著血……嵌入身體裡的硬熱,像是要貫穿他的內臟,剖開他的身體,那麼粗硬,那麼滾燙,莖體上的筋脈甚至還在皮肉之下突突地跳動著。
那是生命的搏動,生命的熱度,仿佛他的身體裡從此擁有了他的生命。
吳越哭了,不知道是因為從未嘗試過的可怕的疼痛,還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
韓今宵根本不敢動,他就怕吳越更痛,吳越的每一分痛都像是會要了他的命,他就只好緊緊扣著吳越和他銬在一起的那只手,兩人的手心都是汗,都滾燙的像是火。

“韓今宵……老韓……混蛋……癟犢子玩意兒……你大爺的……死撲街……癟三……你個錘子……FUCK!”
吳越真是痛的受不了,嘴裡啥五湖四海的罵人話都蹦出來了。
韓今宵這才發現,其實這小子也真不是就會那兩句罵人的,他還能把南北方言裡都挑出倆,最後還帶一鳥語!
最初的劇痛過後,吳越坐在韓今宵胯間慢慢緩著呼吸,他想動,但韓今宵按住他,說你別動。
吳越眼眶又紅又濕的,他望著韓今宵,他是真委屈了:“我都流了這麼多血了,你他媽還要半途而止嗎?”
韓今宵坐起來,一隻手緊緊摟住了吳越,啃著他,抱著他,親吻著他:“不會,我想讓你舒服。”
韓今宵重新握住吳越因為疼痛而不振作的小二爺,在手中有技巧地揉撫著。他做的很耐心,契合在吳越體內的性器只是稍微動著,讓吳越一點一點地適應,讓吳越的欲望在他手中一點一點地蘇醒,而他自己卻忍的太陽穴邊的青筋都直跳。
“……嗯……”
終於又聽見吳越喉嚨間的呻吟,抬眼看見吳越微微眯縫著眼睛,眼神又逐漸迷離淩亂,明明是可以開始進出的時候了,卻因為關心,又幫吳越擼動了一會兒,直到吳越的哼吟讓韓今宵再也忍不住了,他才鬆開吳越的欲望,一把握住對方的腰,真正開始在吳越身體中抽插起來。
“啊……啊……”
這種律動讓根本沒有任何這種經驗的吳越一下子就亂了,不能想像的感覺潮水一般吞沒了這具赤裸強健的男性軀體。
“韓今宵……嗯……啊……啊……”
按捺不住的喘息和呻吟隨著體內性器的深深埋入和緩緩抽出而起伏著,吳越的眼神已經全然迷亂了。疼痛,疼痛……疼痛之外的異樣,充實,刺激,一點一點啃食上來的酥麻酸脹。
韓今宵抽插的很壓抑,沒有絲毫的暴力,他在等著吳越的適應,等著吳越的眉頭不再皺的那麼深,等他的呻吟裡不再有那麼多忍耐著疼痛的因數。
“還好嗎?”
韓今宵親吻著他汗濕的額頭,向上頂撞著懷裡的軀體。
真是煎熬,比地獄更可怕的煎熬,他抱著他最喜歡的人,他最愛的那個傢伙,他的欲望被吳越緊致溫熱的腸道抗拒又熱情地吸著,吞吐著,每一秒鐘都有一個瘋狂的野獸在他胸口咆哮著,說要把人摁在地上發狂地操進去,而不是這樣被動而溫情地等著對方的適應。
可是他等著。
他把他胸口的野獸栓回去,因為吳越的血和吳越的痛,那樣的野獸再沒有撒威風的時候。

“韓今宵……韓今宵……”
吳越的喉嚨裡低吟著。他睜開水霧迷蒙的眼睛,他愣愣看著韓今宵近在咫尺的俊臉,那無疑是壓抑著欲望的俊臉……他用他沒有被銬住的那只手摸著韓今宵的黑眉,俊目……
“你是我的。”
他輕聲地對韓今宵說:“我不管你以前有過誰,你上過誰,但以後,你以後……你只能是我的!是老子一個人的!”
韓今宵把臉埋在他胸膛,啃噬著親吻著:“行,老子這輩子,下輩子,都是你的,行嗎?”
“下下輩子也是我的!”
“下下下輩子都給你了……只要你高興……”
吳越緊緊樓住韓今宵的脖子,迎合著韓今宵的頂撞主動扭擺著腰臀,兩人的呼吸都是那麼的急促,那麼沉重,屋子裡是越來越熱烈響亮地啪啪地肉體撞擊聲,吳越忽然被韓今宵頂的顫慄:“啊……操……”
韓今宵狐疑著,稍微停下動作:“……這裡?”
“什,什麼?哪裡?你……啊啊!!”
真是完了……好像有什麼最致命的火種被點燃,千萬朵煙花在腦海中綻放,可怕的快感,真是可怕的快感,仿佛要把人性都抹殺掉的快感,刺激的,敏銳的,無疑是帶著疼痛的,無疑是不畏懼疼痛的……
吳越狂亂地在韓今宵懷抱裡呻吟喘息著,他被韓今宵壓在地上,抬高了腿,狠狠地貫穿,撞擊著。
終於不再忍耐,終於無法再忍耐。
韓今宵瘋狂地佔有著身下的這具身體,每一下都想要捅到他肚子裡,在他體內留下最親密最直接的烙印。他的腸道緊緊吸著他的性器,他的性器不斷頂撞著他隱秘的腺體。
“啊……啊!韓……啊……你,你好強悍……啊……操,操了,你慢點……嗯……”
吳越沒有經驗,但他愛著此刻正在侵犯他全部的那個男人,他沒有經驗但是有所有的熱情。他不是個會喊痛的人,但他願意呻吟給他聽,他願意叫給他聽,他願意說那些他曾經以為自己一輩子也說不出口的話。
只要韓今宵喜歡。
他願意。

最後韓今宵粗喘地在他體內射出來的時候,吳越的身子繃到了極限。他無法言喻那種感覺,像是要被那樣滾燙有力的精液燙壞了,濃稠濕黏的濁液就那樣一波波兇狠地灌進他的腸道裡,沒有任何諸如避孕套一類的隔閡,就那麼直接地射進去,射到最深處……
他顫慄著,他也被刺激地帶上高潮,而他高潮時腸壁的劇烈收縮更加取悅著噴薄著愛液的韓今宵的性器。
他們大口大口喘息著,像是缺氧的岸上的魚,可他們喘息未勻就互相激烈地濕吻在一起,赤裸的胸膛相對,重重地起伏,心如擂鼓。

我愛你……我愛你……誰都沒有說出口,可他們都懂了,他們都明白。
不會放手。
這個人,哪怕明天就要為之走向刑場,撞上槍口,也再不會分手。
怎找一人,可以永遠愛你,比你愛他更深一層。
  


☆、窩裡窩外都是狼

  作者有話要說:上一章內容被jj鎖了……摳鼻……
  “啪。”幽暗的辦公室裡亮了一簇火光。
  吳越反著手很帥的點著了煙,把打火機丟到一邊,橙色的光亮照著他結實勻稱的胸膛,領帶還斜歪著。
  “你真敢。你竟然能到這種地方來找我。”
  “在你後頭跟了一個多月了,就狼窩這裡沒有狼。”韓今宵淡淡的,“其他地方,就連你住的四合院周圍,晚上都有倆雷子盯梢。”
  “……”
  吳越本來還是一肚子不高興,聽著老韓跟了他一個多月,又覺得不是滋味,就在那兒咬著煙,默默不說話。
  好久之後吳越才悶悶地說:“一會兒就走了?”
  “一會兒就走了。”
  “去哪裡?”
  韓今宵:“……”
  吳越咬著煙,扭過頭來看他:“你這些天都在哪裡刷的夜?安全嗎?”
  韓今宵說:“安全,你放心。”
  他說著,站起來幫吳越把衣服整理好,吳越坐在椅子上,敲著二郎腿,習慣性地揚著下巴,懶散地由韓今宵幫自己把衣領的褶皺抹平,把領帶壓下去。他看著韓今宵的動作,忽然問了句:“老韓,我跟你一起走好不好?”
  韓今宵抬起食指中指,在吳越額頭上不輕不重地杵了一下:“蠢話。”
  吳越不吭聲了,他也知道是蠢話,可那愚蠢的渴望在他心裡咕咚翻滾,他閉了閉眼睛,然後說:“你再等等,我已經把目標鎖在了一個人身上,我猜測十有八/九黃雀背後的大魚就是他,可我現在沒有證據。”
  韓今宵聞言微微挑眉:“誰?”
  “你不認識。”吳越重重吸了口煙,然後把煙夾在指間,磕了磕煙灰,把筆記本打開,調出文檔給韓今宵看。
  “他叫黃立仁,在北京這兒混的高不接低不就,有些權勢,但不大。可在地方上足夠唬人了。”吳越把整理出來的枚舉表給他看,“這個人看上去與官員黃賭毒的專案關係不大,但你看這張表格,幾乎所有目前已經判決的地方案件,其犯罪人員都可以和他取得直接或間接的聯繫。”
  “公安系統中有他的弟媳和弟弟,我找人盤查確認過,黃立仁的弟媳和當初開車墜崖的內鬼有私通關係。他兒子黃儲,在國安一局,說什麼也要摻和這起案子,前段時間剛讓我整的打包袱滾蛋。再說他自己——”
  吳越講著,最小化了視窗,打開另外一個word文檔:“這裡頭是我整理出來的黃立仁的詳細資料,操了,為了完善這份資料我還讓我警校的室友私自盜用了無線網路取證系統,老韓你看這裡……
  ”
  可是韓今宵沒看吳越滑鼠移過去的地方,他的目光在吳越一打開文檔的時候就被首頁上黃立仁的照片給吸引住了,當吳越滑著轉輪想要往下拖的時候,韓今宵一把覆住吳越握著滑鼠的手。
  “別動。”
  “什麼??”
  “……這個人。”韓今宵盯著黃立仁的照片,瞳中躍動著幽冷而激越的光,“這個人,老子見過。”
  吳越一下子瞪大眼睛:“你見過?在哪兒見過?”
  韓今宵看了吳越純澈見底的雙瞳一眼,咳嗽一聲,難得的尷尬,既而又把視線轉回電腦上:“會所。”
  吳越頓時疑心大起:“什麼會所?”
  韓今宵:“……”
  “什麼會所?問你話呢!”
  韓今宵沒辦法,只好說:“好幾年前的事情了,我有事去踢姓元的場子,你說他能開什麼會所,還不就是那啥啥啥的——操!你踢我幹什麼!”
  吳越後槽牙磨的咯吱響,說什麼不介意韓今宵之前幾年跟誰鬼混過那都是虛的,他能不追究,但決不可能不介意,親耳聽到了還是有種想拿皮帶抽死這玩意兒的衝動。
  好在現在也沒這紐約時間讓吳越喝陳醋抽人,吳越憤憤地把頭轉了,手捏的滑鼠喀吧作響。
  韓今宵說:“噯,別捏了,再捏滑鼠都給你捏爆了。”
  吳越轉頭迅雷不及掩耳地給了他一不怎麼重的嘴巴:“那把滑鼠換成你腦袋好嗎?!”
  韓今宵也知道吳越不是真的要和他置氣,韓今宵拍了拍吳越的肩膀,又湊過去親了小傢伙耳朵根一下:“談正事兒呢,你在這兒跟我耍花槍?”
  吳越換了只手又給了他一下:“誰他媽跟你耍花槍!”
  韓今宵笑了笑,但視線重新落回黃立仁的照片上時,狼王瞧著伴侶時溫和的眼神又變了,變得刀鋒般冰冷狠戾。
  “在你的關係網上再添一筆,吳越。”韓今宵慢慢道,“黃立仁,和京城的大哥,毒販,元蜃,這兩個人是密友。”
  吳越開始劈裡啪啦地打字,打到名字的時候他頓了下:“你說那個姓元的叫什麼?”
  “元蜃。海市蜃樓的蜃。”
  吳越嗯了一聲,滿不高興地又往鍵盤上敲了幾個字,忽然指尖一頓。
  他轉過頭瞧著韓今宵:“……你不是個文盲嗎?”
  韓今宵淡淡的:“字不識幾個,但說總能說個大概。”
  吳越忽然就來了興致,他拉著韓今宵,隨便抄了本本子,硬塞給韓今宵一隻筆:“寫倆字爺瞅瞅!二爺我還沒見過你的字
  呢!”
  韓今宵冷眼看著他興致勃勃的小德性,嗤之以鼻:“寫啥啊?沒幾個會寫的,老子都多少年沒握筆了。”
  吳越少爺脾氣又上來了:“讓你寫就寫唄,廢話還挺多。”
  於是韓今宵不廢話了,韓今宵拿圓珠筆在本子上一劃拉,寫了個“一”。
  吳越:“……”
  “沒啦?”
  韓今宵:“這不寫好了嗎?”
  吳越說:“不行這個!你好歹再劃拉倆下啊。”
  於是韓今宵又劃拉了一下,“一”變成了“二”。
  吳越:“……”
  “韓今宵你個孫子,你下一筆能不能不寫三?”
  韓今宵說:“成。你說的啊,不要三?”
  “不要三。”
  韓今宵的眼睛黑亮黑亮的:“那你要啥?”
  “反正啥都要,就是不要三。”
  “行”韓今宵倒是很痛快,“那就寫個你要的。”
  然後他入木三分地一揮筆桿子,在吳越瞪的圓溜的眼睛下,“二”變成了一個氣吞山河的“幹”!
  吳越的臉紅一陣白一陣,盯著這意味頗深的字看了半天,啥話也說不出來,抬眼去看韓今宵,這混球正靠在桌邊笑的蔫壞,“這不是你剛才坐老子腿上,開了尊口親自要求的嗎?”
  “……我/操了!”吳越直接跳了起來,和韓今宵打成一團:“幹你大爺的!!”
  吳越那天很晚很晚才從辦公室裡出去,走路的時候腿都是抖的,後面粘膩的感受讓他脖子後頭直起雞皮疙瘩,適應不了的私密處直到現在還覺得有個欠整死的大玩意兒在吞吐著。
  但吳越的眼睛很明亮,與韓今宵重見偷歡的甜蜜洗去了這麼長時間以來一直在他眼底的陰霾。和韓今宵交流互換的線索又讓他進一步確定他的猜測沒有錯,現在缺的只是證據。
  他簡直都覺得離韓今宵沉冤昭雪的日子不遠了,好像明天,好像下一秒真相就能大白,他就能讓韓今宵重新回到陽光下,他們可以真正在一起
  思及此處,吳越有些艱難的腳步都變得輕快了起來。
  然而事與願違是這個世界的定律。就在第二天,吳越得知一個讓他當時就血色全無的消息。
  任馬力落網了。
  車載音響裡,收音機裡,電視裡,報紙上,網路上,鋪天蓋地都是金三角四大毒梟之一的任馬力被特種部隊捕獲的消息。中國人民真是太不缺茶餘飯後的話題了,胡同大院裡老大爺的收音機在嘶啦啦響著。
  “下麵
  是由周x陪您渡過的午間新聞三十分,今天選誦的新聞是‘神秘毒梟的末路’,選自南方x末,作者,李x襄……”
  吳越因為不開車,早上也沒有看晨報的習慣,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是在辦公室,他本來心情還挺好,打算今天把和韓今宵一起分析的幾種假設再整理一下。可就這當頭一棍,吳越霎時就懵了。
  老王在和小張聊天:“抓了任馬力也沒有用啊,他的雇傭兵,他的那些小魚小蝦不照舊蹦躂嗎?”
  “群龍無首啦,老王,蹦躂也蹦躂不了太久。”
  老王哼著氣兒:“我聽說任馬力是有接班人的,他完蛋了,他接班人照樣接過革命的火種。”
  “嘿,可他那位元接班人報紙報導了,小娃娃才十六歲,未成年人啊老王,你讓個未成年人當毒梟?再說了,叢林裡遭遇的那一場,任馬力的手下損失慘重,沒留多少資本給他那小未成年。怎麼著?就這樣還想東山再起,你當咱國家養的兵都是吃白飯的?”
  吳越耳朵裡嗡嗡的,眼前也陣陣發黑。
  任馬力落網了。那個很多人連真實面目都沒有見過的毒梟竟然落網了——
  可這不是關鍵,他是員警,他應該高興才是……可這不是關鍵!
  他是韓今宵生死交生死的兄弟——任馬力落網了無疑結局只有一個!死刑!韓今宵會怎麼樣做?!
  他都無法想像韓今宵現在會是怎樣的一個狀態,但他覺得就那個人的瘋狂,足夠他當天去法院對著所有攔著他和他兄弟見面的人開槍!
  就算韓今宵能冷靜,可還有一個人呢?
  韓小婷呢?!!
  韓小婷是之前被韓今宵送去任馬力那裡避難的,可眼下任馬力落網了,韓小婷又在哪裡?她也被抓了嗎?如果她被抓了……她是韓今宵的妹妹,懸崖上那一場血案,就更加說不清了……
  吳越手指微微顫抖著打開電腦。
  他上網去搜,去看任馬力被捕的相關報導。報導洋洋灑灑,光表彰讚美我軍某部隊與雇傭軍英勇作戰就表彰了三頁,第四頁才講到任馬力是如何被捕的。
  “我軍擒獲雇傭軍及與任馬力相關非戰鬥人員四十余名,其中一名少女為在逃犯韓今宵妹妹,任馬力顯然與此女關係非同尋常,提出與我方置換人質的要求,被拒絕之後,發起了第七次進攻,為我軍挫毀……”
  吳越在看到韓今宵的名字時,思維就已經凍封了,他只覺得握著滑鼠的手指都是冷的,冷得像冰塊一樣。
  再
  往下,是一系列組圖,其中一張照片上是被俘人員打了馬賽克的臉,就算照片是處理過的,吳越還是認出了那就是韓小婷……
  當天,任馬力就被秘密押送回了北京。
  因為上一次的案件,吳越已再不可能探聽到任馬力在哪裡,並且找到他與他見面了。他甚至不知道韓小婷在什麼地方,也完全不可能和韓今宵取得聯繫。
  剛剛展露一縷陽光的天空,似乎一下子變得前所未有的陰沉。
  吳越有幾次遇到黃儲,那人臉上昭彰的慶倖和幸災樂禍已不再掩飾——他快贏了,最大的一條魚落網了,不管任馬力指認誰在是幕後的黑手都不會管用,因為韓小婷被發現在他那裡。
  於是韓今宵註定洗不清冤罪。
  有一回黃儲甚至和吳越勾勾手指,做了個挑釁的姿勢。
  那個孫子的眼神裡昭彰寫著的就是:“你就算知道真正的大魚是我們父子又怎麼樣,你無憑無據,而我已經安全上壘,吳越,你輸定了!”
  他說的沒錯,現在只要抓到韓今宵,這樣的審判不會有公平公正,饑渴了太久的屠刀只需要人的鮮血來祭奠就夠了,送上是誰的都一樣,只要給外面一個合理的,博眾鼓掌的一個結果。
  一個懲惡揚善的結果,誰會在乎死的人究竟是對是錯。
  這個網撒的太大,漁夫很聰明,他們明白網住了任馬力,韓今宵這樣的大魚,就該收網了。
  黃儲唯一擔心的是時間。他現在急於結束這場案子。可他抓不住韓今宵,他刻意放出任馬力被關押的位置,他等著韓今宵來,就像上次韓輝的事情那樣。
  韓今宵會攔警車,憑什麼不會劫法場。
  他還想再玩一次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戲碼,可惜黃儲太小瞧了韓今宵,那個人,決不會在同一根樁子上撞上兩回。
  黃儲苦等韓今宵不來,卻又一天忽然收到了一個包裹。
  包裹打開,那裡面的東西嚇的黃儲肝膽俱裂——那是一顆鮮血淋漓的眼珠子!!
  那是韓今宵給他的答覆。
  他挖下了韓輝出事那天,那個負責背後指揮的左眼瞎子的另外一顆眼珠子,他告訴黃儲——老子不要命,你,當心!
  嚇得亂了陣腳的黃儲找到了一個人。
  那個人背對著他站在窗臺邊上,身影高大頎長。他淡淡抽著煙。
  黃儲焦躁而暴怒地在屋子裡繞著圈:“我不管!你聽好了,韓小婷的資訊是你提供給我的,韓今宵和吳越的關係也是你告訴我的
  !你現在和我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這件事情你管不管?”
  那個人磕了煙灰,淡淡的:“你在威脅我?”
  “……”黃儲狠狠地握著拳頭,半晌道,“你我之前的關係,還用談威脅不威脅?你噁心吳越,我也噁心這小子!你恨韓今宵,我更看他不順眼!你不跟我繼續走嗎?”
  “你還想要怎麼走?你以為韓今宵會上你兩次當?”
  黃儲怒道:“他再不落網,等吳越抓到了證據,這事兒就不可能簡單了結!”
  “那與我又有什麼關係。”
  “你不想報仇嗎?!”黃儲的聲音高了起來,“你打算就這樣放過他們?那你放過去吧!老子和你好了這麼多年,老子的死活你也不管是不是?”
  那人冷笑著:“我和你好過嗎?床上不過各取所需,你以為我是吳越?跟人搞過一次就會死心塌地一輩子?”
  黃儲憤怒地喘著粗氣,目眥猙獰:“你——”
  “你如果不要命也要保你老子,我倒是有個主意。”那人平靜地抽著煙,平靜地吐著煙圈,姿勢優雅,“但這種事情傻逼才會去做,我沒幾成把握你會有好結果,但我有十分的把握,你這樣做,韓今宵會來。”
  “……”黃儲嘶嘶的,“你說。”
  那個背對著窗戶的人堪堪然轉了身,冷白如玉的臉龐逆著窗外陽光,赫然就是吳楚!
  吳楚把最後的煙掐滅了,煙蒂隨手丟到窗外。
  “你得冒險。”
  “……冒什麼險?”
  吳楚淡淡的,但眼神裡流淌的仇恨細看並不比黃儲來得淺淡,他吐出一句話來:“綁了我弟弟。”
  


☆、韓今宵落網

  吳越第二次從小綠毛那裡接到消息是在任馬力落網後的第三天,小綠毛約他晚上在荷花市坊見面。
  吳越心急如焚,來得很早,左等右等不見小綠毛來,他就點了根煙靠在白雕欄上煩躁地抽著。一輛紅篷子胡同三輪車載著倆小妞從他面前駛過,他漫不經心地,眸子卻忽然瞥到車後走過的兩個人。
  “……”
  吳越覺得眼熟,一下子又把目光轉了過來。
  走過去的人竟然是徐顏,還是風姿綽約風華絕代的模樣,個子高高的,衣冠楚楚,鳳眸笑起來的時候柔媚百生,賺足了路人眼球。和徐顏走在一起的是個一身名牌油頭粉面的男人,吳越就算拿腳指頭都能猜出這倆是什麼關係。
  戲子無情,以色事人。
  徐顏的人生,吳越無法評價對錯與否,是否值得,他註定不可能理解像徐顏這樣的人究竟都在想些什麼,笑靨如花,醉後哀痛——他淡淡看著徐顏從街對面走過,直到視線被又一輛路過的三輪車擋住。
  手上冷不防被燙了下,吳越這才回過神,抖掉了煙灰,重新把煙屁股塞嘴裡,咬著。
  小綠毛來了,吳越第一句話就是:“你韓哥怎麼樣?”
  “沒事,他說怕你擔心,讓我來告訴你,他不會再去劫場子。”
  吳越稍稍松了口氣:“他人現在在哪裡?”
  “不好說,四處在搜羅線索,我都不知道他在哪兒刷的夜呢,總是一陣出現一陣又消失的。”
  吳越點了點頭,然後罵:“混帳東西。”
  “混帳東西。”小綠毛跟著應合,然後抬頭又和吳越說,“吳警官,大哥說了,讓你這陣子多留點心,黃儲被逼急了,他急著要收網,這時候他什麼事情都可能做得出來。”
  吳越又點了點頭:“我沒事,他能把我怎麼樣?你讓那混帳東西放心。”
  可是吳越想的過於天真。
  放心?
  正如韓今宵曾經讓他放心那樣,他讓韓今宵放心,韓今宵可能真的放心嗎?
  週末,吳越在家,吳建國和朱紅有事,家裡只有他和吳楚兩個人。
  吳越不喜歡自己這個哥哥,但也絲毫沒有想到吳楚會在他身上打什麼主意。吳越和這麼多年習慣的一樣,先是給天津的老爺子打了個電話,聊了會兒讓老爺子舒心的家常,然後又把電話掛了,去廚房洗了個香梨大口啃著,晃悠到臥室,打開電視看了會兒《武林外傳》,等吃飯。
  這哥倆不會在一張桌上吃飯,吳楚先出去吃了,吳越就不會出去。勤務小
  張在首長家早就學靈光了,每回遇到家裡就這二位爺在,那麼菜就每樣盛兩小碟,分開放,好讓這二位分開吃。
  吳楚吃飯的時候托小張出門幫自己去大院小賣部買一包煙回來。小張出去了。吳楚看了眼吳越緊閉的房門,起身,去廚房裡找到小張另外給吳越盛好的晚飯,往吳越喜歡吃的醃篤鮮裡放了四顆已經磨的粉碎的藥丸……
  吳越吃完晚飯之後就去洗澡,洗著洗著覺得特別犯困,他哈欠連連的,洗完澡出來裹著個浴袍,手掩在嘴上又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喂,東升啊。”吳越回了房間之後,躺在床上給曾東升打了個電話,“晚上打球我不去了,嗯……沒為啥啊,困了我。”
  “昨晚?昨晚睡好了啊,估計對著電腦電視時間太久,啊,那就這樣,不聊了不聊了,我要睡了,嗯嗯,再見再見。”
  吳越結束了通話,把手機往旁邊一扔,一骨碌窩到枕頭絨毯裡,立刻閉上了眼睛,沒幾分鐘就沉沉睡了過去。
  “吱呀——”
  臥房的門被輕輕打開了,縫隙後面是半張吳楚面無表情的臉。
  第二天,從不遲到早退即使遲到早退也必然會有電話請示的吳越,破天荒沒有來上班。隊長擔心吳越會出事,戰戰兢兢撥了他的手機號碼,兩聲之後接通了,是吳楚接的電話。
  吳楚說他弟弟昨晚上和朋友聚會,吃壞了肚子,又吐又燒的,送醫院去了。
  沒人會懷疑出自一家人的話,隊長表示了對吳越的關心後就識趣地掛斷了通話。吳楚緩緩轉過臉,把玩著吳越的手機,漫不經心看向窗戶邊站著的人。
  “黃儲,你確定你放出去的消息,韓今宵會收到?”
  “走的都是黑道,從老元那裡放出的消息,韓今宵第一時間就能知道吳越在我們手裡。”
  吳楚嗤嗤地笑著:“這麼不鹹不淡,不痛不癢的威脅,你以為會讓韓今宵亂了陣腳?我告訴你,我這裡可撐不過幾天,我爸媽這週四就會從天津回來,等他們一回來,就什麼都晚了。”
  黃儲急躁著:“你有辦法的對不對?告訴我——告訴我怎麼讓韓今宵立刻,馬上,就他媽出現在我眼皮子底下!我跟他耗不起時間!你有辦法的!”
  吳楚淡淡的:“我沒有。”
  黃儲眼底全是血絲,他在吳楚面前就猶如一隻走投無路的困獸:“你有辦法的,你能幫我出了這個主意,就不會沒有下策,你也不是個喜歡冒險的人——有的。”
  吳楚把手機丟到一邊,換了個
  更舒服的姿勢坐在椅子上,翹著他長長的腿。
  吳楚無不悠閒而惡毒地說:“求我。”
  “……什,什麼?”
  這種淩駕於他人至上的感覺是吳楚無時無刻不在追求的,吳楚的瞳孔在興奮地收縮著,但語氣依舊平和:“跪下來求我。過了這個村,你即使磕破腦袋都沒用了。我給你一個機會。”
  黃儲嘴唇顫抖著,他當然從吳楚臉上看到了昭彰的報復,他曾經在床上興致勃發地羞辱過吳楚,報復一直沒來,於是他僥倖地認為不再會有,可是——
  “我數到三,你不跪,我就走了,這裡的爛攤子,你自己收拾。”
  “別……別!!我跪……我跪!”
  黃儲說著咚的就跪在了吳楚跟前,臉色蒼白,額頭濕漉漉的全是冷汗:“求你……”
  “噯……這才是,乖孩子……”吳楚輕輕地笑著,抬起一隻腳,半輕不重地踢了踢黃儲的下巴,然後他抬手,無不優雅地鬆開自己一顆扣子,他的聲音幽森詭譎的讓黃儲不寒而慄,“起來吧乖孩子,我教你……”
  幾經周轉,一隻牛皮紙信封終於流落在了韓今宵的手裡。
  最後一遭送信的人是小綠毛,來的時候面無人色,看到韓今宵的背影時他差點沒有直接哭出來。
  “大哥!大哥!”
  韓今宵轉過身,神色亦是焦急萬分,濃重的眉頭擰成川子,手裡捏著幾乎要燒燙到他手指的半截香煙。
  最近的傳聞他也是聽到些許的,只是韓今宵在逃之下不得不小心謹慎,唯恐是某些人部下的局。然而這些天韓今宵自己去刑偵支隊附近盯梢過,在八大處,在大雜院附近觀察過,卻從來不得見吳越的身影。
  再讓小綠毛去試圖和吳越取得聯繫,電話卻始終無法接通,倒是有一天小綠毛回家,發現了一封從放在牛奶箱子裡的牛皮紙袋。
  “大哥!真的出事了!”小綠毛拿著那個顯然他也拆開來過的紙袋,“是吳警官,他們不要命了,他們動了吳警官!!”
  韓今宵一言不發,只是狠狠地撕開了紙袋,裡面掉出了一封短信和幾張照片。
  照片上的吳越被黑布綁縛著眼睛,額發淩亂,身上沒有太多的衣物遮蔽,正被人猥褻地撫摸著半赤/裸的身體……
  只這一張,韓今宵的眼睛就瞬間爆紅了——
  “大哥……”六神無主的小綠毛帶著哭腔喊著,韓今宵卻沉默地愈發可怕,他看一張,便狠狠地撕掉一張,看到第三張的時候再也看不下去,整個全他媽被擰巴成團,狠
  狠砸在了面前骯髒的牆壁上。
  野獸的呼吸粗重著,雙瞳如血,沉默而瘋狂,他在看最後那封信,信是列印出來的,並非手寫。
  “韓今宵,今夜兄弟們都很寂寞,咱哥們狂歡到淩晨兩點,在元代會所等你,記得單刀赴會。你如果認慫不來,沒有關係,繼續躲著。你的小傍家很不錯,咱們會一個個輪著操過去,在這裡替兄弟們先謝過咱韓爺的款待。”
  淩晨兩點。
  現在已經是晚上十點了,沒有任何的時間去核實,去考慮。
  韓今宵把那封信一點一點絞在手裡,狠狠地擰巴成團,然後猶如凶煞的狼撕咬屍體一般,將它扯的粉碎紛亂,再在掌心狠握,仿佛要捏進手心裡——最後一下,猛地扔了出去!!
  “去找煎餅,老子要槍,還有子彈。”
  韓今宵喉嚨裡渾沌的嗓音仿佛含著鮮血。
  小綠毛說:“可是……韓爺,你,你說會不會是陷阱?照片上的人都看不到眼睛,看不太清正臉……雖然是很像,但會不會……”
  廢話!!韓今宵當然也知道!他怎麼會不知道這可能會是陷阱!怎麼可能不知道這上面的人或許不是吳越只是一個輪廓有些相似的人!他知道!!他當然知道!!
  可如果這個人就是吳越呢?!
  他怎麼辦?他怎麼辦!!!
  就算是投鼠忌器,就算是鴻門宴一場——他能不去嗎?他會不去嗎?!
  牆壁上的針在滴答滴答地走著。
  黃儲和老元站在屋子裡,黃儲一直在盯著牆壁上的時鐘,嘴唇咬的很緊。
  “他如果不來怎麼辦?”
  四九城的又一路大哥老元冷笑道:“他會來。他能在警車墜落時拉著那個人一起跳車,他就會搭上性命來救他,哪怕他知道有九成會是陷阱,他也會為了那一成,來救他的傍家。”
  黃儲沉默著,他又盯著鐘看了一會兒,現在是一點半了,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半個小時……
  他斜眼看了看會所沙發上那個被綁縛著,蒙住眼睛的身影,剛想開口說什麼。門忽然被敲響了。
  黃儲猛然轉頭,老元也微微直起了身子。
  會所的經理站在門口,和屋裡頭的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大哥,黃哥,人來了。”
  老元乜過眼眸看了看黃儲,微抬了下巴,那意思再明顯不過。看,來了吧?足足早到了半個鐘頭。
  外頭沉重的腳步很快便離近。韓今宵果然來了,按約定,他一個人也沒有帶。會所幽暗的光線下他高大的身軀投
  下山一般的黑影,英俊卻狠戾的臉龐上沒有半點表情。
  老元和韓今宵也算是老冤家了,水火不相容的兩位一見面,自然是不用再多廢話。
  韓今宵說:“他人呢?”
  老元冷笑著:“韓今宵,你什麼時候學會情誼倆字了?”
  韓今宵不理他,只是聲音比先前更冷地重複:“他人呢?”
  老元微微歎息:“我們這樣的人,一旦有了軟肋,就註定是個死。……你也混了這麼久了,是個狠角色,但這個道理你不懂?”
  韓今宵沒有在聽他說話,他的視線越過昏暗的光線,落在了蜷縮在沙發上的那個人影上。
  老元看到韓今宵的目光:“你真信他在我們這裡?”
  韓今宵終於把視線轉回來了,他看著老元。
  “從來就沒有信不信。”韓今宵說著,邁著穩健的步子走了進來,“就算是萬分之一的可能,我的人,就是得安全著。”
  老元沉默片刻,終究擊節道:“可惜了,元某沒能交到你這個朋友。”
  黃儲朝他們道:“老元,和他廢話這麼多幹什麼!讓他進來!吳越就在這裡!”
  韓今宵卻淡淡地瞥了一眼沙發上的人,語氣竟然很平靜:“吳楚,戲摺子演完了,你還不起來?”
  他這句話一出,幾乎所有人的愣了一下。
  只消一眼……只消真真切切地看上一眼,韓今宵就知道那個人不會是吳越。不是他的那個永不服輸的小崽子。
  吳楚坐起來,懶散地整理衣冠,扣子開著,絲綢襯衫下是大片裸/露的漂亮的皮膚,他歪歪地倚靠在沙發上,笑容有些瘋狂又有些柔媚,那是一張介於瘋和不瘋之間的臉。
  “照片上看不出是我,到這裡就看出了?”
  他敞露的肌膚上確實還帶著細碎的吻痕,寄給韓今宵的照片上的人並不是吳越,而是吳楚。能做出這檔子事情的人不知道是一種怎樣的心態,吳楚也未曾細想,他只是覺得備受取悅。他享受黃儲那一臉上當受騙的表情,正如他享受每一個床伴在他面前卑躬屈需的模樣。
  黃儲那時候問他:“為什麼不直接找吳越來?”
  吳楚只是淡淡地:“哈,你事後想因為搞了我老子的二兒子,被我老子抽筋扒皮活活弄死?”
  黃儲說:“那為什麼還要給他下藥?”
  吳楚便又是淡淡的:“哈哈,你想在韓今宵看著那些真假莫辨的照片時,真正的吳越忽然出現在他面前?”
  “……”黃儲陰沉地看著吳楚,他現在知道吳楚是在玩弄他於鼓掌之間了,可那又怎
  樣,這個人素來變態如此,悔只該悔當初自己不該在人後嘲笑吳楚被廢這件事情。
  吳楚是會報復的,他的報復是對別人惡意的羞辱和戲弄。
  黃儲說:“你……打算之後把吳越怎麼樣?”
  吳楚更是平淡:“我與韓今宵的仇恨,跟他又有什麼關係?你把自己當什麼?你真覺得我會幫著你整我老娘的親兒子?”
  只是韓今宵。
  吳楚的目的便真的只是弄死韓今宵。黃儲的價值對他而言,也的確僅剩於此了。
  而韓今宵現在就確實站在他的面前,冷冷地問:“吳越在哪裡?”
  吳楚平靜地說:“在家裡,吃了藥睡死過去了。我鎖了他的房門。”
  他頓了頓:“知道這一切都是一場局,你還不跑嗎?”
  韓今宵卻沒有動。
  他知道這是一場局,但卻是今夜橫在他面前唯一的路。沒有一個有所牽掛的人可以逃離天羅地網,這場逃亡是兩個人的,吳越不可能跟他走,他也不可能離開吳越。
  從一開始,便註定了結局。
  只是在天網落下之前,他們兩個還是想盡自己的努力把本不屬於他們的冤罪洗刷,那些委屈,那些心酸,那些千夫所指地唾駡和猜疑裡,只有他們兩隻孤獨的困獸依偎在一起。
  吳越不安分地想要咬開牢籠,想要告訴所有人——錯了!韓今宵是劫了警車,可是人不是他殺的!他誰都沒有殺!不是他!是黃儲!是黃立仁!不是韓今宵!!
  但是有誰會聽他的呢?
  他的憤怒和抗議只會成為那些人的談資和笑柄。誰都動不了吳越,但誰都可以在背後猜測他,譭謗他,譏諷他和韓今宵的關係,用最齷齪不堪的字眼在背後羞辱曾經不可一世的吳二公子。
  韓今宵不是不知道!
  國安的人在說,公安的人也在說,但凡知道一些內部的人都在不懷好意地對吳越指指點點,用盡最惡毒的想像,視線仿佛扒光了吳越的衣服,在他身上一道道刻下羞辱性的傷疤!
  他們高興,因為他們終於可以譭謗一個天之驕子啦,吳越顯赫的家世給了他最強悍的保護,但同時也為他招來了最骯髒的謾駡。
  那些人是怎麼說的?即使是最好聽的,都在說他是兔兒爺,假清高,搞男人的變態……
  那些謾駡比拿刀子劃韓今宵的心臟還要讓韓今宵痛苦。
  他瞭解吳越,他知道吳越!這傢伙一個人安分守己,近乎刻板地獨自活了二十五年,從不和別的太子党一樣出去亂
  嫖亂搞,甚至單純到連接吻的經驗都沒有——但是他現在成了那些人嘴裡最放蕩不堪的貨色。
  那些十四五歲就和女人開過房的人們現在可以說啦,說吳越真是夠不要臉的,說吳越做了□還要立牌坊。
  然後那些外頭養了一個排的情婦的已婚男人們就更加衣冠楚楚地譏笑和諷刺,背後中傷那樣一個高高在上的太子党,無疑會讓酒肉聲色的他們感到幸福和快樂。
  撕咬著籠子,撕咬得滿嘴都是血的吳越仍然倔強不服輸著,他用他的一根脊樑戳死所有敢白眼看他和他的愛人的王八蛋們,他曾經在國安怒問黃儲,什麼叫做不正當的關係。
  不正當嗎?
  他就愛韓今宵一個人,活了二十五年,這是他唯一的,第一個,最後一個愛人,這是不正當嗎?那求求老天告訴他什麼是正當!什麼是真愛!他不懂!他只知道他不可能再去牽另一個人的手,親另一個人的嘴,他徹頭徹尾都只有韓今宵一個人!
  這是不正當嗎?!
  籠子快要撕咬破了,困在裡頭的吳越和韓今宵似乎終於找到了線索,找到了一線洗脫的光明……可是最後還是被先逼上絕路。
  韓今宵知道這一趟來,無論吳越在不在,都會是一條絕路。但他還是來了。
  他看到外頭,黃儲早已安排好的員警舉著微沖闖進來的時候,他竟然只覺得輕鬆,甚至有些想笑。
  因為吳越是安全的,那個高傲的人並未受照片上的屈辱。
  因為吳越不在這裡,當天網落下的時候,只有他一個人孤零零地站著。
  有選擇的話韓今宵不會束手待斃,不會自投羅網,但這局棋他們已經被將軍,他們早已身在死路,所以——
  這或許,是好的結局。
  作者有話要說:本章由存稿箱自動發佈。


☆、吳家一家都兇殘

  這一個月似乎是軍警們大展威風揚眉吐氣氣吞山河的一個月,南邊任馬力落網後不出兩個星期,在逃重大嫌犯韓今宵被捕。對報導文字背後的故事並不瞭解的人們在拍手稱快,相關的公職人員升官的升官,發獎金的發獎金,表彰的表彰,該追封的追封。浩浩蕩蕩的聲勢和排場讓會計咋舌。
  黃儲抓獲有功,名利雙收,黃立仁更是春風得意馬蹄疾,黃家的門檻都快要被前來道賀的溜鬚拍馬之徒踏破。
  吳越被吳楚投下安眠藥劑的事情沒有更多的人知道,吳越甚至不說,因為註定無人會相信他的解釋。吳越事後自然知道是他親哥幹的好事,但那又怎樣?在這個時候浪費時間去和吳楚算帳嗎?
  他沒有時間再耗在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上了,他也沒有再多的心思去掩飾他和韓今宵那層其實很多人早就已經猜到的關係。
  他只知道他要把韓今宵救出來,去他娘的底線和驕傲,也別再說職責和尊嚴,這一刻他忽然有些懂了他母親當年哭著求遍所有人,也要把他哥哥保下來的心情——
  他們是人不是機器,是人就會在牢籠裡掙扎,在末日求最後一線生機。人瘋狂了就會想盡辦法掙脫法律的枷鎖,儘管知道這是錯的,儘管知道這合該千刀萬剮。
  朱紅當時為吳楚求情,在外人看來是以權謀私,可把很多母親擺在那樣的位置,或許都會做出同樣的事情來——因為沒有選擇,他是她的軟肋,她也只是個最平凡的人,感情打敗了理智,悲傷打敗了尊嚴,母親的角色打敗了團座的底線。
  她不想看到最重要的人身陷囹圄,她知道這是錯,但她只能選擇做錯。
  吳越呢?
  曾經他是個超脫人情之外的強者,但與韓今宵同墜懸崖的那一刻,強者不復,他不過是個會為愛人孤注一擲的普通人。
  審判的日子很快來臨,吳越作為當初懸崖邊命案的當事人也坐在了證人席的位置。
  他本不該來這裡,無論是朱紅還是吳建國都不讓他來,他們有能力不讓兒子受此牽連,卻阻攔不住吳越自己一心求亡的腳步。
  吳建國惱怒之下一揮手說:“把這畜生鎖起來!手銬拷著,房門鎖著!一個月不讓他出來!”
  吳越說:“你今天要是敢鎖我,你放心吳建國,我走不了,但你不能鎖我一輩子,如果韓今宵死了,一旦我找著機會,我就跟著他一起走。你再也見不到你兒子!”
  朱紅簡直要被他逼瘋:“你到底是為了什麼?!!”
  “……”吳越轉過頭看著她
  ,其實他已經很久沒有和朱紅這樣面對面地互相對視過,以至於他真正那樣看著朱紅的時候,朱紅竟然有一瞬間的微微愣然,她眼睛裡含著淚,眼角有著再也遮掩不住的皺紋。
  吳越說:“他是被冤枉的。”
  吳建國怒道:“他犯的其他罪也足夠他挨槍子!不委屈他!!”
  吳越說:“但他不該死在這場審判上!有多少人犯了該死的罪還活著?為什麼是他?!”
  “什麼為什麼?沒有為什麼!!這世界上沒有公平!你別來和我講公平!你從小衣食無憂,為什麼有人要忍饑挨餓?你從不用發愁前途,為什麼有人要在人才市場裡抱著簡歷點頭哈腰?為什麼你一開口就可以有的東西,別人打拼十年二十年都得不到?你說說為什麼!為什麼就是沒有為什麼!”
  吳越喉嚨哽著:“……有些事情沒得選擇,有些事情是可以選擇的,就算沒有為什麼,我也要去救他。”
  吳建國差點沒有把煙灰缸又朝著二兒子砸:“你他媽腦子裡浸水了!你說你要救他是因為他曾經救過你,好,老子問你,他憑什麼救你?!他為什麼要救你?你他媽和他是什麼關係?!”
  那些風言風語吳建國其實也早聽了,他其實真的猜的透,就是猜的透,他才愈發的恨,愈發的想要韓今宵早點消失。
  朱紅連忙拉他,給他使眼色:“老吳……”
  “你別拽著我!”吳建國大口大口喘著氣,“養了倆兒子,全部他媽白養活!什麼叫他如果死了,你就後腳跟著去?什麼叫你讓我再也看不到我兒子?!你爺爺教過你什麼是孝順嗎?吳越你知不知道畜生都不會說出你這種話來!!”
  吳建國怒吼到最後,一軍之長竟頹然坐到沙發上,捂著臉,沉悶地哽咽……
  吳越的心頭全是血,他的眼眶紅著,他是和吳建國朱紅素來不和,但他也從來不曾想過有朝一日他會對父母說出如此不孝的話來。以死相脅是因為什麼?其實他是明白的。
  雖然吳建國和朱紅曾經沒有把太多的關注放在他的身上,但他們終究愛他如生命,所以才能脅迫,才能這樣地開口,他才會……讓吳建國這樣的傷心。
  可是除卻這樣他還能做什麼?
  他說了,有的事情可以選擇,有的事情卻是無法選擇的。
  他無法選擇韓今宵的死亡,他如果今天不這麼說,那麼吳建國是絕對不會放他走的。
  “越越……”
  朱紅哭泣著,還想再和他說什麼。
  吳越看著她,卻忽然喊了她
  一聲:“媽……”
  朱紅一下子站住了,她的臉上血色全無,她顫抖著嘴唇瞪著吳越,仿佛永遠不會信剛才從吳越嘴裡說出的那個字。
  吳越朝他們跪下了,額頭在地上磕出淤青。這是他在為剛才不孝之至的脅迫所能做的最後的道歉。
  然後吳越起身,頭也不回地離家而去。
  如果最後,還能回頭……如果今後,還能選擇……
  吳越一邊在大院路上跑著,一邊狠狠地拿手背抹著眼睛。
  老爺子……老媽……
  對不起。
  人群忽然的喧嘩讓吳越從沉悶的回憶中回過神來。
  “韓今宵……是韓今宵……”
  “肅靜!!”
  喧嘩的浪頭逐漸平息下去了,韓今宵面無表情的在法警的押送下走向被告席,他神態很平和,照樣的高大英俊,他從來的冷靜會讓他的氣勢在這樣的情況下依然不變,甚至讓人覺得那些法警不是押送著他,而是保鏢小弟般跟著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盯著韓今宵看,憤恨的,好奇的,畏懼的……
  可是韓今宵統統都沒有注意到,他只在忽然間注意到了一個人的視線,燙在他的脖頸上,旁人絕無可能擁有的倔強和純澈,烈火追逐著乾柴一般的熱度。
  韓今宵一凜,驀地回過頭,越過攢動的人頭,視線和吳越準確無誤地纏在了一起——
  他終於有了神情的變化,他愕然了。嘴唇微微開啟,那是一個將喚未喚的“吳——”。
  審判的過程枯燥而漫長,懸崖命案那些死亡警官的家屬情緒屢次失控,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讓政法幹警維持相應的秩序。
  吳越手指冰涼地坐在證人席,他不怎麼說話,他就是那樣默默地看著韓今宵的背影,他的背脊依然挺的很直,儘管他聽到有些人不識好歹地在他背後指指點點,於是他把脊樑挺得更直。
  他是個永遠不會服輸的人,他可以死,但不會在那些人面前低頭。
  沒有證據的辯護是軟弱無力的,吳越自然知道。
  他無法指控任何人,他今天來,一如韓今宵那天獨赴黃儲,都是知道前頭只有死路。
  這是一個沒有任何選擇的事情。
  人有了在乎,就有了軟肋,有了軟肋,他們都不再是強者。
  一審法院法官宣讀完判決書,判決韓今宵死刑,等待二審,上訴高院終審裁定。吳越驚訝自己當時最大的驚訝竟然是沒有任何驚訝。
  他只是平靜地站起來了,在所有人的訝異中站起來。
  他看著法官,然後微微揚起他削尖的下巴,二十五年不曾改變的貴族傲氣。
  他平靜地對法官說:“當時在懸崖,那些警員是我和被告一起殺的。我來自首。”
  法院有了幾秒鐘的死寂,然後瞬間炸開了鍋。嗡嗡的喧鬧讓法警花了將近有五分鐘才終於微弱下去。
  法官面露難堪,陪審員更是不知所措,他們從來沒有遇到過像今天這樣混亂的狀況,最後還是法官清著喉嚨:“自首去的是派出所——”
  “在派出所誰來抓我?”
  吳越走出去,他走的很端莊也很慢,他一個人,沒有人攔著他。於是他站到了韓今宵身邊。
  “我說過很多遍,他是冤枉的,我給你們提供過線索,但沒有人願意往對的方向查下去。我一個人,我無能為力。今天我不會再說他是冤枉的,因為我已經重複了太多遍。”吳越直視著法官,“所以我說,我有罪,人是他和我一起殺的,我也是罪人。”
  已經有法警在遠處急的直冒汗,幸好今天這一場不是公開審理,但被害者的家屬都在現場,吳越這是在尋死——這是一場真正覆水難收的尋死。
  “快打電話給吳軍長!快點!”
  吳越慢慢地把話說完:“法律不是最講求一個公平嗎?我求一個公平,如果韓今宵的審判結果是死刑。我也求給我一個這樣的結局。我求您,給我們一個公平。”
  法官現在不是在考慮公平不公平這件事,他是在考慮究竟是把吳越拖下去呢還是拖下去呢還是拖下去!
  “打通沒有啊!”
  角落裡的法警和同事已經是急的滿頭大汗。
  人群正在失控,場面正在崩塌,吳越站在韓今宵身邊,世界毀了,方舟沉了,你我巋然而立,兩段脊骨不彎,兩顆頭顱不屈,向著死亡和末日把手牽起——再無畏懼。
  如果沒有公平。如果不能阻止。
  我說過,我和你一起走上絞架!
  “砰!!”
  門在這時開了,那一刻苦逼的法官覺得他的職業生涯一定將成為他所有同事中最具有談資的——整齊進來的竟然是一整個警衛連的士兵,每個都是軍裝酷帥武器強勁,戰士們強硬地排成兩道,這並不難,因為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他們就像刀子劃拉開豆腐一樣輕而易舉地劃拉出了道路。
  進來的人竟然是軍區司令員,這不是最要緊的,最要緊的是司令員此時站的不是尊位,他是站在別人旁邊的,那個人赫然就是此
  時本該在天津療養的吳老爺子!
  老爺子白眉怒豎,老東西眼尖,老遠就看到自己孫子站在韓今宵旁邊,豎起拐杖像年輕時豎起機槍:
  “吳越你胡鬧什麼!給我過來!”
  吳越沒動,倒不是因為要違抗爺爺,而是因為他也被震住了,徹頭徹底的給震住了——
  操了,今兒什麼日子?
  怎麼司令員伯伯和他爺爺都過來了?!
  還沒完,倆老東西後面還烏七八糟跟著一團人,吳越一眼就看到了吳建國和朱紅,兩人身後還帶著吳建國的兵,甚至還有馮局長和員警!
  馮局長雖然買官,但幹了刑偵那麼多年,眼睛劇毒,一眼就看到了臉色有些微變的黃儲,馮局二話沒說,手一揮:“抓起來!”
  “幹什麼!你們幹什麼!”
  黃儲一臉大禍臨頭的表情卻依然在直著脖子喊:“你們憑什麼抓人?!怎麼回事?!”
  可是沒有用,驍勇善戰的特警們已經身手敏捷地過去制住了自以為勝局已定,手無寸鐵的黃儲,黃儲大喊著:“你們徇私舞弊——你們沒有證據憑什麼亂抓人?!你們沒有理由,你——”
  “你要證據嗎?”
  忽然有個聲音,讓吳越兩隻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他以為事情已經出軌到這個樣子,已經沒有什麼可以讓他更震驚的啦。
  可是偏偏就有。
  戰士們分開一條道,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後頭走出來,林泉拿著一隻檔案袋,另一隻手插在褲兜裡,他先是看了一眼吳越,要不是韓今宵在旁邊站著,吳越幾乎忍不住就直接跑過去給這混球一拳再加狠狠一腳,然後抱住他啃死他捶死這混蛋算了!
  林泉朝吳越眨了眨眼睛,嘴角微微上揚,但當他扭過頭看向黃儲的時候臉上又沒有了任何笑意。
  一群人都走過去,林泉走在最前面,把牛皮紙袋摔在黃儲眼皮子底下。
  “要證據嗎?這裡頭都是。你老子已經認罪了,你怎麼著?這些帳本,官員的供詞,任馬力的供詞,你家裡搜出來的贓物,你也要看看嗎?”
  黃儲近似瘋狂,他簡直像是一隻隨時會撲上去咬死林泉的瘋狗,可惜瘋狗此時已經被人按著:“林泉你個孫子!!我把你當兄弟——!你!”
  “……老子只有倆兄弟。”林泉鄙夷地看著他,“鬧架了也不會掰。你大爺的瞎了眼看不清。那老子提點提點你,一個是這個混帳東西——”
  林泉臉一偏,站在朱紅旁邊的曾東升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林泉沒去
  看吳越,他也不好意思去看吳越,他就說:“另一個在被告旁邊杵著呢。”
  “林泉你麻痹狗娘養的東西——!”
  林泉不理他,林泉說:“你差點沒害死我兄弟,我不過搜你點證據,也算咱倆做過幾個月的朋友,不虧欠你。”
  吳越喃喃地:“我說你小子這幾個月都死哪兒去了,原來你……”
  林泉和吳越鬧翻之後,最初確實是氣不過,自甘墮落地和黃儲一幫人廝混在一起。後來在吳越失蹤的那段日子,著急的不止是吳越的父母,林泉也是寢食不安。再後來,吳越在醫院被發現,清醒後一直在替韓今宵辯護,別人不相信他,林泉呢?
  林泉信。
  所以在隨後的日子,林泉刻意沒有和吳越接觸,故作決裂徹底的模樣,依然與黃儲這些人混跡在一起,搜羅著未來吳越一定會用得上的證據……
  亂了,都亂套了。林泉在掰數黃儲幹的事情,吳越在陳述當初懸崖邊命案的經過,死者家屬的情緒像潮水般難以控制,維持秩序的法警根本阻攔不住,吳建國的兵在幫著維護現場的秩序。
  審判無法進行,只得權且休庭,韓今宵要被人帶下去,吳越跟著下去了,說要和韓今宵單獨說兩句話再走。
  門一關,外頭的喧嘩和聒噪似乎再也和他們沒有關係,周圍的法警也只好全充木雕泥塑。
  吳越說:“你死不了的。”
  “嗯。”韓今宵說,“老子徹底被你整成個死不了的貨了。”
  吳越只是笑。
  韓今宵伸出戴著手銬的大手,去摸了摸吳越的臉:“……值嗎?”
  吳越還沒來得及說什麼,才關了沒一會兒的門忽然“砰”地開了,吳越長眉一擰一邊回頭一邊已經開罵:“老子說了不會惹事!就他媽談兩句你們至於——”
  啞了。
  吳老爺子冷冷站在外頭,接著他孫子的話:“至於什麼?”
  吳越對老爺子的服從那是從小訓練,簡直是條件反射性的。他立刻老實,放開韓今宵,站到一邊:“……爺爺。”
  “你真能耐了你!!”老頭子被他氣的高血壓都要上來,揮手就是一拐杖抽在了吳越腿上,那聲音周圍的人聽了心都猛抽一下,更別說吳越是直接承受的。被打了的吳越腿倒是不彎,也悶著一聲不吭,由老爺子又一拐杖狠狠抽下來!
  自從吳越成年之後,老爺子就再沒打過他。人老了,心就軟了,這些年他爺爺是一年寵他勝過一年,但現在不是了,現在吳老爺子抽他的力道即便是吳建國都不可能下的了手。
  韓今宵在第一棍子下來的時候就想去攔,被吳越側手拉住了衣擺,不易覺察地搖了搖頭。緊接著眉心蹙皺,又是悶聲不吭地受了一棍子。
  “掛著個警銜是讓你威脅人家局長去進押送車隊的嗎?!你警校同學是讓你脅迫著去盜用刑偵手段查人的嗎?!這個法院是給你搭的戲臺子,讓你演一齣秋菊打官司的對嗎?!你丟人不丟人?!!”
  老頭子氣的直罵,罵的又咳嗽,抽著吳越的拐杖又狠又毒,但舉著拐杖的手卻顫抖的厲害。
  旁邊有人在勸:“老司令員……”
  老頭子充耳不聞,拐杖怒指吳越的鼻子:“給跪下——!”
  “……”吳越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老爺子乃是民國生人,骨子裡刻板,但讓他跪下這二十五年不過兩次,上一次是因為誤會他偷了小學同學五塊錢。有孫為賊讓老頭子氣的差點沒活剝了小吳越的皮,什麼解釋都不聽,讓吳越在首長樓外頭跪到了晚飯時間,誰勸都沒用。好在後來真正的小偷被林泉揪了出來,小吳越才得以洗冤。
  “我說你莫名其妙你和甄蘭怎麼回事……你真成!吳越你真成!你現在恨不得鬧得全天下都知道我吳家的兒子和個男人——你——”老爺子最後簡直被氣得連話都說不清楚,眼眶卻濕紅濕紅的。他把拐杖狠狠往吳越面前一丟,“跪下!!”
  吳越咬著嘴唇,腿被抽的像是要斷掉了,他搖晃著忍著痛,身子還沒有彎,卻被一雙戴著手銬的手止住了。
  韓今宵說:“你別跪。”
  韓今宵拾起了老爺子丟在地上的拐杖,遞還給他,韓今宵很高大,很高大地站在同樣曾經很高大的吳老爺子面前,把吳越攔在後面。
  “您如果不解氣,勞煩您賞臉打我,是我找上的您孫子,不是您孫子找上的我。”
  老爺子扭著臉,氣得頭暈目眩,他一把接過拐杖,就那一下子照著韓今宵的頭顱準備劈過去——
  那一下是真要命的,老爺子的狠勇不是花拳繡腿,他如果真想揍死一個人,哪怕上了一百歲,估計也就只需要一棍子!
  可就在拐杖要揮到韓今宵頭上的一寸之距,老爺子的手驀然頓住了。
  ——這是吳老爺子第一次拿正眼瞧見韓今宵的臉。
  韓今宵眼皮不眨,沉默而擔當地看著他,老頭子也看著面前的這個年輕人,只是韓今宵有一種不怕死的冷靜,而老頭子的臉色在看清韓今宵的五官的時候瞬間變得蒼白,然後又漲的通紅,又蒼白下去……
  “哐當!”
  拐杖掉在地上,吳老
  爺子揪著一下子上不來氣的胸襟,踉蹌著往後退了一步。
  “老首長!”
  “爺爺!”
  本就已經混亂到不能再混亂的局面更加變得群龍無首,一群人烏泱泱地蜂擁到一處,七手八腳地趕在吳老爺子昏迷在地之前扶住攙住他,小警衛扯著脖子喊:“打急救電話!急救!”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綠茶的地雷,抱抱,今天下午有事,本章由存稿箱發佈~


☆、牽馬俑的故事

  在吳家的博古架上,有一尊漢代的牽馬小人俑。
  那尊俑從吳越一出生就有了,不,其實是在吳建國一出生的時候,它就已經在吳家站了好多年了。
  小人俑上的彩漆早在出土的時候就已經剝落了,現在只有在交領的縫隙裡能看到一些黑乎乎的痕跡,那是曾經豔麗的紅漆留下的痕跡。
  吳越小的時候就愛趴在博古架下眨巴著眼睛看這尊俑,人俑戴鶡冠,寬袍大袖,手作牽引著馬繩的模樣,掌隙之間甚至可以穿繩——爺爺說,這裡本來就是穿了根繩子的。
  “那爺爺,繩子呢?”吳越好奇地眨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問。
  爺爺說:“早朽啦,在地下的時候就朽沒了。”
  吳越又問:“那要繩子幹什麼?”
  “牽著馬,後面有一匹馬。不拿繩子拴著馬就跑啦。”
  吳越:“那馬呢?馬到哪裡去了?”
  爺爺就摸著他的頭說:“馬?……馬跑了,因為繩子朽沒了。”
  吳越繼續問:“那馬還會再跑回來嗎?”
  爺爺說:“不知道啊,不知道……”
  “哦。”吳越就不問了,他繼續趴著看那尊俑,古老的人俑也微笑著看著他,維持著兩千年未曾變過的牽著馬繩的姿態,眼睛彎彎的,嘴巴也彎彎的。
  吳越看著它,吳越的眼睛也彎彎的,嘴巴也彎彎的,吳越想,它知道它身後的馬已經不見了嗎?
  雪白的病房裡,醫療儀器無聲地運作著,窗外的陽光很好,有鳥雀在不遠處的枝頭鳴叫。
  “爺爺……爺爺……”
  吳家老爺子聽到耳邊有人在輕聲地喚他,他眯縫著眼,費力地眨著眼。
  他睜開眼,第一眼他看到的不是雪白的天花板,他看到的是骯髒的布簾子,破破爛爛的棚子,缺胳膊斷腿的兵痞子在醫療站裡頭遊走著,窮困潦倒。
  這些年一直都是這樣。每一次從夢裡醒過來,他就好像在六十多年前的醫療站裡醒過來,總是要過一會兒,他才會怔怔忡忡地想起,哦……已經不打仗了,已經六十多年過去了,我也已經老得半截脖子埋黃土了……不年輕了。
  他有時候會詫異,經歷了那麼多顛沛流離,爬過那樣的屍山血海,自己究竟是什麼時候積下的福蔭,竟然還能苟活至今。
  不,不是苟活,是活的這樣輝煌騰達,萬眾矚目。他的子孫後代在帝都腳下都能夠揚眉吐氣,他吳家咳嗽一聲,領導人也要聽聽他們姓吳的想說什麼。這不是苟活。
  可是吳老爺子時常會覺得難過,
  這不是苟活,這又是苟活,他看過很多人死,那些人曾經和他就著一口大鍋吃面疙瘩,那些人叫他的諢名開他粗魯的玩笑而不是叫他首長,叫他司令員。
  但那些人都死了。
  這不公平。
  吳老爺子一直不覺得他自己有什麼厲害的,他曾經和別人說,他打仗不如他的老團長,他拼刺刀拼不過他們團裡一個山西來的混球,他照顧不來傷患,一個農村裹挾來的半老頭子都比他能照顧人,他參軍的時候還不會系鞋帶,總是有個東北佬幫他系的,那個東北佬後來在沙曼坦克下死球啦。
  政委就熱淚盈眶地鼓掌,說司令員受苦了,司令員太謙虛了,大家鼓掌鼓掌!
  吳老爺子就怔忡地在掌聲裡想,這不公平。
  他們死了,他還活著。他活去了本該屬於他們所有人的榮耀。
  這不公平。
  他最想講的還沒有講……他想講,他最開始,他還是個最普通的兵的時候,他跟著他的小排長去打白晉鐵路擊破戰,他的小排長和他是老鄉,都是北平人。顛沛流離的時候誰都把老鄉看得重。他天天跟著小排長後頭轉,小排長就不耐煩,說滾啦滾啦!老子頭都要被你煩炸了!你大爺的,你死遠點兒好不好啊?!
  小吳老爺子就是不死遠。小排長就揍他,揍完了之後給他在彈片擦傷的地方抹藥,一邊罵他:“挨球的玩意兒,老子巴不能夠把你丟半路算啦,動不動就撞槍口上的,操,新兵蛋子……”
  完了又是一通暴打,打完了晚上還和他吃一鍋飯,還和他擠一張床。早上起來,照例把姓吳的收拾一通,因為姓吳的傢伙到現在還綁不好鞋帶。
  小排長說:“連個鞋帶都系不好!你看你!帶子都拖的和你姥姥的鼻涕一樣長啦!滾過來我給你系!”
  然後邊系邊咒怨著:“你這孫子遲早拖死我!”
  小吳老爺子就涎笑著說:“排座這話不能亂扯,會真死的,快呸呸呸。”
  小排長就直接呸在了他臉上,兩人再次打成一團。
  後來小排長真的被他拖死了。
  白晉鐵路那一戰,顧頭不顧腚的投彈的小吳被一個軍曹從後頭瞄準,那次他本該被閻王點名的,可是他的小排長從血海彈雨中把手榴彈扔向了偷襲他老鄉的那個王八羔子。
  爆炸和槍聲一起響起。
  暴躁是炸那個軍曹的,槍聲是前方的敵軍打向暴露出來的小排長的。
  小排長後頭沒死,但掛花了,掛了很重的花,他和小吳老爺子後來都是一同被抬去傷兵救
  助站的。
  小吳老爺子從昏迷中醒來之後,就在傷兵中尋找自己的排長,後來他找到了,排座臉色不怎麼好,當然是不怎麼好的,因為他殘了一條腿——那腿是中了一個跳彈之後又被一個軍曹拿刺刀紮傷的,後來那個軍曹被排長拿刺刀捅穿了肚子。
  小吳就特別沒出息地在排長旁邊哭,哭的一臉髒兮兮的汙花,哭的像個死了爹的熊孩子,哭的像個沒飯吃的叫花子。
  他排長快被他煩死了:“哭哭哭哭你大爺啊!老子還沒死呢!沒死還能打,你丫給我滾!”
  這回排長不是和他鬧著玩的,是真的讓他滾。
  小吳滾了,滾之前他去找腿傷未愈的排長。他說,排座,我會好好幹,我打勝仗了再回來看你,我帶最好的醫生來看你。
  排長說,滾滾滾。
  後來小吳也成了排長,後來小吳成了連長,後來小吳跳了級成了團長……
  直到解放戰爭勝利,直到小吳成了老吳,直到老吳司令員發了狠地要找當年為了救他而重傷斷了腿的小排長,他也沒有找到。
  老政委勸他說:“算了吧,多少年了,一條腿的兵有幾個能活到抗戰後啊?更別說後頭還挨了國共內戰,找不到的,算了吧老吳。”
  老吳說:“滾滾滾。”
  他有一個漢俑,是當初和他排長從一群鬼子手里弄下來的。當時沒有保護好,教一幫老粗給摔壞了。最脆弱的那段中間分開,牽馬俑成了一個人俑和一個馬俑。
  小排長就苦惱地坐在大槐樹下抱著兩個碎巴巴的俑撓頭,撓的頭皮屑直掉。
  小吳走過去對他說:“丟了吧,都摔成這樣了,沒啥價值啦。”
  “丟了?”小排長愣了一下,“不行不行,太可惜了。你看這馬,多好看啊,和真的似的,你瞧那眼睛,那鬃毛……”
  小吳就湊過去看:“我覺得人俑好看,你看他那小眼睛眯縫的,小眼晶晶,不安好心,排座,這人俑在思春呢。”
  小排長嫌惡地看了他一眼,把人俑塞給他:“被你說的老子雞皮疙瘩都掉一地,操,給你了這個。”
  “哎!我要這個幹啥啊?”
  排長樂滋滋的抱著他的馬俑往營房走:“留著給你思春!”
  小吳呆呆地瞪了那個俑半天,沒有馬的牽馬俑,寬袍廣袖,正笑眯眯地看著他,眼睛彎彎的,嘴巴也彎彎的。
  小吳不自覺地跟著它,眼睛彎彎的,嘴巴也彎彎的,卻還是咕噥著:“那你也好歹給我留個女俑啊……”
  吳越看著他爺
  爺的眼睛一點點地重渙散到重新聚焦。那裡頭一下子湧進的六七十年的回憶讓老人家從昏迷到清醒的那張臉很破碎,是讓吳越的心跟著一起劇痛的破碎。
  後來那種破碎沒有了,老爺子愣神了片刻,他轉頭看著吳越,然後他一下子清醒了。
  他猛然坐起來,那勁頭會讓人覺得他還能再活個八十年:“人呢?……人呢!!”
  “爺爺!”
  可老頭子這回要找的不是他的寶貝孫子,他著急的簡直就要拔了針頭下床:“人呢?他人呢?!”
  圍在病床邊的吳越,吳建國,朱紅,甚至不得不來的吳楚,還有其他和吳家關係親密的人一時間都有些發愣,老爺子被氣傻了?
  吳建國忍不住:“爸,你躺下,你要找誰啊?你要找誰我幫你去找。”
  “放屁!我要自己去找!我要自己去找!”老爺子揮舞著沒有打點滴的手,招呼護士過來給他拔針頭,“我要自己去找!我找了他六十多年了!輪得到你去找嗎?!我自己去找!!!”
  “六,六十多年?”
  吳建國更愣了,所有人面面相覷,六十多年是什麼概念——老頭子被氣傻了!
  護士來給首長拔點滴,吳越給老爺子順氣,老爺子發著抖,但他現在稍微冷靜下來了,可是他再冷靜還是抖著的,連聲音都是抖的。他一把抓住吳越的手。
  吳越認命地說:“爺爺,你要打我等您身子好點了再說吧,回去我給您跪一整天都不成事兒,您——”
  老頭子快急死了:“我不打你!我問你!我問你——你那個,那個誰?他叫什麼名字?!他還在看守所裡嗎?!”
  吳老爺子要找的那個小排長正是韓今宵當年被冤案逼死的姥爺。
  韓今宵長得和他姥爺很像,就連精氣神都簡直一模一樣。吳老爺子再一次在看守所裡見到他的時候,幾乎當時就要崩潰了。旁邊的戰士拿不准主意該怎麼辦,吳老爺子讓他們全部出去,全部滾出去,誰都不許在這間屋子裡待著。
  “除了你。”
  吳老爺子指著韓今宵說,激動而疲憊,瘋狂而悲傷。
  “除了你……”他喃喃地說。
  沒有人知道那天在那個房間裡,吳老爺子和韓今宵說了什麼,整整一個下午,後來吳老爺子出來了,一雙老眼已經紅腫得不像樣子,韓今宵是攙著他,把他送到門口的。
  第二天,吳老爺子去了天壽山腳下的一個陵園,是吳越陪著去的。老頭子親手疊的冥紙,帶了點心和鮮花,冰冷的墓碑上鐫刻著“外祖父章頤
  中之墓”。
  吳老爺子在墓前直挺挺地立正,敬禮,他沙啞地沖著墓碑喊道:“排長,四連六排吳啟德向你報導!”
  悲愴渾濁卻氣勢十足的嗓音在空蕩的園陵內迴響著,雪松上的鴉雀驚起撲騰,吳老爺子吼完這一聲就此哽咽,他仿佛就在那一聲裡耗盡了六十多年所有的心力,他撲通跪下,額頭狠狠抵上冰冷的石碑。在吳越的記憶裡,他爺爺從來就沒有哭過,可老人家現在跪在這座墓前嚎啕,吳越看到他皺紋橫生的眼角有大顆大顆眼淚滾落……
  “排座……排座……六十多年了……你明明和我在同一座城裡,你為什麼要千方百計躲著我……為啥受了那麼多罪過,那麼多委屈,你還是不肯來找我……”
  這些答案再也無從得知,與墓中人一同緘默。
  老人家在和離世多年的摯友哭著六十多年的思念和內疚,悔恨和感恩,吳越看向那個墓碑,石碑上一張灰黃的老照片,一個棱角硬勁的年輕男人微笑地看著眼前的一切,眼睛彎彎的,嘴巴也彎彎的……
  他長得和韓今宵太像太像。
  吳越怔忡地想,如果韓今宵不曾經歷過那摧心折骨的一切,是否也會像他姥爺當年這樣,笑得那麼陽光。
  這個世界上沒有公平,於是它帶走了韓今宵最清澈的笑臉。
  再也無緣得見。
  


☆、吳越的心願

  四個月後,韓今宵二審開庭,改判對其一審判決,韓今宵謀殺警員系冤假錯案,但對其私截警車,私藏槍支彈藥等罪行進行審判。判韓今宵有期徒刑十年——
  好吧,這些是做給外人看的。
  有句話說得好——一審必死,二審緩緩,緩後憂鬱,保外就醫,贈送護士,傳宗接代。
  ……如今有吳老爺子拼死罩著的韓今宵,顯然享受的就是這個經典套餐,不過韓今宵後頭倆句是別想了,護士沒得贈送,但是有人民警察一枚,傳宗接代也別想了,因為該人民警察是個男人。
  林泉和曾東升坐在人民警察家的沙發上,人民警察的母親朱紅走出來,她親手給兒子這倆發小泡的普洱茶。兩位受寵若驚,本來和吳越鬧騰著坐沒坐相,這回立刻坐如鐘,雙手接過茶杯:“謝謝阿姨,謝謝阿姨,不麻煩您了。”
  “沒事沒事。”朱紅笑的終於真誠,“你們玩你們的,阿姨有點事,現出去了。”
  曾東升忙應:“哎哎哎。”
  林泉忙道:“阿姨您慢走。”
  朱紅走了,林泉喝了口普洱,吸溜著鼻子,他感冒了。
  感冒了這小子還不安份,瞅著朱紅關門出去,問吳越:“老二,你媽怎麼回事……怎麼改頭換面了她……”
  吳越挑著下巴尖看他:“你巴不能夠她繼續凶巴巴的對你?”
  林泉嗆了一下:“那還是這樣好,這樣好。”
  吳越就打了個哈欠:“你這人欠的你……剛才說哪兒了?哦,說你那小女朋友吧……”
  曾東升就嘿嘿嘿壞笑,被林泉甩了一不輕不重的耳刮子:“笑啥!”
  “笑你喜歡比你年紀大的!噗哈哈哈!!”林泉不打他還好,一打他曾東升就笑趴在沙發上了,捧著肚子,“哎喲喂,二爺你是沒看見,下回讓林子把他老婆帶來給你看看!太好笑了!70後哎——”
  林泉:“……”
  吳越:“……”
  “啊嘿嘿……嘿……”慢慢的,曾東升不笑了,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犯了個很嚴重的錯誤,他怯怯回過頭,看著倆發小同樣不善的面色,尤其是吳越,那鳳眼底下全藏著的是冷笑啊!
  曾東升弱弱抬起一隻手:“我,我說的不是那個意思,那啥,70後風華正茂,乃是我中華民族當代之棟樑,尤其是像韓老闆這樣的,正值那個虎狼之年……”
  吳越杯子一摔,手指曾東升,氣吞萬里如虎:“收拾丫的!!”
  “是!”林泉二話沒說,直接撲上去把曾東升摁在沙發上又揍又撓癢,蹂躪的慘不忍睹,曾東升
  不停地在林泉身下又叫又笑又哭又鬧,最後簡直就是慘叫陣陣,不斷告饒。
  “我錯啦!!我錯啦!林泉!!林子!!林大爺——救命!!啊哈哈哈!!救,救命!!”
  “二爺!!二爺救命!——別,別撓啦操!!啊哈哈哈!”
  林泉一邊撓一邊笑著罵:“讓你嘴欠!你個曾東升太郎!今兒小爺我弄不死你的……!”
  “哇啊啊啊!!不要啦!!林泉——!!”
  吳越支著下巴,翹著長腿在一旁看著嗤嗤地笑,眼底流動的是溫暖澄澈的光澤……
  即使吵架了,也還是最好的朋友。即使曾經林泉是最討厭同性戀的,還是能夠毫無芥蒂地把吳越的性取向慢慢接受……接受吳越,也接受吳越喜歡的人……他們還能像孩提時一般嬉鬧,鬧的無休無止沒輕沒重,陽光正好。
  韓今宵畢竟沒害死什麼不該害死的人,吳老爺子那裡也比較好做,走個程式,直接就把人給老爺子送出來。
  吳老爺子和吳越一樣,這輩子基本就沒幹過什麼以權謀私的事情,這回是頭一次,但老爺子說了,沒有他的老排長,就沒有他吳老司令員,老排長是冤死的,至今無人為其平凡,難道他還得再眼睜睜看著老排長的外孫吃苦受罪?
  什麼都不要,情誼還是要的,什麼都可以不報,這個卻不能不報。
  韓今宵從一開始就沒有受過公正的對待,一點點地被逼上絕路。吳老爺子就想,自己的老臉都可以不要,只想給韓今宵一個遲來的不公正,一個遲來的袒護。
  這麼多年拘泥的正直與不正直,曾經以為黑白在他眼裡是一道鴻溝,這輩子都不會跨過,可是真的跨過去了,他卻發現不過是一抬腳的距離,一念之差……
  韓今宵回來的時候正值年前,他回來要見的第一個人不是吳越,而是吳家老爺子。
  吳越氣的要吐血,扒在門縫邊偷看自己爺爺和韓今宵。
  老爺子的屋子很潔淨,甚至可以說是簡潔,行伍出身的人不喜歡太多花花綠綠的擺設,至今仍是如此。
  於是吳越毫無阻攔地窺見韓今宵跪在老爺子面前,吳越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韓今宵竟然會跪!!操了!!他竟然也會跪!!
  吳老爺子也著急著:“你跪著做什麼?你頂著這麼一張臉跪在我面前做什麼?快起來快起來!”
  韓今宵不起來,韓今宵說:“老爺子,我是來向您請罪的。”
  吳老爺子在房間裡焦躁地來回踱步:“你想說老二的事情?……在看守所的時候我
  不是早就和你說過了嗎?我不管你們!你還有什麼可跪的?”
  “不。”韓今宵說,“不止是吳越,我來向您請罪……還因為吳楚的事情。”
  韓今宵聲音低緩地陳述著,那麼多年隱藏著的秘密,他就這樣一點一點地,全部向吳老爺子坦白。
  他說了當年韓小婷的事。
  他說了吳楚究竟是被誰所廢。
  他說了他曾經因為吳楚,動過要把吳越殺掉的念頭。
  那真是一次沒有任何保留地坦白,後來吳越過了很久之後,才逐漸明白了韓今宵當時的坦白意味著什麼。
  他是把自己整條性命都鋪展在了吳老爺子的面前,堅硬如鐵的心臟在這個老人面前被韓今宵親手撕裂,挖出裡面所有骯髒不堪難以啟齒的罪惡,他在認罪,他在懺悔,在吳老爺子面前,他終於卸下所有的偽飾,他說出他所有的罪。
  可是吳越也全部聽到了。
  吳越愣愣地站在房門外。他很詫異自己竟然有這樣冷靜的反應。然後他發現那是一種肢體的麻木。
  麻木之中,之前很多一些對吳越而言存在著疑點的地方,都一個一個豁然解開,如同阻塞的河道終於通暢,只是迸流而出的泉水太急,讓吳越呆立著,他有些接受不能。
  後來他更詫異,因為他發現,他的第一反應竟然不是在震驚韓今宵竟然曾經那樣懷疑,陷害過他。
  他的第一反應竟然會是——那今後吳楚和韓今宵兩人該怎麼辦。
  屋子裡頭韓今宵和吳老爺子的對話,他已經聽不清了,他茫然地睜著眼睛,因為韓今宵回來而一直綻放在嘴角的笑容凝固著。他忽然覺得有點冷。
  吳越一聲不吭地轉身,仿佛凍木了一般,回到自己房間,一個人孤零零地坐下。
  窗外飄著白雪,軍區大院整齊的樓房建築頂上都是一片蒼茫的白色,他發現自己在口袋裡摸煙,掏出煙的手有些顫抖,打火機點了好多次才點上。
  他抽著煙,愣愣地坐著。
  過了很久他感覺自己臉上有什麼冰涼的東西在蜿蜒,他抬手擦了擦,發現那是眼淚。
  “吱呀。”門開了。
  吳越慌忙把臉上的淚痕全部擦乾了,轉頭卻看到韓今宵走進來。
  他無法在韓今宵面前掩飾任何的情緒,他們倆本來就是同一類人,只消一眼就能看到對方心底的人。
  所以韓今宵的腳步頓住了,韓今宵看著他:“你……都聽到了?”
  吳越咬著煙蒂,把煙蒂咬的全是齒痕,他不吭聲,他看著韓
  今宵。
  韓今宵在他身邊坐下。他抬起手,粗糙的手指摩擦過吳越腮幫子邊還沒有擦乾淨的潮濕,吳越還是那樣怔怔地看著他,什麼話都不說。
  韓今宵擦著他的臉,把吳越的下巴尖附近都蹭紅了,韓今宵的眼眶也紅了,他忽然把猝不及防的吳越整個圈進臂彎裡,狠狠地抱住,狠狠地勒到自己懷中,他的下巴磨蹭著吳越的額頭,他的嗓音沙啞的像是破了的風箱,他不斷重複著:“吳越,對不起……對不起……”
  很久之後,懷裡那個軀體微微動彈了一下,然後韓今宵的肩膊被抱住,輕輕的。
  吳越說:“你的仇,報完了嗎?”
  “……不要再報仇了好嗎?老韓……不要再和我哥這樣下去……我沒有勇氣再看你上一次法庭,我不敢再看你跳一次懸崖……結束了好不好?韓今宵?結束了好不好……”
  吳越的肩膀在顫抖。他曾經以為對就是對的,錯就是錯的。他曾經以為黑白是分明的。
  後來他知道不是,正如他已不再如從前那樣剛直,正如他早已犯下他曾經嗤之以鼻的過錯——對和錯有時候並不是絕對的。可至少人要在還能回頭的時候,把錯的,改成對的……
  他不想再去計較韓今宵曾經要謀害他的事情,他沒有死,因為韓今宵在最後的一念終究決定調車回頭。
  他想讓韓今宵永遠記得當初他回頭的那一瞬間。
  其實那並不難,只是回個頭而已,沒那麼難的,真的沒有那麼難。他做過了,有過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他想把韓今宵拉回到正常的路上來。
  不要再有仇恨了。
  報不完的。所以,老韓……回頭吧,好不好。
  “不報了……我答應你。我的仇都報完了。”
  韓今宵親吻著他的額頭,到筆挺的眉骨,他喃喃著:“都報完了……”眼睛,鼻樑……然後他含上吳越的嘴唇,厚厚的嘴唇銜上薄薄的,乾燥的嘴唇觸上濕潤的,最是纏綿入骨的唇齒相依,如膠似漆不可分離,糾纏與共的是每一次呼吸,每一個心跳,舌頭在濕潤的接吻中互相交纏,如同就此纏繞一生的命運……
  還能回頭的。
  所以,都結束了。再也沒有四九城的韓爺,沒有吳楚的仇人,沒有暴戾和殺戮,只有韓今宵,留在吳越身邊贖罪的,留在吳越身邊,重新做回一個正常人的,留在吳越身邊,不會再錯第二次的,韓今宵。
  “我看過你姥爺的照片了。”那一晚醉生夢死的糾纏,被韓今宵做到連腰都懶得動一下,慵倦到極點也
  舒服到極點的吳越和他最愛的人在床上摟抱著。
  韓今宵甚至都還沒有退出來,就留在吳越的體內。他們都知道他們今晚不會只做一次,在這張吳越初中時就睡的床上,在吳越的家裡,再沒有隔閡和顧忌,他們都知道自己不可能忍得住只做一次
  吳越摸著韓今宵的眼睛,黑暗裡還是那樣的明亮,那樣的蠱動人心。
  十年前吳越怎麼也不會想到,後來他會和這雙眼睛的主人糾纏在一起,糾纏到不可分離。
  “我看過你姥爺的照片……他比你好看。”吳越說。
  韓今宵說:“嗯,然後呢?你喜歡他?”
  吳越煞有介事地長歎息著:“君生我為生,我生君已老啊……我/操/你幹什麼!你別咬我!”
  韓今宵冷笑著:“你他媽欠咬。”
  吳越琢磨著咬這個字,然後點了點頭:“是挺欠的。”
  然後他頗有意味地摸著韓今宵的嘴唇:“……你再給我用嘴做一次?”
  韓今宵:“……”
  之後就傳來吳越急促起來的呼吸和壓低聲音的咒駡,床鋪吱嘎劇烈搖晃著,肉體激烈碰撞的啪啪聲令誰聽了都會臉紅心跳,吳越趴在床上,一口咬住淩亂不堪的被單,額發下是被韓今宵弄的一片迷離的鳳眸。
  “啊……啊哈……你,你慢點……”
  吳越壓抑著喃喃,手指揪著無辜的枕被,腰肢在韓今宵的抽/插之下承合著搖晃,被貫穿的感覺讓他幾乎不能呼吸,迷亂中他側著臉,看到窗簾縫裡灑進來的銀白色的月光,那仿佛來自波瀾終於平息的未來……
  他想他明天早上一定要把沒有來得及和韓今宵說完的話給說完——
  他喜歡韓今宵姥爺的照片,因為照片上那個人有著韓今宵的臉,那上面的韓今宵笑著,眼睛彎彎的,嘴巴也彎彎的,那樣的陽光燦爛,看得吳越心軟心暖。
  他想看到這樣的笑重新出現在真正的韓今宵的臉上。
  他可以為了這個笑容等著,等時間把過去的傷痛都帶走,把一切公平與不公的罪罰都磨平,一年,兩年——
  吳越知道,終有一天,他會看見。
  


☆、辭職

  早春,血腥之氣終於漸漸沉入泥土,被新長出的鮮嫩的春草給覆蓋。經歷了那麼多之後,北京還是一如既往的姿態,繁華而忙碌,庸庸碌碌和大有所為毫不矛盾地在這個城市的道路上流淌著。
  “傳球!傳球!!”
  林泉大聲喊著,笨手笨腳的小朱被催促的手忙腳亂,一個投球歪了,直接砸在曾東升腦門上,把隊友砸的一個趔趄,球直飛出場外。
  林泉氣的大罵:“真是不怕神一樣的對手,就他媽怕豬一樣的隊友!小朱,你姓啥啊?操——”
  操還沒收尾呢,林泉就看到吳越騎著他的捷安特飛快地從外頭下班回來,照舊是警服筆挺,衣擺飛揚。
  “喲,這他媽打球呢?球咋飛這麼老遠來了?”吳越輕快地下了車,把車往旁邊一靠,把籃球拾起來,在手上掂了掂,然後豎起指尖讓橙色的球身同樣輕快地在他的指尖飛轉,他自己則歪著腦袋,下巴微揚,痞裡巴嘰地壞笑道,“這誰傳的球啊?”
  小朱淚流滿面:“不是我傳的!”
  全場:“……”
  吳越哈哈大笑,松了袖扣,把袖子卷起來,就這麼束著皮帶穿著皮鞋跑進場,推搡著小朱:“罰下場罰下場,換老子來!”
  “換二爺來!換二爺來!”林泉那隊的人樂瘋了,誰不知道二爺出馬一個頂倆啊,穿個皮鞋跑的比運動鞋還快。
  對手可不幹了:“憑什麼啊!林泉你們又犯規,你們替補不是就在下邊嗎?不行不行,二爺,你不能上來!你得下一局!”
  說著就要搶吳越手裡的球,殊不料被吳越輕而易舉地躲過,一群好友正嬉鬧成歡著,一輛路虎越野在週邊停了下來,車上的人摁了摁喇叭,車窗降下,韓今宵一張五官深刻的俊臉露出來。
  林泉罵了一句:“操了,來得真不是時候。”
  對手可樂了:“哎喂,二爺,你哥來找你了,打啥球啊,快去吧!”
  吳越扭著蠻腰一回身,就瞧見韓今宵戴著墨鏡和他勾手指,吳越也罵:“什麼人啊他,這天氣他還戴個墨鏡,夠悶騷的這玩意兒。”
  曾東升就咳嗽著,小聲和林泉嘀咕:“我聽說啊,這個悶騷的人呢,在床上都是如狼似虎強悍至極的……”
  林泉就噗嗤一聲沒忍住,笑出來了。他走過去,把籃球從吳越手中接過:“老二,你今兒就別打了,回頭扭著腰,我們和韓哥不好交待啊,不好交待。”
  “……”吳越這個二貨愣了兩秒鐘,忽然明白過來,瞬間跳起追著林泉就是滿球場暴揍。直到吳越朝韓今宵小跑過去的時候,還一邊跑,一邊回頭和林
  泉豎中指,大喊著——
  “林泉你給我等著!五一的時候你結婚,老子鬧不死你的洞房!!”
  林泉一副你來啊誰怕你的表情,挎著籃球笑的蔫壞。
  曾東升真相帝在旁邊說:“林子,你虧啊,他能鬧你洞房,你這輩子都鬧不著他的洞房。”
  林泉更真相:“沒事兒,他這輩子也就能鬧我一次洞房,他和他家那位爺們,哼,老子這不天天在鬧他們洞房嗎?”
  “……”可憐的曾東升瞬間不知該作何表情。
  “玩挺開心啊,家都不回。”韓今宵丟給吳越一瓶北冰洋汽水,吳越就愛喝這個,童年的回憶。
  吳越一邊咕嘟咕嘟喝著汽水,一邊說:“這不剛下班嗎?請了倆小時假提早回來的呢我。在這兒逮著我還不好啊?回頭你又開車上我家去接我,我老爺子老媽可都在呢,他們看到你氣氛又要尷尬了不是。”
  韓今宵乜了他一眼,吳越仰頭喝的太急,有一些從嘴角流下來了,韓今宵抽張紙巾,湊過去給他擦了擦,邊擦邊問:“那你哥呢?”
  “又跑去部隊找樂子了,他就這癖好,你還沒跟他掐夠啊?上次你倆見面就差點把廚房給炸了,消停吧。”
  風波平息之後,吳建國和朱紅都持了默許的態度,不默許沒有辦法,吳越的心就和鐵似的,為了韓今宵他幾乎什麼事情都已做過,老爺子更加誇張,老頭子心狠硬勁,吳楚不把他當老爺子看,他也就從來沒把吳楚當自己孫子看過。而對於韓今宵,他總覺得虧欠,心境平和之後,他簡直就是把韓今宵當自己親孫子,他們能怎麼辦?
  吳楚呢?
  吳楚自然是不願意和韓今宵善罷甘休的,但他又忌憚韓今宵,又恨又忌憚又沒辦法,更何況韓今宵後來單獨找他聊過一次——
  吳楚冷冷和韓今宵說:“老子如果不想和你們握手言和呢?”
  韓今宵也同樣的冷淡:“那就別來找他的麻煩。”
  吳楚怒道:“我就是要找他麻煩!”
  韓今宵就冷笑了:“吳楚。你曾經有個機會的。”
  吳楚:“……你什麼意思?”
  韓今宵淡淡地說:“你曾經有個機會,吳越對你沒有提防,所以你才能在他的蔡裡頭下藥,但是那一回,你為什麼不把你弟弟交給黃儲,而是把他鎖在家裡,自己假扮成他的樣子,拍下那些照片?”
  “……”吳楚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最後他驀然站起來,丟一句,“老子就他媽高興。”
  隨後踹門而出。
  韓今宵沒說話,其
  實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就知道,自己曾經對吳楚的威脅其實並無必要,吳楚不會真的拿吳越的性命來開玩笑,血管裡流淌著的那些東西,即使看似被厭惡掩埋,但終究……總會留有一些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感情。
  吳楚雖然紈絝成性,欺善怕惡,早些年更是成日在京城為非作歹,幹出些強bao少女,撞死老人這種人不人鬼不鬼的事情,被廢之後又是酒肉聲色,與部隊裡太子党圈子裡甚至社會上的男人們胡搞亂來,但他至少有一個很多人都不會有的習慣——他不會遷怒。
  於是韓今宵想,這樣也好,這樣最好。
  吳楚恨的是他,而不是吳越。
  這樣,最好。
  暮色四合,天空沉沉地又掛上星星。韓今宵的車在良鄉監獄門口停下,他們下了車。他們是來探監的。
  探一個明天就要行刑的死刑犯。
  探監室裡一個男人坐著,即使穿著囚服,他的氣勢依然強悍不減,他的臉上有一大道刀疤,不知是什麼時候留下的,從額頭劃過左眼眼尾,猙獰而詭譎。但他今天的神色很平靜,甚至是有些高興的。
  韓今宵走到他面前,他抬起頭,沖著韓今宵咧嘴笑了,牙齒有些鬼氣森森的白,但眼睛很亮也很友好:“來啦,老韓。”
  “……來送送你。”韓今宵點了根煙,遞過去。
  男人也不用手接,大狼狗一般直接用嘴從韓今宵手上叼過去,含混的:“何必呢。”
  韓今宵目光深深地看著他:“老子猜你走之前,一定想抽兩口好煙。”
  那個人就涎笑,一口氣把煙捲下去了大半,然後再慢慢呼出來。
  繚繞的煙霧中,男人把深幽的目光微微偏轉了,落到韓今宵身旁站著的吳越身上。他看著人的姿態很像是未經馴化的野狗在窺伺人類,三分好奇三分威脅剩下六分是刻骨的掂量。
  最後男人眯起眼睛,刀疤也微微皺著,下了結論:“你相好的。”
  他甚至沒有用疑問句。
  韓今宵說:“吳越。”
  男人點了點頭,伸出一隻粗糙的大手:“幸會,任馬力。”
  吳越伸出手,但任馬力並不是像傳統的握手一樣,他只是把手指部分放在吳越掌心,像是犬類和人握爪的一種姿勢。
  吳越頓了兩秒,確定那並未玩笑而是個人的習慣,然後他握住這個傳奇毒梟的手。任馬力嘿嘿地和他笑著,他笑起來的時候真的很像一條大狗。
  “你相好的挺不錯的。”任馬力轉過頭
  對韓今宵說。
  韓今宵看著他:“你嗅出來了?”
  “嗅出來啦,人身上都是有味兒的。我眼睛不好使,就愛用鼻子。”任馬力說,“他身上的味兒,和你一樣,是咱們同類的味道。”
  韓今宵說:“你他媽都給煙熏成這樣了,還在這裡賣你的懸乎。”
  任馬力笑著,呲著牙:“噯。我要酒。”
  韓今宵說:“給你帶了。”
  任馬力就接了酒,是他喜歡喝的江米酒,任馬力喝了一點點,然後又說:“要肉。”
  韓今宵就給了他天福號的醬肘子,任馬力吃的大快朵頤。
  韓今宵問:“還要什麼?”
  “……沒了。”任馬力咬著肘子,“不要了。”
  韓今宵說:“你說吧,做哥們卻救不了你性命,我——”
  任馬力打斷他:“這是命。……記得我和你說過嗎?我十年前認識你的時候就和你說過,我老家以前有個老神棍給我算過命,說我如果去南邊混,活不過四十歲。我就不信他的,我就要往南邊混。今年我四十歲。”
  韓今宵:“……你是個神漢?”
  任馬力已經吃掉了一整包的肘子,他把油膩膩的手往褲子上擦了擦,打了個飽嗝,指了指韓今宵:“哈,神漢不神漢我是不知道,但老子知道,你今兒可不夠哥們,你沒安好心。存心想噎死老子,老子本來定的是明天死,回頭給你肘子噎成今天死了,你太不夠意思,老子得罰你……”
  韓今宵就說,你說吧。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很溫和,那是韓今宵身上少有的溫和,對摯友才有的溫和。但又很無奈,很壓抑,甚至是虧欠。
  任馬力看著他:“小婷現在怎麼樣?”
  韓今宵說:“她沒有事情,早就放回來了。她……不敢來見你。”
  “傻逼丫頭片子,有什麼不敢來見我的。”任馬力歎了口氣,“我被抓又不是因為她,只是遲早的問題。”
  韓今宵說:“馬力,你照顧她——這份情誼是不是真得攢下輩子來還你了?”
  任馬力叼著煙屁股:“下輩子?下輩子太遠,老子只爭朝夕。”
  吳越簡直都有點佩服他了,他沒有見過一個死囚最後還能這樣坦然閒聊,甚至談笑的。他和韓今宵一樣,徹頭徹尾,倆個瘋子。
  瘋子任馬力對瘋子韓今宵說:“做哥哥的就只有一件事交給你。”
  韓今宵點頭:“你說。”
  任馬力把煙頭吐了:“老子沒有親人,只在緬甸有一幫弟兄。跟著老子被抓,入獄入少管所的,
  都是對老子忠心不二的。……我想,等他們有朝一日放出來了,沒地方去混,你幫我帶帶他們。”
  “老韓,老子看得出你現在混對頭了,你在往另一條道上走,這條道我也想走,可我沒機會。你得提攜著他們,看著那群崽子,出來之後,別再讓他們混歪了。”
  吳越和韓今宵一起從監獄出來,回到車上的時候,兩人都沒有說話。韓今宵點了根煙,但卻沒有點上火,就那樣咬在嘴裡,他打開了音響,裡頭飄出音樂聲,這才讓車內的空氣不再那樣壓抑。
  吳越出神地看著監獄的大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上,他忽然說:“他不一定非得死。”
  韓今宵看了吳越一眼:“他想死了,他想死的話,沒有人可以攔得住他。”
  吳越:“為什麼?”
  韓今宵說:“因為他說過,他不想再錯下去了。”
  任馬力如果真的想逃開制裁,他其實有很多條路可以走,但每一條都會把他引向地獄的更深處,於是這個像流浪狗般顛沛流離的單身漢停下來,他說他累了,他今年四十歲,這是他的盡頭。
  他不想再錯下去了。
  吳越轉過頭看著韓今宵,他看到韓今宵還咬著那根沒有點燃的煙,於是他湊過去,從口袋裡摸出打火機,幫韓今宵點上。
  韓今宵微有詫異,因為吳越從未有過幫他點煙的舉動。他看著吳越,那雙向來純澈的眼睛裡此刻有著很複雜的情緒。
  “怎麼了?”韓今宵問他。
  吳越靠回副駕駛的椅背上,看著眼前漆黑一片的道路,喃喃地:“老韓,我想辭職了。”
  “……!”
  “我做了很多錯事,以前我把做那些事情的人都當作二五眼,可是我做了很多二五眼才會做的錯事……不管那是出於什麼,往後還有沒有的悔改,錯了的就是錯了。”
  吳越微微偏轉頭,看著後視鏡裡自己穿著制服的模樣。
  “我當初考警校的時候,就是想脫離我爸給我規劃的人生,想證明自己不是個拼爹靠老子吃飯的混球,從戴上警帽的那一刻起,我就想做的和別人不一樣,我想當一個我理想中的好員警。不管怎麼痞怎麼玩,骨子裡也該是正直的,懲惡揚善的,……公私分明的。”
  吳越頓了頓:“可我沒有做到,我不能再把這身制服穿下去。心裡頭總覺得……有啥虧欠的慌。”
  韓今宵不說話了,良久之後,他抬手拍了拍吳越的頭:“……走了,回家吧。”
  吳越扭過臉來:“你聽我說了什麼嗎?”
  韓今
  宵沒有看他,他啟動了車子,咬著煙平靜地和吳越說:“你想辭職還是想繼續留下,我都不會有意見。你只要覺得自己選的路是對的,你就走下去。……老子一直陪你到底。”
  黑色的越野朝著面前茫茫的荒野黑夜開過去,揚起一片茫茫塵埃……
  


☆、大結局

  吳越的辭職報告打的並不順利,一者是因為公職人員無故辭職並非那麼簡單的事情,二者猝不及防的隊長接到了吳越的辭職申請時差點沒把眼珠子給瞪出來,後來悄悄打了個電話問朱紅。
  朱團座也差點沒把眼珠子瞪出來。曾經想了多少遍要把吳越從那種又苦又累又不討好的鬼地方調回來。吳越是死活不同意,朱紅就問隊長:“你確定他是真想調走?”
  隊長說:“不是調走,是辭職,徹底不幹了!”
  朱紅徹底被這個消息給聽懵了,吳建國也懵了,只有吳老爺子,在得知這個消息後沒有太多的表情。這個小孫子是他一手帶大的,吳越心中在想什麼,老爺子比當爹媽的還要清楚。
  晚上吳越回家,和家裡關係融冰之後,吳越已經不再住雜院裡頭,重新搬回了自己熟悉的大院裡。畢竟是家人朋友都在的地方。
  韓今宵不和吳越住一起,四合院被他賣了,整合的資金被他投入正兒八經的商鋪運轉中,他終於實現了曾經和韓輝的許諾,讓韓家過上了正常人家的日子,再不沾手黑水。
  韓今宵買了八大處附近的一套公寓,還是帶著妹妹一起。離吳越家也不算太遠,吳越隔三差五地跑去韓家吃個晚飯,完了之後自然是留在韓家過夜。
  但這個晚上,吳越回的是自己家。
  吳越拿了一聽啤酒進房間。一邊玩電腦一邊喝。他在網上搜索求職資訊,打算離職手續辦下來之後就自己找個工作。
  找了半天沒有合適的,倒是眼睛瞪著電腦太久,有些疼。
  吳越就起身,走到窗臺前抽了根煙。
  從敞開的窗玻璃上可以模糊地看到自己的身影,還是穿著他最熟悉的制服,甚至連領帶都沒有放鬆過。
  他一直都把警服穿的很工整,最後幾天了,尤其不會懈怠。
  吳越出神地看著窗戶上自己的倒影,心頭沉悶地厲害。這是他從很小的時候就有的願望,這麼多年的堅持,放棄了多少他才終於如願以償地穿上這套制服。他甚至不知道當自己告別警徽之後,會變成什麼模樣。
  門忽然在身後開了。
  吳越回過頭,進來的是他爺爺。
  “咱家老二又在想什麼?”老頭子慢悠悠地踱步過來,和他一起站在窗臺邊沿,看著外頭整齊劃一的建築。
  吳越忙不迭把煙摁滅了,不能讓爺爺吸二手煙。
  “沒啥”他說,“就玩電腦玩累了,隨便看看唄。”
  老爺子也就不和他繞彎子了,問他:“聽說你打辭職報告
  了?”
  “……嗯。”
  “為什麼辭職?”
  “就,就不想幹了唄。”吳越不敢看老爺子的眼睛。
  老爺子冷笑:“哦,不想幹了,當初就讓算你爸腿打折都死活梗著脖子要報警校,你現在不想幹了?”
  吳越:“……”
  老爺子就說:“別裝了,你跟我有什麼可以裝的?你又是鬧法院,又是包庇嫌犯,最後還把小韓給找人弄出來了,你心裡頭難受,過意不去,覺得自己是個二五眼,沒臉再把這身警服穿下去了,我說的對不對?”
  “……爺爺……”
  吳越被老頭子把心事全給揭穿了,臉上掛不過去,青一陣白一陣的。
  老爺子說:“你確實挺對不起這身衣服的。”
  吳越:“……”
  可是老爺子又說:“那你覺得我對得起自個兒的肩章嗎?”
  吳越瞪大眼睛:“當然,您是從戰場上下來的老兵,您——”
  這是吳越從小就對老爺子的崇拜,可是老爺子看著他,打斷了他的話:“不是從戰場上下來,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回來,染的是同袍的血,帶著的是兄弟的命。其實司令員和那些戰死的,沒戰死卻沒有得到公平的老兵,咱們又有什麼區別。都是個兵,都在做事情,就是這樣。”
  吳越說:“可是這不公平……”
  “是啊,這不公平。”老頭子望著窗外,“我也和自己說了六十多年了,這不公平。可是又能怎麼樣呢?如果事情都像你想的那樣公平,為什麼還會有將軍,有列兵的區別,誰都是在做自己能力能該做的事情,在完成自己該完成的任務,他們應該有一樣的待遇,一樣的地位,這才是公平。你見過這樣的公平嗎?”
  吳越:“可是事情本來就應該是這個樣子的不是嗎?”
  老頭子就問他:“事情本來該是個什麼樣子?”
  吳越幾乎是不假思索的:“本來就該是公平的,對的就要去做,錯的就要去改,已經犯下的錯誤要有懲罰,做對的事情要有褒獎,爺爺,這些不都是你以前告訴我的嗎?”
  老頭子點著頭,接著吳越的話:“是就該這個樣子,醫院裡生出來的所有孩子不該有貧富的既定,在工作的人不該有職業的尊卑,機關大院的人不該以權謀私,部隊不該像現在這樣黑——但是可能嗎?懲罰是很重要,但去追究已經犯下的過錯,而那個過錯又是可以悔改,可以彌補的,那麼追究和改正哪個更重要?”
  吳越咬著牙關說:“一樣重要。”
  老爺子歎著氣:“你要是真想懲罰自己,你就脫下這身制服,沒有人會攔著你。但是吳越,你要想一想,你在別的崗位上,你就是擺脫了你做過的那些二五眼的事情,你就擺脫了吳家給你的蔭庇了嗎?”
  吳越梗頭梗腦地說:“那不一樣。”
  “那有什麼不一樣?”老頭子看著他,“都是一樣的,越越。都是一樣的。你幹什麼都是在幹事情,無論哪一行,你都不可能百分百求一個問心無愧,你是一個員警沒錯,但你首先不還得是吳越,是我姓吳的孫子,你還是這個大院出來的人。到哪裡都是一樣的。”
  “既然已經不公平了,你也改變不了這種不公平,那你為什麼不乾脆在給你的位置上,好好做下去——你以為你走了,後頭接上來的人就一定會做得比你更好嗎?那些不公平的事情,你能不能用你有的權利,去還給別人一個公平?越越,這是你能夠改變的。”
  外頭溫暖的風微微地吹拂著,樹葉沙沙直響。
  吳越扭過臉,他一貫倔強的眼睛裡此刻是外人看不到的迷惘和痛苦:“……爺爺,我不想做黃儲,我不想做他們……可是我不知道……我覺得我已經做了他們才會做的事情,一個死囚說,他不想錯下去,我也不想錯下去……可是我……真的捨不得……”
  吳越的喉嚨有些嘶啞和悲涼:“我真的捨不得,我不想走……”
  老爺子皺紋橫生的手一下下摸著吳越的頭,老頭子眼裡永遠的小孩子蜷縮著,弓著身子,額頭抵著窗臺,他說他不想走。
  老爺子安撫著他,像很多年前安撫一個哭的哽咽委屈滿臉是淚痕的小孩子,那個小孩子哇哇地扯著嗓子,含糊不清地喊著:“爺爺,為什麼爸爸媽媽不帶我去,為什麼他們帶哥哥不帶我,我想跟他們一起走,我想跟他們一起走!”
  吳老爺子拍著吳越的肩膀,後背。
  “都會犯錯的,誰都會犯錯的。還能回頭就別想著懲罰,還能回頭就想想怎樣才能償還。你不想做二五眼,就從現在開始再別做個二五眼……你享受了不公平,你就想想該怎麼還給別人更多的公平……”
  吳越沙啞地喃喃著,重複著:“我不想走……”
  “那就做好它。”吳老爺子說,“那你就做好你該做的事情。
  軍區大院外,樹影碎動,夕陽溫暖的餘暉灑進敞開的窗戶裡,照在這一對爺孫身上……
  兩個月之後,吳越離開了北京。
  他自己打的報告,申請調任去南方,
  去了滇緬邊境的小縣城裡繼續著他的夢想。吳軍長和朱紅雖然不捨得,但吳老爺卻說,這是吳越的人生,他的人生不是劇本,不是由你們倆規劃的。
  孩子已不是當初哭著問爸爸媽媽為什麼不帶他隨軍的小孩子,他已長大,他有自己的想法。
  是該放手的時候了。
  吳越走的時候是在清晨,出發的時間並未告訴父母,然而這次不再是因為齟齬矛盾,而是因為不舍。
  他輕手輕腳地推開門,回頭看了一眼客廳,一縷破曉晨光正在此時穿透雲層,流淌在客廳陳舊的博古架上,架子上的牽馬漢俑安靜地立著,依然是眯著它笑笑的眼睛,神情安詳而幸福。
  經歷了那麼多故事的它,維持著那個牽馬的姿勢,雖然繩子早已腐朽不見,身後的馬也在文/革時被毀去,但它仍然是笑眯眯的,或許它一直覺得,它牽著的馬從未走遠……
  小小的人俑安靜地看著門口提著行李箱的吳越,笑的眼睛彎彎的,嘴巴,也彎彎的。
  “……我走了。”
  吳越小聲地對它說。
  它笑著,他卻濕了眼眶。
  吳越帶的東西很少,就是那麼一個小型的黑色行李箱,還有一個人。
  那個人站在軍區大院主道上等著他,身形高大,讓人一看就很安穩,他靠在越野車邊,淡淡的晨曦透過微風拂動的梧桐樹葉輕柔地落在他寬闊的肩膀上。
  吳越加快腳步,朝他大步走了過去:“韓今宵!”
  來接他的人抬起了頭,看到吳越後他淡淡地揚起嘴角,英俊的臉上一點一點燃起溫和的笑意。
  “來了?”
  “來了。”吳越把行李交給他,“我們走吧。”
  韓今宵不說什麼,他打開了車門。他只沉穩而踏實地給了吳越兩個字:“上車。”
  他早就說過,無論吳越做出什麼選擇,他和吳越一起走。
  很多人都說他是強者,他可以在黑道混的風生水起,金盆洗手之後照樣能把生意做的有模有樣。後來很多年,韓爺仍然是四九城馬仔的茶餘飯後津津樂道而不息的話題。
  有人贊他,有人貶他,但不管是誰,提到他的時候,都會說。那是個很厲害的爺們。
  可是“很厲害”對此時的韓今宵而言又算得了什麼呢?他早已無所謂人言,他只知道,在自己最無助的時候,有個人用雙臂從他背後環出了一個溫暖的陪伴,他和他,劫後餘生兩個人,什麼都不要,就已是一個家。
  吳越不喜歡坐飛機,時間不緊,他就和韓今宵一起坐火車繞著圈去雲南。他說他想一路上看看,看看這些年從不曾遠離的北京隨著汽笛聲在身後漸行漸遠,他說他想一路上看看,看看不同的人和事,貧窮和富裕,正確與錯誤,公平與不公。他說他想一路上看看,於是他看著窗外的風景從高樓林立到古鎮深幽,從紅牆黃頂到黑瓦白牆,他看著北京不復,看著山東的淳厚在身邊呼嘯而過,泰山崔巍古柏青蔥,看著江蘇的柔情從鐵軌滑走,太湖春/色如詩如畫,鐵軌鋪過了大都會的富庶,也見證了偏遠地區的薄涼。
  吳越就這麼靜靜地看著,韓今宵陪著他看著,時不時和他說兩句話,時不時用結著槍繭的大手給吳越捏一捏酸疼的肩……
  吳越覺得自己做錯了,錯了的不能改,於是他離開隻手遮天的北京,在一個再沒有紅燈綠酒的地方,滇緬邊境雨水紛擾的小縣,當一個最普通不過的警員,展開了他新的人生。
  他陪著他。
  不可一世的太子党也好,一個在小縣城裡工作的警員也好,對吳越而言其實一樣,他想找一個他所能接近的公平的世界,從此往後,踏踏實實地過好每一天。
  這是他的傲氣。
  對韓今宵而言也是一樣的,吳越是不可一世的太子党也好,一個在小縣城裡工作的警員也好,他陪著他,一輩子。
  這是他的真心。
  韓今宵的事業留給了留在北京的韓小婷,姑奶奶從小耳濡目染,雖不如韓今宵鐵腕,但生意也能做的有滋有味兒。三年後她和一個好脾氣的帥男人結了婚,那個男人是任馬力手下第一個減刑出獄的兄弟,婚禮上吳越看到了徐顏,有些潦倒,他與韓今宵分手後過的並不是太好。
  林泉後來有了個兒子,吳越回北京的時候見到過小傢伙,吳越大笑著說,這東西長得和你小時候一個樣!
  曾東升不久之後也終於要花花公子結婚,塵埃落定。吳楚依舊是浪蕩不堪,萬草叢中過,縱情享受卻不留情誼。
  人終究是有了各自的命運,只是有些人放棄了選擇,有些人猶豫著不敢選擇,而有的人則選錯了後面的路……
  林泉在他回雲南之前問他:“噯,老二,你在那野人山裡頭住的咋樣?啥時候體罰自己體罰夠了再回來?”
  回來?
  ……吳越笑著,並未回答。
  他微微偏過頭,看著窗外的雲霞,他想起老爺子說的話,將軍也好,列兵也罷,誰都是在做自己該做的那份事,只要做好了
  ,又有什麼不同呢?
  帝都和偏境,在哪裡都是一樣的。
  天空落著輕輕柔柔的雨,雲南的雨水總是那樣豐沛的。韓今宵和這裡的一些人都認識,因為這裡是任馬力最初來雲南時落腳的地方。
  比起北京,後來他們更願意住在這裡,白豌豆磨成的稀豆粉並不比北京的豆汁兒滋味差,米線蒸騰出的熱氣更是燙心暖胃的很。
  吳越發現自己最享受的竟然是在雲南的雨季,下班後,和韓今宵兩人在古巷子裡一家竹簷小鋪子裡漫不經心地吃了晚飯。
  小縣的人踩著三輪車或走著路,或是騎著自行車從攤子旁走過,認識的打兩聲招呼,彼此說一下剛才去了哪兒一會兒要去哪兒飯吃了沒這些瑣碎到不能再瑣碎的事情。
  雨水淅淅瀝瀝地彈擊在空空的竹子屋頂上,順著排水槽彙聚成一道湍急流落,蒸籠打開了,食物的清香和白濛濛的蒸汽一起飄散在潮濕的雨水裡,韓今宵在他對面坐著,點一根煙,他抽一半,吳越抽一半,操一口京腔卻講著再地道不過的雲南小城的小事。
  當然偶爾他們也會回北京,去看看那些忘不了也分不掉的人和事,然後,再回來繼續真正屬於他們自己的故事……
  “吃飽了嗎?”
  “再帶份燒餌塊回去,明兒二爺我要拿著當早飯吃。”
  吳越揉著吃的滾圓的肚子舉著筷子頤指氣使的,那表情別提有多神氣。
  於是韓今宵去和攤位老闆娘又叫了份燒餌塊,打包裝在袋子裡,撐開傘回頭對著哼著小曲兒晃蕩著腿還坐在那兒的吳越說:“噯。”
  “幹啥?”
  韓今宵乜斜著眼睛嘲笑地看著這個明知故問的傢伙:“走了,跟老子回家。”
  “……哼。”
  吳越冷笑著揚了揚小尖下巴,但小鹿般黑黑的純澈的眼睛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心滿意足。他起來,輕快地三步並作兩步,鑽到韓今宵撐開的雨傘下。
  “走起走起!”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街頭巷尾飄散著農家小菜的味道,青石鋪就的小路窄窄的,曲曲彎彎,就和老北京後海邊上的胡同一樣,但它們畢竟是不同的。
  柔潤的晚春小雨裡,一把寬大的傘下,一個穿著隨意白衫的男人和一個淡藍色制服嚴謹的男人肩並肩走著,他們的背影一樣高大,一樣挺拔,他們慢慢走進這個屬於他們的雨季,他們慢慢走進這一條盡頭是家的巷子裡……
  黑瓦上一朵初綻的淡藍色小花輕輕搖曳,清香裡,他們遠去。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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