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猛虎嗅薔薇(下)+番外by青浼

文案:


【第一天】
大明星謹然在揚言要潛規則新人薑川之後,走出公司第一步就被看板迎頭扣在腦袋上。
卒。
【第二天】
謹然發現自己重生成一隻倉鼠,還是最沒脾氣的品種奶茶。
他又遇見了薑川,只不過這次他在籠子裡。
謹然:“嘰嘰(選我)嘰嘰(選我)嘰嘰(選我)!”
薑川:“這只蹦來蹦去的倉鼠真是賊眉鼠眼。”
謹然:“……”
薑川:“就它了。”
【第N天】
薑川買了一隻倉鼠回家,給它取名叫“阿肥”。
因為擔心阿肥寂寞,他又買了一隻倉鼠陪它。
可是阿肥看起來不是很高興的樣子。

阿肥:兩隻倉鼠合籠養?!薑川,你是豬嗎?!!!!!!

*這一天,一場守護主人與地盤的倉鼠保衛戰就此打響。

避雷指南
①重生娛樂圈,堅定1VS1路線不動搖。
②渣渣倉鼠受VS溫柔攻(咦?)


內容標籤: 重生 娛樂圈 年下

搜索關鍵字:主角:謹然、薑川 ┃ 配角: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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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評價:
  大明星謹然在娛樂圈混的風生水起,第一次見到薑川就被他健美的身材和俊美的樣貌折服,並揚言要潛規則這個娛樂圈新人。只是讓謹然沒想到的是,剛走出公司第一步看板迎頭扣在腦袋上,卒。更出乎意料的是謹然重生成了一隻倉鼠!命運像開了個玩笑一樣,謹然竟然變成了薑川的倉鼠……
  本故事行文自然流暢,作者巧妙的讓主角變成了一隻沒脾氣的倉鼠,人物形象豐故事情節滿精彩,體現出作者的獨具匠心。作者言語生動,把倉鼠萌點和可愛之處都寫的繪聲繪色,讓人過目難忘。而主角兩人之間的互動也頗為有趣,總能博得一笑。究竟謹然是一路倉鼠到底還是變回真身,讓我們拭目以待。
  



第85章
  
  第二日,伴隨著警方展開對於那天夜裡出現在醫院門口將徐文傑以及那個換子彈真凶扔下的重型機車的調查,徐文傑的情況也逐漸被媒體放出,簡單的來說就是他目前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但是幾年的牢飯是跑不掉了——這麼個少了一邊手一邊腳臉蛋又還長得不錯的人進入監獄會有什麼待遇,那自然是沒人敢去輕易猜測。
  第三日,警方在H市的某座山山腳下發現了那輛他們在追蹤調查的重型機車的殘骸,機車上沒有指紋沒有纖維沒有毛髮,被人處理得乾乾淨淨,就好像這車就是從天而降運送了這麼兩個人到醫院門口然後自己開到山頂上跳山自殺似的。
  於是續“警察局自殺案”之後,這案子又成為了H市第二起暫時沒辦法找到突破口的疑案。
  這些按下不說,伴隨著媒體放出消息確定徐式姐弟難逃法律制裁註定入獄,至此,徐式姐弟對於謹然的作死大戲轟轟烈烈終於落下帷幕。
  在這場堪稱本年度最佳大戲的鬧劇之中,謹然從頭到尾保持了沉默,儘管想要對他進行採訪的媒體已經踩破了門檻,但是從頭至尾也沒有哪家報社得到了採訪許可,用IM高層的話來說:這事兒沒什麼好說的,多說多錯。
  說要抓緊時間炒作一下的話,似乎也沒什麼必要,因為這會兒哪怕是謹然在自己的微博發一句“早上好”,恐怕也有人能解讀成“這一條微博雖然表面上是在問早安,正所謂一天之計在於晨,所以實際上這條微博其實本質上是表達了PO主對於想要摒棄過去的決心以及開啟一段新生活的美好嚮往”——
  如此這般。
  謹然真的不用再多說什麼多做什麼,他現在就是個移動中的話題製造機,再出來掉兩滴鱷魚的眼淚感慨世態炎涼人心險惡,只會顯得他十分矯情。
  “就好像你這兩天沒少掉眼淚沒少感慨世態炎涼似的。”方餘說,“真矯情。”
  “……我以為我要垮臺了,還不讓我哭一下?比爾蓋茨有的是錢,甚至大概是說出過‘錢對於我來說就是無意義的數字’這麼牛逼的話,問題是你看他如果有一天破產了他哭不哭?”
  謹然理直氣壯地說著,啄了下手上的冰棒,順手將自己身後的空調扇開得更大了些——
  早上謹然在《星火燎原》那邊只有三個鏡頭,都是跟田中的對手戲——田中已經換了個新人演員來演,謹然在關鍵時刻表現出了自己的和藹可親,雙方在愉悅的氣氛當中沒有一次NG的拍完了所有的鏡頭,在新人君膜拜的目光下,黑髮年輕人轉身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地拍拍屁股瀟灑走人,屁顛顛就跑到隔壁劇組打醬油來了——此時,他身上還穿著隔壁劇組的小鬼子軍官制服,只不過在拍攝的時候扣到最後一顆整整齊齊的白襯衫已經被揭開到了鎖骨的位置,外套不翼而飛,襯衫袖子高高撈起來,小鬼子軍官帽子歪歪斜斜地扣在頭上變成了遮陽用品,唯獨一雙皮靴擦得光亮閃瞎狗眼,遠遠看過去,就是個兵痞蹲在那裡。
  這會兒已經是上午接近十一點,在謹然頭頂的是烈日驕陽,在他的不遠處是影視城的沙漠場景,鋪天蓋地都是黃沙,三十幾度快四十度的高溫太陽一曬能把人熱死,今天薑川他們劇組拍攝的正好是薑川扮演的那個將軍無意間看見瑪麗蘇女主角在漫天黃沙中起舞徹底被她擄獲芳心,然後見四下無人他沖了上去不顧女主反抗抱住她的腰將她帶上了馬在馬上強吻她的一幕——對於這部充滿了狗血的電視劇來說,將軍感情這樣突然爆發毫無疑問是讓人荷爾蒙噴發的爆點所在,所以這一幕劇組這邊也是尤為重視,大清早就開始準備拍攝,力求要讓這個鏡頭做到最完美。
  但是話是這麼說,在這種惡劣的環境下,女演員還得赤著腳穿著紗衣在沙上跳舞——這未免確實有些強人所難,想想那白嫩的小腳一腳踩在滾燙的沙子上大老爺們都受不了更別說是嬌滴滴的小姑娘,沙子燙得她哇哇叫,丁胖胖這邊又要求她表情優雅從容最好還要表現出一絲絲磅礴之氣的蒼涼——
  ……也正因為如此,這一幕才從早上開機開始一直拍到上午十點半還沒拍完。
  換成是江洛成估計早就把所有人都罵崩潰之後自己也跟著崩潰了。
  謹然正蹲在那裡窸窸窣窣地吃冰棒外加心中瘋狂吐槽,這時候在他旁邊的丁胖胖又喊了聲“哢”,華麗麗地迎來了他們今早第數不清多少次的NG,此時,不遠處騎在馬背上的薑川聽到聲音,立刻將手中的道具長劍往地上一扔,翻身下馬,頂著那一身結結實實的鎧甲“哐哐”往他們這邊走——取下鎧甲的時候,那張英俊的臉上全是汗,戴著的黑色假髮髮絲貼在他的臉上,那五官都快凝固成石膏像了……
  唯獨一雙湛藍色的瞳眸寒天凍地,充滿了不愉快。
  也難怪,換誰這樣“全副武裝”像是傻子似的坐在馬背上傻乎乎地坐一上午莫名其妙還跟著各種NG恐怕都得生氣。
  謹然將冰棒往嘴裡一塞,微微眯起眼含糊道:“這天真夠熱的哈?”
  薑川沒回答他這句相當於是廢話的廢話,將頭盔隨便往旁邊一放,腦袋上的假髮粗暴地拽下來,一頭淺色的頭髮此時也是如同從水裡撈出來似的濕漉漉,男人用母語嘟囔了聲誰都不聽不懂的話——從語氣和語速來看謹然目測那應該是一句髒話,緊接著,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他嘴裡的冰棒便被人一把扯了下來,吧唧了下被凍的發麻的嘴,他抬起頭默默地看著自己咬了一半的冰棒葬送在了另外一個男人的嘴裡,薑川三下五除二將謹然跑到影視城外面買回來的冰棒啃乾淨,把乾乾淨淨的木棍子往他手裡一塞,問:“還有沒有?”
  “沒有,強盜。”謹然面無表情地回答。
  方餘歎了口氣,看薑川熱得眼都紅了多少還是有些擔心他真的中暑,站起來拍拍屁股準備去買冰飲料和冰棒——謹然捏著手中的小木棍看了一會兒順手扔在了旁邊的垃圾桶裡,薑川把他拎起來推開自己霸佔住了整個空調扇對著臉一頓狂吹。
  謹然:“你這樣吹要感冒。”
  薑川:“總比熱死好。”
  謹然:“好歹先把臉上的汗擦一擦——小李子過來,毛巾呢給你家川哥……夏天感冒很遭罪的。”
  薑川:“總比熱死好。”
  謹然見薑川不想要被熱死的決心很堅定,也不好再說什麼,挪了挪屁股給薑川讓開了個地方,這時候在旁邊圍觀了他們對話全程的導演丁胖胖表示有些聽不下去了,於是說:“你們不要這麼隨時隨地地公然賣腐,這附近沒有記者,不用那麼敬業的。”
  “有一種攝像機叫‘工作人員的手機’。”謹然打了個呵欠。
  丁胖胖白了他一眼,低頭看了看表,然後抬起頭看看周圍:“這都快十一點了,咱們還拍不拍?下午更熱,難道咱們準備今天就在這一個不知道能不能拍成的鏡頭上耗著了啊?……不要啊,經費在燃燒。”
  其實這話說得也不算有道理,這種沙漠的戶外佈景一般被租用的幾率很小,所以價格也比較低,哪怕是敲定了租用時間臨時改動也是沒問題的……謹然知道這是丁胖胖脾氣再好也有些受不了這麼頻繁一早上的NG故意說給不遠處坐著的那女演員聽的。
  果不其然,丁胖胖的聲音不高不低的卻正好能讓此事坐在另外一邊的姑娘聽見,那姑娘是個如今算二線正往一線發展的當紅小花,這會兒聽見丁胖胖這麼說臉上也有些掛不住,她正穿著拖鞋腳上被燙得通紅,這會兒正包裹著助理拿來的廉價面膜用來降溫,聽了這話趕緊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往丁胖胖他們這邊走,然後站穩了一臉歉意地說:“丁老師不好意思,休息一下一會兒再試試吧,我保證——”
  丁胖胖不說話。
  平常好脾氣的人一旦難搞起來通常也會成為最難搞的那一個。
  於是此時現場的氣氛有些尷尬,謹然覺得自己應該是尷尬恐懼症患者,這會兒不幸地病發,正當眾人面面相覷有些不知怎麼應對,謹然動了動唇想要說點什麼救救場,卻在這個時候,忽然感覺到一帶著濕意的涼毛巾放到了自己的脖子上,與此同時,低沉的男聲在他身後響起——
  “不用了。”
  那女演員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眾人一愣抬起頭,謹然也是猛地轉過頭去瞪此時站在自己身後的男人——那濕毛巾從他脖子上掉下來落在沙地上,後者一臉自然,垂下眼跟黑髮年輕人對視了片刻。
  謹然一臉不安瞅著薑川還以為他要說出什麼驚天動地沒情商的話來,卻沒想到薑川只是淡定地說:“今天我狀態也不好,昨晚想了一晚上那個抱人上馬的動作應該怎麼做才能不把你摔著——現在還沒怎麼想明白,要不今天還是換個鏡頭吧,找個天氣好的天……”
  那女演員微微瞪大眼看著薑川。
  “埃?這樣啊?你不早說。”丁胖胖立刻將注意力轉到了薑川身上,“我早上問你想明白了沒有你說想明白了——這要是出事兒了就是個‘女星墜馬’事件我的劇組又要上頭條遭受轟炸,到時候琳琳的粉絲豈不是要到我的微博和博客那罵死我啊……”
  丁胖胖說得真真的,那先來道歉的女演員反倒不好意思了,她連忙扯出一抹笑容擺擺手說“哪有的事”,之前尷尬的氣氛稍有緩和,丁胖胖抬頭看了看烈陽高照最後歎了口氣擺擺手示意大家收工下午換個鏡頭繼續——一個早上一個鏡頭沒拍成這種事情很少有不過也不是沒出現過,所以這會兒大家只是有些蛋疼,但是也不好說什麼。
  薑川脫下那些盔甲,隨便擦擦汗準備上保姆車換乾淨的T恤和褲衩,謹然自然也跟上去了,薑川換衣服他索性也跟著把身上的戲服脫下來,踹了靴子踩上人字拖的那一刻他覺得自己簡直從火星回到了地球,一抬頭看見薑川正往身上套T恤,謹然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想了想說:“你以前是不是挺多人追的?”
  薑川穿衣服的動作一頓,抬起頭從衣服邊緣掃了他一眼:“什麼?”
  “你以前是特技演員,剛才我看你騎著馬或者翻身上下馬的動作也是很熟練,扛著一個人上下馬對於你來說應該也不是問題吧?”謹然單手支著下巴對視上男人的眼,“更何況我覺得你應該不是還沒準備好也會硬著頭皮跟導演說準備好了的那種人——”
  “想說什麼?”
  “你剛才在給琳琳解圍啊。”謹然換了個手支住下巴。
  薑川將衣服穿好,似乎是聽見黑髮年輕人的語氣有些微妙,他轉過頭掃了他一眼,隨即用平靜的語氣說:“嗯,怎麼了,我不說話你也要說話,有什麼區別?”
  謹然認真想了想,最後也只說出一句:“還是有點區別的。”
  面對薑川一臉莫名其妙,他也是意思到這個話題不好再繼續下去——事實上薑川說的也沒錯,剛才他不開口謹然自己也會開口給那小姑娘解解圍,理論上來說卻是沒什麼區別,但是不得不說,當聽見薑川開口的一瞬間他還挺緊張薑川得罪人,等到聽見薑川說話的內容之後,他整個人又覺得鬧得慌。
  就像是小貓爪子在他胸口某個地方不輕不重地撓了一下似的。
  按理說這事兒跟他壓根沒什麼關係。
  於是考慮到這個謹然未免覺得有些蛋疼,他突然間深刻地意識到一點:情況似乎有些不妙。
  ——無論以前他怎麼癡漢薑川的身材薑川的人嚷嚷著要潛規則他,大多數情況下他們兩人都並沒有往心裡頭去,就算有時候被男人弄得心裡少年心騰飛小鹿亂撞轉個頭也可以安慰自己就他媽正常荷爾蒙燃燒而已;但是自打那一次他心情煩悶在酒吧裡喝酒喝醉了讓希德把自己送回薑川家裡,兩人稀裡糊塗從浴室滾到臥室,整整糾纏了一晚上之後,謹然發現,好像有什麼變得不一樣了。
  薑川處理得很好,他迅速地將自己擺回了原本的位置,和以往沒有任何的區別。
  但是謹然發現自己有點回歸本位無能。
  比如最近他有什麼高興的不高興的都第一時間去找薑川碎碎念。
  比如他在薑川面前幾乎是不自覺地時常暴露不為人知的兇殘本質。
  比如他還有在薑川面前崩潰地失聲痛哭這樣的黑歷史……
  再比如今天,換做以往薑川要是搶他的冰棒他能竄起來再從他嘴裡搶回來然後得意洋洋地將冰棒重新吃掉——但是剛才,不幸的他只能蹲在那裡保持大腦放空盯著薑川將他啃過的冰棒啃乾淨,最後只能弱弱地罵一句:強盜。
  和少女漫畫裡的少女似的。
  謹然:“……”
  臥槽。
  在男人莫名其妙的注視中,黑髮年輕人揉了揉臉,用萬般自我困惑的語氣說:“薑川,我跟你說一件事。”
  姜川彎腰從保姆車的冰箱裡拿出一罐冰啤酒,打開:“說。”
  謹然盯著男人仰頭咕嚕咕嚕地將那啤酒喝下,喉結好看有規律地起伏,他盯了一會兒後,突然沒頭沒尾道:“我好像真的挺喜歡你的。”
  薑川:“……”
  三十秒後。
  男人拿著一塊乾淨的手帕給滿臉暴躁的黑髮年輕人擦臉,一邊擦一邊說:“不怪我。”
  “操,不怪你怪我啊,媽的老子一臉深情懷揣著一顆渴求探討的心跟你說那話你拒絕就拒絕啊還噴我一臉啤酒你是人嗎你!”謹然一把推開男人的手,將手帕搶過來將臉上的啤酒擦乾淨,一口氣替補上來剛才那點兒好不容易燃燒起來的羞恥之心這會兒完全化為一腔怒火,“滾滾滾!”
  薑川問:“你怎麼突然想到這個?”
  謹然動作一頓,將手中的手帕往對面男人身上一扔:“不知道。”
  薑川伸出手捏住黑髮年輕人的下巴,霸道地將他擰開的臉轉回來對準自己:“說。”
  謹然皺起眉:“最近我事兒多,你都在我旁邊,雖然技術很差但是確實多少也有安慰到我一點點,大概是這樣的原因,還有些其他的有的沒的——”
  “就坐在一旁聽你哭也算?”姜川露出個微妙的表情,“要是你知道我其實做得比你想像中的更多是不是還要哭喊著非我不嫁?”
  謹然一愣:“你做什麼了?”
  薑川淡定回答:“什麼也沒做。”
  “那你說個屁啊,”謹然拍開男人的手,頗為暴躁地說,“現在在討論嚴肅話題,你能不能別瞎打岔?認真跟你說好像有這麼一回事並且老子正在為此而不安呢——”
  薑川:“你這是小鴨子找媽媽的依賴心態。”
  謹然露出個嘲諷的表情:“你剛對琳琳好,我發現我吃醋。”
  薑川:“……”
  薑川發現眼前的人在感情這方面還真的是直白得可怕,明明兩人什麼關係也沒有,偏偏對方卻能理直氣壯地說出“我發現我吃醋”這樣的話來——不過大概也正是因為他這樣直白,好像反而覺得讓人討厭不起來……想到這裡,薑川伸出手,揉了揉黑髮年輕人的頭髮,用安撫性地語氣說:“沒關係,有時候我也會偶爾發現我對你有欲望。”
  謹然:“……為什麼不能給我一罐啤酒我也能噴你一臉了。”
  薑川:“我們打平手了。”
  謹然:“哪裡平手,我飽受心靈的煎熬。”
  薑川:“我飽受欲望煎熬——我還以為自己是直男,現在看來好像直得並不是那麼徹底,至少我的小弟弟對於你有反應。”
  謹然有些抓不准自己要不要臉紅一下,不過這會兒無力感佔據了他思想的大多數,他抬起手拍拍薑川的肩膀:“所以那天晚上真的是個錯誤的開始。”
  薑川:“你先送上門來的,我只是在家看文件,,莫名其妙門鈴響了然後去開了個門而已——誰知道這一開卻開啟了通往新世界的大門。”
  謹然心想你他媽放屁,別以為老子當時是個倉鼠就啥也不知道了,當初站在醫院的病床旁邊對著我的“屍體”一臉深沉地說“我對他有欲望”的那個人不是你?……儘管這樣,謹然還是抹了把臉沒有揭穿薑川:“是啊,我是主謀,你是被教唆從犯。”
  “……暫時忘記這事,最近我們在一起時間太長了,你會對我產生依賴性是正常的。”薑川十分學術地說。
  “哦,”謹然點點頭,“那怎麼辦?”
  “從今天開始保持安全距離,直到我們彼此冷靜下來,”薑川說,“今天午餐不要一起吃了。”
  謹然抬起頭掃了薑川一眼,猶豫了下然後點點頭,而後又道:“那你昨晚打電話讓我今晚給你說下戲的呢?還說不說了?”
  這次輪到薑川露出個猶豫的表情,片刻之後,男人露出了個放空的表情擺擺手無奈道:“午餐還是一起吃吧,反正晚上還要見面,午餐分開也沒什麼意義。”
  謹然只能繼續點點頭。
  謹然不知道這場奇葩的對話到底是怎麼展開的。
  總之這場大概是表白的對話最後是以堪稱車禍現場的慘烈狀態中,以兩人對於彼此的殘念中結束的。
  ……
  從保姆車下來的兩個人臉上似乎都是剛剛經歷過一場第三次世界大戰的滄桑。
  方餘看他們剛參加完葬禮現場的表情莫名其妙:“怎麼了?換個衣服把你們兩換得身心俱疲的。”
  謹然一臉無力:“你不懂。”
  薑川面無表情:“你不懂。”
  
  第86章
  
  方餘以自己八卦小分隊隊長、娛樂圈八卦紅人的敏銳嗅覺察覺到了薑川和謹然之間好像有什麼不對勁。
  具體要說他有什麼證據,他也說不出來——就是看見薑川在拿了食物之後先在桌子邊上坐了下來,而謹然在跟著他屁股後面回來後,走著走著忽然腳下一頓,並沒有坐在男人身邊,而是毫無徵兆地小小地繞了一圈,坐在了他的斜對面。
  而薑川對謹然的這個行為連眉毛都沒有抬一下——兩人之間沉默無比,生疏異常,卻又對於彼此的詭異行為默契十足、配合無間,這樣彆扭的氣氛搞得方餘覺得自己微博裡頂置的那個小鬼子軍官和古代大將軍肩並肩吃盒飯你儂我儂的照片簡直是在活生生地打在自己的臉——
  這果斷不能忍。
  方餘問:“你倆剛才在車裡打架了?”
  謹然:“……”
  薑川:“……”
  方餘鍥而不捨又問:“你倆剛才在車裡小妖精打架了?”
  謹然:“……”
  薑川:“……”
  “你哪來那麼重的好奇心,我們沒怎麼了,沒打架當然也沒有小妖精打架,”謹然說到這裡露出個不屑的表情,“你在外頭看見車晃了嗎,還小妖精打架呢,你家小妖精打架安靜得和兩人在裡面扮家家酒似的……”
  謹然還沒罵完方餘,就聽見薑川在旁邊幽幽地補充了句:“那麼短時間,脫褲子時間都不夠……方哥,你這是看不起誰啊?”
  謹然轉過頭去看薑川,後者淡定地將一顆青椒撥弄到桌子上,頭也不抬地說:“事實證明我們也就換了一套衣服就下來了,我有說錯?”
  “埃對,方餘,你這樣說就是太看不起我了,你看,連薑川都看不下去你這麼黑我。”謹然將腦袋擺正,看著坐在自己身邊的經紀人先生,他清了清嗓子後這才認真地繼續道,“言歸正傳,我剛才在車上的時候跟薑川商量了下,我們都認為彼此最近似乎走得太近,賣腐太嚴重,對彼此雙方的形象都造成了很不好的影響——你想想我這是要走上國民級男神路線的人,薑川也不甘心只做一個網紅,所以對於網路話題,我們果然還是要克制一點……”
  方餘:“……”
  謹然一本正經道:“於是在得到一致的認同之後,我們決定接下來要保持一下所以安全距離,不要再讓網上那些個‘然川黨’興奮得上躥下跳成天嚷嚷著官方發糖……”
  方餘冷笑了聲,謹然話語一頓問他冷笑什麼,沒想到經紀人先生語出驚人道:“你也是很不要臉的,明明知道這年頭‘川然党’頭頂青天——不信你去我微博底下看看,‘然川黨’掙扎著大吼‘然川不管抱緊我’才幾百個人點贊,別提多令人心疼了——”
  謹然:“……”
  薑川:“那是什麼意思?誰的名字放在前面有什麼不同?”
  方餘動動唇正想解釋,這個時候謹然卻一隻手捂住了他的嘴,轉頭對薑川說:“就好像播出電影領銜主演似的,誰比較出名誰的資歷比較高就把誰的名字放在前面,現在網上有些小孩正為咱們倆誰有資歷爭論不休——我比你先出道那麼多年,你說我說然川是不是也有道理的?”
  薑川:“喔。”
  謹然:“喔什麼喔,我就問你是不是?”
  薑川低下頭繼續吃飯:“你開心就好。”
  謹然心滿意足地放開了方餘的嘴,經紀人先生一番熱血徹底被黑髮年輕人的不要臉給熄滅了,撇撇嘴扔下一句“你們兩個不省心的都老實點少折騰么蛾子”,捧著餐盤到另外一桌找白玫玫和許樂的經紀人吃飯聊天去了——方餘一走,桌子瞬間空了許多,只剩下薑川和謹然兩人坐在一張桌子的對角線上,埋頭吃飯。
  謹然從來沒吃過這麼尷尬的午餐,簡直就在用尷尬下飯——吃完了飯,他清了清喉嚨站起來,跟薑川說“那我走了啊”,這時候薑川正在慢吞吞的喝湯,聽到謹然說話他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無聲地點點頭,謹然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他的回答,最後也只好自顧自地轉身離開,轉身的那一瞬間他曾經有一絲遲疑:他是不是後悔在保姆車裡跟薑川說出那樣的話?
  將餐盤放在回收處,謹然想了想,意外地發現自己其實並不是太後悔,既然弄明白了自己好像真的有喜歡上薑川這樣的狀況發生,那麼這事除卻到最後被證明是錯覺否則早晚都會說出來——
  畢竟是單戀,那就有被拒絕的可能。
  ……雖然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整個下午謹然的情緒還是很不好,破天荒地NG了幾次,而且NG的理由非常外行,無非就是臺詞念著念著腦海中就突然間斷片了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要麼就是接不上別人的臺詞——好在之前他表現得都不錯,所以今天偶爾一次發揮失常導演組也並沒有說什麼,謹然自己申請了半個小時的休息時間坐到一旁調整,順便看看別的演員先繼續往下拍其他的鏡頭找找感覺。
  這會兒正在拍的是男主角白文乞和女主角董瑞對戲的感情戲,緊接著當初試鏡片段裡那一段,這一段的內容說的是齊藤表示自己知道田中還在男主角王維文的歌舞廳裡,王維文雖然表面上三言兩語將齊藤打發,回到家後情緒卻很不穩定,女主角秋慈本是大家閨秀,總是被王維文小心翼翼地保護起來……
  王維文此時已經在齊藤的刺激下暗自下定決心要加入抗戰組織,回到家後,他試圖安排人將自己的妻子送走,然而沒想到卻遭到了一輩子順從他的妻子激烈的反對——是的,在這部劇中,秋慈並沒有很激烈的戲份,但是卻是一個很重要的存在——可以說她在王維文身後默默給予的支持和鼓勵,以及在關鍵時刻表現出來的堅強以及愛國精神以極大的正面形象宣傳了抗戰時期的女性生存狀態以及精神面貌。
  戰火之中,為國家,為愛情,犧牲個人利益甚至是犧牲生命也義無反顧。
  電視劇開拍之前,王維文和秋慈這兩個角色就是沖著拿下今年的百鷹獎最佳男女主的獎項去的,所以相比起一般的抗日劇,《星火燎原》由兩位老導演親自操刀,就連臺詞也變得非常講究——
  這會兒,只見秋慈身著白玉蘭素色旗袍,烏黑的發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挽起,她眼角含著一滴淚,安靜地依偎在紅著眼的王維文懷中——
  “十三年前,你王維文身無分文將我從家裡帶走,那個時候我就打定了主意,哪怕走出那個家門的第二天我被餓死在街頭,也絕不後悔跟你走的決定,王維文,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萬劫不復了……”
  只聽見女主角抽泣一聲,又在沉默之後斷斷續續繼續道——
  “現在無論你要做什麼,是不是會要了命的活,你都不能推開我,你得對我負責到底——跟你走的時候我就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怕了,我這樣的人,現在也只剩下一個你而已。”
  董瑞也是個老演員,對於臺詞節奏和情感這方面控制得很好,這樣的臺詞單拎出來看還挺矯情,但是放在劇中被她扮演的角色這麼一念卻顯得合適無比,謹然在一旁看著,正好這會兒他正因為這樣那樣的顧慮暫時沒辦法安靜下來整理自己的感情也沒有辦法做出太衝動的決定,但是他忍不住猜想如果自己有一天決定出櫃,大概也是跟秋慈一樣懷揣著必死的決心——
  而這大概也恰好是他遲遲不肯出櫃的原因,他必須承認自己缺乏一點勇氣以及安全感,他十分害怕自己壞掉自己的事業之後得不到一個相對等的回報。
  他對自己沒有信心。
  甚至對那個還沒有出現的人也沒有信心。
  生活中總是有諸多的無奈,生活總是不如藝術作品最後總會得到一個雙全的結局……而如今的身份和位置,則更容易讓謹然一不小心就墜入萬劫不復——就好像現在,他剛剛發現自己似乎正在認真地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卻在剛剛準備坦然面對的一開始,就決定好了退縮。
  ——於是謹然就這樣輕而易舉地被秋慈最後那句“我這樣的人,現在也只剩下一個你而已”狗血臺詞感動成了狗。
  他看著白文乞和董瑞拍戲,看得入迷甚至忘記看自己的劇本——就在這個時候,他感覺到身邊默默地坐下了一個人,謹然愣了愣原本以為是方餘,結果轉過頭一看卻發現這會兒坐在自己身邊的是姜川,男人盯著不遠處正在拍攝中的畫面看了一會兒,片刻之後,轉過頭來問謹然:“你覺得剛才那段臺詞很感人?”
  他聽見了?
  那他什麼時候來的?
  謹然愣了愣,意外地發現自己居然跟沒察覺到男人的到來——而他聽上去似乎已經在這附近站了有一段時間了。
  “只不過是臺詞而已,但是因為演技好,所以覺得很感人。”謹然想了想後回答他,“你跑來這裡做什麼?”
  “我那邊拍完了,過來看看。”薑川說著,這期間他的目光從來沒有從黑髮年輕人的臉上挪開過——被他這樣的目光盯得簡直有些不自在,屁股有些不安地往後挪了挪,果不其然下一秒就聽見薑川說,“順便還是想跟你說一下早上說的事。”
  謹然雞皮疙瘩都快起來了。
  他頭皮發麻,儘管全身心都在咆哮“你不是義正詞嚴的拒絕了嗎還啤酒噴我一臉這話題他媽有什麼好繼續往下說的”但是還是不得不勾起唇角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說了句:“好啊”。
  薑川點點頭,指了指謹然手上的劇本,示意他趕緊看看完演好跟他走,謹然“哦”了聲低下頭去看劇本,看了一會兒感覺到身邊安靜了片刻,然後薑川冷靜的聲音響起:“劇本拿反了。”
  謹然尷尬得恨不得找個地縫把自己埋起來,輕咳一聲將劇本拿過來,匆匆忙忙掃了幾眼,然後把劇本一扔站起來跟導演說自己OK,白岩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坐在陽傘下的薑川,點點頭示意他可以開始準備——謹然重新補了個妝,戴上小鬼子軍官帽,就在一旁準備就緒。
  好在其實這一齣戲並不是很難,之前謹然走神得有點厲害才沒拍下去,現在在薑川的注視下他雖然緊張但是精神卻意外地異常集中——大概是不想在薑川面前丟了份兒的本能生物應急反應,最後雖然並沒有說狀態達到巔峰,但是好歹也有了正常發揮水準,正常的一個鏡頭拍下來,白岩歌喊“哢“時謹然整個人都快虛脫似的,一脫腦袋上的帽子額頭上全是汗。
  他手軟腳軟地爬進保姆車裡換下戲服,跟著薑川後面往酒店方向走,薑川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謹然沒注意差點兒撞到他身上去,還沒來得及抱怨就聽見薑川說:“先去吃晚餐。”
  謹然想說自己什麼都吃不下現在只想吐,但是無力地動了動唇後還是答應下來,在餐廳裡他看著薑川淡定地吃超級多就像是在積攢體力等下準備跟他打一架,而謹然卻只是含蓄地喝了小碗湯,一邊喝湯一邊小心翼翼地問:“早上不是說挺明白了麼,你還想說什麼?”
  “我想了想發現早上說得並不是很明白,”薑川放下勺子,皺起眉,“所以最後是什麼意思,因為你要顧及到自己的事業發展問題,所以準備跟我形同陌路,朋友也不做麼?”
  “……”謹然抬起頭看了看四周,發現周圍沒什麼人注意到他們,於是壓低了聲音說,“也不是,就是暫時不要老在一起,給彼此冷靜一下——”
  “所以你下午沒來看我拍戲?”
  “我下午自己也——”
  “我去的時候你坐在那發呆。”
  “我那是在看劇本。”
  “你那是在拖延時間。”薑川一陣見血。
  謹然盯著面前的餐桌,忽然產生了一種想要把自己的腦袋砸上去的衝動,就在這個時候他聽見薑川用不滿的聲音飛快地追問:“你到底在想什麼?我們認識並不是太久,主動跟我說喜歡我的人也是你,我會感到意外也是很正常的吧?結果你說完之後就像是個蝸牛似的縮了起來,然後像是我會把你怎麼樣一樣準備昭告全天下要和我保持安全距離,那你告訴我你喜歡我的意義是什麼,單純地通知我一聲嗎?”
  謹然:“……”
  薑川嘲諷地掀了掀唇角——不知道為什麼謹然覺得他這個表情看上去有點兇殘——真正意義上的兇殘,男人身上不爽的氣息隔著一張餐桌都成功地將他籠罩起來,謹然僵硬地挺直腰杆,這個時候薑川站起來將餐盤收拾好大步流星往餐廳外走,謹然只好緊緊跟上,他覺得眼下的這一幕如果被狗仔拍到肯定很精彩,大明星袁謹然跟在最近爆紅的小生薑川屁股後面一溜小跑像是個小太監似的。
  而最搞笑的是,明明對外宣稱,薑川才是那個暗戀袁謹然的人。
  兩人一前一後的來到房間的走廊上,因為不知道一路上會不會隔牆有耳,他們成功地將沉沒保持了一路,直到來到薑川的房間門口拿出房卡刷開推開門,謹然先走進去,薑川在後面,當聽見關門的聲音響起的那一刻,他聽見薑川在他身後說:“你真的是個矛盾的生物體,既然那麼怕性取向的問題影響到自己的事業,那乾脆就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好了,為什麼又要跑過來告訴我說什麼喜歡?”
  “……”
  無法反駁。
  無法回答。
  別說姜川,其實謹然也特想知道為什麼。
  “之前就在這張床上,雙眼放光地跟我宣佈總有一天自己會光明正大出櫃的人在哪?”
  “還有附加條件的好不好,不都說了必須有個人給我壯膽子我才——”
  “你意思是,我不是那個人。”
  “……”
  謹然的大腦放空了大概五秒,第六秒的時候他才艱難地反應過來薑川剛才說了什麼,此時他背對的男人看不清楚他臉上的情緒——不過這也沒什麼不好,因為薑川也看不見他臉上那一瞬間傻乎乎的放空,室內忽然陷入了片刻令人窒息的沉默,謹然吞咽了一口唾液,只聽見腦海中有一陣陣“嗡嗡”的聲音,像是中央空調運作時發出的細微聲響,也有可能是窗外不知道哪兒傳來的夏日的蟬鳴……片刻之後,他動了動唇,緊接著聽見自己用他自己都快不認識的乾澀聲音說:“你不是。”
  緊接著又是良久的死寂。
  那幾秒鐘的時間卻已經漫長得仿佛一個世紀已經過去。
  “好的,那從今天開始,就保持安全距離。”
  謹然聽見薑川言簡意賅的回答。
  一瞬間他仿佛聽見自己懸空在半空的心臟落地——雖然那落地的動靜有點大,很快就超出了他的預料砸穿地表直奔地獄深淵而去……謹然笑了笑,不確定自己這會兒背對著薑川的背影看上去究竟有多狼狽,他抬起手抹了把額頭上的冷汗,續而碎碎念似的說:“薑川,我知道你是直男,其實直男偶爾也會對同性產生一點點的欲望這是正常的現象,你完全沒有必要因此而困擾……而我這邊你也不用擔心我會儘量調整一下不會對你造成什麼困擾,你也不用再費心思說一些有的沒的話讓我覺得好像整件事似乎還有戲——”
  “你脖子後面沾上東西了。”
  “啊?”
  謹然一愣,碎碎念戛然而止,轉過頭正想要去看,卻在磚頭的猝不及防被人一口咬住了雙唇,他甚至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只感覺到唇上一疼,下一秒便被人猛地推了一把整個人直接被推飛上了床——真的是打橫飛出去,可以見得薑川到底用了多大的手力,謹然落在床上,薑川很快跟著壓了上來,謹然沉默了幾秒,在那高大的身體壓上來的同時他伸出手抓住了他的頭髮,將他的腦袋摁向自己。
  就像是突然之間被觸發的火山爆發。
  接下來與其說他們是在接吻還不如說是對彼此的啃咬,鼻尖因為激烈的動作碰撞得生疼,雙方卻並沒有誰有打算放開對方的意思,謹然感覺到男人的大手掀開他的衣衫下擺探入,粗糙的觸感在他光滑的皮膚上摩挲產生令人瘋狂的瘙癢,他低下頭咬住男人的唇角,聽見他重重的喘息一聲同時舌尖嘗到一絲絲的血液和汗液混合的腥鹹……
  當男人唇下移,粗暴的吻順著黑髮年輕人的唇角一路下滑到他的頸脖間,毫無徵兆地一口叼住他的喉結,瞬間的刺激讓謹然身體弓起——那一刻居然有一種要被薑川這麼咬死的恐懼,隨之席捲而來的是令他無法停止顫慄的快感……
  他抓住薑川頭髮的手稍稍使力了一些,喘息之間問:“這算什麼?”
  薑川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被咬傷的唇角,冷冷地說:“分手吻。”
  謹然:“……”
  薑川:“明天我正好要拍強吻公主的那場戲,之前我還在考慮劇本上要求的那種矛盾心情應該怎麼演。”
  謹然:“……然後呢?”
  薑川面無表情地說:“現在全會了,你果然很會幫人家對戲。”
  男人一邊說著一邊將黑髮年輕人的褲子粗暴地扯下來,隔著內褲一把抓住他的器官,後者被冷不丁地這麼來一下差點腦袋都炸開——薑川的手段一點也不溫柔甚至有些粗暴,身上的狂躁和煩悶完美地通過他手上的力道傳給了謹然,謹然被他揉得又痛又癢,最後還是難以抑制地、可恥地硬了。
  他低低發出一聲悶哼:“不是‘分手吻’?你這是要做大全套——”
  此時薑川的手正放在謹然的屁股上,聞言他一愣,最後嘟囔了聲“憋得住”,繼續將手上那手感良好的一團肉揉捏成各種形狀,肆無忌憚地在上面留下自己的紅手掌印……
  第二天薑川的拍攝果然無比順利。
  人們眼睜睜地看著他一身戎馬軍裝威風稟稟,騎著高頭駿馬從鏡頭外賓士而進,馬蹄下黃沙滾滾,頃刻間,馬背上的人已經來到了那站在那雙殺中央起舞的姑娘身邊,他一手韁繩稍稍彎腰,伴隨著一聲姑娘的尖叫他輕而易舉地攔著她的蠻腰將她抱上馬,坐在馬背上姑娘驚慌失措,揮舞著手臂,帶著頭盔的人雙腿夾著馬肚子,輕易地制服了她的掙扎,將她摁在馬背上,一掀頭盔露出那張緊緊蹙著眉的俊臉,狠狠地吻了下去……
  這一幕被放大在導演監視器中,圍在他周圍的人所有的人都羞紅了臉。
  丁胖胖的導演助理也是個妹子,這會兒萬分把持不住地捂著臉尖叫:“這這這,啊啊啊啊,薑川!這劇本真的蘇爆了,編劇的真愛是玄黃將軍吧?這設定真是分分鐘能吸引一大票粉絲的節奏啊——”
  當丁胖胖心滿意足地喊“哢”時,薑川立刻勒住馬匹將馬背上的白玫玫放下來,這個時候,她抬起手摸了摸唇角,臉紅得像是剛煮熟的蝦子。
  坐在太陽傘下戴著個大口罩遮住半邊臉的黑髮年輕人換了個坐姿,左腿搭在右腿上,翹起二郎腿。
  姜川和白玫玫雙雙走到陽傘下,薑川的表情還是很正常的,就是白玫玫一副少女春心蕩漾的模樣,男一號許樂見了在一旁哇哇大叫,起哄笑著說:“完了完了這劇的男一號要改薑川了,朕的媳婦兒被親了這麼一下魂都要飛了啊。”
  眾人哄笑,薑川繼續面無表情,白玫玫抬起腳撩起沙子踢了許樂一腳嬌嗔“說什麼呐你”,轉過頭看著薑川,她似乎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跟男人說:“薑川你演得真不錯啊,剛才那個表情和情緒特別到位,我都被你嚇到了——完全就是劇本裡寫的那樣,還真覺得自己就是靈芝公主,這會兒要被玄黃將軍生吞活剝的感覺。”
  “嗯……”姜川應了聲,仿佛並沒有注意到女演員盯著自己那雙發亮的帶著笑意的雙眼,而是轉過頭對坐在陽傘下的黑髮年輕人蹙眉,說,“袁謹然,你又霸佔我的空調扇,讓開。”
  被叫到名字的人懶洋洋地應了一聲,挪開屁股——薑川不客氣地在他剛才坐過的地方一屁股坐下來,正巧聽見旁邊丁胖胖問:“薑川,你昨晚幹什麼了突然脫胎換骨的?”
  正低頭去弄空調扇的男人聞言一頓,抬起頭瞥了丁胖胖一眼,而後言簡意賅地說:“練習了下。”
  丁胖胖一愣:“怎麼練?”
  薑川動動唇還沒來得及回答,這個時候謹然就在旁邊說:“他性冷淡,昨晚我陪他看了一晚上酒店付費頻道——”
  眾人:“……”
  薑川瞥了聲音沙啞得像鬼的黑髮年輕人一眼,居然沒反駁,而是老老實實點點頭:“就是這樣。”
  ……
  當晚,不知道是哪個挨千刀的八卦鬼,總之“袁謹然和薑川通宵看黃片”這個話題又華麗麗地被刷上了熱門微博,久久高居第一不下,就像是在紀念兩位大明星的壯舉。
  於是。
  在謹然和薑川決定“分開”之後,不明真相的大家卻在喜大普奔:官方又發糖。
  世界就是這麼殘酷。
  
  第87章
  
  那之後謹然還是會去隔壁《傾世紅顏》的劇組,只不過他到那裡以後也是跟方余啊丁胖胖還還有許樂他們玩,很少跟薑川有互動——正常的說話交際也是有的,只不過三言兩語就能簡短地說完;午餐時間兩人也坐在一桌吃飯,但是細心的人會發現薑川好像不會再把青椒之類自己不吃的東西塞給謹然,謹然也不太會從薑川的飯盒裡搶肉吃;每天傍晚殺青晚餐後,人們也很少再在老年人運動器材那邊看見謹然和薑川散步的身影,哪怕是看見,兩人中間也肯定夾著個喋喋不休的方餘……
  好像有哪裡不對,但是仔細想想,似乎又並沒有哪裡不對。
  兩個大男人成天膩在一起膩膩歪歪的才叫做真的不對,但是謹然和薑川一下子沒那麼熱絡了,又偏偏讓人覺得不自在——但是介於對方是未來的一哥袁謹然以及面冷心更冷的薑川,大家都不太好沖上來直接八卦。
  於是到最後,丁胖胖就成為了沖在最前面的那一個——丁胖胖本人是個比較八卦的傢伙,謹然曾經一度懷疑某涯上有個專門八影視圈的高樓大廈的樓主搞不好就是他,因為丁胖胖在合作過一次之後就再也沒用過徐倩倩這件事大家都知道,在徐倩倩出事之前,那個樓的LZ也是各種數落她“耍大牌”“演技還可以但是其實皮膚很差”“對經紀人大呼小叫”之類的事情,除了徐倩倩外其他躺槍的男女演員也不再少數,而這些演員都是多多少少跟丁胖胖有過接觸或者合作的……
  但是雖然吐槽歸吐槽,那LZ的脾氣和丁胖胖一樣好,無論人家怎麼挑刺,說他是外行人假裝行家,他都會樂呵呵地回一句“你懂個屁你知道你說啊”。
  這樣的LZ反倒令人更加覺得信服。
  當時謹然就對這個導演都去散播八卦的世界絕望了,他覺得自己的性格變得如此裝逼跟這些八卦人士太有關係:這就跟普通公司的老總們私底下建立起一個對外公眾論壇天天八自己的員工從工作態度到穿著打扮沒有任何區別,簡直變態,毫無隱私。
  這一天晚上,謹然正坐在桌子邊吃飯,就看見個肥碩的身影踩著小內八噔噔噔往自己這邊來,然後在自己對面一屁股坐下,沒等對方開口,謹然說:“你這一身肉顫抖得我突然好想吃紅燒肉。”
  “你好煩,一天到晚攻擊人家的身材。”丁胖胖放下裝滿了夠兩個袁謹然吃的食物的餐盤,坐穩了,“謹然,我問你一個問題啊。”
  “問。”
  “薑川是不是又跟你表白過了?”
  “……”
  謹然的一口飯含在嘴巴裡吞也不是吐也不是,最後含蓄地噴出幾粒噴在了丁胖胖的臉上,在對方大呼小叫地捧著自己的餐盤後退時,黑髮年輕人已經看似淡定地拿過紙巾擦了擦唇角,掀起眼皮子掃了一眼丁胖胖——沒敢多看,生怕對方跟自己對視上看見此時他眼中狂暴,他垂下眼後又問:“你怎麼突然這麼想?”
  “不是‘我’,是‘我們’——‘我們’特指眼睛沒瞎的那一群,其中不包括你家經紀人……因為最近你和薑川兩人之間的氣氛有些奇怪。”丁胖胖一邊糾正一邊小心翼翼地在謹然的斜對面小心翼翼地重新坐下來,“我們就在的猜想是不是他又跟你告白然後慘遭拒絕所以才——”
  謹然覺得自己的膝蓋上插滿了箭。
  “我還以為你們都清楚其實薑川當初在大眾媒體面前跟我表白其實是做效果而已,就連媒體都聲稱那是一次一次另闢蹊徑的、完美如教科書般的公關案例,”謹然強忍著想要掀桌子的衝動,假裝露出個不屑一顧的表情,“網友都沒幾個當真的,你這樣的老油條居然還當真啊……”
  “我當真了啊,”丁胖胖說,“老子什麼奇葩事沒見過,這樣男明星對另外一個男明星當眾表白的奇葩事反倒覺得像是真的——你應該翻翻之前薑川開記者招待會時候在網上的視頻出來看看,那個拍攝的人絕對是專業出生的,超級會拍,當時到最後我記得是給了他的面部一個特寫鏡頭——在那雙湛藍猶如碧空的雙眼中,我卻看見了燃燒著火焰的彩虹。”
  “……我要吐了。”謹然面無表情道。
  丁胖胖嘻嘻哈哈:“那你們兩真的沒事啊?”
  謹然深呼吸一口氣,堅定地看著丁胖胖的眼睛:“沒事。”
  丁胖胖:“哦,那今晚我們劇組和你們《星火燎原》一起去唱K,你叫下他一起參加下集體活動,我們今天白天磨嘰了一個白天都叫不動那尊大神——他平常到底有沒有什麼興趣愛好啊,整個人像是一潭死水了無生趣,我今天問他到底喜歡幹什麼,他告訴我‘拍戲’,媽的,他居然回答我‘拍戲’!!!我差點當場窒息……”
  謹然:“……”
  丁胖胖:“晚上八點半。”
  謹然覺得自己好像跳進了一個不得了的圈套,想想他已經連續一個星期沒給薑川私底下打電話發短信了,現在光想起那個被自己背得滾瓜爛熟的號碼他都頭皮發麻——說不上是興奮還是不安,然而此時,為了不露出破綻,黑髮年輕人也只好做出個不耐煩的表情道:“你也說你們磨嘰了一個早上也沒能叫動,我哪來的自信——”
  丁胖胖:“他看你的時候眼中有燃燒著火焰的彩虹。”
  謹然:“……閉嘴。”
  ……
  晚上十點半,站在黃金海岸KTV金碧輝煌的大門前,看著熱熱鬧鬧地在大廳等待的兩個劇組主演外加導演滿滿十來個人,謹然真的覺得自己有上當受騙的感覺——特別是看著身邊從一開始饒有興趣地打量著周圍的希德,此時紅發少年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大廳的液晶頻幕裡播放的“我的滑板鞋”,謹然清了清嗓音:“你這樣的人也會來KTV啊?”
  “不可以麼?”希德說,“我流行歌曲也唱得很好的。”
  “……”
  我的意思是,你在這裡,今晚誰還敢唱歌啊。
  如此認真的回答讓謹然反倒不知道說什麼好,這時候丁胖胖已經在前面訂好了包廂,屁顛顛跑過來問謹然:“你通知薑川了沒?”
  “……”謹然抽了抽唇角,“忘了。”
  丁胖胖還沒來得及說話,在他身後聽見他們對話的人已經七嘴八舌地說開了——
  “什麼,川哥還沒來麼?”
  “謹然你快點啦,我們叫了一天都叫不動的人,你一個電話肯定立刻就搞定了!”
  “然哥你動作麻利一點,這都八點四十了,明天大家都還要早起拍戲啊……”
  “薑川不來我覺得好像少了什麼……”
  “得了吧你今天聽見薑川來特地有換一雙比較高的高跟鞋你以為我沒看見嗎?”
  眾人的催促中,謹然沒有辦法,儘管心中萬般不情願還是老老實實地掏出手機,想了想沒有直接打電話,而是準備先含蓄地發個短信給薑川——點開他們兩人的短信頁面,看著上一次發短信的時間,距離今天真正過了一個星期,猶豫了下,發送三個字:【在幹嘛?】發完短信之後就把電話塞進了口袋裡——再有人來問,他就回答:“已經告訴他啦,剛才我打他電話沒接到,我發短信了,一會兒他看見會給我回電話的。”
  這樣大家才暫時放過他,一群人鬧哄哄地湧上電梯,分成兩批上樓——大家按照輩分,當然是先讓《星火燎原》劇組的前輩演員和導演們先上樓進包廂,丁胖胖也跟著上去了,剩下一堆年輕的演員在電梯外面說笑準備等下一趟,謹然心不在焉地站在人群的最後面跟希德用英語說話,手指間卻有意無意地貼著衣服口袋——
  就好像在下意識地等待著口袋裡的手機震動。
  但是直到下面一趟電梯來了,手機也沒反應,謹然忍不住拿出手機看了看確認自己開了鈴聲和震動,在確認一切無誤後,他又不知道懷揣著什麼樣的心情將手機放回了口袋裡……進電梯的時候,他想了想又將手機拿出來抓在手心,這個小小的動作並沒有能逃過紅發少年的眼睛,此時他懶洋洋地靠在電梯牆壁上,看著黑髮年輕人,盯著他的眼睛用英語說:“電梯裡沒信號的,你拿出來也接不到電話或者短信。”
  “哦,是啊。”謹然一臉恍惚,又將手機放回口袋。
  難道是手機壞了?
  要不要關機重啟下?
  當電梯到達包廂所在樓層,其他人說說笑笑地走了出去,謹然和希德在最後面跟著——當跨出電梯門的一瞬間,謹然感覺到口袋裡的手機開始震動,他步伐下意識地一頓,心中猛地一跳——將震動完畢的手機從口袋裡拿出來時,他一時到長那麼大他還從沒有對一條短信如此心驚肉跳過,想要看又有點不敢看的心情,儘管知道對方很有可能只是單純地回答一個簡單的句子外加一個簡單的標點符號。
  但是快要抑制不住的喜悅以及喜歡的心情,卻讓對方的每一個字哪怕是簡簡單單的標點符號看上去都那麼的特別。
  顯得有些笨手笨腳地將手機解鎖,劃開密碼進入短信介面,謹然深呼吸一口氣低頭仔細一看隨即發現——
  【方大嘴:哪個包啦我快到了!】
  謹然:“……”
  滿臉黑線,順手回了經紀人先生一個“到你妹”,憤怒地將手機塞回口袋裡,往前走了兩步突然意識到自己這樣遷怒似乎又不太好,於是黑髮年輕人再次掏出手機飛快地將包廂號發給經紀人先生,都處理完後,謹然看著再次陷入沉默的手機,也跟著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盯了一會兒後默默地想:要不要乾脆關機好了?……這樣就不是薑川沒有回短信,而是他回了我也因為關機沒有看見?
  ……老子要變成屬鴕鳥的了。
  但是這種不上不下,像是懷揣著一顆思春的心情真的很讓人覺得煎熬啊!!!!!
  謹然表情麻木,內心卻有一萬隻草泥馬狂奔著呼嘯而過,邁著僵硬的步伐來到包廂門前,走在他前面的希德率先伸出手推開門,走進去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謹然,淡淡地問了句:“你沒事吧?”
  “沒事。”謹然搖搖頭,笑道,“能有什麼事。”
  希德“哦”了一聲,走進去卻不急著坐下來,東看看西看看,直到謹然像是幽魂似的自己找了個角落的地方坐下來,他這才轉過身走過來,在挨著謹然的位置坐下來。
  此時服務生送了幾箱子酒進來,女演員們嘰嘰喳喳地跑去點歌,女生嘛,在KTV裡的N部曲:先唱歌,唱夠了就坐到一旁去自拍,自拍夠了就親親密密地合照,然後分開,各自用手機P圖,傳到網上,看一會兒留言接收一下讚美,然後收起手機,沒男生在就聊八卦說不在場的別的女生的壞話,有男生在就泡男人。
  而男的向來都比較含蓄,進了KTV喜歡唱歌的也不多,大多數都是坐在一旁喝酒外加談天說地——而此時,坐在一起的一堆人雖然拍攝的題材完全不同,但是好歹也都是在拍電視劇,所以大家看上去都是一副很有話說的樣子……
  總之現場的氣氛一片和諧。
  謹然坐在一旁跟希德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順便掏出手機玩了會兒手機遊戲——少年似乎對他用智能手機玩“推箱子”遊戲相當無語,但是謹然卻覺得的沒什麼不好,至少這樣的遊戲需要靠腦力,很容易集中精神在遊戲裡,不至於動不動就想七想八。
  希德雖然直接地表示了這個遊戲“無聊”“幼稚”,卻還是乖乖地坐在旁邊陪著謹然玩了一會兒,這傢伙確實很聰明,商量下就指揮謹然過了他卡了很久的一關。
  當那些女演員們以各種放出去嚇死人的歌喉紛紛爽過了一遍之後,角落裡的兩人腦袋還是正湊在一起嘀嘀咕咕正討論下一關怎麼走,這種行為在KTV裡也是很常見的——比如眼下那些導演們也正坐在旁邊喝酒看上去不怎麼想要唱歌的樣子,但是介於謹然和希德都是某種程度上的大神,那些女演員們當然不會輕易地放過他們,在湊在一起各種自拍紛紛發微博後,她們終於進入最後一步:泡靚仔。
  於是由白玫玫帶頭湊上來,一屁股坐在希德旁邊說:“大神,來唱歌好不好?幫你點了你的成名曲耶——”
  希德先是一愣,隨即從謹然手中的螢幕上抬起頭,看著她笑。
  謹然抽了抽唇角,頭也不抬地說:“……你讓人家來KTV唱自己的歌,尷尬不尷尬的啦?”
  “有什麼好尷尬的啦,”白玫玫說,“也給你點了你的成名曲啊然大神——”
  “什麼鬼。”
  “你不就唱了那一首歌——說得好像你出了一張整整一張專輯似的。”
  “……”
  謹然沖這個沒大沒小的丫頭翻了個白眼,正想要說什麼卻發現這個時候突然他手機的螢幕忽然亮了起來緊接著開始瘋狂震動,謹然下意識地以為是方餘不小心路癡了下找不到路,一臉不耐煩地正想接,低頭一看,卻發現來電顯示幕幕上寫的是兩個字:薑川。
  謹然愣了愣。
  明明等了大半個晚上,結果電話真的打過來的時候,他卻有些反應不過來——還是白玫玫在旁邊催促:“川哥打電話來了你快點接啊瞪著我幹嘛——”
  謹然“哦哦”了兩聲有些手忙腳亂地抓起電話,這個時候希德順從地被那些女演員姐姐們抓起來跑去唱歌,謹然稍稍捂住電話好讓自己聽得清楚一些,然後“喂”了一聲,對面沉默了下,然後他十分熟悉的男聲想起:“我剛在浴室睡著了,沒帶手機進去,什麼事?”
  哦,原來沒有及時回是因為睡著了。
  這是謹然腦子裡飄過的第一個想法。
  哦,他在跟我解釋為什麼沒有及時回電話。
  這是謹然腦子裡飄過的第二個想法。
  哦,在他問我什麼事。
  這是謹然腦子裡飄過的第三個想法。
  當意識到對方說的一句話自己能拆開來分別理解三遍挖掘出不同的含義時,謹然覺得自己大概沒有救了。
  “哦,其實也沒別的什麼事啊,”謹然希望自己的聲音聽上去足夠淡定,“就是今天晚上不是來KTV嘛,你們劇組那邊的人說勸你一個白天你都不答應,就讓我來勸勸你看你要不要過來……你要不要來啊?”
  “……”
  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這時候希德拿著話筒走過來坐在謹然身邊,他這時候唱的是一首比較舒緩的情歌,如果一個人在家裡戴著耳機聽大概耳朵都會聽到懷孕的那種——而此時,少年整個人都湊了過來,KTV昏暗的光線之中,那雙琥珀色的瞳眸卻顯得特別明亮……他盯著謹然唱,那副認真的神情,讓謹然一瞬間有回到兩人初相遇時候,希德在臺上,他在台下喝得五老爺認不得劉老爺的那天……
  謹然抓著電話的手稍稍握緊了些,下意識地往後挪了挪屁股——而此時希德不僅沒有因此而退後,反而是更加近地壓了過來,甚至伸出手攬住了黑髮年輕人的腰——眾人平常也是習慣了這小孩貓似的粘人模樣,並沒有覺得他纏著謹然有哪裡不對,只有黑髮年輕人在微微一愣後輕輕把他的手拍開嘟囔了聲“你旁邊點唱我在講電話”,希德說了聲“不要”以後,湊得更過來了些。
  謹然不得不彎腰,用手捂住電話讓自己聽的更清楚些,而這個時候,是薑川在謹然發出邀請後陷入沉默的大概第二十秒——對面安靜得讓謹然不確定薑川是不是又扔下電話去做其他事情去了,所以他只好又“喂”了一聲,問薑川在不在,對面沉再次沉默,幾秒後,言簡意賅地說:“在。”
  “那你要不要過來?”
  “……”
  又一陣沉默,此時謹然已經開始渾身細胞開始集體運作開始思考被拒絕以後如何回答才顯得不那麼尷尬——畢竟這個他還是拿手的,卻沒想到還沒等他開口說話打圓場,對方的聲音響起——
  “好啊。”
  “……”
  謹然一下子沒反應過來,還傻了吧唧地“啊”了一聲,這時候姜川那邊傳來穿衣服的沙沙聲音,薑川聽上去是將電話夾在了耳朵和肩膀之間去穿褲子,再響起時聲音顯得有些立體得過分,男人仔細地問了KTV的位址和包廂號,最後扔下一句“十分鐘後見”,就掛斷了電話。
  謹然想了想,他們開車過來好像用了十五分鐘。
  於是忍不住抓起電話又甩給對面一個“不要闖紅燈啊”,這才收起手機,這個時候,靠在他身邊的希德已經唱完了自己的那首歌,眾位姐姐們鼓掌歡呼超級興奮,大呼自己占了便宜平常要聽“天籟之音”還得跑到國外去花上折合人民幣上萬塊的門票錢,今天居然免費就聽見——
  希德就是笑,不說話,反倒是丁胖胖相當看不下去地抬頭說了劇:“好歹拉出去都是明星你們好不好這麼女屌絲的啊!!!!!”
  眾人哄笑。
  希德在姐姐們的要求下又唱了一首,然後就放下了話筒表示不想唱了,眾人雖然有些意猶未盡,但是因為他年紀小,任性一下也沒人說他——於是大家湊在一起嘀嘀咕咕了一陣子,幾分鐘後,又將另外一首歌頂置了上來,光是熟悉的前奏響起,坐在沙發上的黑髮年輕人已經露出個無奈的表情。
  也不知道是誰點的那首他唱的《誰在聽》。
  雖然已經習慣了在電視上看見自己的臉,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在KTV這種地方聽見自己唱的歌,還是讓謹然有一種羞恥PLAY的感覺,最後是被同劇組的前輩將話筒塞進手裡,謹然實在沒辦法,只好跟著電視裡的曲調認真地唱起來——
  《歲月流逝的聲音》這部電影說的就是當下最流行的青春劇,蛋疼青春那種,白襯衫裙角飛舞的少年少女時代,早戀,被告訴家長,被迫分開,偷食禁果,流產,分手,再過多少年後男女主角再見面感慨物是人非——去年這種題材的電影很火,基本來一部紅一部,江洛成的這一部更是叫好又叫座,拿下各種獎無數……
  《誰在聽》這首歌是江洛成本人為《歲月流逝的聲音》量身打造的電影原聲主題曲。
  歌詞是江洛成填的。
  和江洛成分手之後,雖然私底下還是有停一停稍微自戀一下,但謹然基本不太願意在公眾場合再唱這首歌了——這一次還是大半年後的頭一回,此時,謹然盯著電視螢幕裡的電影片段,認認真真地跟著唱,他唱歌的時候和平常說話的跳脫犀利並不一樣,略微低沉的,像是乾燥的沙——
  “你聽那歲月流逝的聲音,飄搖在人海裡,
  我轉過身,看不見你,眼中只有川流不息的人群;你聽那歲月流逝的聲音,沖散了別離愁緒,
  悲歡惆悵,分分離離,到最後只剩下孤單形影;你聽那歲月流逝的聲音,諾言顯得太輕易
  再見面時,卻想不起,當初我說起的未來裡,還有一個你。
  ……
  誰在聽,歲月流逝的聲音。”
  此時包廂裡很安靜,就連同時包廂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也沒有誰察覺到,當謹然唱完最後一段,包廂裡安靜片刻後立刻想起了亂七八糟的讚揚聲——
  “啊啊啊然哥你唱歌好好聽!”
  “是啊是啊,你頭一次在獲獎典禮上唱這首歌的時候,我坐在下面聽得都哭出來了,超級有感情的……”
  “你幹嘛不去當歌手,跑來搶什麼鬼演員的飯碗!”
  “當歌手應該也是分分鐘要紅的節奏。”
  “你之前還說不往歌壇發展,現在也不要嗎?我可以給你介紹個製作公司哦——”
  “毛啊,你們在希德唱完以後這麼誇我真的是在誇獎我嗎?”
  謹然乾笑著打哈哈,《誰在聽》獲獎的那段時間,正好是他跟江洛成分手的過渡期,既然是認認真真的喜歡過,那麼當時的心情自然還是非常沉重的,再加上歌詞裡滿滿都是青春悲歡惆悵,再見別離之類的內容,很聯想到他們曾經在一起時的那段日子,歌再被唱起來的時候,當然會顯得“超級有感情”。
  謹然一邊應對著周圍那些傢伙誇張的稱讚,忽然感覺到身後有一束比較特別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仿佛有所感知似的回過頭,而後對視上了一雙平靜的湛藍色瞳眸。
  謹然:“……”
  薑川:“唱得不錯,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失戀。”
  謹然:“……”
  此時大家終於由突然冒出的低沉聲音注意到了站在門口靠著門框的薑川。
  KTV裡當然又是一陣騷亂。
  幾個女演員甚至激動得直接站了起來。
  薑川無視個別雌性生物對自己的熱烈歡迎,跟眾人毫無差別地打過招呼,越過希德,直接來到謹然的另外一旁落座,身上淡淡的肥皂香傳到謹然的鼻中,後者愣了愣這才隱約想起對方之前好像是說過之前“在洗澡”來著,而謹然記得,薑川一般“洗澡”都是在“立刻上床睡覺”之前……
  謹然放下話筒,想了想後笑著用平常聊天的輕鬆語氣說:“這麼晚了,我還以為你不會來啊。”
  薑川沒說話。
  謹然尷尬地摸摸鼻尖,低頭。
  而是在黑髮年輕人低頭的一瞬間,目光越過他的腦袋,與另外一邊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對視,一秒後迅速分開,這時候,低著頭盯著自己鞋尖的謹然聽見男人言簡意賅地淡淡道:“受到挑釁,不得不來。”
  
  第88章
  
  “什麼?”謹然抬起頭特茫然地看著薑川,“誰挑釁你?”
  “開玩笑的。”
  薑川簡單地回答了謹然之後,就轉過腦袋去跟旁邊湊上來搭話的白玫玫說話去了——相比起身上很多包袱的謹然,白玫玫青春靚麗又活潑,自然很放得開,謹然記得是打從上次沙漠跳舞的事情薑川救了她以後她才變得這麼殷勤的,再加上第二天兩個人拍了吻戲……
  謹然覺得有點胸悶,看了看四周似乎每個人都有自己可以忙的事情,就連方餘都找到其他的經紀人聚在一起縮在另外個角落裡碰杯玩色子,反倒是他顯得無所事事,不知道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耳邊是白玫玫跟薑川說話時候各種嘰嘰喳喳的聲音,姜川時不時應一聲也不知道到底有沒有在聽,謹然實在無聊,拿出手機想要繼續玩遊戲,卻發現這會兒自己怎麼樣精神都沒有辦法集中了——
  心煩。
  靠著KTV昏暗光線的遮掩,謹然淺淺皺起眉,掏出手機上網漫無目的地到處看,結果看著看著一不小心就發現自己是在視奸薑川的微博——這些天他微博的更新也不少,大多數都是跟《傾世紅顏》有關係的,最上面一條有點蠢,是薑川穿著盔甲跟那匹天天被他騎來騎去的馬的合照,謹然點開評論看,下面全部都是——
  “帥,哪怕頭盔罩著看不見臉也帥。”
  “你弟弟和你長得真像。”
  “川哥,不對比不知道,一對比我發現你臉也挺長的,一定是錯覺[Doge]。”
  “看看這靚麗的毛髮,英俊的面龐,強壯的身軀……你猜我在說誰?”
  “馬太高還是你太矮?”
  “我然哥在哪?被你擋在身後了嗎?”
  謹然默默地在心中謝謝了那個提到自己的小夥伴的大爺,退出這條微博又往下看了看其他的內容,然後十分無聊地開始了一個“猜猜這條是方餘發的還是薑川發的”遊戲,玩了一會兒正玩得起勁,忽然感覺到自己的肩膀上壓了個腦袋上來,他微微一愣轉過頭去,鼻尖險些碰到此時正把腦袋放在自己肩膀上的紅發少年的鼻尖,後者卻並不躲避,而是看著他笑了笑,用英語說:“他人就在這裡,你還看他的博客做什麼?”
  謹然:“無聊,就看看。”
  “無聊啊?”希德笑了笑,“陪我喝酒好不好?”
  一邊說著,紅發少年舉起了手中的酒杯晃了晃,謹然沒有猶豫接過去喝乾淨了,希德在旁邊發出輕聲的笑,謹然彎腰將杯子放面前的茶几上時,感覺到有一束灼熱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背上,他愣了愣回過頭去看,卻什麼也沒有發現,從之前目光傳來的方向坐著薑川,只不過這會兒後者正靠在座位上玩手中的手機,螢幕的光照在他的臉上,謹然發現他臉上並沒有多少情緒。
  白玫玫還在他旁邊跟他說話,似乎聊到什麼拍攝時候的趣事這會兒正笑得花枝亂顫……於是,又一個洛妮就這樣誕生了。
  這邊,謹然正在旁邊酸著,那邊希德又帶過來了第二杯酒,謹然剛被酒液放到唇邊,忽然一頓,轉過頭似笑非笑地瞥了希德一眼:“你怎麼不喝?”
  希德聞言,盯著謹然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毫不猶豫地湊過來借著謹然的手將他手中酒杯裡的液體一飲而盡,這回反倒是輪到黑髮年輕人不好意思了,他微微瞪大眼,他不相信這杯子明明剛才他已經碰到了嘴的動作希德沒有看見——而他記得之前在試探希德是不是小黑的時候,他特意去搜過這傢伙的資料,不少地方都說過他有潔癖什麼的……
  仿佛是看出了謹然的驚訝,此時紅發少年挑起唇角露出白森森的犬牙:“早跟你用一個容器喝過東西,不嫌棄你。”
  “……”
  謹然保持著捏著杯子的動作僵硬在原地,大腦艱難地運作還在消化希德這句話裡的信息量,他握著杯子的手稍稍收緊,也來不及再去計較剛才希德用他的杯子喝酒這動作在別人看起來會不會有點親近過頭,他聽見自己用冷靜的聲音問:“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希德笑容不變,“你猜?”
  “……”
  “之前不是猜得很開心麼?”紅發少年又往他這邊湊近了些——此時,兩人挨得已經非常非常近,雖然遠遠地看,別人都因為是少年在抱著謹然撒嬌或者說悄悄話,然而只有他們兩人才知道,他們已經近得能夠呼吸到彼此的鼻息之間噴灑的酒氣。
  “前段時間不是猜得很開心?”希德淡淡道,“還讓人去查我……”
  “……”
  希德說話的語氣裡隱隱約約帶著調侃的意思,但是那分明洞悉一切的模樣,卻還是讓謹然渾身上下的寒毛都快立起來唱國歌了……他動了動唇,強抑制住在胸腔中狂跳的心臟,沖著面前湊得很近的美少年扯出一抹勉強的笑,正想說些什麼這個時候,他忽然感覺到放在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下,心神不定地摸索著掏出來打開一看,發現居然是薑川發過來的短信,裡面就幾個字:【你叫我來就是看這個?】“?”
  非常恰到好處的添亂。
  謹然這邊被希德的幾句話嚇得魂不附體,低頭就被薑川的短信弄得各種莫名其妙,下意識IDI轉過頭去看薑川卻發現後者已經放下了手機這個時候正在跟《星火燎原》的導演李銳聊天,此時仿佛是感覺到了謹然的目光他餘光有掃過來一下下,謹然立刻抓住機會,指了指手上螢幕還亮著的手機,用口型跟他說:你發錯短信?
  姜川沒有理會他,而是直接將目光收了回去。
  遭到如此冷遇,謹然像是被人活生生一拳打在臉上,心中有事,整個人都坐立不安,再加上剛才希德冷不丁的那麼一句,謹然覺得自己快爆炸了,回復薑川一個【什麼意思?】,因為距離離得不遠,哪怕是在喧鬧的KTV裡他也能聽見薑川收到短信時手機發出的震動鈴聲——
  謹然不知道薑川拿出手機看了沒有,因為在接下來的大約一個半小時之內,他很有志氣地再也沒有往男人那邊看哪怕一眼,而且為了報復薑川剛才那樣的冷淡反應,他甚至有點幼稚地直接將手機關機表示拒絕繼續溝通,正巧是兩首歌切換的空當,包廂裡有些安靜,心滿意足地聽見自己關機的聲音在KTV包廂裡刷足了存在感,謹然轉過身跟希德說:“再去拿酒。”
  ——這一次,哪怕他感覺到之前那詭異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他背上,甚至要將他的背都快燒出個洞,他也堅決不回頭。
  謹然繼續跟希德喝酒,期間方餘走過來干擾他讓他少喝點畢竟明天還要開工幹活,謹然用“你在妨礙我做國家大事”的眼神逼退了經紀人,袖子一撈,繼續喝!
  方餘沒辦法,看得喝得眼都紅了的黑髮年輕人,只能繞過他去找薑川:“你去管管他。”
  薑川:“你才是經紀人。”
  “……”方余簡直快被這兩個倔得和牛似的傢伙弄瘋了,“他受什麼刺激了在那喝喝喝?”
  薑川面無表情道:“不知道,大概是因為跟我吵架。”
  方餘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拿不定注意是掐死謹然還是掐死薑川或者乾脆掐死自己,在經紀人先生舉棋不定的時候,卻聽見薑川說了句:“他手機關機了,應該是心情不好,就讓他喝好了。”
  方餘:“出事了怎麼辦?”
  薑川:“我在,出什麼事?”
  方餘:“……你就縱容他吧。”
  姜川平靜反問:“這怎麼叫縱容?”
  方餘:“那你去阻止他。“
  薑川:“不去。”
  方餘:“為什麼?”
  薑川:“因為我也在生氣。”
  方餘抽了抽唇角,忽然覺得自己頂置的那條“小鬼子軍官與古代將軍靠在一起碧空藍天相親相愛吃盒飯圖”其實也並沒有想像中那麼打自己的臉:至少這兩個人討打的步伐是如此的整齊劃一。
  於是如此這般,在薑川的“維護與縱容”之下當時間接近十一點半,眾人七七八八都玩得差不多了,謹然和希德兩個人你一杯我一杯差不多都要喝掛了,不過因為當晚已經喝掛的人也不在少數,所以他們倆也並不是那麼顯眼的存在。
  當丁胖胖從桌子邊站起來嚷嚷著要去結帳時,謹然頭昏腦漲——雖然他酒量還可以,但是因為深知自己醉酒後容易行為詭異,所以他很少會把自己喝醉,到了最後,見自己似乎沒多少希望再從希德嘴巴裡挖出半個字,他已經放慢了喝酒的速度,而是很不人道地去灌希德——眼瞧著那雙琥珀色的瞳眸變得越來越迷離,原本規規矩矩坐在一旁的少年和自己越挨越近,直到最後他一隻手搭在希德的肩膀上,喘著充滿了酒精氣息的粗氣,湊近了希德問:“埃,我問你,你是不是小黑?”
  希德笑眯眯地用稍稍有些大舌頭的聲音回答:“小黑是誰?你家養的小狗?那我是,最喜歡主人了,汪。”
  “……”
  這是灌過頭,徹底喝掛了。
  在與世界為敵的中二病少年面前,老年人袁謹然完敗。
  無比挫敗之間,謹然頗為失望地放開了紅發少年,後者搖搖晃晃站起來拍拍屁股說自己去洗手間,眼睜睜地看著希德搖搖晃晃地出去之後,謹然忽然自己也感覺到有了一點尿意,站起來準備跟希德一起去,打開包廂門沒走出多遠的距離就看見了希德,看著他有些漂浮的走路方式,對於自己把對方灌成那樣謹然忽然也是有點內疚,稍稍加快步伐想要走上去扶他一把免得讓這小鬼摔了,卻在這個時候,他聽見走在前面的希德手機響了。
  謹然下意識地停住步伐,而下一秒,他卻看見,原本步伐還有些輕飄的希德腳下一頓,直接靠在了走廊一旁的牆上,抬起手將鮮豔的後發往後扒拉了下,他接起電話,用十分冷靜且沒有一絲絲醉意的德語跟電話那邊說了句:“喂,什麼事?”
  謹然微微瞪大眼。
  連續後退三步。
  最後直接退回了KTV包廂裡,撲回沙發上,方餘走過來看他一臉生不如死外加受驚狀,連忙問:“怎麼了怎麼了?”
  謹然沉默五秒,而後仰天長歎:“……耍猴不成被猴耍。”
  強烈刺激之下,耍猴人謹然酒精上頭,理智全飛,懷揣著“關於自己剛才自作聰明的模樣究竟有多蠢”這樣的殘念他就在KTV裡抱著個坐墊睡得無比踏實,希德走進來的時候一樣就看見蝦米狀縮在沙發上的黑髮年輕人,關上門,他吐出一股濁氣,用不含一絲絲醉意的聲音笑著問:“然哥怎麼了?”
  “……喝掛了。”許樂一臉震驚,“我還以為你也喝掛了啊,之前看你們一直沒聽過。”
  “哦,我沒事。”希德來到謹然身邊,彎下腰看著黑髮年輕人在沙發上側躺的睡顏,盯著片刻後他微微眯起眼,勾唇笑道,“我送然哥回去?”
  話語剛落,便感覺到從他的正對面,光線忽然被擋住,希德仿佛是若有所悟似的,唇角弧度放平,小小聲地“嘖”了聲後,他抬起頭面無表情地看著來到自己面前的薑川——兩人對視幾秒,希德挑眉,無奈後退,後者一步上前,萬般嫌棄似的將睡在沙發上的人抓起來。
  此時後者還抱著什麼救命稻草似的抓著KTV坐墊。
  薑川伸出手拽了拽,沒拽開,不耐煩地拍了拍黑髮年輕人的臉頰:“撒手。”
  緊緊閉著眼的黑髮年輕人吧唧嘴,毫不猶豫回答:“不幹。”
  薑川:“……”
  大概完全沒意識到是誰在跟自己說話——最後,在KTV服務生詭異的目光中,方餘掏腰包花了一百五十塊錢將那個坐墊買了下來——這錢當然是記在賬上,日後從謹然的片酬裡扣。
  就這樣,兩個劇組十幾個人各個打扮得光鮮亮麗,轟轟烈烈地從正門口殺進來,然後淩晨時分,妝容不整,東倒西歪地從正門口爬了出去。
  ……
  謹然是被人拖回酒店的。
  這對於他來說仿佛是一瞬間發生的事情——中間有一小段的美好斷片時期,等他睜開眼睛的時候,他驚訝地發現自己上一秒還在KTV的沙發上各種打滾,下一秒就已經在自己房間的床上各種打滾了。
  將他帶回來的好人此時還在他的房間沒走,謹然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卻發現房間裡沒開燈,他壓根看不清楚對方是誰,想了想,他叫了聲:“方哥?”
  後者這會兒正掀開被子給他蓋的手一頓,謹然勉強當做這是默認,他嘻嘻嘻地笑了起來,伸出手一把抓住站在床前的人的手:“方哥,還是你好,這麼多年和我相依為命,對我不離不棄……”
  對方似乎十分嫌棄地揮開了他的手。
  黑髮年輕人軟綿綿地像個死青蛙似的四腳朝天癱瘓在床上,心安理得地讓方余給自己蓋被子,一邊碎碎念道:“上次讓你去查希德的新聞的事情,你是不是找的不靠譜的人去弄的,我他媽什麼都沒查出來今天還被希德質問了,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尷尬,那小子還裝醉騙我……還有姜川,薑川也是個王八蛋——”
  謹然話還未落,便感覺到對方替他蓋被子的手有些大力地在他身上壓了壓,他“嗚嗚”很難受似的撲騰了兩下,對方的手這才像是無意碰到他這才發現他不舒服似的拿開,謹然深呼吸一口氣,這才繼續道:“我跟你講,薑川也是個王八蛋,他要是不樂意來就不要來啊,今天一過來臉就很臭,嗝!這、這他媽也就算了,你、你造麼,他半路還發短信凶我,莫名其妙啊KTV不就是那麼亂哄哄的麼他來不看這些還能看什麼鬼?我也是夠無辜,你以為我想叫他麼,我我我——老子一個星期沒跟他好好說過話了,憋了一個星期,就這樣破功了!!!”
  “……”
  謹然長長地歎了口氣:“原本還想薑川肯定會忍不住主動找我的,後來發現我果然想太多。”
  “……”
  謹然:“方哥,要不是還想再紅五百年,明天天一亮,我就拉著薑川去出櫃了。”
  “……”
  “哦不對嘻嘻嘻嘻,媽的老子出人家才不要陪我一起出,畢竟一個大直男,你、你說對吧?”床上的人悉悉索索地艱難地在床上打了個滾,這時候說話的吐詞已經不清不楚到像是隨時都可能會咬斷自己的舌頭,在他翻身動作停下後,他徹耳傾聽了一會兒,發現自己身後原本在給自己脫鞋子的人也停下動作,房間裡安靜下來的同時,謹然長歎了一口氣,抱緊了懷中的被子,仿佛自言自語一般嘟囔了聲,“說得對,我才不要帶著個大直男出櫃。”
  謹然語落,他感覺到方餘低下頭,繼續幫自己脫鞋子。
  只不過今晚方餘手勁大得像是準備讓謹然下半輩子在輪椅上度過似的。
  脫完鞋,方餘似乎是要回去了,謹然聽見他走路時踩在地毯上發出的沙沙聲響,突然心裡空虛又寂寞,嘟囔了聲別走,半睜開眼看見站在床腳的人停下來,他虛軟無力地張開雙臂:“今晚心情不好,給個晚安擁抱吧?”
  接下來房間裡進入了持續三十秒的沉默。
  謹然也保持著持續整整三十秒的“要抱抱”姿態。
  直到三十秒後,他看見站在床邊的人饒了回來,黑影重新將他籠罩起來,謹然心滿意足地迎上去準備接受來自摯友的結實擁抱,卻在這個時候,對方卻直接拍開了他的手,站在床邊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外一隻手直接抓住了他的頭髮,半彎下腰,將唇覆蓋在他的唇上。
  謹然:“?”
  謹然:“!”
  謹然:“……”
  在謹然大腦放空的三秒後,對方放開了他。
  當黑髮年輕人轟然倒塌在床,後者直接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房間。
  “呯”地一聲驚天動地的關門聲響起後,室內重新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躺在床上的人還保持著最開始落回床上的僵硬姿勢,幾秒後,他掙扎著爬起來,掏出手機,開機,哆哆嗦嗦地在通話記錄裡翻找到方餘的電話號碼,撥過去——電話響了兩聲被接起,方余那邊傳來了令謹然心情絕望的嘩嘩水聲——
  “喂,你大爺,洗澡呢,幹嘛啊醉鬼?”
  “……”
  哪怕方餘會瞬間移動,他也不可能做到十秒內沖回自己位於謹然所在的房間四層之下的房間,脫衣服,開水洗澡。
  謹然聽見自己的心臟從高空轟然墜入地獄發出的聲響。
  “我酒醒了,醒了,醒了……”謹然抱住電話,蹭啊蹭地像只烏龜似的縮回被窩裡,用被窩將自己包裹起來,他壓低聲音做賊似的說,“嚇醒的,我丟人了,方餘,我丟人丟大了……”
  “你有病?”方餘在電話那頭特不客氣地反問,“怎麼個丟人丟大法你告訴我?你是要說你躺在KTV沙發上打滾的事情?還是我掏錢給你買下KTV坐墊就因為你死活不肯撒手的事情?又或者是你回來的時候又不要坐墊了反倒像個樹袋熊似的抱著薑川繼續死活不撒手的事情?……反正不管哪一樣你都是一路被人圍觀過來的,明天等著頭條見。”
  “你說薑川——”
  “人家一路把你扛回去也不容易,明天記得說跪著跟他說謝謝。哦對了,你沒吐他身——”
  方餘還沒說完,電話那頭已經果斷地叩了電話。
  一隻腿邁在浴池外面的經紀人先生瞪著手機看了一會兒,良久,扔下一句“真是病的不輕啊”之後,將手機放回了洗手台邊。
  
  第89章
  
  第二天謹然從床上爬起來時,他覺得自己大概已經死過一回。
  睡著的時候還好,但是無論是睡著之前還是睡醒之後只要他一睜開眼睛有了自主意識幾乎是立刻的昨天晚上的那一幕就不停地在他腦海中重播重播重播——無論怎麼試圖分散注意力他總是忍不住要去想那站在他床邊一隻手插在口袋裡的男人微微彎下腰飛快地親吻他,一觸即離,只是單純的雙唇相碰,謹然能感覺到當時對方不耐煩的情緒裡又帶著一絲絲的無奈……
  這樣的感情加在一起,很容易就可以用一個詞概括:縱容。
  縱容。
  “……”
  一瞬間所有的血液都沖上了頭頂,躺在床上的黑髮年輕人死死地抱緊了懷中的枕頭在床上打了個滾,因為宿醉頭痛欲裂的同時,他又忍不住將枕頭捂在自己的臉上,就好像這會兒有誰能看得見他臉上那快咧到耳朵根的白癡笑容——
  “不行了不行了,不能再想了。”謹然捂在枕頭裡壓低了聲音,自言自語嘟囔道,“昨天那就是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意外好嗎?人家薑川是國外長大的啊,國外不流行晚安擁抱只流行晚安吻他就是按照自己在國外的習慣來而已有什麼值得高興的對吧——啊對就是這樣,趕緊的別想了別想了……嘻嘻。”
  當聽見自己傻逼兮兮的笑聲難以控制地響起時,黑髮年輕人終於淡定地接受了自己已經徹底沒救這個事實。
  扔開枕頭爬起來,當他踩著虛浮的步伐像是幽魂似的飄去浴室時,途經鏡子他忍不住扭頭地看了一眼,而後毫不意外地發現鏡子中的黑髮年輕人面色蒼白,聳頭聳腦,黑眼圈深重,像是隨時都要翹辮子最多活不過這個月。
  最可怕的是這樣一張殘念的臉上偏偏還要掛著浪花滾滾來的笑容。
  謹然:“……”
  長長地歎了口氣,強忍住渾身的酸疼在浴室裡匆匆忙忙洗了個澡,出浴室後他掙扎著翻了翻日程表,看著他的收些日程表上面標記著今日日期的地方孤零零地只記著要拍攝的一個鏡頭,他頭一回如此感謝上蒼他只是一個小小的男配——這種精神狀態下還要他演一天的戲,他搞不好隔天就要橫著躺進醫院。
  想到拍完一個鏡頭就能回來好好休息,謹然抹了把臉,稍稍打起精神,準備下樓吃早飯——下樓前他還沒忘記給方餘發了個短信,短信的內容是:你已經到《傾世紅顏》劇組片場了嗎?
  ……謹然的這個提問很有技術水準——事實上他當然一點也不關心他的經紀人大清早的去了哪裡,他真正關心的是,如果方餘都到劇組片場了,那麼薑川應該也在那裡了:這樣的話,就大大減少了他們在早餐餐廳尷尬地狹路相逢的幾率。
  謹然一邊等著方餘回他短信一邊往餐廳走,走到餐廳門口的時候方餘回了短信,謹然掏出手機打開一看發現經紀人先生說:【沒去,薑川今天沒戲,我知道你早上也沒有,下午你有一個鏡頭我去你那邊顧你……你在餐廳看見薑川的話記得跟人家說謝謝,要跪著說,畢竟昨晚人家不辭辛苦地扛了一頭不老實的豬回酒店。】謹然:“……”
  謹然一隻即將邁進餐廳的腳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直到他突然感覺到從身後有一陣熟悉的氣息迅速逼近,而後在他舉著手機僵持在原地時,突然從他的肩膀後面探出了一張臉,緊接著,低沉而富有磁性的男性嗓音在他耳邊幽幽響起:“……跪著說就不用了吧。”
  謹然:“……”
  薑川:“雖然你確實有點沉。”
  當高舉手機愣在原地的黑髮年輕人僵硬地轉過自己的腦袋回頭看時,他看見一臉淡然的男人將自己的腦袋縮了回去同時淡定地對他說:“早安。”
  謹然:“!!!!”
  謹然捏著手中的手機一連後退三步,站在他不遠處的男人挑起眉看著他一臉驚悚像是見了鬼的模樣,也不覺得被冒犯,而是挑起下巴沖著餐廳裡麵點了點,面無表情地說:“請我吃早餐,報恩。”
  面癱著臉說著什麼“請我吃早餐”的男神,殺傷力絕對是點滿了的——這會兒何止是請薑川吃早餐,哪怕是請他吃滿漢全席謹然也會毫不猶豫地答應,趕緊連忙點頭跟著男人的屁股後面往餐廳裡走——餐廳的一層是給普通劇組人員吃早餐的地方,二層是對所有住酒店的客戶開放的茶餐廳,謹然跟在薑川的屁股後面埋頭苦走,噔噔噔一路正琢磨今天的路好像比以往漫長了點難道是因為愛,結果一抬頭就發現薑川已經來到了餐廳二層。
  謹然:“……”
  男神也是一點不客氣。
  相比起熱熱鬧鬧的一層,餐廳二層人不多,薑川找了個位置坐下來,立刻就有服務員上來問他們要什麼茶——男人也沒跟謹然商量直接任性地要了普洱,謹然……謹然當然也坦然接受他的任性毫無節操地躺平沒有任何意見,而且這會兒他緊張得舌頭不聽使喚,壓根說不出什麼建設性的意見出來。
  隔著一張桌子坐在薑川對面,兩人之間又是一陣詭異的沉默。
  直到服務員拿來茶具和茶葉,薑川開始動手處理,叮叮噹當茶具碰撞的好聽聲響之中,謹然盯著男人修長的指尖去碰那電動開水的開關,一時間只覺得自己的眼睛都快挪不開了,又不經大腦地問了句:“怎麼想到喝早茶?”
  “你早上又沒戲。”
  “你怎麼知道我沒有?”
  “……”薑川沖洗茶壺的動作一頓,抬起頭,看了謹然一眼而後淡淡道,“李銳昨天說的。”
  謹然“哦”了聲,也沒懷疑薑川更沒心思去想他那瞬間一下的停頓是什麼意思,抓過功能表開始在上面勾勾勾一陣瞎點,薑川看著他直接點出了夠十個人吃的食物量也不阻止他,而是耐心地等謹然點完之後,將泡好的茶遞給他,看著黑髮年輕人舉起杯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冷不丁地問了句:“你是不是還在想昨晚的事?”
  謹然沒有喝太大口茶,畢竟喝茶還是要優雅。
  但是他成功地將小茶杯裡的茶水成功地全部“噗”到了桌子上。
  他抬起頭,一臉驚悚地看著薑川,後者此時一隻手撐著下巴,看著他懶洋洋道:“昨晚把你放回去就想走的,結果你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有的沒的,將全世界都數落了一遍一副飽受委屈的模樣——後來好不容易安靜下來,又要什麼鬼晚安擁抱。”
  “……好了我知道了你不要再——”
  “原本是不想理你的,畢竟你昨晚在KTV表現得很讓人火大。”
  “……”
  “結果回頭發現你躺在床上眯著眼求抱的樣子還蠻有趣,像小奶狗似的。”
  “……”
  地縫在哪?
  “就忍不住上去親了下,”坐在桌子對面的男人微微眯起湛藍色的瞳眸,變換了個坐姿,“如果覺得這樣的行為造成困擾你不要放在心上——當然你放在心上我也不會道歉,因為早就告訴過你,我對你是有欲望的,這一點無論如何怎麼樣都不會變……大概目前是這樣。”
  “……”
  我需要一個地縫。謹然默默地想,要麼給我一扇可以打開的窗,這樣我大概可以拎著自己的衣領把自己扔到窗戶外面去。
  “現在你還要糾結這個問題嗎?”
  “……不敢糾結了。”
  “吃早餐吧。”
  “喔。”
  於是,在這樣“美好”的氣氛中,愉快的新的一天開始了。
  ……
  下午謹然到劇組的時候方餘早已經在那裡等候多時,此時已經是八月中旬,不知不覺整個《星火燎原》電視劇拍攝也接近尾聲,除卻幾名主演演員之外,謹然這樣的配角戲份均是差不多即將拍完——川納的劇組很有效率,同樣集數的電視劇,隔壁《傾世紅顏》比他們早進組,這會兒卻才拍了三分之二,丁胖胖表示非常羡慕嫉妒恨。
  這一天謹然要拍的鏡頭是齊藤某次偶然落入國軍手中,在接受嚴刑後僥倖逃脫——要不怎麼說《星火燎原》是一部沖著各種獎項去的電視劇呢,從編劇對於反派角色的用心程度就可以看出這一點:這一幕戲恰巧與最後齊藤飲彈自盡形成了一個呼應,電視劇開始時齊藤少佐初登場時的心高氣傲、心狠手辣,中期時頑強的求生意志以及對於小日本天皇的崇拜,與他最後油盡燈枯、徹徹底底被國軍擊垮意志自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以至於讓他成為了一名相當立體的反派角色——
  這年頭,哪怕是大爺大媽都不那麼好忽悠了,觀眾們都講究電視劇的邏輯性,平常看著樂子的電視劇大家都可以不跟你較真看看也就罷了,但是如果真的是奔著拿獎去的,想要聽到一點兒掌聲,劇情設置上當然還是多多少少要花些心思。
  這也是謹然為什麼在如此不樂意扮演小鬼子軍官的情況下還是接下了這部戲的主要原因——一部戲對於演員來說好不好,不一定要看它賣不賣座呼聲高不高,也不一定要看你的角色夠不夠討喜,從長遠的角度來看,選角色,還是要選擁有可塑性的角色。
  齊藤雖然是一個反派,但是這樣的角色卻有可塑性——不像是一般電視劇裡那些無腦的反派,主角開著外掛一路勝利拳打腳踢,說到底,畢竟還是起起伏伏磕磕碰碰,勢均力敵的劇情才更有看頭。
  “——方哥,你說,在其他人都歡天喜地地靠著《星火燎原》拿各種獎的時候,我是不是也可以順便蹭一個什麼金花‘最佳男配’獎之類的……”
  金花電視藝術節,每年十二月底舉辦一次,通過電視家協會舉行業內提名,選舉出“最佳男演員”“最佳女演員”“最受歡迎演員”“最佳劇情”“最佳插曲”等林林總總大小三十七個獎項,金花電視藝術節象徵著國內業界最高水準,但凡在這個藝術節上拿過獎的人,後半輩子的片約基本就都有保障了——
  當然,謹然其實也在其他的電視劇或者電影裡拿過各種獎項,其中不乏一些也十分具有含金量的,但是這麼多年來,要說到他這個程度的人會不惦記著這精華電視藝術界的最高獎項,那怎麼也不可能——
  這會兒聽見謹然提問,方餘認真地想了想後回答:“我沒聽說過‘最佳男配’有哪年是頒發給被徒手撕開的鬼子的……”
  謹然:“……埃,你大爺的。”
  長長地歎了口氣,其實自己也覺得這個不太可能,謹然低頭看著自己的劇本,一邊按照化妝師的要求脫下外套赤裸上半身,任由他們往自己身上纏繃帶刷加血化妝淤青掛彩妝——這樣的天氣被這麼一層層的往上糊顏料未免不太痛快,一切弄完之後還沒到謹然拍戲,於是眾人就看見一個腦袋上歪歪斜斜地帶著個小鬼子軍官帽,赤裸著上半身纏著繃帶,一隻眼睛也纏著繃帶的黑髮年輕人蹲在陽傘下,悉悉索索地吃冰棒。
  冰棒吃了一半忽然停住,黑髮年輕人微微眯起那還露在繃帶外面那只眼睛抬起頭——就跟耗子嗅到了貓的氣味似的,方餘跟著一愣轉過頭看了一眼,結果遠遠就看見了慢吞吞往他們這邊走的薑川。
  謹然:“唔。”
  方餘:“你和薑川怎麼樣了?”
  謹然將口中的冰棒棍兒吐地上,又撿起來:“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了一起。”
  方餘:“……”
  “騙你的。”謹然面無表情地說,“還是那樣,為了彼此燦爛輝煌的星光大道,謝絕緋聞,保持安全距離。”
  ……
  轟轟烈烈的八月很快過去,當學生党們哀嚎著撲向暑假作業的時候,《星火燎原》正式殺青——謹然演過許多電視劇,川納的劇組他是第一次跟,整個拍攝的過程中少了年輕演員紮堆的劇組那種歡快的氣氛,但是無論是從工作人員的工作分配、拍攝節奏或者是大家的工作態度,都和以前給他一種與以往截然不同的全新體驗。
  當最後一個鏡頭拍完大家來了個大合影留戀然後收拾行李準備各自歸位時,對於這樣的流程已經熟悉無比的謹然心中卻突然冒出了一絲絲詭異的不舍——大概是整個拍攝的過程中遭遇了太多奇葩的事情,當跟平日裡朝夕相處的工作人員們揮手道別時,黑髮年輕人突然覺得自己就好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第一次正式地演一部有戲份的戲,那部戲殺青時候的感覺——
  那是一種強烈的,還想要回到這個地方,這個劇組的衝動。
  所以當李銳拍著他的肩膀說,有機會再合作的時候,無論這是不是只是一句客道話,謹然還是認真地點點頭說:一定,老師我等著你。
  《星火燎原》八月底剛剛拍攝完那邊檔期已經安排下來,電視劇將會在國慶假期間於央視八套黃金檔首播——得知這個消息的謹然第一反應是:川納果然很牛逼,人脈廣,實力強,以及,有錢,任性。
  謹然不敢相信他居然也是要上央視黃金檔的人了。
  方餘很有幽默感地說:恭喜你距離上春晚演小品一夜爆紅又邁出了實質性的一步。
  而關於宣傳這邊——正兒八經的宣傳,自然是沒有的。
  川納的宣傳向來就是找個廣告插播時間播放個電視劇片段順便預告下播出時間就算完事,在這個網路發達的時代,通常不看電視的年輕人甚至可能連劇播完了都不知道這劇存在過哪怕它已經在中老年人的世界裡火翻了天……
  不過《星火燎原》又有點不同——因為之前謹然和李銳導演的“背後捅刀子”事件和徐文傑的“真假子彈”事件導致這部劇在還沒開播的時候就已經有了一定的知名度,許多的人都忍不住懷疑鬧出這麼多事情來到底是不是川納在炒作,不過各家媒體的口風倒是一致得很,一律統一標示:並不是所有的娛樂圈爆炸性事件都是有預謀的炒作。
  誰沒事吃飽了撐著的喜歡天天在輿論八卦中看見自己?
  更何況“真假子彈”事件直接讓《星火燎原》的配角徐文傑進了監獄,這種對演員造成根本性惡劣影響的事件根本不可能是炒作——所以當《星火燎原》的檔期剛剛定下來,向來對這種抗戰劇反應不大的網路平臺居然也有了一點聲響,不少人會時不時地轉發一下劇照或者相關資訊,哪怕是不怎麼清楚的人多多少少也會問一句“這就是那個袁謹然差點出事的劇啊”,到了最後甚至有人表示:為了看謹然吞槍自殺的那一幕我也一定會追著看,差點就成他遺作的電視劇埃!!
  ……說出這種話的謹然也分不清楚到底是粉還是黑,不過如果真的來貢獻收視率的話,謹然還是想要對它說一聲:謝謝。
  畢竟是第一次演這種正兒八經的抗戰劇,面對的很有可能是全新的、以前從來沒有面對過的觀眾群,謹然非常緊張《星火燎原》的收視率問題。
  一般這種抗戰劇的收視率都在0.9%到1.3%之間,偶爾出現個1.8%的就是紅遍中老年年齡層的節奏——如今的國內影視圈一哥白文乞,當初就是憑藉著他主演的《血色戰地》收視爆紅到2.0%,一夜成名,從此片約不斷身價節節攀升,再加上他本身就是個有實力的演員,不出五年,就一躍成為影視圈當家扛旗。
  多少演員做夢都想著能夠也經歷一遍白文乞的成名之路。
  謹然偶爾也這麼幻想過,但是大多數情況下,他還是很看得清現實的——比如對於大爺大媽來說,別說是一夜爆紅,他就是個“這誰啊”的小透明。
  對於他的不安,李銳和白岩歌顯得反倒很淡定,李銳老師甚至在謹然之前表達出這種憂慮時拍著他的肩說:“放輕鬆,既然劇組能選中你,首先就是肯定了你的實力,事實證明你在拍攝的過程中也一直表現得很不錯——至於收視率這種事,就讓白文乞這個老戲骨來替你扛,你就安心的做一個新觀眾群裡的實力派新人,這麼想其實也沒什麼不好。”
  “……”
  “而且《星火燎原》是白文乞的收山之作,有這個爆點在,平均收視率保守估計怎麼也有個1.5%吧……”
  “……中老年人也講究‘爆點’?”
  “老白是中老年婦女殺手,買菜都能靠臉多刷一斤免費豬肉,這你就不知道了吧?”
  “……”
  被李銳這麼一說,謹然發現自己對於“國民演員”這個謎一般的高大上世界充滿了未知的嚮往——而且不得不說,李銳老師的話完美地安撫到了謹然躁動不安的內心。
  不過雖然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謹然多多少少還是有些想要在這個新的領域能有一個好的開始。
  於是在電視劇拍攝完畢後,謹然像個新人似的,經常守在網上等著轉發一些《星火燎原》的資訊,希望自己的粉多多少少能買買帳吃下這份安利——雖然知道對於自己那些年輕的小粉絲們來說抗戰劇未免有些枯燥,但是他還是希望哪怕是稍稍的一部分人能接受也好,於是每天轉發轉發轉發,各種花樣式轉發。
  就差在腦門兒上貼上“你們特麼倒是快點張嘴吃安利啊”的大橫條。
  那殷勤的勁兒就連他的粉都看出一點不對勁,終於,當某一天謹然再次轉發了一組《星火燎原》的劇照之後,連續幾日被“手撕鬼子”刷頻的袁謹然粉絲們終於忍無可忍地對自家偶像開嘲——
  【@香瓜不是黃瓜:大神,你這一天一轉,以前也沒看你發微博那麼勤快啊,鬧哪樣呢?】【@何曉林琳琳:2333333333333333333333333然然你是不是緊張?】【@哦我了個去:同意樓上,畢竟是第一次演手撕鬼子,聽說對於演員們來說這跟演那些偶像劇是不同的概念埃,會緊張也是自然的我們完全理解——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是你他媽也太緊張了吧!!!!!!!!】【@一二一:……看你這麼拼,我決定國慶以後每晚八點準時跟我爹媽共用天倫,滿意了麼?】【@小黃狗汪汪:LS+1。】
  【@MOMOKO:LS+2。】
  【@嘻嘻嘻笑嘻嘻嘻:LS+3,看著樓上,我發現謹然你居然還有促進家庭和諧這樣神奇的功能耶,你不紅誰紅?放心啦,收視率肯定爆爆爆。】“……”
  謹然含著感動的淚水,對手機那邊可愛的粉絲大大們默默地說了聲謝謝你們二大爺。
  
  第90章
  
  仔細一算,《星火燎原》是謹然從昏迷中蘇醒後接下的第一個工作,考慮到他還在恢復期不好接受高強度的工作量以及想要好好地專心演好這部戲,在整個拍攝的過程中,長達四個月的時間裡,im公司那邊也是很體貼地沒有在給他接亂七八糟的工作——這就導致在《星火燎原》拍完之後,謹然進入了工作的空檔期。
  按照方餘的說法,他也可以趁著這段時間好好休息調整一下身體狀態,然後等著看《星火燎原》的反響後,再決定今後的發展路線具體要怎麼走。
  謹然想了想似乎也有道理,總不能總不規劃來戲就接永遠是現在這個樣子,所以拍完《星火燎原》之後,隔天謹然就回到j市自己家裡準備休息一陣子順便陪陪家裡人——謹然的老爸當年倒插門而且死得早,謹然又常年不著家,家裡只剩下他媽還有他外婆兩個女人,這會兒聽見謹然要回來了,袁梅女士也是很開心,兒子還沒上飛機已經把家裡需要修的東西列了一個表格,掛電話之前告訴謹然單子就放在冰箱上,回家記得修。
  對於被當做是修理雜工這種沒有家庭溫暖的事情謹然做出了象徵性地抵抗,但是最後袁梅女士說了句:“我聽方餘說你接下來沒什麼工作,在家裡白吃白喝也要付出代價的——畢竟你那麼閑。”
  畢竟你那麼閑。
  謹然抹了把臉,發現自己居然無法反駁。
  結果這位“很閑”的人前腳剛下飛機踏進家門吼了一嗓子“媽外婆我回來了“,水都還沒來得及喝上一口,後腳就接到了李銳老師的電話,後者在電話裡先跟黑髮年輕人照常寒暄了一下子,正當謹然奇怪他們明明昨天才從h市分開今天怎麼就打電話來寒暄,最後在謹然在自家沙發上一屁股坐下來時,李銳終於含含糊糊地說出了自己的目的——
  他提到國慶日節後,川納有一部抗戰後期題材的電影要拍。
  “……”
  川納的電影。
  川納出品的電影,就是那種傳說中不管票房多少只要拍出來就好,放在電影院就有硬指標排片量,各個單位以及學校負責買單組織去觀看的電影——這種電影拍出演員基本沒有票房壓力,純粹屬於白賺錢白賺名聲,機會可遇不可求,一般小演員根本想都不敢想。
  謹然一聽瞬間豎起了耳朵,連忙抓緊了手機聽李銳電話那頭怎麼說,對面也並沒有對他發出詳細的邀約,不過大致跟他講了下劇本,而且重點講了下男一號的角色,說的是個大軍閥頭領的少爺,因為天生反骨叛逆至極,留洋回來後成日不著正型花天酒地,直到青梅竹馬的心愛之人死於日本人的手上,悲痛之餘,他一夜之間清醒改頭換面,在父親退居二線後,他率領著整個軍閥組織宣誓加入黨組織,投身抗戰事業,為建國偉業獻出了一份巨大的力量……
  活生生的湯姆蘇。
  謹然聽著李銳在那邊一邊說一邊淚流滿面幾乎想要捶胸口仰天長嘯——相比起小鬼子軍官齊藤,這特麼才是他袁謹然最想要的角色,光是聽人物設定就能知道這樣有血有肉的正面角色演出來會有多吸引粉絲!!!
  謹然在電話裡也是配合著打圓場,不停地配合著李銳的話歎息“這個劇本很有意思”“這個人物設定不錯”,就差呐喊出一句“我要演讓我演”——不過介於李銳並沒有把話說的很直接,謹然也不好意思直接說這種話,只能表達出自己想要參演的意願。
  電話說到最後,李銳又提到了《星火燎原》,隨便跟謹然說了下齊藤這個人物的可取之處,承接前文,在掛電話之前謹然也算是明白過來,其實李銳打這通電話過來,一是為了探探他的口風看看他接下來是不是能有時間接電影;第二也是旁敲側擊地表示,接電影這事兒能不能成,還是要看《星火燎原》的反響怎麼樣——不是整部電視劇的反響,而是要看人們對齊藤這個角色的評價。
  謹然很擔心有沒有人真的會去認真評論一個電視劇裡的反派角色,如果沒有,那恐怕還真是濺不起一點水花——而且川納對於電視劇、電影作品的評價收集管道主要還是集中在網路之外的調查表、回饋書、電話之類的地方,這些管道哪怕是真的動了心思想要找水軍也很難操作。
  煩惱之餘,謹然給方餘掛了個電話,此時後者還在h市陪薑川拍戲,聽了這消息他也挺高興的,順便安撫了下謹然讓他不要擔心,畢竟他在鏡頭下面摸爬滾打那麼多年怎麼說都是有些實力的——這些話謹然已經聽過很多遍,但是關鍵時刻還是起到了一定的安慰作用,在隨便跟方餘又扯了幾句有的沒的後,突然聽見方餘說:“對了,這樣看來你在國慶前的排期都是空的,我早上正好接到了《神秘種子》劇組發來的第二次邀請函,好像說原本定下的那個亞洲角色的戲份還沒拍,你看看要不要答應他們去拍一下算了?”
  謹然聞言一愣,怎麼也沒想到這都這麼久過去了他一部電視劇都拍完了那些老外怎麼還在拖拖拉拉,趕緊上網查了下這才發現原來是這部戲主演在前段時間騎車摔了入院治療,所以整個拍攝計畫被延遲了幾個月……這種簡直像是天賜良機的巧合謹然也是有點囧,想著不拍白不拍,隨便花半個月去拍個好萊塢大戲順便公費旅遊何樂不為?於是乾脆就叫方餘答應下來,讓他們把劇本發過來。
  放了電話後,剛進家門連連傳來的兩個好消息讓謹然有些樂不思蜀。
  想了想掏出手機給薑川發個短信問他在幹嘛——雖然明明知道他就是在拍戲還能在幹嘛,還是忍不住想要問一下……然後也不知道這會兒是不是休息時間,在謹然的短信剛發過去沒多久,他的手機就“嗡嗡”震動了下,他趕緊手忙腳亂地抓起來看,於是就看見薑川的回復——
  【今天三個鏡頭,還在忙,怎麼?】
  【沒怎麼,就問問。】
  【……】
  盯著手機螢幕上面那六個無奈的點,謹然覺得自己快被萌死了……放下手機,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冷靜了下,這時候坐在他旁邊沙發上織毛衣的老太太抬起頭:“然啊,笑什麼呐笑那麼開心?”
  謹然抬起手摸了摸臉,發現自己的肌肉果然皺在一起似乎笑得很開心很傻逼,還沒來得及回答,又聽見他那神仙似的外婆又問了句:“是不是搞對象了啊?”
  “……”謹然愣了愣,“看上去像哈?”
  “外婆我也是年輕過的,”老太太放下手上的活兒,抬起頭推了推金色邊老花眼鏡瞅著自己的孫子,“當年我在家裡,你外公在外面打仗,每次接到他從戰場上給我寫的信時候,我就是笑得這麼開心——哎喲,那時候哦,環境不好的嘛,我看著他信紙上面髒兮兮的手指印都能笑好久的哦,心想這個男人明明都是能打仗保家衛國的人了,怎麼還是那麼可愛……”
  謹然默默地揉了揉膝蓋。
  老太太重新抓起織了一半的毛衣,在謹然的肩膀上比了比,好像又挺滿意似的放下來,想了想又問:“是你們同行的人啊?”
  謹然挺直腰杆,似乎有些無措地看了看周圍,而後做賊似的小心翼翼點點頭,“嗯”了一聲。
  “同行好啊,同行有共同話題,你外公當年給我寫信都是說戰線推到哪兒哪兒了,哪兒哪兒第幾軍師又做了什麼了,對國家又有什麼推動性進展了——我就是個護士嘛,哪裡看得懂那些東西,當時就管把他們這卻缺胳膊斷腿的戰士恢復原狀就是所有的工作了……”老太太絮絮叨叨,說到一半似乎又想到了自己的老伴,長長地歎了口氣,轉過頭來,用那雙皺巴巴的手捧著黑髮年輕人的臉端詳了一會兒,“來外婆看看——喲,是瘦了,前些時間遭罪了吧?上回你剛醒回家時候看著都沒現在這麼瘦——”
  “哪能啊,您盡誇張吧就。”謹然賠笑。
  “你物件是你同行也不照顧著點兒你……”
  “啊,”謹然露出個尷尬的表情,“其實我還沒跟人家說呢……”
  “……單相思啊?”
  “唔,嗯。”
  “那怎麼不說呢?”老太太一臉責備,“你也老大不小了,還準備自己過一輩子?總該有個人陪著——”
  “職業性不同,有些事情也不好公開,你看電視機上的那些個演員,誰天天跟外頭說自己談戀愛啊,可不都是三四十歲才匆匆宣佈結婚麼?太早公佈影響事業,影響事業就賺不了錢——”
  “賺那麼多錢你進棺材了能帶走?”老太太輕輕打了黑髮年輕人的背一巴掌,“我說你這人這麼大年輕了怎麼還這麼本末倒置分不清楚是非?你賺錢還不就是想要一輩子能過的開開心心無憂無慮?你賺的錢都要給誰話?可不就還是你的愛人,你的孩子——”
  謹然乾笑,心想老太太最近這是看什麼電視劇了怎麼大道理心靈雞湯一套一套的,摸摸鼻尖,腦海中一不小心閃過姜川那張臉,一不小心不知道怎麼的又想起了“一輩子”這個關鍵字,一時間胸腔裡又是心酸又是甜蜜,黑髮年輕人忽然露出個認真的表情道:“別的我都不怕,我就怕他拒絕我。”
  “胡扯,我孫子這麼俊,又會賺錢,什麼人能拒絕你?”
  “以前他是挺窮,但是現在他也不窮了,而且……他比我俊。”
  “瞎胡說。”
  謹然“嘿嘿嘿”地笑,抓著外婆的手跟她老人家說了一些話,期間不忘記跟她吹牛國慶的時候就能在電視裡看見他了,謹然的外婆嘴一撅說“我可不看你們年輕人那些東西”,謹然等的可不就是她這麼一句,趕緊翹著尾巴說這回不一樣,這回演的抗戰劇——老太太聽了瞪大眼,連連說了幾聲“好”,還說等到時候要跟鄰居那些老太太也炫耀下……就這樣,簡簡單單地坐在家裡,聽著一個來自老太太的誇讚,謹然的內心卻比在外面聽無數的誇獎獲得了更大的滿足:突然之間覺得,在拍攝期間遭的那些罪,都是值得的。
  人一回家整個人都會變得充滿了正能量,就好像踏進家門的那一刻,身後所有的千思萬愁都被阻攔在了那道門檻之外——當客廳裡重新陷入了寧靜,謹然靠在加重落地窗邊的沙發上懶洋洋地曬著太陽,眯著眼把玩著手中的手機,想了想,又給薑川發了個短信,還是那句:在幹嘛?
  這一次薑川回答的是:拍——
  【完了,剛回房間。】
  【旁邊有沒有別的人啊?】
  【沒有,怎?】
  【那我跟你說件事,我發現我還是喜歡你,隔多遠都沒用,比如咱們現在隔著大半個中國,想起你的時候我還是能跳出窗戶在院子裡跑三圈。】謹然發掉這條有點長字數有點多的短信,他原本以為自己會坐立不安,然而事實上當完成這一壯舉之後他卻發現自己平靜得很,就像是剛剛完成了一件喝水吃飯放屁這樣無比日常的事情,他放下手機,正準備去找本書看看打發下這個舒坦的午後,卻沒想到剛放下手機,那手機就開始震動起來,他抓起來發現是薑川直接打電話過來了,他接起電話,微微眯起眼“喂”了一聲,對面響起的是花灑嘩嘩的聲音,大概薑川在浴室,等了一會兒,他便聽見電話那頭響起個低沉略沙啞的聲音:“什麼意思,這是邀請我陪你出櫃?”
  “……”陽光之下,黑髮年輕人輕笑一聲,一雙漂亮的眼睛彎成了月牙狀,說,“才沒有,這種肯定會遭到拒絕的事情——我就隨便問一句你別有心理壓力,真這樣的話,你會拒絕嗎?”
  “現在會。”
  意料之中的回答,雖然並不太清楚為什麼說“現在”,而不是單純的就一個“會”字,謹然沉默了下,安靜地聽著那邊的嘩嘩水聲,片刻之後,卻又聽見薑川說:“等哪一天你不再問我這個問題的時候,可以考慮一下。”
  謹然一愣。
  而這一次沒等他再開口說話,對面已經直接掛斷了電話。
  ……
  九月十日,謹然的經紀公司跟《神秘種子》製作公司克雷爾影視集團簽下合作合同。
  九月十一日,謹然接到了來自《神秘種子》製作公司發來的劇本,看了看劇本,確實如同他之前想的那樣是個並沒有什麼戲份的角色,但是令人驚訝的是這角色在劇中的存在感卻不小,反倒是有點類似於《傾世紅顏》裡面希德扮演的狼族王子的角色——
  就是那種從頭到尾沒怎麼露臉,眾主角卻為他拼個你死我活的那種。
  《神秘種子》是有計劃成為系列電影的科幻史詩級大片,在即將要開拍的第一部中,講述地球進入末世模式時,有人類偶然獲得了特殊的力量來拯救末世徹底降臨,而使得人類獲得這種力量的契機,就是被科學家們稱作“神秘種子”的東西,這種種子又被稱作是“上帝的救贖”,是人類存活保衛地球的唯一希望——
  從另外一面來看,控制了“神秘種子”的人,很有可能就可以掌握地球未來的命運。
  而主角們為了先反派角色一步追尋到“神秘種子”的來源而踏上征途,謹然的戲份就是在整部劇的最末尾登場,當主角們千辛萬苦地尋找到了“神秘種子”的來源可能所在的那一片無人區湖泊,卻驚訝地發現原來“神秘種子”的載體並不是他們所想像的高科技載體,也不是什麼經過輻射後的特殊產物,而是一個類人類生物體。
  謹然的戲份也就是最後末尾,從藍色的湖泊中潑水而出時那幾十秒的驚鴻一瞥。
  設定也是蘇得不行。
  這比謹然剛開始預想的那種“哪怕刪掉了戲份也ok”的雞肋角色情況要好得多——至此他也終於發現,原來這部戲之前說的根據演員量身定做而選定的戲份,並不是因為這個角色的戲份對劇本毫無影響哪怕刪掉也無所謂,而是因為本身這個角色在第一部根本沒怎麼露臉,所以可塑性非常大。
  謹然在之前的郵件來往中跟導演克裡斯已經有了一定的交情,他看完劇本之後當即給克裡斯去了封郵件表達了自己的驚訝,並說沒有想到這個角色最後居然會是這樣的重要存在。
  老外的性格總是比較不含蓄,所以回來的郵件裡先是“哈哈哈哈”一陣亂笑之後,並比較隨意的口吻告訴謹然“接下了第一部就等於你踏入了一個大坑,接下來還有第二部第三部第四部直到生命的終結”,這樣不怎麼正經地扯七扯八扯了一堆,最後才稍微正經一點地告訴謹然,這部電影他們是要做系列片的,因為沒有原作當然也不能像是“魔戒三部曲”那樣有大量的原著粉絲,對於劇情和角色的選擇他們都十分慎重,不可能會單純為了在亞洲的票房和人氣,塞進去一個莫名其妙的角色影響電影的節奏。
  至此,謹然這才知道自己差點錯過了個大餡餅,而現在,他又撿了個大便宜。
  ……
  謹然登場的拍攝地點被選在了蘇格蘭高原北部大峽谷的尼斯湖。
  謹然看了看劇本自己連臺詞都沒有也就直接放心地殺了過去——克雷爾影視不愧是世界的一線影視集團,對於演員待遇相當大方,來回頭等艙這種是標配,給謹然約的拍攝時間是半個月,其實具體行程表上真的拍的時間也就是一天,謹然到了那裡,每天就是穿著泳褲跳水裡跟著潛水教練潛水美其名曰“熟悉環境”,剩下的時間就是曬曬太陽、跟國際巨星交交朋友順便追尋一下尼斯湖水怪的蹤影。
  當謹然某天在手機裡跟方餘報告自己已經正式和湯姆約翰喬森成為要好的小夥伴對方已經對他無話不談到準備娶啥樣的老婆自己在一腳踏幾船時,呆在國內大火爐h市每天看著影視城一樣的風景備受煎熬的經紀人先生終於暴走在電話那一段咆哮:“便宜方明那個小王八羔子了!!!!!”
  哦,方明,方余的弟弟,親的,方余有時候顧不來兩頭時都是方明在顧謹然,平日裡是個鞍前馬後被受委屈的生活助理,這會兒他正翹著二郎腿滿臉春風得意以“袁謹然經紀人”身份用自己大學專業英語八級水準泡洋妞。
  謹然也是到了劇組之後才發現原來自己的長相還挺受老外歡迎。
  他一露臉的當天就成了劇組裡的香饃饃,早就跟他“神交”已久的導演克裡斯自然不用說,整個劇組的人都表現得非常和善,當謹然按照劇本裡的拍攝完“神秘種子的載體從湖泊表面潑水而出”的一幕時,機器推進給了他一個放大的鏡頭——
  此時,湖水碧綠得發藍,陽光在黑髮年輕人的頭頂上籠罩出一層淡淡的光暈,因為水花四濺,空中居然出現了一道彩虹。
  鏡頭下黑髮年輕人的神情冷漠,黑色的發因為濕水緊緊地貼著他的面頰,他微微啟開雙唇呼吸時,那張乍一看並不能讓人覺得有什麼登峰造極的美感的畫面突然便爆發出了讓人心跳聚停、只覺觸目驚心的美感!
  克裡斯樂顛顛地喊了“哢”,被湖中心沒什麼溫度的水凍的有些哆嗦的謹然爬上工作人員沖他劃過來迎接他的船回到岸上,在他圍著大浴巾伸腦袋去看自己剛才拍攝的畫面時,克裡斯在他的耳邊重複了至少八遍“選你真的是正確的選擇,只有你這樣的人才能配得上剛才那一幕的畫面”。
  雖然知道外國人說話總是喜歡誇大其詞一點也不含蓄,但是因為對方重複那麼多遍與其又辣麼地真誠,搞到最後謹然還真有些怪不好意思的:幾乎忍不住要掏出鏡子臭美一下自己最近是不是真的有變比較英俊……
  拍攝完畢後,謹然頭一回成功地靠著刷臉(居然)圈粉,那些個已經是身價國際巨星姑娘就沖上來跟他劈裡啪啦一頓合影發推特和非死不可,鏡頭中謹然笑得很好看,以至於當天晚上就收到了薑川難得一次主動的來信,對方問他:你是不是不用出櫃了?
  謹然白天受到各種讚揚已經樂不思蜀,這會兒尾巴都快翹上天抓過手機就特別不要臉地回了句:吃醋?
  薑川又甩給了他“……”這麼一串六個點,然後就靠著這六個點,謹然把這天的愉快心情一直持續到了整個拍攝工作完畢他坐上回國的飛機。
  九月二十八日,謹然回國。
  下了飛機接到的第一個短信是袁梅女士發來的問他有沒有平安落地,第二個短信就是李銳導演,對方通知他十月一日下午到川納公司去,在那裡,他們即將迎來《星火燎原》首播首日資料。
  
  第91章
  
  時間:九月三十日
  地點:im公司會議室
  事件:週三例會
  謹然左翻滾:“我緊張。”
  薑川頭也不抬:“別緊張。”
  謹然右翻滾:“我緊張。”
  薑川繼續頭也不抬:“別緊張。”
  謹然左右各種翻滾:“我真的好緊張如果《星火燎原》反響不好我就沒川納的電影拍那可是男一號啊必須拿獎的電影的男一號沒得拍我就拿不到獎拿不到獎我就成不了一哥這兩三年再成不了一哥我也老了這張臉就誇了我就過氣了默默無聞地抱著自己曾經的輝煌默默地過氣了幾年後人家提起‘袁謹然’時就會說‘啊那個一輩子也沒拿到金花獎的過氣演員嗎’嗚嗚嗚嗚——”
  男人坐在椅子上,一隻手握著滑鼠,另外一隻手修長乾淨的指尖在鍵盤上劈裡啪啦的飛舞,當電腦裡傳來一連串“佛斯特布拉得打波q吹波q哇抓q噴他q”之後,最後一聲“艾斯”,薑川扔下滑鼠抽空抬起手十分敷衍地摸了把坐在自己身邊的黑髮年輕人的腦袋,將那頭黑色頭髮揉亂後縮回手,繼續摁鍵盤——在愉快的鍵盤摁鍵聲中,謹然抬起頭:“……你在公司打遊戲老總知道嗎?”
  “公司網速快。”薑川頭也不抬地說。
  “你居然也會打遊戲。”
  “我是年輕人當然會打遊戲。”
  “那你也不能在公司這種嚴肅的地方打遊戲。”
  “這不是還沒開會麼?”
  “我還以為方餘叫我們先來是讓你先安撫我一下。”
  “我這不是在安撫?”
  “你他媽在打遊戲。”
  “一邊打遊戲一邊安撫。”薑川面無表情地說,說話之間筆記本的螢幕上已經亂七八糟閃出各種技能的亮光,謹然伸腦袋過去看了下心想這他媽哪裡看得清誰是誰虧得薑川打得一臉認真,這時候,又聽見耳邊幽幽地飄過來一句,“明晚我陪你去川納?”
  謹然臉上的表情一頓,下意識地將自己的目光從電腦螢幕上收回來,看向身邊的男人——只見此時此刻電腦螢幕上的光早在男人那張英俊的臉上忽明忽暗的,盯著那高挺的鼻尖和盯著電腦螢幕時微微垂下的長而濃密的睫毛,謹然眨眨眼,稍稍坐直了一些拉開了自己和薑川的距離,動動唇,猶豫道:“……就不用了吧?”
  薑川“哦”了一聲:“想讓我去就說,你這樣含含蓄蓄地拒絕我就真的不去了。”
  果不其然男人話語一落黑髮年輕人“……明天我讓方餘去接你?”
  薑川“嗯”了一聲,沉默了下,忽然又想到了什麼似的說:“《神秘種子》的宣傳片我看見了。”
  謹然一下子來了精神,猛地挺直了腰杆坐直自己,微微瞪大眼看著身邊的男人,一臉期待的樣子如果屁股後面長出尾巴他能歡快地搖起來:“怎麼樣?”
  薑川想了想,直接切出了遊戲打開網頁,然後在大概是我的最愛的地方(德語謹然看不懂)點開了一個網址,稍稍緩衝了一會兒後,男人按下了播放鍵——
  《神秘種子》長達三分鐘的華麗麗宣傳片開始播放,宣傳片最開始就是華盛頓街道廢墟的鳥瞰圖,天空烏雲密佈不見陽光,當畫面在飛速地移動,音響裡傳來了人類急促的呼吸聲,鏡頭以飛鳥的視覺逐漸向著某條街道某條巷子里拉近,再下一秒,人們便看見男女主角拉著手從一個廢棄的建築物中跑出來,女主角一臉驚慌失措,男主角臉上則掛了彩,在他們跑出建築的第一秒,建築的出口忽然開始劇烈鄭重,緊接著伴隨著“轟隆“一聲巨響,一隻流著哈喇子的巨大昆蟲形怪物從建築裡殺出,女主角發出尖叫。
  畫面上出現“沙拉米勒娃,湯姆約翰喬森領銜主演”的字樣。
  此時畫面一切,切到某個實驗室裡,男主角躺在一張病床上,周圍圍了無數的白大褂,其中一個人提到:“我們必須找到神秘種子的起源,創造出更多的戰士。”
  畫面再一切,這一次是類似於某個訓練場的地方,女主角散落的長髮已經高高紮起,她全神貫注地盯著不遠處的移動靶子,在某一刻,只見她目光一凝稍稍抬起一隻手,手再輕輕一揮,刹那間,原本什麼都沒有的空氣之中出現了無數把金屬刀子劈裡啪啦一陣如同劍雨一般射向不遠處的移動靶子——當那靶子轟然倒下,女主身後有人叫她的名字,她臉上的殺意立刻被收斂換位欣喜的笑容,轉過身去奔跑向還穿著病號服的男主角,跟他熱情的親吻,而後兩人分開,男主角說:“親愛的,我們有新的任務了。”
  之後視頻的畫面裡出現了沙漠、冰川、平原,每一個鏡頭都是快速地閃過並附帶主角在那裡的狀態和遭遇瞬間,在冰川的最後一幕,男主角捧著顫抖著似乎陷入某種崩潰情緒的女主,他親吻她,然後用顫顫悠悠的聲音說:“聽我說,我有一個想法,或許我們在尋找的‘神秘種子載體’,是活著的生物……他有意識,有智慧,他在躲避著人類的找尋。”
  之後,畫面進行了最後的一次跳躍——當從之前的緊張氣氛中放緩下來,畫面來到一片被碧綠茂密的樹林環繞的湖泊,畫面終於變得緩慢寧靜——熟悉的場景讓謹然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就好像他知道自己接下來將看到什麼。
  果不其然,畫面變緩慢後,印象中傳來了風吹樹梢出來的沙沙聲響,緊接著從天空中傳來了一陣悠揚的笛聲單奏——鏡頭飛快地拉近,穿過無數茂密樹枝叢林,終於當鏡頭對準綠得發藍的湖泊時,只見原本平靜的水面上竄過一陣水波波紋,水面之下一個渾身赤裸的年輕人猶如游魚一般靈活在水下穿梭,緊接著,只聽見嘩啦一聲巨響,從水中有一道修長的身影一躍而出!
  白皙的皮膚在陽光照射之下近乎於透明,黑色的頭髮因為濕水緊緊地貼在那立體的五官之上——
  鏡頭飛快拉近,王府將人們吸入那雙深邃的黑色瞳眸,緊接著,畫面變暗,之前那悠揚的笛聲再次響起。
  做著特效的“神秘種子:起源”字幕出現,字幕爆裂,燃燒。
  整個視頻播放完畢。
  姜川關掉視頻,重新切回遊戲繼續打遊戲,直接無視了螢幕左下角對於他突然消失隊友的各種謾駡,男人飛快地敲出“急什麼”三個字發送出去,又開始各種風騷地“打波q吹波q哇抓”,一邊打遊戲一邊頭也不抬地對身邊還處於無聲狀態的黑髮年輕人說:“怎麼不說話,被自己美哭了?”
  “……才沒有。”
  “這宣傳片拍的不錯,你下飛機那天剛剛放上國外的社交網站平臺就被轉發了上百萬,看著造勢票房沒個二十億美元都不好意思拍第二部的樣子——克雷爾公司是下血本要搞大製作了,你之前還差點拒絕這部電影,”薑川說到這裡,像是想到什麼似的輕笑一聲,“真讓徐倩倩演了你這會還不得氣得去跳樓?”
  謹然不說話,就瞪著眼眼巴巴地看著薑川,後者似乎是感覺到了他的目光,湛藍色的眼珠子動了動轉過來懶洋洋地瞥了他一眼,然後說出了謹然最想要聽的話:“現在哪怕是國外的媒體網站上,大家都在猜熱情地猜測最後出來的那個亞洲人是誰——啊,昨天看到個評論說光是看見你光著屁股游泳的背影就想嫁給你的……”
  謹然抬起手捂住臉。
  薑川繼續道:“視頻昨天剛剛轉過來微博上,我覺得你那些粉應該已經認出來了,畢竟你化成骨灰他們也能辨認……”
  謹然放下手,深呼吸一口氣:“看了這宣傳片之後,我突然覺得明天的《星火燎原》哪怕撲街也沒問題了,畢竟我是總有一天要紅到好萊塢去的人——”
  薑川轉過頭像是看瘋子似的看了眼手舞足蹈高興得二五二五的黑髮年輕人,搖搖頭表示無奈,此時,在他的電腦螢幕上,被揍得各種潰不成軍的對家投票投降,畫面轉向對面基地爆裂的一幕——薑川看也不看地順手將筆記本蓋子蓋上,正當謹然奇怪他幹嘛又不打遊戲了,結果一抬頭,便看見im公司領導從外面一個接一個的進來了,羅成走在最前面,還滿臉不好意思地跟薑川說:“不好意思啊路上堵車,等很久了吧?”
  然後在謹然注視中,薑川面無表情地說:“是,好無聊,再不來我就回去了。”
  謹然:“……”
  ……
  第二天,是十月一日國慶黃金周開始的第一天。
  在這美好的、廣大人民群眾都宣佈放假的一天裡,整個川納上上下下卻為了《星火燎原》今晚的首播亂成一鍋粥,外宣部全體加班,導演和主要演員陸續到達會議室,謹然和薑川到得比較早,他們到的時候導演們也才剛剛到,因為距離開播還有一段時間,所以大家索性坐下來閒聊,謹然看著周圍忙碌奔波的工作人員,也是有些驚訝:“川納的每一部電視劇播出之前都是……這麼熱鬧?”
  這樣看來,表面淡定的川納似乎也不是那麼淡定。
  李銳:“並沒有,只不過這部電視劇是今年我們送去拿獎的主打,所以大家比較緊張。”
  白岩歌:“換句話說,今晚撲街的話,今年全公司只能回家吃自己了。”
  謹然:“……你們這樣說得我也好緊張。”
  薑川:“別緊張。”
  謹然搖搖頭,掏出手機刷了刷微博看了看大家對《神秘種子》宣傳片的誇獎冷卻了下緊張的心情——因為他微博也一直沒有宣佈自己最後還是參演了這部電影,所以在正式的國內宣傳還沒有開始前,大家都在各種胡亂猜測——當然正如薑川說的,有些粉絲真的是愛他愛到骨子裡,光看一個屁股(……)外加一雙眼睛就無比確定片中的人就是謹然。
  當然,有些猜錯的信誓旦旦說那是金城武的也讓謹然樂得合不攏嘴。
  到了晚餐時間,大家在餐廳聚在一起吃了個飯,謹然重新轉了下之前的劇照並配字“今晚八點不見不散”,微博下面的反響還算熱烈,大概是有那麼幾萬人跟他刷“不見不散”,謹然放下手機看了看時間,此時是七點十五分。
  七點三十分,川納工作人員各就各位。
  謹然跟白文乞、董瑞等主要演員坐在放了一個大螢幕電視機的華麗會議廳中等待,明明是十分柔軟的扶手椅子,他卻偏偏像是屁股長了刺似的坐立不安——不顧白文乞笑著調侃他“心理素質不行”,最後在七點四十五分,電視機裡開始播放接下來的節目預告,在看見《星火燎原》四個金色大字時,工作人員推門而入,跟監製老師說,這時候中央八套的收視率在0.92%上下浮動,收視份額4.33%,全國統一時段排名第三聽到這個和預期的“1.5%”差的有點遠的數字,謹然果斷站了起來,表示自己要到陽臺去冷靜一下。
  白文乞笑著說:“別慌呀,還有十五分鐘呢,媽媽們還沒開始搶遙控器。”
  白文乞的一句話成功地讓會議廳裡其他面色比較嚴肅緊張的人破功,一陣和諧的笑聲後,氣氛稍稍有所好轉——謹然深呼吸一口氣,還是暫時告別眾人轉身走到陽臺,關上門,靠在陽臺門上,他還能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中呯呯跳動的聲音……
  這時候,他聽見從自己的不遠處傳來一陣“沙沙”的聲音,抬頭一看發現是這會兒正叼著煙,靠在欄杆上懶洋洋地吐著白霧的薑川——似乎是聽見了他進陽臺的聲音,男人轉過頭來,在夜幕之中依舊顯得十分明亮的湛藍色瞳眸亮了亮,他沖著黑髮年輕人招招手,示意他過去。
  謹然靠過去,在薑川的口袋裡摸了摸也掏出根煙叨上,讓薑川給自己點燃後,他吸了一口,微微蹙起眉問道:“當初《民國異聞錄》首播的時候網上也是炒得火熱,天天說收視率,有多少來著?”
  “不記得了,”薑川叼著煙含含糊糊地說,“好像是平均在1.98%到2.05%之間吧。”
  “……”謹然表示羡慕嫉妒恨。
  薑川見他一臉無語,還以為自己不小心錯過了播出的時間實際上《星火燎原》已經開播並且確認撲街,他不由得微微一愣隨後低下頭看了看手錶,發現他的時間概念還是沒問題的——此時是七點五十五分,距離開播還有五分鐘時間,薑川看著黑髮年輕人一臉放空的模樣,無奈道:“你們這還沒開播,你就擺出這麼一副沮喪臉怎麼回事?”
  “剛才七點四十五的時候報了收視率,才0.92%……”謹然說,“以往我收視率超過1.5%的電視劇,在正式開播前十幾分鐘收視率也開始慢慢增長到1.1%這樣了……”
  薑川想了想:“可能是央視的廣告不那麼有趣……”
  謹然唇角抽搐,萬分無語地瞥了薑川一眼,動了動唇正想說什麼,忽然眼前黑影一閃,原本安靜站在他旁邊吸煙的人將煙屁股掐滅,長臂一伸——於是在猝不及防之間,謹然跌入了個帶著淡淡煙草味的懷抱中,他瞪大了眼,聽著耳邊緊貼著的胸腔中男人強而有力的心跳,對方的大手壓在他的後腦勺上,讓他整個人貼著自己。
  “沒事,放心。”
  簡簡單單的四個字,以前所未有接近的距離響起——男人說話的時候,這個短暫的擁抱大約持續了有三十秒。
  三十秒後,薑川放開了謹然,低下頭問:“現在怎麼樣?”
  謹然:“……啊……”
  “看來是淡定了。”男人淡定地說完,再一次地抬手看了看腕表,這一次時間指向七點五十八分,他站直了身體,“快到時間了,進去吧——”
  謹然滿臉放空地點點頭,跟著薑川一前一後地回到會議廳裡——此時,基本所有的重要成員都全部到齊,哪怕是白文乞老師這會兒也不跟人家閒聊了,坐在沙發上看著央視八套播放的最後一個廣告……謹然找了個位置坐下來,薑川挨著他坐下——結果謹然屁股剛落地,就聽見《星火燎原》的主題曲響起。
  謹然抬起手揉了揉已經快僵硬掉的臉,這個時候才發現自己手掌心全是汗……此時有工作人員推門走進來,手裡還拿了個記錄用的小板子,會議廳裡的人不約而同地將目光轉向他,那個工作人員走進來站穩,這才宣佈:“截止到八點零一分,收視率穩定在1.2%,全國統一時段排第二,剛剛超過浙江台,現在頭頂上還有個湖南台——”
  “1.2%啊,那還好,那還好。”白文乞老師長歎一口氣,看上去稍稍放鬆地倒回去,“這才是片頭曲,等下開演一會兒後還會升的嘛——給媽媽們一些洗碗外加搶遙控器的時間。”
  “老白,你就不要再講這個玩笑了嘛。”李銳一臉受不了地說,“我都有點緊張的,你能不能稍微嚴肅點?”
  白文乞笑著擺擺手,答應道:“好好好,嚴肅嚴肅。”
  謹然不安地挪了挪屁股,腦子裡就剩下李銳在之前電話裡說的唯一的那一個數位:1.5%。
  再來0.3,再來0.3,要求不高就多一點點——
  謹然盯著電視機,緊張得幾乎想要尿尿,這個時候,工作人員前腳剛離開,坐在他旁邊的白岩歌就接到了個電話,電話那邊語氣也是很激動,謹然一聽好像有戲,趕緊坐直了豎起耳朵,果不其然下一秒,就見白岩歌“唰”地一下站起來,那雙眼睛瞪得老遠吼道:“什麼?快破2了?——真的假的老穆你不要騙我——”
  眾人:“……”
  會議廳中眾人無一不露出個“真的假的你哄我吧”的表情。
  直到白岩歌放下電話,滿臉欣喜地通知大家,電視劇開播的十分鐘後,《星火燎原》全國收視率2.01%,以0.01的優勢超過電視劇強勢土霸王湖南台,位居同一時段全國收視率榜首!!!!
  眾人喜大普奔。
  “我終於給央視八套掙了一回面子!!!”這是監製老師。
  “破2!第一集就破2!接下來還得了?”這是李銳老師。
  “看來洗完碗的媽媽們成功地搶到了遙控器的主債權!”這是白文乞老師。
  謹然渾身哆嗦,大腦一片空白,轉過頭一臉欣喜地看著身邊的薑川,後者抬起手摸摸他的腦袋:“你看,不是挺好?”
  謹然顫抖著手,拿出手機哢擦哢擦給電視機各種照,發上微博順便配字:[在看《星火燎原》,聽說今晚一不小心收視率第一,居然!哈哈哈哈哈哈!看來大家都有乖乖地在家裡陪爸爸媽媽共用天倫!!ps:螢幕中的我還是那麼的英俊。]
  微博剛發出去就收到了幾千條的評論,眾多粉絲反應也是非常熱烈——
  【@謝絕陌生人:……正在跟爹媽一起看的人路過,我媽也覺得好看,她是白文乞老師腦殘粉。
  【@未來123:本來就隨便看看,現在決定追了。
  【@烏拉拉:突然發現這劇真的挺好看的,一集下來正兒八經的沒有把我雷吐的地方也是不容易啊……話說董瑞也快三十五了吧,看上去還跟二十出頭的小姑娘似的,也是厲害得很。
  【@燃兔八寶:你他媽快醒醒!!!!!!!!!!第一集根本沒你!!!!!英俊個毛!!!!!】謹然勾起唇,回復了個:急什麼,第二集開頭就有。
  這個回復被謹然轉發出來,於是在這條微博下面又掀起了“騙人就取關轉黑”的刷頻狂潮,微博短時間內又是四萬的回復,謹然一邊幻想著這四萬人就是四萬台電視機不知道能換成多少收視率,這個時候,在他的不遠處,第二集的主題曲播放完畢。
  電視裡就跟謹然之前說的一樣,出現了一輛插著膏藥旗的綠色皮卡車,皮卡車在一堆小鬼子軍人中間停下來,當小鬼子們統一敬禮,車門被打開,從車上踩下一隻被擦得無比光亮的黑色軍靴,下一秒,一張熟悉的面孔從車中出現——螢幕中,黑髮年輕人壓了壓腦袋上的軍帽,開口就是熟練的日語:時隔多年,想不到我終於又回到了這個地方。
  這是謹然在軍中扮演的齊藤的第一句臺詞。
  坐在沙發上黑髮年輕人盯著螢幕,仿佛又想起了演戲時經歷過的種種,心中千萬感慨,忍不住勾起唇,而就在這個時候,突然會議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負責資料統計的工作人員一臉欣喜若狂沖進來——
  “老師老師,根據三十秒前的統計,第二集主題曲播放完畢時,我們的收視率3.11%,收視份額14.35%——收視率破3了!啊啊啊啊當年《血色戰地》的收視率最高也是2.5%左右,恭喜導演,恭喜白文乞老師,成了成了!”
  
  第92章
  
  謹然“蹭”地從凳子上站起來,又“啪”地一屁股坐了回去,轉過頭唇角抽搐一臉欲言又止地看著薑川,後者盯著他那張整個兒快樂抽過去的臉看了一會兒,終於那張面癱臉上也是忍不住露出個持續三秒的微笑,男人伸出手拍拍黑髮年輕人的腦袋:“知道了。”
  謹然抬起手捂住臉,腦子裡“嗡嗡嗡”的,從自己坐在im公司高層一本正經地在川納的電影邀約合同上龍飛鳳舞地簽上自己的大名開始,到走到街上被小學生認出“哎呀這不是那個軍閥少爺”,再到菜市場買菜被賣菜大媽強行多塞一根蔥,最後到他站在最高影視領獎臺上舉著小金人,謝謝媽媽謝謝外婆謝謝川納謝謝經紀人先生謝謝所有人的大爺……
  從此袁謹然就要走上人生巔峰。
  謹然屁顛顛地摸出手機,又在自己的微博嘚嘚瑟瑟地發——
  [收視率首播破三,叫我一聲“袁英俊”你們敢答應嗎?]
  大概是這撲鼻而來的得瑟味兒哪怕是隔著螢幕也能完美傳達到粉絲的鼻孔裡,守著他微博蹲等他得瑟的粉絲們這會兒聽見收視率破三也是與有榮焉的參與感,大家都挺高興,一時間微博底下那叫個群魔亂舞——
  【冉冉:袁英俊,我媽剛才問我那個演小鬼子的日本人是誰,說演的真好一看就不是好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哭][笑哭]!】【aaster:齊藤看著不像是簡簡單單的炮灰啊,看來是編劇終於肯給小鬼子角色走走心了……順便打個廣告,廠家拿貨超a模擬大牌奢侈品包包獨家諮詢微信aaster007。】【阿達達:英俊,你日語講得不錯哎,我聽了下居然不是後期配音是你的聲音啊[撒花][撒花]】【賜我一條小裙子:樓上你不造滅,英俊的日語薑川教的。】【呵呵噠呵呵噠:……ls……世間居然有如此淫亂的事情!突如其來的官方過期糖,我去冷靜下!】最後,《星火燎原》首播當天,收視率最高峰曾達到3.25%,平均收視率2.75%,穩穩位居當晚全國收視排行榜首位——要知道闊別當年《血色戰地》之後,川納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收視率爆得和那些擁有大批原著粉的遊戲或武俠小說改編劇的青春偶像劇一樣的作品了,所欲當天晚上,在《星火燎原》播放完十點半時,監製老師直接拉著一群人沖到附近的海鮮樓裡胡吃海喝了一番,席上大家都很盡興,每個人臉上都能看到一朵綻放的花。
  薑川臉皮在這方面倒是意外的薄,原本他不想跟著去蹭吃蹭喝,但是後來還是李銳還有白岩歌親自出面讓他一起去,聽那說話的意思好像是最近在《傾世紅顏》劇組也看見了他的演技,覺得他也是個可造之材,接下來川納還有其他的電視劇計畫,可能也想請薑川來打打醬油——
  “看嘛,我們川納總是墨守成規遵守老一套也不行,引入一些當下比較紅的實力偶像派明星也是很有效果的嘛——你們看這一次,我剛才就在網上看了下,很多年輕人,就是沖著小然去看的。”李銳端著一杯酒,這會兒他多多少少已經有些喝高了,比起平日裡那嚴肅的模樣話就多了不少,“畢竟我們川納拍的還是主旋律電視劇,這樣的正能量除卻傳遞給我們這一輩的人憶苦思甜,也需要多多傳達給當代年輕人,讓他們瞭解歷史,親近歷史,也不失為功德一件——”
  謹然乾笑,點頭迎合,其實自己心裡也沒多少底今晚收視率爆了到底和自己有沒有關係——畢竟之前李銳和白岩歌給他的定位就是以一名新演員的身份在師奶殺手白文乞老師的籠罩下用實力發光發熱等著做新一代的抗戰劇接班人……總之看上去也沒對他的號召力抱有多大的期望的樣子。
  現在倒是大方地將功勞推到他頭上去了,謹然萬分地感到非常不好意思,然後欣然接受了這個說法(……)。
  氣氛一片和諧的酒席間,李銳又提到了國慶後要開始籌備的那部愛國主題電影,這一次再提起時,果不其然比上一次的語氣不含蓄了很多,李銳兩次確認謹然在國慶後有沒有檔期,在謹然保證有檔期後,他露出了個很滿意的表情,然後意味深長地說過幾天會到im公司再去走一趟——謹然瞬間有一種即將要被狂霸拽土豪提親的大閨女的羞澀感,點點頭再一句誠懇地“我等著您”。
  ……
  晚上吃完宵夜各自回家,謹然因為不可避免地喝了點酒,最後是薑川開他的車送他回去的,謹然坐在副駕駛臉放在窗戶上吹風醒酒,一雙朦朧的黑色瞳眸望著街邊燈紅酒綠,最後開除繁華的鬧市區前往謹然住的單身公寓社區時,周圍逐漸安靜下來,謹然抬起頭看著天空,如墨般的天空像是上帝踢翻了裝滿星沙的盤,漫天繁星照應在眼底將那雙黑色瞳眸映襯得異常明亮,耳邊是風呼嘯而過的聲音。
  謹然動了動,此時只覺得無比寧靜,唯獨胸腔之中沉甸甸的像是被塞滿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他深呼吸一口氣:“薑川,謝謝你啊,今晚。”
  正在開車的男人聽見副駕駛那人心生感慨而且語序混亂就知道他多少喝高,對他的感謝沒多大反應,而是面癱著臉一手握方向盤,一手拎著他的後頸脖子:“請勿將頭手伸出窗外。”
  謹然順著他像是沒力氣似的被抓回來,然後也不知道是真醉了還是裝醉,下一秒就直接順著那力道倒在了坐在駕駛座上的男人身上,姜川身上冷不丁地被壓上來這麼一個東西,挑挑眉轉過頭看,發現黑髮年輕人身上還綁著安全帶——而這時候,後者的雙手已經纏上了他的腰,薑川不禁懷疑,如果不是幫著安全帶,這傢伙大概能順著往上爬騎到他頭上去——
  “袁謹然,我在開車。”男人嗓音低沉警告,“坐好。”
  “你慢慢開就不會撞著。”
  “你先從我身上下去,那樣開多快都不會撞著。”
  “不下,”下巴放在男人肩上,黑髮年輕人也不嫌棄安全帶勒在他腰間勒得慌,抱著薑川的腰就死活不撒手,這會兒嬉皮笑臉地對著他臉頰一側吹氣,“今天心情好,我們來聊點危險話題。”
  薑川沒說話,轉過頭像是看白癡似的看了他一眼,那大概的意思就是“你再多說一句你就死了”,而後者似乎並不受到這個眼神的威脅,而是稍稍收斂起笑容,放在薑川腰上的手蹭了蹭,感覺到男人身體微微僵直,謹然這才一臉嚴肅地問:“我就問問你那天電話裡說的話什麼意思。”
  “什麼?哪句?”薑川問。
  “就是那天,我剛回家,你給我來電話,沒說完就掛掉那次。”謹然問,“什麼意思?”
  姜川聞言,稍稍放慢了車速,而後不假思索地回答:“這你應該要問你自己,你覺得現在我們是什麼關係?”
  “我追求你啊。”謹然勾起唇角。
  “你就這樣追求人的?我進一步你往後退三步,斬釘截鐵將來還有一個人陪你出櫃不過那個人肯定不是我,從頭到尾,我覺得我都比你誠意一些……”薑川轉過頭看了他一眼,而後像是得到了什麼答案似的懶洋洋道,“你一直都這麼追求人,怪不得到現在還是單身。”
  謹然愣了愣,隨即小聲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似的嘟囔:“我為什麼這樣你還不清楚麼。”
  “羽翅和熊掌不能兼得,束手束腳你就不怕雞飛蛋打?”
  “……再說我也沒追求過別人,哪裡知道正確的打開方式。”
  “所以拿我當試驗田?然後以後再去以正確的打開方式去追求那個‘肯定能陪你出櫃’的人?”
  “……你中文八級,我說不過你。”
  謹然嘴上這麼說,實際上手臂卻顯得略微不安地抱緊男人的腰,直到他感覺到自己的手骨與對方肋骨緊緊挨著膈得生疼,他這才沒有繼續加大力道——他猜想此時此刻大概薑川也感覺到了一點點的疼痛,但是後者卻並沒有出聲讓他放手,也沒有推開他,只是淡淡地問了句:“袁謹然,你到底喜歡我什麼?”
  “……”
  這個問題問得好。
  其實謹然可以給出很多很多花樣式回答。
  比如——
  喜歡你長得帥,喜歡你的八塊腹肌,喜歡你認真演戲時候的模樣,喜歡你不沾花惹草對女演員有強力吸引力卻不自知,喜歡你對待小動物時候的和藹可親,喜歡你那一天在記者招待會上敢對著那麼多的媒體以一個新人的身份宣佈你在追求一名同性藝人時的勇氣,喜歡你今晚在《星火燎原》開播之前將我腦袋摁在你胸口那一瞬間的霸氣,喜歡你看見我和別的女演員合照時質問我是不是不用出櫃了的時候的微妙語氣——
  喜歡你發短信時候使用的每一個標點符號,無聊的時候我都忍不住想要翻出來看了一遍又一遍,記得住你說的每一個長句子大約在聊天記錄的哪個位置,翻出來再看一遍兩遍三遍哪怕把那句話倒背如流,依舊可以像個白癡一樣忍不住嘴角上揚。
  喜歡你說話的方式。
  喜歡你走路的方式。
  喜歡你呼吸的方式。
  ……諸如此類這樣,非常非常多喜歡的理由。
  但是話到了嘴邊,謹然卻突然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沒,他抿抿唇,光線昏暗的車內那雙黑色的瞳眸卻顯得異常的晶亮,就在薑川近在咫尺的距離,當男人因為良久的沉默而有些不耐煩地轉過頭,想要讓他說不出來就走開時,卻毫無徵兆地與這樣一雙眼睛對視上——
  薑川微微一愣。
  他仿佛在這雙眼睛中看見了千思萬緒,他覺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麼,又好像其實什麼都不明白……兩人對視片刻,良久,那趴在他身上的人才頹敗似的轟然將腦袋砸在他結實的肩膀上,用挫敗的聲音說:“我說不出來,喜歡這種東西怎麼可以列得個一二三——喜歡就是喜歡了,看一個人好的時候他連一根頭髮絲都是自帶聖光的……”
  “不喜歡的時候就什麼也不是了?”
  “你能不能別抬杠,不帶聖光的時候上帝也還他媽的是上帝啊!”謹然有些暴躁地說。
  薑川輕笑一聲,倒是看不出其中的喜怒哀樂,謹然有些拿捏不准,也不知道自己的回答薑川到底是滿意還是不滿意——其實薑川說的並不是沒有道理,謹然也知道薑川不討厭自己,其實如果他能勇敢一點的話未必不能成,但是問題就在於……
  他考慮的東西太多。
  而他也清楚地知道在他的身後沒有退路。
  所以任何事情在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的情況下,他不敢冒然行動——反倒是像現在這樣,能兩個人在一起待一會兒,他已經非常滿足,想到這裡,他不得不露出個微妙的表情緩緩道:“抱歉啊薑川,我知道這樣對你來說也是很不負責也很不公平,畢竟目前還是我單戀——”
  “你總是這樣抱著單戀物件人家的脖子一本正經地說自己在單戀的?”
  “……”
  “你這是頂著‘暗戀’的旗幟在耍流氓。”
  “……”謹然抿抿唇,最後仿佛是徹底放棄掙扎,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現在我跟你挨得這麼近,你難道就沒有少少一點點地感受到我的心情——”
  “有啊。”
  “啊?”
  “有的。”
  謹然莫名其妙地看著薑川,後者歎了口氣,直接將車聽到了路邊,然後拉著黑髮年輕人勾在自己腰間的手,往下面摸了摸——謹然就這樣猝不及防地被他在暗戀著的“上帝”耍了個流氓,天氣熱穿得也少,當謹然隔著薄薄的布料觸碰到對方的硬度和熱度時,他像是燙著手似的猛地將手縮了回去,整個人往後彈了下直到他從“掛在薑川身上”變成“緊緊地貼在門邊盡可能地遠離薑川”,一臉驚悚地說:“我剛才說了什麼動人的話讓你有這個反應?”
  薑川當然不會告訴面前這個好奇寶寶大概是剛才轉過頭看著他那一雙欲言又止水汪汪的小狗眼時有的反應——畢竟現在他一臉驚悚的模樣十分欠揍,於是男人想了想後不著調地回答:“大概是因為你的一片熾熱愛意。”
  “……不要面無表情地說這種話,聽上去讓人覺得毛毛的。”
  “……”
  “薑川,”謹然調整了下坐姿,“那你要不要試著和我交往一下看看算了?”
  “好啊,”男人勾起唇角,“提醒你這個小學生一下,成年人的世界裡交往的內容除了吃飯看電影逛街接吻之外還有一項日常運動名叫上床。”
  “我們分手了。”
  “……”
  ……
  有了第一晚上的順利開局,《星火燎原》開播後迅速走紅,每天晚上八點多鐘無論走到哪——哪怕是去小賣部買包煙收銀台後面的電視機裡也能聽見謹然操著日語在咆哮,不僅如此,這部劇在網上也是話題不斷,謹然是頭一回看見抗戰劇這種東西也能有同人文和同人圖,當然最後因為立場問題齊藤都是悲劇收場——看來網上的年輕人三觀還是正常的。
  在電視劇播放到一半的時候,最高收視率曾經達到過4.5%,謹然看見這個資料時簡直震驚得不行——他是萬萬沒有想到,他迄今為止的演藝生涯中,最高收視率記錄居然是由一部主旋律抗戰劇創下的……
  去超市里買些東西,平日裡那些不怎麼認識他的大媽也會一臉震驚地看著他:“哎呀你不是那個——你不是日本人的啊!”
  《星火燎原》的空前火熱讓謹然有一種重歸《還珠格格》首播那個年代萬人空巷的飄飄然感,對於他的這種錯覺經紀人先生方余毫不留情一盆冷水潑下:“才4.5%你就還珠格格了多大臉,人家當年首播的時候收視率最低的那一天收視率都是45%,知道啥概念麼?你的十倍,小同志,你的臉都還沒被印在洗臉盆上,也敢提《還珠格格》。”
  謹然嘻嘻嘻地笑,最近他笑容也是很多,美得冒鼻涕泡兒,每天早上都被自己美醒——以至於方餘說什麼他都不在意,笑眯眯地回答:“我相信自己的臉距離被印在臉盆上不遠了。”
  “沒人要把小鬼子造型的人印在洗臉盆上,”經紀人先生一臉嫌棄,“洗腳盆倒是可以指望下。”
  就算經濟人先生這麼說,謹然還是不生氣。
  當天氣逐漸變涼,又迎來了一年的秋季。
  這註定是個碩果累累的金秋,在中秋之前,謹然順利通過視鏡,打敗跟他同一屆且是川納戲劇出生的演員陳凱,成功拿下了川納出品電影《京城回憶錄》男一號,原定于國慶末開拍的電影因為劇本細節方面還需要斟酌,開機被推遲到次年一月。
  既然拿下了這個角色,謹然也就不著急了,默默地等待著《京城回憶錄》開拍的同時,他還等來了不少關於事業這方面的好消息——
  不負眾人所期望的那樣,《星火燎原》一路過過五關斬六將順利殺入2015年金花節,作為“全國優秀電視劇獎”最終入圍作品,成為五部被提名的電視劇中的其中之一——而劇中男女主角白文乞和董瑞兩位老演員也雙雙獲得“最佳男主角”以及“最受歡迎女演員”兩個獎項的提名,如果說以上的這一切都是在預料當中的話,那麼最讓人預料不到的是,飾演齊藤的謹然,居然同時獲得了“最佳配角”和“最受歡迎男演員”兩個獎項的提名。
  這消息可以說是連川納的領導高層都沒有想到。
  “他們從來沒有給扮演鬼子角色的配角發過這個獎啊。”
  “今年的思想無比開放,上面換審核領導了麼?”
  “……你們這麼震驚做什麼,常規不就是用來打破的嗎?”
  “哪怕就是個提名也不錯,這是個好兆頭,至少讓那些比較抗拒反派角色的年輕演員看清楚,演得好,一樣是有可以拿獎的可能的——恭喜你啊,袁謹然。”
  恭喜你啊,袁謹然。
  恭喜你。
  恭喜。
  你。
  得知這個消息的那一刻謹然覺得的自己真的快飛上天了。
  誰都知道,金花節的“最佳配角”系列獎項,在民間被戲稱為“配角畢業獎”,也就是說當一名演員捧著獎盃往檯子上那麼一站,從那一刻開始,他演員的“配角生涯”就該徹底結束了,從此以後只會有數不清的男一號劇本等著他去挑選等著他去演……
  而最受歡迎的男演員獎,這個是通過《大眾電視》雜誌和國內各省市電視節目報上印製的選票填寫投票,前三名成為獲獎提名人,第一名則是該獎項的最終獲得者——這個獎項往年都是由一些老演員獲得,今年跟謹然一起入圍的有跟白文乞同一輩的演員林國為,以及比謹然稍稍大五六歲的郝爾冬——前者同樣是川納出生,後出走去演一些歷史劇,也是飾演皇帝專業戶;後者跟謹然差不多也算是偶像演員,但是因為這些年演了幾部大電影,名氣也是實打實的在那,今年是他第三次被提名“最受歡迎男演員”獎。
  俗話說好事壞事不過三,這次怎麼看輪也該輪到郝爾冬了,謹然是沒指望自己第一次得到提名就能拿到這麼重的獎,心態也是不錯,整個人就是“重在參與”的愉快態度。
  “雖然最終可能一個獎項都拿不到只是打個醬油,但是我終於不用像是往年那樣醬油得那麼徹底。”謹然淚流滿面地說,“爺終於蹭紅地毯都蹭得理直氣壯了些。”
  “瞧瞧你那點出息吧。”
  “我覺得我正在撒開蹄子往著一哥的寶座狂奔而去。”黑髮年輕人一邊樂顛顛地說著,一邊推了把坐在自己旁邊,抱著個電腦各種打遊戲的人,“是時候讓你嘗嘗新人硬著頭皮走紅地毯被人嘲笑說去蹭場子的痛苦了——”
  薑川手指輕輕一敲拿下一個人頭,在遊戲女聲“艾斯”這樣的背景配音中,他轉過頭幽幽地看了一眼幸災樂禍地黑髮年輕人:“誰告訴你我去蹭場子的?”
  謹然:“怎麼樣?”
  薑川:“《民國異聞錄》好歹也是有提名的,《傾世紅顏》前兩天首播資料也不錯,這樣的情況下,你覺得‘潛力新人獎’不給我應該給誰合適?”
  “……”
  “就是這樣。”
  男人面無表情地說完,轉過頭去繼續打遊戲——只留下瞪著一雙眼滿臉震驚的黑髮年輕人,以及一臉幸災樂禍的經紀人先生,謹然轉過頭瞪著經紀人先生,幽幽地說:“……我都沒拿過金花節的‘潛力新人獎’,作為師弟,他憑什麼超越師兄?”
  “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註定是要死在沙灘上的。”方余樂顛顛地說,“要擺正心態。”
  “擺不正,就這個只會打遊戲的東西!”
  “……”薑川慢吞吞地說,“上帝沒了聖光也還是上帝,這話你自己說的。”
  “……”
  
  第93章
  
  謹然這邊正在為金花節獲得兩項比較重要的獎項提名而感天謝地,那邊《神秘種子》也傳來了上映的消息,這部從2013年年中有了企劃專案、同年年底開始編寫劇本挑選角色,2015年年初正式開機的電影將會在2016年二月十四日情人節全球同步上映。
  這時候謹然已經在網路上宣佈自己有參演這個角色,雖然之前通過外媒流出的宣傳片以及那些主演演員們和謹然的合照已經多少猜到了這個結果,但是當謹然正式在網上宣佈這個消息的時候,眾人還是一片譁然,人們不由得感慨:徐倩倩為爭奪在這個電影中的角色付出了一輩子的代價,她大概怎麼想都想不到這個角色最後還是落到了袁謹然的手上。
  正所謂人在做,天在看,天道好輪回。
  沒有了徐氏姐弟的天都是藍藍的天,自從他們滾出自己的視線之後,謹然只覺得自己的事業可謂是一帆風水,每一天睜開眼似乎都能感覺到自己在上坡路的道路上奔跑。
  十一月中旬旅遊淡季,謹然放下工作帶著家裡人到國外去旅遊了一圈放鬆了下,再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十二月中旬,眼瞧著還有十幾天就是金花電視節開幕的時候了。
  謹然下了飛機的時候是國內淩晨六點,習慣性地給方餘打電話報備宣佈大爺歸來,然後不急不慢地給薑川那邊發了個短信問他在做什麼——薑川回復短信的速度要根據他在幹什麼而定,如果他在睡覺,手機就在手邊那麼兩分鐘內謹然就可以得到回復,如果他在通宵打遊戲,那麼這個等待的過程可能就會延長到四五十分鐘。
  謹然等了一會兒沒等到薑川有反應,滑開手機螢幕忍不住又看了眼前天上飛機之前他們互道晚安的聊天記錄,將聊天記錄慢吞吞地看完後,手機依舊沒有反應,黑髮年輕人嘟囔了聲“又在打遊戲”後便沒放心上將手機塞回口袋裡,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回到家,匆匆忙忙洗了個澡——
  此時國內已經是金秋時節,不同於夏天的悶熱,街道上開滿了桂花走到哪都是濃濃的花香,謹然家所在的社區裡也種滿了這種樹,洗完澡後穿著長袖浴袍推開窗呼吸了下新鮮空氣,整個人都爽神得不行,黑髮年輕人站在床邊盯著樓下已經開始一天的日常,早早起來晨練外加去早市買菜的老頭老太太們看了一會兒,忽然聽見身後的房門被敲響,而後袁梅女士推房門而入,探了個腦袋問:“小然,剛下飛機你怎麼不休息下站在視窗吹什麼風,大清早的,又剛剛下過雨空氣濕得很,當心著涼——”
  “媽,我定了下午的機票飛g市啊。”謹然笑著說,“現在不睡了,一會兒休息下又要去機場。”
  袁梅驚訝道:“怎麼剛回家又飛?”
  “還有十幾天就是金花電視節了,你兒子可是要拿獎的人,沒有新衣服穿怎麼可以?”謹然說著,一邊不自覺地勾起唇角,“我都跟人約好了下午一起去置辦行頭。”
  “哦,笑得那麼開心,”袁梅女士看著兒子一臉燦爛的模樣,忍不住笑著說,“約的哪家姑娘呀?”
  “才沒有什麼姑娘,姜川啊。”謹然抬起手撓撓頭,一邊忍不住嗤笑,“那個土包子那麼沒品位就知道用假貨,有錢都不知道要怎麼花,我去幫他指導指導怎麼過有品位的生活——”
  袁梅女士露出個“我兒子真不要臉”的表情,搖搖頭一臉無奈地嘟囔著“我看人家比你穿得有品位多了”,一邊叮囑他注意安全注意休息,謹然連連答應下來,直到他母親將房門重新關上,房間裡再一次陷入了最開始的寧靜。
  謹然保持著站在床邊的動作一會兒,片刻後,終於像是想到了什麼事似的一拍腦門,轉過身去找自己的手機——
  原本他以為隔了這麼久的時間薑川肯定已經有反應甚至會比較不耐煩地追問他有什麼事。
  然而沒想到的是,當謹然將手機拿到手上時,手機上只有三四條來自其他朋友的短信問候,多是不痛不癢地問他玩得開不開心什麼時候有空出來聚一下,謹然將那些短信仔仔細細地翻了一遍,最終終於接受了這些短信中沒有哪一條是來自薑川的事實。
  “……”
  微微蹙眉,在盯著手機螢幕猶豫了幾秒後,謹然還是果斷給那邊撥了過去,緊接著便聽見了電話那邊傳來冰冷的機械女聲提示,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客戶已啟用來電提醒業務——
  薑川的私人手機從來不關機。
  謹然的眉頭蹙得更緊了些,這個時候手機來了一條短信,是航空公司發來的飛往g市的飛機起飛時間,盯著那航空公司的群發短信看了一會兒,謹然心中突然升起一種強烈的不安感,轉頭就給方餘那邊再打了個電話,電話那邊接起來後只是聽謹然“喂”了一聲就聽出他的語氣不對,方餘沉默了下,沒等謹然開口就主動問:“你打電話給薑川了?”
  謹然一聽就就知道方餘知道了些什麼,立刻問:“他人去哪了?”
  方餘那邊頓了頓,而後說:“回國去了。”
  謹然:“……”
  薑川回國了?
  毫無徵兆,沒有通知,就這麼回國了?
  明明前一天還跟他打電話討論接下來的金花節要穿什麼樣的西裝這個時候再去定制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謹然還清清楚楚地記得當時他提議他們可以穿同一款式不同布料的西裝情侶裝一下時,薑川在電話那頭不僅沒有拒絕,還壓低了聲音一邊笑一邊開玩笑似的說“好啊”,當時男人大概也是在打遊戲,手指尖在鍵盤上敲出的聲音和他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同時響起時,讓當時在太平洋另外一邊的謹然恨不得立刻飛回到他的身邊給他一個大力的擁抱。
  而當謹然匆匆忙忙訂好機票結束旅程回到家,還沒來得及跟他好好地說上一句話,卻只是得到了一個“薑川已經回國”的消息——
  “他有沒有說什麼時候回來?”
  “沒說,現在他手上的工作基本上全部推掉了,歸期不定,你也知道這麼大的事兒我出面都辦不妥,是羅成親自出面給處理的,所以其實具體出了什麼事我也不知道……”方餘說,“我還以為他會跟你說一聲,剛才你第一通電話的時候也就沒敢提……”
  謹然的喉頭艱難地動了動。
  吞咽下一口唾液,卻發現這會兒自己嗓子疼得可怕,就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你意思是,他還有可能壓根就不會回來了?”
  “……”
  方餘那邊的沉默讓謹然也跟著變得更加沉默。
  上一秒還因為想到即將可以見到他而雀躍不已的心這會兒已經完完全全沉入了穀底,握著手機的手稍稍收緊,謹然抬起頭時,無意間看見了自己倒影在床頭櫃旁的鏡子裡那張臉——經過接近二十個消失的旅途顛簸,那張白皙的臉上有難以掩飾的疲憊,眼底因為睡眠不足的淡淡淤青此時變得更加顯眼,謹然看著鏡中的神色複雜的黑髮年輕人,一霎時間就連自己都覺得有些陌生。
  而此時,大約是因為他沉默的時間過久,方餘那邊也有些不安,稍稍抬高了聲音試圖解釋道:“不過我覺得完全不回來的可能性也不大,畢竟他和我們公司還簽著合約,哪怕是違約提前結束合同也要回來處理下違約金的問題吧——”
  “……”
  謹然發現方餘真的很不會安慰人。
  無力地用三言兩語打發了不安的經紀人先生,掛斷電話後,他獨自站在原地站了一會兒,鬼使神差地進入微信,給薑川的微信發了一條短信:怎麼突然決定臨時回國?
  看著那顯示成功發送的資訊,就好像之前聽到薑川手機關機時那刹那間的錯愕稍稍得到緩解,謹然緊緊蹙著的眉頭稍稍鬆開了一些,又飛快地發過去一條:不夠朋友,回國也不告訴我,我還訂了下午飛g市的機票說跟你一起去看看衣服。
  發完那一長串句子,他揉了揉臉,最後還是忍不住歎了口氣,在手機上打下第三行字:什麼時候回來?
  微信發送成功。
  謹然試圖安撫自己薑川回國以後開機說不定就能看見,以為自己會徹底松一口氣,但是當他無力地倒在床上時,卻無奈地發現自己的眉頭皺得比什麼都緊,緊得太陽穴都突突發疼……決定不要再想這麼多,他將手機一扔被子一裹,沒一會兒就在窗外早餐攤子的叫賣聲中陷入沉睡。
  當天下午,在j市機場的所有人都聽見廣播裡在呼喚某位大明星的名字,催促他航班即將起飛請儘快登記。
  然而,直到那趟飛機真的起飛,被叫到名字的傢伙依舊沒有出現。
  因為這個時候他正在家裡捂著被子呼呼大睡。
  一直睡到半夜爬起來,當他踩著拖鞋慢吞吞地從房間裡幽魂似的飄出來徹底地驚嚇到了屋內的兩位女士,袁梅轉過頭看著這會兒應該已經在g市的兒子,無比驚訝地問:“你不是今天下午的飛機麼?!怎麼還在家裡……”
  “喔,”謹然走到冰箱前,打開冰箱的同時一臉麻木地說,“薑川回國了,所以我暫時不用過去。”
  “好好地怎麼突然回國?回去做什麼了?”
  “不知道啊,”蹲在冰箱前拿出一瓶冰牛奶正準備喝的黑髮年輕人聞言動作一頓,他“啪”地一下擰開了牛奶瓶的蓋子,頓了頓後輕聲重複道,“我也不知道。”
  第二天。
  雖然薑川不在,但是生活還要繼續。謹然還是在方餘含蓄的催促下老老實實地訂了機票返回g市,下了飛機回im公司報導,非常識相地沒有在老大們的面前問起薑川的事情,從公司出來後,謹然帶著方餘馬不停蹄地沖到了之前跟薑川說好的會去逛的那個牌子的店裡,進了店直奔某款,從試穿合身到決定買下要求店員去拿貨,從頭到尾大概只用了三十分鐘不到——這驚人的速度就連方餘都表示相當驚訝,問:“要不要多看幾套啊?”
  “不用了。”
  “你之前已經在官網看過了還怎麼樣?”
  “是啊。”黑髮年輕人拿出錢包抽出卡,想了想後說,“跟薑川一起看的嘛,說是一人買一套來著……”
  方餘一聽到某個名字莫名其妙比謹然本人還要心驚膽戰,直覺自己是不是問錯了問題,他連忙轉過頭看了一眼謹然,卻發現後者倒是沒表現出什麼異常,這會兒黑髮年輕人一臉平靜地站在那裡將卡交給營業員正拿著一支筆等著準備簽字,買完了衣服兩人直接開車回家,一路上謹然的話很少,方餘怕一個不小心再說錯話徹底點燃他的小宇宙引發世界末日的悲劇,所以被迫的,經紀人先生的話也很少。
  三天后拿到訂好的西裝。
  這時候已經是十二月二十日,距離金花節開幕還有剩下十天不到的時間。
  薑川的手機依舊關機,微信沒有回復,謹然猜想他大概壓根沒有把國內的手機帶走——他藉口有東西落在薑川家現在急用問方余拿了薑川公寓的鑰匙,打開門走進去,發現裡面一塵不染,就好像薑川只是今天暫時不在家出去工作了一樣,房間裡安安靜靜的——
  筆記型電腦還擺在茶几上,那是薑川喜歡坐著上網或者打遊戲的位置;電視機遙控器在沙發上隨手可以拿得到的地方;在茶几邊上有一本攤開來的書,看上去像是看到一半突然被放下再也沒有拿起來過。
  一切卻仿佛還是薑川剛剛離開之前一般,充滿了生活的氣息。
  謹然在房間裡轉了一圈,最後在茶几下面的地毯上找到了薑川在國內用的手機。
  這個無情的傢伙,果然是沒把手機帶走。
  謹然漫無目的地在充滿了男人氣息的公寓中轉了一圈,完全沒有“非法入侵者”的自覺,東摸摸西看看,最後注意力被沙發後面的櫃子旁邊,放在地上的倉鼠籠子吸引了去——這籠子謹然在裡面住了那麼久當然化成灰他都認識,此時籠子裡也是乾乾淨淨鋪墊了草料,只不過因為很久沒換草料已經有些枯黃,食盆裡有倉鼠糧——
  而籠子裡空空如也。
  就像是這座房子一樣,默默地在等待著壓根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回來的住客歸來的那一天。
  看著這空蕩蕩的倉鼠籠子,此時,謹然終於知道不知道盡頭在哪的等待是一件多麼難熬的事情。
  倉鼠阿肥和主人姜川扯平了。
  ……說起來,阿肥的主人真是個吃不得半點虧的王八蛋。
  ……
  當距離金花電視節還剩下一天的時間,方餘和謹然動身飛往b市,上飛機的時候謹然覺得自己的心已經平靜成了彌勒佛,完全不再去期待薑川會趕在金花節開幕之前趕到,坐在飛機上,他甚至非常平靜地問方餘:“如果薑川得了獎怎麼辦?”
  “我上去幫他拿咯,有什麼辦法,”方餘說,“以前你拿獎的時候有時候檔期排不開人在國外不也是我替你上去拿獎順便說下感謝詞的麼……”
  謹然無語:“……金花節的獎啊,我沒見哪個演員敢搞這一套的。”
  方餘頓了頓,也跟著特無語地說:“那我們要不要祈禱下他不要拿獎比較好?”
  謹然給了方餘一個大白眼,拉下腦門上的花王眼罩,進入“我要補眠、閒人勿擾”的狀態當中。
  飛機飛一個半小時到達b市。
  謹然到了下榻的酒店看見不少熟悉面孔,跟那些認識的導演啊演員們一一打了個招呼之後,他幾乎可以說是筋疲力盡地倒回床上,睡著的時候做了個很長的夢,大概就是夢到自己一不小心真的拿到了“最佳配角”的獎項,然後就在他站在講臺上發表獲獎感言時,目光不小心地往台下一看,卻發現在自己旁邊空著的那個位置上做了一個人,那個人穿著跟他同樣款式的西裝,正用一雙湛藍色的瞳眸看著他,微笑。
  夢中謹然心中猛地漏跳一拍,獲獎的感言說到一半也再也說不下去,他就像是著了魔似的盯著台下——手中舉著的“最佳配角”獎盃沉甸甸的,指尖甚至還能感覺到金屬的冰涼,這讓夢境變得更加尤為真實。
  ……直到謹然睜開眼。
  酒店房間外顯示著此時正時近淩晨。
  想到自己居然從頭一天晚上吃完晚餐倒頭就睡睡到現在,謹然從床上爬起來,這才發現自己手中握著的不是什麼“最佳配角”的獎盃而是自己的手機,解開螢幕鎖看了看,除卻家裡人發來的短信問他有沒有平安到達啊不要緊張之類的話之外,還有一些圈內的朋友發來的祝福,大多都是祝他順利拿獎的,關係特別好的比如王墨已經開始叫他“袁影帝”。
  微信朋友圈很熱鬧,群裡因為即將到來的金花節鬧開了鍋,可能得獎的或者完全連提名都沒有的人看上去十分和諧地打鬧成了一片,謹然滑動手指,隨即不意外地發現,一切照舊,唯獨那個他一直等著有動靜哪怕只是一個標點符號回復過來也好的頭像一片沉寂。
  躺在床上翻了個身,翻翻薑川的微博,下面已經有粉絲奇怪男神大半個月沒法微博跑哪浪去了。
  謹然覺得自己內傷復發,決定不要再虐待自己,長籲出一口氣將手機扔開從床上爬起來去洗了個澡,神清氣爽地當他的大獎提名候選人——
  這是一個好日子,不應該想那麼多不開心的事情。
  ……
  晚上,謹然拿到了嘉賓入場順序名單表,雖然名單表上分明寫著“排名不分先後”,但是傻子都知道先入場的和最後入場的分別代表著什麼樣的地位,謹然在名單的最上方那一大群《星火燎原》劇組的人群名單裡的第三個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這個時候他才真正地暫時忘記掉薑川的事情,為即將到來的金花電視節頒獎典禮興奮外加不安起來。
  心中像是有一陣陣的暖流流至胸腔,他忍不住將自己的袖口整理了一遍又一遍……
  坐在休息室裡,王墨笑吟吟地看著他調侃:“以前怎麼沒見你這麼緊張。”
  正第八百次低頭整理袖口的謹然動作一頓:“以前我從來沒有在第三個入場過——尼瑪,第三個!!!!!記者的照相機還熱乎著,手指也還沒有摁快門摁到麻木,他們會三百六十度把老子從頭到屁股都照一遍——”
  王墨:“你不是說你三百六十度無死角麼?”
  謹然臉上放空了三秒,隨後他露出個安心的表情放下手:“……也對。”
  休息室裡因為他此番反應響起一陣善意的哄笑。
  七點半的時候,有工作人員敲門進來通知各位大神準備可以走紅地毯,白文乞和董瑞雙雙站起來,他們倆是今晚的頭陣——人們也算是給足了這個今年即將正式金盆洗手的老演員面子,當他們雙雙走出去時,按照名單應該跟在他們後面的謹然最後沖到鏡子前照了照,確認自己依舊如此英俊後,這才深呼吸一口氣,跟著走出了休息室大門。
  說不緊張是瞎扯淡。
  大明星也是人,在面對著自己的職業生涯岔路口的時候,他們就會像是普通人一樣,緊張,激動,難以抑制情緒。
  多少明星在獎臺上激動落淚,那當然都不是所謂演技。
  眼瞧著紅地毯的邊緣就在自己的眼前,而白文乞和董瑞已經雙雙挽著手走在最前面,閃光燈和主持人的聲音以及記者們的聲音嗡嗡在耳邊響成一片,當工作人員滿臉緊張地跑過來說“袁大神準備馬上可以走了”,謹然點點頭,掛上自己練習了幾萬次最完美微笑,稍稍停止腰杆,邁開了步伐。
  黑髮年輕人步伐穩健,年輕的臉上帶著自信,出現在記者鏡頭下的他狀態比所有人想像的都要好——儘管在幾個月前,人們還在惋惜可能今年的金花節上看不見他的身影——然而他確確實實的出現了,並且是以勝利者的姿態。
  百米紅毯對於謹然來說卻仿佛有幾千米那麼長,他接受人們的祝福,接受記者們的讚揚,接受閃光燈在他的臉上亮成一片——從頭到尾大概只有他自己聽得見胸膛中心跳響如擂鼓,直到走過那紅毯,記者們將注意力放在了他身後的劇組高層們的身上,工作人員迎上來帶領他入戲,他這才長長地籲出一口氣,抬起手,借著周圍不那麼明亮的燈光飛快地擦拭了下額頭上的汗。
  剛在位置上一屁股坐下來,那邊方余也在原本屬於薑川的位置上落座。
  方餘:“不要緊張,你這樣我好怕你當場激動暈在臺上。”
  謹然:“……心理素質沒那麼差的謝謝。”
  方餘:“我也有點怕我激動暈在臺上——為一個現在連我個經紀人都不知道他在哪的藝人。”
  謹然:“……”
  大約一個半小時後,所有獲得邀請的明星都陸續入場在自己的位置上坐穩。
  支持人和領導人致辭,然後開始進入正題,各種發獎。
  謹然坐在下麵,默默地圍觀了白文乞拿到“最佳男主角”獎項,站在臺上直接宣佈從此收山,在場不少和他有交情的圈內人都落下熱淚,直接將整個金花電視節現場推上了第一個小高潮。
  董瑞也獲得“最佳女主角”提名,但是根據管理,“最佳男主角”和“最佳女主角”很少有可能會同時給一部影視作品,所以董瑞理所當然是落選了,但是大概這對於她來說也是意料之中,除卻有些淡淡的失落之外,她還是真誠地祝福了自己的競爭對手獲獎。
  ……
  之後又是一連串大大小小的獎項,《星火燎原》今晚收貨頗為豐盛,前前後後又不計大小一共拿到了包括“最佳劇情”“年度導演”等一共大約五個獎項,伴隨著時間的推移,當時間接近晚上十點,終於到了臨近辦法謹然獲得提名的那兩個獎項的時候。
  此時他也是屁股上長了針似的坐立不安。
  就連放在褲子裡開了震動的手機有發出震動他也沒放在心上——這個時候,他已經完全沒有心情去看手機誰發短信給給又說了什麼。
  在他的等待之下,主持人終於進入了頒發“最佳配角”這個獎的前詞,謹然一顆心都懸在了嗓子眼,偏偏卻知道這會兒不知道多少台攝像機對準自己的臉搞全國同步直播,他臉上還不能表現出太在意的模樣——只能僵硬地微笑,微笑,假裝淡定。
  “今年,獲得本屆金花電影節‘最佳配角’獎的是——”
  主持人故意拖長了聲音。
  如果謹然手上有一把ak47毫無疑問他已經被射成了篩子。
  這時候,整個現場暗了下來,探照燈在謹然以及另外幾名候選者的身上晃來晃去——謹然深呼吸一口氣,緊張得要快抽過去,這個時候,那燈光忽然變得更亮了些,然後直接從整個宴會廳的那一頭跳到這一頭,籠罩在他的腦袋頂上。
  謹然不確定這一刻他的表情看上去傻逼不傻逼。
  總之聽見主持人高聲念出“袁謹然”三個字時,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站起來,有些刺眼的探照燈讓他微微眯起眼,然後在主持人的恭喜聲中,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麼從座位上離開,跟其他落選的演員相互握手,擁抱,然後一步步地走向領獎臺——
  頒獎的人是剛剛拿過獎的白文乞,在謹然從他手中拿過獎盃的時候,他笑著調侃“我有了接班人”,現場一片哄笑聲響起,謹然也跟著傻笑,接過獎盃握在手中時,他唯一的感想就是:和夢裡一樣夢見時的一樣,沉甸甸的。
  接下來是早就準備好的獲獎致辭通稿,謹然握著獎盃深呼吸一口氣,稍稍彎腰湊近話筒,剛剛說出第一句:“感謝《星火燎原》劇老師們,感謝我的家人,感謝我的經紀公司以及我的經紀人先生——”
  這個時候他下意識地將視線轉向了方餘的那個方向,然後他就卡詞了。
  連續三秒的大腦空白。
  因為他看見在方余原本坐著的位置上不是方餘,而是另外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此時此刻,他坐在昏暗的坐席中,謹然卻像是得到了夜間透視眼的能力一樣,清清楚楚地看見了他。
  兩人的目光瞬間碰撞。
  坐在下面坐席上的男人身上穿著的是跟謹然相同款式但是並不同顏色的正裝,很少看見他穿正裝,謹然這才發現原來男人穿上這麼一套衣服簡直好看炸了天。
  眾目睽睽之下,他們眼睜睜地看著站在臺上的,剛剛獲了獎還顯得特別從容淡定的黑髮年輕人毫無徵兆地陷入瞬間的沉默,良久後,人們看見他抬起手,揉揉發紅的眼,笑著用哽咽的聲音說:“不行了,忘詞,我現在還在懷疑我是不是在做夢……”
  大廳中響起了善意的笑聲。
  然而卻沒有人知道,站在臺上的人究竟因為什麼而突然情緒起伏發生這麼大的變化。
  
  第94章
  
  謹然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最後是怎麼爬下領獎臺的。
  在他的記憶中他這輩子大概都沒像是現在這麼丟臉過,抱著個“最佳配角”的獎盃在全國十幾億人的眼皮子底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準備的通稿就背了第一句,剩下的時間都是在各種淚奔中度過的——
  搞不好現在剛切到央視一套的人恐怕要以為自己不小心看到了奧斯卡頒獎典禮現場直播,而站在檯子上的黑髮年輕人剛剛拿到了奧斯卡小金人……謹然自己也囧得不行,可是就是止不住各方面激動的心情想要落淚,虧得主持人還真就站在旁邊耐心地圍觀他斷斷續續地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還一臉非常感動的模樣,時不時說一句“我們知道你很辛苦,也知道你這一年遭受了什麼委屈”之類非常符合場景的話——
  整個現場的氣氛見了鬼似的好得不得了。
  最後是謹然自己受不了了,用帶著重重鼻腔音的聲音說“把接下來的時間讓留給更優秀的人”,然後抱著他的小獎盃匆匆忙忙地下了台,下臺後一路上無數女演員紅著眼睛跟他握手恭喜他並跟他擁抱,最後謹然回到自己位置上的時候,基本上是一路跟人家擁抱抱過來的——不到關鍵時刻,他都不知道原來自己的人緣果真是那麼的好。
  謹然回到座位上時,臺上的主持人已經開始進入下一個獎項的頒發前發言,頒發的是什麼獎謹然當然已經完全沒有放在心上,他一坐回自己的位置,就借由著周圍昏暗的光線的遮掩,一把抓住的薑川的手臂——
  男人微微一怔,卻並沒有掙開他。
  黑暗之中,兩人誰也沒有說話,謹然低著頭一手握著那個獎盃,一隻手抓著薑川的手臂……男人跟之前沒什麼兩樣,抬著頭似乎正全神貫注地看著臺上,直到不知道主持人說了什麼,周圍的人都開始鼓掌,薑川這在借著“啪啪”的鼓掌聲,轉過頭對身邊的人壓低了聲音說:“抓那麼緊做什麼,又不是放手就不見了。”
  謹然微微一愣,下意識地放開了手,想了想又覺得好像哪裡不對,又將手重新抓了上去:“你莫名其妙消失。”
  謹然在對薑川進行控訴。
  這時候他已經稍微冷靜下來,然而說話的時候卻還是不可避免地帶著一絲絲的鼻音,姜川聞言,不僅沒有表現出應該有的愧疚居然還低低地嗤笑了起來,謹然聽見男人的笑聲心裡又是感覺到踏實又是忍不住地暴躁:“笑什麼,走也不跟我說一聲,我下飛機找不到你人,打電話也關機,去你家也是什麼都沒留下——走之前說一聲去哪裡了去做什麼什麼時候回來會死麼?不知道這樣搞我會——”
  “會什麼?”
  “我會——”
  “會什麼?”
  “……你好煩。”謹然掀了掀唇角,嫌棄似的放開了薑川。
  而當他主動放開男人時,後者卻意外地靠了上來——
  此時周圍很暗,周圍沒有攝像頭也沒有媒體,基本上在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不遠處的檯子上,薑川大膽地伸過手去捏住黑髮年輕人的下巴,將他的臉擰向自己,在對方來得及掙扎之前,他用不知道從哪裡來的手帕給他蹭了蹭眼角,動作很不溫柔,一邊以幾乎將謹然眼角的皮都挫掉的力道給他擦沒完全乾澀的眼淚一邊問:“剛才在上面哭什麼?”
  謹然拍開他的手,自己搶過手帕呲牙咧嘴地擦了擦同時嘟囔道:“得獎,開心。”
  “就這樣?”薑川說。
  “就這樣啊。”謹然厚著臉皮道,“不然呢?”
  “那看來是我自戀了,”此時現場稍稍安靜下來,薑川壓低聲音小聲地說,“我還以為你是看見我激動落淚……”
  “……”謹然唇角抽搐,心想這麼厲害你要不要乾脆去改名叫福爾摩斯川?琢磨著這麼丟人的事情當然不能真的告訴薑川,他想了想後說,“下面那麼暗,鬼才看得見你——”
  “我還以為你知道我來了。”
  “我怎麼可能知道——”
  “我下飛機給你發短信你沒收到?”姜川用平靜的語氣問。
  “什麼短信?”
  “那看來是你確實沒收到,我還以為是你生氣我走得急沒來得及通知你故意不理我——”
  “我是看見了,然後故意不理你。”
  “別嘴硬。”
  “……”
  “因為不太確定到你頒獎的時間我能不能趕到所以想著要乘坐什麼交通工具,畢竟如果坐車的話路上可能有些堵車……”
  謹然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一下子也沒抓住薑川說的重點什麼叫“不確定你頒獎時間我能不能趕到”,只是下意識地覺得這個句式有些奇怪,然而也沒去細想,掏出手機果然看見了一個陌生的號碼發的短信以及未接電話——大概是薑川問別人借手機打過來的……
  剛才手機確實有震動過,但是謹然壓根沒逃出來看。
  抽了抽唇角,介於等這麼一個類似寄件者的短信等了大半個月,強忍住想要去回復這個短信的神經病行為,謹然收起手機道:“剛才現場那麼亂我怎麼有心思去看手機,你怎麼過來的?”
  “直升飛機。”
  “……?”謹然轉過頭看著薑川。
  “騙你的。”男人掀了掀唇角,“坐地鐵,那個不堵。”
  “你還會坐地鐵……”謹然碎碎念,一邊瞥了眼坐在身邊的男人,只見他身上穿著的跟自己確確實實是同一個牌子的西裝,穿著這麼一套六位數的衣服跑去擠地鐵也是很厲害,“你之前走得那麼急,哪來的空去買衣服?”
  “回國之後在我們那邊買的。”
  “……合理。你回去做什麼了?”
  “你今晚的問題真多。”
  “誰叫你走得那麼不聲不響,方餘那邊也是不清不楚的,公司還說什麼把你接下來的活兒全部都推乾淨了,就連川納那邊想要合作的意向都暫時擱放了,我還以為你不會回來了啊。”黑髮年輕人淺淺皺起眉,“害我擔心那麼久,問你幾個問題怎麼了?”
  薑川變換了一個坐姿,翹起二郎腿一隻手支著下巴,一張好好的椅子愣是被他坐出了龍椅范兒,他懶洋洋地掀起眼皮子掃了一眼滿臉不滿的黑髮年輕人:“我又沒讓你擔心。”
  “這種事是我能控制的嗎?”謹然高高地挑起眉,幾乎有些暴躁地低聲咆哮,“你找吵架是不是?”
  薑川不回答,就是抬起手敷衍似的拍了拍黑髮年輕人的頭頂——而此時,周圍忽然暗了下來,之前那種跳躍的探照燈各種晃悠再一次照到謹然身上又迅速地挪開——只不過這幾秒的時間已經足夠攝像機照到他一臉暴躁地瞪著薑川,後者滿臉放鬆地將手放在他腦袋上的一幕……
  兩人均是一愣。
  這個時候探照燈停在了大廳的另一端,一個人站了起來,這時候主持人在上面用熱情的聲音說:“讓我們恭喜今年‘最受歡迎男演員’獎獲得者郝爾冬!恭喜!!”
  謹然:“……”
  薑川:“……”
  兩人聊天聊得太“投機”,以至於什麼時候開始已經進入辦法謹然同樣有提名的“最受歡迎男演員”獎他們都沒注意,直到此獎已經花落別人家,後者才後知後覺地滿臉放空抬起頭看著臺上——
  然後這一幕再一次地被攝像機完美捕捉。
  都說了這是在央視一套的現場同步直播。
  於是謹然和薑川的“溫馨互動”,以及後來謹然一臉茫然地看著臺上完全沒反映過來發生了什麼就與獎項擦肩而過的蠢樣就這樣被無情地放映在了觀眾的視線中。
  年長一些人的在感慨:啊,這兩個年輕人關係真好啊,像哥哥和弟弟。
  坐在“年長一些人”的身邊同樣看著電視的年輕人眼裡,則是完完全全地看見了另外一個世界——
  【@小豬蠻蠻:……攻受立現,無法狡辯,然川黨哭著給川然黨大大們跪了下來。】【@內褲外穿:我媽說“哎呀這兩兄弟感情真好”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霧草草草泥馬:這是吵架呢?還是發糖呢?還是一邊吵架一邊發糖呢?】【@熊娃:萬萬沒想到看個央視直播還被兩個帶把的秀恩愛秀了一臉,不說了,我去點柴火。】【@巧克力抹茶餅乾:233333333333333333我然最後那個表情怎麼回事的啦是跟川哥聊天聊太開心完全沒注意到這是頒發到有他提名的獎項了嗎?沒看見他得獎那點失落的心情都被沖淡了!】【@恩哦阿咦:已截圖擴充QQ表情包,以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謹然刷著微博看完這些評論後,之前那激動、愉快以及心酸的心情完完全全被蛋疼所代替,深感無力地捂住了臉:“我的一世英名。”
  薑川接過手機看了看:“你覺得他們覺得我們誰是哥哥?”
  謹然將手機搶回來,一臉暴躁:“當然是你,畢竟你顯老!”
  薑川:“……”
  謹然:“不要跟我說話了。”
  薑川:“怎麼,又生氣?”
  謹然:“等會就到年度新人獎,我真的不想再被照到一次——”
  薑川:“哦,好的。”
  ……
  於是等真的到辦法年度新人獎時,探照燈以及各種鏡頭照到的就是姜川和袁謹然兩個人規規矩矩地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臉上掛著祥和平靜的微笑,當探照燈最終停在薑川身上,男人從容不迫地從座位上站起來,整理了下身上的正裝——
  而此時鏡頭不小心地晃到了坐在他身邊的謹然的臉上,後者和其他人一樣此時正微微側仰頭看著男人,在姜川想要抬腳走到臺上去的時候,他張口說了句什麼,薑川立刻停住腳步,退了回來,然後將自己的一隻手伸向謹然——謹然也是順其自然地伸出手,替他將方才沒有翻好的袖口整理了下。
  整理完畢後他縮回手,薑川將目光擺正,邁開沉穩的步伐向著臺上走去。
  兩人之間的互動十分自然,甚至對於大多數的人來說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持續了大概只有十幾秒的細節,但是卻燃起了坐在電視機前的上億觀眾朋友們心中的少女心,這一幕被裁剪下來做成動圖,在整個金華節閉幕的時候,已經轉發了七萬,連帶著“金花節上秀恩愛”的話題一塊兒上了微博熱門搜索,在今晚各種關於金花節有沒有黑幕啦,那個女演員這麼醜憑什麼拿獎啦之類的的熱(si)門(bi)話題中脫穎而出,穩居第一,高居不下。
  有網友總結:看來大家的心中還是充滿了愛與正義的。
  呃,這是後話,暫且壓下不談。
  當時的情況是,薑川邁上檯子的第一時間,還沒來得及說話,主持人就已經笑著說:“剛才薑川上臺之前,和然哥在下面有個小小的互動,我相信在場的大家都很在意你們說了什麼?”
  姜川聞言先是微微一愣,大螢幕中,只見男人那張臉上先是放空了一秒,片刻後,那唇角不著痕跡地微微勾起:“沒說什麼,就說‘袖口歪了啊,白癡’。”
  台下一片哄笑,人們紛紛回頭去看被拆臺的某人,後者已經萬分無力地彎下腰將臉埋進了自己的手裡——這一幕又被攝像機捕捉到,最可惡的是當笑聲變小謹然以為已經沒事了重新抬起頭時,一眼就看見自己那張臉被放大在大螢幕上,於是那從臉紅到脖子根的一幕就被完美捕捉。
  謹然:“……”
  眾人又是一陣笑,大家看來都看過薑川之前在記者招待會上對謹然表白的一幕,因為這件事後來有意被im的幕後推手歸類為“公關手段”,所以最後大家的定位也是如此,這會兒哪怕是在金花節這樣的場合,主持人也敢拿出來調侃:“啊,看來姜川當年在記者招待會上說的事情恐怕還是有兌現的可能的——”
  姜川唇角邊的笑容擴大了些,言簡意賅到:“我也覺得。”
  謹然唇角抽搐,觀眾席上一片譁然,坐在謹然後面一排的王墨從後面伸出手拍了拍謹然的肩,相當有一種幸災樂禍的感覺。
  謹然覺得自己大概一周之內都不會再有勇氣去刷微博看下面的評論。
  這時候薑川已經接過了“年度新人獎”的獎盃,主持人讓出發言台的位置讓他站上去——燈光之下,男人西裝筆挺,身材挺拔,明亮的燈光照在他的臉上讓那原本就因為有外國人的血統所以特別立體的五官映襯得更為凸出,當他微微眯起湛藍色的瞳眸看著攝像機時,光是那張真真堪稱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臉,都足夠讓人心跳加速。
  謹然簡直不敢去看他背後的大螢幕。
  生怕自己看了一個把持不住像個小粉絲似的尖叫出聲(……)。
  遠遠地,他看著薑川站在眾人的焦點之下,男人的周身仿佛籠罩著一層光,他雙手撐在發言台邊稍稍俯下身,按照一般的通稿格式發表獲獎言論——和剛開始來到國內時說話的念詞還有些彆扭不同,短短一年他的中文進步得很快,相比起之前謹然啥也說不利索站在那就記得哭,他才像是個常年登臺領獎的人,完完全全地hold住了這大場面。
  看上去經驗豐富的樣子。
  雖然大家都知道薑川不可能“經驗豐富”。
  此時,當男人開始各種感謝,將最開始給他機會活躍於大眾眼前的江洛成開始,到“上佳佳”食品給了他第一個廣告的機會,到最後im公司的所有工作人員,一大串的名單一口氣念到最後,在姜川換氣兒的空間,那個今晚不知道吃錯了什麼藥的主持人在旁邊插嘴:“你都不感謝下你師兄然哥麼?”
  眾人又開始竊笑,薑川頓了頓,笑著抬起手摸了摸鼻尖:“也是要感謝一下的。”
  坐在自己位置上的謹然裂開嘴,而這個時候,他注意到鏡頭又切到了他這邊,一個助理跑過來遞給他話筒,他接過話筒,然後在眾人的期望目光中反調侃:“跪著謝。”
  姜川臉上那原本就夠迷死人的笑容變得更明顯了一些,淡淡地說了句“好啊”台底下開始有女演員終於把持不住笑著尖叫出聲,謹然將話筒還給工作人員重新坐了回去,兩人又在完全沒有彩排的情況下將現場氣氛推至又一個小高潮,而這個時候,主持人問了句:“那在過去的這一年中薑川似乎收穫滿滿,那麼在這新的一年裡的第一天,有沒有什麼去年還沒來得及實現的願望覺得遺憾?”
  薑川想了想,臉上的笑容稍稍收斂道:“有的。”
  主持人:“是什麼?”
  薑川稍稍側了側腦袋,不假思索道:“想讓阿肥回家。”
  謹然:“……”
  主持人:“阿肥是誰?”
  薑川:“我養的那只倉鼠,‘薯薯’廣告裡那只。”
  主持人:“啊,我相信那只很聰明的倉鼠也給不少人留下了深刻印象,怎麼,居然走丟了嗎?”
  薑川:“是的。”
  主持人:“難過嗎?”
  “難過,畢竟是只愛哭的倉鼠,有時候忍不住想萬一在外面被野老鼠欺負怎麼辦,”薑川想了想,又說,“這點跟袁謹然又有點像。
  謹然:“……”
  已經有人開始吹口哨鼓掌,金花節的嚴肅氣氛至此完全宣佈破產,謹然先是因為薑川這沒頭沒腦的話一愣,在反應過來後,不知道為什麼又只能捂著臉笑。
  ……
  以上。
  於是在回酒店的路上,謹然遭到了慘無人道的嘲笑。
  方餘:“說好的保持距離避嫌呢?”
  謹然:“我他媽就是給他整理個袖子,他一隻手怎麼弄!!!!就是整理個袖子!!!!!”
  方餘:“是啊,簡簡單單的一個動作,我們卻在裡面看見了愛情。”
  謹然:“我要吐了。”
  方餘:“別吐,薑川還沒吐呢,並人家是直男。”
  經紀人先生在前面開車,謹然坐在後排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想了想突然發現薑川好像好久沒有說話了,於是擰了擰腦袋想要去看看男人在幹嘛,卻沒想到一轉頭,就看見一張熟睡的臉——哪怕再疲憊向來很少在公共場合睡著的男人總是被謹然嘲笑缺乏安全感,對此薑川也很少去反駁什麼,而此時此刻,意外的是男人的腦袋靠在車窗邊,一雙眼輕輕地閉著,伴隨著每一次勻長的呼吸那長而濃密的睫毛都像是在震動翅膀的蝴蝶似的微微顫動……
  謹然忍不住起身看了看,這才借著車窗外街邊的霓虹燈看清楚,男人的眼皮下有很重的黑眼圈——相比起他這個,謹然今天早上在鏡子裡看見並且嚇到自己的那種淡青色簡直像是小巫見大巫……而且薑川的下巴下面冒出的青色胡渣似乎也沒來得及整理,這讓男人看上去比之前更加成熟了些,但是也讓他看上去比之前任何的時候更加憔悴。
  哪怕是拍《民國異聞錄》時,有時候晚上一點睡早上四點半起來開工,連續這麼折騰了一周,謹然也沒見薑川有現在的狀態看上去那麼糟。
  ……大概是真的累壞了才忍不住睡著了吧。
  謹然想著,害怕他這麼睡著涼,壓低聲音讓方余把車裡的暖氣開高一些,又順便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蓋在男人身上——當他進行這一動作時,衣服剛剛放在薑川的身上,卻沒想到原本似乎正處於沉睡狀態的人似乎條件反射一般猛地抬起手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那力度很大,手腕上傳來的劇痛讓謹然猛地蹙起眉,而下一秒,當那雙湛藍色的瞳眸猛地睜開看見自己面前的人是誰時,其中閃爍的淩厲立刻熄滅,男人長長地籲出一口氣,放開了黑髮年輕人,低聲道:“抱歉。”
  “沒事。”謹然瞥了眼自己被那麼一下就抓得泛紅的手腕,沒說什麼,而是拉了拉蓋在薑川身上的自己的外套,“馬上到酒店了,你要是困就再睡一會。”
  薑川點點頭,也沒拒絕,換了個姿勢,繼續閉上眼。
  車內的暖氣開得很足,耳邊是薑川睡著時勻長的細微呼吸聲,謹然擰過腦袋,看著窗外的哪怕是時近十二點也依舊燈紅酒綠的世界,眨眨眼,忽然發現天空中飄落下一粒白色的東西,他稍稍搖下窗戶將探出腦袋,於是便發現無數白色的雪花從天空緩緩飄落——
  下雪了。
  這是新的一年的第一場雪。
  狠狠地呼吸了兩口夾雜著冰雪氣息的新鮮空氣,謹然將臉縮了回來,看了眼身後陷入沉睡的男人那張安靜的睡顏,忽然腦子裡想到:去年的這個時候,我在幹什麼來著?
  是喜?是怒?還是只是坐在家裡獨自一個人,喝著酒看著電視,心中想著和江洛成在一起的時候的事情,再獨自忍受那撕心裂肺似的痛苦?
  好像是這樣的。
  但是當年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悲傷,現在卻只剩下一個模糊的概念,再具體的就完全想不起來了……啊,說得也是,畢竟人心只有那麼小小的一點,當感覺到“幸福”的正能量完完全全將自己的充實起來,哪怕是最陰暗的角落都被照亮,那麼曾經的痛苦大概也會被完全的驅散。
  黑髮年輕人靠在靠背上,緩緩地閉上眼——
  新的一年真的來了,他相信這將會是很好的一年。
  
六·絕不放開那個奧斯卡小金人
  第95章
  
  謹然不知道薑川回國到底是做什麼去了。
  對此,薑川也並沒有主動提起過,雖然人已經回到了身邊這種事情也沒什麼好計較的,但是看見姜川回來時那疲倦的狀態,謹然總覺得這傢伙應該是遭遇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而且哪怕是薑川沒有明白地說出來,他也總有一種感覺,其實薑川這一次走,恐怕他自己也沒有把握到底還能不能回來。
  能回來是萬幸。
  所以接下來的幾天薑川走到哪謹然都挺喜歡粘著他,姜川正好走之前也把所有的活都推了,也就讓他粘著——
  每天都是早上謹然帶著早餐敲響薑川家的門,後者睡眼惺忪地打開門,謹然進屋在餐桌邊坐下吃早餐,薑川跑回去睡回籠覺,等謹然把早餐慢吞吞地吃完順便看個早間新聞,薑川也就洗漱完出來了,坐在桌邊吃早餐的時候順便聽謹然給他總結新聞裡說了什麼事;中午,謹然打電話叫外賣,然後兩人吃中午飯,謹然盤腿坐在沙發上看看劇本和檔,在沙發下面的地毯上坐著打遊戲的薑川,兩人偶爾說說話,謹然要求薑川帶他打遊戲,遭到大神川嚴厲的拒絕,理由是“傻子玩不來”;晚上,晚餐過後,薑川進屋看文件,謹然給他打打掃衛生收拾下垃圾把衣服扔洗衣機裡,然後帶著垃圾準備回家。
  用方餘的話來說,兩人就這樣莫名其妙地過上了沒羞沒臊的夫夫生活。
  期間謹然也會旁敲側擊一下地問問薑川到底回家幹嘛去了,剛開始薑川還閉口不提打死不說,但是因為謹然永遠是挑在薑川打遊戲的時候問東問西,時間久了薑川可能也是被騷擾得有點崩潰,就這樣終於被謹然從他嘴巴裡敲出來一點——
  “家裡想要讓我回去繼承家族流傳下來的手藝。”薑川解釋說,“我不願意。畢竟上頭還有個厲害的哥哥,怎麼說都輪不到我。”
  “什麼手藝?你那個厲害的哥哥呢?”
  “……大概是鐵器買賣?”薑川想了想後,又回答謹然的第二問題,“厲害的哥哥坐牢去了。”
  “……”
  “但是聽說他在裡面表現得不錯,這才一兩個月就已經當上——”薑川的聲音戛然而止。
  謹然問:“當上什麼?”
  “獄霸。”
  “……”
  所以獄霸這種東西難道不是欺負完了整個監獄的犯人才能得到的稱號麼?這也叫表現不錯?你逗我。
  在今晚十分微妙的表情中,只聽見坐在前面的男人又蹙著眉說:“雖然現在他是剛進去,但是總有一天他還是會出來的,我這段時間要是答應正式接手家裡的事情,到時候等他出來時未免還要引起紛爭,何必那麼麻煩,本來就對那個不感興趣——現在只是暫時因為他的委託幫他處理一下辣手的事情,大部分的重要檔他在監獄裡應該也可以親自處理,更何況——”
  “更何況?”
  “他上次居然嘲笑我倉鼠跑丟了,更不想幫他。”
  “……”
  什麼鬼,你倆兄弟小學剛畢業麼?謹然囧著臉放下手中的劇本,瞪著坐在下面手指飛快在鍵盤上敲擊的男人偉岸的背影,想了想後微微瞪大眼用挺微妙的聲音說:“……你家生意做挺大?”
  “還好。”薑川言簡意賅地回答,“還挺出名的吧,合作方都挺喜歡。”
  “……”
  差點以為自己有眼不識泰山錯過了個什麼了不起大家族的少爺。謹然想了想,有覺得話題好像有些跑偏,於是趕緊鍥而不捨地繼續將話題搬回正軌:“那你這次回去到底是做什麼?就為了再拒絕一次你老爸?”
  “嗯,他背著我自己暗挫挫地做了些投資,我事先完全不知道,他以為這樣我就能興高采烈地答應回家做事……他的想法完全跑偏,我沒辦法跟他解釋我到底喜歡的是什麼,就這樣相互慪氣了幾天,看他一哭二鬧三上吊——真是比女人還麻煩,直到我看見他那個具體的投資項目,答應二月會再回國一次參加項目的啟動儀式,他才放我回來。”
  “你這個當兒子的也是很難伺候。”謹然說。
  “看見他你就不這麼想了,”薑川嘟囔了聲,“固執的老頭。”
  “那你這是打算二月回國啊?”
  “嗯。”
  原本已經從“坐著”改成“躺著”的黑髮年輕人再一次地坐了起來:“你那個專案啟動儀式在德國哪?”
  “柏林。”
  沙發上的人瞬間雙眼一亮來了精神,稍稍坐直了身子道:“正好,過完年二月我《神秘種子》宣傳首映儀式也有柏林站啊,要不咱們一起去?”
  那話語中充滿了期待的語氣讓背對著黑髮年輕人打遊戲的男人握著滑鼠的手微微一頓,片刻之後,也不知道之前是在猶豫什麼,總之他想了想終於點點頭回答:“好。”
  聽見這麼一個回答,坐在男人身後的黑髮年輕人猛地捏緊了手中的劇本——
  “我手上還有一張電影首映儀式的邀請函,你拿著跟我一起去首映好不好?到時候《神秘種子》的導演啊投資商啊主要演員啊什麼的都要去,正好導演也有二分之一德國血統,說不定你們會看對眼他就找你拍個電影什麼的——笑什麼啊,畢竟你長得那麼帥演技又好這種事情誰都說不準。”謹然踹了一腳薑川的背,滿意地將手中的劇本打開,又合攏,再打開,就這麼機械地重複著一個動作冷靜了下,想了想又突發奇想似的說,“既然你接下來兩個月沒工作,要麼你大年三十也跟著我回家過算了?你一個人在g市待著也是待著,總不能每年過年都跑去超市買大一堆泡面孤零零的多不合適——”
  謹然話說到一半,突然看見背對著自己的人轉過頭來看著自己,那雙湛藍色的瞳眸無聲盯著人看的時候總讓人感覺到膽顫心驚,謹然下意識地將屁股往後挪了挪:“幹嘛?”
  “你怎麼知道我去年是怎麼過的?”薑川問。
  “……方、方餘說的啊。”謹然眨眨眼一顆心狂跳然後結結巴巴地說,“就前幾天他還跟我說,馬上又要過年了忙活了一年也不知道今年還有沒有年終獎啪啦啪啪的,然後不知道怎麼就說起你個國際友人,說你去年過年自己在家各種淒涼……所、所以我就想問問你今年過年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家算了,我家過年人挺多的,熱鬧,人也都挺熱情——除卻幾個神經病熱情過度,但是吧,無視那些,好歹讓你感受一下真正的年味兒什麼的……”
  說到後面謹然劈裡啪啦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就在他覺得連他自己都不能說服自己“來我家過年吧”這個邀請到底有什麼誘惑力時,卻沒想到薑川在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後,忽然勾起唇角扔下一句“好啊”,之後便轉過頭繼續打遊戲——此時螢幕中薑川的遊戲人物因為之前轉頭跟謹然說話被人圍毆迅速地揍至殘血,然後在姜川重新找回注意力後,掛著血皮靠著神走位加背靠防禦塔收穫三個人頭完成反殺,螢幕上薑川這邊的隊友以及對面打出一串的“6666”刷頻,謹然看著問:“什麼意思?”
  薑川:“我牛逼。”
  謹然:“……你牛逼怎麼不帶我玩?”
  薑川垂下眼:“再牛逼也帶不動你,老年人就老老實實演演抗戰劇刷刷存在感就好。”
  謹然:“……你怎麼這樣。”
  薑川:“就這樣。”
  謹然:“你這樣我也喜歡你。”
  薑川:“……”
  屋內一片沉默聲中,謹然覺得自己已經徹底沒臉沒皮了。用劇本捂著臉上的竊笑倒在沙發上翻了個身,黑髮年輕人心裡還在為自己的機智瘋狂點贊——
  其實在他聽到二月份薑川要回國而且去的也是柏林時,他的內心幾乎是雀躍的。
  《神秘種子》電影在柏林站的首映儀式被安排在二月十四,那天正好是情人節,而作為電影的“不是主角但是角色意外存在感很高”這樣的存在,謹然手上理所當然地握著幾張首映儀式的邀請函——其中兩張已經發給了公司老總薛凱和羅成,當時兩人對於二月十四要跟對方共度這件事都表現出了不同程度的消化不良,謹然沒好意思提醒他們明明還有一個作為公司員工的他為什麼在兩位老總眼裡就只剩下了彼此;兩張邀請函發出去後,謹然手中還剩下一張邀請函,在那個特殊的日子,換一種聽上去冠冕堂皇的理由跟心上人去看電影,也是一種不錯的選擇,所以在此之前,謹然就一隻默默地等待機會想要邀請薑川。
  沒想到薑川最後居然自己自投羅網。
  咦嘻嘻嘻嘻。
  “那說好了,過年你跟我回去,然後我們一起去柏林——唔,不許反悔,我這就訂機票了。”
  “嗯。”
  “訂好機票我就把你護照收起來,你想跑都沒地方跑。”
  “裡面房櫃子裡,自己去拿。”
  “那我真的拿了啊別以為我會和你客氣,到時候哪怕你哭著抱著我的大腿求我我也不會還給你的——”
  “你煩不煩?”薑川無奈地說,“能不能讓我安靜玩會兒遊戲?”
  謹然心滿意足地放下劇本,赤著腳沖進薑川房間裡翻他護照去了,同時屁股後面傳來男人不耐煩的提醒:“地上涼,穿拖鞋!護照又沒長腳跑不了!”
  ……
  以上。
  如此這般,在謹然有計劃有預謀的循序漸進坑蒙拐騙中,他成功地將“未來媳婦”騙回家過年。
  農曆大年三十是二零一六年的新曆二月十日,二月九日大清早的薑川和謹然雙雙到im公司總部報導處理完手上剩下的工作,直接拎著行李就殺到了機場,坐一個半小時飛機從g市飛回j市,下飛機的時候謹然和薑川一人帶著個卡通口罩和同款鴨舌帽,從vip通道走出來,遠遠就看見出口處一輛suv在等,謹然拍了拍薑川的肩嘟囔了聲:“我表姐,從小跟我一起穿一個開襠褲長大的就是腦子不怎麼好使……”
  薑川:“……”
  謹然話語剛落就看見從駕駛座上跳下來個踩著高跟叼著煙的女人,沖著他們所在的方向招手:“快點快點袁大神,等下你那些腦殘粉就殺過來了我還年輕我還沒嫁人我還不想死——”
  聽見薑川在自己身後發出一聲低低的笑,謹然在口罩下面露出個無奈的表情,這邊加快步伐來到車前面,車的後車廂打開,謹然將行李飛快地塞進去,這時候一回頭發現已經有幾個人注意到他們這邊——畢竟兩個身材高大的穿著打扮也算時髦的年輕男人還是有些吸引人注意力的,而且他們還帶著口罩和鴨舌帽,頗有一些欲蓋彌彰的感覺……
  謹然蹙眉,輕輕地“嘖”了一聲,順手將薑川的行李也抓過來塞進後車廂,然後推著薑川兩人頗為狼狽地連滾帶爬上了車的後座,兩人剛剛坐穩前面的彪悍女司機已經一腳油門“唰”地沖了出去,許久沒見面,女司機卻直接無視了謹然,反而瞅著後視鏡裡後排的兩個人,去調侃坐在謹然身邊的人:“方余,袁大神戴口罩就算了你他娘帶個屁口罩啊,走街上誰認識你似的……哦,你今年終於被家裡掃地出門,落魄到年三十兒來我家討飯了嗎?”
  薑川:“……”
  謹然:“……什麼鬼,袁謹燦你眼睛是不是有毛病——”
  只可惜袁謹燦才不理他,一邊掌握著方向盤準備開出停車場一邊興高采烈地停不下來:“一年不見方餘你三次發育了還是怎麼著啊居然比上次看上去高了一點點,哈哈哈哈哈難道穿了內增高?”
  謹然:“燦燦,求你,你別丟人了好不?”
  前排的女司機不服氣道:“我怎麼丟人了我?”
  這時候,在旁邊終於聽不下去的薑川取下了腦袋上的鴨舌帽,在他放下鴨舌帽露出陰影下那雙湛藍色的瞳眸的一瞬間,一直盯著後視鏡可勁兒嘲笑“方餘”的人突然沒了聲音;然後薑川摘下了自己的口罩,口罩下那張英俊的臉上掛著淡淡微笑,一秒後,男人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在車內響起:“謹然,你家人確實很有趣,不過很可惜我不是方餘……”
  姜川語落,車內陷入三秒的沉默,第四秒的時候,只聽見“嘎吱”一聲巨響伴隨著一個急刹車,即將開出停車場的車猛地停在了路邊,前排傳來司機的尖叫:“薑川?!!!!!!!!!!”
  謹然無力地捂住了臉。
  “薑川,天啊,居然是薑川,臥槽臥槽臥槽!!!!!!!”徹底放棄了方向盤的女司機已經掙脫了安全帶的束縛這會兒翻轉過來像是壁虎似的趴在駕駛座靠背上使勁兒瞪著後座,“我可喜歡你了我媽也喜歡你我爸……好吧我公司同事也喜歡你就你演的那個道士白衣劍仙唰唰唰還有你的司徒將軍——啊啊啊啊啊昨天《傾世紅顏》演到司徒將軍削髮出家那段我都快哭死了——你本人比電視上更帥啊身材也好那麼結實——”
  薑川笑容不變:“謝謝,我很高興你能喜歡。”
  袁謹燦又發出一聲呼吸急促的窒息聲,伸手捂住胸口:“你來我家過年?真的假的?”
  謹然:“求你開車。”
  袁謹燦:“你來開?讓我跟大神說會兒話,我真特別喜歡薑川,今年金花節那個獎你名至實歸!”
  謹然聞言頓時表示不服:“……我才是大明星好嗎,最佳配角不比年度新人獎來得值錢?我比他紅,你看見我怎麼沒那麼激動?”
  袁謹燦“哎喲”了聲嘎嘎笑道:“你還有臉提金花節,頒獎那會兒你那表現全家也就你媽我媽還有咱外婆在跟著你哭,我們剩下的一群十幾個都快笑崩潰了——”
  “……”謹然臉上放空三秒“求你開車。”
  薑川也笑著隨身附和,說:“先開車吧,到家慢慢說,我和他呆到初一才走,時間還很多。”
  男神開口,哪有不聽的道理,袁謹燦老老實實地坐回了駕駛座上,一路狂飆將車開回了市區,到了地方停好車進車庫,謹然和薑川還在後面拿行李,袁謹燦已經三步並兩步地尖叫著“媽你看誰來了”沖上了樓,留下車庫裡兩人無言面面相覷,片刻後,謹然十分尷尬地乾笑:“不好意思啊,我姐她腦子就是不怎麼好使——”
  “沒事,我覺得挺有意思的,”薑川說,“她跟方余有仇麼?”
  “沒仇,不僅沒仇,過完年都該領證了吧……”謹然一臉放空,“婚後生活應該是雞飛狗跳那種,我奶奶擔心死了,覺得她不像是個過日子的人生怕禍害了人家方餘,直到我跟我奶奶說放心方餘也不是什麼好人——”
  薑川:“……”
  謹然一手拎一個行李箱:“走吧,上樓。”
  薑川:“我來拿。”
  謹然躲了躲:“不用,你是客人,我來就行。”
  畢竟哪有帶媳婦兒回家讓媳婦兒扛行李上樓的道理。
  謹然在心裡默默地補充了句。
  當然姜川不知道,男人這會兒見他一臉堅持也不好再勸說,點點頭就跟著他上了樓——回到謹然家裡,薑川算是徹底明白了謹然說的“家裡人”究竟是一個多麼籠統的概念,滿地跑的嬰兒車裡躺著的輪椅上坐著的沙發上盤著腿聊天的,偌大的客廳裡塞滿了人,嬰兒的哭聲小屁孩的打鬧聲還有大人們嘮嗑的聲音交織成一片,簡直熱鬧非凡。
  薑川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有一點點弄明白謹然那閒不住的性子究竟是怎麼培養出來的了。
  見了薑川,謹然的家裡人非常熱情且相當不認生,給拿了拖鞋就拉著他在沙發上坐下來,袁梅女士早就跟薑川有過接觸,因為之前醫院暴打記者事件她對薑川的印象也是相當不錯,這會兒拉著薑川說話開口就停不下來,謹然一邊被弟弟妹妹們纏著要禮物脫不開身,一邊還得分心豎著耳朵聽他媽有沒有說什麼危險話題——
  果不其然,沒說兩句就聽見袁梅說:“我家謹然也老大不小了,成天還像個孩子似的任性,那天他外婆告訴我小子好像是有心上人了又不敢跟人家說,聽說是你們一個圈的,薑川你偷偷告訴我那姑娘是誰——”
  謹然外婆在旁邊笑,給周圍人科普那天謹然抱著電話上躥下跳的模樣——
  謹然只感覺到一陣窒息。
  袁謹燦在旁邊“嘎嘎嘎”地大笑:“這玩意長了戀愛基因麼?小姨您可別逗了——”
  謹然轉頭一看,發現薑川唇角微微勾起那模樣簡直是說不出的危險,硬著頭皮扔出一句“別說了薑川知道個屁”之後強行將坐在沙發上的男人拉起來準備拖走——聽見薑川不急不慢地扔下一句“阿姨一會兒再陪您聊”,他幾乎是氣急敗壞地回了句“聊個屁”,然後不顧袁梅女士的阻攔,將薑川強行拖上了二樓自己的房間——
  一路馬不停蹄地將身後那些熱鬧的嘈雜聲甩在屁股後面。
  謹然來到自己的房間門前,一隻手抓著薑川的手腕,另外一隻手擰開房門,匆匆走進去再“呯”地一聲關起門——當樓下的說話聲徹底被關在房門外,他這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臉上驚魂未定的表情稍有收斂。
  房間中一片寧靜。
  謹然的房間在他回來之前就被仔細的打掃過,床單被子都換了新的,床頭放了個小小的櫃子,上面整整齊齊地放滿了各式各樣的獲獎獎盃和證書——一眼掃過去,從全國性質的大獎到那種其實含金量並不重花錢都可以買到的小獎,都被一一地擺放在上面……薑川的目光在上面掃過時,湛藍色的瞳眸中有淡淡的笑意浮現,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表面上假裝不在乎,背地裡把各種獎都放床頭的黑髮年輕人偷偷摸摸的樣子還挺可愛。
  目光收回,從這會兒還捏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上掃過——不知道是他的目光過於有存在感還是怎麼的,被他看了一眼後,謹然也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似的,猛地甩開了他的手,唇動了動,有些窘迫地說:“你別聽我媽瞎說,你也別跟她瞎說,什麼心上人——”
  “沒有?”
  “才沒——”謹然話說到一半忽然頓住,轉過頭瞥了一眼似笑非笑看著自己的薑川,他臉上一臊,“媽的,早知道不帶你回家了。”
  “來都來了,現在後悔也來不及。”
  “……”
  “你外婆說你那天抱著打電話笑得像她和你外公談戀愛那時候。”
  “……”
  “和誰打?”
  “……”
  “和誰打?”
  “別問。”
  “誰?”
  謹然動了動唇,飛快而含糊地說了個字,此時男人微微彎下腰,湊近他唇邊,面無表情地說了句“沒聽清”——明明房間裡有那麼寬敞的位置,兩個成年男人卻偏偏擠在門後那小小的位置裡,因為薑川的這個動作,謹然不得不整個人後退貼在了門上,當熟悉的氣息將他完全籠罩,左邊耳朵聽著門外傳來的家裡人說話聲,右邊耳朵是姜川平靜的喘息……
  謹然大腦空白。
  簡直覺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死掉。
  
  第96章
  
  “——和誰打電話那麼開心?是不是你家人提到的那個圈內女演員?”
  薑川稍稍偏轉了下臉,此時,他所呼吸出的氣息就盡數噴灑在謹然的面頰一側,明明是大冬天,樓上的房間暖氣也沒有開得很足,謹然卻覺得自己的臉熱得快要燃燒起來——胸腔之下心跳重如擂鼓,他聽見薑川說“圈內女演員”五個字的時候,語氣微妙帶著笑意,忍不住垂下眼飛快地掃了一眼,果不其然看見男人唇角微微輕勾成一個戲謔的弧度……
  根本就是故意的。
  謹然有些惱火,抬起手推了推幾乎快要壓在自己身上的男人卻沒能推開,而此時,後者還在依依不饒地問那個人是誰,見謹然不回答,他又自顧自地報出了一串女演員的名字,謹然越聽越煩躁,最後忍不住抬起手捂住對方的嘴,暴躁道:“你煩不——”
  一句話沒能說完,忽然感覺到自己的手心被一個又濕又熱的東西掃過,他頭皮一麻像是被燙到似的猛地將手縮回來——卻還沒來得及將手完全抽走,此時站在他面前的男人眼疾手快地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壓在門上,門發出令人心驚膽戰的“咚”地一聲輕響,謹然微微一愣,下意識地抬起頭,卻毫無準備地對視上一雙發黯的深藍色瞳眸……
  謹然:“……”
  那抓在他手腕上的大手的力道微微收緊,謹然聽見男人的聲音低沉暗啞:“真傷心,我還以為我們關係很不錯,結果你有心上人了都沒告訴我……”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自己的身體向謹然靠近,直到謹然被他結實的胸膛結結實實地壓在聖湖冰冷的門板上,他深呼吸一口氣,大腦中嗡嗡地想,只能搖搖頭用自己都快不相信的不確定聲音反駁:“少亂講……”
  在他說話的時候,薑川已經低下頭,男人略有些冰冷的薄唇就在他的唇邊掃過,因為微微側頭的動作高挺的鼻尖就抵在謹然的鼻樑上,聽見黑髮年輕人的話,前者輕輕嗤笑一聲:“好傷心。”
  明明知道對方是隨便說說而已,卻還是忍不住心跳漏兩拍變得急躁起來,謹然睫毛輕輕顫抖,抬起頭正想讓薑川不要亂說,這個動作卻讓他像是故意將唇送到男人唇邊似的——而在他猝不及防之時,後者也不客氣地直接一口咬住他的唇瓣——
  跟第一次喝醉酒時不同,那一次他們的接吻是火熱又綿長的。
  跟第二次薑川所謂的“安慰”不同,那一次他們的接吻溫暖且柔軟。
  跟第三次的“晚安吻”還是不同,那一次他們的接吻快得讓人壓根反映不過來是什麼滋味,就讓人記得心跳加速的餘悸。
  這一次,似乎是仗著謹然擔心身後樓下家裡人聽見動靜不敢亂掙扎,薑川完完全全地佔據了主導權,他一隻手將黑髮年輕人的雙手束縛壓在門上,牙齒顯得有些粗暴地咬著他的唇直到他徹底放棄抵抗張開嘴——靈活的舌尖滑入口腔迅速攻佔每一個角落,舌尖被纏繞時謹然鼻息之間噴灑出粗重的呼吸,從喉嚨深處發出窒息的低低沉吟,然而這一次男人卻並沒有準備就這樣簡單地放過他,在謹然發出“唔唔”的聲音後,他的攻勢甚至變得比之前更加猛烈——
  安靜的房間之中只能聽得見彼此粗重的鼻息聲和讓人面紅耳赤的水聲,謹然整個人被壓在門板上動彈不得,最要命的是這個時候他突然聽見身後傳來什麼人上樓時發出的腳步聲,他猛地一驚下意識地往後縮咬到了薑川的舌頭,男人吃痛一聲的瞬間有血腥氣息在兩人的唇舌之間擴散開來——
  薑川舌尖撤出,謹然深呼吸一口氣漲紅了臉說“抱歉”,半晌又反應過來他幹嘛道歉明明早就應該咬這個不分場合就亂來的傢伙……
  “小然,小姨叫你們下來包餃子哦?外婆正在合面了,你們要不要來?”
  袁謹燦的聲音在走廊的另一邊響起。
  謹然手忙腳亂地抬起手指擦了擦唇邊剛才沒來得及吞咽下去溢出的唾液,用警告的眼神瞥了一眼薑川然後提高聲音對門外說:“哦,我們馬上下——啊!我操!”
  謹然頭髮都快豎起來地使勁兒將男人冷不丁探入他衣服下擺的手往外拽,後者咧咧嘴一雙冰涼的大手漫無目的且肆無忌憚地在他的小腹、後背以及胸前遊走——那因為長了薄繭而有些粗糙的大手刮過他胸前凸起時,謹然倒吸一口涼氣,而此時薑川卻微微眯起眼,似乎非常喜歡手底下這溫熱滑膩的手感……
  謹然抬起頭看薑川,後者用口型對他說:咬我做什麼?好痛。
  門外,袁謹燦已經走到了他們的門前,聽見謹然說話戛然而止然後一句激動的髒話被嚇了一跳,在門外連忙問:“怎麼了?!”
  “沒有沒有,”謹然使勁兒抓著姜川的手不讓他亂摸,“我把水杯撞到了——”
  袁謹燦的聲音聽上去更狐疑了:“你剛才帶了水上樓?”
  謹然:“……”
  垂下那雙湛藍色的瞳眸,男人唇角邊從頭到尾都掛著似笑非笑的神情——無情地看著懷中的黑髮年輕人慌不擇路將自己逼入絕路,直到門裡門外陷入一片尷尬的沉默,薑川這才懶洋洋地開口,用毫無起伏的聲音問:“袁謹然,我手涼,有沒有暖手的東西?”
  薑川說話的時候,那雙涼颼颼的大手還放在謹然的腰間,謹然抬起頭無聲地瞪薑川。
  後者沖他優雅微笑,低下頭在他耳邊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你身上好暖和。”
  謹然:“……”
  謹然真的有一種引狼入室的自我作孽感。
  而在正當這個謹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的微妙時刻,在門外的袁謹燦聽見姜川手冷已經行動起來,提高了聲音說:“咦?怎麼會冷?話說謹然你帶人上樓都不開暖氣的麼,又不要你交電費你摳門個什麼勁兒——姜川我幫你拿暖寶寶好不好?”
  謹然一臉黑線,同時,他聽見把下巴放在他肩膀上的男人的聲音近在耳邊地響起,對門外用溫和的嗓音說:“好啊,那麻煩你了。”
  然後袁謹燦就真的轉身踩著拖鞋劈裡啪啦去找暖寶寶了——謹然震驚地看著姜川簡直不敢相信他居然兩句話就打發走袁謹燦這個麻煩的傢伙,後者沖著他懶洋洋地笑了笑,而後將放在他腰間間,溫度已經和他身上持平的雙手縮回去,還頗為貼心地替謹然重新整理了下衣服下擺。
  謹然:“……”
  低著頭一動不動地任由男人將自己的衣服整理整齊,下巴又被一隻大手捏住往上抬了抬——謹然順著那個力道抬起頭,對視上薑川的眼睛,後者在跟他對視了一秒後便垂下眼,以淡定的學術性目光仔細在他唇上打量了下,確定他的唇並沒有特別紅腫到讓人看出不妥,這才放開他說:“我們也下樓吧,過年過節的,你應該多陪陪家裡人。”
  謹然:“……”
  見謹然沉默地繼續瞪著自己,薑川挑挑眉:“怎麼,不想下?那我們繼——”
  薑川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完,謹然已經轉身拉開了門,伸出腦袋對著外面吼了聲:“媽,我們這就下來了吼!”
  然後一腳邁出門外,假裝沒有感覺到身後男人落在自己背後那頗為灼熱的目光,自顧自地走在前面下了樓,沖去洗了個手,轉過身看見薑川站在廚房門口,謹然頓了頓後問:“……要不要來學包餃子?”
  薑川動了動唇還沒回答,在他們身後袁謹燦興高采烈的聲音就響起:“當然要啊,我看網上說薑川剛剛回國,在國內又沒有什麼親戚,應該還沒有包過餃子吧?這一次來我們家怎麼也要入鄉隨俗地玩耍一下——”
  謹然:“又沒問你!有你什麼事!”
  袁謹燦:“你那麼凶做什麼!”
  謹然外婆:“你們不要吵,吵死人了——小川你洗洗手過來,婆婆教你包餃子。”
  謹然為“薑川”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變成的“小川”做了個鬼臉,姜川聞言笑了笑,答應了聲後走進廚房,來到僵硬地站在水池邊的黑髮年輕人面前,低下頭看著他:“讓讓。”
  謹然邁著僵硬的步伐往旁邊挪了一步,聽見薑川打開水龍頭嘩啦啦地洗手的同時,不急不慢地說:“你這樣把什麼都寫在臉上,生怕人家不知道我們在樓上幹了什麼的模樣讓我覺得有點為難——如果不是看過你拍戲,現在有個人告訴我你是剛剛拿過國內最高藝術節大獎項的人,我恐怕能把這話當做笑話開心一天……”
  謹然面無表情地抬起腳踩了薑川一腳,而後稍稍定神,昂首挺胸吸氣提臀,邁開穩健步伐走出廚房門。
  謹然在左邊站穩之後,默默地接過了他外婆手頭上在合的面,薑川走到他身邊站定,看了眼悶頭做事兒的黑髮年輕人,然後就跟桌邊的人有說有笑地聊起了天——不愧是活生生的師奶殺手,憑藉著在h市拍戲的時候就秒殺運動器材廣場上所有老太太的豐富經驗,薑川在謹然的家人面前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健談、平易近人、溫潤如玉、優雅得體等成熟男人應該擁有的一切優點。
  並在一個小時後,以一個形狀完美的餃子,成功地升級為了袁謹然的媽媽袁梅女士口中常常出現的傳說中的生物:別人家的小孩。
  袁梅:“小然,你看看人家姜川包的餃子好漂亮的哦——再看看你的,那是一坨坨什麼東西啦,東倒西歪的下鍋就要全部爛掉——你好意思說你當了二十幾年的天朝人……”
  “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叫‘學得會,討得累’啊,媽。”黑髮年輕人厚著臉皮道。
  桌邊噓聲一片,薑川眯起眼跟著笑,氣氛真正是一片和諧,謹然都懷疑他今天帶回家的不是“未來媳婦兒”,而是“失散多年的親弟弟”之類的東西……低下頭碎碎念了一會兒,這時候袁謹燦又從廚房裡端出了一堆甜湯,謹然掃了一眼發現是他喜歡的鳳梨銀耳甜酒湯,扔下手中的活就沖過去抓起一碗開始吃,原本桌邊包餃子的人也陸陸續續放下手中的活兒來到餐桌邊,薑川在謹然身邊坐下,卻沒怎麼動——
  袁謹燦向來是個多管閒事的,見薑川坐在那有一口沒一口地慢吞吞吃,就問:“薑川,你怎麼不吃,是不是不喜歡這個味道啊——”
  薑川放下勺子,微笑,謹然瞥了他一眼擺擺手正準備告訴家裡人薑川不喜歡甜食,卻沒想到男人這個時候不急不慢地說了句:“舌頭剛才被貓咬了,疼,暫時吃不下東西。”
  謹然一口甜湯差點吐回碗裡,憋紅了臉“咕嚕”一聲吞回喉嚨裡,被燙的胸口發悶,在桌子底下重重地踩了男人一腳示意他趕緊閉嘴——而此時顯然為時已晚,一桌子的人已經將注意力放在了薑川身上,袁謹燦瞪大了眼“埃”了聲表情捉摸不定,謹然心想:完了完了……
  卻在這個時候,又聽見薑川稍稍提高聲音,頗為詫異似的說:“啊,國內沒有這種說法麼?就是有些上火的意思……”
  袁謹燦的眼瞪得更大了些:“啊,你們那邊還有這樣的說法麼?好有趣!”
  看樣子是完全信服了。
  畢竟薑川胡說八道的時候看上去也是那麼地一本正經。
  謹然萬分感謝自己這個堂姐智商不高沒有構成太大威脅,端起甜湯碗淡定地繼續喝,期間他的腳從未從薑川的腳上拿開過,半個小時後,他和薑川兩人拿著甜湯空碗回廚房洗,謹然一邊戴手套一邊頭也不抬地說:“好想打你。”
  薑川打開櫥櫃看了一眼,頭也不抬地說:“你媽不讓。”
  “……”謹然差點一口血吐洗碗池裡,轉過頭看怪物似的看了一眼薑川,“你平常也不這樣啊,怎麼來我們家以後和孔雀開屏似的風靡萬千——”
  “不好麼?”薑川拿過謹然戴的手套那一雙的另外一隻戴在自己手上,拿起個空碗打量了下,然後試探性似的打開水龍頭沖洗——連洗潔精都不知道要放。
  “……也不是不好。”謹然被這麼一問反倒愣了愣,低下頭見薑川把那碗隨便沖了沖就想往櫥櫃裡放,他滿臉黑線地將碗搶回來用放了洗潔精的海綿刷了下,用水沖乾淨這才重新塞回給薑川,同時想了想回答,“就是今天你太奔放,我被你弄得一驚一乍,想到這種日子要過到大年初二我整個人都不太好——”
  “就是看你這樣一驚一乍的表情很有趣,才會忍不住這樣的。”
  “……什麼?”
  “字面意思。”
  “……”
  你媽了個蛋,世界上怎麼會有人用這麼理所當然的語氣說“我捉弄你全都是你自己的錯”這樣的話來推卸自己的責任的?!!!!!
  謹然正捶胸頓足,這個時候又聽見薑川在旁邊問:“對了,我看你家那麼多人,客房也就那麼多,晚上我睡哪?”
  “不知道,”謹然甩了甩沒戴手套的那邊手上的水,頭也不抬地順口說,“我房間?”
  “……”薑川抹掉臉上被甩到的水珠,微微眯起眼,“一起?”
  謹然一臉警惕地抬頭:“只是睡覺而已。”
  姜川從容微笑:“不然你以為我們還要幹什麼?”
  “……薑川。”
  “什麼?”
  “你玩夠了沒有?”
  “正在興頭上,且興致勃勃。”
  “……”
  這時候距離一腳邁入家門剛剛過去大約三個半小時,謹然覺得自己已經感覺不到所謂的家庭溫暖,全部的原因只是因為他帶了一顆炸彈回家。
  ……
  晚上,一家十幾口人,準時坐在客廳收看薑川演的《傾世紅顏》。
  正中間的大沙發讓給了老人和小孩還有腦殘粉袁謹燦,薑川和謹然兩個人擠在一張小沙發上,一邊看一邊小聲討論,有時候是謹然跟薑川討論當時在播放的場景哪裡不足哪裡還可以改進,有時候兩人又會跑題說到片場上發生的趣事,說得直到兩人都憋不住笑起來——
  也是相當破壞氣氛。
  因為今天演的這一集內容還是比較悲情的,至少演完開頭曲不超過兩分鐘,坐在沙發中間的袁謹燦已經泣不成聲地哭了起來——
  正如袁謹燦所說,昨天這部電視劇正好播放到薑川飾演的司徒將軍出家為僧的一幕——而此時,電視裡播放的則是光著頭的薑川身披袈裟,跪在蒲團上,身邊一盞青燈,耳邊是佛音陣陣……
  謹然在片場的時候看過薑川這個光頭的造型,當時還忍不住手賤伸手摸了好幾回,說實在的薑川的存在真的證實了“如果臉長得好看髮型壓根不重要”這種說法,這會兒哪怕是光著腦袋的男人也是帥得驚天動地,而且不知道為什麼,因為沒有毛髮的遮掩,當鏡頭給了男人的側臉一個特寫時,他那挺翹的鼻尖、微微抿成一條直線的薄唇顯得甚至比平日裡更加奪目。
  坐在電視機前,謹然幾乎是不由自主地將視線緊緊地放在薑川的鼻尖上。
  因為沙發擠,之前薑川的手一直以十分自然的姿勢搭在謹然的腰間,此時他轉過頭看了眼全神貫注盯著電視螢幕裡的自己的黑髮年輕人,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腰——後者“嘶”了一聲轉過頭微微眯起眼看著他,薑川問:“好看?”
  謹然:“好看。”
  薑川:“我本人就在這裡怎麼沒見你看得那麼開心?”
  謹然:“你怎麼知道我沒有看的很開心?”
  薑川笑:“不要臉。”
  謹然:“你先把手從我腰上拿開再說我不要臉。”
  薑川唇角挑起的弧度變大,變換了個坐姿,手卻並沒有從謹然身上拿開——
  而此時,電視機裡的場景變換,因為這一集已經是整個電視劇的末期,主要講述的就是女主在司徒將軍以及皇帝之間搖擺不定的感情,於是此時,只見瑪麗蘇女主跪在佛堂之外,額頭抵著木門無聲地哭泣——伴隨著背景音樂響起,佛堂中傳來薑川誦念佛經的聲音,此時女主已泣不成聲,用屋內人聽不見的聲音,嗓音沙啞低聲道:“我原諒你了。”
  一句話語落。
  此時,佛堂內的男人就仿佛是心有靈犀一般突然停下了誦經,他抬起頭,一雙湛藍色的瞳眸凝視著面前高臺上佛像,良久,一滴淚從眼角滑落——
  此時,袁謹燦在旁邊拽著手帕泣不成聲,謹然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態盯著電視裡的一幕:一個好的電視劇,就是在該有笑點的時候有笑點,該有淚點時,哪怕是觀眾剛剛切到這個頻道以前從未看過這個電視劇,也能感覺到心中一酸的帶入感……
  當整個畫面跳到別的地方,薑川在謹然耳邊提醒:“過了這段之後就基本沒有我的戲了。”
  “這段演得不錯。”謹然似乎還久久不能從薑川最後落淚的那一幕中回過神來,“當時是真哭了?”
  薑川想了想,沉默地點點頭。
  謹然眨眨眼:“想到什麼才帶入的?”
  “女主的臺詞上編劇處理很到位。”姜川說,“每個人心中多多少少都會有一些遺憾,事過境遷後,往往想要聽到的,無非就是這麼一句‘我原諒你了’,大概唯獨這樣才能放下一切——這麼想的時候,就很容易有代入感。”
  謹然側著臉盯著薑川不說話。
  後者也看著他:“怎麼?”
  謹然:“……你是不是還是很在意你的那只倉鼠的事情?”
  薑川挑眉。
  謹然:“你心裡不會一直以為它是因為不滿於你的疏忽害得同伴死掉才離家出走吧?”
  薑川:“小黑的事又是方餘告訴你的?”
  謹然:“……嗯啊。”
  薑川皺起眉,那樣子看上去似乎是想要暴打方餘一頓,但是頓了頓後,還是忍不住說:“多少有一點這樣的感覺,但是有時候又想要安慰自己,一隻倉鼠哪裡懂得那麼多……”
  “你自己說倉鼠五歲智商。”
  “……你到底是不是準備要安慰我?”
  “……”
  謹然無力捂臉,站起來嚷嚷要洗澡,匆匆忙忙跑進浴室脫光了衣服這才想起自己什麼都沒有拿,於是探出頭又叫嚷著誰給他抵個浴巾,同時他聽見袁梅女士在說白玫玫長得真好看,看著水靈水靈的演技也不錯,薑川站起來,一邊說幫謹然拿浴巾,一邊轉過頭跟袁梅搭話道:“是啊,在片場的時候,她跟謹然關係也不錯的——好幾次差點被導演罵,都是謹然在旁邊出來幫忙解圍。”
  薑川話語剛落,整個客廳安靜了幾秒。
  謹然唇角抽搐:“怎麼?”
  謹然外婆:“小然,你老老實實跟外婆講,那天跟你打電話的是不是她?”
  謹然:“……”
  我勒個去,怎麼又回到這個話題,一天都要結束了啊!!!!!!!!!!!!!!!!!
  風中淩亂之間,看著薑川拿著浴巾慢吞吞地往浴室這邊走的身影,謹然將廁所門拉開一點點,伸出手去要拿浴巾,這個時候男人將手往後縮了縮,謹然挑眉,抬起頭對視上那雙湛藍色的眼睛:“幹嘛?”
  “你那天跟白玫玫打電話?”
  “屁啊,我沒事幹跟她打什麼電話又不熟,那天明明是你打——”
  謹然話說到一半忽然感覺到哪裡不對,猛地閉上嘴,還挺幼稚地抬起手捂住嘴。
  良久。
  他突然聽見薑川發出一聲嗤笑,片刻之後,他捂在自己嘴上的手被拉了下來,站在浴室門口的男人俯下身探了個腦袋進來飛快地在他唇上碰了下——然後在他沒來得及反應過來之前,將浴巾扔在他頭上——
  “去洗。”
  
  第97章
  
  哪怕是想到他的名字都忍不住唇角上揚,這大概就是墜入愛河的象徵性標誌。
  於是整個洗澡的過程中,哪怕沒有第二個人看見,黑髮年輕人的唇角邊依然掛著風靡萬千少女的微笑……洗完澡換好衣服,腦袋上蓋著薑川遞給他的浴巾,謹然走出浴室讓薑川去洗,姜川應了一聲就轉身進了浴室,謹然上樓給他拿換洗的衣服——正在櫃子裡翻找得起勁,忽然聽見背後的房門被人打開,還以為是薑川忘記拿什麼東西,謹然頭也不回地說:“我正在給你找睡衣,你忘記拿什麼等下告訴我拿給你不就好了做什麼自己跑出來,樓上暖氣剛開當心感冒——”
  話還未落,將感覺到一隻腳踩在自己的腰上。
  黑髮年輕人話語一頓,滿臉黑線地轉過頭去,一眼就看見袁謹燦站在自己的身後,手裡拿著兩杯熱氣騰騰的牛奶——明顯是受到了家裡人的命令拿上來給薑川和謹然的,這會兒,姑娘居高臨下地看著謹然,後者唇角抽搐:“這位小姐,請注意,你的腳正踩在高貴的影帝的腰上。”
  “我的腳故意踩在高貴的影帝的腰上,並且在高貴的影帝回答我的問題之前不準備拿開,”袁謹燦冷靜地說,“那麼現在問題來了,請問高貴的影帝:貴圈發生的某些事情是不是和我們普通人民群眾眼中看到的不太一樣?”
  “比如?”
  “比如,全世界都以為是薑川在追求袁謹然,而從目前我的一雙狗眼來看,情況好像不是這樣的啊,”袁謹燦拿開了自己的腳,在謹然面前蹲下來,微微側過頭一雙眼睛在臥室裡橙黃色的光線中顯得有些發亮,“薑川本人有一種撲面而來的直男氣息,哪怕是隔著電視機螢幕我也能嗅到,而我現在感覺到這種氣息正在遭到某無良基佬的破壞——”
  “誰?”
  “你。”
  “……”
  袁謹燦嘖嘖搖頭,一臉欣慰:“我家養了二十幾年的豬終於學會拱白菜了。”
  “去你妹的。”謹然從櫃子裡扯出一條全新的內褲,抓在手中揮舞,“別瞎說啊!給人家聽見了多不好!”
  “我沒瞎說,用事實說話,”袁謹燦將兩杯牛奶放在床頭上,想了想轉過頭來瞥了一眼一臉驚動的黑髮年輕人,頓了頓後她換上了一個稍微嚴肅一些的語氣緩緩道,“我覺得如果你考慮好了,不妨可以跟家裡人說——先別急著反駁,這麼多年了,我覺得小姨多少猜到了一些這種事情,當年我都是自己看出來的,更別說她是你媽,你在生活中的演技一向不太好啊影帝大爺……”
  謹然動了動唇,沒說話,袁謹燦見他那麼慫,無奈地歎了口氣叉腰道:“如果是薑川搞不好家裡還是很好接受的,首先他那麼帥一看就知道不是壞人——”
  謹然萬分無語地看了眼袁謹燦,後者沒臉沒皮地沖他笑了笑,然後繼續說:“其次,我覺得家裡人也喜歡他,除了小孩子有點兒害怕他之外,外婆就差抓著他認幹孫子了——喏,這兩杯牛奶還是她老人家讓我送上來的,還特別記得薑川不愛吃甜的,特地有一杯沒放糖,就藍色那杯——粉色的才是你的,畢竟你有一顆少女心。”
  謹然興致缺缺地將爪子從藍色的杯子上縮回來,往床頭一坐:“你跑來就想說這個?”
  “我看你特猶豫,一隻腳懸空在櫃子外面要出不出的,我看著難受——當然不是心疼你,就是強迫症的那種難受。”袁謹燦抬起手,啪啪地拍了拍這個從小跟自己一起長大的弟弟的肩膀,“所以特地來推你一把,就告訴你一聲,如果哪天你想出櫃了,哪怕全世界站在你的對立面,至少你還有家裡人在支持你。”
  “……”謹然沉默了下,而後道,“謝謝。”
  “不客氣,比起你帶類似方餘那種歪瓜裂棗的回來,薑川真是個不錯的選擇——這麼一對比,我覺得全家反而會稍微忽視一下你老公的性別問題。”
  “好的,我出櫃那天請你務必把你家方餘帶來給我做全方位的對比。”
  “收費的。”
  “薑川給。”
  袁謹燦抱著手臂在旁邊笑了起來,謹然拿起給薑川的內褲和浴巾跟她並肩往屋外走,樓下浴室門前敲了敲玻璃門,門被打開,伴隨這一陣水蒸氣撲出,姜川那張濕漉漉的臉伸出來:“怎麼那麼久?”
  “燦燦跑上來騷擾了我一下。”
  謹然將手裡的衣服交給薑川,一邊強力控制自己的眼珠子不要到處亂掃,後者順手接過衣服,一邊用那雙湛藍色的眼認真地盯著他的臉看了一會兒,片刻之後,抬起手飛快地掐了下他的臉:“說什麼了,那麼開心?”
  謹然一愣,下意識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我看起來開心麼?”
  “嗯。”
  甩下這麼一句,男人又看了他一眼,而後轉身進浴室穿衣服去了,只留下獨自站在浴室門外發呆的謹然,此時袁謹燦收拾了宵夜的碗打從他身邊路過,瞥了一眼,嘖嘖感慨“望夫石”飄進廚房……謹然腦子裡放空了幾秒,如同行屍走肉一般上樓回房間,在床上躺下,翻了個身,這時候薑川推門走進來,進房間掃視了一圈的第一句話就是:“我睡哪?”
  謹然打了個呵欠,又一個翻身讓出床的一半,然後在自己滾得皺巴巴的那邊拍了拍:“這。”
  薑川也不嫌棄,放下東西就躺下了,謹然抱著被子再翻個身:“床頭的牛奶喝了。”
  薑川:“不喝。”
  謹然:“幹嘛?”
  薑川:“怕你給我下藥。”
  謹然又打了個呵欠,微微眯起眼用有些困倦的聲音說:“居然被你看穿了真是聰明啊,我放了一夜七次半步顛,你千萬別喝,喝了今晚保准你淫叫哭著求我——”
  薑川輕笑一聲拿起那杯已經放得變微微溫熱的牛奶喝下,喝完之後去房間的洗手間裡漱了個口回床上躺下,躺下的時候順手關了燈——當房間中陷入一片黑暗,謹然原本還昏昏欲睡的卻突然又精神了一些,他半眯著的眼睜開,看著躺在自己的身邊的男人安靜閉上眼的側顏,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覺得自己這個角度有些眼熟。
  “……”
  仔細想一下,這個角度謹然確實是見過的——只不過那個時候他還是倉鼠,蹲在薑川的枕頭上靠著他的耳朵睡在他的腦袋邊,聽他說一些睡前的少男心思什麼的……想到這裡,謹然頗有些懷念,忍不住伸手去碰了碰薑川的耳朵,後者一動不動眼睛也沒睜開,只是冷不丁地張口說了句:“不想睡是不是?”
  謹然捂在自己的被子裡,隔著被子踹了一腳薑川:“突然精神了。”
  薑川翻了個身:“來幹點別的事?”
  一邊說著,謹然忽然感覺到男人的手從另外一床被子裡探了過來一把抓住他的手往自己那邊拉——手被拽出自己這邊暖烘烘的被子進入薑川那邊,男人剛剛上床所以他那邊有些冷,手指尖從床單上滑過發出“沙沙”的聲音,當謹然感覺到自己的手指碰到薑川結實的大腿肌肉時,“啊”了一聲整個人差點從床上跳起來,猛地將自己的手縮回來的時候,他聽見薑川涼涼地說了句:“我老二上是長了倒刺還是怎麼的,每次碰到你都是這個反應?”
  謹然:“……晚安。”
  黑暗中男人露出個無奈的表情:“袁謹然,你到底怎麼回事?”
  謹然抓緊手中的被子,一雙黑色的瞳眸閃爍著緊張的光芒:“沒怎麼。”
  “你知道快三十歲了還是個處男這件事有多奇怪麼?”
  “你才三十歲。”
  “四捨五入你已經是了。”
  “去你大爺的,哪有這樣算的。”
  “說說你怎麼回事,”薑川不耐煩道,“別扯開話題。”
  “沒怎麼回事。”黑髮年輕人一邊說一邊很沒說服力地往被子裡縮,“就是不喜歡碰人家,也不喜歡人家碰我——怎麼了?”
  謹然雖然說話語氣聽上去很強硬,此時卻還是半張臉露在被子外面,似乎有些緊張地看著睡在自己身邊的男人——借著窗外的月光,謹然看見男人無聲地微微蹙眉,他停頓了下微微一愣,片刻之後,也不知道怎麼想的,還是小心翼翼地從被子裡將手伸出來,飛快地碰了碰男人皺在一起的眉間,感覺到男人似乎是因為片刻的怔愣而稍稍鬆開眉,他長籲了一口氣,用平靜的聲音小聲嘟囔:“睡吧。”
  他一邊說著,一邊幾乎是下意識地在被子裡悄悄蹭了蹭腰間某處——柔軟的睡衣在上面摩挲而過,似乎能帶來火辣辣的疼痛感,借著厚重的被子掩飾,被子下的黑髮年輕人輕輕顫抖了下猛地縮回了自己的手。
  他知道這都是自己的錯覺。
  畢竟已經那麼多年過去了。
  ……
  謹然在家裡好好休息了三天,這三天裡他親眼見證了自己“未來媳婦兒”如何相見恨晚短時間內迅速征服他的家人,當他意識到自己“親兒子”的地位幾乎要受到威脅時,終於在大年初二那天大清早得以帶著薑川和一堆的行李殺向機場,而此時,作為經紀人的方余已經在首都機場等候等他們匯合。
  《神秘種子》首映儀式的第一站就在柏林,除卻劇組人員、幾個主要的演員以及將會在第二部中有比較重的戲份的謹然之外,剩下的都是投資商們派來的代表——對於那些外國公司以及外國人的名字他向來都是記不清楚,所以哪怕是主辦方真的將一系列名單給他看,他也沒真的往心裡去。
  反正到時候見了面也會有專門的翻譯幫忙介紹,他只需要站在那裡賠笑臉就可以——他也不信對於他個語言障礙患者,那些德國佬對他能有多大的興趣。
  上了飛機準備起飛時,外面又下起了鵝毛大雪,從窗戶望出去外面是一片雪茫茫的世界,機場全面停止起飛等待雪停……坐在飛機上等待的時候實在無聊,謹然又摸出手機開機,給家裡和方餘分別打電話告訴他們自己被關飛機上了,然後又給李銳打了個電話確認了下川納電影開拍的時間被安排在年後三月中旬開機,簡單地告訴對方自己最近的行程並拜年後,謹然掛掉電話。
  幾個電話打完之後,謹然看了看手機發現自己好像沒什麼人好聯繫了。
  於是抓著手機上了一會兒網,東看看西看看實在覺得無聊,又摸索著玩了一會兒手機遊戲——推箱子。當然最後基本都是過不去找薑川抱大腿,後者三兩下將他折騰了半天都過不去的關卡過去,還很貼心地留著最後幾步給謹然自己完成,看著後者興高采烈地接過去享受通關音樂,男人抽了抽唇角:“就這智商還讓我帶你玩遊戲。”
  謹然:“……”
  薑川:“推箱子這種老年人遊戲你都玩不來。”
  謹然:“你好煩。”
  謹然接下來不肯再求救薑川,於是結果就是在折騰了十五分鐘後依然對當前關卡毫無頭緒,賭氣似的將手機關機塞回口袋裡,心不在焉地用ipad反復看之前下載下來的《神秘種子》的宣傳片,片尾後面有投資商的名字,謹然試圖去記住兩個——然後,發現自己果然死活都記不住。
  “不用記那麼清楚,”姜川姜川原本正低頭看著一本厚重的原文書,受不了身邊的人一直各種增添的暴躁氣場,終於無奈地抬起頭好心提醒,“一般這種投資商背後有更大的權利集團,他們才是真正拿錢的人,你這麼費勁去討好投資商沒多大用處,真正的幕後老闆你又見不到。”
  “那也有這些人在中間牽線。”謹然顧左右而言他,“我就是想找點事情做——”
  薑川聽見這話仿佛若有所悟一般抬起頭看了一眼謹然,片刻之後他突然面無表情地問:“你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
  “從剛才一開始你就表現得坐立不安。”薑川淺淺皺起眉,見黑髮年輕人想要開口說話,不急不慢地打斷他,用帶著一絲絲警告的語氣道,“別跟我說你是緊張什麼即將開始的首映儀式,畢竟你也應該已經參加過無數次這種類似的首映儀式了;也不要告訴我你在緊張票房問題——這部電影無論是製作團隊、出品公司還是演員陣容都是世界一線團隊,劇本內容是時下流行的末世題材,宣傳片的反響也很好,要撲街壓根不可能——”
  謹然無力地閉上嘴。
  薑川“啪”地合上書,又問了一遍:“怎麼回事?”
  “我好久沒去過德國了,”謹然整理了脖子上的圍巾,順便將腦袋上的鴨舌帽壓低了些,圍巾之後,他用含糊的聲音說,“我還以為我這輩子都不會再踏入那個國家,哪怕半步。”
  圍巾遮擋住半張臉,剩下的半張臉被壓低的鴨舌帽遮掩住,從薑川的這個角度,根本看不清楚他臉上是什麼表情,男人沉默片刻,良久,像是想起來什麼似的臉上的表情凝固了下,而後緩緩道:“這次不一樣。”
  “什麼?”謹然微微一愣。
  “那邊是我的地盤。”男人抿抿唇,用不太愉快的語氣說,“我看著,沒人敢爬到你頭上去。”
  “……”
  盯著身邊的男人看了一會兒,良久,在周圍嚴肅的氣氛當中,謹然非常不合時宜地“噗”地一下笑出了聲音,最後越笑越歡快,忍不住抬起手拍了拍還是滿臉嚴肅的薑川的肩膀:“好啊,我居然攜帶了個好大的靠山……”
  語氣裡的調侃成分不言而喻。
  薑川卻並沒有對此表現出惱火,只是將放在自己肩膀上拍來拍去的爪子拍下去,然後淡定地低頭去看自己的書。
  ……
  二月十三日,北京時間早上八點,德國時間淩晨一點,飛機在柏林機場安全降落。
  連續十七個小時的長途飛行哪怕是經常各種飛來飛去的謹然也覺得頗為吃不消,下飛機時腳腫得穿不上鞋臉色也有些難看,好在製作方有派專人來接機他也不用遭多少罪,從vip通道走出去,遠遠地便看見一大排各種型號的豪車在外等候,想來是今天柏林機場接待的貴賓級人物也不少——其中還有大約七八輛車旁邊站滿了類似保鏢類的人物。
  黑髮年輕人拎著自己的小包一瘸一拐地走著,嘴巴也沒閑著在那碎碎念道:“我操,這是哪家黑道太子歸國啊,這架勢,哈?”
  方餘無語地瞥了他一眼,然後突然問了句:“薑川呢?”
  謹然一想好像剛下飛機就再也沒見到過薑川,又是“我操”了聲心想還特麼說這是你的地盤讓老子放心呢下飛機就不見人了,立刻轉身去找,結果一轉頭就看見薑川慢吞吞地跟在他們屁股後面,兩手空空,手塞在上衣口袋裡,就背上背了個上飛機時候背的雙肩包——遠遠地看上去就像是一個長得有點英俊的普通大學生,仿佛是感覺到了謹然的目光,他抬起頭,面無表情地問了句:“怎麼?”
  其實謹然想說的是你走得離我們那麼遠,工作人員居然也把你一塊兒放進貴賓通道了?這什麼治安啊?但是想了想還是老老實實問:“你行李呢?”
  被提問到的男人抿起唇,卻一臉平靜地回答:“送走你,我再轉頭去拿。”
  這樣也行?
  謹然愣了愣。
  “那你先過去吧,要麼乾脆你先跟我回酒店,讓工作人員給你送過去你再走算了?你自己坐車出機場還浪費個車錢……”謹然伸長脖子看了看四周,然後發現那七八輛車的保鏢似乎都炯炯有神地看著他們這邊,這漲勢也是驚呆他,嘟囔了聲“看毛看呢”,忍不住往面前高大的男人身前躲了躲,他又問,“你現在走去拿行李也挺遠的吧?”
  “不用。”薑川言簡意賅地說,“走你的,別管我。”
  謹然“喔”了一聲,這時候,早就拖著行李走很遠的方餘也回過頭來催促他快點的,謹然只好收回目光,一瘸一拐外加一步三回頭,一邊看薑川一邊往自己的車那邊走,等來到車門前,又忍不住回過頭去看薑川,發現男人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看著他,此時天空中飄落的大雪通過建築之間的縫隙落在他的肩頭,身上穿著淺色衣服的男人幾乎要和背景融為一體。
  謹然心中一動,抬起手跟他揮了揮,笑道:“明天別遲到,地址請帖上有。”
  薑川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謹然又不放心道:“穿正式點。”
  薑川皺起眉,似乎對他這個要求相當不滿,卻還是勉強繼續點頭。
  謹然這才戀戀不捨地上了車。
  然後窗子降下來,坐在裡面的人伸出一隻手,又跟他揮了揮,這一次,男人終於忍無可忍地說:“手!”
  那手立刻縮了回去。
  車窗緩緩上升,直到克雷爾公司派來的車逐漸開出男人的視線範圍內——從頭至尾一動不動站在原地男人長籲出一口氣,收斂起臉上所有的情緒,抬起手輕輕掃去肩頭上落下的雪花,一轉身,原本遠遠地站在他身後眼巴巴往這邊瞧的那些保鏢們正迅速地向他這邊靠攏,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打扮比較講究的中年男人,一絲不苟的頭髮以及筆挺的西裝,來到薑川面前,恭恭敬敬地叫了聲:“少爺。”
  薑川瞥了他一眼,面無表情道:“比爾,我記得我有提醒過你們,不要來接機。”
  用德語開口說話時,比前一秒用中文和另外一個人說話對比起來是完全不同的生硬。
  那中年男人微微鞠躬:“boss不放心。”
  有不滿的情緒在湛藍色的瞳眸中一閃而過,而這樣的情緒完美被周圍所有的保鏢捕捉,眾人面面相覷而後識相地後退一步給站在中間的男人讓出了一條道,他這才舉步向著停在那七八輛豪車中的某一輛走去,坐上車後座,關上門,靠在座位上他長長地籲出一口氣,緩緩道:“真不想回來。”
  坐上副駕駛的中年人聞言,先是一愣,而後微笑道“少爺說笑了,您願意回來,boss不知道多高興。”
  坐在後座腦袋靠著窗戶的男人嘲諷地掀了掀唇角,當車子緩緩開出,他看著窗外掠過的風景,頓了頓,這才像是想起來什麼似的說:“回到家給我拿一套正裝送去處理,明天穿。”
  “……”坐在副駕駛座的中年人眨眨眼,轉過頭似乎頗為驚訝地看著後座的人,“少爺,您明天能夠願意出席《神秘種子》的首映儀式已經很好了,以您的身份其實沒有必要——”
  “我高興。”
  “……”
  男人一邊說著一邊將腦袋擰向窗外表示自己拒絕繼續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此時車內陷入短暫的寧靜,良久,坐在前座的中年人應了聲“是”,而男人從頭至尾都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車外熟悉的景象。
  窗外大雪紛飛。
  
  第98章
  
  謹然到酒店後休息了一個晚上,順便仔細地看了下第二天的流程。
  《神秘種子》首映儀式之前有一個晚宴,主要目的是在第二部開拍之前,讓他們這些主要演員和劇組高層跟投資商們接觸一下,努力忽悠他們第二部時候繼續往裡面砸錢——謹然看著那一大串的投資商名字有些頭暈,但是首站柏林這就意味著最大的幾個投資商基本都聚集在這個附近,他耐著性子看了前面幾個大投資商的名字,然後在位列第二的時候看見了個差點讓他把手上的資料夾扔方餘臉上去的名字: mond。
  一時間黑髮年輕人的臉色變得非常難看。
  他原本剛剛洗完澡坐在床上,這會兒也站了起來來到落地窗邊,四十層高的酒店往外看,從早上開始下就沒停過的大雪之中,整個柏林夜景俯瞰猶如一片星光的璀璨……而站在落地窗邊的黑髮年輕人卻完全無心欣賞,他能清楚地聽見胸腔之中如同擂鼓的撞擊聲,伴隨著身後方餘茫然地問他“怎麼了”,謹然的眉頭也越皺越緊,他轉過身,背靠著落地窗:“方餘,你打電話去問問相關的工作人員,我要知道這前三的投資商分別是什麼來頭——”
  方餘也跟著皺起眉:“怎麼了?”
  謹然深呼吸一口氣,不做解釋,只是道:“去問。”
  方餘沉默片刻,而後似乎也想起了一些事情——比如薑川之前在記者早嗲會上說過的關於謹然少年時期出道之前的事——雖然方餘壓根不知道那些事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過也不知道當時究竟是怎麼回事,此時見謹然這個反應,他臉上的表情也變得有些微妙:“你想問哪個直接說。”
  “第二個。”謹然在沙發上坐下來,看上去瞬間無比疲倦地抹了把臉,“希望是我緊張過度了。”
  方餘拿起他扔在床上的資料夾看了一眼,然後合上緩緩道:“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我想說蒙德這個姓在德國還是比較爛大街的……”
  他說話說一半,只看見坐在沙發上的黑髮年輕人正用前所未有沉默的目光看著自己,他停頓了片刻,想了想後最終還是打了個電話含蓄地問了下相關工作人員謹然想要知道的問題,對方似乎對於謹然這樣主動地想要瞭解情況非常高興,興高采烈地說了一大堆,直到十五分鐘後方餘掛了電話,這才告訴一臉緊張地看著自己的謹然:“說是做機械工業的大家族。”
  謹然長籲出一口氣。
  方餘見他放鬆下來,不知道為什麼之前也跟著高高懸空的心也跟著落地:“你認識那個蒙德是什麼人?”
  “其實我不知道,”謹然淺淺皺起眉,“但是大概不是做什麼正經事情的,雖然也很有錢……啊,大概是我太緊繃了,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此時謹然的聲音聽上去又未免有些刻意的輕描淡寫——在生活中他從來不是一個好的演員,特別是當涉及到他在意的事情的時候……此時將他臉上那複雜的情緒盡收眼底,方餘卻也不知道說什麼才能稍稍安撫他,只好站起來告辭,留下黑髮年輕人自己一個人收拾心情。
  ……
  第二天,大清早就起來到做準備工作,跟著其他的演員們一起重溫首映儀式流程,吃午餐,做造型,然後換上晚宴上要穿的正裝——整整一天的忙碌讓謹然暫時忘記了昨天晚上困擾得他幾乎大半宿沒入眠的煩躁事情……
  一轉眼就到了下午。
  天空由晴轉陰,雲層厚厚的,有工作人員歎息恐怕這會兒晚上又要下雪,不知道活動能不能順利進行——謹然還挺意外他們居然直接能說出這樣的擔憂,如果是在比較在意迷信的國內,趕在首映儀式之前說這種話的工作人員那必須面臨被拖出去胖揍一頓的命運。
  收拾得乾淨俐落的謹然跟著劇組一塊兒從酒店殺向首映儀式巨型的影城。
  冬天的柏林比j市或者g市都要冷得多,特別是早上出了一會兒太陽,街道上的積雪開始融化,哪怕是從下車到會場現場那麼短暫五六分鐘的時間都讓謹然凍的牙齒打顫——當然其中也不排除是心情激動興奮的原因,因為坐在車後座,遠遠地他就看見影城外人山人海等待著的粉絲,這種架勢謹然以前當然也見過,但是這會兒站在街邊的都是一張張陌生的西方臉孔,他們手上高高舉著謹然來不及去看清楚寫了什麼的德語標牌,興奮地叫著喜愛的演員的名字。
  當幾名主演從前面的車走下去時,人群的呐喊聲比之前更加熱烈了些——放眼望去街道兩邊幾乎都是人人人人人人,各式各樣的人,年輕的,壯年的,甚至還有老人,每個人都伸長了脖子緊緊地盯著每一輛從自己面前開過的車,眼中閃爍著興奮的情緒,就像是那是一個個堆在聖誕樹下的禮物盒子,隨時有驚喜會從裡面跳出來似的。
  謹然坐在車上,看著先下車的湯姆約翰喬森大方地跟影迷們揮手致意引起一陣騷動,他有些不安地挪了挪屁股——而在此之前他還頗為輕鬆地跟導演克裡斯用英語進行溝通瞎扯談聊天,這會兒見他突然斷片兒似的安靜下來,克裡斯也敏銳地捕捉到了身邊黑髮年輕人的不安,他大笑著拍了拍謹然的肩膀,告訴他不用擔心,因為“上帝的救贖之源泉”這個角色,他在國外的社交網站上已經有了一大票的粉絲,這一次的行程公佈的時候,有相當一部分的人嚷嚷著一定會來現場親眼看看“上帝”長什麼模樣。
  克裡斯一邊說一邊似乎被自己逗樂了似的哈哈大笑,謹然跟著乾笑心裡早就七上八下,實際上整個人的魂兒都飛得不知道到哪去了。
  而這個時候,他們的車已經聽到了目的地,此時兩名主角已經陸續在保安的簇擁下進入影城,現場之前的騷動稍稍得到控制——雖然實際上依舊是熱鬧的,但是對於謹然來說,那簡直就是可怕的寂靜。
  聽見外面的保安伸手打開車門的聲音,坐在車中的他滿腦子都是“如果沒有歡呼怎麼辦”“記者連快門都懶得按怎麼辦”“如果大家都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不知道他是誰怎麼辦”“如果現場冷場得形成鮮明對比害得他尷尬恐懼症犯病怎麼辦”“臥槽克雷爾公司為毛不請點水軍來老子自己掏錢也可以啊”之類一系列彈幕各種飄過……
  直到他臉上掛著僵硬的微笑一腳踏出車門。
  他聽見外面的人群似乎真的猛地安靜了一下。
  謹然腦子裡“嗡”地一聲心道一聲“完了”,然而此時,還沒等他來得及觸發尷尬恐懼症,只是抬起手顯得有些不知所措地撓了撓一絲不苟的頭髮,卻沒想到在他做完這個動作之後,距離他非常近的地方,他餘光看見一名年輕的麥色頭髮姑娘一臉震驚地用一隻手捂住了臉,然後另外一隻手指著他,幾秒的死寂後,忽然在謹然耳邊響起了一聲驚天動地的女生的尖叫:“saatgut——!!!!!!!!!!!”
  謹然微微一愣,因為之前知道要來這邊做宣傳他多少做了些功課,所以這個單詞的發音他還是認識的,是“種子”的意思。
  當那個女生尖叫起來後,謹然一顆深深沉入冰冷海底的心稍稍浮起來了那麼一點點,心裡想著“臥槽還是有被認出來的真好姑娘你是天使”他立刻轉過頭去沖著叫出這個單詞的姑娘方向招了招手——而他沒想到的是,在這麼一個招手的動作之後,現場的氣氛像是突然炸裂了似的,人群變得各種激動,越來越多的人先是露出那個姑娘一樣震驚的表情沉默然後開始尖叫著那麼同一個單詞——
  “saatgut!”
  “saatgut saatgut saatgut saatgut——”
  “saatgut!ran!”
  人們簡單地重複著那一個單詞已經謹然名字的最後一個字,當這聲音開始陸續有男聲加入後,更像是要直接撕開陰鬱的天空!
  謹然這下是真的震驚了。
  相比起此時的情況,之前那片刻的沉默似乎更像是大家還沒回過神兒來。
  而當他走到人群中央的紅地毯上時,大家的反應並不亞于之前對主角們的熱情程度,記者們手中的相機“劈裡啪啦”地響,各種閃光燈在他臉上亮起,那架勢絕對不亞於他在國內任何一次走紅地毯的經歷——
  而這一次,謹然卻清清楚楚地知道,能得到此待遇,居然完完全全是他媽因為他刷臉刷出來的!
  ……畢竟那短短的劇透裡完全看不出多少他的“演技實力”。
  而克雷爾公司的強大後制,讓就連謹然本人都覺得他潑水而出的那一幕美得驚心動魄了點——但是他是完全沒想到國外的影迷們會如此買帳。
  在眾人的歡呼簇擁之下,謹然面帶微笑昂首挺胸走入影城,到了沒記者沒外人的地方,他第一件事就是收斂起笑容,萬分莫名其妙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難道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他還真突然變成了一張傾國傾城如花似玉迷倒眾生的臉?
  這個愚蠢的動作在他一個轉身在影城金碧輝煌的柱子上看見自己的倒影時終於得到結束,他囧著臉放下自己的手,這個時候導演克裡斯也走進了影城,見黑髮年輕人一臉放空地站在那裡回不過神來的樣子,他大聲笑著走上來拍著謹然的肩膀“啪啪”響:“是的你沒看錯,這驚天動地的人氣——我們這些老外就是喜歡你這樣的長相,然,你比你想像得有魅力的多,今天晚上忽悠那些投資商們使勁砸錢的任務就交給你了!”
  克裡斯的嗓門兒有點大,這聲音讓不遠處的男女主角沙拉米勒娃和湯姆約翰喬森聽見了,也雙雙轉過頭來沖著謹然笑,沙拉不知道哪裡學來的還雙手合十跟他做了個“拜託拜託”的動作,周圍的眾人都發出善意的笑聲,謹然站在那兒,覺得自己一會兒在影城大堂大理石地面上站著,一會兒人又快飄到天花板上去了。
  他忍不住唇角輕輕上揚,在原地兜轉了一圈,最後在大家陸續進入宴會廳的時候,他想到什麼似的掏出手機,給薑川發了個短信:我到地方了,情況不錯,居然好多人認出我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謹然發完短信想把手機收好,卻還沒來得及塞回口袋就感覺到手機震動,他連忙抓穩了低頭去看,發現是薑川很快地回復道:盯著你的屁股認出來的?
  謹然一臉黑線,也不知道這傢伙是不是在開黃腔,迅速地回了個“你妹啊”,想了想乾脆直接撥通了薑川的電話——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來,電話那頭男人懶洋洋地“喂”了一聲,謹然沒給他多說話的機會立刻問:“你什麼時候到?”
  ……
  此時,謹然並不知道在他的頭頂大概十五層高的辦公室中,寬大的扶手椅轉了個圈,坐在沙發上的男人腳下一滑將扶手椅滑到了身後的落地窗邊,低下頭看了看樓下人山人海的影迷們以及各種劇組的車輛,他笑了笑,抬起手整理了下袖口而後懶洋洋地回答:“在路上了,不過路上堵車,估計要遲到一會兒……宴會開始半個小時後持有嘉賓卡的人才能陸續入場,你急什麼——”
  男人話語剛落,辦公室的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打開,昨天那個被稱作是“比爾”的中年人走進來,正想要開口說話,卻被坐在沙發上的人一個眼神制止了,他只好立刻停住腳步,眼睜睜地看著男人臉上掛著耐心的微笑用中文講電話,講完之後掛掉手機,那微笑立刻就從臉上消失了,那雙湛藍色的瞳眸看不出一絲絲情緒:“做什麼?”
  “少爺,劇組的人都到齊了,接下來是宴會期間——”
  “半個小時後我再去。”
  比爾微微一愣:“可是少爺,半個小時後是持有邀請函的嘉賓入場的時間——”
  “所以我得給他們讓位?”
  男人平靜地反問,比爾又是一愣,立刻意識到自己似乎說錯了話,微微一個躬身後直接轉身退出了房間。
  ……
  謹然在電話裡催促了薑川動作快點之後掛了電話,又是抱著手機跟薑川東扯西扯了一會兒,直到克裡斯導演走過來表示要介紹其他製作人給他認識,他這才隨手從路過的侍者手中取了一杯紅酒,跟著過去做正事——
  製作人名字叫曼德羅,美國人,克雷爾公司手上的一張王牌,傳聞經過他手上的影片基本就是沒有撲街過的,而正是因為持才傲物,這位曼德羅先生也是好萊塢電影界出了名脾氣古怪的人——和他關係不錯的人都說他的好,跟他要生不熟的人提起這個名字,則是總會忍不住皺起眉說一句“並不是那麼好相處”。
  在此之前謹然從來沒有跟這個製作人有過直接接觸,此時聽突然要介紹給他也有些擔心這人會不會不好相處,但是沒想到到了面前,他這才發現其實曼德羅就是個普通的、身材微微發福的中年男人,見到謹然親切又主動地跟他舉起了手中的酒杯,第一句話就是:“這就是我們的神秘種子,克裡斯,你聽見剛才那群姑娘們歇斯底里的尖叫了嗎,我就知道我當初的堅持是正確的。”
  謹然微微一愣,隨後迅速地表現出了應該有的靦腆……然後經過克裡斯和曼德羅的對話,他這才知道原來堅持要找他的人其實是曼德羅,曼德羅是偶然一次在看到謹然早期飾演的《龍狼傳》這部電影,影片中,謹然飾演一個性情溫和淡漠的少年,當時他只是一個小小的配角,角色甚至最後是在暴雨中死在了一片貧瘠的爛泥草根之中,而就是那麼一個狼狽至極的場景,卻讓曼德羅一眼看中,覺得影片中的牧民少年非常合適擔任“上帝的救贖之源”這個角色……
  謹然聽到這個說法還有點囧,因為演那部電影的時候他才剛剛二十出頭,雖然也憑藉著那個角色拿到了小小的獎項,但是至少在他看來,那個時候他的演技並不是非常成熟。
  “對於好萊塢來說,你的演技也同樣不夠成熟——但是這並不意味著這就是一件壞事了。”曼德羅說,“我們需要新鮮的血液而不是那些老油條永遠活躍在螢幕上,觀眾需要新鮮感,而不是永遠的票房保證然後按部就班……你看,正因為你那‘不夠成熟’的演技,讓你從《神秘種子:起源》中被抽離出來,你就像是活在那個世界中另外一個次元的人,和主角們並不一樣……”
  “……”
  謹然覺得這傢伙在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但是因為他說得很認真,而且都是好聽的話,所以謹然最後還是選擇相信了他,笑著抿了口手中的紅酒,當香滑的酒液從喉嚨滑過,他微笑著說:“看來曼德羅先生對於我在第一部那十幾秒的表現還是比較滿意的,接下來的第二部如果還有機會出演的話——”
  “當然有。”克裡斯導演笑眯眯地接話,“如果現在換角色,門外那些為你尖叫的人會掀翻克雷爾公司。”
  謹然發出爽朗的笑聲,而此時,見話題被延展到了第二部,曼德羅又跟他說了下第二部被定於在今年五月份開機,接下來第二部中謹然會有比第一部更多的戲份,但是沒有臺詞,從頭到尾的發聲只是被安排了一處站在懸崖之上的呐喊——
  謹然囧得不行,其實沒臺詞的角色對於演員來說要求比有臺詞更高——所有的情緒,想要表達的話,都必須要完美的表現出來,否則在觀眾的眼中,你很容易就變成一具行屍走肉,人們甚至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要學會用眼睛說話。
  想到這個,謹然覺得有些累。
  但是在拿到劇本之前擔心這些又顯得過於多餘,謹然只好暫時不去想那些,因為這個時候,曼德羅三言兩語地打發走了克裡斯,然後一臉神秘兮兮地將謹然拉到一旁,當他確定周圍沒有那麼多人後,這才語出驚人道:“然,我鄭重地向你發出新的電影邀請。”
  謹然:“……”
  啥?
  曼德羅:“我已經厭倦了人們聽見‘製作人曼德羅’的名字就蜂擁而來的熱情,這讓我覺得自己處於瓶頸無法得到新的突破,我甚至不知道這些年我的本事到底是進步了還是退不了——”
  謹然:“……”
  這閑得蛋疼的美國人。
  謹然:“抱歉,抱歉,我還不太明白,所以曼德羅先生的意思是……”
  曼德羅:“在今年十月,我將會以匿名的形式導演一部新作品,這作品將會以新人製作人的名字進軍好萊塢,拿下獎項,沒有任何的前提口碑,然後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謹然:“……”
  看來這人是瘋了。
  曼德羅沖謹然擠了擠眼睛:“因為是新人製作人,做起事來就沒那麼束手束腳,我可以大膽嘗試一些我喜歡的東西——比如我早就想拍一部沒有女主角在一旁一驚一乍尖叫的電影,都是男人們的世界,航海,寶藏,關於夢想——你可以飾演男主角。”
  謹然覺得自己抓住了重點:“……眾多男主角之一?”
  “男一號,”曼德羅一改在人前那副不好相處的模樣,這會兒笑得像個孩子似的,抬起手拍了拍謹然的肩膀興高采烈地說,“噢,劇本上可說好了,那也是個靈活的黑頭發年輕人,放浪不羈,像個上躥下跳的猴子,再合適你不過。”
  謹然考慮了三秒這傢伙是不是在人身攻擊。
  但是介於眼前的人簡直就是他進軍國際的衣食父母,此時他也不能再在意那麼多,毫無節操地瘋狂點頭就差說“yes i do”,曼德羅看他這麼配合也是高興得不行,兩人站在整個宴會廳的角落裡說說笑笑各種興高采烈,仿佛這個連名字都還沒確定的、一個披著馬甲的老製作人製作的、由完完全全的國際影壇新人主演的電影已經獲得了好萊塢大獎一般。
  不過此時他們心中確實充滿了對未來的美好藍圖。
  ……畢竟哪怕這部電影撲街了,羅德曼還是那個羅德曼,袁謹然也還是那個袁謹然。
  真的是多一個不賺,少一個不虧的買賣。
  謹然也萬萬沒想到這麼來宴會廳晃一圈就能得到如此收穫,這會兒正跟這位大名鼎鼎又有點調皮的製作人說話說得開心,就連他身後宴會廳的大門什麼時候又被人打開他也不知道,只是感覺到從他身後吹來一陣外面的涼風,他下意識地哆嗦了下。
  然後他餘光瞥見宴會廳中大多數人停下了說話,往門邊看出。
  他下意識地回過頭掃了一眼,卻只來得及看見侍者拉開門恭敬地請一名身穿白色西裝的男人走進來——那人身材高大,擁有一頭金色的頭髮,但是因為這會兒被保鏢簇擁著,謹然甚至看不清楚他長什麼樣。
  那人從門外走進來的時候,謹然聞到了一股淡淡的玫瑰花香,而此時他已經興致缺缺地將腦袋轉了回來,只是在心裡飛快地想了下“大概是哪個公子哥兒給女演員帶來的花束”,以至於當那花香從他身後越來越近,他也始終沒有回過頭——
  直到站在他面前的羅德曼突然停下了說話似乎有些驚訝地看著他身後。
  謹然奇怪地眨眨眼。
  下一秒,他的懷中忽然被塞入了一大捧正盛開得燦爛的紅玫瑰,在他驚愕之間,已經來到他身後的人已經攔住了他的肩,迅速彎下腰在僵直在原地的黑髮年輕人的唇上落下一吻——
  “然,十二年未見,你還是這樣迷人。”
  作者有話要說:= =猜測以前我然被強x過的大大們你們真是夠了,這麼大的雷我是不會放的你們放心好了…
  不過炮灰攻二號是有點鬼畜。
  ……當然鬼畜不過我川哥!
  
  第99章
  
  安德列蒙德。
  曾幾何時,在午夜夢回那擺脫不掉的噩夢當中,謹然曾經無數次地夢見這個人,然後驚醒過來。
  夢境中,這個男人站在毫無溫度的陽光之下,那頭金色的頭髮燦爛得讓人覺得刺眼,他裂開嘴露出那一口整齊的白牙,沖著謹然露出世界上最邪惡的微笑,仿佛下一秒,他就會撲上來,咬斷他的脖子,將他全身的血液全部吸幹……
  夢境到這裡通常就會迅速結束——對於普通人來說,一般的噩夢只會在夢到自己垂死或者極為緊張的時刻才會讓做夢者從夢中驚醒,而對於謹然來說,這個擁有著一頭金色頭髮的惡魔,他甚至什麼都不用做,只是站在那裡沖著他笑一下,就足夠將他活生生地從夢中嚇醒。
  這樣的噩夢曾經造成了少年時期的謹然有很長一段時間的失眠以及精神衰弱病歷史。
  謹然花了很長一段時間忘掉一些不該存在於記憶中的東西,走出陰影,回到校園,正常畢業,然後接觸影視行業,來到公眾的眼中……
  忙碌的事業讓他幾乎沒空去回首往昔。
  而他完全沒有想到,時隔十二年,在他的人生走上正軌,他也幾乎要忘記生命中曾經還存在過這個人的時候,他就這樣毫無徵兆地重新闖入他的世界——懷中的那一大束火紅的玫瑰像是從巫婆手中遞出的荊棘花,謹然捧著它站在原地,只覺得那一陣陣玫瑰的芬芳讓他感覺到嘔心以及暈眩……
  他想轉身逃走。
  像當年一樣,做一個懦弱的逃兵。
  而這一次,謹然知道他不能這麼做——這裡有他的事業,有他的朋友,有他的未來——無數雙眼睛在看著他,他已經不再是從前的那個遇見了事情只要縮起來就好的少年。
  此時此刻,安德列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陰影將他完完全全籠罩,他鼓起勇氣,微微揚起下顎成一個強硬的弧度,與那雙深埋在他記憶中的琥珀色的瞳眸對視上——
  記憶中這個人一直擁有著比同齡人更加強壯以及高大的身軀,這樣的身軀裡蘊藏著無窮無盡的力量讓任何人根本不敢在他的面前做出任何反抗的事情——曾經謹然天真地想過,這麼多年他也長高了不少,或許再遇見這個人的時候他不會再像是之前那樣懼怕……而眼下的事實就是,十二年來,他袁謹然確確實實有長到一米七六這樣標準的成年男子體型,而在他成長的同時,在地球的另外一端,某個人也在飛快地增長——
  高中的時候就接近一米八五的他現在大概又長高了十釐米。
  哪怕是身上那一聲筆挺昂貴的白色西裝,也不能將他渾身結實的肌肉掩飾好,那似乎是被人不耐煩地扯開以放浪不羈的形式敞開著的領口下可以輕易地看見小麥色的皮膚以及隱隱約約隆起的肌肉……
  而那雙手……謹然在瞥了一眼後幾乎是立刻地收回了目光,此時此刻在他懷裡的這一大束玫瑰,前一秒在那雙大手之中的時候,看上去還只是像是一束玩具花一般滑稽可笑。
  “這玩意果然就應該拿在你手上,從走廊上一路拿過來我可是受夠了各種奇怪的目光。”不顧面前黑髮年輕人面色蒼白,身體止不住微微顫抖著且額間冒出冷汗看上去隨時都會倒下的模樣,名叫安德列蒙德的男人抬起手指,輕輕地彈了彈被黑髮年輕人抱在懷中的那一束玫瑰中的其中一朵,他輕笑了聲,嗓音低沉看上去非常滿意地說,“一直就覺得你很配紅玫瑰來著。”
  那朵被他彈過的玫瑰“啪”地一下直接從花莖處折斷了。
  他自顧自地說話,完全在自言自語,且看上去哪怕謹然不回答他他在樂在其中。
  安德列的出現將宴會廳中一部分人的目光吸引了過來——這是當然的,本來他就是身材高大,長得也非常不錯,如果不是哪怕西裝革履也掩飾不住的兇殘氣息,他幾乎可以算得上是一名英俊的富家公子哥兒……
  更何況他進來的時候,手裡捧著一大束玫瑰——
  然後在在場的女明星眼中綻放出期待的目光,心中猶如擂鼓地等待著期待著這樣的一大束花和高大威猛的英俊男人一塊來到自己的面前讓自己成為今晚最被人羡慕的人時,卻萬萬沒想到,這束玫瑰花就這樣大大咧咧地被塞入了另外一名男子的懷抱中……
  如果硬要說這其中有什麼誤會的話。
  那麼安德列蒙德又滿臉興奮地抱著那黑髮年輕人啃了一口這樣的行為,就算是徹徹底底地打消了在場所有放心萌動的姑娘們的念頭——
  “哎喲我的老天爺,我他媽還不如一個男人。”
  這是在場大多數女士此時此刻心中的想法。
  “——但是他確實漂亮,而且確實也有演技,我都奇怪為什麼好萊塢沒有早一點發現他——如果再年輕一些,他會比現在更紅。”
  《神秘種子》的頭號女主角,國際影后沙拉舉起手中的紅酒杯,輕輕搖晃,一邊忍不住用餘光去看站在不遠處的那兩名雄性生物,一邊用輕描淡寫的語氣跟自己身邊的女伴說:“我一直以為亞洲人是黃色的,現在我發現我錯的可怕——看看然,站在女人面前的時候,他就像是擁有風度翩翩的中世紀騎士;站在男人面前的時候,他瞬間就成為了應該被保護著的公主……”
  說到這裡她又停了下來——其實亞洲人長得漂亮的是不少,像是那些韓國的某些明星,嚴格的來說可都是比姑娘們還漂亮的存在。
  但是袁謹然不一樣。
  相比起那些真正的偶像明星,他如果要靠臉吃飯似乎還差了那麼一點——但是,當他往人的面前這麼一站,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給人一種說不出的特殊感覺:有的人生下來註定就是要吃演員這口飯的,袁謹然大概就是這樣的人。
  當他出現在螢幕上時,坐在電視機前的人很難將自己的眼睛從他身上挪開。
  就好像他做什麼都是對的,都是理所當然的——哪怕是大庭廣眾之下懷抱著一束火紅的玫瑰,被一頭像是熊似的男人抱在懷中親吻。
  想到這裡,沙拉未免覺得自己的世界觀有些崩壞。
  而此時,沙拉的女伴聞言也忍不住嘖嘖兩聲搖搖頭,不得不承認黑髮年輕人跟那熊一樣的安德列站在一起的時候確實並沒有讓人感覺到任何的不妥——看在上帝的份兒上,她到現在還忍不住在腦海裡回憶剛才不小心看見他們擁吻那幾秒的震撼,於是她感慨:“男女通殺。”
  沙拉嗤笑:“秀色可餐。”
  而此時跟她們一樣在竊竊私語議論著的人顯然不少——剛才還歡聲笑語真正的宴會廳中在陷入了短暫可怕的沉寂之中終於恢復了一些原本的活力,雖然哪怕這會兒謹然能感覺到無數束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猶如針透過他的外套紮在他的皮膚上,那刺痛的感覺讓他神經緊繃然後猛然驚醒——
  於是,他做出了一個驚人的舉動——他將懷中那一大束玫瑰,塞回了站在自己面前的高大男人懷中,並緊接著後退了幾步,用那雙黑色的瞳眸死死地盯著面前的人,警惕地說:“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安德列捏著那一束花,隨便搖了搖——開放得正好的花束因為他的這個動作紛紛落下幾片火紅的花瓣,他微笑著回答:“我還以為你準備一個晚上都不說話,就站在那裡瞪著我。”
  謹然抿了抿唇,看上去非常不愉快的樣子。
  安德列聳聳肩:“我還以為你在投資商名單上看見‘蒙德’這個姓氏的時候已經有了一定的覺悟,甚至猜測你到底會不會來這一場首映——令我驚喜的是你真的來了;而令我失望的是顯然你是抱著‘大概是這個姓氏爛大街肯定不會是他’的想法來的……”
  謹然表示懶得聽他囉嗦,跟安德列說話很費勁,因為他說英語的時候有很重的口音,這一點哪怕是過了這麼多年也一點沒有改變——
  是的,當年他就是以“學習英語”這樣的理由才……
  意識到自己幾乎是不可抑制地幾乎要再一次被拉入回憶的深淵。謹然打了個寒顫,他努力地不要讓自己臉上露出類似於“驚慌”之類任何不妥的目光——因為他知道,包括曼德羅製作人先生在內,現在已經有很多人在注意這邊了,他真的不能再做出更多出格的舉動讓他們更加好奇……
  定了定神,謹然小聲地說:“如果知道今晚你在這,我肯定不會來。”
  “真無情。”
  這麼歎息的時候,男人的唇角卻是微微上揚的,看上去早就對著情況有所預料。
  謹然瞥了眼他手中捏著的那一把火紅的玫瑰,幾乎覺得自己的雙眼都要灼傷,稍稍握緊冰涼的手,他讓自己聽上去很淡定地說:“已經那麼多年了,安德列,再在這個場合遇見,我想我們也不必——”
  “當年任性地說結束的人可是你。”
  “……”
  “而你應該知道操控權永遠不在你身上。”
  “蒙德先生,”謹然心中來了點火氣,這讓他稍稍壓抑住了恐懼而有勇氣直呼面前這自說自話的人的大名,“我想無論是當年還是現在我都說得很清楚了——”
  “你離不開我,然。”安德列上前一步,當他看到黑髮年輕人立刻後退一步時,那雙琥珀色的瞳眸之中閃爍著像是即將要捕捉到獵物時肉食動物才擁有的愉悅肆意光芒,他壓低了聲音,來到黑髮年輕人面前稍稍彎下腰,用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聽見的聲音說,“你離不開我,無論是當年,還是現在……啊,真懷念當年你笑著叫我蒙德學長或者是安德列的時候,那個時候我就是籠罩在你頭頂的蒼穹——而現在,你是演員,我是投資商,世界就是這麼奇妙,你猜猜如果我堅持要換掉第二部‘上帝的救贖’的扮演者,那些製作人會怎麼想?”
  謹然微微瞪大了眼。
  良久,他從牙縫中擠出兩個字:“卑鄙。”
  安德列唇邊的笑容變得更深:“當然,不卑鄙得不到你。”
  語罷,男人惡劣地在黑髮年輕人的耳邊吹了口氣,而後他直起腰,接著他就像是好哥們兒似的拍了拍謹然的肩膀,用站在他們周圍的所有人都能聽見的音量若無其事地笑著說,“瞧瞧,我只不過是開了個玩笑來了個小小的惡作劇,就把你嚇成了什麼樣子——”
  此時,站在一旁的曼德羅製作人眨了眨眼,之前一直茫然的臉上突然露出個釋懷的表情:“我的老天爺,安德列,你跟咱們這顆正冉冉升起的東方之珠認識?”
  大概是曼德羅的形容詞有些誇張過頭,安德列發出爽朗的笑聲,他轉過頭目光閃爍地看著面前這個中年男人:“是的,是的,然可是我高中時候的學弟——那個時候來我們學校的留學生可並不多見,而且人種不同……他就是我們學校的風雲人物,剛轉到學校的時候好多人下課都跑到他們班教室門口去看他——”
  安德列說到這裡,話語一頓,唇角勾起:“那時候我就在想,我必須要跟這個東方人成為朋友——沒想到後來他真的跟我成為了,很要好的,朋友。”
  安德列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在提醒謹然當年發生的那些事。
  伴隨著他與曼德羅先生的對話,謹然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想要走開——卻能在安德列的餘光中看見警告的成分——仿佛是在警告他如果膽敢走開,那麼今天在這裡發生的事情大概就不是現在這麼好收場的——而這個惡劣又肆無忌憚的人,如果這麼多年他的本性沒有發生絲毫的改變,那麼這個警告就不僅僅是個警告,將它看做是一個“隨時有可能發生的預告”,恐怕會更加準確一些。
  於是謹然不得不站在原地,冷著一張臉聽著眼前這個他在世界上最討厭的人在與他的劇組領導做令人作嘔的寒暄。
  “然,安德列說,你曾經在德國留學過?”
  “是有那麼幾個月。”
  “啊,看你的表現,我還以為你第一次來這個國家呢。”
  面對曼德羅驚訝的目光,謹然溫和地笑了笑,還沒來得及回答,一抬頭卻看見安德列咧著嘴笑:“後來他可是一聲不吭地就跑回國了,為此我感到非常受傷,這麼多年了一直在糾結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麼氣跑了我的天使——”
  謹然笑不出來了。
  而曼德羅卻只是覺得安德列開了個誇張的玩笑而已。
  謹然簡直抑制不住想要立刻逃離這個宴會廳的衝動——和安德列蒙德呼吸著同一個空間之中的空氣,光是想到這個就讓他覺得胸腔之中湧動著一股抑制不住的厭惡感,真的。
  ……
  好在沒過多久,就到了宴會開席半個小時的時間,那原本緊緊被關閉的宴會廳大門再次被打開——那些收到了演員或者劇組高層們派發的邀請函的嘉賓們陸續有序入場,原本就很熱鬧的宴會廳這會兒因為進入了更多的人變得比之前更加熱鬧了些,這對於謹然來說無疑是一根救命稻草,於是打從門開啟的那一刻,他就不停地在往門那邊看。
  ——雖然他並不認為薑川的出現會對眼前的情況造成多好的影響。
  但是只要想到能看見他,謹然就會覺得心裡稍稍踏實一些。
  大概是他翹首以盼的表情掛在臉上過於不加掩飾,這會兒終於用三言兩語打發走了曼德羅製作人的安德列轉過頭來注意到了——稍稍皺起眉,那雙琥珀色的瞳眸之中有一瞬間有陰鬱的情緒閃過,但是很快的他將它們完美地收斂了起來,用最開始那樣輕鬆的語氣問:“在等誰?”
  “跟你沒關係,”謹然冷冷地說,“說夠了的話可以走開了嗎?我的朋友馬上就——”
  “你還有朋友?以前的你從來沒有朋友。”
  “那還不是因為你——” 在聽見安德列說話的那一瞬間,謹然的目光猛地閃爍了下似乎產生了極大的情緒波動,但是很快的,那樣的情緒似乎被他強行壓制了下來,他垂下眼,目光黯然道,“算了。”
  安德列似乎很喜歡他記起以前的事情,嗤笑一聲表示:“說下去。”
  謹然咬著牙搖搖頭,強行轉過身想要從他身邊走開——餘光在某一瞬間看見高大的男人那張臉上閃過一絲不愉悅,這表情讓他幾乎是條件反射似的想要邁開雙腿逃離,而他已經看見安德列抬起了手似乎準備伸手抓他——
  被他抓到就糟了!
  當這個念頭鑽入謹然的腦海中時,他幾乎是渾身的細胞都開啟了警備模式,他稍稍側過身體似乎想要躲避安德列的手,卻沒想到在這個時候,從另外一個方向忽然伸出了一隻溫暖的大手直接扣住了他的手腕將他往後拖了拖——那不輕不重的力道拽的他踉蹌了洗啊,卻正好讓他躲過了安德列的捕捉。
  謹然的後背撞上一個結實的胸膛。
  下一秒,他便敏銳地感覺到到了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氣息將自己籠罩。
  “怎麼回事?”
  低沉而富有磁性的男性嗓音在近在咫尺的距離響起,謹然聽見自己的心“轟隆”一聲落地——他抬起頭看向站在自己身後的男人,從他的角度,可以看見姜川的薄唇輕抿成一個不是非常愉快的角度,那雙湛藍色的瞳眸倒映著另外一個金髮大猩猩的身影輪廓。
  從謹然這個角度,正好可以看見男人那弧線完美的下顎曲線,仿佛最頂級的藝術家親手創作的雕刻作品。
  謹然愣了愣,這一次,在他眼中緊張的情緒一掃而光,他並沒有掙脫開薑川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手,而是就著靠在他懷裡的姿勢稍稍側過身,有些高興地問身後的男人:“怎麼才來?”
  “才開門。”
  男人言簡意賅地回答,一雙眼睛卻是一瞬不瞬地看著站在他們面前,比他稍稍高一些的金毛——雖然在身高上略遜一籌,但是當薑川和安德列站在一起的時候,前者的氣勢卻絲毫沒有被後者比下去,謹然轉過頭時,甚至在安德列的嚴重看見的錯愕的情緒。
  ……等等。
  錯愕?
  謹然眨眨眼,有些沒反應過來,當他重新轉回頭看著安德列時,卻看見對方那雙琥珀色的瞳眸此時不知道是否是因為宴會大廳燈光的問題已經變成濃稠暗沉的金黃,他盯著將黑髮年輕人抓牢了固定在自己懷中的薑川,頓了頓,道:“雷烈德。”
  他直呼薑川真名?
  什麼情況?
  謹然覺得自己有些暈,又轉頭去看薑川——而此時此刻,後者臉上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些:他和面前這個金毛確實認識,而且從他那沒看出多愉快的表情來看,兩人之間的關係恐怕絕對算不上是融洽。
  【你怎麼在這裡?】安德列換上了德語,飛快地問,同時瞥了一眼黑髮年輕人,【又怎麼跟他在一起?】【高興就來了。】薑川語氣冷淡,【還需要經過你同意?】安德列裂開嘴笑了:【當然不必,雷因斯少爺。】姜川似乎並不高興聽見這個稱呼,那雙湛藍色的瞳眸閃爍了下,並沒有搭話,轉過頭拽著一臉莫名其妙的黑髮年輕人就要走開,卻沒想到這個時候,安德列在他身後用不高不低地聲音說了句——
  【我不知道為什麼你突然出現在這裡也不知道為什麼你看上去對屬於我的東西興致勃勃,不過既然是你,我當然沒有本事跟你爭搶——只是稍微提醒一句,雷烈德,哪天你玩夠了,記得把他還給我,我可是不嫌棄的,畢竟已經等了十二年。】“……”
  正轉身的男人腳下一頓,而後在身後人看不見的地方,他垂下眼,那長而濃密的睫毛遮蓋去了湛藍色的瞳眸之中所有的情緒。
  他轉過頭,飛快地說了一句德語。
  安德列聽了後,微微一愣,隨即發出肆意的大笑。
  他快步走上來,在謹然沒反應過來的情況下,一把捏住他的下巴:“看來你並不是離開我就一無所成,你比我想像中要厲害得多。”
  謹然瞪著安德列,在他來得及抬起手拍開對方的爪子時,只聽見“啪”地一聲清脆響聲,有人已經先他一步做了這件事,薑川縮回手,冷冷地看著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揉自己手背的金毛,換上謹然也聽得懂的英語,用暴風雨欲來似的低沉嗓音警告道——
  “離他遠點。”
  這句話也不知道是對安德列說的。
  還是對謹然說的。
  謹然只來得及條件反射地問了句“什麼”就直接被大力拽走,他回過頭,安德列還站在原地,臉上掛著笑容沖著他擺擺手——而那從未達到眼底的笑容他再熟悉不過,冰冷得仿佛能讓人渾身的血液都凍結成冰。
  謹然覺得自己給薑川惹上了大麻煩。
  
  第100章
  
  謹然踉踉蹌蹌地跟在薑川身後,男人似乎並不在意周圍有多少人多少媒體也不在意這會兒多少雙眼睛在看著他們,他頭也不回地將謹然拉到角落裡,這才放開他的手,一抬頭卻發現此時黑髮年輕人還在回頭看站在原地的安德列——男人猛地皺起眉,大手捏著他的下巴將他的臉轉過來,強迫黑髮年輕人抬起頭對視上自己的眼睛,而後面無表情不帶多少情緒地問:“還看什麼?”
  “沒什麼。”
  “那麼想回去的話你可以回去。”薑川淡淡道。
  儘管他說話的語氣聽上去就像是“雖然言語上給予了你絕對的自由但是你只要敢邁出去一步我就擰斷你的脖子”。
  謹然動了動唇,不知道薑川是故意這麼說的還是真的誤會了,他搖搖頭收回目光,一雙黑色的瞳眸閃爍不定地看著面前的薑川,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不過此時哪怕他一個字不說,只需要對視一秒,薑川也猜到了他在想什麼,微微眯起湛藍色的瞳眸,讓眼中的情緒並不那麼容易被看出,他稍稍彎下腰,靠近謹然,又問:“想回去麼?”
  謹然推開薑川,皺起眉:“回哪。”
  透過黑髮年輕人的肩膀之上,薑川不急不慢地掀起眼皮子掃了一眼不遠處那個已經端著酒杯加入其他女明星的隊伍中談笑風生的安德列,頓了頓後道:“那傢伙的身邊。”
  “……”什麼鬼。謹然抬起手顯得有些煩躁地將之前被造型師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弄亂了些,“我是擔心你。”
  薑川不置可否地嗤笑一聲,眼睛微微眯成了一個好看的弧度:“擔心什麼?”
  謹然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些:“安德列那個人——”
  薑川動了動腦袋,順手拿過經過的侍者託盤裡的紅酒,輕輕搖晃了下放在唇邊輕抿一口,緊接著用微妙的語氣反問:“你叫他‘安德列’?”
  謹然猛地閉上嘴,不過很顯然此時為時已晚,只聽見薑川用意味不明的聲音輕笑一聲:“看來你們以前確實認識,我還以為是他心血來潮找上你——”
  一邊說著,男人將手中的酒杯隨手往身後的桌子上一放,緊接著毫無徵兆地彎下腰來湊到黑髮年輕人的頸脖邊嗅了嗅,謹然甚至來不及後退,那籠罩在他周身的氣息便抽離開來,他抬起頭看見薑川的唇角微微勾起:“玫瑰花的氣味——剛才他手裡抓著的那捧花是送給你的?”
  謹然想了想,似乎想到了什麼似的問:“……你是不是認識他?”
  “認識——剛才他叫了我的名字你又不是沒聽見,而且這沒什麼好奇怪的,畢竟他們家的生意做那麼大,有一些生意來往也沒什麼值得驚奇的。”薑川不假思索地回答,臉上的表情看上去也十分坦然,只是說到“他家生意做那麼大”的時候眼角微微吊起似乎是覺得自己說了個挺有趣的笑話,緊接著他頓了頓,眼角糅合了下來瞥了眼面前的黑髮年輕人,“而且這個問題應該換我問你才對。”
  “什麼?”
  “你們怎麼認識的?”
  謹然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已經被帶偏了重點,前一秒還在薑川會不會在言語上招惹了安德列引來麻煩這件事上擔憂不已,這會兒就被他三言兩語輕易地說得忘記了這件事,對於薑川提出“他和安德列蒙德是怎麼認識的”這個問題,謹然想來想去也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最後只好簡單地表示:“在德國留學的時候,曾經是同學。”
  “他應該比你大兩歲。”
  “一個學校。”
  謹然一邊說著,一邊似乎下意識地將手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裡,蹭了蹭靠近腰際的位置——這個動作被薑川看在眼裡,後者卻並沒有爭對這個提出疑惑,眼看著黑髮年輕人就是一副不想再多說的模樣,他笑了笑用輕描淡寫的語氣說:“同校生麼?這麼多年了還記得你,並在情人節這種日子送上一束紅玫瑰,看來你們以前的關係是不錯。”
  謹然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這會兒他正東張西望,像只剛剛死裡逃生這會兒還驚魂未定的小動物,看上去壓根就無心去在意薑川到底說了什麼——此時,謹然的精神還有些恍惚,他曾經設想過無數次如果不幸地再遇見這個如果可以的話他這輩子都不想再提及以及再見到的男人會是什麼樣的場景,他想他們可能會打一架;也有可能是他單方面地被安德列摁住暴揍一頓;當然最有可能的是相見後形同陌路假裝這輩子從來沒有認識過彼此……
  那一束火紅的玫瑰和眾目睽睽之下的吻已經超出了謹然的想像力範圍。
  在眼瞧著一切就要衝出軌道時,而緊接下來出現的薑川又輕而易舉地將他帶離那個可怕的現場,現在仿佛一切都恢復了最開始的風平浪靜,他站在宴會廳的這一邊,安德列站在宴會廳的另外一邊,兩人的周圍各自圍繞著不同的人。
  他們甚至不再產生任何的視線交流。
  唯獨有那一束火紅的、盛開得正好的玫瑰被人隨手遺棄在的宴會的角落裡,證實著剛才所發生的一切不再是謹然的噩夢而已。
  想到這裡,黑髮年輕人未免有些頭疼地抬起手揉了揉眼角,冷靜下來後終於想起擔心薑川是否得罪安德列這件事,於是在薑川彎下腰,饒有興致地研究一塊小小的巧克力蛋糕時,謹然站在他身後拉了拉他的衣袖,皺著眉用擔憂的語氣說:“薑川,你剛才說你家裡跟蒙德家裡有一些生意來往……剛才你們說話的氣氛不是很好,這樣也可以嗎?”
  薑川那塊巧克力蛋糕弄到自己的盤子裡,為了不讓上面那一顆完整的櫻桃掉下來,他正專心致志,於是頭也不抬地說:“有什麼不可以?”
  “蒙德那個人很記仇,雞毛蒜皮的小事他可能都會惦記很久,我擔心你們之間有什麼問題的話會直接被遷怒甚至影響到你家裡——”
  “擔心太多。”薑川站直了身體,“張嘴。”
  謹然這會兒腦內有些亂來不及思考太多,當薑川莫名其妙地對他做出指揮的時候他也莫名其妙地跟著一步一指令,下意識地張開嘴,下一秒嘴裡被扔進一個冰涼的東西,他愣了愣合上嘴,拒絕了下便感覺到嘴裡有清甜冰涼的櫻桃汁迸濺開來……薑川居然將剛才那個蛋糕上的櫻桃就這樣扔進了他的嘴裡。
  謹然唇角微微抽搐,正想說“我在跟你談正事”,卻還沒來得及開口,又聽見薑川問:“巧克力蛋糕不錯,你要不要?”
  “你不是不吃甜食?”
  “不吃不代表我就沒有判斷它們品質的能力,”薑川一本正經道,“吃不吃?……算了,張嘴。”
  謹然再張嘴,老老實實地讓薑川將叉子上的蛋糕塞進自己嘴巴裡——每一塊蛋糕就是半個巴掌那麼大的四方形,拿起來合適一口放進嘴巴裡,謹然只覺得在櫻桃之後又有擁有著濃郁香甜巧克力的東西在口腔中擴散開來,幾乎不需要咀嚼那蛋糕就很好地融化在他的口腔中,他吞咽下去,而後聽見薑川問:“心情有沒有好一點?”
  “……我只是擔心你。”謹然蹙眉,“而且《神秘種子》的投資商是他的話,對我來說也有些麻煩,畢竟第二部我戲份也有點多,啊啊啊啊這樣下去都不用他們勸退我我自己就想走了——”
  薑川並不去問謹然有什麼麻煩,他只不過是隨手從口袋裡掏出手帕,在黑髮年輕人的唇角蹭了蹭將他唇角的巧克力碎屑蹭掉,而後淡淡道:“早就跟你說過了,名單上的人壓根不用在意,一般來說真正出錢出力的人是他們背後的勢力——”
  “蒙德的勢力不夠大麼?”謹然抓狂地問。
  “大。”薑川將手帕隨手塞回口袋裡,垂下眼淡淡道,“但是總有比他們更強大的。”
  謹然垂頭喪氣,十分鬱悶道:“我想不到。”
  薑川笑了:“那就別想,安心演你的戲,不是要進軍好萊塢麼?”
  男人說完這話,發現站在自己面前原本蔫頭蔫腦的黑髮年輕人抬起頭看了自己一眼,他挑起眉問他“看什麼”,卻沒想到後者忽然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大陸似的盯著他的臉看了一會兒,這炙熱的目光將薑川看得從“挑眉”變“皺眉”為止,謹然這才說:“我發現到了這邊來以後你好像確實跟以前不太一樣——”
  “怎麼?”
  “頗有一些肆無忌憚的感覺。”
  “……”
  薑川一臉無奈地推開謹然,此時宴會已經正式開始,現場所有的嘉賓都已經到齊,樂隊奏樂,整個宴會廳中歡聲笑語,人群裡隨便一個人拎出來放出去都是本人所在的圈子裡其他人的抱大腿物件——
  而因為薑川在這裡,謹然沒有空搭理他們其中的任何一個。
  在謹然和薑川的談話間,在他們身後的長桌上被擺上了各種精緻的食物,謹然在接連受到了各種驚嚇之後這會兒肚子也有點餓,隨便拿了點距離自己最近的食物就跟薑川到餐廳的角落裡坐著吃去了——因為在這種地方反倒不像是國內那樣幹什麼都有媒體要偷拍,謹然覺得很放鬆,除卻宴會廳裡有個安德列蒙德讓他覺得不太舒服之外,剩下的一切都好,他可以肆無忌憚地笑或者將自己的情緒寫在臉上……反正這是國外,他只是個新面孔演員,沒有人會在乎他的八卦。
  ……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薑川長得太凶的緣故,謹然發現自從他來到自己身邊之後跑上來搭話的人都變少了,少有的幾個也是言辭簡練目光閃爍,直奔主題說完就走,從頭到尾姜川連話都沒說一句,就是安靜地坐在一旁看著那些人匆匆的來匆匆的走。
  “你這樣還挺沒禮貌的,”謹然順手將薑川盤子裡的青椒撥弄到自己這邊,然後將自己盤子裡的肉類分給薑川,一邊頭也不抬地說,“剛才克裡斯導演來跟我說話的時候,只不搭話至少也微笑一下吧,僵著個臉坐在那像個大老爺似的——”
  謹然一邊說著一邊注意到坐在他們不遠處的曼德羅正一臉蠢蠢欲動地往他們這邊看——
  這傢伙又想幹嘛?謹然心中閃過一絲疑惑,卻在這時候,坐在他身邊的薑川忽然將盤子裡的魚撥弄到謹然的餐盤裡,後者抬起頭瞥了他一眼:“幹嘛?”
  “我不吃魚。”薑川蹙眉,“給你。”
  謹然嗤笑一聲正想嘲笑男人幼稚挑食,這個時候,餘光卻看見原本就“蠢蠢欲動”的曼德羅這會兒徹底行動了起來,將方才薑川和謹然的一舉一動完全看在眼裡,他站起來匆匆往他們這邊走來,然後一屁股坐下來,看著薑川認真地說:“有沒有興趣進軍好萊塢?”
  謹然差點將嘴裡的食物噴出來。
  薑川挑眉,似乎也顯得頗為驚訝的樣子,他轉過頭看了一眼曼德羅,片刻後,顯得有些玩味地勾起唇角說了一句德語——他的語速很快,謹然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只知道他似乎是提到了一個人的名字,而曼德羅在聽見那個人的名字時,先是也跟著露出了錯愕的表情,緊接著,他臉上的肌肉一抽,就像是個瘋子似的哈哈笑了起來。
  他舉起手中的杯子,主動地跟薑川碰了個杯,然後轉過頭來對謹然眨了眨眼說:“然,這一次你可得幫我一個大忙——來幫我說服一下你這個難纏的朋友參加我的新電影,請相信我這絕對不是任性妄為草率下的決定,你們倆坐在一起合適極了,哦,當你看見我的劇本瞭解主角關係之後你肯定也會同意我的這個說法的,最重要的是,當看見他,我幾乎覺得我劇本中的那個人走到了現實。”
  曼德羅所說的“他”自然說的是薑川。
  謹然有些難以置信地轉過頭瞥了一眼坐在原地只是微笑的男人,有些難以置信:……以“說不定能因為眼緣被看中撿到個好萊塢角色”為理由騙男人來參加首映儀式順便陪自己過下情人節,卻沒想到,這傢伙還真的要撿個角色麼?
  ……還是曼德羅親自挑中?
  ……這是什麼神一般的狗屎運?
  謹然放下手中的餐具:“好的,曼德羅先生,請放心,他沒理由拒絕你。”
  曼德羅聞言,目光閃爍而後又是一陣大笑,拍拍謹然的肩膀以頗為嚴肅的語氣說了聲“那就拜託你了”,之後不等黑髮年輕人再說話,他端起自己的酒杯揚長而去——走的時候步伐輕盈跳躍,簡直就要蹦躂起來,看上去心情相當不錯的樣子。
  ……
  宴會完畢後,所有的嘉賓們都被邀請到了一個巨大的放映廳中——這個時候現場的氣氛終於稍稍變得緊張起來,因為接下來就是《神秘種子:起源》在柏林站——也可以說是全球的首映。
  和國內演完電視劇之後,製作組會提前給樣片帶給演員回家欣賞並不相同,大概是因為國外沒有這樣的規矩,所以哪怕是謹然這樣參與了拍攝工作的演員也沒有看見過完整版的內容,這會兒按照安排和其他演員在第二排的位置上坐下——第一排的位置自然是被男女主角以及導演、製作人等重要人物佔據,哦,還有安德列這樣的投資商。
  不過坐在第二排也有坐在第二排的好處。
  謹然的身邊坐著的是姜川,男人搭著腿看上去頗為舒適地坐在第二排的位置上,此時正低著頭借著最後的亮燈時間看手中的宣傳冊子——謹然正忙著打量四周,看了看去忽然“唔”了一聲,坐在他身邊的薑川慢吞吞地將宣傳冊子翻過一頁:“怎麼?”
  “……第一排中間的那個位置空下來了。”謹然小聲地說,“這都快開始開演了啊,那是誰的位置,怎麼人沒來?”
  姜川聞言,這才抬起頭掃了一眼,想了想合上手中的冊子扔下一句“我去洗手間”,然後沒等黑髮年輕人反應過來就站起來往外走,謹然耐心等了一下,過了一會兒後薑川回來了,再過了一會兒,謹然發現第一排的位置發生了變動,原本坐在旁邊的人往中間挪了挪,把那個空缺出來的位置填補上了。
  謹然又“唔”了聲,坐在他身邊的人似乎頗為無語地問了句:“又怎麼了?”
  謹然:“……那個原本應該坐在中間的人是不來了麼?”
  薑川:“……你怎麼管那麼寬。”
  謹然:“我好奇一下而已,不可以麼。”
  薑川:“不可以。”
  謹然唇角抽搐,正準備反駁“憑什麼不可以”,這個時候周圍的燈光一下子暗了下來——謹然立刻緊張地閉上了嘴,這樣條件反射似的反應讓坐在他身邊的男人發出輕輕的嗤笑聲,謹然當然知道他在笑什麼,抬起手在黑暗中無聲地拍了他的手臂一下,後者不避不讓,只是收斂起笑意,轉而一本正經地盯著不遠處他們的大螢幕。
  影片的一開始,就是宣傳片中那悠揚的笛聲響起,緊接著伴隨著那笛聲越發地悠遠,逐漸有雨聲響起——首播的大廳身歷聲響效果非常不錯,那雨聲從小到大就仿佛在人們的耳邊,螢幕中出現整個繁華的城市被瓢潑大雨沖刷,街道上身穿正裝的白領們頭頂公事包四處避雨,車上行人匆忙,車輛擁擠,坐在車子裡的車主們不耐煩地摁著車上的喇叭鳴笛——
  此時,畫面鏡頭一轉,來到一個室內,室內燃燒著溫暖的壁爐,柴火在壁爐中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男主角終於出現在畫面裡,此時的他正坐在床邊,借著窗外的自然光慢吞吞地看著手中的資料夾,資料夾上方寫著“種子計畫”幾個抬頭字……
  底下的英文零散地標注著“計畫暫停”“機密洩露”“環境危機”等關鍵字……
  他看了一會兒後,放下了手中的檔,那雙碧綠的瞳眸之中寫滿了堪憂。
  這個時候他轉過身,來到窗邊,推開窗似乎是想要會一下新鮮空氣——在他推開窗的一瞬間,窗外的雨飄入打在他的臉上,他下意識地伸出手去摸,卻在觸摸到自己的臉時發現了什麼不對,他低下頭,此時鏡頭給了他的手一個特寫,人們可以輕易地看見在他的手上原本應該是雨水的地方此時充滿了像是血一樣的紅色液體。
  男主抬起頭,看向天空,此時烏雲密佈的天空降落的不再是透明的雨水,而是鋪天蓋地的紅色。
  螢幕逐漸暗下來,此時旁白起,男主低沉的嗓音響起:這是我記憶中,上帝給予人類的最後一場大雨。
  接下來的劇情就是按照正常的劇本走,從頭到尾謹然基本沒怎麼出現過,除了在片中部開始,男主開始平凡地做夢,他夢見的就是最後的場景的那片湖泊,以及樹影搖曳,坐在樹枝高處背對著自己的一個剪影……
  那個剪影身材修長,始終只是一個模糊的身影,只能隱隱約約地看出似乎是個渾身赤裸的男性,他坐在那裡卻絲毫不見有任何的違和感,仿佛完完全全地與背景自然融為一體……
  謹然看見自己出現幾乎要緊張得窒息。
  就在這個時候,坐在他身邊的薑川忽然往他這邊歪斜了肩膀,壓低聲音問他:“拍這段的時候沒穿衣服?”
  “……穿了丁字褲。”
  “……那和沒穿有什麼區別?”薑川想了想又補充,“不對,應該是比沒穿更糟糕。”
  “這是為了藝術。”
  “有些人的眼中不一定,”薑川揚了揚下巴,“看到前面那個金毛了沒,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謹然不說話了。
  到了最後,當謹然正式登場時候,宣傳片裡那一小段的完整版出現了——那是一段長達了十幾秒的鏡頭,碧綠的湖水之中他絕對是渾身赤裸地遊過,清澈的湖水底下有游魚和水波紋擴散開來,水中之人一頭黑髮柔軟地隨著他的遊動而飄散開來……
  貫穿整個電影的神秘悠揚笛聲響起。
  之前男主角的夢境已經給夠了伏筆,此時,當這個神秘的角色終於正式出現時,電影仿佛進入了一個寧靜又隱秘的高潮,沒有驚心動魄的打鬥,沒有猙獰的怪物,然而這一刻,整個播放廳鴉雀無聲,人們都死死地盯著大螢幕,仿佛一秒也不願意錯過這樣的畫面……
  謹然有些緊張,手在半空中抓了抓,最後一把抓住了薑川的手腕。
  “……”男人反手將他的手抓在手掌心,捏了捏,選意味深長地說:“看來好萊塢電影真的有點危險。”
  
  第101章
  
  “是挺危險的,當時坐在那個樹上為了追求最好的效果連安全措施都沒有,只是在樹底下放了個墊子——你知道那樹有多高麼?摔下去搞不好就屍骨無存了……”對於身邊人突然陷入沉默,謹然毫無自覺還在旁邊碎碎念道,“後來導演說有把我的背影和落日的剪影做成了一個版本的宣傳海報,我想了下如果掉下去的話那海報豈不是變成了我的遺照,最慘的是我現在都還沒有看見那張所謂的海報在哪裡——”
  “你是不是覺得一個投資商不計回報像是錢多燒得慌似的為一部電影投了上億的錢,到最後會連廢掉一張小小的海報版樣這種事都做不到?”
  “可是投資商為什麼要廢掉我的海報?”
  在黑髮年輕人微微瞪大了眼十分無辜外加受傷的注視中,男人有些不忍直視地撇開頭,長歎了一口氣伸出手揉亂了些自己的頭髮,隨後微微蹙眉頓了頓後緩緩道:“大概是因為覺得有傷風化?”
  “什麼鬼,不是說外國人很開放的嗎?”謹然表示絕對不贊同這個說法,說到後面忽然又覺得好像哪裡不對似的猛地一頓,“你幹嘛一副怨氣那麼重的樣子?不是說對我有欲望嗎?結果居然也覺得我的後背不堪入目有傷風化?你是人嗎?”
  “……你是不是覺得現在周圍的人都聽不懂中文所以可以肆無忌憚地說話?”男人重新轉過頭來,看著謹然說,“我什麼都沒說,你可不可以不要——”
  “不可以,我很在意那張海報。”
  “尺度太大了。”
  “我穿了內褲的。”
  “丁字褲不叫內褲。”
  “不管怎麼說那都帶著一個‘褲’字,”黑髮年輕人固執地說,“媽的,我的背影多美,就應該放出來迷倒眾生三界——”
  薑川送給他了一個“你該吃藥了”的表情,轉過頭繼續看電影,此時電影已經接近了尾聲,《神秘種子:起源》的第一部結尾就是男主角經過重重困難,不顧女主的強烈反對與警告堅持隻身一人來到了夢中那片美麗的湖泊與叢林,在他的眼中所看見的最後一幕就是“上帝的救贖”從湖泊中潑水而出,轉過頭用那雙濕淋淋的黑色瞳眸目無表情地注視著他的一幕。
  這也是整個電影的最後一幕。
  如果沒有第二部的話,這壓根就是個“王子殿下擊倒惡龍不顧邪惡女配的阻攔隻身一人前往森林尋找到夢中真愛公主”的故事——謹然不知道克裡斯導演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最後突然給女主安排了個第二部出不出現都可有可無的戲份——身為女主角的扮演者看見劇本的時候難道還不狂暴麼?!
  然而意外的是……
  很顯然這個基情四射的結尾幾乎讓參與首映的所有人都瘋了,看完了完整的影片散場後,身為女主角的沙拉抓著男主角湯姆直接從第一排跑到了第二排往謹然身邊一推:“站一起,我要給你們倆拍張照發推特!我相信看完電影之後很多粉絲會需要看到這個——”
  謹然對於這個情況還有些沒反應過來,而這個時候湯姆已經嘻嘻哈哈地走過來攔著謹然的肩比了個不符合那一身正裝的嘻哈手勢,沙拉一臉興奮地給他們照好之後,沖上來拍了拍謹然的肩:“第二部就拜託你們了,我等著《神秘種子》成為一個系列片歷史上的奇跡——”
  “……什麼意思?”謹然滿臉茫然地問。
  沙拉嘻嘻笑著拉開了遮擋在自己禮服上方的貂皮,順便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謹然低下頭去這才發現後者這會兒小腹稍稍隆起,他臉上的茫然立刻被驚訝代替,然後聽見沙拉在他耳朵邊說:“本來跟我老公就決定好這兩年稍微休息下要個小寶貝,接下《神秘種子》也是因為克裡斯導演和我實在很有交情不知道怎麼拒絕,劇本變成那樣也是因為我本來就準備只演第一部而已啦——後來沒想到是在拍戲的過程中突然有了這個小小的驚喜,所以說,這真的是一部很幸運的電影哦!”
  “……”
  謹然眨眨眼,將自己的目光從對方的小腹上挪開,此時沙拉那雙眼睛中閃爍著幸福的光芒——這個已經拿下國際影后稱謂的女人,雖然已經年過三十,但是她確實非常漂亮,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懷孕的關係,當她笑起來的時候,仿佛整個人都是放著光一般充滿了柔和的氣息……此時她看著謹然,用真誠的語氣說:“所以說不定這部幸運的電影也能夠讓你從此走進好萊塢,甚至拿下不得了的大獎——”
  說到這,她就好像已經在自己的腦海中看見了這副畫面時的,她用雙手捂住唇,彎下腰發出好聽的笑聲,肩膀上的金髮披散下來——她走上來,踮起腳飛快地擁抱了謹然一下,然後後退小半步,此時在她身後一名看上去氣質不凡的男人一臉緊張地走上來,替她將肩膀上掀開的貂皮蓋好,順手摟在懷中摟住低聲說了幾句責備的話,沙拉轉過頭沖他做了個鬼臉,又跟謹然他們揮揮手,之後由那個男人擁抱著揚長而去。
  直到她們走遠了,站在原地的黑髮年輕人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
  湯姆主動跟他握了握手友善地表示非常期待今年更夠跟他繼續合作,又拍了拍他的肩這才因為經紀人催促不得不離開——此時是各界名人跟演員們合影留戀以及高級媒體人採訪的時間,謹然原本以為自己沒什麼名氣這種場合也沒自己什麼事,正站起來準備離開,結果還沒走兩步就被個小姑娘攔住要求合影,他猜測這大概是哪個投資商帶來的千金,欣然同意,結果送走了那個小姑娘後——
  一抬頭發現一堆的人在周圍等著他,就好像他真的是什麼了不起的國際大明星似的。
  謹然有些驚訝。
  但是原本他就是個對於這方面向來來者不拒的人,所以這會兒稍稍收起驚訝也算是耐心地跟那些等待的人一一合照,到最後他的臉都快笑得僵硬了周圍的人群才勉強算是散去,等周圍的人走開,他抬頭看了看四周發現薑川不知道跑哪裡去了,彎下腰拿起放在靠背上的外套船上,發了個短信問薑川“人在那”,之後又收到方餘的短信告訴他已經在影城外面等候,謹然隨手回了個短信告訴對方自己馬上出來,正準備離開,忽然這個時候從他的身後伸過來一隻手扣住了他的手腕,那冰涼的觸感讓謹然下意識地哆嗦了下,皺起眉轉過頭,用有些糟糕的語氣說:“做什麼?”
  “看見你剛才看沙拉的目光,忍不住過來看看。”安德列嗓音低沉甚至顯得有些沙啞,“你都不知道剛才那一會兒你看上去多好看——”
  謹然皺著的眉變得更加深了些:“請不要胡說八道。”
  “我知道以前你是個正常的男孩,啊,或許如果沒有遇見我的話,你會正常的跟一個女孩戀愛,結婚,有個孩子,不用像是現在這樣遮遮掩掩,哦對了,我正好聽說你們國家的環境對於你這樣的人來說可能並不是那麼寬容——”
  謹然不想再聽下去,猛地掙脫開對方的束縛,用還算客氣的語氣說:“蒙德先生,請問您還有什麼事嗎?”
  “做什麼做出這樣的表情,”安德列笑得一臉輕鬆,“你的護花使者好不容易不在你身邊,我這才能夠接近你——”
  “他不是護花使者,我也不是什麼花,”謹然面無表情地揭穿他的虛偽。“而且,說得你好像會忌憚任何人似的。”
  而令他意外的是,這個金毛瘋子聽了這句話,反倒像是聽見了什麼誇獎似的發出高興的笑聲——那笑聲有些大,吸引來了不少的人的側目,謹然正因此而覺得丟人,扣風衣外套的手微微緊了緊,這個時候似乎是注意到了他這個小小的抗拒情緒,安德列停止了笑聲轉過頭跟那些側目的人一一對視,然後,很快地,那些人就將自己的臉擰了回去。
  並且看上去哪怕是這裡再發生槍殺案他們都不會再把腦袋轉回來。
  眼前熟悉的一幕讓謹然的胃部抽搐了下。
  他皺起眉露出個厭惡的表情想要轉身離開,但是這個時候安德列很快一個錯步擋住了他的去路——男人高大的身軀投下的陰影將黑髮年輕人完全籠罩,他低下頭,一雙琥珀色的瞳眸難得認真地看著謹然:“我真的沒有想到你會再回來。”
  安德列總是表現出輕浮或者霸道的模樣,認真說話的情況並不多見——而當他擺出這副表情的時候,不知道為何總能給人一種“此人無害”的純良感,不僅讓跟他對話的人隨時都能感覺到一種“如果說了不好的話這個人就會因此而受傷”的錯覺……
  當然,是錯覺。
  早些年前已經上當受騙過無數次的謹然對此再清楚不過:世界上不會有比安德列·蒙德更加可惡外加惡劣的存在。
  “我回來是因為我有心發展在這邊的事業,蒙德先生。”謹然稍稍挺直腰杆,深呼吸一口氣,而後面無表情地說,“相信我,跟你沒多大關係——無論是懼怕還是別的什麼感情,我能坦然地站在你面前的時候,就代表著這些東西都不復存在了。”
  謹然的這一番話說得非常絕情——有那麼一瞬間,他確確實實地看見從那雙漂亮的琥珀色瞳眸之中有難以置信、錯愕甚至是受傷的表情一閃而過,但是很快的,這樣的情緒被完美地掩飾了起來,安德列微微勾起唇角說:“剛才在宴會廳見到我的時候,你的表現並不是這樣的——是什麼讓你突然變得這麼有底細?讓我想想,啊,我知道了,是不是因為雷烈德那傢伙?”
  冷不丁地提到薑川讓謹然的心跳漏跳一拍。
  如果說剛才他還能勉強讓自己保持鎮靜,那麼現在他真的有些鎮靜不能,腦子裡亂七八糟地閃過一些安德列可能會做的事情那類糟糕畫面,這讓他微微蹙起眉,有些焦躁地說:“跟他沒關係,我也不知道你們到底是什麼合作關係甚至不知道你們怎麼認識的,但是我們的事最好自己解決——雖然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好解決的——但是整件事跟他沒關係,我知道你是什麼人,蒙德,你離他和他家的事業遠一些,不要因為你的惡作劇再去傷害其他人……”
  “我?傷害他?”安德列的眉毛都快飛到腦袋頂上去了,“你確定?”
  他這樣反問一句,謹然忽然又有些愣住。
  黑髮年輕人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經誤會了金髮男人這句話的意思。
  這會兒他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思考當中:仔細想一想,除了最開始表現得有點像是忘記吃藥之外,眼前的人似乎也沒有再對他做出任何出格的行為——而西方人之間動不動就親來親去這種事情好像也很常見……所以,難道是他從一開始就一直一廂情願誤會了安德列的意思?
  ……謹然抬起手揉了揉僵硬的臉,長籲出一口氣,忽然覺得自己的尷尬恐懼症要犯了。
  他的臉一陣白一陣紅,下意識地咬了咬唇低下頭扔下一句“我開玩笑的沒事了再見”,就轉過身匆匆想要離開,結果剛走出兩步,忽然被人從身後一把摟住腰往後拽了拽,背後冷不丁地一下撞到安德列的胸膛,陌生的氣息將他籠罩起來,謹然微微睜大眼,心中開始有強烈的不安——
  “急什麼走啊,”靠在他耳邊的男人將懷中亂動的人固定好,抬起手彈了彈他的耳朵,“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男人話語一出,忽然感覺到自己懷中的人整個人都安靜了下來。
  就好像他無意間按下了一個時間控制器的開關,周圍突然一切都靜止了下來。
  而他很顯然知道那個所謂的“開關”究竟是什麼東西,於是在黑髮年輕人看不見的地方,他的目光閃爍了下:“原來你還記得這個,過去的時候你就喜歡我這麼碰你……”
  他並不知道謹然這會兒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一時間,憤怒,絕望,急躁等各種負面情緒從頭皮炸裂開來,順著血液在每一根的血管中奔騰,他猛地轉過身推開了自己身後的人,對方踉蹌了下後退了幾步,站穩了,唇角的笑容卻保持不變:“然,在你像只憤怒的兔子似的沖我呲牙咧嘴之前,你最好先回答我的問題,你憑什麼認為我可以對你的那位,啊,護花使者做手腳?”
  謹然猛地抿起唇。
  他現在十分後悔之前自己幹嘛一時最快提起薑川。
  而現在很顯然後悔已經來不及了,他很顯然無意間完全引起了安德列對於薑川的好奇,此時面對他的窮追不捨的追問,謹然只能以沉默應答,就在他完全不知道除了離開還有什麼方式能夠收藏的時候,他突然看見安德列的臉上在瞬間的放空後,露出了個微微驚訝的表情:“你還不知道雷烈德家裡是做什麼的?”
  謹然繼續沉默,只是無聲地瞪著他。
  然後看著安德列像個瘋子似的愉快地笑了起來。
  謹然覺得對方似乎是在嘲笑他,動了動唇,硬著頭皮說:“他告訴過我,他家裡只是本分做生意的,和你們這些魚龍混紮的黑道上的人不一樣。”
  “本分”這個詞是他隨口加上去的。
  但是沒想到安德列聽了以後又是一愣,不知道謹然這句話到底哪裡戳中了他的笑點,總之他聽後笑得更加大聲了。
  如果不是之前他用眼神嚇唬道了不少人,這會兒大概許多人已經轉過頭過來看突然犯病的瘋子——而此時,謹然知道雖然這些人不敢看安德列,但是卻敢看他——於是這會兒他能感覺到無數雙目光正放在他的身上,為此,他迫不得已不得不僵硬著臉站在原地,至少做出一名“電影演員”對“投資商先生”本應該有的尊重模樣。
  這點職業操守讓他耐著性子聽安德列笑夠了,後者直起腰,抬起手擦了擦眼角邊笑出的眼淚——他靠在放映廳的牆壁上,露出個懶洋洋的表情道:“你說的沒錯,就是這樣的。”
  謹然有些疑惑地瞥了他一眼,沒等一會兒對方就笑著說:“所以如果你不想你的小情人出什麼事的話,最好在接下來乖乖聽我的話——啊,我倒是聽曼德羅提到過,他接下來那部神秘兮兮要搞得電影是想要邀請你來演——”
  “你知道?”
  “親愛的寶貝,哪怕是披著馬甲搞製作,他也需要投資商。”
  謹然無視了那個讓人渾身毛孔都快炸開的稱呼,想也不想地說道:“如果是你的話,我會拒絕這個邀請。”
  “你不會的。”安德列掃了謹然一眼,“如果你真的像是自己說的那樣不在乎我的存在,你就會直接接下這部電影,我知道你的個性,然,你就是那種哪怕談著戀愛腦子成一團漿糊也不會忘記第二天是期末考試的人——那部電影對於任何新人來說都是一個機會,如果曼德羅最終被扒掉馬甲,那就是個無傷大雅的噱頭,電影會因此而大賣;如果他沒有被扒下馬甲,一個新導演率領一些新演員做出的成熟作品,這部電影會比走常規路線的更加引起人們的關注……”
  “……”
  “所以你不會放棄這個機會。”
  “……”
  謹然抬起手,將風衣的最後一顆扣子扣上。
  雖然不情願,但是不得不承認,安德列確確實實地非常瞭解他。
  他動了動唇,正想說些什麼——突然在這個時候,從他的身後伸出一隻大手猛地捂住了他的嘴——冷不丁來這麼一下黑髮年輕人被嚇了一跳,當他下意識地倒吸一口涼氣,卻忽然在捂在自己鼻子上的大手上嗅到了熟悉的氣息,於是僵硬的身體馬上放鬆下來,他抬起手,將薑川的手從自己的嘴巴和鼻子上拿下來,轉過頭,眉眼中的戾氣收斂,用稍微溫和又隱約有些抱怨的語氣問:“幹嘛突然冒出來嚇人?剛去哪了?”
  “有人找我談些事,”薑川低下頭看了他一眼,原本放在他肩上的手順勢滑下以不突兀的形式落在他的腰間,面無表情地說,“一分鐘沒看住,你怎麼又和這個東西攪合上了?不是讓你離他遠點?”
  ……所以之前在宴會廳的那句話果然是對我說的麼?
  “腿長在他自己身上,”謹然無奈道,“而且這裡是公眾場合,怎麼說他還是個投資商——”
  “投資商怎麼了?”
  “我是演員,”謹然說,“怎麼得罪?”
  謹然說得有理有據,薑川看上去非常無語地閉上嘴。
  這時候,被晾在一旁的人終於閒不住了。
  “啊,看看這是誰來了。”安德列笑著用英語道,那雙閃爍的琥珀色瞳眸盯著薑川放在謹然腰間的手,眼中的笑意卻並未達到眼底,“我們剛才正好提到了你,雷烈德,然似乎非常擔心我會對你做出什麼卑鄙的事情——”
  薑川先是用看什麼八百年沒洗澡的動物一般的眼神瞥了他一眼,沒說話,反倒是低下頭認真地看了謹然一眼。
  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被這麼堂而皇之地說出來之前糾結的事情,謹然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他的臉由最開始的蒼白稍稍有了一些血色,尷尬地躲開了薑川的目光,特別沒底氣地說了句:“別聽他瞎說……”
  薑川伸出一根手指,從後將黑髮年輕人的臉稍稍抬起——仿佛是故意讓黑髮年輕人那因為尷尬而泛起淡淡血色的臉暴露在他和不遠處的金髮男人眼皮子底下,他看著謹然,繼續用沒多少起伏的聲音問:“擔心我?”
  謹然“嘖”了一聲。
  “問你話。”薑川繼續冷靜地說,“嘖什麼嘖。”
  “啊啊啊啊這傢伙是個混黑的我擔心牽連你怎麼不對了更何況他還一直說一直說哪怕是曼德羅的新電影也有他的投資雖然我說什麼鬼如果他投資我就放棄那個機會可是機會在眼前我他媽怎麼可能真的會放棄都快糾結死了你還在這問東問西——”謹然抓狂地拍開薑川的手,“問什麼問!”
  謹然的手勁兒挺大,薑川冷不丁挨這麼一下手背都被他拍紅了,然而意外的是男人卻並沒有表現出多大惱火的情緒,反倒是因為謹然一連串的碎碎念而微微眯起眼,唇角輕勾,看上去心情不錯的樣子——
  於是謹然更加火大了。
  笑毛啊笑!!!!!!!!!!!!
  在他惱火的目光注視下,薑川抬起頭,用淡然的目光對視上還是保持著懶洋洋的姿勢靠在牆邊的安德列——
  【用我的錢頂著投資商的名號在這狐假虎威欺負我的人?真的假的,安德列,你的腦子是不是有毛病?】

  第102章
  
  安德列發出一陣愉快的笑聲,那雙琥珀色的瞳眸閃爍著狡詐的光。
  仿佛在說“你活該”。
  謹然覺得這大概是自己的錯覺,要麼就是他誤會了什麼,於是此時他轉過頭問薑川:“你跟他說什麼,什麼‘你的錢’?”
  “就聽懂這三個字?”薑川反問。
  “……”謹然囧著臉說,“我就過來呆了一個學期,德語很難的,能聽懂一些日常用語已經很不容易了,而且你剛才語速很快。”
  “是你聽錯了,還有,你的德語水準真的很糟糕。”薑川說,“以後記得好好學。”
  謹然茫然地“哦”了一聲,直到十分鐘後,薑川將他拉著一路來到影城門口上了早就等待在那裡的車上,他一屁股在暖氣開的很足的車內坐穩了,半響才反應過來——什麼叫“以後記得好好學”,他又不是要將自己的下半生交付給這個國家,如何不是必要他連來都不想來,幹嘛要“好好學”德語?
  他想要問薑川,結果轉過頭看見男人一隻手撐著下巴這會兒正出神地望著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什麼想得專心致志的——從謹然的方向只能看見他的側顏,謹然很喜歡從這個角度去觀察薑川,對於他來說,在認真思考某件事的男人真的是十分英俊,就像是會呼吸的畫卷似的,就連他微微垂下伴隨著呼吸而產生輕微顫抖的眼睫毛都可以讓人看得入神。
  路上方餘一直在問東問西,謹然回答得也是心不在焉,時不時的就用餘光瞥一眼坐在自己身邊的男人——而後者則全程保持了完美的沉默。直到車子一直開到酒店門口,方餘先開門下車,謹然跟在他身後正準備跟著下去,卻在屁股剛剛離開座椅的時候被人從後面一把拉住——
  謹然低下頭看了眼扣在自己手腕上的大手,一愣,眨眨眼問:“怎麼?”
  薑川想了想,放開他重新將頭擰開說:“沒什麼,晚安。”
  但是這一次謹然沒那麼好糊弄了,他直接將已經往外伸了一半的身子坐回了車裡,順便在車外方餘崩潰的注視中順手將門“呯”地關上——當車外的喧嘩被關在門外,車內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能聽得清清楚楚,謹然伸出手將撇開頭看窗外的男人的腦袋強行扳過來對準自己:“都是成年人了,別玩欲言又止這一套。”
  昏暗的車內光線之中,黑色的眼與那雙湛藍色的瞳眸對視上。
  兩人對視良久,謹然見薑川始終沒有開口說話的徵兆,不由得淺淺地皺起眉……又等了一會兒,他幾乎要放棄繼續溝通,嘟囔了一聲“算了”正準備下車,卻在這個時候,薑川抬起手先是飛快地碰了碰他蹙起的眉心,緊接著,仿佛有所暗示似的,那有些冰涼的直接順著他的眉心下滑,來到他的唇上,摩挲了下,緩緩道:“我原本一直以為是安德列單方面地在對你做出令人覺得不愉快的事情……”
  “確實。”
  “後來發現,事情和我想像中的有些不一樣。我記得你好像不是反應特別遲鈍的人,如果是比較陌生的人從你身後接近你的時候,你也能很快地做出反應……但是之前在宴會廳,安德列走到你身後時你不僅沒有立刻反應過來,甚至還讓他碰你——”
  “……”
  “這裡。”男人那雙湛藍色的瞳眸微微暗沉,放在黑髮年輕人唇上的手輕輕加大力道。
  那粗糙的拇指指腹壓在謹然的唇上,因為之前的摩挲甚至讓謹然感覺到了火辣辣的疼痛感,謹然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但是介於車內的空間就那麼寬,哪怕他往後退也沒能完全退開,他只好伸出手抓住薑川的手腕,正想說些什麼,忽然又覺得好像哪裡不對——
  “……你怎麼知道的?”
  那個時候明明持有邀請函的嘉賓還沒到入場時間。
  薑川:“這麼說就是承認了?”
  謹然不得不再問了一遍自己的問題:“你怎麼知道的?”
  薑川當然不可能告訴謹然他稍微抽空去調監控錄影看了眼這種事。
  “中途去了下洗手間,聽見別人在討論這件事,”薑川將手縮了回去,伴隨著男人的撤離,謹然這才覺得稍微能夠正常呼吸,他甚至來不及思考“聽別人討論”怎麼可能聽到像是“反應速度”這種細節化的事情,沒過幾秒,他便聽見薑川問出了下一個令他感覺到窒息的問題,“你和安德列到底是怎麼回事?”
  謹然沉默了大約有三十秒,這段空白的時間他飛快地處理了下自己瞬間湧起的一些情緒以及負面反應,在三十秒之後,他整個人看上去都鎮定下來,深呼吸一口氣,對視上薑川的眼睛,而後將他大約在一分鐘之前還覺得自己大概是這輩子都不會說出的事情用平靜的語氣說道:“沒什麼啊,就是初戀情人而已。”
  他說完瞥了一眼薑川,不意外地看見男人的反應平平,看上去並沒有對這個資訊消化不良的模樣——說不定早就猜到了。
  “你在記者招待會上說的關於我中學時代的事情,百分之九十是真的吧,”謹然抬起手,將頭髮往後扒了扒徹底弄亂了它們,“年輕的時候隻身一人來到國外,當時又不懂德語,雖然周圍的同學都很友善,但是真正想要交到朋友也是很難的事情——畢竟語言不通,不是誰都有那個耐心願意拿英語跟我長篇大論,而且那個時候我自己的英語也沒有到那個程度……感覺孤單是正常的吧?那個時候,蒙德就出現了,最開始就是一起打一下籃球……”
  “……”
  “後來因為總是能在運動場上看見逐漸熟悉起來,那時候我壓根不知道他到底是誰,只是單純以為自己交到朋友了——他說自己英語不好,我就教他英語,作為交換他就教我德語。”
  薑川不無嘲諷地掀了掀唇角:“我還以為我在看校園純愛漫畫。”
  “……”謹然無力地抬起手捂住臉,“如果到這裡就結束的話,搞不好真的是——只不過後來畫風發生了突變,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發現原本還算友善的同學突然就不怎麼跟我說話了,而且經過我觀察,他們並不是因為討厭我才不跟我說話,而是因為懼怕……”
  “安德列確實是這種人,他沒有在你臉上紋上他的名字已經算很仁慈了。”
  “如果不是我及時抽身離開的話這種事情還真的不好說。”
  “你確定你要跟我開這種玩笑嗎?”
  “畢竟已經過去了啊,之後的故事你應該也猜到了——從最初單純的友誼到感情變質,到成功被人掰彎,之間確實經歷過了一段正常的甜蜜時期……看上去你不是很想聽這一段那就跳過吧,總之後來彎了才發現原來自己想像中的那個人並不是自己想的那個樣子,他固執,暴力,偏執,佔有欲強到讓人覺得他是個瘋子,當他認定了什麼人的時候,就要求那個人的世界裡僅僅剩下他——這種事情我接受不了,所以我選擇離開——為此他做出了更加瘋狂的行為作為留下我的代價——最後,我不得不使出終極遁逃術,那就是:回國。”謹然抬起手拍了拍薑川的肩膀,之前一直緊緊皺著的眉稍微鬆開了一些,“以前我還覺得這件事大概永遠都不想再提起,結果現在我卻出乎自己意料的用這麼平靜的語氣跟你說了出來——只是發現自己身邊的人原來還有另外一面是很可怕的事情,我想我這輩子大概不想經歷第二次。”
  謹然自顧自地說著。
  所以他並沒有注意到當他說出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坐在他身邊的男人表情變得有些微妙。
  謹然笑了笑,嘟囔了聲“這大概算童年陰影吧”,笑著轉過頭想要告訴薑川故事就是這麼多順便問問他好奇心是不是已經得到滿足,結果一轉頭卻發現此時此刻男人正皺著眉看著自己——那副糾結的模樣比他知道真相之前看上去更加糾結。
  謹然一愣:“怎麼了?”
  “沒怎麼,”薑川開口說話時,語氣卻很平靜,“曼德羅的新電影你最好還是不要拍了,如果可以的話,《神秘種子》第二部你最好也不要再參加——”
  謹然的笑容凝固在唇邊,他頓了頓,問:“為什麼?”
  “不為什麼,要進軍好萊塢,機會還有很多。”
  “我不會因為未來未知的所謂的‘機會’,而放棄現在就在眼前的這些既成事實的機會。”謹然稍稍收斂了笑容,淡淡道。
  “如果你參加這兩部電影,接下來你和安德列的糾纏會無窮無盡地進行下去。”
  “我會儘量避免。”
  “你沒有你自己想像中的那麼堅強。”
  “我從來沒有說過我是個堅強的人,想像徐倩倩那個時候,我能做的也只不過是一味的隱忍會退讓,就好像現在這樣。”謹然靠在車子的座椅靠背上,一隻手抬起來壓在自己的雙眼之上——此時,手臂之下露出的下半張臉的他看上去卻非常平靜,“但是人生不就是這樣麼,並不是熱血漫畫那樣凡事都要做出反抗和拼搏就能換到一個完美的解決方式,事實上只需要看著自己最終的目標,然後堅定不移地向著它前進就夠了,站在終點享受勝利果實的時候,你就會忘記自己一路過來時遭遇到的所有苦難。”
  “……”
  “值得的。”謹然放下手臂,一雙黑色的瞳眸在黑暗之中顯得尤為晶亮,“堅持不下去的時候,我就會思考一下,如果這個時候不咬著牙堅持下去,那麼明天,或者後天,或者下個月,又或者明年,甚至是直到生命終結我躺在棺材裡時,我大概都會後悔地想:如果當時堅持下去,會不會就有不一樣的結局。”
  謹然話語剛落,便感覺到自己腦袋上落下個大手,揉了揉他的頭髮——他笑著拍開薑川的手:“人生苦短,沒有那麼多的時間去緬懷自己曾經一時間的退縮所帶來的遺憾。”
  “你今晚的大道理很多。”男人淡淡道。
  “只是理直氣壯地跟你解釋我為什麼是個不夠堅強的人。”謹然稍稍坐直了身體,“小人也有小人的生存方式,我覺得沒什麼不好。”
  薑川想了想,先是點點頭,而後又微微蹙眉,搖頭表示不太贊同:“還是再考慮一下我剛才說的事,你那麼努力,機會總是會有的——不一定要一條路走到黑,有時候好歹學會動動腦筋繞開一些麻煩……”
  “麻煩是說蒙德麼?”
  “是。”
  “很好,因為我決定接下來都要完美無視他。”
  “從你現在的表現來看要做到這一點似乎很難。”
  “畢竟是初戀,也確實有過不錯的美好回憶,再見面的時候難免會想起那些事,無論是蒙德也好,江洛成也好,總不能在分開之後就惦記著他們人渣的那一面,”謹然抬起手比劃了下自己的眼睛,“這他媽不就等於承認自己曾經眼瞎麼?……這種事情絕對不可以。”
  “所以你就光惦記他們的好了麼?”
  “你不要那麼舉一反三思緒開闊。”
  “是你說的話讓我不得不舉一反三思緒開闊。”
  “總之《神秘種子》我不放棄,曼德羅的電影真的願意用我我也會參加。”
  “我不贊同。”
  “剛才跟你說的那些話都成了廢話?”
  “我不認為你說的都是廢話,但是那都是建立在你走投無路的時候必須選擇時候才啟用的模式,而現在你並不是那樣,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
  “什麼?”
  薑川像是想起來什麼事情似的,一句話到了嘴邊又猛地吞咽回了嗓子眼裡,他憋了一會兒最後露出了個無奈的表情,伸出手碰了碰謹然的面頰:“總之你別去,這是為你好。”
  謹然皺起眉往後縮了縮:“你這樣和當初的蒙德有什麼區別?”
  這話一出口謹然就開始後悔。
  果不其然沒等一會兒他就聽見薑川用無比平靜——以至於甚至有些冷漠的聲音說了句:“我不是他。”
  用腳趾頭都聽出來他這是生氣了——謹然覺得自己應該哄一下他,但是卻不知道應該以什麼樣的身份和立場去開這個口,所以接下來他就是很尷尬地坐在原地,堂而皇之地發呆——直到他感覺到身邊的男人的身體在向著他靠近,他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卻沒想到下一秒,身邊的車門被人打開,一股夾雜著冰雪氣息的涼風灌入,凍的他哆嗦了下,同時他聽見薑川在身邊冷冷地說:“既然你堅持,那就隨便吧,反正到時候如果吃了虧不要找我來哭就行。”
  謹然想說就哭你一次還他媽被你惦記上了。
  然而還沒等他開口說話,原本坐在他身邊的人已經打開了另外一邊的車門下車去了——走的時候還不忘記把車門摔得震天響。
  真的是幼稚得要死。
  ……
  時隔十二年,謹然被突然冒出的初戀情人成功攪黃了和現在的暗戀物件的關係。
  和薑川的關係跌入史無前例的冰點並且毫無要緩和跡象,等到二月末《神秘種子:起源》的宣傳期結束的時候,謹然覺得自己連搶救都不用了——他跟著劇組跑了八個國家,見了無數投資商,終於在月底等到了《神秘種子:起源》的全球同步上映,而這個時候,距離薑川上一次跟他說話已經過去了有二十天。
  從最開始的幾天頻繁地掏出手機來看,到第一個星期的時候無視其他人給他發來的問候短信以及每天雷打不動的天氣預報任性懷疑自己的短信收發功能是不是出現了問題,到第二個星期的時候不得不思考自己是不是已經被某人拉入黑名單,第三個星期,也就是傳說中的二月二十九日,謹然終於接受了自己似乎因為一時失言再次面臨“還沒開始戀愛就失戀”的悲劇。
  他還沒來得及整理悲傷的情緒。
  三月初的時候,《神秘種子2:淨化》的合同和曼德羅說的新電影合同就送到了他的面前。
  《神秘種子》第二部的劇情是承接上一部的末世題材的新拓展這自然不必說,大概就是說男主角帶著身為“上帝的救贖”的謹然回到人類社會殘存的最後的“伊甸園”試圖對已經陷入混亂的世界展開拯救,第二部謹然依然沒有臺詞但是戲份很重,他在仔細地看了看劇本後,將合同簽署下來寄給了克雷爾公司。
  +讓他比較在意的是曼德羅的新電影,是一部有關航海冒險題材的電影,他驚訝的是曼德羅居然真的大方將男一號這個角色分配給了他——
  主角蘭多巴塞羅羅,航海二世主,二世主蘭多仗著老爸有錢,吃喝嫖賭抽,坑蒙拐騙偷,除了這十項“基本黃金技能”之外,作為一名船員可以說是一事無成,上了船除了躺平吃喝拉撒睡之外不能做出一點兒貢獻,於是他成為業界出了名的扶不上牆的阿斗——然而人們並不知道的是,實際上蘭多是個不可多得的航海奇才,幾次帶離船隊脫離險境都被人以為是狗屎運。
  有一天,毫無徵兆地,蘭多的土豪老爸死了。
  對此完全沒有一點兒心理準備的蘭多震驚不已的同時,還得到了他老爸的遺言:讓蘭多去把一隻遺失的船在地中海某處的船隻“利維坦號”找回來——
  利維坦,《以賽亞書》描述利維坦為“曲行的蛇”,烏加里特史詩則記載利維坦為利坦(litan),並形容其為“纏繞之蛇”,是自海中的巨大怪獸……以這樣的海怪命名的“利維坦號”與蘭多的父親巴塞羅羅船長現在所擁有的著名船隻“席茲號”至今常常被人們拿出來相提並論——如果說“席茲號”是如今地中海上所有航海之人心中嚮往的船隻,那麼“利維坦號”則更具盛名。
  “利維坦號”是曾經在地中海上名噪一時、甚至被人稱作是“神賜之船”的船隻——相傳那艘船的構造之精細、材料之堅固,完全超越了當時造船技術,是地中海上最快、最穩,戰鬥力就連最強大的海盜們都聞風喪膽的多功能巨型船隻。
  蘭多總是聽說他老爸吹牛,說他在“席茲號”之前曾經擁有過這艘“神賜之船”——而伴隨著這條船被常常被提起的故事,便是他的船長老爸最喜歡跟他說的就是當年他在異常暴風雨中迷失了方向,最後將船停靠在了一個如同夢幻一般富饒歡快的島嶼上的故事。
  如今為了老爸的遺願,二世主蘭多必須摒棄以往的頹廢,振作起來,揚帆起航,去尋找這艘傳說中的船隻。
  而他此時唯一可以抱的大腿,就是父親在世的時候,席茲號上唯一的話語權掌控人,席茲號的二把手,大副雷蒙德——蘭多的老爸遺言裡有提到,讓蘭多緊緊地抱住船隊大副雷蒙德的大腿不要放開,否則巴塞羅羅家百年基業搞不好就要被他這個一事無成的二世主毀於一旦。
  大副雷蒙德,高大英俊威武雄壯是最近一個世紀以來地中海上最出名的年輕有為的第一把交椅,人們紛紛可惜他為什麼會屈尊降貴與巴塞羅羅家做萬年老二備胎,都覺得若是這個傢伙自己出去創事業,一定能成就一番事業——而這麼一個形象高大威武的傢伙對於蘭多來說,確實個冷酷無情無理取鬧剛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閻王爺。
  而二世主蘭多也覺得,雷蒙德這麼忍辱負重,無非就是等著他老爸翹辮子的那天就可以謀朝篡位順手接班將他這個“船隊少爺”一腳踹開迎來黃金春天——
  雖然萬般不情願,但是老爸的遺願不能違抗,所以蘭多只好乖乖回到船隊,準備接蘭多現有的船隊去尋找那“傳說中的利維坦號”。因為天生跟雷蒙德不對盤,所以在回到船隊的第一天,雖然知道雷蒙德“不敢吃魚”的弱點,他卻喪心病狂請雷蒙德吃全魚宴。雷蒙德氣得爆血管,放狠話將蘭多嘲諷得一無是處,並且在爭吵中,雷蒙德得知了蘭多回歸船隊的真實意圖——
  拿回“席茲號”的控制權,準備接替他老闆的班,成為新的船長。
  而此時,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沒想到蘭多的老爸屍骨未寒,這件遺願卻被大副雷蒙德一口回絕,並且拒絕教出船隊的指揮權。
  “……”
  謹然一路看下來都忍不住替電影主角流下心酸的淚水。
  又翻了翻後面的劇本,發現正如曼德羅製作人所說,整個劇本大綱裡基本有沒有擁有重要戲份的女性角色,這大概就是一部充滿了熱血、航海、冒險精神以及……基情的電影。
  謹然甚至沒有回郵件問曼德羅這部電影其他的參演陣容,就直接在合同上簽上自己的大名,這樣一來,接下來整整一年,他的行程就被加上川納的愛國抗戰片一塊兒三部電影塞得滿滿當當。
  換句話說,他壓根沒有時間去悲傷自己被薑川甩了的這件事。
  至少他是這麼希望的。
  
  第103章
  
  既然自己即將出演“蘭多巴塞羅羅”這個二世主形象,謹然自然對誰會出演“雷蒙德大副”這個角色有些在意,畢竟是主角和男二,對手戲多得數不勝數,不事先做好準備的話他害怕自己會因為不熟悉而出洋相,所以這些天他也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不是沒有問過曼德羅製作人,但是對方給予他的回復卻很含糊,好像是目前的演員有些難搞,他還在努力的說服過程中。
  而此時,無視電腦裡各種響起的英語音效,坐在桌子邊,黑髮年輕人一隻手撐著下巴將好萊塢所有有可能和這個形象搭得上邊的男演員都想了一遍,最後腦海中卻不知道為什麼出現了姜川那張完全不搭嘎的臉,與此同時黑髮年輕人的臉上僵硬了下,然後甩了甩腦袋,瞪向電腦螢幕,這才看見面前的電腦螢幕已經從之前的彩色變成黑白,螢幕的左下角跳出來一句隊友的謾駡:【輔助你是不是煞筆,站在那裡發什麼呆?告訴我你怎麼想的!】“……”
  謹然這才知道自己走神走太久以至於不小心送了個人頭。
  一個人頭三百金幣,等於是半件裝備,人頭送出去多少會對跟他打配合負責一條路的adc造成一定的壓力——謹然將雙手放在鍵盤上,飛快地敲下“不好意思”四個字,正準備敲擊回車鍵發送出去,卻在這個時候,他看見他們這邊的adc不急不慢地冒出一句:【我都沒說話,你急什麼?】一邊說著,一邊果斷地一個人幹翻了對面的輔助和adc,那隊友送出了“……”這樣六個點,然後徹底地沒了聲音,之後聊天頻道再次被系統的通知刷屏,沒有人再繼續說話——這個時候謹然復活回城,飛快地用身上的錢買了裝備,在重新趕向前線之前,卻忍不住地盯著對話方塊上那個很少說話,難得開口一次的id看了很久——
  他當然知道薑川在遊戲裡叫什麼名字。
  也早早地就偷偷建了個號,請好了代練,之前在跟薑川沒吵架的時候就偶爾上線以陌生人的身份勾搭一下他求帶求籠罩——最開始就是因為好玩,他是萬萬沒想到,事到如今,這反而成了他和薑川之間最後的溝通,甚至沒有言語上的交流,就是每天固定時間上線,等著男人邀請,兩人一塊兒打打遊戲,中間一個字都不說。
  有時候謹然簡直覺得姜川直到其實電腦這頭的人是他。
  這種感覺到剛才那件事之後變得更加強烈。
  但是謹然知道只要薑川不揭穿他也是不會去問的,因為在他和姜川能夠正常和好之前,像是現在這樣在遊戲裡溝通似乎也還不錯,哪怕只是看著遊戲裡的兩個遊戲人物並肩跑在一起都可以讓他稍稍感覺到滿足。
  謹然知道他這樣的行為有點變態有點癡漢。
  但是目前他也想不出還有什麼更好的辦法了。
  打完遊戲之已經是淩晨兩點,他們下了遊戲後謹然想了想還是忍不住給薑川的遊戲id發了個資訊:[今天你上得也很晚,工作忙麼?]
  那邊大概沉默了一分鐘,這才慢吞吞地回復:[家裡的事情。]
  [心煩可以跟我說下,我可是知心大哥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滿意我現在正在做的事情,家裡人張羅著給我介紹女人希望我能收心。]
  謹然愣住了,滿臉僵硬地盯著螢幕上對方的回答,謹然突然覺得有點累,什麼都不想去想,腦海裡也是一片空白——關上電腦站起來,他突然心生感慨正如同薑川之前所說他確實是老了,整個人腰酸背痛倒在床上就再也不想起來,恨不得閉上眼睛再睜開時外面就是世界末日。
  這樣他就不用再有那麼多的糾結。
  打著呵欠半眯著眼在床邊摸了一圈抓過手機,摁涼了手機螢幕發現有幾條未閱短信,寄件者全部都是方餘——
  [看見短信給我回個電話。]
  [媽個雞你是不是又在打遊戲,一把年紀了天天打遊戲你還是人嗎?]
  [我不管了,反正哥哥已經通知你了,下週三你那個航海電影有一個相關的宴會要舉辦,主要是拉一些投資商,聽說到時候會宣佈另外一些沒確定的角色人選,總之作為主角的你必須要到,地點還是在柏林,我知道你不想回那個地方,但是因為你不接電話現在你已經失去了抵抗的權利,就這樣,債見。]
  謹然:“……”
  看見“柏林”這兩個字謹然就覺得眼睛都疼——無論是十幾年前還是幾十天前,這個城市帶給他的從來都不是什麼美好的記憶,情人節當天跟薑川大吵一架到現在都還處於冷戰期的悲痛遭遇讓他至今對這個城市恨得牙癢癢的,雖然知道這麼想壓根毫無道理,但是他此時卻真的有一點“都是這個城市的氣場跟我不合”的遷怒感在。
  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這輩子都不要再踏入那個城市哪怕半步。
  但是事情牽扯到了那部航海電影,作為工作狂的他就完全沒辦法拒絕,所以哪怕心中再抗拒,他也不得不強打起精神,進入微信將所有人都通知一遍自己即將又飛德國的事情,在把親朋好友都通知到位後,他猶豫了下,最後才給薑川發了簡短的一句:我下週三去柏林做新電影籌資宴會。
  知道薑川肯定不回有所回復,謹然發完之後就將手機塞回了枕頭底下,然後澡也沒洗邋邋遢遢地裹著被子就沉沉地睡死過去。
  ……
  第二周週三,謹然下了飛機站在柏林的土地上,得到的第一個消息就是令人崩潰的——
  曼德羅製作人給他發來消息,他們即將進入拍攝期的電影最大投資商忽然宣佈撤資,如果這件事成為事實,他們即將面對巨大的財政漏洞,搞不好導致整部電影難產也說不定。
  看見這個消息的謹然整個人都不太好,嘟囔了一聲大柏林的詛咒連埃及法老都要靠邊站,他立刻給曼德羅那邊掛了個電話,那邊電話接起來還沒來得及說話,謹然就急急地問:“為什麼?”
  “不為什麼,有錢任性。”曼德羅在那邊頗為糾結地說,“明晚的宴會我只是作為一個被邀請者出席,製作人我找了另外一個人替我扮演,所以明晚我肯定做不到太主動地去勸說投資商不要撤資,我們當然也不能指望臨時演員擁有過人的口才能夠說服那些有錢人否則他還要當什麼臨時演員去當談判專家就好——然,你明天肩上擔負著重任,希望你一展光彩,迷倒眾生……”
  謹然:“……”
  曼德羅:“畢竟你在《神秘種子》裡的表現那麼棒,現在整個好萊塢都在為你瘋狂。”
  “……這種好聽的話在這個時候說顯得特別沒有說服力你知道嗎,”謹然頭疼地說,“這事情我肯定幹不來。”
  “凡事總有第一次,那些人喜歡你,你說話他們肯定也會聽的。”
  謹然囧著臉掛了電話,此時全程在他身邊偷聽的方餘見他一臉風中淩亂,猶豫了下終於忍不住問:“要不要明天給你安排跳一段豔舞?”
  “……”
  “畢竟迷倒眾生。”
  “滾。”
  謹然鬱悶得要死,簡直不明白為什麼過完年開始又是諸事不順是不是他過年的打開方式不對觸怒了哪路大神,正當他開始仔細回憶自己過年拜神的時候有沒有做什麼不好的舉動,這個時候又聽見方餘在旁邊悠哉哉地說:“我的建議很可行啊,聽說你和薑川有小半個月沒說過話了,正好你可以來一段激情四射的豔舞挽回他的芳心……”
  謹然聽見自己的大腦裡“啪哢”一聲好像有什麼東西斷線了:“薑川也去?”
  方餘:“嗯,他沒告訴你啊?哦忘記了你們有小半個月沒說過話了。”
  謹然強忍住了打死方餘的衝動:“他為什麼去?”
  方餘臉上表情忽然一頓,露出了個明顯不自然的表情,但是很快的在謹然懷疑的目光下他收斂起了這個表情,長歎了一口後用那種明顯避重就輕的語氣說:“這個麼,其實你這部電影曼德羅也是有邀請薑川來演的啊——”
  謹然仔細地想了想,忽然響起似乎在之前《神秘種子》的首映儀式宴會上曼德羅確實有提到過這件事,當時他還以為曼德羅也就是隨口說說,沒想到那個傢伙還真的為此付出了行動啊?
  “但是薑川還沒答應。”
  “……他拽什麼拽?”
  “我也覺得他應該沒理由拒絕,畢竟這真的是個不錯的好機會——想想這部電影的內容,真的演出來恐怕光國內的那些你們的西皮粉三刷四刷目測會貢獻出驚人的票房……所以他遲遲不肯答應應該是還有別的原因,畢竟你回國以後他就一直在德國沒有回來過,大概是家裡出了什麼事情需要處理,克雷爾公司的合同也只收到了你的那份……”
  方餘的絮絮叨叨之間,謹然的思緒已經飄得很遠,一句“大概是家裡出了什麼事情需要處理”已經讓他覺得心驚膽戰,忍不住腦補了一些糟糕的事情比如安德列真的對薑川的家裡出手整垮了他家的生意以至於他不得不留下來跟家人一塊兒度過難關之類的……
  等謹然反應過來的時候,他的眉已經皺得連帶著整個人的腦仁子都是疼的。
  在德國度過了坐立不安、徹夜不眠的一晚。
  第二天一大早,曼德羅來到謹然的酒店房間跟他倒苦水,看見坐在床上的黑髮年輕人頂著一雙巨大的黑眼圈,他對此表現得比謹然還要崩潰,就好像他真的指望今晚謹然靠刷臉刷來上億歐元的投資似的——對此謹然相當無語,他從床上爬起來,看了眼手機強烈地抑制住了想要發短信給薑川問他還好不好的衝動,扔下手機飄去洗手間刷牙洗臉。
  一邊聽曼德羅在他身後說關於這次任性撤資的投資商的背景來歷——
  總之大概就是個了不起的黑手黨家族在德國的分支旁系,給錢是恩賜,不給錢他們也得罪不起。
  “黑手黨不都是西西里島那邊的麼?在這邊還有旁系?”謹然一邊刷牙一邊含糊不清地問。
  這個問題又引發了一系列的關於那個黑手黨家族的科普,謹然聽得暈暈乎乎的,總結起來就是知道那個家族的人有錢有錢非常有錢,有權有權有權到逆天,其主要的成員確確實實聚集在義大利,但是其他旁系則滲透了大多數的周邊發達國家,長期壟斷軍火、武器進出口,同時業務涉及食品、藥品以及高科技產業等暴利領域,所以哪怕只是一個旁系分支,說話也是相當的有分量。
  而且據說最近主家那邊的繼承人出了些問題,在同齡且能力的對比之下,分佈在德國這邊的旁系分支家族的繼承人很有可能會借此徹底上位——
  總而言之就是謹然之前設想的“拿菜刀架在他脖子上讓他掏錢”的設想可行性低於負無限。
  “那有沒有辦法換個方式說服他啊?”謹然很是敷衍地隨口問。
  “有啊,你去求個情。”曼德羅盯著鏡子裡刮鬍子的黑髮年輕人,“說不定那位大少爺會一時心軟——”
  “……你怎麼想的?”謹然啼笑皆非道。
  “聽說你們關係不錯。”曼德羅一愣,“不是嗎?”
  謹然手上的電動剃鬚刀一滑緊接著大笑出聲,昨晚的晚上的晚餐都快笑吐出來了:他都不知道曼德羅哪來這麼荒謬的說法,他一個小小的本土明星,怎麼可能認識那麼牛逼哄哄的人物,還關係不錯咧,要和這麼一位人物關係不錯他還用在這為了一部電影而著急上火?早就賴地打滾讓他用歐元砸死他了;他還用在這裡為了個暗戀物件的冷待遇而火燒屁股?早就讓他用ak47指著薑川的腦袋讓他跟自己求婚了……
  “謠言謠言。”謹然搖搖頭說,“你從哪聽來那麼可怕的謠言?”
  曼德羅沒說話,這會兒他正一臉面如死灰,雙目放空。
  ……
  因為是宴會,所以早就提前通知每一位參加宴會的雄性生物需要攜帶一名女伴——謹然原本是想隨便從國內抓個有檔期的女性大親友跟他走一趟的,但是在他來得及這麼做之前,曼德羅已經很貼心地將即將飾演整個電影中的女配的姑娘塞給了他做為女伴——至於這部號稱全是男人的電影裡為什麼還是出現了女配這種生物,按照曼德羅的意思,那大概就是多少還是要照顧一下直男觀眾的感受(……)。
  所以當天晚上,謹然挎著那位穿上高跟鞋跟他差不多的姑娘昂首挺胸地進入宴會時,面對眾人投來的目光,他感覺到了世界的惡意——他好歹也是有一米七六到一米七八左右的修長好身材,不知道為什麼一走到了國外,突然就成為了不起眼的小個子。
  女配的名字叫溫莎莉亞,是個只有二十出頭的小姑娘,金髮碧眼,穿著一身水藍色的禮服,一入場就吸引了大部分男性的目光——包括早就到場的薑川。
  謹然一進入宴會廳就看見了薑川。
  今晚男人身上穿著一身深藍色的正裝,那講究的裁剪以及布料將他寬闊的肩膀、完美的腰線以及筆直的大長腿很好地勾勒了出來,此時此刻他站在一群看似富家公子哥兒的人們中間,手中捏著一杯紅酒輕晃,沒有說話,但是卻總能給人一種周圍所有人都在以他為談話中心的錯覺。
  當謹然他們走進來的時候,因為溫莎莉亞的出現讓宴會氣氛發生微妙的變化,那些圍繞在男人身邊的公子哥兒們紛紛轉過頭來饒有興趣地打量她,謹然的餘光注意到,原本正心不在焉地低著頭看著手中酒杯的男人也跟著抬起頭,往他們這邊看了一眼。
  看的也是溫莎莉亞。
  然後很快的,他便收回了目光,抬起手扯了扯領口,將那一絲不苟扣好的領子扯開了一些——這個行為在投資商的面前做出來未免顯得有些失禮和隨意,但是奇怪的是,圍繞在姜川周圍的人卻並沒有誰對他的這個行為感覺到不適,謹然不知道薑川為什麼會以一個演員的身份迅速地跟這些投資商混熟,因為這個時候,薑川今晚帶來的女伴已經重新貼到了他的身上。
  那是個漂亮的姑娘,大概也是個明星,說話的時候嘴巴會不自覺地微微嘟起,她靠在薑川的耳邊跟他說話,而男人則轉過頭,看上去很耐心地用低語回答她些什麼——
  謹然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前幾天遊戲裡薑川說家裡在給他安排“相親”的事情。
  原本進宴會廳之前還有些肚子餓,這會兒他覺得自己什麼食欲都沒有了。
  無精打采地打著溫莎莉亞來到宴會廳中央,本來就跟那姑娘不太熟,所以謹然也只不過是在宴會剛開始跟她站在一起說了一會兒話,沒多久就有其他的看著像是投資商一樣的傢伙邀請那姑娘跳舞去了——因為他們今晚的主要目的就是來騙錢的,對於今晚的女伴被邀請走這件事謹然表現出了及時的大度……
  或者說,他壓根不在乎。
  整個晚上他都顯得心不在焉。
  就連他最討厭的人來到他面前他也沒有察覺——
  手中的紅酒杯被拿走時,謹然愣了愣,抬起頭卻發現這會兒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所投下的陰影將他完全籠罩,他對視上那雙琥珀色的瞳眸,片刻的停頓後立刻皺起眉,壓低了聲音說:“蒙德。”
  “你看上去心事重重。”金髮男人裂開嘴,“我恰巧聽到了一些傳聞,是不是因為投資商撤資的事?我聽說如果今晚你們不能挽回一些局面,這部電影恐怕就要難產了,真可惜——”
  他話語未落,原本坐在位置上的黑髮年輕人卻猛地一下站了起來,他瞪著他:“是你對不對?”
  安德列露出了個驚訝的表情——事實上他是真的非常驚訝,但是很顯然此時他做出任何反應在謹然的眼中都是虛偽的表現,很快的他就從黑髮年輕人眼中的厭惡意識到了這一點,突然想到自己在前不久似乎確確實實開玩笑地拿類似的話題調侃過,忍不住歎息這簡直是自食惡果背黑鍋,金髮男人收斂起詫異露出個無奈的笑容:“不管你信不信,這一次真的跟我沒關係,自從上一次的事情之後,某個傢伙就拒絕再讓我這邊出頭再為他們做代言——”
  他說著,頓了頓:“後來是他自己玩脫了,惹惱他那個難纏的老爸導致後院著火,所以你們這部電影才慘遭撤資——”
  謹然腦子裡亂哄哄的,完全聽不懂安德列在說什麼,這會兒他只是兇狠地盯著面前的傢伙:“你說那麼多,把自己撇的那麼乾淨,既然你不是投資商,那你今晚出現在這裡是為了什麼——”
  “雖然不再為別人做代言,但是我還是可以憑藉自己的興趣愛好做一些小投資,上億歐元拿不出來,兩三千萬還是可以考慮的,這至少可以支撐到你們劇組順利開機。”安德列笑著,搖晃了下之前從謹然手中拿走的酒杯,而後在後者微微縮聚的目光中,他十分刻意地就著謹然碰過的地方,將酒杯中的液體一飲而盡,而後放下杯子,抬起手碰了碰面前人的臉,“條件是你陪我睡一晚上。”
  啪。
  伴隨著一陣火辣辣的疼痛,安德列看著自己微微發紅的手背,臉上的笑意不變,重新對視上面無表情的黑髮年輕人,只是那雙琥珀色的瞳眸變得稍稍暗沉了些——
  “然,我真的很後悔那個時候一時心軟沒有按照常理出牌,否則在正式交往的第一個星期,你就應該在我的床上了。”
  “謝謝你當時的仁慈。”謹然淡淡地說,“但是現在說這些也沒什麼意思,請讓讓,我要去洗手間。”
  安德列笑了笑:“我之前說的話說話算數,你可以考慮一下,演員為了資金陪投資商上床這種事情也不少見吧——”
  他話還未說完,原本站在他面前的人已經挺直了腰杆,頭也不回地與他擦肩而過往門外洗手間的方向走去——他的臉上沒有哪怕一絲絲的情緒,冰冷得就像是機器人,那修長的、明顯不同於西方人骨架的身材,卻意外地哪怕是在人群之中也顯得十分扎眼。
  站在原地的金髮男人隨意掃視了四周一圈而後微微眯起眼,不管黑髮年輕人有沒有注意到,今晚在場的眾人,從始至終將目光放在他身上的,可不比放在溫莎莉亞身上的少許多。
  一邊想著,他似乎想到了什麼似的轉動目光,開始搜尋宴會廳的某個角落——
  果不其然看見在宴會廳的某處,原本正靠在窗邊懶洋洋地與圍繞在周圍的人說笑的男人忽然收斂起了笑,他抬起頭往門外黑髮年輕人剛剛消失的方向掃了一眼,而後隨手將自己的酒杯放下,站直了身體,跟掛在自己身上的女伴說了些什麼,緊接著不顧女伴露出不太高興的神情,他將自己的手臂從女伴的手中抽出來,而後邁開沉穩的步伐,緊跟著走出了宴會大廳。
  
  第104章
  
  謹然上完廁所後站在洗手台前將手在冰冷的水下沖了很久,望著鏡子那蒼白得像鬼一樣的人他不僅陷入了深思明明是個大明星為什麼此時他看上去卻可憐得像是叫花子……直到那冰冷刺骨的自來水將他的手凍得刺痛,他這才回過神來自己應該開熱水——低下頭去撥弄那個水龍頭,卻無論怎麼擰動,那個水龍頭冒出來的都是冷水……
  在謹然感慨“德國這鬼地方連水龍頭都欺負人”的時候,他突然聽見身後傳來洗手間的門被人打開的聲音——下意識地掀起眼皮子掃了一眼,這麼一眼卻讓他當場愣在了原地:很顯眼,從門外走進的是這會兒他最不想看見的人。
  男人今晚明明站在那裡喝了一杯又一杯,然而那雙湛藍色的瞳眸卻依舊顯得透徹清明;明明有一個女人像是樹袋熊一樣掛在他的身上,然而那一身西裝卻筆挺整齊得幾乎看不到一絲絲褶皺;明明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國內二線小演員,然而當他走進來的那一刻,謹然卻還是緊張得仿佛看見了國家領導人……
  他的腦子裡飄過了千萬句跟薑川搭話的話。
  嗨,你也來了啊。
  哦,好久不見。
  咦,你也尿尿啊。
  喂,那天我給你發的微信你有看見嗎。
  哈,你居然在這裡,之前我都沒有發現。
  千言萬語到了嘴邊,突然就化成了沉默,他唇角微微抽搐了下,最後還是忍不住低下頭,繼續去弄那個水龍頭,一邊弄一邊自言自語一般地嘟囔著“是不是壞掉了這什麼鬼硬體設施”——一邊弄一邊弄自己那被凍得手指微微泛紅的指尖去左右撥弄那水龍頭,直到他感覺到薑川的腳步聲從遠到近停在他的身後,他突然停止了擺弄也停止了碎碎念,於是原本空無一人,現在只有他們二人的洗手間裡陷入了一陣可怕的沉默,只剩下水龍頭裡嘩嘩的流水聲單調的聲音……
  “這麼冷的天,怎麼不開熱水?”
  謹然聽見在他身後男人的聲音響起,熟悉的低沉嗓音,語氣平靜且淡漠得近乎於無情——就好像他們這接近一個月的冷戰都只不過是普通朋友沒有聯繫一般稀疏平常,而從頭到尾男人壓根都沒有將此放在心上……謹然知道自己似乎是想太多了,他抬起手將那水龍頭關上,垂下眼不去看倒影在鏡子中此時站在自己身後的男人,再開口說話時,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也顯得很平靜:“哦,這個水龍頭好像壞了出不了熱水。”
  他話語剛落,便感覺到站在他身後的人稍稍靠近了些——大概是薑川彎腰來看那個水龍頭,熟悉的氣息掃過頸脖間時,他渾身的汗毛都起立唱起了國歌,感覺到男人的手越過他的身體,以將他環繞在自己的胸膛與洗手台之間的姿勢伸出手臂,碰了碰那個水龍頭的一側,只聽見“嗶”的一聲輕響,水龍頭下方亮起了紅燈,薑川順手將出水口順手打開,這一次從金色的出水口裡冒出來的果真是熱騰騰的熱水。
  “有人把出熱水的開關關掉了。”薑川說,“打開就可以。”
  謹然“哦”了聲看了看周圍的水龍頭,果不其然正如薑川所說其他的水龍頭下方都亮著紅色的燈——而他偏偏就挑中了沒有亮的那一個,果然很倒楣……在熱水下面暖了暖手,謹然關上水龍頭,來到烘乾機面前將手放上去,在烘乾機的噪音中,他定了定神,想想後還是開口問:“我聽方餘說你好長一段時間沒有回國。”
  手上的水珠吹幹,謹然想要回頭,卻在這個時候,他聽見身後傳來解開皮帶時金屬扣撞擊時發出的清脆響聲——知道這會兒自己回頭可能會看見多尷尬的一幕,他只好站在原地不動,背對著聲音,他聽見薑川“嗯”了聲,之後半天沒聽見動靜。
  謹然等得有點不耐煩,然後又立刻反應過來自己幹嘛像是個變態似的站在這裡等著人家撒尿……抬起手抹了把臉試圖讓自己冷靜一下,他深呼吸一口氣轉身向著門口的方向走去——卻在這個時候,突然聽見身後的薑川說:“你不問我為什麼不回去?”
  “……”
  確實想問。
  但是卻不知道怎麼開口,生怕被嫌棄多管閒事。
  背對著男人的黑髮年輕人定了定神,片刻之後他轉過身,看著站在小便器旁的男人,用強裝淡定的語氣笑著說:“不會是因為那天在車上跟我吵架,賭氣才不願意回國的吧?”
  話語剛落,謹然就知道自己強裝淡定失敗了——他可以用餘光看見身邊的鏡子裡此時自己臉上的表情有多僵硬,而且當薑川轉過頭來淡淡地掃了他一眼,只是那一眼,他就知道自己什麼情緒都被男人洞悉得清清楚楚,這讓他的臉色變得更加僵硬了一些,他想立刻轉身逃跑,或者乾脆舉起身邊的垃圾桶把薑川敲暈,死一般的沉默之後,他聽見自己乾笑一聲:“開玩笑的,算了,這個問題你可以不用——”
  “不是。”
  “……”
  謹然閉上嘴。
  與此同時,他能感覺到心臟像是被冷不丁地從胸腔中被什麼東西一把抓住,死死地捏著強行從胸腔裡拉扯出來,然後侵入沉入冰冷的深淵底部……他聽見自己強顏歡笑地說:“哦,當然不是啊,我就是開開玩笑,不要以為我太自戀……”
  “我說,”薑川慢條細理地整理自己的腰帶,而後邁著緩慢的步伐來到水池邊,他在之前謹然用過的那個水龍頭前面彎下腰洗手,同時抬起頭從鏡子裡看身後渾身僵硬的黑髮年輕人,“不是因為那天跟你吵架,才沒有回國。”
  “……”
  從鏡子裡跟那雙湛藍色的瞳眸對視上,謹然一時間覺得所有的話都哽在了喉嚨裡,他試圖揚起唇角露出個輕鬆的微笑再來個“那太好了”之類的回答,但是努力了下後,卻發現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再讓唇角哪怕做出類似於“微笑”的任何一個弧度……
  我知道你幹什麼都跟我沒有關係。
  可是你為什麼偏偏還要重複強調一遍?
  站在男人身後的黑髮年輕人最終還是認慫,他低下頭,讓額前的頭髮所投下的陰影遮住眼中的情緒——他聽見在他的不遠處薑川打開水龍頭洗手時發出“嘩嘩”的聲音,嘟囔了聲“我先出去”之後,他正想離開,就在這個時候,他聽見薑川說:“等等。”
  “?”謹然停下離開的腳步,轉過頭面無表情地看著薑川,此時卻發現男人雙手撐在水池邊:“又不出熱水了,你過來幫我看下。”
  謹然想說你自己弄,要麼乾脆換個水龍頭,但是卻在猶豫之間突然發現男人之前似乎洗了冷水臉,水珠子順著他的下顎一路滴落沾濕了他敞開的襯衫領口,還有一些則在他輕輕震動的喉結上滑落消失在衣領的陰影中,而此時薑川低著頭,雙眼顯得有些沒有焦距地盯著洗手台的某個角落。
  看上去好像是喝多了——
  想想也是,今晚一晚上手上各式各樣的酒杯以及酒液就沒聽過,身邊圍繞著的人也是送走了一批又一批,這麼紅的白的混著喝,正常人大概早就趴在地上了吧,怎麼可能不醉。
  想到這裡,謹然終究還是心軟了些,於是頓了頓,說:“你這樣會感冒。”
  “過來看下水龍頭。”姜川不理會謹然所說的話,只是很執著地堅持強調。
  謹然沒辦法,只好挺住離開的步伐,轉過身去彎腰給將薑川看那個水龍頭——來到他身邊時,男人甚至非常規矩地往旁邊讓了讓給他讓了個位置,謹然只好屏住呼吸彎腰假裝淡定地去研究之前薑川碰過的開關附近,卻在摸索半天之後,也沒看見之前那個代表著通熱水的燈重新亮起,他擺弄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宣告放棄,只好抬起頭對身邊盯著自己的薑川說:“這個水龍頭應該真的壞掉了,你看看還是換其他的——”
  話還未說完,忽然眼前一黑,下一秒,整個人被拉住踉蹌著往前,鼻尖狠狠地撞到了一副硬邦邦的胸膛之上——他在微微一愣後下意識地想要掙脫,而此時一隻手壓在他腦袋後面的男人似乎早就猜到了他會想要逃走,另外一條手臂纏繞上來固定在他的腰間——
  謹然掙扎了一下,最終沒有掙脫開。
  鼻尖壓在他的胸口呼吸了下,卻聞到淡淡的女士香水氣息,這個味道讓他的胃部瞬間翻江倒海,強忍住頭皮發麻的炸裂感,他抬起手佯裝冷靜地拍了拍薑川的肩膀:“放開,哪怕是你喝醉了也不能就此成為肌膚饑渴症患者——”
  下一秒他的笑容因為男人落在他眼角邊的吻而僵硬在唇邊。
  柔軟的唇帶著火熱的氣息落下,那熱氣迅速地將謹然的眼眶也跟著燒紅一般,他下了狠手想要推開薑川,而男人卻死死地壓著他直接將他壓在了洗手臺上,與此同時那灼熱的吻順著他的眼角下滑,一路來到他的唇邊,當唇瓣即將相互觸碰時,謹然卻相當抵觸地擰開了腦袋——
  而下一秒,男人已經抬起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強行地將他的腦袋轉了回來,帶著酒精氣息的唇以簡單粗暴的仿佛覆蓋了上來,動作也顯得有些急躁,他用舌尖細細地將黑髮年輕人的唇瓣濕潤後,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撬開那緊緊關閉著的牙關——
  與此同時,他的一條腿也卡進了謹然的雙腿之間。
  此時,謹然整個人被他壓在結實的胸膛與洗手台之間,他正對的就是洗手間的大門——隨時隨地都有人推門走進來看見他和薑川緊緊相擁交纏這驚心動魄的一幕,光是想到這一點就足夠讓謹然心跳加速,整個心臟這會兒跳動得如同擂鼓……
  而在他失神之間,薑川的舌尖已經撬開他的牙關闖入,在做肆意的掠奪……
  耳邊只有令人面紅耳赤的唇舌交替發出的水聲,一番熱吻之後,兩人的呼吸都有些不穩——當薑川抬起手,用粗糙的拇指腹輕輕摩挲謹然那泛紅的眼角,後者這才如同回過神來一般,用氣息不穩的聲音說——
  “薑川,放開我……”
  男人用自己的行動作為回答。
  謹然幾乎被吻到窒息。
  放在薑川肩膀上的雙手微微用力,將那越靠越近仿佛要將他直接生吞活剝似的男人稍稍推離,當兩人的舌尖終於得以分開,謹然趕緊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趁著自己的腦子還沒有壞掉,強打起精神說:“薑川,你聽我說,你不喜歡男人,但是我喜歡……”
  “所以?”男人微微眯起眼,用不確定的聲音反問。
  “所以我沒辦法跟你親吻,觸碰,光是這樣就讓我覺得毛骨悚然——雖然我很想碰你,很想擁抱你,也很想呆在你的身邊,但是像是現在這樣……”謹然停頓了下,他深深地低下了頭,用沙啞的聲音說,“對不起,我真的做不到。”
  “既然想碰,為什麼不碰?”
  男人理所當然的反問讓謹然覺得無比刺耳——此時,仿佛是有什麼人活生生地將他撕裂開來,全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疼痛,尤其是和男人相互觸碰貼在一起的每一寸皮膚仿佛都被灼燒起來,謹然雙眼乾澀,卻覺得自己整個人隨時都會燃燒起來似的,他沙啞著嗓音,近乎於崩潰地問了句:“我們到底要這麼不清不楚地糾纏到什麼時候——”
  “並沒有不清不楚。”薑川用冷靜的聲音說,“我問你要不要在一起,是你自己拒絕。”
  “在一起?”謹然仿佛是聽見了什麼天方夜譚,他微微瞪大了眼,下意識地提高了聲音,“你這樣一個——正常的人,我們怎麼在一起?!在一起之後呢,看著你按照家裡的安排去相親?在宴會上遠遠地看著你跟別的女人在一起?整整一個月看不見你得不到一句解釋最後也只不過證實你的消失跟我毫無關係?”
  面對謹然的一連串質問,薑川陷入沉默。
  似乎有些驚訝於懷中黑髮年輕人突然爆發的怒火。
  良久,也也只是模棱兩可地說了句:“我什麼時候說過我沒回國跟你毫無關係?”
  “我剛才問你不回過是不是因為跟我吵架生氣,你自己說不是——”
  “不是生你氣,是回不去。”姜川那張缺乏情緒的臉上終於露出了個無奈的表情,“之前也離開過一段時間,就是金花節那時候,你以為我是真的不告而別?我是被抓回去的,有人把我在記者招待會上對某人表白的視頻送到了我老爸眼皮子底下,他氣得高血壓心臟病什麼都來了,我不得不回來一趟……原本那一次他就不準備讓我再離開德國哪怕半步,並且以為我一心想要演戲就是為了跟演員們套近乎,那段時間我一天三餐每天餐桌邊上都能看見坐著一個長相不同的女演員……”
  謹然:“……”
  謹然大腦空白,沉默地聽著薑川說話,他只能隱隱約約記起,在金花節之後,薑川確確實實有在提起他老爸的時候無奈地說過“他不知道我要什麼”。
  謹然:“後來你怎麼又——”
  “後來我答應在二月回國來參加他投資的項目的儀式。”薑川淡淡道,“他才暫時放我回去,大概是以為我真的準備收心好好在家裡做事——直到有位‘有心之人’將那個項目裡的主要參與人員名單送到了他的眼前,他在那一長串的名單裡看見了曾經我在記者招待會上提到的同一個名字。”
  “……”
  “哦對了,資料夾裡還有一些我和那個人坐在車裡因為某些事情吵架的照片。”
  “……”
  “我老爸氣炸了,做出了撕了我的護照這種幼稚的事情,我以為他會更高端一點的……”薑川說,“護照都沒了我怎麼走?後來我就一直呆在家裡等著機會,而且堂哥不在,家裡確實也有一些事需要我去處理,每天除了能打遊戲看檔就是各種見不同的女人——遊戲上你問的時候不是跟你說了嗎?”
  “……”
  謹然的大腦艱難地運作了下——但是很長一段時間,他發現他都沒能成功地將這裡面的比海還深比天還寬廣的信息量整理清楚……而在怔愣之間,他聽見薑川用平淡無起伏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結果我好不容易爭取到機會今天來到這裡,卻看見你跟那個把我們之間的事情捅到我老爸眼皮子低下去的那位‘有心之人’交談甚歡——”
  男人一邊說著,一邊抬起手,碰了碰黑髮年輕人那被自己啃咬得有些紅腫的唇瓣,歪了歪腦袋,那雙湛藍色的瞳眸之中閃爍著危險的光芒:“他答應給你多少投資?一千萬?還是兩千萬?條件是什麼?是不是彌補一下他曾經的遺憾,讓你陪他睡一晚上之類的……”
  謹然幾乎懷疑薑川是不是在他身上裝了竊聽器。
  他張大了嘴,完全沒辦法湖大男人此時的問題,而這個時候,在他失神之間,後者已經飛快地將他的腰間的腰帶取開——金屬的碰撞之間,謹然只覺得腰間一松,下一秒整個人被抱到了洗手臺上,他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呼聲,與此同時,男人的大手已經探入了他的襯衫,略微冰涼的觸感順著他平坦的小腹一路上遊,最終來到了他的胸前……
  這熟悉又陌生的觸感讓謹然整個人都顫抖了起來。
  那雙失去焦距的黑色瞳眸亮起了一道光又迅速黯淡——
  在男人來得及反應過來之前,坐在洗手臺上的人開始劇烈掙扎,他猛地一把將猝不及防的薑川推開,在男人踉蹌著後退兩步時,飛快地跳下洗手台,手腳不利索地將自己的襯衫拉扯好——然而還沒等他將被拽開的扣子扣上哪怕一顆,下一秒整個人便被扛起來重新扔到了洗手臺上!
  “薑川!”
  謹然有些變調的驚呼聲響起,而這一次,薑川似乎是擔心他再次逃跑,結實高大的身軀直接擠進了他的雙腿之間,一隻手死死地壓住他的膝蓋不讓他掙扎,同時,掀起他的襯衫,讓那白皙的皮膚直接暴露在了洗手間昏暗的燈光之下——
  在謹然的腰部一側,有一處明顯的燙傷,那傷顯然是已經有一些年代了,除卻深色的色素沉澱和褶皺象徵著它曾經所帶來的傷痛之外——
  當男人的手指觸碰到那處疤痕時,黑髮年輕人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抬起手一把扣住薑川的手腕不讓他再去觸碰那個地方,同時仿佛是為了防止眼底狼狽情緒洩露,他死死地閉上眼——
  幾秒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甚至能感覺到男人灼熱的目光落在那處疤痕之上。
  而後,他聽見薑川說:“這個地方,是當年安德列弄上去的?”
  謹然只是沉默,依舊不說話,只是當薑川揮開他的手,再一次固執地用手指尖去觸碰那個地方的時候,他像是被觸碰到了什麼極痛的傷口似的,整個人的身體僵硬弓起,想要往後退,而這個動作最終因為膝蓋被男人死死地壓住而宣告失敗——
  仿佛是作為對他這樣沉默抗拒行為的懲罰,謹然只覺得胸前一涼,這才感覺到他的襯衫此時已經被高高掀起——哪怕不用睜開眼睛他也能感覺到腰間那處象徵著恥辱的疤痕完完全全地被暴露在男人的目光之下,他睜開眼,顯得有些慌亂地想要扯下自己的衣服遮蓋住,手忙腳亂之間發現這個可行性不高又想要去捂住薑川的眼睛——
  此時他除了感覺到一陣深深的無力之外,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
  唯恐當自己挪開覆蓋在那雙湛藍色的瞳眸上的手之後,就會看見一雙厭惡的雙眼。
  整個洗手間裡安靜得可怕。
  他小心翼翼地壓了壓覆蓋在男人眼上的手,用乾澀的聲音說:“還是出去吧,萬一一會有人進來——”
  “鎖門了。”
  “……”
  “進來的時候就鎖門了。”
  怔愣之間,黑髮年輕人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手被男人從他的臉上拉下,他微微一怔,感覺到手掌心先是碰到了男人那微微冰冷的高挺鼻尖,而後很快的,那冰冷的觸感消失,濕熱的唇舌觸碰到了他的掌心處——就像是貓用舌尖在舔舐,帶著一絲絲的欲望氣息,灼熱的,瘙癢的……
  另外一隻放在男人肩膀上試圖將他推開的手徒然一松。
  同時,謹然看見將他原本高高籠罩在自己上空的那具高大的身軀忽然低伏下來,溫熱的親吻落在他腰間的那處疤痕處,比之前在手心的那一吻更加濕潤,急切,到了最後甚至開始啃咬,就仿佛是野獸迫不及待地要用自己的標記重新宣告領地的主權……
  “嗚——”
  從鼻腔中發出一聲類似於哽咽的悶哼,坐在洗手臺上的黑髮年輕人仿佛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第105章
  
  就仿佛是身體內的某一個開關被強制性的開啟。
  那被強制性地塵封在腦海深處的記憶再次被喚醒。
  恐懼,退縮,震驚以及恥辱等一系列的心情湧上心頭,閉上眼就仿佛回到了十幾年前那個陰暗的冬季,校園外被一片純白的大學所覆蓋,沒有人知道在某個走廊盡頭的男生廁所裡卻發生著世界上最骯髒的事情——
  耳邊的一切聲音都消失了,仿佛又想起了罵著髒話的男孩們低聲相互交談的聲音,四肢被圍繞在自己身邊的人狠狠地摁在地面上,當曾經所全身心信賴過的人終於撕裂了偽善的面具露出猙獰的一面,少年時期的安德列嗓音帶著變身期的沙啞,掙扎之間他聽見他在咆哮試圖警告一個想要伸手來撫摸他的其他同伴“不許亂動”,而他自己卻同時伸出手,用手貼在他的腰間,近乎於貪婪地摩挲……
  他的呼吸就像是野獸的喘息。
  他的目光比惡魔更加貪婪。
  那個時候被狠狠地抓著頭髮拉扯,聽著安德列在他的耳邊用暴躁又急切的聲音咆哮著“如果害怕就哭出來”“那樣我就放過你”,明明整個人都已經到了極限,眼前也只剩下一片黑暗,然而那個時候謹然才知道,人在最絕望的時候眼淚卻反而像是逆流向了反方向,順著血液湧入心臟。
  最終,哪怕是被點燃的煙頭灼燒在腰間,鼻息之間能夠聞到肉體被燒焦時發出的奇怪香味,那氣味和“茲茲”的聲響似乎讓那個時候法律上都未成年的所有男孩們的呼吸變得更加興奮,而他只能咬著牙安靜地將唇舌之間的血腥氣息往肚子裡吞,那時候睜開眼時,籠罩在他上方的安德列只剩下了一個模糊又猙獰的剪影……
  那樣的剪影與此時壓在他身上的身影重疊。
  “……放開我!”
  原本只有粗重喘息聲的洗手間內,黑髮年輕人近乎于崩潰的聲音響起——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抬起腳揣在壓在自己身上的男人的腰間,“啪”地一聲巨響,他覺得這一下應該很疼,然而令他意外的是,壓在他身上的人卻如同一塊巨大的頑石一般一動不動……
  於是整個時間仿佛懸停下來。
  謹然保持著抬起一邊腿的姿勢,正猶豫要不要收回甚至是道歉,他的胸口劇烈起伏,心中的不安和愧疚幾乎要碾壓過了之前的恐懼,然而就在他抬起手想要去觸碰薑川並跟他道歉的時候,卻沒想到男人忽然抬起頭了跟他對視上——
  他驚訝地發現那雙湛藍色的瞳眸變成了前所未有的深藍,而在眼白的部分卻是充滿了血絲的紅……想要說的話全部盡數哽在了喉嚨裡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而這個時候,謹然感覺到他的腳踝被一把握住,並且在他猝不及防之時,那扣住他腳踝的大手猛地一個使力將他往前拽了拽,謹然整個人順勢向後倒去腦袋“呯”地一下撞到了身後的鏡子上,這一下砸得他偷眼昏花腦袋“嗡嗡”作響,低呼一聲“好痛”,不僅沒有得到禮貌的道歉,在這個時候,他卻聽見薑川用危險的聲音說——
  “剛才想到了什麼?”
  “……”
  謹然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腦袋,狠狠地皺起眉,而此時他的腿已經被薑川抓著纏繞在了男人的腰間,兩人在掙扎之間,謹然的襯衫已經完全敞開,原本整整齊齊系在腰間的腰帶也被強行拽開來露出了底下的內褲邊緣,這讓他覺得有些危險,特別像是現在這樣——薑川低著頭,用那一雙怒紅得像是野獸的雙眼盯著他的下方……
  “再問你一遍,剛才想到了什麼?”
  “……”
  “不說是吧。”
  薑川“嘖”了聲露出個不耐煩又暴躁的表情,然後不顧謹然的抗拒,伸手一把將他的褲子扯了下來——謹然的屁股蛋就這樣毫無徵兆地貼在了洗臉臺上,他先是被凍得大腦空白了兩三秒,然後開始奮力地揮舞拳頭,有那麼幾下結結實實地砸在了薑川的肩膀上和胸膛上,謹然甚至能看見男人敞開衣領的部分因為他的拳頭而泛起了一片紅,然而後者卻偏偏像是感覺不到痛似的,固執地做著自己的事情——比如三倆下將黑髮年輕人掀翻在洗手臺上。
  謹然也不知道為什麼在反抗之間只有他身上的衣服越來越少。
  總之被薑川的大手一把摁在洗手臺上時,他的身上只剩下了一條內褲。
  謹然被凍的渾身哆嗦,身體也因為格外的緊繃而變得行動遲緩——完全鬧不明白好好的一場對話或者一場偶然的“偶遇”怎麼就變成了現在這樣,看著姜川單手解開自己的皮帶,他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一邊止不住寒意從脊樑骨往上冒一邊稍稍提高聲音問:“你這是要做什麼?薑川,你瘋了吧,清醒點——”
  “我清醒得很。”薑川直接將自己的皮帶抽出來,拉過黑髮年輕人的雙手飛快地捆綁起來,與此同時他伸出手一路滑過懷中人平坦的小腹,手指指尖戲謔一般勾起了懷中人身上最後一件遮羞物的邊緣,“事不過三,最後問你一遍,剛才那一下露出個快要哭出來的表情,是不是因為想到了安德列?”
  猛地聽見那個名字,謹然幾乎是抑制不住地顫抖了下。
  他聽見薑川在他耳邊冷笑一聲,似乎極為不屑。
  “所以這個地方也是他弄的,你的人也是他掰彎的,當了那麼多年的處男也是因為被他弄了這麼一下有了陰影所以不願意再被人觸碰,對不對?”薑川用令謹然覺得毛骨悚然的聲音問著,一邊用自己的指尖輕輕地摩挲著謹然的腰間、剛剛他親吻過的地方——
  在一片白皙細膩的皮膚之上,那一小塊深色暗沉的疤痕,確確實實顯得非常礙眼。
  謹然垂下眼,想要抬起頭捂住眼,然而動了動卻發現雙手被束縛著壓根沒辦法做出這樣的動作,他只能擰開腦袋不看薑川也拒絕回答他的問題——但是這會兒氣焰正旺的薑川當然不會就這樣輕易地放過他,他抬起手捏住黑髮年輕人的下巴將他的臉轉過來面對自己,當對方那雙仿佛蒙著一層水霧的黑色瞳眸對視上自己的時候,他目光深沉,嗓音沙啞地問:“看來安德列在你的生命軌道中還真是留下了不得了的痕跡——無論是這裡——”
  薑川的手指尖碰了碰謹然的腰間。
  而後輕輕滑動,來到了他的胸前——
  “還是這裡。”
  一句話說得謹然心驚膽戰。
  他動了動唇,想要說不是的,但是還沒來得及開口,便看見男人動了動腦袋,稍稍偏過頭來看著他,露出個似笑非笑的表情問:“問你一個問題,你知道如果在馬路上你的眼前出現了一道礙眼車痕時,你應該怎麼辦嗎?”
  謹然下意識地屏住呼吸,他忽然覺得似乎有什麼事情要變得不太妙——而仿佛就像是要應徵他的不祥預感,下一秒,原本壓在他胸口的那根手指移動來到他胸前的凸起,摁壓下去讓他猝不及防地發出了“啊”地一聲低呼,在他猛地緊繃起來往後退縮時,他身上的最後一塊遮羞布也被無情地一把扯下!
  謹然倒吸一口涼氣:“薑川!你瘋了!”
  “告訴你剛才那個問題的答案。”男人不急不慢地重新將黑髮年輕人的雙腿分開,固定在自己懷中,同時面無表情地說,“遇到這種情況,只需要果斷地將車碾壓上去,用更深的痕跡覆蓋上去就好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黑髮年輕人的雙腿拉得更開——
  當謹然感覺到一個又濕又灼熱的東西抵住自己的後方,他的頭髮都一根根地豎了起來,下一刻,他甚至來不及將一個“不”字從喉嚨裡擠出來,撕裂的疼痛迅速佔據了他全部的意識——沒有潤滑也沒有拓展甚至沒有事先的警告,男人霸道地挺入的一瞬間,謹然總有一種自己可能會隨時被那根東西刺破整個人然後被殺死的錯覺。
  在薑川開始將那東西往外抽的時候,謹然又覺得自己連內臟都快被帶出來了。
  隱隱約約能感覺到後面有了什麼液體的潤滑讓薑川的動作變得順利了些——那當然不是什麼因為動情而產生的液體,傻子也知道絕對是血。
  謹然萬萬沒想到他曾經設想過無數的完美的第一夜,最後卻是在他最討厭的國家的某個討人厭的酒店裡的洗手間裡以最血腥的方式完成的。
  此時薑川似乎也有些疼,他死死地皺著眉,在徹底離開謹然身體時兩人都不約而同地發出了一聲鬆口氣的喘息,此時薑川伸手將束縛著謹然的皮帶解開,然後在解開的第一秒臉上就猝不及防地挨了一巴掌,這麼一下將他的臉都打得偏向了一邊,但是他卻只是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角,而後伸過腦袋,一口咬住了謹然的雙唇,將唇中的血腥氣息不客氣地分享給他——
  謹然不甘示弱地咬回去。
  在兩人相互纏繞著像是瘋子似的咬對方的舌尖時,薑川那東西再一次重重地撞了進去,謹然被撞了個猝不及防發出“嗚”地一聲痛呼,接下來的痛呼和抗議聲就盡數被薑川堵上來的舌頭頂回了喉嚨深處——
  他的手死死地抓住薑川的肩膀,咬著牙除了“痛”之外他再也來不及思考更多的事情,他的手指深深地陷入了男人結實的肩部皮膚留下粗暴的指痕,呼吸逐漸粗重,雙眼泛紅滿腦子一片空白,最可怕的是在這麼痛的情況下,他卻能感覺到自己緊緊地貼著男人結實小腹的器官有了熱情的反應……
  這樣你來我往的折騰,最後大家大概誰也沒有爽到。
  但是還是雙雙地在同一時間釋放出來。
  而且男人仿佛暫時性失聰,不顧黑髮年輕人的抗議,堅持將自己的東西留在了他的身體裡。
  ……
  當徹底分開之後,無論是徹底癱倒在洗手臺上的謹然還是站在一旁,粗暴地拽下紙巾擦拭自己的薑川,兩個人看上去都是一臉筋疲力盡累得夠嗆的模樣,男人處理完自己穿好褲子,在謹然鄙視的目光下慢條細理甚至連領口的褶皺都耐心撫平,恢復人模狗樣的形象後,他這才轉過頭來,挽起袖子,面無表情地命令:“張開腿。”
  謹然還深陷於關於“路面壓痕處理辦法”這個梗帶來的後續地震中無法自拔。
  薑川見他沒有反應,只好自己動手給他清理,將自己留在黑髮年輕人體內的東西弄出來的時候看見了血絲,他“嘖”了聲,卻還是顯得有些心虛似的將動作放的輕柔了一些——最後又伺候著謹然將所有的衣服一件件地穿回身上,然後一個打橫的公主抱,將他從洗手臺上抱了下來,放在地上。
  謹然很驚訝自己居然還能兩腿站立地站在地上。
  因為這會兒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的膝蓋到底有多軟。
  薑川洗了洗手,一邊在鏡子裡問黑髮年輕人:“還能走?”
  謹然僵硬地轉過脖子:“我還以為你至少應該先說的是‘對不起’。”
  薑川:“對不起,一時沒控制住。”
  謹然抽了抽唇角。
  薑川:“但是再給我選一次,我還是會這麼做。”
  謹然的唇角停止了抽搐。
  然後是一陣死一般的沉默,當薑川洗完手關上水龍頭,整個洗手間內徹底沒了聲音,一時間,空氣之中的氣氛變得有些詭異——如果不是身後某處傳來的劇痛提醒他剛才發生了什麼,謹然幾乎要覺得那只不過是他在做夢……
  直到男人來到他身邊,想了想,用自己的手背小心地碰了碰僵直在原地的黑髮年輕人:“出去?”
  “不出去還在這裡過一輩子?”謹然反唇相譏。
  然後兩人繼續保持著微妙的氣氛走出洗手間。
  此時整個宴會廳的氣氛似乎比他們進入洗手間之前更好,謹然看了看四周看著滿臉焦急坐在角落裡的羅德曼以及正遊走在各大投資商裡的其他演員,小夥伴們顯然還奮鬥在騙錢的前線——而此時身體的不適讓謹然有些支撐不住,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掩藏在襯衫下的手腕,只需要隨動一動就能看見明顯的紅色痕跡……想要找方餘讓他送自己回去,事後再找曼德羅道歉算了,這麼琢磨著,一抬頭就看見薑川在往宴會廳的臺上走。
  謹然愣了愣,想要伸手拉住他問他是不是真的喝昏了腦袋。
  卻還沒來得及動作,便看見男人漸行漸遠,來到臺上。
  接下來謹然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薑川站在臺上。
  先是用英文宣佈自己會參與這部航海電影的拍攝工作,擔任男二號雷蒙德的角色,然後在在場人(莫名其妙的)譁然聲中,緊接著男人又微笑著表示,同時,他將會帶著二點五億歐元的巨額以影片投資商的身份進入劇組。
  謹然傻眼了。
  他現在什麼都來不及思考,只知道至少上一秒他還在為電影資金的事情愁得幾乎要和曼德羅擁抱著雙雙去跳樓。
  
  第106章
  
  整個宴會廳從剛才歡聲笑語的氣氛瞬間進入了一個鴉雀無聲的二次元空間。
  別說之前人們說話以及此起彼伏紅酒杯碰撞的聲音,整個宴會廳安靜得仿佛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得清清楚楚——就連之前一直在彈奏各種音樂的鋼琴手都停下了彈奏,伸長了脖子,愣愣地看著舞臺上方。
  二點五億歐元,根據崗前匯率,折合人民幣越為十二億。
  這樣的巨額足夠支撐起任何一部充滿了世界一流特效後制的電影——比如《變形金剛》之類的整部電影製作費用——不,二點五億歐元的製作費用甚至還是在進行了一定程度上的誇張對外公佈的數字,實際上,二點五億歐元的製作費,恐怕足夠這部航海冒險題材的電影去拍第一部第二部甚至第三部……
  《神秘種子:起源》的實際製作費用聽說也只不過是大約一億歐元不到而已。
  看著站在臺上聚光燈之下一臉鎮定地宣佈這件事的男人,謹然第一反應就是他是不是瘋了,第二反應就是他果然喝醉了——不顧周圍所有驚愣在原地的人們,謹然伸出手將擋在自己面前抬著頭張著嘴傻愣愣地看著臺上的服務生撥開,當後者遲鈍地回過頭看著他時,他沖他微微一笑,壓低聲音用溫和的語氣說:“不好意思,我的朋友喝醉了現在在上面撒酒瘋,可以請你們找保安把他拉下來麼……啊,對了,動手的時候最好粗暴一點,他很凶。”
  服務生露出了個遲疑的表情:“可是……”
  “沒有什麼可是,趁著現在整件事還沒有鬧大,你們最好——”
  謹然的話說到一半,突然餘光看見從角落裡殺出一個抖著啤酒肚看上去異常激動的身影——於是他閉上了嘴,眼睜睜地看著本應該無比惱火的曼德羅同他的請來的那個充當製作人的臨時演員一塊兒雙雙奔上高臺之上,喜笑顏開地給了還站在上方的薑川一個巨大的擁抱。
  謹然:“……”
  最後的結果是,直到整個宴會散會,坐在暖烘烘的車上,謹然還沉浸在一個驚人的事實中無法自拔——
  早上製作人先生跟他樹洞了半天突然撤資的投資商就是大名鼎鼎的黑手黨雷因斯家族,而薑川在國外的全名是雷烈德雷因斯,他有一個剛剛入獄的堂哥名叫雷切雷因斯,而作為雷切的同齡人,薑川現在是所有的雷因斯家族下任繼承人中呼聲最高的那個——是的沒錯,這就可以說明薑川的手錶包包行李箱甚至內褲在內統統都是真貨,不要問為什麼他曾經窮出了血還在那裡假裝良民小明星,也不要問他的真實身份跟那個曾經用雞蛋砸過他的黑最後在警察局裡自殺有沒有關係,更加不要問徐家姐弟最後落得的下場那出事手段是不是跟他有關係……
  總之他是目前世界上規模絕對可以排名前三的黑手黨家族旁系血脈的大少爺,備註,隨時可以扶正的那一種。
  他曾經一臉淡定地跟謹然說,安德列蒙德不會特別囂張是因為在蒙德家族的背後站著更大的勢力,那堅定的語氣並不是因為他看不起安德列也不是為了安撫謹然,從頭到尾他只不過是在描述一個他知道的事實:因為《神秘種子》在蒙德背後出資的家族就是雷因斯家族。
  謹然覺得他的頭疼痛。
  想到早上他還笑得前仰後附地堆曼德羅說“我怎麼可能認識什麼黑手黨少爺”這樣的話,而剛剛,就在剛剛,他狠狠地給了自己一個響亮的巴掌——他發現自己不僅確確實實認識所謂的“黑手黨少爺”,甚至就在不久前,他還跟他在酒店的洗手間的洗手臺上天雷勾地火……
  過程中他打了這位“黑手黨少爺”多少巴掌多少拳這種事情他已經不想再去回憶。
  他現在就想跪著謝謝薑川在挨了他幾巴掌之後不僅沒有拔出槍頂著他的腦袋還賤兮兮地伸過腦袋來親他……
  “……啊啊啊啊啊!”
  想到這裡,謹然覺得渾身的血液在一瞬間都湧上了腦袋,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並且這個動作不小心地牽扯到了他身後的某個部位,他呲牙咧嘴地“嘶”了一聲,變換了一個讓自己的後面某處不那麼受力的坐姿,他趴在車子的窗戶上,降下窗子,任由外面的落雪落在自己的鼻尖,隔著一條街的距離看著“雷因斯少爺”在其他公子哥兒的簇擁下從酒店大堂走出——
  方余像個小媳婦兒似的跟在他屁股後面。
  謹然這個時候才發現,此時就連“遞手套”“撐傘”這種活兒都輪不到經紀人先生來做了,因為有比他更高更帥服裝更統一的一系列保鏢訓練有素地抵上一切,謹然眯起眼,又發現停在酒店前面那一長串的車其實很眼熟,年前他和姜川來柏林時,在飛機場外面就見過它們。
  當時他還奇怪薑川憑什麼能走貴賓通道。
  現在他唯一好奇的就是他袁謹然——一個小小的明星,憑什麼能跟雷因斯少爺一塊兒走貴賓通道。
  謹然腦袋擱在汽車窗戶上遠遠地看著薑川,隱隱約約地他似乎感覺到隔著一條大馬路站在人群中央的男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這麼遠的距離,謹然卻能明顯地感覺到兩人的視線有一瞬間的對視,片刻之後,他看見薑川低下頭跟身邊大概是管家執事總之就是那些保鏢老大的人說了句什麼,然後就抬起腳,邁著沉穩的步伐往他這邊走過來——
  謹然愣了愣。
  下一秒,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很慫地縮回了自己的腦袋,將車窗重新升了上去——坐在車裡,他聽見自己胸腔之中心跳聲大如擂鼓,等了一會兒後,他聽見就近在咫尺的車窗被人敲響,並且在那一聲聲的響聲中,他淡定地抬起頭對司機說:“快開車。”
  ……什麼鬼找薑川秋後算帳把他大卸八塊的心情已經完全沒有了,現在他只知道自己被嚇得魂飛魄散,只求迅速離開,找個地方冷靜一下,再想接下來應該怎麼辦。
  但是方余還在車外面,司機當然不可能就這樣開走,於是在死一般的沉默中,謹然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距離自己最近的那扇車門被人從外面拉開,緊接著,一個身上還帶著冰雪氣息的高大身影彎腰坐了進來,並且“呯”地一下關上門——那一下足夠用力,那車門就像是摔在謹然的心頭上。
  謹然下意識地轉過頭去看著身邊的人——湛藍色的瞳眸,高挺的鼻樑,微微翹起的鼻尖,不笑的時候抿成一條直線顯得有些凶的薄唇。
  似乎是他熟悉的那個薑川,但是事到如今,想要再確認這件事的時候,他又變得並不是那麼肯定……在一片死寂的沉默中,他只能咧咧嘴假裝輕鬆地率先打破沉默:“就這樣上了我的車,不怕再被人看見找麻煩麼?”
  “怕我今天就不會來了。”男人沉默了下後淡淡道,“你以為不說服家裡的老頭,我怎麼可能直接拿出那麼多錢——黑道用電影來洗錢這種事情沒見過多多少少也有聽過吧?但是才剛投資完一部《神秘種子》錢也剛剛收回來,還沒捂熱就直接砸到這邊來……誰的錢都不是大風刮來的,票房撲了我壓力也很大。”
  “……”謹然想了想,“你現在以什麼身份跟我說這句話?”
  薑川轉過頭來面無表情地瞥了他一眼。
  謹然覺得自己好像說錯話……閉上嘴,想了想又說:“我會好好演的,你不也是……男二號麼。”
  說到這裡,男人似乎被提醒才想起這件事似的,露出個恍然的表情,謹然也不說話,現場氣氛尷尬得能滴出水來——坐在前面的方餘哼著歌兒假裝什麼也沒發生似的默默地升起了前排副駕駛座和後座的隔板,殊不知在隔板升起之後,被和薑川單獨扔在後座的謹然簡直有了跳車的衝動。
  此時汽車發動。
  謹然手指在膝蓋上跳動:“你不回自己住的地方麼?”
  薑川看著窗外,單手撐著下巴,良久回答:“陪你回酒店。”
  謹然一愣:“……你也住酒店?”
  薑川垂下眼:“住不起麼?”
  謹然:“……”
  畢竟是動動嘴就砸出十二億人民幣的人,說出這句話讓人不僅不感覺到突兀,甚至還想因為過去自己的輕視而做出下跪的舉動……謹然“喔”了聲低下頭又不說話了,這個時候,他聽見薑川的方向似乎傳來了一聲微妙的歎息——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但是當謹然下意識地抬起頭往男人那邊看去時,卻發現對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將頭擰了過來,此時正一瞬不瞬地看著自己。
  謹然:“……怎麼?”
  薑川:“屁股還痛不痛?”
  謹然覺得渾身的血液再一次地叫囂著沖向了大腦。
  還好後座暗,看不清楚。
  “可以含蓄一點問。”他建議。
  “哦,”薑川點點頭,“我剛才是不是幹得太用力?”
  “……”謹然抬起手抹了把臉,“還是有點痛的。”
  “我讓人買了藥,一會送到酒店,我幫你擦。”
  “你讓誰買?”
  “保鏢。”
  “……你瘋了嗎?”
  “他們不會說的。”
  謹然還是一臉“你就是瘋了”的表情:“保鏢就不是人了?是人就會八卦……”
  “你還沒有紅到讓他們覺得想要八卦一下的程度,”薑川淡定地說,“放心。”
  “……”
  謹然沉默了下,這個時候,車子開過一片鬧市區,窗外的霓虹燈映入車內,印在他身側的男人的側臉——謹然看了一會兒,無論如何還是覺得此時坐在自己身邊的人真的很帥——這樣看來無論如何他最初的夢想也多少算是完成了一小部分——
  浪漫柔軟的床,豪華的酒店或者公寓落地窗,溫柔又不失激情的相擁,以及帥氣多金的英俊夥伴。
  至少完成了最後一句:帥氣多金的英俊夥伴。
  帥得掉渣。
  有錢得金人。
  “……最後一個問題,你決定出演雷蒙德這個角色,還砸下二點五個億,是因為之前在洗手間對我做的事而感覺到愧疚麼?”
  “……”
  還是尷尬得能擰出水的沉默之中,這一次換薑川露出個“你瘋了麼”的表情,他看著謹然:“你覺得幹一次值二點五億歐?”
  謹然臉上放空了下,想了想試圖辯駁:“你剛強行奪走了一個年近三十的老男人的處男之身……好吧,不值。”
  畢竟屁股沒有鑲鑽。
  也是遺憾。
  
  第107章
  
  “再有錢也不會因為一念之間的衝動就做出巨額消費的。”
  “……你管投資電影叫‘消費’。”
  “因為做生意總會有盈有虧,如果虧了,那就是消費。”薑川變換了個坐姿,看向窗外,“我老爸知道這一次的電影主演又是你,當時就決定撤下投資,後來我說服雷切把一大批貨接下來改走我們這邊,這才導致有這麼一大筆錢急著需要通過正常管道進入帳戶——”
  “等下,我知道那麼多會不會被殺人滅口?”
  “會。”薑川看了眼面前的人瞬間僵硬的臉,轉開了目光假裝沒有看見,續而緩緩道,“總之你好好演,向我父親證明我的眼光沒有出現問題。”
  “……這話說出來的時候你有沒有覺得哪裡怪怪的?”謹然抬起手撓撓頭,“總覺得的有一種要跟老丈人展示自己的雄性風采一般,告訴我,《大副不容易》大賣的話,你是不是就要嫁給我了?”
  “《大副不容易》,那是什麼?”
  “我們即將主演的電影的名字,”謹然面無表情地說,“翻譯到國內大概會變成《神勇弄潮兒》,我比較喜歡後面那個,你呢——”
  薑川臉上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他似乎非常困惑自己為什麼要砸鍋賣鐵投資這麼一個莫名其妙的電影。
  良久,男人這才長歎一口氣:“演砸了電影票房撲街了,就跟我一起到大馬路上要飯去吧……”
  “……我是大明星,哪怕一部電影撲街了也不至於要去要飯,”謹然挺直了腰杆清了清喉嚨說,“說得你以前沒窮過似的,靠著劇組發放的飯盒過日子演戲就為了蹭蹲飯什麼的……”
  謹然的話說一半就被身邊的人投來的目光打斷,而這一次甚至不用薑川開口說話,他就很自覺地說:“方餘跟我說過你剛出道那時候的慘狀,聞著傷心痛者流淚,你也知道這個人是很喜歡說故事的,不信你問他。”
  “你真的很喜歡打聽我以前的事情。”
  “對,你不打聽我,”謹然淡定地點點頭,“就給我說了個關於碾壓車痕的哲學道理,然後在我還沒理解這個道理是什麼意思的時候,大發慈悲地給我現場演示了一遍——”
  薑川面無表情地說:“我不會道歉。”
  謹然皺起眉,沒等一會兒,又聽見薑川緩緩道——
  “你趴在我身上,卻因為另外一個男人露出了要哭不哭欠欺負的表情,這種事情換誰都忍不了的——之前還信誓旦旦地說什麼喜歡我,光想到這個就讓人覺得火大。”
  謹然聽到這個話,眉頭舒展開來,心思轉了九九八十一道彎,整個兒活絡開來,滿腦子就是一句話——
  薑川說這話是什麼意思來著?
  謹然看著男人說話的時候,後者的臉面上沒有任何的表情,說話的語氣從始至終也是雲淡風輕,然而通過窗外的霓虹燈,謹然卻還是可以輕而易舉地看見其眼皮下淡淡的淤青,這種程度的淤青謹然是在自己臉上見過的,只會在連續趕通告趕拍攝大半個月睡不好的時候才會有,或者是極為憔悴的時候,比如當初他和江洛成分手,他意志消沉;比如當初徐倩倩跑出來各種添堵眼瞧著要毀他前程,他無比心塞……
  換個方向來想,也就是說某個人這半個月都處於水深火熱之中。
  ——但是他卻一個字都沒有提起,哪怕說了相關一些的內容,也是三言兩語就像是在說別人家的事情。
  除了他自己,沒人知道他到底經歷過了什麼。
  “薑川,你這半個月是不是很辛苦?”
  薑川沒有回答,只是垂著眼,堅定地看著窗外。沒有得到正面回答,謹然盯著薑川看了老半天,心裡亂七八糟的,也不知道應該心疼自己還是應該心疼姜川,明明他才是被摁在洗手臺上幹得死去活來的那個,卻反倒被控訴沒良心,做出的事情令人火大……
  從表面上來看,姜川簡直是在無理取鬧。
  然而仔細想一想,如果說剛開始他們的對話和之間的摩擦都還是顯得比較平靜的話,那麼整件事徹底的磨槍走火到最後一發不可收拾,似乎確確實實是從提到安德列那個傢伙,導致他想起了以前的事情後才開始的……
  謹然想組織一下語言稍微反駁一下薑川。
  想了老半天,腦補了無數個方案比如“我就是怕他童年陰影怎麼著”“那你也不用那麼用力”“你吃醋啊”,半晌,謹然忽然猛地反應過來:他好像完全抓錯了重點。
  現在的他,腦子裡完完全全就剩下了薑川的事情。
  再想到安德列,滿腦子都是“哦那是個王八蛋你知道他對我多糟糕麼”,但是也僅此而已了——他突然想到曾經在某個地方看見過一個說法:當某個人願意將自己的“童年陰影”平靜地搬出來跟任何一個人訴說或者充當藉口的時候,那麼這個所謂的“童年陰影”,事實上對於這個人來說已經成為了一個可提可不提的普通往事。
  “……”
  這轉變來的太突然。
  謹然甚至來不及歡天喜地,就驚恐地發現薑川的“碾軋車痕”理論已經快速奏效。
  “薑川。”
  “什麼。”
  “你來摸我一下。”
  男人的臉上先是露出個錯愕的表情轉過來看了黑髮年輕人,但是當他轉過來,發現謹然掀起襯衫稍稍露出腰間某一片時,他臉上的表情迅速地消失了——盯著那伴隨著黑髮年輕人的呼吸勻長起伏的一片皮膚,他淺淺地皺起眉,臉上的情緒明明白白地寫著嘲諷——
  “不摸。”
  拒絕得相當乾脆。
  謹然伸出手自己摸了摸下,再摸了下,然後一臉難以置信地抬起手抓住薑川的手腕往自己這邊探——男人則固執地要將自己的手往回縮——兩人爭執之間,車經過了一個繁華的高樓大廈,巨大的廣告led屏中播放的是護膚品的廣告,白色的底,白色的光折射進車內,謹然便猛地一眼又看見,在男人眼底的淤青之下,薑川的臉頰一側還有些微微泛紅——之前離得遠神經也緊繃謹然是沒看清楚,這會兒他看見那一片不太明顯的紅後,幾乎是鬼使神差地,他放開了薑川的手,然後在後者來不及做出躲避前用手去碰了碰他的面頰——指尖意外地觸碰到了一片火熱,他猛地縮回手:“你臉怎麼了?”
  薑川轉過頭看著一臉震驚瞪著自己的黑髮年輕人,半晌,見對方似乎真的是在好奇這個問題,他輕輕地歎了口氣:“你打的,你來問我?”
  “……”
  是喔?
  呵呵噠。
  謹然露出個不尷不尬的表情:“誰叫你怎麼用力。”
  “都說了,當時心情不好。”薑川皺起眉,“你以為我是什麼人,不會生氣的聖父?”
  謹然臉上放空了下,然後不要臉地用了薑川的臺詞:“我不會道歉的。”
  “你是不是有病,沒人叫你道歉。”薑川坐起來了些,問,“身上還疼不疼?”
  “我還以為這個話題已經跳過了。”
  “現在又跳回來了。”
  “疼。”
  “回去幫你上藥,”男人頓了頓後,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下巴露出個無奈的表情,“下次溫柔點,剛才有點衝動,我也是第一次跟男的做……”
  謹然反應很快:“還有下次?”
  薑川:“……世事難料,萬一呢?”
  謹然:“……”
  尷尬之中,薑川摁了下面前的某個控制板,於是後座裡響起了司機的聲音,薑川飛快地回答了大約是一個位址的東西——因為謹然聽見了門牌號,他微微一愣:“去哪?我身上好痛,現在急需——”
  “去我住的地方。”
  “……什麼?”
  “在柏林的公寓。”薑川說,“你受傷了,需要清洗上藥,酒店的浴缸不方便。”
  “……”
  不知道為什麼,男人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非常有畫面感,謹然的臉白了紅紅了白最後變成了青色,最後低下頭:“不會半路闖進一對你老爸派來的人把我這個姦夫亂槍射死吧?”
  “不會。”
  姜川心理素質良好,一臉平靜地回答。
  ……
  薑川所謂的“家”確確實實就是一個高級公寓社區裡的低調套房。
  到了地方後,姜川打發司機送方余回酒店,然後自己又出去了一趟……
  十分鐘後,令謹然非常崩潰的是,薑川居然真的拎著一袋子的藥殺了回來,看著他將那袋子往床上一扔,各種藥足夠塗滿他全身的藥稀裡嘩啦灑了一床,內服的外敷的,消炎止痛活血化瘀西藥中藥應有盡有,謹然隨手抓了一隻膏藥正低頭看上面的英文字努力識別這幹嘛用的,就聽見男人在他頭頂上冷冷地說了聲:“脫褲子。”
  謹然抬起頭看薑川,後者將西裝脫掉,襯衫脫掉,大冬天的暖氣剛開,他就大方地穿著一件背心站在房間裡,看著他。謹然愣了愣,然後點點頭說好,一隻手抓藥膏,一隻手去碰自己的皮帶。
  正當薑川挑起眉奇怪這傢伙吃錯了什麼藥這麼聽話時,就看見那原本還低下頭去擺弄自己皮帶的人忽然身體一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拎著褲子抓著藥膏沖進了浴室裡——
  男人三兩步追過去,眼睜睜地看著那浴室門“呯”地一聲摔在他臉上,他猛地皺起眉正想讓裡面的人開門,忽然聽見裡面“轟”地一聲緊接著傳來一聲慘叫,他心中一驚順勢一腳踹開門,於是眼睜睜地看著一個人褲子松松地掛在腰間一手抓著藥膏另外一隻手扶著浴缸邊緣要起來起不來作四腳朝天狀。
  薑川:“……”
  謹然:“……看毛看,過來扶我啊!”
  “你跑毛跑,哪裡我沒看過。”
  男人一邊說著,一邊還是走進浴室將黑髮年輕人從冰涼的地方拎起來,看著他顫顫悠悠像個老頭子似的撅著屁股扶著洗手台站好,他彎下腰給浴缸放水,調整好了水溫又轉過頭,餘光卻發現身後的人還傻愣愣地站著,他沒好氣地嘟囔了句“脫褲子啊你準備站到地老天荒”,說話期間湛藍色的瞳眸猝不及防地和對方對視上。
  對方顯然前一秒還在愣愣地盯著他的背看沒反應過來。
  謹然:“……”
  薑川:“……”
  “你背上,”謹然在脖子和背之間比劃了下,“有一道疤。”
  “……”
  “新增加的。”
  “……”
  “你最近好像沒拍戲吧?”
  “嗯。”
  男人低下頭,替他將褲子拉下來,看了眼褲子上沒沾到血,傷口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嚴重,他幾乎是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氣——他將手放在黑髮年輕人的內褲邊緣,嘟囔了聲“我脫了啊不許打人”,就在這個時候,他感覺到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抬起了手,正當他以為對方又要揍人表示反抗時,卻沒想到後者的手落在了他頸脖後面,碰了碰他身後的疤痕——
  淤血結成的疤還沒完全掉。
  看上去像是鞭痕或者其他的什麼,同樣的東西,謹然在過去演戲的時候在身上做化妝效果做了無數次,沒有哪一次不是準備去演要被虐得死去活來的主角,他是完全沒有想到在現實生活中還能遇見這種事。
  “你不是黑道少爺麼,”謹然聽見自己乾笑的聲音在浴室中響起,“誰敢打你。”
  薑川一把將某個問題很多的人的內褲拽下來,盯著從那薄薄的布下跳出來的無論是顏色還是形狀來說都相當不錯的東西,他微微眯起眼——剛才在酒店洗手間太匆忙,他都沒來得及仔細看。
  “不錯。”
  “……什麼鬼‘不錯’,我在問你話,誰打你?”
  “你要給我報仇麼?”男人輕笑一聲,抬起頭斜睨他一眼,見後者臉上表情片刻凝固,他忍不住用手彈了彈面前那個安靜蟄伏於毛髮之間的器官,“那就好好演接下來那部電影,別讓它撲街。”
  謹然痛呼一聲猛地彎下腰捂住老二。
  這個動作又拉扯到身後的傷口。
  他倒吸一口涼氣,之前胸腔中凝重的情緒一掃而光,千言萬語匯成一句:“姜川,你他媽是不是人!!!!”
  作者有話要說:對於看出受拜金被有錢人上了就不追究的親,我真誠地表示相當服氣Σ(`д′*ノ)ノ不過不管怎麼樣,都別掐了,評論我都看了,很多姑娘確實get到了我想要表達的意思,非常感謝。至於看不明白的也算了吧,可能是我筆力有限,想要表達的東西沒能好好地完全地表達出來。
  看文不就圖個開心麼,啊,都別讓自己心情不好。
  
  第108章
  
  “誰叫你問題這麼多。”
  男人一邊面無表情地說著,一邊用雙手卡住黑髮年輕人的腋下將他舉起來放到了寬敞的洗手臺上——他的力氣真的很大,謹然好歹也是個體型正常的健康雄性個體,他就這樣臉不紅心不跳將他拎小雞仔似的拎了起來,除卻手臂結實的肌肉微微隆起青筋變得明顯了點之外,沒有表現出任何吃力的模樣。
  “我這是關心你。”謹然盯著薑川的手臂肌肉看,羡慕不已。
  男人掀起眼皮子掃了他一眼,隨即露出個嘲諷的表情:“免了。”
  “你老爸打的麼?”
  “信不信用膠帶把你的嘴封起來?”
  “……信。”
  謹然閉上嘴,光著屁股坐在了薑川家裡的洗手臺上,冷不丁被凍了一下渾身雞皮疙瘩都冒了起來——旁邊的浴缸在嘩嘩地放著水,說實話那寬大的按摩浴缸對他來說誘惑力還蠻大的,經過了剛才那幾十分鐘的“操勞“,現在他覺得渾身酸痛幾乎快要散架,十分迫切地需要泡一個熱水澡……
  謹然盯著浴缸走神之間,薑川已經來到了他的雙腿之間,在大腿內側隔著薄薄的背心碰到了男人腰部肌肉時,他猛地一驚想要做出反應——而此時為時已晚,男人已經抓住了他的一邊腳踝拉開了些:“腿張開,別亂動。”
  謹然保持著被薑川拽著一隻腳如同垂死的青蛙似的狼狽姿勢,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後倒靠在牆上想了想後誠實地說:“……我對這個似成相識的姿勢有心理陰影。”
  薑川不理他,自顧自地將他的腿拉開了些——此時謹然保持著半臥倒的狀態,另外一隻腿被薑川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上,這就讓他不可避免的讓自己的下半身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了男人的眼中——
  浴室橙黃色的燈光之下,可以看見這會兒謹然身後某處有些紅腫,確實有流血,並且有一些已經在入口處結成血痂,而且經過之前的移動,有一些在洗手間裡沒立刻處理好的、薑川留在他體內的液體也跟著流了出來……薑川淺淺地皺起眉,看著那入口處因為突然暴露在空氣中正不自覺地收縮,他幾乎是不受控制地伸出指尖去碰了碰——
  謹然倒吸一口涼氣,拼命往後挪——
  “痛?”薑川立刻縮回手,臉上的表情看上去也有些微妙。
  “不是,”謹然滿臉通紅,“你不要這樣突然碰!”
  “……難道還要喊一二三?”
  “你喊……你在幹什麼?”
  “找膠帶。”
  “……”
  男人那乾燥溫熱的大手扶著黑髮年輕人的臀瓣,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跟面前的說話一邊變化了個姿勢——似乎嫌剛才那小角度不方便他靈活操作,這會兒他用手捏住那兩團又白又結實手感相當不錯的肉團,淡定地往兩邊分開,還喪心病狂地說了句:“能不能幫把手自己掰開,我這樣會很難幫你把裡面的東西弄出來——”
  “這麼羞恥的動作我做不出來。”
  男人露出了個無奈的表情,乾脆壓低了身子讓謹然的兩條腿都搭在自己的肩膀上——這樣以來,黑髮年輕人整個人就算是折疊起來了似的,當他稍稍彎下腰,謹然就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張英俊的臉在向著自己靠近,最後懸停在一個近在咫尺的、非常危險的距離上,謹然微微眯起眼。
  薑川垂下眼,陰影之中,那雙湛藍色的瞳眸顯得比往日更加暗沉一些:“看我。”
  謹然忍不住心中一陣亂跳,臉上的燥熱還沒褪去就又升了上來——他猜想大概是這會兒浴室充滿了水蒸氣導致溫度升高的原因,動了動唇,問:“看你做什麼?”
  “不去想就沒那麼尷尬了。”
  薑川淡淡地說著,在他說話的時候,一根手指已經緩緩地進入了謹然的體內——相比起之前在洗手間那次毫無徵兆的闖入,這一次無論是大小還是速度又或者是輕柔程度上來說都是天堂級別,謹然就是最開始的時候小聲地哼了一聲,之後整個浴室裡安靜得可怕,只能聽見嘩嘩的水聲,以及彼此之間顯得有些粗重的鼻息音……
  薑川耐心地一進一出用一根手指在那濕潤的內部摸索了一會兒,謹然微微眯起眼,心中大呼上當受騙——男人粗糙的手指在他體內的存在感壓根不是“不看就可以無視”的程度……
  而且有時候他還會彎曲手指,讓指關節意外又突兀地碰到兩邊,同時謹然也會跟著敏感地抽搐一下——每當這個時候,薑川會用近乎於自言自語的低聲道“抱歉”,然後淡定地放平自己的手指,繼續之前的運動——
  也不知道他是真的不小心的,還是故意的。
  片刻之後,謹然可以輕而易舉地聽見伴隨著他的手指進出,身後某處發出了令人面紅耳赤的“汩啾”聲響,他裂了裂唇正想讓薑川不會就趕緊滾別在這瞎鬧,卻在這個時候,男人低下頭用不確定的聲音問:“你太緊張了,這樣弄不出來,我再加一根手指?”
  謹然頭腦發昏:“還是我自己來吧。”
  “你自己弄不了。”薑川固執地說,“我進去了?”
  薑川用事實證明他說的壓根不是什麼疑問句,還沒等謹然做好心理準備,男人的第二根手指已經探了進去——兩根手指齊齊埋入,這一次可做的花樣就多了很多——他的大拇指指腹摁在會陰處,中指和無名指在擴張了一會兒後就將謹然身後稍稍撐開——
  謹然能感覺到從完全放鬆的身後有液體流出,那種感覺真是說不出的微妙,他不受控制地想要蜷縮起身子,然而固定在他臀上的大手卻仿佛早就預料到他會是這個反應,稍稍加大了力道,與此同時他聽見姜川用淡然的聲音說:“別動,就快弄好了。”
  就快弄好了。
  謹然很想問這個所謂的“就快”是要多久——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此時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長得幾乎能折磨死人,如果薑川再不把他那兩根手指頭拿開,他就要——
  “嗚……你不要亂動!那裡不要亂摸!”
  “不動怎麼把東西弄出來?”男人露出個啼笑皆非的表情,“不要提出這種為難人的要求好麼?”
  謹然硬著頭皮閉上嘴,而在他的要求之後,薑川的動作甚至變得更加肆無忌憚了些,他一邊嘟囔著“好像裡面沒怎麼受傷啊”一邊到處以折磨人的方式用那兩根手指頭摩挲,謹然忍不住低頭看了一眼,於是正好看見了近乎於透明的液體順著男人指尖的抽出從他身後滴落,粘稠的,斷斷續續的滴落在洗手臺上——
  他仿佛聽見自己腦海中有什麼玩意“轟隆”一聲炸裂然後倒塌。
  忍不住抬起手捂住臉發出一聲近乎於自暴自棄的悲鳴,同時,所有的氣血不受控制地奔赴向他的器官,終於在這場“清潔工作”進行到尾聲時,他可恥地硬了。
  謹然覺得自己的一世英名就這樣毀於一旦。
  最後等薑川將他身體裡的東西全部弄出來,並慢吞吞地沖洗外加上好藥膏後,他已經硬得不像話,尷尬地從洗手臺上坐起來他還想打哈哈把薑川趕出去自己趕快處理一下,卻沒料到對方不僅不肯走開還貼了上來,一邊嘴巴裡還在碎碎念:“躲什麼躲,我又不是瞎子,剛才最後給你清理那些血痂時,這東西都快杵我臉上去了……”
  謹然的臉已經紅得像是在番茄醬裡煮了半個小時才撈出來,他抬起手一把拍在薑川的臉上將他湊過來的腦袋往後推,但是男人及時伸出了舌尖舔了舔他的手掌心又讓他像是觸電似的猛地把手縮了回去——就在這一瞬間的空隙,他湊了上來,咬住了他的唇。
  於是在謹然來得及跳下洗手台之前,又被薑川摁在上面相互啃咬了一會兒。
  最後,當他整個人幾乎要被親得斷氣,男人這才大發慈悲似的放開他,後退了一步,垂下眼看著他道:“洗完快睡,明天還要跟導演見一面順便敲定下拍定妝照的時間——”
  謹然一聽明天居然還有工作瞬間整個人暴走:“……這種事為什麼方餘沒有告訴過我?!”
  “剛才他告訴我的,我現在告訴你有什麼區別。”薑川抬起手拍了拍黑髮年輕人的狗頭,“快洗快睡,別在浴室里弄太久——”
  “……你太弄太久!”
  男人輕笑一聲,不再捉弄他,轉身走出浴室——前腳剛走,便聽見那浴室門在他身後被“呯”地一聲撞上,緊接著還響起了“哢擦”一聲落鎖的聲音……那一連串防賊似的防備心滿滿的舉動讓站在浴室門外的他不由得微微一愣,那張英俊的臉上放空了很久,良久,他露出個無奈的表情,輕聲嗤笑一聲——
  “搞什麼,這是我家啊,以為鎖門就ok?我沒鑰匙麼?”
  男人嘟囔一聲,話語之中多多少少有一些抱怨的情緒。
  聽著浴室裡赤著腳奔跑時發出的那種“啪啪”聲響,隨即他又像是想起來什麼似的,臉上的笑意微微收斂,抬起手仿佛是下意識地碰了碰頸脖後那道還沒完全好的疤痕……傷口已經不痛了,雖然哪怕是出現這條傷痕時所遭受的痛對於他來說也只不過是小菜一碟。
  站在浴室門邊,聽著裡面傳來“嘩啦”一聲水聲似乎是什麼東西撲到了浴缸裡,那水聲仿佛將陷入走神狀態的人拉回現實,他怔愣片刻後垂下手,臉上的表情再一次地恢復成了原本那副面癱的模樣。
  邁著懶洋洋的步伐來到冰箱邊,彎腰從裡面拿了一灌冰啤酒,打開喝了一口後渾身脫力似的倒回了沙發上——沙發被他一個人就塞得滿滿當當,男人的一條腿從沙發邊緣垂落下來,大大敞開的動作讓他雙腿間早就起反應的東西在褲子上撐出來的痕跡徹底暴露出來……
  “……”
  而男人卻像是徹底無視了自己的生理反應,他瞪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最後無奈地歎了口氣,在耳邊傳來的浴室嘩嘩水聲中閉上眼,閉目養神狀,唯一雙劍眉輕皺,似乎為什麼事情而煩惱。
  
  第109章
  
  俗話說得好,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本來,薑川的身份在柏林無論是上流社會還是地下社會都算是人盡皆知,所以哪怕他做出再大的舉動也不會有人明面上拿出來說三道四,然而當這消息在一不小心走漏流回國內,那畫風就沒那麼和諧了,對於薑川的身份曝光這件事,後知後覺的祖國人民立刻做出了爆炸性的強烈反應——各大紙媒、電視臺爭相報導,一時間遠在國外最近都沒什麼動靜的薑川莫名其妙就霸佔了各個出版刊物以及網路平臺的頭版頭條!
  網路這個可以供人隨意發言的平臺更是炸開了鍋,一夜之間,薑川微博猶如被萬馬奔騰而過一般,他最新的那條在大年三十發的拜年外加說接下來新的一年工作安排的普通微博原本轉發只有三萬多,但是在他的身份曝光後,轉發數立刻暴增為六位數,底下的評論都是——
  【@小豬西西:以前我就聽說姜川家裡其實挺有錢的,但是我沒想到,你妹兒的你拉麼有錢錢錢錢錢錢!!!】【@瞳瞳:默默地打開了百度,在對於薑川的出生這一塊,百度上寫的是“鐵器生意”,國外的人也是很潮,居然管販賣軍火叫“鐵器生意”,學到了,真是富有深刻意義的一堂課,謝謝指教[手動再見]。】【@呵呵哈哈:@袁謹然@袁謹然@袁謹然@袁謹然@袁謹然@袁謹然@袁謹然看見沒財迷然?嫁嫁嫁嫁嫁!!!】【@jkk327:……我不管,我不信。】【@艦娘一生推:川哥,你家缺寵物麼,上過大學那種,有陌生人來我會花式報警,絕對比你家狼狗叫得響亮。】【@這是什麼鬼:這尼瑪人生如戲啊,黑手黨大少爺不乖乖繼承家業,為了童年時候暗戀物件千里迢迢來到國外加入娛樂圈這個大染缸,只為守護心中的白蓮花——我也不知道上輩子拯救過銀河系的到底是誰了,@袁謹然然哥你怎麼看?】就是這樣。
  因為誕生於遙遠的海外,“黑手黨”這個詞對於國內人民群眾來說又過於遙遠,對於這個名詞的印象,人們全部的記憶都奉獻給了馬龍·白蘭度主演的經典電影《教父》三部曲,各種日式、美式漫畫,以及那套在網上廣為流傳的服裝品牌拍攝的以“年輕黑手黨教父”為主題的硬照——
  所以這個名稱,這個組織,對於國內的大家來說,只不過就是另外三個字的化身:湯姆蘇。
  姜川年輕,英俊,為人做事低調,基本沒有什麼負面新聞,除了袁謹然之外,平常他也不愛和別的明星捆綁炒作——去年剛剛出道,憑藉幾部大火電視劇在國內實力走紅,出道當年就拿下了金花節“年度最佳新人”獎項成為今年最受大家期待的新星之一,現在又冷不丁地爆出原來他本身的身份也是如此的不得了,一時間紛紛成為眾人眼中另外一個次元的男神,堪稱人生贏家。
  ……雖然對於他本人來說,這樣毫無準備地就被曝光了身份,還有另外值得商榷的煩惱。
  “怎麼樣?”
  “網上反映還好,一半在人大呼自己看見了活的湯姆蘇,另外的一半的一半在艾特我問我什麼時候嫁給你,再剩下的一半則是在興高采烈呼朋喚友地艾特親朋好友前來圍觀你——大概只有十分之一不到的人在掐,扯一些三觀之類的,然後說什麼粉轉路人黑……哎你不要拉開窗簾,好刺眼。”
  在躺在床上捧著手機看得津津有味的黑髮年輕人的抗議聲中,正準備拉開窗簾的男人動作一頓,最終鬆開了自己的手,讓室內保持了之前的黑暗,只是彎下腰順手將橙黃色的地燈打開——當那讓人暖洋洋的地燈亮起,他站在床邊,看著睡在他的床上裹著他的被子腦袋下面枕著他的枕頭的黑髮年輕人一臉愜意,忽然產生了一種微妙的感覺:從過去到現在,他似乎從未將任何一任情人往家裡帶過。
  更別說是睡他的床。
  好友費恩還說過,他可能會是那種哪怕結了婚都要分房睡的人。
  ——曾經薑川對此非常不以為然,從小的家庭教育告訴他危險隨時可能從天而降,除了自己之外,任何人都不值得絕對的信任,而就連他的父母這樣相愛的人哪怕是在年輕的時候也分房睡,他也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
  所以直到今天為止,能出現在他床上的活體生物也只不過是那一隻至今不知道跑到哪裡去的肥碩倉鼠……人類這種生物,真的是考慮都沒有考慮過。
  至於事情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霧草,薑川,這裡有個傻逼說當初用雞蛋砸你的那個人自殺以及徐文傑被人砍了手腳扔醫院的事情肯定都是你做的,這腦洞開那麼大已經是腦黑洞了啊!!!”
  看著床上捧著手機鼓著臉氣呼呼大呼小叫的黑髮年輕人,男人站在床邊扮了一會兒雕像,良久才發現,對於之前的問題,就連他自己都思考不出一個所以然來——一切顯得那麼順其自然就發生了,他對一個男人產生了欲望,然後在看見這個男人跟別的礙眼雄性生物說話時惱羞成怒,他上了一個男人,地點是一點不講究的洗手間,他把這個男人帶回了家,給他上藥,讓這個男人睡自己的床……
  薑川:“……”
  謹然:“你沉默什麼意思,這些事不會真你幹的吧——”
  “我幹的又怎麼了?”面無表情地問了句,男人繞過床邊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抿了一口在床邊坐下,而後淡淡地繼續道,“早就告訴過你,不同的人對於不同的事情有不同的處理辦法,你選擇坐以待斃,但是我更傾向於付出行動。”
  謹然:“……”
  餘光掃了眼坐在床上的人那張呆滯的臉,雖然早就料到了會是這樣的反應,薑川卻抑制不住心中湧上來的淡淡失望,將手中的咖啡杯一放,正欲說一聲“算了”結束這個話題,卻沒想到這個時候,原本距離他還有一段距離的黑髮年輕人主動湊上來,微微瞪大眼看著他:“你幹嘛突然說話那麼重的怨氣?”
  “……”薑川微微一愣,“你剛才就在想這個?”
  “不然呢?”謹然一臉奇怪地反問。
  “……”
  “網上的評論你不用那麼在意,大家也只不過是吃飽了撐著隨便評論兩句,說不定罵完你之後他們轉頭就去做自己的事情忘記自己說過什麼了,而你還在惦記著,這樣多划不來——嚷嚷著粉轉黑的人天天都有,你覺得他們真的會是你的粉麼?那未免也太瞧不起你的粉了吧,他們可是在你最受到爭議的時候堅定地站在你身後的人。”謹然一邊說著,一邊抬起手臂,環過端著一杯咖啡坐在床邊的男人的肩膀,當對方因為沒回過神兒來身體順勢稍稍傾斜,謹然給了他一個擁抱,“別想那麼多,而且每天在你微博底下罵你的人也是有的,這一次他們也只不過是換了個罵得理由而已。”
  一邊說著,實在是覺得捧著一杯咖啡滿臉放空狀的男人相當可愛,忍不住抬起手揉了揉他柔軟的淺色頭髮……
  就在這時,原本安靜地被他擁抱著的人忽然轉過頭來——那高挺的鼻尖從謹然的下巴上滑過,微涼的觸感讓後者微微一頓,與此同時,他聽見薑川說:“我記得你以前說過,發現身邊的人原來還有另外一面是很可怕的事情,你這輩子也不想經歷第二次——”
  因為此時彼此靠得很近。
  當薑川說話的時候,唇邊的氣息盡數噴灑在謹然的下顎。
  謹然稍稍停頓了下,然後身體往下沉了沉稍稍拉開彼此之間的距離——此時,他只需要平視就能對視上那雙湛藍色的瞳眸——兩人對視片刻,此時屋內非常安靜,安靜到只能聽見彼此平靜的喘息聲,謹然問:“你在我面前一直在裝模作樣麼?”
  薑川淺淺皺起眉。
  謹然伸出手,碰了碰他的眉心,輕輕摁壓下去:“是不是?”
  “不是,”薑川眉頭舒展開來,“可是那兩件事確實跟我有關係——當初用雞蛋砸我那個人,其實沒砸到我,砸到我的寵物了,阿肥弄得一身狼狽我覺得很不開心,後來跟賽恩打電話的時候稍微提到過一下,他就直接替我去處理了那個人,我覺得是沒有那個必要這樣,但是身為我的副手,他天生受到的就是這樣的教育……”
  “喔。”
  謹然微微眯起眼,那個賽恩,就是肯德基外賣小哥……居然還兼職做這種事?
  “徐文傑的事情不說了,不這樣做,徐倩倩不可能老老實實閉上嘴的——只有意識到哪怕是在她認為安全的環境下依然可以對她造成威脅,她才會主動對於一些事情絕口不提,忘記那些事,她才會是安全的。”薑川放下咖啡杯,“我從來沒說過我是個好心腸的善良人,也不知道這個形象到底是什麼時候被強加在我身上的——”
  “大概是你在醫院砸了記者的相機保護我和我家人的那天開始?”
  “……”
  “也有可能是你為了保護作為植物人沒辦法開口的‘袁謹然’,不怕被媒體媒體炮轟,高調宣佈自己‘暗戀’故事的那天開始。”謹然坐回床上,將被子拉起來了一些蓋在身上,“在做這些事情的,難道不是薑川,哦,或者是雷烈德·雷因斯本人?”
  “……”
  “徐文傑的事情,以及用雞蛋砸你的黑粉這件事確實做得不對,私人制裁有時候看上去是大快人心,但是一旦脫離了軌道,很容易造成各種混亂……但是說那麼多,至少我覺得我是全世界最沒有立場指責你的那個人,”謹然微微眯起眼,“或許還應該跟你說一聲‘謝謝’。”
  謹然話語落下,便看見男人坐在床邊沉默良久。
  就在謹然以為他還在為這些有的沒的繼續糾結時,卻突然看見男人有了動作,他一隻手撐在床邊緣,身體傾斜過來,然後在黑髮年輕人來得及反應過來之前,帶著淡淡咖啡氣息的唇飛快地在他唇上碰了下,一觸即離。
  “……”
  “起來,快八點了。”站在床邊的男人半個身子隱藏在陰影中,用平靜無起伏的聲音說,“今天還有那部電影的試鏡和定妝,可能會佔用掉一天的事情。”
  謹然笑了笑,掀開被子爬起來。
  他仿佛聽見自己心中有一顆高懸的石頭轟然落地。
  “薑川。”
  “做什麼?”
  “你剛才就在為這個糾結啊?”
  “……”
  “之前也是因為那天在車裡我說了那句話所以才悶悶不樂麼,以為我知道了真相以後會像討厭安德列一樣討厭你?嘖,哎呀,後來我確實好像說了句類似的話,我當時真的就是隨口一說,你別往心裡去,畢竟你當時確實很氣人——你怎麼也不給我個解釋的機會就自顧自地生悶氣?”
  “……”
  “問夠了沒有?”
  “沒有。”
  “那繼續問,”從抽屜裡抽出一條內褲,男人站起來走向浴室,在走進去之前他面無表情地說,“反正我也不會理你。”
  說完當著謹然的面狠狠地甩上了浴室的門,頗有一番惱羞成怒的意思。
  謹然在門外敲了敲浴室門:“那到底要不要在一起試試看?”
  浴室裡沉默良久,傳來一聲含糊的:“我考慮一下,畢竟你像本《十萬個為什麼》,在一起早晚被你煩死。”
  站在門外的黑髮年輕人笑得一雙眼都成了彎月。
  
  第110章
  
  薑川住的公寓距離克雷爾公司在柏林的分公司影棚大約是一個半小時車程,在薑川沖涼的時候謹然用手機查了下路線,正在考慮應該使用哪種交通工具殺過去比較省時間,這個時候薑川從浴室裡走出來,男人來到謹然身後,順手將掛在脖子上的“擦澡巾”甩到他頭上,同時彎下腰單手撐在桌子邊緣,將黑髮年輕人固定在自己的胸膛和桌子之間:“在查什麼?逃跑路線?”
  “嗯,怕你老爸帶著人殺進來用ak47掃射我。”謹然頭也不抬,抬起手摸小狗似的胡亂摸了下身後男人濕漉漉的頭髮,“畢竟我勾引了他優秀的兒子。”
  薑川不置可否地嗤笑,壓低嗓音道:“還沒勾引成功,你還需要努力下。”
  “努力不動了,你就湊合著來吧反正人給你放在這了?……說正事,這裡說到影棚附近坐公車的話比較方便,你家樓下不遠處就是月臺,只需要換乘兩次就可以到達目的地,火車的話也可以,但是從這裡到火車站也是有一點距離——”
  “……”薑川停頓了下,片刻之後似乎是確定了謹然並不是在開玩笑,於是他用平靜的聲音反問了句,“你讓我坐公車?”
  “你屁股鑲金不能坐公車?”
  “跟那麼多人類同時擠在一起我會窒息。”
  謹然回過頭,然後對視上了一雙因為剛剛從浴室裡走出來還顯得濕漉漉異常明亮的湛藍色瞳眸——此時男人的頭髮因為濕水變成了比平日裡稍深一些的顏色,這會兒正乖乖地貼在他輪廓剛毅的面頰之上,從謹然的角度抬起頭正好可以看見他下巴上剛剛冒出頭的胡渣……以上種種,不知道為什麼就是給人一種萌加性感的視覺衝擊,謹然春心昂然,一邊感慨著自己果然好眼光,一邊口是心非地嘲笑:“你在國內也並不是走在哪裡都坐車,偶爾還要自己騎著破機車日曬雨淋,豈不是比坐公交更淒涼?”
  “那輛‘破’機車的價值夠買下幾輛四個輪子的東西,”薑川皺起眉,似乎非常不滿自己的坐騎受到污蔑,“你不識貨。”
  謹然乾笑,心想一輛機車算什麼,曾經我還覺得你身上的一切叫得出名字的品牌商品都是a貨——包括ck小內,還以為是地攤十元五條那種……他擺擺手:“你們年輕人的東西,我老了是不懂。”
  “我開車去。”薑川不搭他的調侃,自顧自地下決定。
  “我不坐你的車。”作為倉鼠阿肥被主人帶著各種飆車的陰影立刻充滿胸膛,謹然從椅子上站起來,臉上難以掩飾的惶恐,“我都說了我老人家,心臟不好受不了——”
  此時薑川已經走開,拉開衣櫃隨手抓出t恤和牛仔褲,聞言動作一頓轉過頭來:“你坐過我的車?”
  “……”
  “我知道了,”薑川轉過身套上衣服,“又是聽人家說的吧。”
  “啊?”謹然含糊地點點頭,“嗯嗯……”
  “你還真是無所不知,就像你昏迷的那一年你變成了厲鬼隨時隨地趴在我肩膀上偷窺。”
  “你想說的是不是‘變成天使張開雙翼守護你’?”
  “……”
  薑川隨手將錢包塞進屁股口袋裡,轉過頭看謹然踩著拖鞋踢踢踏踏地往浴室裡走,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一會,視線不自覺地從他的肩膀一路向下最後來到他的腰間——此時正好黑髮年輕人打了個呵欠抬起手伸了個懶腰,從睡衣下擺邊緣處,那處燒偏深色的燙傷再次陰影若現,於是在黑髮年輕人看不見的地方,男人淺淺地皺起眉:“站住。”
  、
  謹然腳下一頓,有些莫名其妙地轉過頭看著薑川,此時站在他身後的男人背對著光,他倒是看不清楚他臉上的什麼樣的情緒,只聽見他問:“你和安德列的事情還告訴過給什麼人聽?”
  謹然想了想:“沒有別人,方餘都沒說過,畢竟不是什麼美好的回憶,不過現在我——”
  男人聞言,目光稍稍暗沉,謹然正奇怪他為什麼問這個,又聽見他緩緩道:“你知不知道在你昏迷的某段時間裡,圈裡黑我黑得很厲害,那個時候我曾經收到過一封郵件,裡面詳細地說了這件事並且把你的性取向也告訴過我,讓我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你的頭上?”
  薑川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完。
  站在浴室門邊的黑髮年輕人臉上已經出現了放空的狀態——此時此刻他只能聽見自己的腦子裡轟隆轟隆那響雷是一道接著一道——沒有絲毫的預料和防備,在他本人都快要忘記這件事的時候,卻被薑川提起,而他在此之前,已經輕易地否認過他曾經跟任何人提起過這件事。
  包括方餘。
  他連拿方餘當做擋箭牌的機會都沒有。
  臉上的情緒變了又變,他甚至懶得再做過多的掩飾——很顯然無論現在他表現得有多震驚甚至被嚇尿褲子,大概在事後用“被曝光了隱私很震驚”這個藉口掩飾過去,謹然想了又想,裂開嘴露出大白牙:“可能是我在昏迷中用腦電波發給你的。”
  他以為薑川會嘲笑他。
  沒想到後者卻十分給面子地點點頭:“也不是沒可能,那封郵件我追蹤到的發件地址是我自己的電腦,至今我還沒弄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
  謹然的笑容僵在臉上,三秒後,他落荒而逃。
  ……
  三十分鐘後,謹然和薑川收拾乾淨出門——打開門前他做好了面對一大排保鏢的心理準備,卻沒想到走廊上空空如也,面對探頭探腦一臉奇怪鄉巴佬似的黑髮年輕人,站在他身後的男人露出個無奈的表情:“讓那些人回去了,這裡治安不錯,而且那麼多人,嚇到鄰居怎麼辦?”
  你還挺講究社會治安。
  謹然乾笑一聲,跟在薑川屁股後面慢吞吞地走向電梯,進了電梯之後薑川直接摁下了通往負一層停車場的摁鍵,這時候謹然眼皮子狂跳,不得不再強調了一遍:“我不坐你的車,剛從病床上爬起來還沒蹦躂夠,不想又橫著躺進去。”
  “你質疑我的技術。”
  “就好像你真的有那東西似的。”
  “開車去,不騎機車,行了吧?”
  薑川背對著謹然露出個無奈的表情——雖然他大概是覺得謹然看不見,但是殊不知自己的表情完全反光在了電梯兩旁的金屬門框上,站在他身後的黑髮年輕人看的清清楚楚,並且覺得他這副模樣真的是……非常可愛。
  如果不是親眼見識到那麼多黑衣保鏢又是撐傘又是遞手套還有個執事在旁邊看著生怕他磕著碰著似的架勢,誰要是跟謹然說這樣的傢伙是黑手黨家族繼承人,他恐怕會笑掉大牙然後讓那個人趕緊去吃藥……謹然的視線有一下沒一下地在薑川肩膀上滑來滑去,想了想忽然目光一頓,伸手戳了戳他的背:“你是投資商的話,總該知道這部戲還有什麼人來演?我聽說還有一個海盜船長,還還有一個海盜船長上的大副大叔……”
  謹然話語剛落,見看見站在電梯門邊的薑川轉過頭來,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這麼一眼飽含警告以及不爽的情緒在。
  謹然莫名其妙。
  “等下就能看見了,”薑川淡淡道,“見面之後老實點,錢還沒到克雷爾公司的帳戶上,說不定我一個不高興就全部撤走去投資《變形金剛》第六部,然後這部電影也不用拍了,啊,我父親大概也會很高興聽見這個消息的——”
  “……”
  居然表演現實版“天涼王破”給他看。
  謹然還指望靠著這部航海電影走紅好萊塢走向全世界,這會兒當然是投資商大大說什麼都對投資商大大萬萬歲,不敢問薑川這麼說到底是什麼意思,縮了縮脖子很慫地給方餘發了個短信告訴他自己正和薑川出發準備去影棚,期間他們已經離開了電梯來到停車場,然後他見識到了姜川的車,並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豪車,就是一部雪佛蘭camaro,電影《變形金剛》裡大黃蜂的原型。
  謹然突然就覺得薑川剛才應該不是在開玩笑的——這傢伙好像真的是《變形金剛》系列電影的腦殘粉。
  謹然:“車不錯。”
  薑川:“安全帶。”
  謹然:“你要是突然撤資,第二天早上就會發現我和曼德羅雙雙吊死在你家門前。”
  薑川:“系安全帶不要讓我重複第三遍。”
  謹然默默地扣好安全帶,然後在他直起腰的一瞬間,姜川的車已經“嗖”地一聲飛了出去——沒錯,就是“嗖”地一聲,然後,“飛”了出去——
  等他們只花了一個小時就完成了一個半小時的車程停靠在克雷爾分公司的試鏡影棚門口時,謹然整理被風吹成傻逼造型的頭髮,檢查了下確定自己的四肢安好地安裝在軀幹上,然後默默地發誓以後再也不坐薑川架勢的任何一種交通工具,哪怕是自行車。
  “你有沒有考慮過去考個飛行駕駛執照,畢竟這世界上恐怕只有飛機才——”
  “我有啊,”男人淡定熄火,解開安全帶頭也不抬地說,“要不要我親自開一次送你回國?”
  “……就不用了吧。”謹然唇角抽搐,“其實我已經買好回程票了,別浪費錢。”
  “機票可以退。”
  “打折機票不退不換不改簽。”
  薑川這才沒說話,停好了車,繞了一圈繞到謹然這邊替他開了門,謹然下車後在包裡掏了掏掏出一頂鴨舌帽扣在腦袋上拯救一下自己的髮型,然後雙手塞進上衣口袋裡,低下頭跟著薑川往克雷爾公司裡面走——
  作為全球最大的影視傳媒公司,克雷爾哪怕是分公司的裝潢也足夠高端大氣上檔次,其大堂的華麗程度不亞於國內擁有皇家御用稱號的川納的總部,謹然走進後,抬頭就看見鋪天蓋地的電影海報——和許多的電影傳媒公司一樣,那些海報從七八十年前克雷爾公司剛剛成立拍攝的第一部《湖中佳人》開始,那個時候還是瑪麗蓮夢露這類影星活躍的年代,克雷爾公司已經有這樣的獲獎作品誕生,然後伴隨著謹然一步步向前,電影的年代逐漸接近近現代,長長的回廊一路走來,謹然簡直覺得自己仿佛是目睹了世界電影的進化歷史……
  “能站在這裡,感覺自己像是在做夢一樣。”謹然瞥了眼走在前面的薑川,“我都不知道應該跟誰說謝謝。”
  “別套我話,決定投資《神秘種子》的時候,我連你是誰都不知道。”走在前面的男人頭也不回地說,“選角色的活兒投資商可以干涉,但是我不可能完全干涉,這不是國內拍電視劇可以花錢買到男女主角,而且,如果是我的話……徐倩倩也不是我的菜——”
  知道自己是拿實力取勝,跟在他屁股後面的黑髮年輕人已經裂開了嘴,心情相當不錯地說:“投資商還能干涉什麼?”
  薑川:“……”
  謹然想了想,忽然像是想起來了什麼似的臉上笑容一凝固,三兩步追上前面的人一把拉住他:“所以我那張‘上帝的救贖’的性感露背海報就是你讓人拿掉的吧?!”
  薑川走在前面,輕咳一聲:“整個屁股都露出來了,太暴露了——這種東西傳到國內去,讓你媽你外婆看見她們肯定接受不了。”
  謹然:“你怎麼知道?!”
  薑川:“因為我這樣年輕的男孩子都覺得接受不了。”
  謹然:“年輕的男孩子?誰?”
  薑川不說話了,這個時候他們已經完成了“進電梯”“出電梯”這一重複動作,兩人肩並肩地在寬敞的走廊上走動,然後由薑川帶著來到了倒數第二個辦公室門前,抬起手,敲門,在裡面作出應答之後,謹然想要推門走進去,卻在來得及動作之前,又被薑川一把抓住,他奇怪地抬起頭,卻沒想到對視上的是一雙看上去頗為嚴肅的臉:“記住我之前說的話了麼?”
  “什麼?”
  “不老實,就去投資《變形金剛》。”
  “……我怎麼能不老實,我還能在裡面耍一套猴拳?”
  謹然拍開他的手,一邊莫名其妙地說著一邊推開了門,此時在門的另外一邊是一個華麗的會議室,會議桌的旁邊已經坐滿了人,謹然看見了他們公司的老總羅成,他的經紀人方余,還有曼德羅請來的披馬甲臨時演員製作人,以及著名導演保爾彼得,這會兒大家正齊刷刷地將臉轉過來,看著站在門口的謹然和薑川。
  謹然顯得有些緊張地動了動唇,正想跟大家打個招呼,卻在這個時候,他眼角一條,餘光一不小心地瞥見坐在角落裡這會兒正低頭玩遊戲機的某個身影——
  紅色的頭髮。
  琥珀色的眼睛。
  從側面看尖細的下巴和蒼白的皮膚。
  ——耗子小黑。
  “……希德?你怎麼在這?”謹然一臉震驚。
  同時,聽見他的聲音,原本正埋頭玩遊戲的人抬起頭來,懶洋洋地瞥了他一眼:“劇本裡那個海盜船長迪爾還有個稱號叫‘海妖塞壬’,要長得好看還要會唱歌堪比塞壬的,你覺得放眼整個地球,除了我還有誰?”
  
  第111章
  
  “……”
  謹然下意識地回頭去看薑川。
  後者面無表情地回望他。
  然後謹然在一瞬間覺得要麼是他學會了讀心術要麼就是薑川的眼睛真的會說話,比如這會兒男人正無聲且殺氣騰騰地警告他:這就是我所謂的“老實點”。
  看來是前段時間在h市的時候,謹然和希德的互動良好讓薑川怨念了很長一段時間——謹然跟薑川眨眨眼,示意:吃醋啊?
  後者正往他這邊走過來的腳下一頓,微微眯起眼瞥了他一眼後,擰開了腦袋,直接將身邊的那張椅子拉出來,坐下。謹然笑眯眯地走過去,挨著他身邊坐了下來——這時候謹然身邊還有一個位置,那是一個飾演半配角的男四號的位置,等到他來,這就算是全員到齊了。
  謹然知道這場合沒自己個小演員說話的份兒,於是坐穩了以後就老老實實地低著頭盯著自己的手指,並且在此期間,希德一邊繼續打遊戲,一邊默默地從隔著一張椅子的距離挪屁股挪到了謹然身邊,謹然感覺到另外一邊薑川的氣場有變化,轉過頭去看希德,卻發現這會兒後者正低頭專心打遊戲,一副什麼都沒有發生的模樣——感覺到謹然看過來,他甚至還無辜地抬起頭看著他,問:“怎麼了?”
  沒怎麼。
  我未來媳婦踢翻醋罎子而已。
  謹然看著身邊得不到回答又低下頭繼續打遊戲的希德,忽然想到——
  一個來自天朝的當紅偶像外加實力派年輕演員,一個黑手黨家族大少爺,一個被譽為“天籟之音”的年輕歌唱家,三個奇奇怪怪的人被拉扯到了一起去演一部好萊塢魔幻航海題材電影……這事無論怎麼想都讓人覺得,演員組成構造似乎比這部電影本身的劇本更加魔幻。
  就算曼德羅是披著馬甲來的他也不能這麼亂搞啊。
  至此,謹然有些囧,沉默地思考著這部電影拍出來後會不會在影評網被弄個三點幾四點幾的超級低分再被無情地打上“山寨《加勒比海盜》”的標籤時,他聽見導演彼得在他的不遠處說了句:“這部電影的定位是最終成為跟《加勒比海盜》一樣代表性的航海題材電影。”
  謹然:“……”
  謹然深深地感覺到了不妙。
  而就目前周圍那一片沉默的氣氛來看,大概感覺到不妙的人不止他一個。
  加勒比海盜那是什麼樣的存在?說到航海題材的電影,人們幾乎是條件反射就想到這個系列電影;說到海盜,又有誰不是腦海中立刻浮現著那個畫著深黑煙熏妝,走路一蹦一跳捏著蘭花指實際上又很man的傑克船長?——這種根深蒂固的觀念很難改變,如果一開始就向著這個方向發展企圖超越經典,其實很難,很容易被人嘲笑畫虎不成反類犬。
  原本謹然以為他們會以另外一種形式另闢蹊徑然後在航海電影這一塊的另外一端站穩腳跟,卻沒想到作為導演的彼得上來就一頭紮進了死胡同裡——謹然覺得和跟這名導演過於年輕多少還有些年少輕狂有關係,保爾彼得這導演他是知道的,他簡直就是世界上的另外一個薑川——
  簡單的來說就是人生開了作弊器。
  作為富二代公子哥兒,毫不掩飾家裡富得流油,卻跟一般富二代不怎麼一樣,這傢伙從頭到尾都是一個學霸,以優越的成績從高中畢業,拿到無數大學的邀請,最後毅然前往德國漢森藝術學院。
  七年前,剛剛二十三歲的彼得研究生畢業就獲得大筆投資拍攝了自己的第一部大銀幕作品《精靈史詩》,將在電影院中最受歡迎的大型魔幻片與經典歷史著作相結合,最後折騰出了一部有又逼格又有可看性的電影,然後再第二年,這部電影先後拿下了幾個國際性的大大小小獎項,這讓彼得從此在導演界一炮而紅。
  畢業第三年,彼得又拍了部《傲骨寒梅》,講述二戰時期德國男軍官與孤女的愛情故事,該影片很好地詮釋了英國詩人西格裡夫薩松的那一句著名經典詩句“心有猛虎,細嗅薔薇”,電影的悲劇結尾成功地騙了不知道幾噸來自全球觀眾的淚水,喚醒多少少女的春情,男主角菲爾特將軍的形象深入人心,至今五年,偶爾還會有定妝照在國內外的門戶網站拿出來被人各種轉發歎息男神。
  男主角克裡斯迪爾費德曼也是直接成為了眾老外心中的吳彥祖和王校長結合體,fb下每天千千萬少女留言:老公,求操。
  之後,導演彼得算是順風順水,拍一部紅一部,而且一部比一部紅——按照他去年剛剛拿下環球影視獎的趨勢來看,今年,這一部航海電影,他應該真的是直奔奧斯卡而去的。
  然而夢想是豐滿的。
  現實卻如此骨感。
  那他媽可是奧斯卡!!!!!!!!!!!!!!!!!!!!!!!!
  那他媽可是加勒比海盜!!!!!!!!!!!!!!!!!!!!!
  老子自己都是約翰尼德普的腦殘粉好嗎!!!!!!!!!!!!!好嗎!!!!!!!!!!!!!!!!!!
  開什麼玩笑。
  此時謹然只感覺到萬分無力,抬起頭看了眼坐在他對面的方餘,用眼神示意:我覺得我又要演一部爛片了。
  方餘用眼神回復:說得你剛出道的時候沒演過爛片一樣。
  謹然:“……”
  方餘:“……”
  而此時,彼得還在用十分堅定的語氣以及眼神跟在座陷入沉默的各位催眠道:“你們不要以為在我們面前就是一座不可翻越的大山,要知道,世界上所有看上去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的記錄擺在那裡都是為了讓後人來超越的。目前已有的電影裡,尚未出現任何一部可以與《加勒比海盜》系列並駕齊驅的航海題材電影——這個空白,讓我們來填補。”
  謹然覺得如果有一天彼得不想拍電影了,他可以考慮下去賣安利。
  “無論是資金方面,還是導演本身又或者是拍攝組以及影視公司方面,我們並不是不能跟他們一較高下,除非你們不信任我。”導演彼得說,“要麼不做,要麼就做到最好——如果你們不信任我,可以換另外一個你們認為保險的導演。”
  他一邊說著一邊舉起雙手,面無表情地說:“我需要你們保證全力配合,否則我退出。”
  此話一出,驚翻全場。
  在場包括謹然在內大家都微微瞪大眼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簡直不敢想如果彼得不幹了那他們得去哪再找一個導演,並不是所有的優秀導演都能排得出檔期的,而且導演又不像演員可以跑兩邊劇組,這會兒彼得要撂擔子,原本拍下的2016年暑假檔上映,可能就可以推遲到2017年賀歲片去了……
  果然是大少爺,任性得很,就這麼堂而皇之地出言威脅各種合作夥伴包括克雷爾公司高層。
  謹然默默地看著周圍一堆老外面露菜色。
  謹然知道雖然曼德羅不在,但是他肯定貓在某個角落裡監聽圍觀這場會議;謹然也相信這會兒曼德羅已經已經從自己坐著的那張椅子上跳起來,正四處找繩子——不過說不準他是準備自己上吊吊死還是準備沖進來把這個任性的少爺導演勒死。
  在場的只有薑川顯得特別淡定,作為男主角以及投資商的他此時正懶洋洋地單手撐著下顎,翹著二郎腿,臉上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你這樣威脅人沒多大意思,彼得,你知道我們也不是非你不可。”
  這說話的語氣,聽得上去他好像跟這個導演並不是不認識。
  而此時,彼得聽見薑川說話,也是稍稍收斂起之前臉上的傲氣,轉過頭來瞥了薑川一眼,不鹹不淡地說:“閉嘴好麼,雷烈德,哪怕你有錢也可以用槍指著我的腦袋,我還是可以從劇組開了你。”
  薑川笑得更清晰了些,看上去完全不覺得彼得說的話算是個事兒。
  但是現場的氣氛卻因為他突然插話變得稍稍好了一些。
  謹然覺得這桌子邊真的坐了一桌子的奇葩。
  “我也覺得並不是不能超越,”薑川慢吞吞地說,“畢竟目標放遠一點,這樣有助於大家的提升。”
  “什麼目標放遠一點,我並沒有準備給你們放鬆的空間,說了要超越,就是要超越——哪怕不能超越也要並駕齊驅。”
  彼得黑著臉站了起來,順手打開了擺在他面前的筆記型電腦,從裡面刷刷調出了幾張圖片,同時,在一旁給他打下手的助理連忙打開了會議廳最前端的幻燈片,當整個會議廳暗了下來,人們可以輕易地看見幻燈片上出現了幾組從各種文獻中扒下來的資料圖片,基本都是十五世紀下半葉當時的建築、人文以及當時歐洲人的穿著打扮,當彼得“哢哢”摁手中的遙控器,飛快地掠過他們,最後停留在一個穿著打扮十分奇怪的圖片上時,他停了下來——
  圖片上的年輕人腦袋上戴著髒兮兮的頭巾,頭巾周圍用彩色的線固定,只能隱隱約約看見上面有一個家徽——這玩意原本是十字軍東征時識別記號,後來流傳到民間被各種貴族家族廣泛使用,很顯然圖片中的年輕人的家庭也是其中之一;他身穿馬甲以及緊身外衣,高領;下半身緊身皮短褲,腳上踩著一雙皮質馬靴——如果說這樣的打扮還在可接受範圍之內的話,那麼他腳上穿著的一雙彩色過膝絲襪則讓謹然感覺到了窒息:他都不知道非主流居然擁有如此悠遠的歷史,果真不容小窺,失敬失敬。
  也不知道是誰這麼倒楣要——
  彼得:“這是蘭多巴塞羅羅的基本人設。”
  謹然:“……what?”
  彼得:“劇本上寫,最開始的時候,蘭多就是一個不著調的小混混,而彩色過膝襪則是當時小阿飛的標準搭配。”
  謹然滿臉放空地轉過腦袋去看姜川,薑川無情地勾起唇角,目光閃爍著地看著不遠處的大螢幕,這時候已經跳到了另外一個人設——
  圖片上,古老的歐洲貴族身著高領白襯衫,花瓣型領將他修長的頸脖完美襯托,呢絨燕尾服外套滾著金邊,衣領偏低,衣扣由完整的寶石以及金鏈條完成,腳上是簡單的純色長褲,厚重長靴,往那兒一站這樣的裝束很容易將男性寬闊的肩膀、結實的腰部曲線以及一雙大長腿完美襯托。
  圖片中的人擁有紅色的長髮,長髮及腰自然垂下,標準的十五世紀貴族或者騎士成年男性擁有的髮型,英俊,修長,整潔。
  彼得:“大副雷蒙德。”
  謹然轉身瞪著身邊的男人:“你給劇組偷偷塞錢了吧?——這張圖和剛才那張圖,那是活在一個世界上的人嗎?”
  薑川懶洋洋地瞥了他一眼:“劇本就是這麼演的,別不服。”
  謹然無言,這個時候希德湊過來,肩膀輕輕碰著謹然的肩膀:“我覺得你剛才那身比較好看。”
  謹然:“……你不用這麼安慰——”
  “真的,”黑暗之中,希德言簡意賅地說,“你穿什麼都好看。”
  謹然:“……”
  在這完美而令人感動的吻戲氣氛中,謹然忽然聽見他身後的男人冷冷地說了句——
  “不穿更好看,可惜你沒見過。”
  
  第112章
  
  謹然手一抖,差點將放在自己面前的杯子扔薑川臉上去。
  這會兒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前方幻燈片的時候,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三位男主角之間正迸發激烈的火花,夾在中間的黑髮年輕人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踩了坐在自己左手邊的男人一腳,聽見對方發出低低的悶哼,他臉上又揚起僵硬的笑容用發緊的聲音跟坐在自己右手邊的紅發少年說:“別聽他瞎說,你們外國人就是喜歡開這種笑話哈哈哈哈哈哈——”
  話一剛落,就聽見希德長歎了一口氣,緊接著他一隻手支著臉頰一側,上半身懶洋洋地趴倒在桌面上——這時候在他們不遠處彼得播放了一個視頻,視頻中的光忽明忽暗照射在希德的臉上,謹然只能看見那雙琥珀色的瞳眸閃爍著令人不安的光……
  “誰說我沒見過?”
  少年露出個似笑非笑的表情,緩緩道——
  “見過不穿衣服的樣子有什麼了不起,我還見過他渾身上下只披著一層皮草的模樣呢……啊,你大概想像不到吧,可能是然的皮膚太滑的緣故,那皮草看上去隨時會從他身上滑落一般,這個時候他就會緊緊地抱著自己的雙臂瞪著眼小心翼翼地縮在一個角落裡,就好像在說……”希德頓了頓,轉過頭來看著謹然笑了笑,“快來吃掉我。”
  謹然:“……”
  這個希德絕對是有毒的。
  此時,介於身後一片涼颼颼的寒風吹過,謹然已經不敢轉頭去看坐在自己身後的薑川是什麼表情,也不想去想像《變形金剛》的製片人知道自己即將莫名其妙地拿到二點五億歐的投資會怎樣欣喜若狂——他只是感覺到前一秒還被自己踩在腳下的那個腳從他的腳掌下抽離,腳重新落在了會議廳厚實的地毯上,黑髮年輕人微微蹙眉,定了定神後說:“希德,你不要亂說話……”
  “我沒有亂說啊,”希德眨眨眼,稍稍湊近謹然,用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聽得見的音量說,“而且我更喜歡你叫我的小名。”
  “小名?”謹然微微一愣。
  “嗯啊,”希德從鼻腔裡哼了一聲,“‘布萊克’什麼的。”
  “……”
  哪怕謹然大學沒來得及好好讀書,他也是知道“布萊克=black=黑”這個美妙的恒等式的。
  如此這般。
  於是在薑川坦然公佈了自己的身份之後,謹然曾經的同居者、曾經的“媳婦兒”、曾經的戰友以及曾經的宿敵或者是朋友,也用“今天晚餐吃熏魚三明治”的口吻,淡定地以人類的身份宣佈了自己的存在,並且在他公佈之後,謹然甚至來不及反應過來自己應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來應對這突如其來的巨大信息量……而此時,紅發少年抬起手,似乎覺得很有趣似的飛快碰了碰面前黑髮年輕人那張呆滯到僵硬的臉,“嗤”地笑出聲,小聲道:“就這個反應啊?真叫人失望,我還以為你很期待聽見這個答案——”
  說話的語氣裡聽不出太多“失望”的情緒,相反的,倒是有一種令人不安的興奮撲面而來。
  謹然僵直在原地,滿腦子都是“希德真的是小黑希德真的是小黑希德真的是小黑希德真的是小黑”這樣的彈幕無限刷頻飄過,而在他大腦暫時失去思考能力時,只能麻木地聽著希德在旁邊用英語像是打開了話匣子似的碎碎念道:“其實也不是故意不告訴你的啦,醒來之後就想要來找你,因為我覺得我給你的暗示已經很夠了如果你不是太蠢的話應該能懂我的意思,果不然沒多久後你也……看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我都不知道有多高興,可是你知道吧,要來這邊發展可不是什麼容易的事情,我可是拼命學習中文才換到了經濟公司的同意到那邊去發展……可是等站在你面前的時候,就突然又不想告訴你了,因為你之前一直在不厭其煩地試探我,那小心翼翼的模樣真是和當年一樣可愛……”
  希德一邊說著,一邊伸出手來突然將謹然的手抓在自己的手心,他微微眯起眼,完全沒有在人家那副又酷又拽的模樣,就像是個鄰家小弟弟似的一臉純良:“現在終於能夠一起演戲了,我好開心,你知道嗎,我在劇本裡可是要叫你‘小乖乖’的,真是太令人期待了!”
  “……”
  “哦對了,”少年那雙琥珀色的瞳眸之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還記得最後承諾過你的嗎?”
  “……什麼?”
  “懷孕什麼的,”希德笑得露出虎牙,“好期待我們的寶寶長什麼樣啊。”
  這傢伙真的是瘋了。
  謹然背後汗毛全部起立唱國歌,他甚至來不及後退,一隻大手從他的肩膀上橫空而出,“啪”地一下不輕不重地拍開了那緊緊地握住他的雙手的爪子。
  “雖然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但是我記得好像沒有人批准你這樣動手動腳。”男人的聲音聽上去依舊冷漠且高高在上,“現在的小孩是不是應該回爐重造學習一下禮貌禮儀?幼稚園的老師沒教過你嗎?”
  希德的唇角翹了翹。
  他放開謹然的手,語氣稍稍變低了些:“我不能碰你嗎?”
  謹然:“……”
  希德:“我可是為了你死過一次的人。”
  謹然:“……”
  黑髮年輕人動了動唇,還沒來得及說話,忽然感覺到自己整個人連帶著椅子忽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後拖動——椅子下滾輪滾動的聲音響起時,他下意識地回過頭去,只看見一雙大手抓住他的靠背……下一秒,他直接從薑川和希德的中間被挪到了薑川的另外一邊,在他的椅子停下來的同時,做出這個換位動作的男人已經滑動自己的椅子,填補了他留下來的空缺,如同一座大山一樣擋在他和希德的中間。
  “唉,雷因斯,你這樣做好像不太對啊,”希德抗議的聲音響起,“當初可是你非要我和然在一起——”
  “夢遊的話就不要拿出來笑掉人大牙了。”
  薑川面無表情地回答,看上去非常理直氣壯——嗯,事實上他確實非常理直氣壯,至少在他知道真相之前……謹然默默地假裝自己沒有聽見空氣之中響起來的“啪啪”打臉聲,與此同時,坐在他們另外一邊的希德聞言,微微瞪大眼,似乎覺得面前的男人非常不可理喻:“怎麼是夢遊,不信你問謹然,然,你來說——”
  “別問我,我頭疼。”
  謹然抬起手揉了揉眉間,受不了希德和薑川這麼冰火兩重天的夾擊,更何況這會兒薑川的臉上難看得能擰出水來,他要是真的說出真相,難保薑川不會將他和希德拎起來塞回倉鼠籠子裡然後從柏林最高的高樓頂層扔下去——
  至於兩個成年人怎麼塞進倉鼠籠子裡,很簡單,剁成肉泥就可以了。
  這對於黑手黨大爺們來說大概只不過是一項普通日常。
  謹然堂而皇之地走神,努力不去注意這會兒圍繞在他周圍的恐怖氣氛,直到腦門上被一團紙砸到,他這才猛地回過神來,抬起頭一看發現是經紀人先生坐在他對面沖著擠眉弄眼,他微微一愣下意識地看了看四周,這才意識到這會兒整個會議廳安靜得可怕,所有人都在看著自己,謹然顯得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怎麼?”
  “彼得問你對造型設定上有什麼意見。”薑川壓低聲音,用聽上去並不是太滿意的聲音問,“你在走什麼神?”
  “沒意見,”謹然直接忽略了他後面的問題,“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可以不要穿那雙彩色的絲襪。”
  “希望駁回。”不等彼得開口,薑川已經提前打斷道,“都說了那是時代標誌性的人物穿著,可以標線出主人公的身份以及性格——”
  “一雙絲襪才不能表現出那麼多的東西,而且哪個觀眾會在意這種細節——”
  薑川臉上的表情不置可否,完全就是氣死人的那種: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是我不在意。
  謹然覺得他這絕對是在報復。
  “這部電影並不是爆米花電影,處處經得起考據才是我們要的東西。”
  彼得坐下來,此時他調動手中的投影儀遙控器,這個時候,不遠處的大螢幕上的畫面發生了改變——螢幕上出現了一首長長的詩歌,謹然抬起頭匆匆掃了一眼,認出了空白處那作者的肖像,英國詩人拜倫,螢幕上的詩,是他所著詩歌之一《海盜生涯》的全文。
  謹然不知道彼得給他們看這個是要做什麼。
  “因為電影被定檔在明年的暑假,這對於我來說是一件太遙遠的事情,每當想到這個我就覺得提不起幹勁,我需要更多人的關注才會想要把這部電影好好地拍下去,我要電影連宣傳片都沒有的情況下就火起來。”彼得扔開了手中的遙控器,露出了個中二病滿滿的表情,“所以這一次,對於電影的宣傳,我決定最遲在今年暑假就開始展開,以主題曲的形式——我要給全球影迷洗腦,直到我的電影上映,他們的第一反應是:終於等來了這部電影。”
  謹然:“哦。”
  眾人:“哦。”
  so what?
  彼得:“把《海盜生涯》改編成中文和英文兩個部分,再加上編曲,然,我聽過你唱的歌,音域寬廣聲音也不錯,如果好好調教的話——”
  謹然微微一愣:“我來?……我不行吧……”
  希德:“怕什麼,有我在。”
  姜川聞言,掀了掀眼皮瞥了一眼希德,又轉過頭看著導演彼得:“英文部分呢?”
  希德揚了揚下巴:“當然是我。”
  薑川的手放在桌子上:“我不同意。”
  彼得:“反對駁回。期待二位的合作,如果可以的話,請以電影主題曲的形式,給我拿個正兒八經的音樂獎回來。”
  薑川:“……”
  
  第113章
  
  接下來各種會議內容在說什麼謹然都沒有聽進去,他只知道坐在他身邊的薑川臉色一直不太好看,而他則忙著坐立不安滿腦子都是“唱歌居然又叫我唱歌我哪裡會什麼唱歌旁邊還有個希德做對比臥槽劇組不是要整我吧這豈不是要丟人現眼到全世界”……在謹然的碎碎念中,會議終於折磨人地結束,製片那邊的人請謹然和希德去見《海盜生涯》改編的作曲者——
  不得不說曼德羅哪怕是披著馬甲,人脈也依舊很廣能找到各種資源,負責《海盜生涯》這首詩歌改編的作曲者是一位已經隱退多年的前輩——羅斯先生是義大利人,當年憑藉著一曲《烈焰悲歌》讓年輕的彼得導演製作的第二部電影《傲骨寒梅》在電影上映之前就獲得了廣泛的關注,如今人們要是提起二戰愛情片,腦海中也是自動響起《烈焰悲歌》的前奏,無論是街道上還是餐廳裡還是汽車中,這首歌也是經常被拎出來重複播放。
  好的歌曲哪怕是聽上幾萬次依然能夠獲得靈魂的共鳴。
  彼得看上去是想要把當年《傲骨寒梅》一炮而紅的路線再次複製走一遍,而因為《傲骨寒梅》本身作為經典影片已經有很大的知名度,再加上《烈焰悲歌》的作曲者重新複出,如果他們即將拍攝的這部航海電影能夠捆綁炒作一下,說不定還真的多少能起到一些效果……
  謹然進入錄音棚後,一會兒想這個一會兒想那個,整個人都顯得魂不守舍,目光渙散——他知道搞音樂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脾氣古怪,搞音樂的老人則更是將這種原則百分百地貫徹到底,所以當他見到羅斯先生,對方上下打量了他一圈,說出的第一句話不客氣到讓他一點也不覺得驚訝——
  “我聽過你的歌,非常平庸,以你的水準,唱不出我想要的《海盜生涯》。”
  謹然麻木地聽著他這麼不客氣的一句話,膝蓋一軟,差點就想給這老頭當場跪下磕頭哐哐哐求放過。
  而此時,站在黑髮年輕人身後本來就不想讓他參合主題曲演唱的姜川聞言,更是非常不客氣地嗤笑出聲,謹然捧著一顆破碎的心默默地狠踩了他一腳,然後乾笑著轉頭去看決定讓他唱主題曲的導演彼得——後者面無表情地回視他:“當年他對克拉絲莉莉也說了同樣的話,那可憐的姑娘為此沮喪了三四天,最後《烈焰悲歌》還不是紅透了半邊天。”
  克拉絲莉莉就是《烈焰悲歌》的演唱者,其聲音空靈高昂,很長一段時間作為謹然電腦播放機裡的常駐女歌手。
  一聽連女神都被這麼黑,謹然稍稍放心,這時候又聽見羅斯先生送給希德一句“油腔滑調,心浮氣躁”,他算是徹底地放下心來,再轉頭去看希德,後者唇角邊掛著一抹嘲諷的笑容,不可一世的模樣似乎對於面前這老頭的評價非常不以為然:這麼想來,之前在謹然面前露出的那副純天然無公害的模樣,果然是在騙人。
  在一人獲得一句人身攻擊作為開場白後,謹然和希德算是與羅斯先生完成了第一次正式會面,因為今天是第一天,也沒有人指望他們能夠立刻把歌唱好,所以羅斯只是把分好語言和段落的歌詞發給謹然和希德,讓他們自己看,然後開始彈奏他所作的曲子,讓謹然他們揣摩一下意境——
  羅斯坐到鋼琴後面,敲下一個低音鍵。
  謹然趕緊低頭去看手中的歌詞,而後發現第一部分就是他負責的中文——
  【我的海盜的夢,我的燒殺劫掠的使命。
  在暗藍色的海上,海水在歡快地潑濺,
  我們的心如此自由,思緒遼遠無邊。】
  這一段被標注了低音表示,同時謹然稍稍抬起頭下意識地瞥了一眼不遠處的鋼琴後面,緊接著便聽見在最初的單音節後,一串重低音至羅斯先生的指尖下流淌而出,鋼琴聲在此時顯得並不單調,專業鋼琴完美的音質立體又震撼,謹然仿佛真的在眼前看見了波瀾壯闊的海洋之上,有一艘上幾個世紀的船隻在驚濤駭浪中乘風破浪,夕陽西下,一日的工作結束,有水手在甲板上歡快的歌唱……
  整個錄音棚中琴聲回蕩,沒有一個人說話,導演彼得皺著眉站在一旁聽得很認真,手指有規律地伴隨著節拍在跳動。
  這時候,羅斯停下了演奏,忽然安靜下來的錄音棚讓大家微微一愣,緊接著便聽見那老頭說:“中文歌詞部分,請給我宏偉的、歷史的沉重感,收起流行音樂的各種技巧,用最本質的歌聲去歌唱——水手裡沒有專業的歌唱家,歌唱的時候你也無須費勁心思去添加那些東西。”
  這句話說到最後謹然才反應過來是在跟他說話。
  他誠惶誠恐地點點頭,心想“流行音樂的各種技巧”你想要我有我也沒有啊我只是個萌萌的演員而已……他默默地跑到坐到一旁揣摩所謂的“宏偉的歷史沉重感”是什麼東西,薑川也跟著走過來挨著他坐下,將裝著歌單的資料夾從他的手中抽走看了看,想了想問:“晚上想吃什麼?”
  “隨便吧,牛排?海鮮?”謹然望著坐在鋼琴後面的羅斯,心不在焉地說,“或者啤酒麵包燉菜。”
  薑川抿抿唇:“我想吃麻辣火鍋。”
  “……”謹然抬起頭雙眼放空地看了男人一眼,頓了頓,見後者一臉認真完全沒有開玩笑的意思,頓時無語道,“別那麼幼稚好麼?我才是本土天朝人,哪怕你吃得整個人喉嚨都噴火我的嗓子也並不會糟糕到哪兒去的——”
  薑川見意圖立刻被揭穿,不怎麼高興地抬起手將那張歌詞單子拍到謹然臉上去。
  謹然趕緊抬起手去擋試圖保住自己那張如花似玉的臉,但是他的動作當然沒有薑川的快,所以連帶著男人的大手那放著歌詞的資料夾“啪”地就拍到了他的鼻子上——
  而這個時候,不遠處的羅斯將雙手砸在了鋼琴的高音區——突如其來的高音讓謹然嚇得整個人都哆嗦了一下,將資料夾從臉上拿下來鼻尖紅紅地轉過頭去看發生了什麼,緊接著他一眼就看見了正面無表情地跟羅斯先生對視的希德以及坐在鋼琴後面殺氣騰騰的羅斯先生——
  羅斯面無表情地說:“讓我聽聽海妖的歌喉。”
  希德的目光閃爍。
  緊接著他薄唇保持著一個嘲諷的弧度微微開啟,發出了第一個高音——
  沒有任何緩衝,沒有任何徵兆,在此之前他甚至沒有做過任何的發生練習,一步邁入完美的高音領域,就仿佛真的不是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物種,希德的歌聲尖銳卻並不突兀,沒有讓人感覺到刺耳的聲音也沒有絲毫的動搖顫抖,整個發音都是完整而順暢的,在一串長長的單音節之後,羅斯面部表情不變,手指飛快地在琴鍵上飛舞——
  緊接著更讓人震驚的一幕出現了。
  伴隨著羅斯開始演奏第二段的配樂,希德那長長的單音節吟唱聲並未停下,那聲音有發生微妙的變化與鋼琴伴奏完美結合在一起,讓人簡直不敢相信這是希德第一次聽到這首曲子,而在一段演奏結束之後,羅斯並沒有停下來,而是在一個簡單的變音奏重複一小段後,開始重複彈奏這一段的旋律——
  這時候,謹然看見希德轉過頭來,毫不掩飾地沖著他這邊笑了笑。
  謹然微微地瞪大眼。
  “far as the breeze bear, the billows foam(廣袤啊,凡長風吹拂之地、凡海波翻卷之處)—— ”
  與之前謹然負責的那段被要求“宏偉”的低音完全不同的高音吟唱響起,那感覺就像是人們在一個悶熱潮濕的黑暗船艙之中突然推開了一扇窗,當高音響起之時,海風與陽光從窗外傾斜而入,整首歌似乎就這樣被拉入了另外一個世界,從最開始的低沉宏偉,變成現在的慷慨激昂——
  就像是一艘船就此從港口出發,揚帆起航。
  這個作曲家羅斯真的很厲害。
  希德更加厲害。
  哪怕是謹然這樣基本不懂得音樂的人,心臟都被這音樂聲刺激得弄亂了跳動的規律——
  當他們完美地將歌曲第二段演奏完畢,整個錄音棚中還處於死一般的寂靜當中久久不能回聲,導演彼得的那張不可一世的臭臉上終於出現了一點笑容,他三兩步走到希德身邊,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幹得不錯,希德不著痕跡地稍稍後退逃離了他的觸碰,放下資料夾,來到謹然的另外一邊坐下。
  這時候謹然正用資料夾蓋住臉十分崩潰地碎碎念:“我不行,我不幹了,我不要跟逆天的生物出現在同一首歌裡唱同一樣的東西——除非這首歌改名叫《天堂與地獄》,我就是負責地獄鬼哭狼嚎那一部分……”
  希德抬起手摸了摸他的頭:“有我在。”
  摸了下覺得手感不錯,沒捨得拿開,忍不住多摸兩把。
  這個時候,從謹然的另外一邊伸出另外一隻手將他的手拍開,而後將黑髮年輕人蓋在臉上的資料夾拉開,大手捏著他的下巴將他的腦袋轉過來對準自己,堅持道:“聽你的,那就不唱了,今晚吃麻辣火鍋慶祝。”
  “喂!閉嘴啊雷因斯!”希德瞪圓眼,全然沒有之前歌唱的時候那冷豔高貴的模樣,這會兒像只被抓了尾巴的小狗炸毛道,“你說不唱就不唱啊,你誰啊!”
  “投資商。”薑川面無表情且理直氣壯地說,“花了二點五個億的。”
  
  第114章
  
  “有錢了不起啊,我也很有錢。”希德揚起尖細的下顎萬分不屑地瞥了薑川一眼,然後突然換上他那個彆扭的中文來了句,“然,給我生孩子,我養你一輩子吃喝不愁。”
  薑川微微眯起眼,而還不等他做出反應,被兩人夾在中間的黑髮年輕人已經拎起手中的資料夾“啪”地一下拍在了身邊少年的腦袋上,後者“嗷”地一聲抬起手去摸被拍紅的腦門,同時特別委屈地換回流利的英語抱怨:“搞什麼,這句中文我練習了很久,終於有機會說出來的!”
  謹然抽了抽唇角正想嘲諷他兩句,這個時候從他身後伸出一隻大手捂住了他的嘴將他整個人往後拖拽了下,與此同時薑川的聲音在他耳朵邊響起:“下次再說試試,你會發現話一剛落你的腦袋就boom,地一聲——”
  謹然轉頭去看薑川,發現後者臉上並沒有多少開玩笑的情緒在。
  希德滿臉陰鬱地瞥了眼男人:“可是是然自己答應的。”
  謹然:“……”
  “你怎麼可以說話不算數。”希德看了眼謹然,又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被拍紅的額頭,緊接著皺起眉露出個特別孩子氣的表情,猛地一下站起來,居高臨下地垂下眼用傻愣在原地看著自己的黑髮年輕人說,“生氣了。”
  說完頭也不回地轉身走人。
  希德走到桌子邊抓過自己那份歌詞的資料夾找了房間對面的角落一屁股坐下,一臉鬱鬱寡歡的模樣,哪怕是他的經紀人湊上去跟他說話也是別過臉不想理的樣子,趕跑了經紀人,他就一個人坐在那裡背歌詞……謹然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清了清嗓子將自己的資料夾打開低頭假裝看風景,但是很顯然假裝看風景很顯然不能騙過這會兒還坐在他身邊沒被氣跑的另外一個人,於是謹然感覺到放在自己膝蓋上的資料夾被抽走:“你答應過他什麼?給他生孩子?”
  薑川的語氣聽上去似乎覺得這個說法簡直滑稽。
  但是謹然卻完全笑不出來,因為他發現自己似乎並不能理直氣壯地說自己“沒有”,低下頭將自己的資料夾抽回來,他含糊地說了句:“開玩笑的而已,和非人類說的話怎麼能當真啊。”
  他說的是實話,那個時候希德確實是非人類。
  但是話語落下,他感覺到身邊的男人沉默了三秒,三秒後,薑川站起來走到道具組的領導身邊提出要求去看看服裝道具之類的準備程度,無論是以演員的身份還是投資商的身份來說這個要求都並不過分,所以那人沒怎麼猶豫就點頭帶他去了。
  謹然盯著薑川的背影看了一會兒,直到男人無情地將錄音棚的門當著他的面關上,他沉默幾秒,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好像把自己周圍的所有人得罪了個遍——這其中的委屈他還真沒地方說去。
  畢竟他也不是沒試過跟薑川透露一下自己就是他家倉鼠的事情。
  薑川給出的反應也非常符合標準正常人類的思維範圍——生氣。
  如果這個時候追出去說出“你別當真啊我是阿肥希德就是當初的小黑小黑記得不你硬塞給我的媳婦兒後來他為了救我死掉了臨死前跟我說要操到懷孕什麼的我能不答應麼明明知道他不可能做得到啊當然會答應那時候只是希望他別死而已”這麼一段話,謹然想了想,覺得好像將薑川的怒火徹底點燃然後將他從這座高樓大廈的窗戶直接扔出去的可能性非常大。
  謹然捧著臉皺著眉坐那,一邊苦思冥想琢磨怎麼算這筆糊塗賬,一邊心不在焉地低頭去看那歌詞,等到有人來通知下班時間大家可以各回各家,謹然站起來這才發現那長長的一大串歌詞他也背下來差不多了,包括希德的那部分英文歌詞。
  問了下策劃關於定妝照之類的行程,確認了之後謹然掏出電話打給方餘讓他開車在樓下等自己順便想想今晚吃什麼,電話那邊含糊其辭地說今天跟劇組的其他人約好了出去談工作,此時謹然人已經走出了克雷爾公司的大門,聽到這話眉毛飛上了天,也是很不滿:“你晚上有安排不早跟我說,那我怎麼辦,餓死在街頭麼?”
  一邊抱怨著,結果耳邊聽到汽車急刹車甩尾的聲音,謹然微微一愣抬起頭,隨即便看見一輛熟悉的騷包黃跑車停在自己面前,駕駛座的窗戶降下來,露出了男神那張冷豔高貴的臉:“上車。”
  祈使句命令語氣。
  謹然抽了抽唇角:“就……不用了吧。”
  “最近的地鐵站距離這裡開車二十分鐘,走路等你走到地鐵都關門了。”姜川說,“上車。”
  謹然想說自己的腿才沒那麼短走路也沒那麼慢,但是身體先大腦一步行動,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人已經坐在了車上,對於薑川自己就像是蜜蜂聞到了花似的天生自帶吸引力的行為謹然不禁覺得尷尬不已——坐在車上扣上安全帶,一片寂靜之中,他想了想特矯情地說:“就送到地鐵站就好。”
  薑川一言不發地發動了車子。
  然後那車子就像是白天從薑川的公寓出發時一樣,伴隨著發動機轟隆一聲巨響,像飛機一樣飛了出去。
  十分鐘後,跑車華麗麗地路過了地鐵站。
  一個小時候,跑車華麗麗地經過了謹然住的酒店。
  一個小半小時候,跑車華麗麗地開到了市中心最繁華的地段,街道上人潮擁擠,作為德國的首都這裡彙聚了來自各種國家,各式各樣職業以及身份的人們,此時天已經黑下,街邊霓虹燈開啟。
  薑川問:“餓不餓?”
  謹然想了想,回答:“有點。”
  薑川:“我在中餐廳定了位置。”
  謹然:“哦。”
  薑川:“方餘說你不喜歡西餐。”
  謹然不做聲了,因為這個時候他必須要將自己的腦袋擰開,繼續假裝自己在看風景才能稍微演示一下自己臉上的情緒,比如臉紅什麼的,他抬起手揉揉臉,再抬頭的時候發現他們果然停在了一家生意看似很火爆的中餐廳門口,然後這家中餐廳的名字叫:四川麻辣火鍋城。
  謹然:“……”
  姜川將車開進停車場,然後直接乘坐電梯進入飯店——因為吃火鍋講究的就是個氣氛問題,所以這一家火鍋城並不帶像日本料理那樣的包間,他們只是在服務員的帶領下在一個稍微顯得偏僻的角落裡坐下來,這一路上因為薑川身材高大謹然也並不矮小,兩個長相氣質普遍高於路人的大男人一塊兒走在一起還是有些顯眼的,所以在從電梯到座位的一路上,已經有一些來自天朝的同胞認出了他們。
  認出謹然的比較多一些,謹然餘光看見有一桌有幾個年輕的姑娘看見他就已經扔下了筷子特別激動地嘰嘰喳喳,再一抬頭看見了走在謹然身後的薑川,她們更是興奮得幾乎要窒息的樣子,而且在這種情況下,她們還是很守規矩地沒有掏出手機偷拍什麼的……
  謹然和薑川在桌邊落座,沒一會兒一些從身材來看大概是跟著姜川的保鏢的人也在他們不遠不近的桌子邊坐了下來,謹然瞥了一眼沒說什麼低頭在面前那張單子上面勾勾畫畫——
  “牛肉羊肉牛血蝦滑蟹棒生魚片海白菜娃娃菜芋頭貢丸冬瓜腐竹……”
  謹然一邊碎碎念一邊低頭猛勾,勾完了將單子交給薑川,後者接過來看了一眼,又掀起眼皮子看了看謹然,後者聳聳肩:“大不了就是嗓子毀個幾天咯,反正錄音也不急啊。”
  薑川沒說話,直接將單子交給服務員,等菜過程中謹然四處看了看,發現不少人正充滿期待地看著自己這邊——之前那桌看上去特別興奮的姑娘已經推搡著一個人走在前面試圖靠近,可惜還沒靠近就被薑川的那些保鏢攔了下來。
  從謹然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見她們臉上失望的表情。
  而謹然向來就是個……比較好說話的豆沙包。
  所以當他轉過頭默默地看向薑川的時候,男人露出了個無奈的表情,跟自己那些保鏢們做了個手勢,之後那些姑娘得到了放行——這似乎是打開了一個豁口,接下來人們迅速地在他們餐桌不遠處排起了隊,其中還有不少本土外國人,應該是在看了《神秘種子》之後才被圈粉的,為了不影響餐廳的秩序,謹然飛快地給幾個人簽了名合影後,就讓保鏢驅散了人群。
  在謹然飛快地跟最後一名金髮碧眼的粉絲合影自拍並送走他後,薑川坐在他對面單手支著下顎,歪著頭看著他懶洋洋地道:“看來你在這邊也已經挺紅了啊。”
  謹然笑了笑。
  這個時候,他們的火鍋端上來,一鍋紅彤彤的東西上面飄著一層厚厚的紅辣椒以及各種香料,看得人垂涎欲滴,謹然歡快地歡呼一聲扔了燙菜下去就坐在一旁雙眼泛光乖乖等鍋開,等好不容易鍋開了,他抬起頭看著薑川,無聲表達:你是大爺你先請。
  薑川也沒跟他客氣,夾了一筷子青菜,以和火鍋這玩意畫風不符的優雅咀嚼吞咽,吞下去後,一抬眼鏡看見黑髮年輕人坐在自己對面伸長了脖子看著自己:“辣麼?”
  薑川笑了笑,全無反應不良地說:“你試試不就知道。”
  謹然見他的外國友人都沒多大反應,還以為這火鍋就是看著嚇人,隨便夾了一筷子牛肉撕扯一半塞進嘴裡——
  謹然:(╯‵□′)╯︵┻━┻
  在那一瞬間,謹然覺得自己看見了佛陀。
  艱難地將那一口肉吞咽下去,他還沒來得及說話,就看見薑川招手叫過服務員:“給他上一杯飲料,再上個兒童套餐的海鮮鍋底。”
  “誰?兒童套餐?”
  “你。”薑川用筷子將謹然碗裡那半塊肉夾走,一邊面無表情地放進嘴裡一邊說,“不行就別逞強。”
  “欸,可是你不是說最好吃到嗓子冒火——”
  “我什麼時候說過。”
  “……”
  謹然想了想。
  然後發現薑川好像確實沒說過。
  惹。
  所以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咯?呵呵噠。
  
  第115章
  
  接來的幾天薑川好像很忙,除了偶爾在午餐時間露個臉和謹然吃個飯之外基本不見人影,而為了電影主題曲的製作,謹然和希德則一直泡在錄音棚裡——雖然羅斯先生說過,海盜們都是不會唱歌撒開嗓子就亂吼的人,所以在主題曲中他也希望能夠還原那種原汁原味的感覺,但是畢竟希德是專業人士,謹然這個業餘分子想要跟他合唱一首歌而顯得不突兀必須要很多的磨合,所以接下來他們每天都朝夕相處,不是各佔據錄音棚一個角落琢磨歌詞的銜接,就是坐在一起默默地看各種航海題材的紀錄片——
  謹然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沒多少文化,總之那些紀錄片在他看來真的很無聊,幾次謹然都看得差點睡著,結果小雞啄米幾次後迷迷糊糊睜開眼,卻發現坐在他旁邊的希德看得各種認真——和他平常那副吊兒郎當拽上天的樣子完全不同。
  對此謹然無比困惑——
  “好看?”
  “不好看。”
  “你幹嘛看得那麼認真?”
  “因為是和胖子的第一次合作,而且是我擅長的領域,說好了帶著你紅的,不認真怎麼行。”
  謹然聞言愣了三秒,三秒後,他紅著臉扭開頭,揉了揉耳朵含糊地嘟囔了聲什麼,然後瞌睡全無,老老實實地瞪大眼陪著身邊安靜的紅發少年繼續看那些枯燥乏味的紀錄片——
  這種枯燥單一的生活讓謹然產生一種錯覺——比如他其實是個歌手而不是演員——謹然很懷疑他到底要在柏林這個鬼地方呆多久,但是每當他提起這個,作為經濟人先生的方余都會顯得很輕鬆地說:“別擔心,你國內除了一部川納的大電影已經沒有別的工作安排了,公司準備在三年內將你正式推向國際路線。”
  謹然:“……”
  什麼鬼“別擔心”,他只是想回國而已。
  而且事到如今,謹然才發現自己好像有多動症。
  讓他長時間坐在一個地方做一件事簡直要了他的命似的那麼難,而希德在這方面做得就很好,他能坐在那在歌單上寫寫畫畫一弄就是一上午,有時候謹然為了不打擾他,甚至不敢站起來多走動——
  “沒關係,你想動就動。”希德說,“反正我早就習慣了。”
  謹然下意識地想問“跟你又不熟悉你哪來的習慣”,後來想了想這才想起,似乎在以前很久之前,小黑就是那麼安靜地蹲在籠子裡看著他各種越獄,所以……當時小黑就是這樣,看白癡似的看他在鍵盤上各種撲騰打字與外界交流的咯?
  “……做什麼這樣看我?”感覺到謹然的眼神瞬間變得不太對,希德下意識地將屁股往後挪了挪——
  謹然露出個危險的表情:“所以當時你是以看笑話的心情看著我各種動作的吧?”
  希德覺得對方這突如其來的遷怒非常莫名其妙,顯得有些委屈地微微眯起眼,他說:“才沒有。”
  “我還傻乎乎地跟你說我是人類,一副深藏天大秘密的模樣,結果你……你那時候在心裡肯定在狠狠嘲笑我吧,啊啊啊啊世界上怎麼會有這樣的事,怎麼可能唯獨兩個變成倉鼠的人類就這樣被關在了一個籠子裡,早知道是這樣我肯定不——”
  “不什麼?”
  謹然皺起眉,有些煩躁地弄亂了些頭髮,這個時候他又聽見希德在一旁懶洋洋地說:“我都看見了哦,你之前用筆給薑川發郵件的事情——啊,通過你們的對話我發現好像他還不知道給他發郵件的那個人就是你本人……”
  謹然猛地停下撓頭的動作,瞪大眼一臉驚悚地看著希德:“這種事怎麼可以告訴他?!!!!!!”
  “怎麼不可以,你可是犧牲了自己的利益要幫他脫出困境,他會覺得特別感動吧。”希德露出個嘲諷的表情。
  然而謹然卻完全不這麼想,不知道處於什麼原因,他完全不想讓薑川知道當初發郵件的那個人是他本人,先不說薑川會不會相信關於“倉鼠大變活人”這個都天方夜譚,光是想想男人知道後的表情,他就覺得自己的尷尬恐懼症都要犯病了——因為無論薑川是表示“震驚”,還是“感動”,又或者壓根就是十分平靜地“哦”一聲,謹然都會覺得非常奇怪。
  ……想當年他可是天天將臉壓在籠子上壓成大餅狀留著哈喇子偷看薑川各種換衣服果奔。
  要被薑川知道那只癡漢耗子就是他袁謹然,他覺得自己這輩子都不能抬起頭做人了。
  “……總、總之你不要說。”
  “我才不會說,”希德懶洋洋地瞥了滿臉緊張地黑髮年輕人一眼,“求之不得。”
  ……
  謹然被羅斯先生折磨了整整一個月,其中只抽空回國五天處理川納大電影的簽約後續以及定妝宣傳照,弄完之後又匆匆忙忙上飛機趕回柏林,而這一個月之中,除卻累之外,他發現除了最開始的幾天進步比較明顯,之後他整個人都處於原地踏步階段,每一天重複練習那些歌就連睡覺的時候都忍不住在腦海中迴圈播放但是偏偏就是毫無進步,這讓他覺得非常沮喪。
  問希德到底怎麼回事,希德想了想,垂下眼告訴他:“我也不知道,羅斯先生不讓我教你唱歌發聲的技巧,所以我也不能從技術上對你進行什麼改造——要說哪裡不對,應該就是感情上還沒有完全投入吧?”
  得到這個答案的謹然內心幾乎是崩潰的。
  他心想難不成還要讓他去當個把月海盜切實體驗一下然後才好投入感情?
  打從入行後,謹然覺得他每一天做的每一件事演的每一集電視劇或者電影,都是支撐自己前進的基石,這也是謹然始終對於自己的事業抱有高度熱情的主要原因之一,而現在在這個陌生的環境裡,接觸著對於他來說幾乎是完全陌生的工作領域,沒有指導沒有關照,只是盲目地在摩挲試圖找出一個能夠繼續前進的方向,這讓謹然感覺到前所未有的焦慮——
  最慘的是,羅斯先生似乎覺得這是對他正確的調教方式。
  “我都不急,你急什麼。”羅斯先生說。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是謹然的性格決定了他不是個得過且過的人——到一個半月的時候,希德那部分的歌唱基本處於ok狀態,謹然這邊卻遲遲沒有進展,每天面對羅斯先生那張皺著眉頭的臉,謹然幾乎開始後悔當初就應該聽薑川的話老老實實回家洗洗睡,演演電影就好了,唱什麼歌。
  連續幾天他都提不起精神。
  整個人恍恍惚惚。
  某一天和薑川吃中午飯的時候,他直接將砂糖條撕開灑在了自己的牛扒上而渾然不覺,直到他將那一塊牛扒吃了一大半,終於像是反應過來似的舔了舔嘴巴嘟囔了句:“為什麼今天的黑椒汁那麼甜?”
  “因為你把我的咖啡配的砂糖撒上去了,動作那麼自然,我還以為是你發明的什麼奇葩新吃法。”薑川放下手中的刀叉,優雅地用餐巾紙抹了抹嘴,一雙湛藍色的眼微微垂下不動聲色地盯著坐在自己對面的黑髮年輕人的唇邊他剛剛舔過的位置,“我看得都快吐了,看你吃得那麼開心沒好意思說——”
  謹然長歎一口氣。
  薑川頓了頓收回目光,稍稍清了清嗓音而後毫無同情心地說:“我好不容易抽空出來跟你出一頓午餐,麻煩收起你的死人臉。”
  謹然:“我覺得自己是個廢材。”
  “世界上沒那麼多全才人員,演戲也要好唱歌也要很棒,哪有這麼好的事?”薑川似乎是對於謹然最近的工作不順有所耳聞,順著他的話題自然而然地往下接道,“再說你唱歌還算有天賦,《歲月燃燒的聲音》不就唱的不錯麼還拿了獎,導演讓你唱電影主題曲自然有他的原因——”
  “以前我也這麼覺得的,”謹然皺起眉說,“直到往希德身邊一站,忽然覺得自己就是個渣。”
  薑川推開自己面前的餐盤,聽上去對於謹然說“往希德身邊一站”這樣的措辭並不是非常感冒,於是說話時聽上去也有些冷漠:“敬業樂業也要適可而止,永遠要拿自己跟各個領域最頂尖的傢伙比,你這樣活著累不累?”
  “好不容易見你一次,你就不要像個爸爸似的在教育我了好吧。”謹然有氣無力地說,“說那麼多還不如過來給我個抱抱呢。”
  姜川聞言,掀起眼皮子默默地看了一眼他們不遠處的一排保鏢,後者齊刷刷並炯炯有神地注視著他們。
  薑川:“……”
  謹然:“怎麼了?”
  薑川站起來,買單,然後不動聲色地說:“沒什麼,回去吧,今天下午不工作,跟你在錄音棚看看好了。”
  謹然莫名其妙,但是聽見男人說能在錄音棚陪自己打發時間也是挺高興的,畢竟每天面對一樣的風景一樣的人一樣的房間是個人都快發瘋,他還指望薑川的出現多少能給他一些新的靈感——
  結果當天下午回到錄音棚,他這才發現他真的想太多了,薑川並不是像他說的那樣“在錄音棚看看”那麼簡單,事實上一回到克雷爾分公司的錄音棚他就扔下了謹然跟羅斯先生等一堆高層鑽進了會議廳裡,直到晚餐時間才出現,然後宣佈了一個重大消息:錄音的事情先放一放,現在他們決定要拉著劇組的人到電影拍攝地點去一趟,踩點,外加把這首主題曲的mv拍攝一下。
  理由冠冕堂皇,但是傻子都聽得出這是在找藉口公費旅遊——畢竟拍個mv而已,用得著安排整整一個月的行程?
  謹然聽見薑川說這事兒的時候,兩人正貓在洗手間裡,當時他整個人都驚呆了。
  “太腐敗了,經費在燃燒,他們居然也會答應。”謹然說。
  “出去走一趟放鬆一下說不定你能找到一些別的靈感……”薑川說,“燒的都是我的錢,他們有什麼好不答應的。”
  謹然臉上放空了兩秒,然後想想好像也是,“哦”了一聲,想到自己能跟薑川一起到海邊散散心不用再整天面對那個灰暗的錄音棚,鬱悶了幾天的心忽然有一些死灰復燃起來,一邊琢磨著自己是不是應該叫方餘去買幾條sexy游泳褲,一邊往外走,突然手臂被人從後面一把抓住,他愣了愣回過頭去,卻還沒來得及完全轉身就撞入個結實的懷抱。
  謹然:“?”
  “要抱這裡抱。”薑川的聲音從近在咫尺的上方傳來,聽上去也是有些鬱悶,“那個老頭最近盯我很牢,我懷疑他在保安的墨鏡上裝了微型攝像頭——”
  謹然:“啊?”
  幾秒後,謹然感覺到自己的臉貼著的結實胸膛抽離開來,男人稍稍整理了下自己身上的衣服,清了清嗓音,稍稍揚揚下巴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面無表情地說:“出去吧,今晚吃什麼?”
  “……”謹然瞪著薑川看了一會兒,片刻之後這才想起來什麼似的微微瞪大眼,“哦,你這是在在意我中午說的那——”
  薑川:“晚上吃什麼?”
  謹然:“薑川,你耳根有點紅。”
  “聽不見,”男人面無表情地說,“那就泰國菜好了。”
  
  第116章
  
  五月中下旬時候,國內已經進入了梅雨季節,謹然的老媽每一天跟他發微信都是在抱怨天氣,下不完的雨和曬不幹的衣服,家裡到處都是潮濕之類的話——就連遠在國外的謹然也能感覺到從手機螢幕裡撲面而來的潮氣,好在柏林這邊除卻晝夜溫差比較大之外,降雨量並沒有十分過分,但是出於習慣,每天出門謹然還是學著當地人會帶上雨衣,某一天的早餐桌子上被薑川看見了,這傢伙還一臉非常驚訝的樣子,然後還很奇怪地問他,有沒有突然感覺其實柏林並沒有想像中那麼討厭。
  謹然想了想,討厭不討厭他都在這個地方待了那麼長時間,爭論這個問題有點脫褲子放屁的嫌疑,但是介於薑川看上去並不準備讓他跳過這個話題,所以他只好比較含糊地回答:“差不多吧,畢竟現在身邊的人和以前不一樣了。”
  其實他想說的是安德列那樣討厭的人不在了,每天都是克雷爾的工作人員的話也沒什麼好挑剔的,但是不知道他的這句話讓薑川是不是聯想到了別的東西,總之男人聽過之後,露出了一個相當滿意的表情。
  薑川放下手中咖啡杯,用帶著淡淡煙草氣息的大手摸了摸身邊黑髮年輕人的腦袋,在後者嘟囔著“老子比你大不要一天動手動腳”的抗議聲時,他又低下頭繼續看自己的報紙,頭也不抬地問:“後天就出發去巴厘阿裡群島了,你行李準備好了沒?”
  半晌沒得到回答,抬起頭卻發現坐在自己對面的黑髮年輕人已經變成了猴子屁股臉,男人有些訝異地微微挑起眉:“怎麼?”
  “準備好了啊,哎,你問題怎麼這麼多和老媽子似的!!”
  在薑川隨口一問卻遭到意外強烈反應而導致的莫名其妙茫然臉中,謹然抬起手揉了揉臉,思緒一不小心飄到了前幾天——
  “臥槽方大嘴這是什麼!!!!!!讓你去給我買幾條泳褲你搞來的這是什麼鬼東西!!!!”
  “泳褲,sexy的。”
  “前面這個粉色大象鼻子是什麼玩意,後面這個鏤空愛心又是什麼鬼!!!!!!!!!!”
  “大象鼻子可以裝你的丁丁,鏤空愛心可以露出你性感的屁股縫,你看,粉色的邊框,就像是一個小桃子。”
  “小、小桃子——我呸,這種東西怎麼可能穿得出去!!!!!!!!!!”
  “海灘上光腚的都有吧,露個屁股縫怎麼了——嘖,那麼保守的人還大言不讒讓自己的經紀人去買什麼sexy游泳褲啊,袁謹然你可拉倒吧你,平淡無趣的黑色平角護襠中老年款泳褲最合適你。”
  “……扣工資!!!!”
  “扣吧,以李狗嗨的名義發誓,這條泳褲最終將會被發到網上去,同時曬出以袁謹然的名義刷卡購買的證據。”
  “……”
  ……以上,回憶結束。
  現在那條桃紅色的泳褲已經安靜地躺在了他行李箱的最底層,壓在它上面的是四五條方餘口中的“平淡無趣的黑色平角護襠中老年款泳褲”——謹然也不知道自己是處於什麼考慮最終沒有將它人道毀滅而是裝進了箱子裡,總之還是有些不服氣自己居然是方餘那種人口中的“中老年款”保守審美。
  想到這裡,謹然有些心虛地掀了掀眼皮子掃了眼坐在自己桌對面的安靜優雅地享用早餐的男人,再過大概十五分鐘,他們就必須要從餐桌邊站起來,結帳,走出餐廳,道別,然後薑川先開車送謹然去錄音棚,然後再去處理自己的工作……
  不知道為什麼……
  薑川:“盯著我看什麼,快點吃,八點之前不從這裡出去就要堵車了,送你到錄音棚再到我公司我會遲到。”
  謹然:“喔。”
  ……不知道為什麼,總有一種莫名其妙就過上了夫夫生活的感覺。
  明明兩個人都還沒開始交往。
  謹然抹了把臉,在心中默默地歎了口氣。
  ……
  二天后。
  幾乎大半個航海電影劇組包機出發前往西班牙巴厘阿裡群島,其位於地中海西部,年平均日照約三百日,是北歐一處著名的旅遊度假勝地——蔚藍的海水,燦爛的陽光,溫暖柔軟的沙灘,以及鳴叫著動聽的聲音在雲層中自由翱翔的海鳥……在五月這個到處都在下雨每天都是陰天的糟糕季節,光是想想都讓人覺得心曠神怡。
  如果不是身兼找到正確歌唱主題曲方式的重任,謹然相信他的心情一定會非常好的。
  可惜,直到他出發來機場之前,他的工作還是一籌莫展——他覺得自己簡直是跌入了入圈以來的人生低谷。
  真的。
  哪怕是徐倩倩那會兒,他都沒有現在那麼煩——如果說來自別人的威脅讓他心生煩躁,那麼,來自他本身的威脅則讓他恐懼且充滿了挫敗感。
  而他還需要在人前極力隱藏自己的這種不安情緒。
  就因為他不知道要跟誰說說自己的苦處——有時候想要抓住薑川倒一下苦水,但是在開口之前,卻又沮喪地發現在到了柏林發生那麼多事情之後,他好像完全沒有辦法跟薑川像之前那樣自然而然的相處——
  兩人整天呆在一起,像是情侶,卻並沒有所謂的正式承認——友情以上,戀人未滿——這種糟糕的狀態讓所有的一切看上去都名不正言不順,但是讓謹然回到以前那個完全朦朧的期間,他又不那麼願意。
  總而言之,這簡直是甜蜜和心酸的雙重煎熬。
  柏林果然是被詛咒之地(……)。
  簡直迫不及待想要離開這個破地方……單手支著下巴,謹然一邊翻手上的關於電影主題曲的mv的劇本一邊心不在焉地看著窗外的雲層心想。
  在出發前往西班牙之前,因為需要批下正式的經費和檔,監製小組連夜開會將電影的名字正式確認為《利維坦》,因為患有強迫症的導演彼得始終覺得最初的名字《大副不容易》這聽上去更像是一部輕喜劇,而不是他要的高大上航海史詩級電影應有擁有的名字……哦,用人類通用語簡單來總結就是,逼格不夠。
  “其實改成現在的這個名字也並沒有比以前好一點啊,要是不看劇情,我會以為這是一部航海版本的《哥斯拉》……”當聽見解除安全帶的叮聲響起,謹然最終將資料夾啪地合上,長籲出一口氣道,“不知道彼得到底在想什麼。”
  “你說的是電影的名字,還是說的mv的劇本?”坐在他的身邊,姜川將戴著的墨鏡取下來隨手放進口袋裡,彎腰看了看謹然的安全帶幫他打開,這才伸手將他懷中的資料夾抽出來,打開飛快地看了一遍——
  整支mv準確地來說是一個完整的故事。
  一名水手在月夜中坐在礁石邊唱歌,歌聲吸引了海妖塞壬從深海中浮出水面——神話傳說中海妖塞壬用歌聲迷惑敵人再將其拖入海中殺死,而正當塞壬準備像往常一樣施展歌喉將在礁石上唱歌的水手迷惑再將它淹死時,卻意外地發現這一次的水手是一個長得非常漂亮的年輕人。
  塞壬趴在礁石邊,耐心地跟水手唱了整整一夜的歌曲,水手雖然奇怪群為什麼會在半夜漲潮時還會有這麼個漂亮的年輕人在海中夜遊,卻十分高興能夠找到知己——一夜過去,當海平線那邊的朝陽就要緩緩升起,水手逐漸變得疲憊,這個時候塞壬終於伸出了自己的魔爪,笑著邀請水手跟自己一塊兒去捉魚。
  年輕的水手沒怎麼猶豫就輕易答應了他,殊不知自己正落入危險的境地。
  塞壬將水手拖入海水中,想要淹死他,因為受到了海妖的迷惑,年輕的水手在即將溺水之前始終都保持著微笑的模樣注視著他,那笑容和昨晚他們一塊兒唱歌的時候一模一樣——這樣的笑容打動了塞壬,在年輕的水手被淹死之前,他吻了他。
  此時,歌曲進入第二階段。
  年輕的水手在海邊醒來的時候,渾身已經是乾燥的了,他懷疑昨晚的一切是不是夢境——直到他在集市又遇見了昨夜跟他一起唱歌的那個漂亮年輕人……
  兩人迅速成為了無話不談的好友,年輕的水手對對方說起了自己的航海夢,兩人一拍即合,同時加入了最大的海盜組織——兩人並肩作戰,長年累月地迅速成為船長器重的大海盜,甚至在整個地中海中都享譽盛名,兩人之間沒有分歧沒有猜疑,親密無間……
  但是每個月月圓夜,朋友都會顯得疲憊讓水手感到困惑,直到某一天,終於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年輕的水手假裝與他的朋友道別晚安回到船艙,其實轉頭就悄悄跟在了他的身後,而後他親眼看見他的夥伴在月夜跳入水中,雙腿化作魚尾,沉入深海。
  受到了驚嚇的他在第二日找到了精神萎靡的朋友,並詢問他昨晚自己所看見的一切,塞壬老實坦白,無法接受這個事實的水手遭到了打擊,而這個時候,又一次的遭遇戰一觸即發,兩人甚至來不及多給對方一些解釋的時間,就拿起兵器加入戰鬥。
  而在這一次的戰鬥中,年輕的水手受了重傷,鮮血塗滿了整個甲板,所有的人都在替他惋惜,他們替他準備了裹屍布,將他包裹起來準備放歸大海,甚至沒有人注意到水手最好的朋友此時消失得無影無蹤——直到他被扔進大海,站在甲板上的水手們忽然看見原本風平浪靜的海面卷起驚濤駭浪,整片海洋都變成了被血染成的紅色……
  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
  這個時候歌曲進入末尾的高潮配樂。
  沒有人歌唱,只有希德負責的單音發聲,就像是最開始試音的那一天他發出的聲音一般——在歌曲中人們會自然而然地帶入海妖的鳴叫。
  翻滾的水花,成串的水珠,細膩的泡沫以及粘稠的鱗片。
  一縷陽光照入水中,光影之間,只能看見揮舞著的金屬匕首,匕首狠狠刺入了長著鱗片的東西裡面,迅速擴散開的綠色濃稠血液,淩亂的紅色長髮,從剛開始的透明變成了毫無生機的乳白色的魚鰭……
  當歌曲進入最高音部分,mv中,鏡頭需要給予特寫的雪白匕首從魚尾的最尖端開始一路劃開,直到末端,濃稠的綠色血液模糊鏡頭,魚鱗四散,整個畫面是抽象而血腥的——
  最清晰的畫面就是塞壬重新吻了水手。
  而後,歌曲高潮部分結束,進入結尾部分。
  年輕的水手在最初與塞壬相遇的礁石邊醒來,正當他奇怪自己為什麼沒有死的時候,卻在一低頭時,看見了自己屬於人類的雙腿變成了覆蓋著墨綠色鱗片的魚尾。
  在年輕的水手微微瞪大了雙眼表現出了詫異時,mv至此直接結束。
  “——劇情非常飽滿。”
  薑川客觀地評價。
  謹然頭疼地說:“飽滿過頭,這是想幹嘛,如果塞壬是女性角色我還能理解……”
  結果是個男的。
  還是希德。
  這傢伙長得是挺漂亮的沒錯,但是這樣的東西如果真的拍出來,整個mv裡兩處毫不避諱的接吻以及散落各地的各種生動劇情,會足夠讓全世界的姑娘們瘋狂——到時候,袁謹然和希德的“跨國戀”,和薑川的“三角戀”,各種新聞會鋪天蓋地……
  謹然越想眉頭皺得越緊。
  “海盜不允許女性上船,如果是女人的話,整個故事沒得寫。”
  “……我開始擔心《利維坦》這部電影最終會被廣電禁播啊,來自導演和編劇的惡意在這mv裡毫不掩飾地被揭露了……”
  “大不了主題曲的mv不在國內宣傳,這mv拍得好搞不好真的可以拿獎,題材很新穎。”
  “你是不是很想看我和希德接二連三地拍吻戲。”謹然眉間的皺痕能夾死蒼蠅,不知道為什麼聽見薑川這麼雲淡風輕、避重就輕的語氣他就是有點不高興,“如果你覺得我整天跟你在一起很困擾的話你可以直接說,完全沒有必要把我推給——”
  “我只是說這劇本寫得不錯,你想那麼多有的沒的做什麼,”姜川聞言也跟著皺起眉,“吻戲可以借位。”
  “不用借位。”謹然收起臉上可能出現的任何表情,冷漠地說,“我拍戲從來不借位,都是直接拍。”
  薑川停頓了下,片刻後壓低了聲音問:“你莫名其妙發什麼脾氣?”
  謹然冷靜地說:“沒有。”
  話語剛落就被捏住下巴,整張臉被強制性地往上抬了抬對視上一雙湛藍色的瞳眸,謹然抿緊唇角,隨即聽見男人緩緩道:“你最近壓力太大了,有什麼事如果覺得煩可以直接說,不要找些有的沒的理由來跟我找茬。”
  在對方冷靜的注視下,黑色的瞳眸之中,瞳孔微微縮聚。
  片刻之後,他拍開了薑川的手,撇開了頭看著窗外——儘管這會兒窗外白茫茫一片除了雲層什麼都沒有,謹然頓了頓,淡淡道:“沒什麼好說的,我好得很。”
  話語剛落,身邊陷入一片沉寂,薑川不說話了。
  謹然微微眯起雙眼。
  他並沒有“好得很”,事實上,他煩躁得簡直想炸飛機。
  
  第117章
  
  等下飛機的時候幾乎整個劇組的人都知道謹然和薑川鬧不愉快的事了——主要是整天形影不離的兩個人上飛機之前還好好的,結果下飛機的時候就變成一前一後雙雙冷著臉一副“我不爽別惹我”的模樣,作為兩個人的經紀人,當爹又當媽的方余簡直操碎了心,推著兩人的行李車來到快步走到謹然身邊:“你們又怎麼了?”
  謹然抬起手扶了扶架在鼻樑上的墨鏡,稍稍揚起最近因為消瘦而變得挺尖的下巴:“黑幫大佬怒騙癡心小明星感情,蒼天啊你為何如此不公——”
  “……”方餘面無表情地說,“前面就出vip通道了,根據線報有粉絲接機,癡心小明星麻煩不要吊著張死人臉,要知道沒了愛情你至少還有毛爺爺……”
  謹然長歎了一口氣,將手塞進口袋裡,頓了頓後道:“給你一個建議。”
  方餘:“說。”
  謹然:“你為何不去騷擾薑川?”
  方餘:“因為薑川不走和藹可親路線,而且在《利維坦》拍出來且正式公映之前,他對於絕大多數外國人來說不是明星,而是黑幫大佬——你見過哪個黑幫大佬走出機場的時候還跟人家微笑揮手致意接受尖叫這麼親民的?”
  謹然:“他可以做第一個,畢竟他那麼虛偽。”
  方餘仔細思考了一下以後,換上了認真的表情:“你就像只刺蝟似的,又不喜歡聽人家解釋,自己腦補得開心了就真的以為是那麼一回事了,雖然完全不知道你們倆到底是因為什麼又鬧彆扭,但是如果你們倆之間真的有什麼矛盾,我並不認為那就是薑川的問題——通常來說,百分之一百二十的情況下是某個人在各種作……”
  “你這是偏心。”
  “因為某人並沒有展現出一個前輩應有的模樣。”
  “你指哪方面?”
  “任何方面。”
  “……”
  “而作為經紀人,尊于直接操守我不得不在此鄭重其事地提醒某個人,你可以跟你暗戀物件各種鬧騰,也可以各種欺負你的後輩小新人,但是請你不要得罪你的衣食父母——尤其是在他的口袋裡可能藏著槍的情況下。”
  “放你的屁,”謹然露出個荒謬的表情,“口袋裡有槍怎麼過的機場安檢。”
  “我就是比喻一下,你那麼緊張幹嘛……埃,就算他有也不會開槍射你啦,你不要忘記你這條爛命還是因為他出色的專業素養才從徐文傑的魔掌裡撿回來的……”
  方餘並不知道自己的碎碎念有沒有被走在前面的人聽進去,因為在他各種教育的時候,黑髮年輕人已經一腳踏出了機場vip通道——果不其然此時在外面的迎接區已經站滿了舉著各種牌子的粉絲,其中少部分是天朝人的面孔,剩下的大部分是高挑的洋妞,她們滿臉興奮,手中高高舉著謹然在《神秘種子》裡的劇照,嚼著不那麼利索的吐詞叫著袁謹然的名字,那聲音一浪高過一浪,保鏢人員全體出動的同時,走在最前面的黑髮年輕人已經取下了自己眼睛上的墨鏡,揚起了那標準的國際化明星專屬笑臉,沖著她們揮手致意。
  完全看不出心情不好的樣子。
  所以說袁謹然在某種程度上來說確實是一個工作狂——無論他私底下的心情再糟糕情緒再不好,他永遠不會把這樣的情緒帶到工作裡去……方餘在他身後看著,也不知道是心疼他好還是放心他好,看著謹然在保鏢的保護下,大方地跟粉絲們握手合影簽名接過她們的鮮花禮物並道謝,直到跟隨者劇組人員一路走出機場,走出粉絲們的視線,他臉上的笑容才迅速消失。
  重新戴上墨鏡,當謹然再次坐上克雷爾公司派來的車時,又再次恢復了之前那副及其不爽的模樣。
  薑川坐在他旁邊饒有興致地拆那些粉絲遞給謹然的禮物,拆出一盒巧克力,男人捏了一顆放在鼻子底下像只大狗似的嗅了嗅,而後皺起眉,遞到身邊黑髮年輕人的唇邊,一隻手將巧克力壓在他的唇瓣上,推了推:“吃。”
  謹然也皺起眉。
  方餘覺得這一幕有點眼熟。
  按照正常路線,這會兒謹然就該跳起來大吼“你是不是想毒死我隨便什麼東西都給我吃”然後更加生氣,正當方餘擺好姿勢準備迎接他的怒火,卻沒想到後者卻只是皺著眉,卻乖乖地張開嘴,然後在方餘目瞪口呆的注視下,將那塊巧克力吞進了肚子裡。
  方餘:“……兩年前還大言不讒地腆著臉跟我科普被黑粉陷害喝下膠水的韓國明星有多慘的那個袁謹然呢?”
  謹然默默地將腦袋轉向薑川,後者低下頭看了眼手中的巧克力盒子,頓了頓後壓低聲音道:“沒毒,吃吧。”
  謹然又默默地看著方餘,後者露出個難以置信的表情:“他是銀針麼,聞一聞就能聞得出有沒有毒。”
  “他專業的。”
  謹然將巧克力吞咽下去,伸手從薑川手中的盒子裡又拿了一塊——後者看著他將第二塊巧克力吃下去,一雙湛藍色的瞳眸一瞬不瞬地問:“還生氣不?”
  謹然想了想回答:“氣。”
  “低血糖導致脾氣暴躁。”薑川言簡意賅地鑒定,“下次早餐吃飽了再跟我說話。”
  “我依然堅決捍衛我剛才在飛機上跟你討論某話題時自己立場的公正性——唔。”
  話說到一半嘴巴裡被塞進第三顆巧克力,黑髮年輕人閉上了嘴,車內陷入了一片令人滿意的祥和氣氛當中。
  “我還在生氣,我們也還在吵架的,薑川。”
  “知道了。”
  “……”
  經紀人先生坐在自己帶的兩位大明星對面,良久才反應過來自己之前的擔憂都應該收拾收拾然後剁碎了去喂狗。
  ……
  到達巴厘阿裡群島的第二天,《利維坦》電影主題曲,根據拜倫《海盜生涯》改編的《塞壬》正式開拍,mv拍攝地點是劇組花重金租借的一片保存完整的無人區礁石海灘——黑色的礁石群,碧藍的海水,碧雲漂浮晴空萬里,當夾雜著腥咸氣息的海風從皮膚上吹過,將皮膚上因為薄薄的汗水而帶來的黏膩感驅散,一切都顯得那麼讓人心曠神怡。
  ——如果不是這會兒自己身上穿著破破爛爛的道具水手服,臉上畫著濃重的妝讓人憋悶到無法呼吸的話,謹然相信他的心情會非常不錯的……哦,最影響他心情的其實不是這個,主要是因為在場某位以自身強烈的氣場刷著存在感的醬油人士。
  謹然微微眯起眼,看向不遠處蹲在某個破爛的漁船邊饒有興致研究翻看的男人——
  今次來薑川沒有正事要做,準確地說他就是來玩的,所以這會兒他身上穿著寬鬆的大褲衩,腳上踩著一雙跟謹然腳上穿著的同款的人字拖,上半身赤裸,肌肉分佈均勻的結實胸膛大方地袒露出來,陽光之下,那稍稍偏麥色的皮膚因為汗水和熱量被烤成了很好看的顏色……
  每一次他幫工作人員搬道具,胸前的肌肉都會好看地緊繃起來。
  謹然早就注意到今天很多女性工作人員的眼睛都在薑川的附近打轉,簡直流連忘返。
  然後薑川還會沖她們很好看地笑。
  嘔,氣死個人。
  明明一早上沒跟他說話,心情憑什麼還能那麼好。
  謹然深呼吸一口氣,心中煩躁的同時只覺得更加熱得飛起,為了不弄花了妝,他不得不像個娘們似的捏著一塊手絹小心翼翼地擦從額頭上滾落的汗珠,這時候,某個穿三點式的工作人員甩著大胸,手中舉著一串烤好的雞翅奔向薑川,來到男人身邊時,她笑著彎下腰,將手中的食物遞給蹲在沙灘上的男人——
  雞翅這種美好的食物突然變得無比猙獰。
  謹然將自己的目光從這刺眼的一幕上收回來,跟身邊正碎碎念似的跟自己嘮叨一會兒水下鏡頭要儘量睜開眼睛表現得美一點表情不要太猙獰的導演彼得抱怨:“我記得mv大部分的場景都是在晚上,包括今天要拍的水手和海妖相遇的那一幕,這大白天的我們到底是來幹嘛的?”
  “那些東西都是後置弄的,而且你們今天要拍的鏡頭基本都在水下完成。”導演彼得抬起手拍了拍謹然的肩膀,“你看希德這種天氣還要套著人魚尾巴的腳套,他豈不是更熱,年輕人不要老想著玩,我們來這個地方是工作的——”
  “哦,是啊?”謹然面無表情地看著不遠處,“那誰來給我解釋下那個燒烤架是怎麼回事——”
  在黑髮年輕人目光所及處,一群穿著沙灘褲外加背心的工作人員正歡快地圍在燒烤架旁往上面放雞翅。
  導演清了清嗓子:“既然來了就別浪費嘛,你知道這片沙灘一天的租金有多貴麼?”
  經常聽說國外的人工作時講究勞逸結合,謹然覺得今天他算是見識到了什麼叫做真的“勞逸結合”。
  在場那叫個歡聲笑語。
  謹然默默地瞥了一眼不遠處,正和薑川說話且笑得花枝亂顫的某位女工作人員——
  她大概是劇組的高層,大胸翹臀小蠻腰,金髮碧眼大長腿,完完全全就是直男會喜歡的類型。
  哪怕不是直男,就連謹然這樣的,都不得不承認她很漂亮,屈居在一個劇組的幕後也是著實委屈了她。
  “……”
  好煩。
  幾乎算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地聽完導演彼得碎碎念,又被彼得打發去要求他把他剛才說過的話重複一遍給希德聽,謹然點點頭無精打采地踩著人字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不遠處坐在礁石的希德身邊。
  此時,紅發少年已經戴上了假髮,紅色的假髮披散在他的肩膀上,他那白皙的皮膚在陽光之下是一種近乎於透明的顏色,當謹然靠近時,他正在工作人員的幫助下將那白色布縫製的腳套往身上套——之所以用白色布是因為為了達到高大上的效果,人魚的尾巴部分都是用電腦後期製作的,白布上佈滿了後期製作定位時所需要用的藍色點,毫無美感可言。
  “什麼事?”
  感覺到謹然靠近,希德中斷了和工作人員的談話抬起頭看著他,那張因為化了妝顯得成熟妖豔不少的臉上沒有任何的情緒,看得謹然沒來由地有些緊張——此時他不得不承認希德果然就是小黑——這傢伙天生自帶一種讓人覺得他會吃人的buff在。
  “熱不熱?”清了清嗓子,謹然有些不自在地問。
  “剛才熱,”希德微微眯起眼,“現在你站在這裡,我覺得不熱了。”
  經過長時間的相處,謹然已經習慣了這個小鬼滿嘴跑火車。
  但是這會兒急需存在感的他雖然聽見了希德嘴裡“嗚嗚”火車開啟的聲音,卻多少因為這樣的話露出點笑容:“又瞎說。”
  “真的啊,你站在這裡,那麼高,就給我遮住陽光了。”希德將那腳本放好,拍拍身上的沙子,垂下眼認真道,“沒瞎說。”
  謹然不搭話了,想起自己還有正事要交代,便順勢在希德身邊蹲了下來,把之前導演說的一些列要求都跟希德認真重複了一遍——希德認真地聽完後,點點頭,想了想又笑著告訴謹然,其實以前他也拍過在水箱裡的mv,而且穿的不是泳褲而是那種寬鬆的褲子,水箱裡面的魚遊進了褲子裡面他都不知道,那魚從水箱裡爬出來以後突然從褲腳裡掉出來,當時他的生活助理是個妹子,看著地上撲騰的魚那妹子都傻眼了,拿手抓也不是不抓也不是,整個人都石化在了原地……
  希德說的繪聲繪色,說完之後,在他們周圍的工作人員先憋不住“噗”了聲然後哈哈哈地笑了起來,謹然聽著覺得畫面感也是十分強烈,腦補了下妹子想要去抓有因為想到那魚從哪裡掉出來之後又不敢去抓的尷尬表情,也跟著把持不住“哈哈哈”一陣傻笑。
  那笑聲毫無意外地傳入蹲在不遠處低頭擺弄道具的男人耳中,男人聞聲抬起頭掃了一眼不遠處那肩並肩腦袋碰腦袋說得很開心的兩人,頓了頓,隨即微微眯起眼看了看四周,然後對著不遠處的方餘招了招手,方餘先是微微一愣,然後邁著小碎步跑了過去。
  薑川面無表情地跟方餘說了幾句話。
  方餘表情凝固地看了一會兒姜川,薑川面無表情地回視他。
  一分鐘後,方餘繼續邁著小碎步,跑到跟紅發少年有說有笑的謹然身邊,並排著已經在地上蹲著的兩個人一塊兒蹲了下來。
  謹然轉過頭:“幹嘛?”
  方餘:“適可而止。”
  謹然:“???”
  方餘:“黑幫大佬摸著槍說。”
  謹然:“……”
  
  第118章
  
  謹然臉上放空了三秒,然後他才反應過來應該是薑川誤會了他的意思——其實他並不是有意要扳回一成什麼的才跑來跟希德說話的,本來就是有正事要說,再者這個小鬼的跑題能力很厲害,經常說著說著話題就容易被帶著跑偏,而且……大家都在笑啊,他一個人不笑才奇怪吧?
  謹然微微蹙起眉,目光越過方余去找薑川,卻發現此時男人已經不在沙灘上,而是帶著固定攝像機的三腳架伸手敏捷地攀爬上了礁石岸,幫忙工作人員一塊兒做準備工作——而且好像做得很認真的樣子,謹然盯了他很久他都沒有回過頭來。
  這時候,導演彼得走過來,讓謹然準備一下,第一個鏡頭就是他坐海邊唱歌吸引人魚的鏡頭,因為這一段後期要對口型,所以他必須得現場唱出來,不管唱得好不好至少要張口唱出聲——這一點謹然倒是早就預料到了,但是此時一想到這裡大風大浪的還有那麼多人盯著,未免也有些緊張,他拍拍屁股上的沙子站起來,這個時候,坐在沙灘上的希德突然叫了他一聲,謹然低下頭:“怎麼了?”
  “我們今天還有個吻戲的鏡頭,”希德露出個似笑非笑的表情,“想好怎麼拍了麼?”
  謹然下意識地抬頭去找薑川——半晌才反應過來自己去找他幹嘛,於是收回目光,想了想後淡淡道:“就直接拍吧,在水裡面鏡頭拉得近,反而不好借位……而且我覺得哪怕是鏡頭不用拉那麼近,彼得也不會允許我們用借位這種小把戲的——”
  畢竟mv的劇本裡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處開頭一處結尾,所用的詞語都是“親吻”這樣的行為動詞。
  而不是其他的什麼曖昧的替換詞。
  這足夠說明這部mv的劇本——《利維坦》的編劇以及導演兩位大手聯合操刀產物想要表達的東西,所以謹然才說這mv的劇情“過於飽滿豐富”。
  而此時,聽到了謹然的回答,紅發少年那雙琥珀色的瞳眸閃爍著愉快的光芒,唇角微微輕勾,似乎他就在等待著這個答案,謹然語落還沒來得及把那一句“別太過分就好了”說完,他就迫不及待地打斷了他道:“胖子,我第一次在大螢幕上跟同性接吻。”
  “說得我好像經驗豐富似的,”謹然滿臉尷尬,“還有,你不要叫我這個名字,萬一被人家聽見了——”
  “他們又不知道我以前怎麼叫你,緊張什麼……那一會我可以伸舌頭麼?”
  “……當然,不行。”
  希德露出一臉失望的表情,毫不掩飾;而這個時候,方餘看謹然的表情就像在看蘇妲己。
  此時,有工作人員扛來擔架搬運套上魚尾的希德,希德的手自然而然地纏繞上了來幫助他的工作人員的結實肩膀,當後者嘿咻嘿咻地將他扛上擔架時,他那蒼白的手搭在人家的肩膀上,同時還轉過頭來,一臉懶洋洋的神情跟身後的謹然說話——髮絲伴隨著他的動作從他肩上掉落下來,紅色與那蒼白的皮膚形成了觸目驚心的對比。
  一瞬間,謹然心中一直奇怪主題曲為什麼不讓同樣身為男主角的姜川來拍這個疑惑得到了解答——希德確實跟“塞壬”這個覺得非常搭配,瘦弱,纖細,五官精緻且充滿了一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生物的不可一世中二氣息……換了薑川來,那殺氣騰騰、成熟又性感的傢伙只能拿著三叉杖扮演塞壬他老爸海神波塞冬之類的人物。
  謹然瞥了眼薑川,這時候男人已經重新在海灘上站穩,兩人對視了片刻後後者先挪開了視線,謹然撇撇嘴只好獨自顫顫悠悠地爬上礁石,那凹凸不平的石頭刺在他的腳板底有些疼痛,來到導演指定的地方坐下,腳下就是翻騰著浪花的大海,海浪拍擊著礁石壁發出“嘩嘩”的響聲卷起一層層細膩的泡沫,遠看的時候還不覺得,這會兒在這近在咫尺的地方坐下來,謹然總有一種錯覺,就好像伴隨著那浪花,真的會有什麼東西沖出來拖住他將他拖入海裡去似的……
  海浪撲打在他的腳上將他的腳弄濕,這樣的炎炎夏日,還真有了那麼些涼快的感覺——
  海風拂面而過,看著不遠處波瀾壯闊、無邊無際的大海,謹然忽然心中升起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感,當導演在他的身後問他“準備好了沒有”時,他點點頭,用稍高的聲音說回答:“可以了。”
  “想像你就是個在月光之下獨坐的水手,沒有老婆沒有兒子,只有一顆嚮往航海自由的心——”
  “……”
  謹然閉上眼。
  努力地將自己放在那樣的一個環境中:大海,月光,海鳥,以及海浪。
  與此同時在他身後,導演打了個手勢,周圍工作人員說話的聲音立刻小了下去,夾雜在浪花之中的,是不知道從哪裡響起的歌曲《塞壬》的編曲,眾人的注視中,黑髮年輕人安靜地閉著眼等待著前奏過去,在應該到他開口唱的時候,伴奏音調猛地一個下沉——
  黑髮年輕人睜開了自己的眼睛。
  人們只見原本背對著他們坐著的黑髮年輕人面部的肌肉瞬間由剛開始的緊繃變得放鬆下來,當他的眉頭舒展開,整個人看上去從之前的氣質煥然一新,他的視線放在遠方,同時薄唇啟開,低沉而富有磁性的男低音響起——
  【我的海盜的夢,我的燒殺劫掠的使命;在暗藍色的海上,海水在歡快地潑濺。】此時,原本在錄音棚中工作過的工作人員不由得都微微一愣,他們面面相覷,然而還沒等他們來得及從同伴的眼中看出點什麼,下一秒,那原本坐在礁石上的人的動作發生了改變,在唱第二段的時候,他慢吞吞地從石頭上站了起來,臉上掛著的顯而易見歡快、興奮的情緒,當第三句歌詞的背景音響起時,他稍稍張開雙臂,做出了一個振臂或可以說是擁抱的姿態——
  【我們的心如此自由,思緒遼遠無邊——】
  謹然將第一段屬於他的歌詞唱完。
  這時候伴奏樂還在響,在他的身後,導演已經喊了“哢”,伴奏樂戛然而止的時候,謹然還顯得有些尷尬,他摸了摸下巴轉過身來,看著身後一群默默地看著自己的劇組人員,不太確定的說:“是不是不行?其實我演技還可以稍微好一點,如果讓我一邊唱一邊演我真的就……”
  “不錯。”
  “……”
  “我說唱得不錯,比你在錄音棚裡好得多,錄影棚裡你就像是一條無論怎麼輸氧都要死不活的死魚,到了這裡那麼嘈雜的環境,你反倒是還能多動彈幾下——”導演彼得一邊低頭看監視器裡剛才拍到的鏡頭,稍作調整後,滿意地點點頭,“雖然最後有點變調,但是確實還不錯,這一段再拍一遍就算過了——二組鏡頭準備下。”
  謹然點點頭,難以掩飾心中的愉快——經過這麼多天的止步不前,天知道他此時多麼的需要正面鼓勵,聽到彼得這麼說,忽略他那可怕的比喻簡直讓他如沐春風,於是接下來再第二遍拍攝之中,他無論是動作還是神情,都顯得比第一次更加嫺熟自然,這個簡單的鏡頭輕易就過去了。
  謹然蹲在監視器後面看自己某個特寫的臉部側面:“……哇,好油。”
  “你是一名水手,而不是都市白領,臉乾乾淨淨的才叫不像話。”彼得一邊擺弄著剛才拍攝到的鏡頭,一邊頭也不抬地說,“順便問一句,《神秘種子》的最後一幕那些個老傢伙讓你拍了幾遍才得來的那些經典鏡頭?”
  謹然想了想:“三四遍吧,潑水而出那裡因為甩頭髮的水花弧度要一點難度,所以為了好看不得不甩了一遍又一遍——”
  他話說到一半,便看見彼得停下手中的擺弄從監視器後面抬起頭掃了他一眼,他立刻住口:“……但是這一遍又一遍已經為我積累了豐富的經驗,拍《利維坦》時候我會努力甩得好看一些。”
  謹然結結巴巴地用英語說著,這個時候,站在彼得身後的導演助理終於聽不下去了,她笑得眯起了眼,抬起手用手中卷成一卷的劇本“啪”地已拍了拍謹然的肩膀:“哦,然,你這就不懂了吧,彼得剛才的那個沉默是在誇獎你厲害呢。”
  謹然臉上放空了片刻,而後微微瞪大眼,問彼得:“是嗎?”
  在黑髮年輕人殷切熱情的注視下,彼得不說話,只是清了清嗓子轉過頭讓工作人員準備第二組鏡頭,就是塞破水而出,跟水手和唱完歌曲後,將水手拖入水下的那一幕——而此時,得不到回答的謹然也很識相的沒有繼續追問,而是嘿嘿笑著摸了摸鼻尖,轉頭去找薑川,結果一樣就看見站在人群後面不遠處抱著手臂目光沉定不知道在想什麼的男人,兩人的視線第二次撞上,這一次,謹然沒有避開目光,而是裂開嘴沖著男人笑了笑,然後揮舞了下自己的拳頭,做了個加油的手勢。
  薑川微微一愣,而後抬起一邊手,四指稍稍傾斜四十五度,手心朝向自己,手指輕輕往外煽動,做了個“趕緊滾”的手勢作為回應。
  謹然聳聳肩,跟著工作人員回到礁石上。
  男人的手垂落下來,目光還頂在黑髮年輕人那因為穿著麻織布料衣服而顯得有些透明的衣服上,問經紀人先生:“他在搞什麼鬼?”
  “剛才被誇了下,心情就飛起來了。”方餘尷尬地笑了笑,“和小學生一樣。”
  姜川冷哼一聲,沒說話。
  顯然還在為之前謹然和希德有說有笑的事情不怎麼愉快。
  而此時,在他們不遠處,第二個鏡頭已經開拍——
  水手打扮的黑髮年輕人緊接著剛才唱完第一段的動作,忽然整個人動作一頓,他微微揚起下巴,做出了一個聽見了什麼聲音的表情,這表情既不浮誇也不突兀,一切顯得非常自然,他低下頭,從站著重新改成趴跪在礁石邊緣,低下頭往海裡看——
  這個時候,海水中,紅發少年破水而出。
  挺翹的鼻樑,精緻的薄唇,還有那雙漂亮的琥珀色瞳眸,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瞬間便湊到了黑髮年輕人的跟前——後者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後退想要往後縮,然而在他來得及行動之前,少年已經抬起了那白得讓人覺得刺眼的雙臂纏繞上了他的脖子,而後整個人往後一退,只聽見“嘩啦”一聲水響,兩人糾纏著雙雙落入水中!
  導演彼得打著手勢示意水下的攝像頭速度跟進。
  岸邊的工作人員亂成一團。
  而此時,正感慨“希德勁兒也挺大的居然就這麼把謹然拽下去了”的方餘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發生什麼,原本安靜站在他身邊的男人已經快步從他身邊走過,走到監視器旁看了一眼,此時鏡頭中,水下攝影機清清楚楚地映射著,水底糾纏成一團的兩人緊緊地貼在一起——
  當黑髮年輕人適應了水溫緩緩的睜開眼,唇角邊吐出一串氣泡。
  而此時,早就已經睜開了眼的紅發少年唇角邊帶著神秘的笑容,他的手已經從黑髮年輕人的頸脖上拿了下來,滑落到了他的腰間,當浮力將那進了水就幾乎變得全透明的衣服從他的腰間掀起,少年的手自然而然地攬住了懷中人赤裸的腰間,肌膚和肌膚貼在一起,他微微湊上前——
  陽光從睡眠照射下來,正好形成一道天然的美好光芒。
  這一幕,看在大部分人的眼中都是唯美得令人腳底發麻渾身舒爽。
  然而不知道為什麼,方餘卻看得覺得頭皮發麻。
  而事實證明他的反應大概是正確的——
  當他眼睜睜地看著螢幕之中水下的兩人完成了劇本中要求的一系列神態變化,雙唇越貼越近,希德微微張開唇,舌尖稍稍露出——
  原本單手撐在桌子上看監視器的高大男人突然低聲爆了生粗口,整個人從桌邊抽離,快步走向礁石區——然後在任何人反應過來之前,只聽見一聲從人群裡響起的女性尖叫,同時,男人已經從礁石區跳了下去,嘩啦一聲,水花巨響,幾乎蓋過了浪花拍打礁石的聲音。
  ……
  最後謹然是被人拎著後頸脖子拎回海岸上的。
  而剛才那個在所有人看來美得不行的鏡頭,當然也因為某人突然闖入所以沒拍成。
  然後在場的所有工作人員,除卻方餘之外,都默默地看著不遠處礁石上的兩位當著眾人的面毫不避諱地用中文……吵架。
  趴在礁石上,渾身濕乎乎地狼狽得像是一條落水狗,剛剛完成了人生中最長的一次憋氣並且覺得自己這輩子不想再憋第二次的黑髮年輕人勃然大怒,瞪著不遠處正用大手將同樣濕漉漉的頭髮往後捋的男人:“臥槽,薑川,你吃錯藥?!不幫忙就算了拍一半搗什麼亂?!”
  男人弄頭髮的動作一頓,轉過頭,直接用大手掐住對方的下顎讓他沒辦法再沖自己咆哮,他微微眯起眼用冷冰冰的聲音道:“不是讓你借位?”
  “擠(借)毛(擠)——慌(放)手!”謹然心中在嘔血,一把拍開了薑川的手,“拍戲啊老大,吻戲在所難免吧,再說了你他媽不是覺得無所謂很正常麼現在又來跟我糾結這個——”
  “在男朋友的面前跟另外個小鬼舌吻你覺得沒關係?你要是沒有做好成為別人情人的準備,就不要來招惹我。”面對他的咆哮,男人一臉平靜地說,“我們現在可以分手。”
  “我都說了只是演戲也沒說要跟希德舌——”
  謹然話說一半,忽然聲音像是被堵在了喉嚨眼似的戛然而止,他臉上那不耐煩外加暴躁的表情猛地凝固,轉過頭看著薑川像是看怪物似的說——
  “你說什麼?”
  “如果你沒做好準備,我們現在可以分手。”
  薑川面無表情地將自己的話重複了一遍。
  “……不是,等下,”謹然還是保持著那可以生吞大象的表情瞪著薑川,“我們在一起了?”
  “曾經,現在馬上分手了。”
  “……歷時多長?”
  男人皺起眉——
  “從那天你在浴室門外跟我求交配到現在,半個月吧……啊,真夠久的,是不是?”
  
  第119章
  
  “……”
  什麼鬼“真夠久的”,我去你大爺,你以為你是f4麼和別人交往的保鮮期不超過一個星期什麼的麼?!!!!!!!!!!!!!!!!!!!!!!!!!!!!!!!!!!!!
  “先把分手的事情放在一旁不提,我就想整明白一件事情,”謹然滿臉茫然地望著面前的男人,“我們居然開始交往了為什麼我都不知道?”
  薑川微微蹙眉:“沒在一起的話我為什麼要警告你離希德遠一點?那個時候你喝得酩酊大醉被他橫著扛到我家門口我說什麼了麼?”
  “啊,那是因為——”
  “你以為我為什麼明明忙得要死每週還是要有那麼兩三天大老遠地開車橫跨半個城來找你吃個午餐或者晚餐?你秀色可餐?看著你的臉我可以多吃下一碗飯?”
  “……”
  “你以為我為什麼任由你動手動腳東摸西摸不但不拒絕有時候還會主動配合?”
  “……”
  “我長那麼大還沒試過安慰誰,在我過去的觀點裡,如果誰哭喪著臉跟我抱怨自己的本職工作做不好我只會告訴他去見上帝是個很好的選擇,而不是在這種情況下還絞盡腦汁地組織語言去安慰他其實他在另外一個方面做得很優秀沒必要要求自己那麼完美說著還給他一個擁抱——袁謹然,你是不是被網上那些流言蜚語洗腦了,真的以為我是個心胸比大海還寬廣的絕世暖男?”
  “……”
  “我並不是,只是在配合你的小心翼翼,以至於我自己都快忘記自己的本性是怎麼樣的。”薑川說,“如果不是因為之前你表現得太過畏縮,我怕做過頭又把你嚇得縮回烏龜殼裡去,現在你已經懷孕了。”
  “懷……算了,你中文八級我說不過你……”
  “你這個人真是不負責,”薑川的眉頭越皺越緊,“三番兩次跟我提出要在一起的邀請,最後當我認真對待的時候你自己卻並沒有放在心上,還轉過頭來問我我們什麼時候在一起的——”
  “因為你並沒有正面回答我這件事啊!!!!!!!!!!!!!!!!!!!!”
  “兩個人應該在一起的話自然而然就在一起了,難道還一定要正兒八經地完成一個‘yes i do’的形式才可以?是不是還應該順便喊個‘一二三’做個緩衝比較好?”
  “……”
  他說得好有道理謹然居然覺得無言以對,而此時,在薑川一連串的炮轟之下,謹然終於知道近些日子來的違和感到底是從哪裡來的了——他老覺得他和薑川莫名其妙就開啟了老夫老妻模式,相處愉快得簡直和戀人沒有任何區別,更可笑的是為此他還糾結萬分擔心這裡面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
  現在他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原來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和薑川在一起了。
  在一起了。
  在一起了!!!!!!
  盯著站在自己面前的高大男人那張山雨欲來、寫滿了怒火的俊臉,謹然知道這會兒自己明明應該做出抱歉的表情或者最好是哭出聲來然後聲淚俱下地跟他檢討自己哪裡做錯,但是此時,他卻完全抑制不住自己那拼命想要往上翹的唇角,那幾乎快要溢出來的笑意讓他面部都快抽搐成了神經病,而從薑川雙眼的倒映中,他看見自己雙眼放光,就像是誰在他的眼珠子裡安裝了led燈泡……
  “我們,”謹然舔了舔唇角,他微微眯起眼,用顯得有些沙啞的聲音說,“我們真的在一起了?”
  “馬上就要分手了。”薑川不了留情地說。
  “誰說的,既然在一起了,就表示我們兩現在的地位是平等的,那我也有決定事情一半的權利,”謹然立刻說,“明確地告訴你,分手神馬的,我不同意。”
  媳婦兒好不容易才到手了,還沒來得及享受勝利的成果就要分手,開什麼玩笑?
  堅決不可以。
  “今年過完年從家裡出來之前我媽讓你多多關照包容我你以為我沒聽見麼,你當時明明答應得很快說‘好’,這會兒怎麼能反悔呢,吃了三四天我家的白米飯,你就是我的人了——”
  謹然一邊說著,這時候一陣海風吹來,哪怕是盛夏這會兒他渾身濕漉漉地被吹得哆嗦了一下,打了個噴嚏,他伸手去拉薑川,後者躲開他的拉扯——正當謹然有些受傷時,卻發現男人只是轉身從身後沖上來的方餘手中接過了一條乾淨的浴巾扔在了他的腦袋上,在薑川面無表情的注視中,方余滿臉寫著“我什麼都沒聽見”飛速逃亡,謹然將暖洋洋還帶著消毒水味的浴巾在身上裹了裹,想了想又強調一遍——
  “分手什麼的,總之我不同意。”
  在這一方面,謹然向來是白眼死皮賴臉的角色的那一個。
  而巧合的是,薑川對於這一點似乎也拿他無可奈何。
  在黑髮年輕人堅定的注視中,男人長歎一口,伸手重重地捏了對方那最近有些消瘦的尖細下巴一下,其中“你自己看著辦”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而作為被無聲威脅的那一個,謹然卻對此表現得消化良好,胸腔之中努力壓抑了很久的笑容此時終於再也憋不出,唇角高高揚起快要咧到耳後根,看著此時已經轉身迎著導演彼得的怒火迎頭而去的薑川,他赤著腳啪啪啪地小跑跟上——
  “雷烈德,看在上帝的份上你在搞什麼鬼?!剛才那個鏡頭拍得好好的你搗什麼亂?!不要以為我不敢罵你,除非你把槍藏在褲襠裡——”
  “抱歉,”男人瞥了一眼怒火中燒的導演大人,懶洋洋地回答,“我還以為希德溺水了,急著去救他,畢竟是國寶級巨星,淹死了我賠不起。”
  “……”
  然而被你拖上岸的明明是袁謹然,編造出這麼個理由你是覺得我瞎還是你蠢?導演彼得露出個“你他媽逗我”的表情,下意識地轉頭去看希德,只見此時紅發少年也是披著浴巾坐在海邊的一個礁石上,低著頭滿臉陰鬱地盯著薑川這邊,那副模樣分明就像是被搶了玩具火車的幼稚園小鬼……
  這副表情被姜川完美接收,後者顯得有些嘲諷地掀了掀唇角,大手稍稍握拳,大拇指打橫,輕描淡寫地在脖子上劃了一下——
  一個毫不掩飾的挑釁動作。
  在場的人只要不是反應遲鈍到極點的人,都感覺到了莫名其妙的緊繃氣氛。
  導演彼得突然覺得《利維坦》的劇組恐怕在接下來長達半年的計畫拍攝期內恐怕都不能愉快玩耍。
  “準備一下,剛才的鏡頭重新拍——謹然,你下水的時候面部表情顯得有些僵硬了,根據劇本上寫的,這個時候你應該已經被迷惑,塞壬在你的眼中看上去就是你最愛的人的模樣,微笑,微笑,給我微笑;希德,你也不要露出這副死人臉,嘴都快撅上天了這是要幹什麼?好了都準備一下,各就各位,準備再來一次——”
  希德不耐煩地將肩膀上的長髮往後撩了撩。
  謹然抹了把臉上的水,暫時收斂住想要拉著薑川就地轉圈圈舉行婚禮公開出櫃的衝動,認真地想了想接下來該怎麼演——
  然而事情並不像他想像的那麼順利。
  經過薑川這麼一鬧,本來就不是專業演員的希德被鬧得狀態有些不好,接下來又ng了幾次——
  伴隨著時間一步步推移,太陽越照越烈,重複做一件事大家多少都有些心煩氣躁。
  而其中顯得最不耐煩的顯然是從頭到尾抱著手臂站在導演監視器後面,面無表情地盯著監視器中畫面的薑川——根據他們兩人之間五分鐘的短小回憶,最終結果是謹然和薑川兩人各退一步,謹然堅守“不讓他的舌頭碰到你的牙”這一薑川提出的最後底線,跟希德將這場吻戲繼續往下拍——
  如果說剛開始謹然還因為第一次跟同性拍這樣的戲有些緊張的話,那麼到了後面,他在海水裡泡到完全沒了這個想法,每一次地跟希德唇貼著唇,在聽見導演叫停後他可以立刻地分開,跟希德一起浮出水面,然後臉不紅心不跳地用溫和的聲音提示他剛才哪裡做的不夠好,怎麼處理才顯得更加自然……
  天知道他只想趕緊拍完今天的鏡頭,然後飛奔到薑川身邊,掛在他的身上哪裡也不去,成為他的腿部掛件走哪跟哪。
  當他微笑著跟希德說著你這裡可以稍稍垂下眼你的睫毛很漂亮的時候,心裡卻在呐喊著體諒一下萬年單身狗終於脫團的迫不及待吧你他媽倒是給我好好演別浪費時間——
  到最後。
  謹然泡在海裡手皮都快跑得起皺了,最後還是薑川在旁邊說了句“希德你到底行不行,不行換我來”,第二個鏡頭才勉勉強強算是通過。
  此時已經接近太陽下山。
  他們就這樣在海灘上靠著燒烤架解決了自己的早餐午餐以及晚餐,在到達西班牙的第一天就有幸圍觀了海邊的日出以及日落。
  只不過是一大群人熱熱鬧鬧的一起。
  謹然想像中的在礁石上和薑川肩膀碰肩膀腦袋碰腦袋手牽手坐在一起看太陽升起的情況並不存在。
  謹然想像中在夕陽落日大背景中他在海灘上奔跑讓薑川來追自己兩人在海灘上留下一串串腳印的情況也並不存在。
  而事後,面對臉上毫無虧欠的希德,他終於知道整件事情的不對點在哪裡——
  古人雲,術業有專攻。
  當一首歌,是由只會演戲不會唱歌的演員和一名紅遍全球的大神歌手合唱,這首歌錄製過程中必定充滿了坎坷。
  當一首歌的mv,是由只會唱歌不會演戲的歌手和即將紅遍全球的大神演員合演,這mv錄製過程也必定不會順利到哪裡去。
  晚上。
  酒店房間。
  “薑川,認真地說,我突然覺得《塞壬》這首歌從mv到歌本身,並不會紅。”
  “我今天已經很累了,不要再讓我絞盡腦汁來安慰你。”
  “這個時候只是需要一個擁抱。”
  “走開,對面打野來gank了你沒看見還站在那看風景眼也不插技能也不交你他媽倒是跑啊——”看著身邊黑髮年輕人面前瞬間黑掉的筆記本螢幕,男人十分疲憊地將自己的滑鼠一扔表示放棄掙扎,“神仙也帶不動你。”
  而謹然則只是對著電腦笑顏如花,迎風盛開。
  
  第120章
  
  儘管謹然打遊戲如此的坑爹,姜川也說了要對他放棄治療的話,但是實際上在重新撿起滑鼠後,大神薑川依舊實力下路1v3,依舊穩穩地保持著下路的優勢,那淡定地收割人頭的模樣,引來了某話嘮隊友的膜拜——
  【為了妹子上王者:下路adc大哥,你是哪個職業選手披著馬甲來微服出巡了?】【js:。】
  見姜川那麼超冷,那個話嘮顯然並沒有就此放棄,勾搭薑川不能,轉頭又去勾搭謹然——
  【為了妹子上王者:輔助是不是妹子啊?你這反應能力和手速能躺上大師也是令人震驚,咱們玩的不是一個遊戲吧……】謹然瞥了一眼身邊的薑川,後者一副“任爾東西南北風我自巍然不動”的持續淡定狀在把對面的輔助和adc送回家後站在那默默點塔——根據謹然的觀察,薑川在打遊戲的時候向來不太愛說話,剛開始謹然還以為他就是純粹的高冷,後來,兩人前段時間的冷戰期間,謹然披著馬甲跟他搭話的那段時間又發現,其實薑川在遊戲裡不愛說話的根本原因是這傢伙的拼音學得並不怎麼扎實,打字慢且費勁,而且經常出現錯別字——薑川向來是屬於那種做不好就乾脆不要做的類型,所以造就了他異常沉默的高冷大神形象。
  姜川不說話不代表謹然也會跟著沉默,於是在對面無限刷屏式碎碎念的追問下,謹然抽空劈裡啪啦打下一行——
  【袁謹然是我男神:大師當然是代打的,畢竟不打到這個段位不好雙排,而且你錯了,adc才是妹子,我是帶把的。我就是傳說中吃軟飯男版上分婊,麼麼噠。】【為了妹子上王者:……思想覺悟那麼高,不得不給你一個大拇指。】【袁謹然是我男神:我老婆厲害,我自豪。】【為了妹子上望著:……你是袁謹然腦殘粉?】【袁謹然是我男神:我就是袁謹然,咦嘻嘻嘻嘻!】螢幕上刷出來自隊伍另外兩個隊友的“……”。
  謹然笑了笑,覺得跟他說話這傢伙有點意思——相比起那些個張口就罵各種爆粗口的貨來說,這個人雖然屁話多了點但是字裡行間裡並沒有多少嘲諷的意思在,更何況他屁話多得還挺有意思的,於是謹然也就一邊打遊戲一邊跟他瞎扯談,因為專注於聊天,反倒送人頭的次數稍微少了點……等薑川點完對面的二塔,回頭一看發現自家輔助還站在爆掉的一塔旁邊發呆,耳邊是劈裡啪啦打字的聲音,薑川挑起眉,敲下回車看了一眼聊天記錄,看著那在他認真打遊戲的時候發生的一系列掉節操對話,盯著那一行“我老婆厲害,我自豪”的藍字,他陷入沉默,片刻後男人薄唇輕啟,面無表情地說了句:“我發現你真的是不要臉。”
  “我誇你啊。”謹然哼著小曲兒,“你還不高興。”
  薑川懶得跟他說,抬起手揉了揉身邊那人毛茸茸的腦袋:“打遊戲就認真打,你哪來那麼多廢話?”
  “打遊戲就是要開心。”謹然說,“如果你帶不動我,我就認真點,事實證明我躺著你也帶的動我,那我就要怎麼開心怎麼來。”
  這話說得理直氣壯,薑川聽了也並沒有覺得不高興:畢竟謹然字裡行間將他誇上了天。
  於是暫時忽略了謹然說他是妹子的這件事,薑川想了想,又瞥了眼聊天記錄問:“你還敢說自己是袁謹然,袁謹然對工作態度多認真,什麼事都要做到最好,這些天為了唱歌唱不好的事情不吃不喝臉都小了一圈,你這樣是在破壞他完美的對外形象——”
  “現在流行瓜子臉。”謹然立刻接上。
  “那是年輕偶像,你已經不年輕了。”薑川無情地說。
  謹然“嘖”了聲瞥了眼坐在自己身邊的男人,而後道:“工作壓力已經很大了,打遊戲還要像是上班似的,打得好才開心,打不好就各種噴,那這樣打遊戲的意義在哪?底限就是不要禍害別的認真的人帶崩全域就好了啊。”
  薑川:“我就是所謂‘別的認真的人’。”
  謹然撇撇嘴:“你不是‘別人’。”
  薑川愣了愣,片刻之後,破天荒地笑了:“以後不演戲了,你去講相聲也不會餓死——”
  謹然跟著咧嘴傻笑,全然沒有感覺到空氣之中漂浮著的危險氣氛,直到薑川收斂了笑容,垂下眼面無表情地盯著電腦螢幕,切開資料介面看了眼那個叫“袁謹然是我男神”的角色華麗麗的零擊殺八死三助攻的數據,說:“從下一把開始玩個遊戲怎麼樣,送一個人頭脫一件衣服,拿一個助攻穿回去一件,拿一個直接擊殺穿回兩件,穿回兩件衣服有點多不過我個人認為這一條條件對於你來說只不過是擺設——”
  謹然沒想到薑川能面無表情地說出這麼無恥的話,老臉一紅:“……你們城裡人真會玩。”
  “玩不玩?”薑川說,“老子被你坑了幾個月,你也是時候該付出代價。”
  “我認真起來很可怕的,天氣那麼熱,穿到中暑怎麼辦?”
  薑川不說話,將房間的空調遙控器塞到謹然的手裡,儼然一副“過冬天還是過夏天你隨意”的模樣——謹然接過遙控器,想了想十分警覺地到:“那萬一你專門坑我帶崩怎麼辦——”
  “只要隊友說我一句崩,今晚讓你上。”薑川斜睨他一眼,“不是惦記很久了麼?”
  話語末尾語氣微微上揚。
  謹然深呼吸一口氣,感覺到薑川在對自己使用美男計的攻擊,他知道這個時候自己應該臨陣逃脫保節操,但是當他的視線一不小心掃到對方那一本正經的側臉,腦海中同步重播“今晚讓你上”五個大字,在他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之前,身體已經先發出警告信號的大腦一步做出了反應,他默默地捂住了下身,然後用熱烈的語氣說:“好。”
  薑川嗤笑。
  謹然吞咽下一口唾液:“到時候,哪怕你哭著喊我停下來我也不會理你的。”
  薑川認真地點點頭,說:“好。”
  十五分鐘後,這一局結束。
  在緊張的氣氛中,兩人開始了第二局,這一次他們有幸又遇見了上次那個屁話很多的隊友“為了妹子上王者”,只不過在這一次這位兄弟明顯地感覺到無論他如何挑逗,上一把明明還話很多的輔助這一次卻突然成了悶葫蘆,幾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當然……他並不知道的是,輔助不說話並不是因為他在認真打遊戲,而是因為他在忙著……
  罵人。
  “——操你大爺姜川你q啊q啊你倒是q他啊,他技能都糊我臉上了你不q不e不r你縮我後面你是不是男人?!!!!!”
  “我只是正常打法,哪有adc保護輔助的說法,而且優先殺輸出跟你說過一百遍了你去打對面輔助幹什麼。”
  “——啊啊啊啊啊死了媽的優先打輸出他們幹嗎不打你都打我!!!”
  “你菜,他也菜,都是代打上來的就不要相互抱怨了吧。”
  “……”
  以及,脫衣服。
  “剛才那次不算,你故意放水害我沒拿到助攻!!!!”
  “這次對面輔助很聰明,我並不能一挑二,少廢話,脫。”
  然後在接下來的長達半個小時的過程中,整個酒店的房間都處於很熱鬧的狀態——
  “你居然扔下我轉頭就跑!!!”
  “對面打野來gank,三打二打不過,不跑幹什麼。”
  “我盾都給了你!!!!!”
  “哦,謝謝。”
  “我還沒有位移技能,閃現上一次打的時候已經交了,你就這麼扔下我就跑了你是不是人?!”
  “脫。”
  “……”
  五十五分鐘後。
  薑川悠哉哉地點爆對方的基地,順手切開資料,不出意外地在自己的id後面看見了mvp的字樣,然後又看了眼某個人華麗麗的零擊殺十三死八助攻的數據,他淡定地笑:“如果不是我心軟,你這會兒只能把皮都揭下來才能清帳——”
  在他的身邊,夏天本來就穿的不多的黑髮年輕人這會兒渾身赤裸地蹲在椅子上,拿起滑鼠正準備砸薑川的臉,這時候,他看見遊戲大廳公屏上,他的隊友飄出來一行字——
  【為了妹子上王者:謹然腦殘粉,這一次你好像認真了很多,雖然還是很菜,但是精神值得表揚——我感覺到了你的競技之魂正在覺醒,以後多多努力,畢竟躺贏是沒有前途的。】謹然用力翻了個大白眼。
  他聽見坐在他身邊的薑川低下頭打了一行什麼簡短的字發了出去,卻還沒看清楚,突然後腦勺便被一隻大手扣住——在他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的時候,整個人已經被拽著頭髮往旁邊拖了拖,他微微瞪大眼,下一秒便感覺到自己的雙唇被人狠狠咬住,他吃痛一下皺起眉,而此時趁著他分神,後者的舌尖已經輕而易舉地敲開了他的牙關長驅直入——
  最後兩人怎麼從電腦桌邊離開的已經不得而知。
  謹然只記得他被薑川一把摁在床上之前,餘光看見螢幕上薑川之前打出的幾個字——
  【js:已教育,不勞操心。】
  ……
  “——看什麼?”
  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當屬於成年男人的重量壓到身上,謹然被壓得發出一聲低低的沉吟,對方那結實而溫暖的皮膚貼上他的同時,整個人也強行卡入他的雙腿之間,這會兒,一隻大手扶著他的腰,另外一隻手放在他的臀部,似乎是感覺到了他的不專心,男人微微挑起眉,拍了拍他的屁股——
  在安靜的酒店房間中,這“啪”地一聲顯得異常響亮。
  謹然瞬間從臉紅到脖子根,一把抓住薑川的手:“你爪子那麼欠!!!”
  “不欠,”薑川言簡意賅道,“那幹點其他的,早上跟希德摟摟抱抱那麼久,給你消消毒?”
  “……”
  ……
  當漫長的夜就此展開。
  謹然和薑川並不知道,在遙遠的祖國的那一頭,某個著名直播遊戲的up主的螢幕上,已經被各種腐粉瘋狂刷屏——
  【別騙我!!!我看見了愛情!!!!!!!!!!】【自古下路出cp,不是百合就是基!!!!大半夜看個遊戲直播也要虐狗,沒有一絲絲防備、】【剛才那個adc是妹子我直播吃鍵盤。】
  【臥槽我一定要知道這個rc是哪個大神!!!!】【啊啊啊啊啊啊什麼鬼“已教育”帥我一臉,腦補了不好的東西,這個世界不會好了。】而那個id名字為“為了妹子上王者”的直播主這會兒已經笑吟吟地將剛才那一盤遇見的黃金搭檔發送了添加好友的請求,在他摁下添加鍵的時候,螢幕上飄過了這麼一行字——
  【其實,那個輔助的名字和我然的微博名@男神是我袁謹然真的挺像的,最近謹然不也經常在微博說什麼跟薑川連線打遊戲麼我們都以為是五子棋……然後那個adc,jc不就是薑川麼,然後稍微度娘翻譯一下,你會神奇地發現“rains”就是雷因斯,——不行了,我要去冷靜一下。】

  第121章
  
  這世界上有一句話叫“禍從口出”。
  這一天晚上,謹然算是清清楚楚地明白了“禍從口出”這四個字到底是什麼意思——
  原諒他一生放浪不羈沒臉皮,在前面的二十七八年裡他從來沒想想到自己有一天會被人操到沒出息地哭出聲來,而當他抱著薑川的脖子比狗還慘地求他“慢一點”“輕一點”由或者是“不要整個塞進來”時,後者都會把動作做得比之前更加過分,不僅用一下比一下更加深入的撞擊讓懷中黑髮年輕人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之後還要微笑著咬著他的耳朵調侃:“之前是誰說,就算我哭著喊他停下來他也不會理我的。”
  謹然悲憤欲死。
  恨不得撕爛自己這張只會闖禍的嘴。
  最後,當窗外的天色已經濛濛亮,晨光熹微透過沒有完全拉上的窗子撒入酒店房間,男人一記重重的衝撞以前所未有的深入撞入身下黑髮年輕人的體內釋放出來,後者沙啞著嗓音“哼”了一聲,抓在他濕漉漉的頭髮上的手猛地收緊而後鬆開,從壓在他身上的男人發梢甩下的汗水滴落在他的臉上……
  謹然雙眼防控,抬起軟綿綿的手擦去臉上的那一滴汗珠——當感覺到那深埋在他體內的東西跳動著一邊緩緩抽出,他的背部緊繃身體也因為同時達到巔峰而微微顫抖……當他感覺到眼前一亮,原本壓在他身上的高大身軀抽離開轟隆一下猶如什麼龐然大物是的倒在他身邊的床上——謹然幾乎被男人這樣的大動作彈起來……
  稍稍一震動,就能感覺到有什麼滑膩膩的東西順著屁股流出來。
  ……這個王八蛋。
  “上一次做的時候,你明明很快。”謹然用沙啞得不能聽的聲音抱怨,“你個騙子。”
  “都說了上一次是第一次和男人做,而且還是那種地方,怎麼發揮?”薑川翻過身,昏黃的地燈之下,男人結實的麥色皮膚上攏上一層薄薄的汗水,性感得不行。掃了一眼被他折騰了一晚上的黑髮年輕人滿臉筋疲力盡的模樣,他似乎很滿足地笑了笑,抬起手將他垂落在額際的黑髮往後挑了挑,“今晚一洗雪恥。”
  “……”
  真的是“一洗雪恥”。
  要不是薑川的想像力足夠豐富,他袁謹然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柔韌性這麼好,以後失業了,他不僅可以去當相聲演員,說不定還可以去健身房當風靡萬千婦女大媽的瑜伽教練。
  謹然翻過身,抓過被他們擠下床的枕頭塞在腦袋下面,同時聽見薑川抓過床邊的手機,往外撥了個電話,電話那邊被接起來,這種大清早的時候那個倒楣蛋大概是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就直接被薑川打斷:“不是袁謹然,是我——這傢伙昨晚回來的時候就嚷嚷中暑頭疼,結果半夜突然發起低燒,可能是下午在海水裡泡太久吹了海風導致的,所以明天的拍攝暫時延後……”
  謹然將枕頭塞在濕漉漉的腦袋底下,開始認真思考自己為什麼突然像是個被金主保養的八線小咖……雖然不得不說這樣也沒什麼不好。
  “——我?昨晚半夜被打電話叫起來去他的房間,我看他要死了一樣,他房間又沒有常備感冒藥,我就把他帶到我的房間來了,想著天亮燒退就送回去的,結果——袁謹然,你還活著嗎,起來,跟導演問個早安?”
  薑川將電話放到謹然這邊,後者睜開一邊眼鏡看了薑川一眼,後者一臉理直氣壯的模樣回視他——這會兒運動了一晚上手軟腳軟渾身沒力氣,被扔進海裡別說拍mv恐怕他就會直接沉入海底的謹然表示這霸王假實在是盛情難卻,於是蠕動身子往薑川那邊拱了拱,耳朵貼上手機,用他那低沉無力且難聽得聽不出人樣的聲音“喂”了一聲,然後老老實實地說:“早啊,彼得,麼麼噠。”
  電話那邊似乎被雷得不輕,久久不能眼,薑川用警告的眼神瞥了謹然一眼而後面無表情地電話拿走,放回自己的耳朵邊:“聽見了?”
  三分鐘後,金主大人掛斷了電話將手機扔回床頭,與此同時,躺在他身邊的黑髮年輕人成功獲得一天假期。
  謹然打了個大大的呵欠,翻個身正準備睡覺,這時候腦袋底下的枕頭又被薑川一把抽走,他抗議似的“喂”了一聲表示憤怒,下一秒被人直接從床上打橫抱起,他的手臂自然而然地掛上薑川的脖子,眼都睜不開地問:“又折騰什麼……你都不累的啊?”
  “累,但是這樣濕著睡不舒服。”
  薑川一邊說著一邊來到浴室,將滿臉寫著“沒什麼不舒服的你別管我我要睡覺”的黑髮年輕人往浴缸裡一扔,放水,之後兩人又來了個鴛鴦浴——具體清洗過程不好細細說明,總之在謹然看來,他們和在浴缸裡又做了一次沒有任何區別。
  等兩人清清爽爽地躺上換好了被子和床單的床上,謹然感慨——
  “我第一次覺得放假也那麼累。”
  “閉嘴。”
  薑川一邊說著,一邊伸出長手臂,自然而然地將原本離自己還有一些距離的人往他這邊拉了拉,直到後者嘟囔了一聲,挪挪屁股很配合地往他這邊靠,那剛剛吹幹蓬鬆而柔軟的黑髮蹭到他胸前結實的肌肉上,男人這才顯得心滿意足地稍稍放鬆了手臂的力量,正準備閉上眼,忽然感覺到腦袋頂上之前被他扔在床頭的手機開始瘋狂的震動——
  謹然:“嘖。”
  薑川:“……嘖什麼嘖,你自己的手機。”
  男人話語剛落,便感覺到趴在自己懷裡的人蠕動著動了起來,薑川順勢翻身,直接將在自己懷中撲騰的黑髮年輕人往自己的身上一放,兩人以疊羅漢的方式滾到了床鋪的邊緣,謹然趴在薑川的胸前,順手摸了下對方結實的胸肌,被無情地拍掉爪子,他這才抿抿唇講將手機抓過來,看了一眼是方餘打過來的,他微微眯起眼,接通了電話:“喂?”
  “聽說你病了。”方餘那邊開門見山地說。
  謹然:“是啊,你看我嗓音沙啞……”
  方餘:“是嗎?告訴你一個鬼故事,我房間就在薑川房間的樓下,昨晚月色正好,我正靠在涼臺吹著海風吃著熱帶水果曬著月光,突然聽見從樓下的房間裡傳來某個人的呐喊,‘q他q他快點q讓我拿一個助攻’‘臥槽薑川說好的凱瑞全場呢你個專業賣輔助的弱雞adc’‘他技能都糊我臉上了虛弱已套你大他送他歸西’——”
  謹然:“……”
  方餘:“我寧願聽見的是你的叫床聲。”
  謹然:“……”
  方餘:“作為一個演員,跟投資商打了一晚上的連線遊戲,天剛亮就慫恿投資商打電話給導演請病假,你還有沒有一點點的職業道德與節操了——”
  謹然:“……”
  其實不僅僅是打遊戲的聲音,如果昨晚我們再激烈一點,那麼你希望的叫床聲,也並不是不能聽見的……謹然望著天花板沉默片刻,發現自己好像找不到更好的理由來平息自家經紀人先生的怒火,就在這個時候,薑川湊了過來,到電話旁邊懶洋洋地說了句:“我拉著他打的,拍mv時間本來就不緊,今天讓他們去踩景就是了,不耽誤時間,方哥你別激動。”
  謹然就喜歡這樣有擔當的男人。
  抬起手贊許地掐了掐男人那張英俊的臉,謹然跟電話那頭哼了聲“就是這樣”,對面沉默了下,又說:“我還沒說完。”
  謹然:“你講。”
  方餘:“……上微薄看看吧,然哥,我發現你真的是很不用公司操心——除非你以植物人的身份躺在病床上可能會消停一會兒,哪怕是身在國外的你依舊不肯放過國內娛樂榜頭條,那麼貼心,真是辛苦你了。”
  謹然:“????”
  方餘說完“啪”地掛了電話。
  謹然滿頭霧水,跟同樣聽見方余說話的薑川交換了一個困惑的眼神,從薑川的身上翻滾下去默默地上了微薄,然後謹然看見幾天不上的微薄評論已經被塞爆——以前幾天不上也沒這種情況,更何況最近他在國外,國內的新聞基本不帶他玩兒,他想不通有什麼事能讓一干屁民如此激動……於是直接退出評論去看了微薄熱門榜單,此時是馬德里時間早上六點,國內中午十二點,熱門話題第一條是——
  #躺贏上分婊袁謹然#。
  第二條是——
  #凱瑞全場大神川#。
  第三條是——
  #袁謹然姜川知名主播連網打遊戲視頻#。
  謹然:“……”
  薑川:“……”
  謹然默默地點開自己的微薄評論,果不其然看見下面全部都是——
  【@愛你的小dd:臥槽然哥你在遊戲裡和說好的不一樣啊!!!理直氣壯躺贏的樣子真的是迷死人了!!!不管,老子就是腦殘粉,任性!!!!】【@喔喔奶糖:@男神是我袁謹然@男神是我袁謹然@男神是我袁謹然親愛的,你掉馬了你造麼?以及,我曾經是深信你跟姜川連網打的遊戲是五子棋。】【@謹然老殘粉:233333333333333333333333333你大概不知道@mv為了妹子上王者是著名遊戲主播吧,人家的主播都是八九十萬線上觀看率的,九十萬啊!!!!九十萬里你還指望出不了一個江戶川柯南麼?眼睜睜地看著你那麼肆無忌憚在那賣蠢掉智商真是心疼死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陪你看流星錘:川哥也是不容易,已經獻出了我的膝蓋,遇見這麼好的adc就嫁了吧。】【@樓上重點錯:樓上重點真的錯,來大家跟著我左手右手一個慢動作,左手右手慢動作重播:快告訴我,昨晚川哥怎麼“教育”你的?![doge] [doge] [doge]】【@這不是真的:哈哈哈哈哈樓上你妹兒啊這麼會抓重點羞羞臉~~=//////=】謹然:“……我怎麼會掉馬甲?”
  薑川:“你不是理直氣壯說‘我就是袁謹然,咦嘻嘻嘻嘻’麼?”
  謹然:“……”
  薑川:“都跟你說不要這麼蠢。”
  謹然:“……我只是沒想到他們居然真的會信。”
  薑川:“你不說他們就不會猜,你說了有心人就會往那方面想——算了,無所謂吧,知道就知道了,大不了以後換個id玩。”
  謹然:“……媽的什麼叫無所謂!!!!昨晚我說了辣麼多可怕的話臥槽!!!!!而且還打得那麼爛無限送人頭,人家對面的人幾乎都抱著‘呀沒有錢出裝備了怎麼辦,哦,去對面下路找那個輔助好了’這樣的想法在打遊戲——】薑川:“……怪我?”
  心力憔悴地抹了把臉,黑髮年輕人從床上爬了起來,拉開窗簾,在陽光之下擺好角度默默地自拍了一張,然後蹲在沙發上劈裡啪啦地開始打字——而此時,躺在床上的薑川仿佛猜到了他要做什麼似的,抓過自己的手機點開微薄,果不其然在自己的時微薄首頁第一條,發現了某個人的自拍照——
  背景就是他的酒店房間窗戶。
  照片中,黑髮年輕人微微眯著眼沖著鏡頭露齒傻笑,眼底下隱約可見有淡淡的黑眼圈,下巴上有剛剛冒出來的胡渣,整個臉部的輪廓相比起以前來說是顯而易見清瘦了不少……如果不看他的配字的話,光這張照片可能會讓他的那些粉絲心疼死。
  然而謹然的配字是——
  【@男神是我袁謹然:你們好煩,亂講什麼老子打遊戲掉馬甲!然而並不是這樣的ok?這幾天在時差中忙著錄新電影的mv惆得人都消瘦成瓜子臉了,你們還在這裡嘲笑得停不下來,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呢?!】此條微博一出。
  底下評論各種爆炸。
  人民群眾掀起了刷“躺贏輔助上分婊不要臉#的熱潮,此話題瞬間擊敗#凱瑞全場大神川#位居話題榜第二,而謹然的微薄底下更是除了各種花樣式“哈哈哈哈哈”就是說“哎喲真的瘦了啊看來躺贏也是要技術的”,而各種評論中,有一個評論被點了四萬多的贊高居熱門評論榜首——
  評論的發起人是謹然的第一腦殘粉巧克力抹茶曲奇妹子。
  【@巧克力抹茶曲奇然:我是袁謹然的臉,我在地上。】

  第122章
  
  謹然見人民群眾反應如此一致也是心塞得不行,沒想到自己那睿智英俊成熟穩重的形象就這樣在一夜之間轟然崩塌,痛苦之餘他努力地試圖想出一個搶救的辦法,無奈薑川並不願意替他出謀劃策,而作為經紀人的方余接到了這樣的請求之後更是仰天大笑三聲後毫不猶豫地掛掉了電話。
  俗話說得好,自己作的死,跪著也要作完。
  被逼得走投無路的謹然不得已去求救自己那群狗頭軍師好友,默默地在微信群裡接受了一堆來自娛樂圈大神們的“哈哈哈哈哈”“今天這個頭條我讓得心服口服”“這幾天大家都不要出新聞通稿啊讓他再在牆頭上掛兩天”“大快人心”等各種諸如此類的嘲笑後,最後還是王墨很有良心地打字說:【以前我看過一本講電競的小說,那個文的男主就是剛開始扮豬吃老虎各種裝傻隱藏實力,終於有一天,當女主角被綁架威脅到生命,綁匪要求和男主來一場比賽,如果男主輸了——】洛妮:【……不是電競小說麼,為什麼會發生這種劇情,而且綁匪的畫風也太奇怪了吧?為什麼想要跟男主打一場遊戲……】王墨:【現在想想是有點奇怪,但是當時追文的時候居然還真的感覺到驚心動魄呢——總之最後就是男主施展了自己的真實水準,溫柔了女主驚豔了綁匪,在一片叫好聲中抱著美人歸,啊,不得不說,看見男主這樣我的內心也相當激動,人們都很愛看這種反轉劇呢!】白文乞:【我覺得這篇文並不存在。】
  王墨:【存在的,名字就叫《扮豬吃老虎》。】謹然看著王墨打出來的這一大串字,沉默了五分鐘後,他覺得自己想到了一個辦法。
  於是當天晚上,名字叫“為了妹子上王者”的主播baa剛剛開直播上好遊戲,人還沒在椅子上坐穩,就收到了來自“袁謹然是我男神”的邀請,他微微驚訝地挑眉嘟囔了聲“哎呀這個可以有”之後,在彈幕的各種“快接快接”“2333333”“我然上線唱大戲了”之中,他愉快地點下了接受邀請。
  這一次薑川的id並不線上,謹然的id還是打輔助,而主播為了照顧瞬間暴增到三百萬圍觀群眾的八卦之心,毅然決然地選了在遊戲中走同一路的adc,在遊戲開始之前,他重複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下路已炸勿掛念”……然後進入遊戲,買好出門裝備準備開個一級團戰,當他看著自家輔助顫顫悠悠地邁著小短腿不急不慢地跟在自己屁股後面時,他還沒有意識到哪裡不對,直到兩邊十個人劈裡啪啦糾纏在一起各種技能平砍糊一臉,他聽見電腦音箱裡傳來語音提示:佛斯特布拉得。
  抬頭一看,螢幕上方迅速閃過的擊殺者和被擊殺者頭像讓他幾乎以為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默默地打開團隊資料面板看了一眼,他發現自己拿到了一個助攻,而他們的輔助拿到了第一個直接擊殺。
  如果說這還是巧合。
  當電腦音箱中響起了“打波q”時,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家輔助的資料從“1/0/0”變成了“2/0/0”,關上團隊面板,然後他默默地看著電腦螢幕中,那個小小的輔助掛著一絲絲血皮被後面還剩下三分之一血的敵軍追殺,他還沒來得及上前支援,便看見小輔助毫不猶豫地往前方草叢中插了個眼然後沖了進去,當對面那位大哥傻乎乎地跟著跑進草叢,他仗著對方沒視野先是轉身一個平a揍了對方一巴掌立刻閃現出草叢,然後在對方追出草叢想要追時,轉身一個q技能釋放,直接收了第三個人頭。
  baa切出遊戲畫面,滿意地看見彈幕上滿滿都是跟他一樣被嚇出心臟病的圍觀群眾。
  【為了妹子上王者:這並不可以有,開局就這麼凶真的好?然哥,我輔助你好了?】【袁謹然是我男神:下面的人頭讓你╭(╯3╰)╮今天好好玩,不浪。】最後的最後,當對面的基地在意料之中爆炸,baa從事電競行業多年,破天荒地第一次見識到輔助拿mvp的高端局。
  看著自家輔助那華麗麗的“11/0/24”的0死亡數據,退出遊戲後,他摸摸地抹了把臉,感慨:“我覺得自己根本就是在做夢。”
  ……
  baa當然不知道這會兒電腦那一頭的情況,此時,只見趴在男人背後的黑髮年輕人心滿意足地將爪子從鍵盤上拿開,轉過頭“吧唧”一下在端坐於電腦前面的男人臉上親了一口:“可以的。”
  薑川面無表情地抬起手擦掉臉上的口水,想了想說:“會相信這是你親自在打遊戲的人應該是傻子吧。”
  謹然抽了抽唇角,按照昨天微博評論裡給他的直播間地址摸到了baa的直播間,而果不其然就如同薑川說的那樣,在最開始的震驚之後,螢幕上的畫風開始發生巨變,人們開始歡快地刷著“川哥替我跟謹然問好”“呀今天川哥上錯號系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小婊砸還找川哥代打你妹啊賤出新境界”“你以為我會說‘哇然哥好厲害這簡直跟小說裡一樣扮豬吃老虎呢’麼”——
  謹然:“……”
  謹然已經心累得不想去看自己的微博底下畫風是怎麼樣的,只是薑川拿著手機在那用手指畫畫畫畫劃拉得很開心,還不忘記跟謹然直播:“這個人留言說,‘姜川會不會連微博也上錯呢’——還有人說,“要不連床也上錯好了’——嘖,想像力真豐富。”
  謹然伸出手越過薑川的肩膀去蓋住他的手機螢幕:“別看了。”
  薑川將手伸長了些讓身後的黑髮年輕人蓋不住,同時手指下滑,用淡定的聲音說:“這裡還有人問我們在西班牙幹嘛,是不是渡蜜月,順便還問我們準備什麼時候手把手雙雙出櫃——”
  謹然:“……”
  薑川:“什麼時候?”
  謹然:“啊?”
  薑川:“出櫃。”
  屋子裡前一秒還各種歡快輕鬆的氣氛稍稍有所改變,謹然完全沒想到薑川會突然提到這件事,感覺到坐在自己前面的男人稍稍側過臉來跟自己說話的時候,唇角邊噴灑出的熱氣正好撲在他的臉頰上,有些癢癢,謹然稍稍收緊了抱在男人脖子上的手,而這個時候,他聽見薑川不著痕跡地歎了口氣:“隨便問問,你可以不回答。”
  “……怎麼突然想到這個?”
  “就問問。”
  “你家裡你搞定了嗎?”
  “沒有。”
  “那出什麼出。”
  “你覺得要,我會努力再去試試。”姜川淡然道,“我就那一個老爸,我老爸也就我一個兒子,他不能把我怎麼樣,同樣的我也不能把他怎麼樣——最後只能證明我的眼光沒錯,他反對,是他瞎。”
  “對我這麼有信心?”
  “只是豪言壯志罷了。”薑川抿抿唇,“現在我更懷疑是我自己瞎。”
  “給我一點心理準備,”謹然捏了把薑川的臉,緊接著又小聲地說,“我不知道出櫃之後面臨的會是什麼,在過去長達十幾年的時間裡,演員這個職業充滿了我的生命,如果突然失去這個定位,我還沒想好我會變-成什麼——”
  “我老婆。”
  “……”
  “黑幫少奶奶?”薑川又說,“或者相聲演員。”
  “我很嚴肅地在跟你討論這個問題。”謹然囧著臉說。
  “我也跟嚴肅,你為什麼會覺得出櫃會讓你失業?他們要看的是你的演技還是你的性取向?從很早以前我就奇怪這個問題了——你喜歡男人還是女人跟別人有什麼關係?只有犯了根本性錯誤的演員才不會被大眾所接受,你只不過是喜歡我而已,又有什麼錯?”
  薑川的聲音聽上去十分平靜,他似乎只不過是在訴說一個事實。
  然而謹然聞言,卻覺得自己的心頭上像是被人狠狠地揍了一圈,驟然緊縮,他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大腦之中有瞬間的空白——緊接著而來的是愧疚,心疼,以及感動等一系列的情緒……他動了動唇想說什麼,卻發現千言萬語完全沒有辦法表達自己的思想感情,滿腦子都在無限次數地重播薑川那句“你只不過是喜歡我而已,又有什麼錯”,他有一種醍醐灌頂、猛然醒悟的感覺——
  在此之前他畏畏縮縮,反而走進了一個“畏懼”的怪圈。
  然而薑川的一句話卻很好地提醒了他,從頭到尾,他壓根沒有做錯任何事情。
  一瞬間,整顆心像是被塞得滿滿的,沉甸甸的。
  謹然將唇壓在男人的臉頰一側,蹭了蹭含糊地說了句“知道了”,後者頭也不回地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腦袋,隨即又像是有所預料似的,伸出手摸了摸黑發年輕人的眼角,在感覺到微微燙手的濕意時,他手指稍稍一頓——
  “又哭?”
  “……我高興。”謹然沙啞著嗓子說,“上輩子拯救了銀河系才把你騙到手——我到底是怎麼追求你成功的?”
  “憑藉著你打遊戲時候那臭不要臉死皮賴臉的勁?”薑川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好像自然而然就這樣了——明明剛認識,見到你的時候卻好像已經認識你很久,之前說過,你和阿肥……就我養那只倉鼠有點像。”
  “嗯那當然,”謹然吸了吸鼻子,“畢竟我就是阿肥。”
  “……”薑川沉默了下,“你是不是又想被從窗戶扔出去?”
  
  第123章
  
  謹然轉動薑川的椅子,坐在椅子上的男人轉了小半圈後不得不面對原本坐在自己身後的黑髮年輕人,此時後者鼻尖和眼眶都是紅彤彤的,像是一隻剛受了什麼委屈的小狗或者是被主人欺負了的兔子,男人盯著看了一會兒後,突然放鬆下來,而後毫無徵兆地開口道:“我改變主意了。”
  謹然:“……?”
  薑川:“無論你說什麼,不會把你扔出窗外。”
  謹然停頓了下:“你還真考慮過這麼做?”
  “是的,但是現在你可以繼續說你的故事了。”薑川不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說,“我對於人類的耐心居然也有超過了動物的那一天——不瞞你說,現在就連我自己都覺得很驚訝,所以在你把故事說完之前我可能都會沉浸在這樣的驚訝當中,暫時不會急著把你從樓上扔上去。”
  當薑川說這一系列話的時候,他的語氣聽上去鎮定又冷靜,就像是個大偵探終於有一天醒過來開始推理自己——那副模樣看上去迷人又欠揍,謹然抿起唇瞪著他,片刻之後說:“你還是沉默寡言的樣子更加可愛。”
  “都說混娛樂圈的人文化底看來真的沒錯,我才接觸中文沒多久也知道男人是不能用這個形容詞的。”
  “我高興用就用了,在我眼裡我老婆就是可愛。”
  “你到底還要不要說故事?”薑川看上去對謹然膩膩歪歪的模樣完全不感冒,反而是露出個不耐的表情打了個呵欠,“白天沒睡好,晚上又被你拉起來代打遊戲,明天要早起,要麼說故事,要麼睡覺。”
  男人一邊說著一邊站了起來,摸了摸在上遊戲之前洗好的頭髮發現已經幹透了,於是他索性直接上了床,剛剛躺好就感覺到那個要說故事的人吭哧吭哧地蹭了過來,伸出手像個變態似的摸了摸他的眼睫毛,看也不看準確地抬起手打掉他的手,而在姜川重新睜開眼時,不意外地對視上一雙黑色瞳眸,兩人對視片刻——有那麼幾秒,整個房間裡安靜得像是時間都懸停了下來。
  姜川重新閉上眼。
  “……我說的都是真的。”謹然垂下眼,在薑川近在咫尺的距離,鼻尖碰著鼻尖,當他說話的時候,他甚至能感覺到當他開口說話的時候,他的唇會有意無意地碰到薑川的,“我就是你養得那只倉鼠,變成植物人後,我的靈魂不知道為什麼跑到了一隻倉鼠的身上,醒來的那天是在寵物店,到處都是毛茸茸的,擠擠攘攘的,那些耗子私底下話可多了嘰嘰喳喳像是的了停下來說話就會死的絕症……”
  “那確實是最合適你的動物。”
  謹然假裝沒有聽見薑川的調侃,他抬起手摸了摸男人那張英俊的臉,又摸了摸,簡直有些欲罷不能——他看著自己的指尖從男人的下顎以曖昧的方式輕輕掃過:“後來在寵物店遇見了你,就像是上天註定一樣被你帶回家,你堅持認為我是只母耗子,給我買了粉色的籠子粉色的飲水器粉色的跑輪還有粉色的食盆;你把我帶回家,你那個破破爛爛的屋子,牆上的斑駁牆灰像是說話稍稍大聲一點就會下起一場灰塵的雨,牆角有個蜘蛛網……”
  謹然的聲音越來越低,而當他再一次掀起眼皮的時候,這才發現原本閉著眼閉目養神的男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睜開了眼,這會兒正不動聲色地注視著他——感覺到謹然的停頓,他挑挑眉:“繼續,正聽得開心。”
  “你給我取名叫阿肥,”謹然說,“儘管我很苗條。”
  “果然是編的。”薑川說,“見過阿肥的人都知道那只耗子有多肥。”
  “……”這是一個無解的話題,就好像每一個人類都不能接受自己長得醜這個事實一樣,在所有人的眼裡自己都屬於“中等偏上”……謹然說,“那是你沒見過其他的耗子,吃了睡睡了吃,往食盆子裡一趴整個食盆都被占滿了,阿肥就不會,作為一隻倉鼠來說,它那麼優雅。”
  “它是不會,因為食盆太小,根本塞不下它。”薑川睫毛輕輕顫抖,一把抓住了黑髮年輕人在自己下巴上瘙癢的手指,“還有,優雅?”
  “……現在我很懷疑你是不是真的愛過那只耗子。”
  “愛過,正在為它的離家出走痛不欲生。”
  “所以當它現在正趴在你懷裡跟你爭論它的身材問題的時候,你理所當然地應該做出讓步,一個勁地詆毀它的身材還說什麼那麼老大個食盆都塞不下,我看不出你哪裡痛不欲生了。”
  “想把你扔下樓的心又稍微復活了一點,”薑川說,“你還是繼續講故事吧。”
  謹然想了想正準備說話,這個時候放在他床頭的手機響了,他抓過來一看,發現是經紀人先生問他在幹嘛,並且通知他又上熱門微博了恭喜之類的,謹然順手回了個“在給我媳婦兒講故事,勿擾”之後將手機扔到了一邊,之後無論方餘又連續發了十幾條短信,他都再也沒有回過頭,而是詳細地花時間給薑川說了自己怎麼趴在籠子上研究他的“假品牌”,又怎麼將臉壓在籠子上偷窺薑川換衣服隔空舔他的“真腹肌”——
  “我夢想有一天能像是這樣摸一摸,”謹然一邊說著,一邊抬起手在男人結實的胸襟上掐了一下,手指捏住那深色的胸前凸起玩弄了一會兒,直到他變得挺立,他聽見從他的斜上方傳來的呼吸變得稍稍緩慢了一些,“現在終於摸到了。”
  “作為一隻倉鼠來說,這樣的夢想果然很偉大,我幾乎要接受這個設定了。”姜川冷言嘲諷。
  謹然完全不覺得自己被冒犯,畢竟當自己的目標達成之後,別人再說什麼那都是浮雲——這會兒他就心滿意足地抱著曾經對於他來說可望不可及的主人的腰將他塞在自己的懷裡正大光明地摸著他的胸,最棒的是他還不能反抗。
  謹然將能想起的事情一件件地往外倒。
  包括那個時候姜川被黑,以及他替薑川擋了雞蛋的事情——不過聽到這些男人的反應並不大,畢竟這不是什麼秘密……直到謹然提到那封將薑川徹底從崩塌邊緣拯救回來、讓他打了一場漂亮的翻身仗的郵件——謹然知道,所有的事情都可以有合理的解釋,但是這封郵件的由來,是薑川至今沒有辦法釋懷的一件事。
  畢竟就連他這樣身份的人,至今也沒辦法查出那郵件到底從何而來——謹然相信那個筆記型電腦大概已經被五馬分屍說不定動用了德國最頂尖聰明駭客去查詢郵件來源,但是薑川始終沒有提起,這就表示他得到了唯一資訊就是:那封郵件確確實實來自他的電腦。
  “那封郵件是我寫的。”謹然笑了笑,“蹲在桌子上,用你放在房間裡的筆,一個個鍵地敲了好久好久……當時我是準備豁出去了,本來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醒過來,就想著乾脆幫你一下順手給自己出個櫃,可能是當倉鼠當久了有點犯傻,當時並沒有想到過後果,只想到畢竟人躺在那裡就無所謂那些黑說什麼,如果能幫到你的話……”
  薑川稍稍做起來了一些。
  之前他臉上掛著的漫不經心變得稍稍收斂了一些。
  謹然知道自己猜對了:他果然很在意那封郵件。
  “我中學時候的事情就算我媽都並不知道得那麼詳細,畢竟不是什麼愉快的回憶,而我這個人也很厭惡別人同情的目光……”謹然壓低聲音自顧自地笑了笑,再開說說話時聲音顯得有些乾澀,“所以關於安德列的事情……整件事的經過,除了我,沒有人能夠——”
  謹然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完就被男人一把掐住了下顎,不知道他的那句話點燃了薑川的怒火,總之男人的用勁兒很大,這讓他吃痛了下,同時他聽見薑川一掃之前懶洋洋的語調,忽然用聽上去有些危險的聲音說——
  “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追蹤那封郵件的下落?”男人停頓了下,“哪怕到現在也沒有放棄。”
  “我知道。”謹然了然地擴大臉上的笑容,稍稍碰了碰男人的手背,後者稍稍放鬆下來,謹然趕緊將自己的下巴拯救下來,然後說,“畢竟你的好奇心也——”
  “這個玩笑並不好笑,袁謹然,”此時此刻,男人的瞳眸變成了那種暗沉的深藍,其中的波瀾情緒深不可測,“我們倆對於這個問題的認識似乎有一些偏差誤會,你認為我這麼執著地追究這件事情是因為我那該死的好奇心?……那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從來不是在意過程細節的人,一件事情得到完美解決方案後,我不可能再回過頭去追究過程中發生的問題——”
  謹然微微一愣。
  而在他困惑的目光中,薑川稍稍坐起來了一些,他扣住黑髮年輕人的手腕將他往自己這邊拖近了一些——
  “我現在還在調查,是因為我在不安有什麼人對於你這麼瞭解……甚至比你想像中更加瞭解你自己——他知道你的過去,知道你的性取向,就像是你肚子裡的蛔蟲一樣——而這樣的人想要對你做出一些事情簡直是易如反掌,這十分危險,我不能容忍世界上有這麼一個具有威脅的生物存在於我看不見的角落。”
  “……”
  “所以我一定會把他找出來。”
  “然後呢?”
  薑川沉默了。
  謹然覺得男人的回答大概不是他這個正常人能夠想像得到的。
  不過這會兒他也來不及追究這麼多,因為就連他自己此時也正沉浸在某種震驚狀態之中:他萬萬沒想到薑川對於這件事異常執著的原因居然不源自於他雄性自尊以及大男子主義精神,從頭到尾,他居然只是在為了一個並不存在的、可能會威脅到他袁謹然本人的假想敵在……
  一時間,謹然又囧又不小心被感動成了狗。
  姜川從來沒有提到過這件事,只是在默默地行動——這讓整件事感人程度又上升到了一個新的臺階。
  “別找了,”謹然嗓音沙啞,摸了摸男人的面頰,“那個人真的是我,郵件是我發的,如果你想要就這件事弄死誰,你恐怕只能大義滅親謀殺親夫——”
  謹然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完整個人就被掀翻到了床上。
  而就壓在他身上的男人散發的氣場來看,此時對方似乎非常惱火——因為他在沉默了幾秒後,開始二話不說地扒謹然的褲子——經過昨晚一晚上的“瑜伽訓練”,這會兒後面還需要提氣收肛才能合攏的錯覺都還沒有消失,謹然被薑川這個舉動嚇得魂飛魄散:“幹嘛?!床頭故事說得好好的哪一節激發了你的獸性——”
  “從頭到尾。”薑川一邊說著,一邊直接在黑髮年輕人的抵抗中將他的內褲一把擼下,聽著後者高呼一聲,他卻是毫不動容地將他的一條腿抬起來纏繞在自己結實的腰間,手指準確地摸到了黑髮年輕人臀厚某個難以啟齒的部位,然後一次就直接闖入兩根——
  謹然微微瞪大眼,強烈地抑制住想要尖叫的衝動,他的腰杆款空在空中:“薑川你冷靜下,我他媽故事都沒說完你他媽就像是炮仗似的炸裂——”
  “你繼續啊。”男人嗓音裡聽不出任何的情緒,他的手在謹然的身後進行飛速而強硬的拓展,每一下似乎都像是對剛才的故事的不滿的宣洩,“接下來呢?你發給我了郵件,然後呢?”
  “不說了,說完我都看不見明天的太陽。”
  姜川聞言,手上動作一頓,緊接著他用有空閒的另外一隻手捏住懷中人的下巴,強行讓他對視上自己的臉,緊接著他露出白森森的牙齒沖著謹然露出個讓人毛骨悚然的微笑:“遲了,不說你也看不見了。”
  說完,毫無徵兆地他闖入了謹然的體內。
  突如其來的撞擊差點兒把謹然整個人從床上推到床底下去——要不是薑川的一隻手固定在他的腰間幫他保持住平衡的話……昨晚熟悉的感覺再一次地席捲而來,痛,以及無法忽視的通過那火熱的摩擦帶來的快感,謹然的呼吸變得越來越粗重,幾乎被薑川一次次的撞擊弄得丟盔棄甲……
  “這世上不會有這麼荒唐的故事,袁謹然。”薑川在一次深深的進入後,聽著黑髮年輕人被自己撞得支離破碎的呼吸頻率,他冷靜地說,“哪怕是腦海裡有宇宙的編劇,也寫不出這樣的劇情——”
  謹然簡直委屈得不行。
  他死死地抿唇不肯再說話。
  而男人卻偏偏折磨人地挪開了原本固定在他腰間的手指,直接將一根手指塞進他的唇裡攪動,夾住他濕滑的舌尖玩弄,全然不顧那來不及吞咽的唾液順著他的唇角邊流下——當謹然因為不能咬緊牙關而發出一次次低低的沉吟,他聽見某個任性的人要求他把故事繼續往下說。
  謹然被逼得快要發瘋,心想你他媽都不信你還那麼故事要往下聽是什麼心態——但是這會兒塞在他身體裡的東西就像是一把火燒得他大腦失去思考能力,於是在薑川的“嚴刑逼供”之下,他不得不斷斷續續地將整個故事說完——
  當他說到“你給我找了個媳婦兒小黑,那個小黑是希德”的時候,他感覺到原本壓在他身上的男人突然來了個急刹車。
  一滴汗順著薑川的額發低落到謹然的眼睛裡,一陣火辣辣的疼痛,以及幾秒鐘死一般的寂靜。
  當謹然努力睜開眼時,他對視上自家媳婦兒的雙眼——
  很難形容那是什麼樣的眼神。
  但是謹然猜測,此時此刻在薑川的眼裡編故事不忘記給自己編造個後宮物件還是希德的自己,大概臉上已經寫滿了“坐等被操死”五個大字。
  “……這事兒是你自己做的你不能遷怒到我這個無辜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慢點慢點臥槽手指不要塞進來已經很滿了要壞了真的不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124章
  
  最後,謹然在試圖開啟姜川先生意識中的新世界的大門的過程中,一不小心被對方強行開啟了自己的某扇“新世界”的大門——他已經不敢想像明天他應該以什麼姿勢強行下海拍mv,因為這會兒當男人終於肯放過他時,他保持撅著屁股趴在床上的姿勢,總有一種“後穴生風”的感覺……就像是身上莫名其妙多了個防空洞。
  “我要是這輩子都合不攏了松了……”
  話還未落屁股上就被揍了一巴掌,“啪”地一聲伴隨著謹然“嗷”地一聲嚎叫,黑髮年輕人猛地回過頭時就看見自己的大白屁股白花花地顫啊顫,在他的屁股後面是姜川那張冷酷無情的臉,這會兒男人一隻手撐開他的股縫,像是專業看痔瘡的大夫那樣用麻木又負責的表情看了一眼,而後,依舊像是專業看痔瘡的大夫那樣,麻木又負責地說:“都是你的錯覺,你身後並沒有洞——我都說了,我出來的時候就已經合攏得很好。”
  謹然捂住耳朵:“簡直不堪入耳。”
  薑川挑起眉:“我在誇你。”
  謹然捂住耳朵的動作變得更緊一些:“閉嘴。”
  “是你自己要說奇怪的故事勾起我的怒火,你最好慶倖那不是真的,如果你真的是阿肥……”
  “……怎麼樣?”
  難道不是應該淚流滿面地抱住他瘋狂親吻表達思念感慨世間緣分的奇妙以及感謝上帝讓他們再一次重逢?
  “沖阿肥莫名其妙離家出走至今不歸害我擔心這一點,我也能操到你屁股開花。”
  “……”
  “最後問你一次,你是阿肥?”
  “不是。”
  謹然面無表情且斬釘截鐵地搖頭。
  看著躺在自己身邊的男人露出個似笑非笑的嘲諷表情,現在謹然終於明白過來當初他跟希德保證不說漏嘴的決定果然是正確的,他絕對不能呈一時嘴快企圖以“曾經的寵物”的身份佔便宜而吐露真相:首先薑川不會信,其次,如果他相信了謹然也占不到什麼便宜,這個男人小肚雞腸且記仇,哪怕是對於一隻倉鼠來說。
  ……
  第二天,謹然打著呵欠要求化妝師將底妝稍微上重一點試圖遮蓋住自己的黑眼圈,而這位化妝師和國內的化妝師不同,在被演員直接要求的情況下她沒有爽快地滿足對方的要求而是很有性格地捏著黑髮年輕人的下巴看了看,然後笑著用真誠的語氣告訴他:“沒關係,反正漁夫的臉髒,帶著黑眼圈也挺有感覺的,不用刻意去遮蓋。”
  “……”
  謹然覺得自己自從一腳跨入國際路線後,曾經“娛樂圈小鮮肉男神”的形象就距離自己越來越遠——至少在國內拍電影電視劇,攝像機各種找角度把他怎麼帥怎麼拍,而跑到了國外就沒有這樣的待遇了,有一次他甚至驚恐地發現攝像機在以從下往上拍的角度在拍他的臉,而事後,他也是頭一回在導演監視器的螢幕裡看見了自己的雙下巴以及大鼻孔。
  “我並沒有打算走諧星路線,”謹然一臉嚴肅地跟身邊的經紀人先生說,“講相聲並不能紅遍全球。”
  “說得你在國內不是諧星似的。”方餘說,“閉嘴吧,躺贏上分婊,現在國內說起袁謹然,誰的第一反應不是裂開嘴然後哈哈哈哈?”
  “……”他說的好有道理謹然發現自己居然無法反駁。
  方餘咂了下嘴,又問:“昨天為什麼不回我短信?”
  “為什麼要回?”
  謹然莫名其妙地看著方餘,而後只見對方露出了個微妙的表情,又問:“你是不是從昨晚到現在都沒有看一眼手機?”
  謹然更加莫名其妙了,掏了掏口袋將手機掏了出來,摁下功能鍵試圖看看方餘昨晚到底跟他說了什麼這會兒這個古古怪怪的,卻沒想到連續摁了幾下螢幕還是黑的——手機可能是昨晚就沒電了他也沒注意,謹然揚了揚手將沒電的手機給方餘看了看聳聳肩表示自己的無辜,又問工作人員要來移動電源充電,等能開機了,在方餘的注視下,他摸進了短信介面,而後終於看見昨晚方餘那一大串的短信——
  【方大嘴:江洛成剛才聯繫我了,他人也到了西班牙,說是新電影取景,聽說你也在這裡就問我能不能跟你見一面,奇了怪了他幹嘛不直接問你?】【方大嘴:那你要不要跟他見一面?】
  【方大嘴:……人呢?嚇傻了?見還是不見你好歹吱吱下。】【方大嘴:我不管了,對方好歹是個知名導演在國內圈子裡人脈也廣身為演員你不能這麼怠慢人家,而且我看他好像對你小心翼翼的,明天你們倆中午吃個飯,你擺好架子但是不能擺臭臉,認真扮好你在他心中白蓮花的形象,以後說不定還能利用利用他,別浪費。】謹然:“……”
  默默地順手將方餘最後那條無論是被誰看見了都很危險的短信刪掉,謹然顯得茫然地抬起頭看了方餘一眼,然後下意識地往薑川那邊看——這一幕被方餘看在眼裡,後者抽了抽唇角,叫了聲薑川,這會兒正穿著沙灘褲踩著人字拖蹲在導演監視器後面心不在焉吞雲吐霧的男人聽見叫聲抬起頭來,在看向謹然他們這邊後便看見經紀人先生指著自己身邊滿臉呆滯放空的黑髮年輕人說:“川哥過來,你兒子有事跟你申請。”
  薑川咬著煙屁股微微眯起眼,輕笑了聲拍拍屁股站起來,邁著懶散的步伐來到謹然身邊,高大的身形所投下的陰影將謹然遮掩了起來:“怎麼?”
  謹然:“江洛成來了,想讓我中午跟他見一面,吃個飯。”
  薑川想也不想地說:“不行。”
  謹然興高采烈地轉頭去看方餘,後者露出個為難的表情,一副“你不要為難我做工作”的樣子看著姜川,男人微微蹙起眉問:“他怎麼又想著來找你?”
  謹然立刻搖搖頭表示不知道,在從倉鼠變回人之後他和江洛成基本沒有什麼正面的交集,他很忙,江洛成也很忙,表面上看上去兩人已經變成了無交集的平行線——雖然他也知道江洛成多少在跟人打聽自己的事情也偶爾會托各式各樣的人給他帶話,正式面對面說話的場合也有不過基本說的也是不痛不癢比路人都還不如的話——謹然是真的以為他和江洛成已經有了一個莫名其妙又順理成章的ending……現在江洛成突然冒出來,是還要來個番外篇?
  方余拉著薑川到一旁開小會做思想工作,而謹然繼續坐在那裡化他的妝,等他化完妝一抬頭便看見薑川回來了,臉上寫滿了不愉快的情緒:“以前你也這麼招蜂引蝶?”
  謹然緊張地看了看周圍,然後反應過來周圍懂中文的壓根沒幾個,他放下心來:“我現在也沒有招蜂引蝶。”
  “江洛成,希德,還不夠?”薑川捏了把他的臉,“中午去跟他說清楚,然後以後就別見面了——”
  “別捏,操,臉都給捏大了——不見面比較難,他是導演。”
  “不拍他的戲不就完了,你又不缺戲拍。”薑川說,“拍完《神秘種子》系列,再拍個《利維坦》,你的片約會紛紛砸來,到時候江洛成根本不夠看。”
  謹然想了想,雖然薑川這話說的有點不靠譜,但是他知道這會兒男人已經做出讓步,索性點點頭答應下來,心裡琢磨著跟江洛成有一個正式的結束也是好事,於是點點頭答應了下來。
  ……
  接下來是一個上午的拍攝工作,因為希德鬧脾氣不怎麼配合,再加上他演技本來就比較生疏,拍攝工作進行得不算太順利,謹然理所當然又是在水裡泡了一個上午,就連防曬霜都斷斷續續上了三四次,終於等拍完卸妝後,謹然想抓著希德談一談人生,沒想到對方卻甩他一臉冷豔高貴,扔下一句莫名其妙的“我看了國內的微博了”,然後就瞪著眼滿臉不滿地看著謹然。
  謹然頭大,完全不知道微博又說什麼了,順手看了眼還是在嘲笑他和薑川的,這會兒#謹然和薑川百年好合早生貴子#的話題被刷到了熱門第二,謹然收起手機,笑著告訴希德大家都是開玩笑的,卻發現紅發少年那本來緊緊抿著的唇這會兒簡直變成了一條直線,他用抱怨的情緒看著謹然:“怎麼說都要有個先來後到,我才是你明媒正娶的。”
  泡了一天海水這會兒正拼命喝水補水的謹然終於忍不住將一口水吐了出來。
  希德走後,謹然認真地照了照鏡子,最後得出一個結論:他的臉還是以前的那張臉,眼底也並沒有開出燦爛桃花。
  ……這些人到底什麼情況啊?
  盯著鏡子中那張被太陽曬成了微微泛紅的健康膚色的臉,謹然拍了拍臉深呼吸一口氣,收拾了下去到和江洛成約好的餐廳——約的餐廳是謹然喜歡的泰國菜,中午的時候人還挺多的,謹然在角落的餐桌邊上再次見到江洛成時,謹然總有一種恍如隔世的錯覺,那張他本來應該很熟悉的臉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讓他有了一種陌生的感覺。
  “你來了。”
  江洛成看見謹然來,沖著他招招手,然後叫來服務生點菜,點的都是謹然以前喜歡吃的,換做以前謹然可能會覺得很感動,但是現在他就感覺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尷尬撲面而來——他清了清嗓子坐穩,嘟囔了聲:“不用點那麼多,我不怎麼餓。”
  “我去看了眼你們的拍攝現場,你和希德,好像是挺有趣的題材。”
  “嗯。”
  “我沒想到你還會再去唱歌,當初《歲月流逝的聲音》還是我勸了你半天你才答應的,我記得當時你還鬧著說什麼,除非我親自填詞,否則你就不唱。”
  江洛成笑了笑,用輕鬆的語氣說著以前的事情——謹然盯著他的下巴,完全來不及體會江洛成說的這話裡究竟有沒有別的情緒,只是腦子緩慢地思考著:這才短短半年沒怎麼見面,江洛成卻好像已經老了十歲,當年那個狂妄得不行的年輕導演像是徹底消失了,現在的他留起了青色的鬍子,讓他整個人看上去都成熟穩重了許多。
  徐倩倩出事的時候,圍攻江洛成的人也不少,人們紛紛說他瞎了眼捧這麼個人渣,當時他應該也有很大壓力才對。
  謹然捏著手中的杯子,心中五味陳雜,世界上大概只有徐倩倩、江洛成以及他三個人知道,江洛成到底是為了什麼才跟徐倩倩在一起——在薑川正式動手讓徐倩倩閉嘴之前,徐倩倩就是用謹然的性取向問題威脅江洛成,這些事情謹然都知道。
  而在大家因為徐倩倩圍攻江洛成的時候,謹然也沒有站出來為江洛成說一句話——
  這是他對江洛成始終有愧疚的事情。
  而算起來,他也不知道他和江洛成究竟是誰虧欠誰比較多。
  這會兒重新坐在一起吃飯,謹然覺得特別尷尬,他看著江洛成的嘴一張一合,卻聽不進他在說什麼,於是這個時候他不得不抬起頭打斷對方的說話,問:“你這次來找我有什麼事?”
  “有。”江洛成停下了說話,微笑著看著謹然說,“我就是來跟你正式道歉,當初跟徐倩倩酒後有了糾紛是我不夠小心是我愧對於你,對不起;然後還要跟你澄清,後來跟她正式在一起,是因為她拿用偷拍到的我們倆的照片畫出來的油畫威脅我要曝光你的性取向,我不得已才跟她在一起——”
  謹然:“喔,我知道的。”
  然後呢?
  江洛成頓了頓,莫名其妙從口袋裡掏出小盒子,打開,推過到謹然的面前——
  “最後,是想要跟你說,小然,我考慮了很久要不要來找你,但是最後還是忍不住也壓制不了自己的心情,我是真的喜歡你,我們和好吧,這一次我們好好在一起,只要你答應,明天我們就飛去拉斯維加斯結婚。”
  謹然雙目呆滯地瞪著放在自己面前的那盒子裡那精緻的鉑金戒指。
  
  第125章
  
  世界的畫風突然發生了奇妙的變化,謹然覺得這大概是在海王位的水瓶座逐漸落入黃金第五道的關係……生活中可算是充滿了創意,比如,他早就分手了快一個世紀的前男友突然就冷不丁地殺了出來,然後掏出了個看上去應該是價值不菲的婚戒,跟他求婚,並且邀請他第二天就去拉斯維加斯登記結婚。
  謹然覺得這個世界真的是瘋了。
  他臉上先是放空了一會兒,然後想了又想,最後將捏在手中的水杯輕輕放在桌子上,特別認真地問了句:“你怎麼想的?”
  話剛說出口,他就覺得自己大概說錯了話——因為他清楚地看見江洛成那張向來不可一世的臉上有一閃而過的挫敗,連帶著那被擺在兩人中間卻並沒有誰準備把它收下的戒指突然就變成了一個無比尷尬的存在,閃爍著的金屬光芒以及江洛成臉上的失落相互輝映,幾乎亮瞎了謹然的狗眼……想到如果沒有徐倩倩,如果他還和江洛成在一起,如果他並沒有成為植物人變成倉鼠阿肥遇見薑川最後蘇醒過來和他在一起,那麼此時,他的反應應該不會是像現在這樣子覺得尷尬,而是欣喜若狂的吧?
  不過是短短一年半載的功夫,就好像周圍的一切不知不覺地就發生了翻天覆地變化。
  謹然心生感慨,臉上的僵硬稍稍軟化下來,他沖著江洛成擺擺手:“我不是嘲笑你,就是想問問你突然來這麼一出是什麼情況。”
  “並不是突然,”江洛成說,“我也思考了很久才做出這個決定,你可能會覺得有些突兀——”
  “我確實覺得特別突兀。”謹然真誠地說,“江洛成,你還沒明白過來嗎,我們分手了,分手很久了——久到足夠我們彼此相互獨立,然後各自擁有新的生活,你真的沒有必要突然又殺個回馬槍……”
  “是我‘沒必要’,還是你‘不想要’。”
  關鍵字上,江洛成加重了咬字,那雙深色的瞳眸一順不順地盯著坐在自己對面的黑髮年輕人,直到將對方看的無所適從,臉上隱約露出了坐立不安的神情,江洛成眼神忽然軟化下來:“小然,你是不是還在怪我?”
  謹然想了想,搖搖頭:“沒有。”
  “騙人。”
  “真的沒有。”
  “你不知道徐倩倩在你身後做了多少動作,從《誰在聽》這首歌開始,她就一直在跟你暗暗較勁,這些事情我後來知道,但是礙於情勢也不可能全部說出來,只能暗自幫你壓下來——很多事情並不是你想像的那樣,我也有苦衷,我也想過就這樣過去就算了,可是想想還是覺得不甘心……現在沒有了徐倩倩,我想不通還有什麼理由繼續勸說自己不要再來找你——”
  謹然動了動唇,想要說些什麼,然而那些話到了嘴邊卻說不出來——江洛成說的這些事情他都知道,當他還是倉鼠的時候在徐倩倩的別墅裡聽得清清楚楚,所以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就已經不再對這個人心中再抱有任何的負面情緒。
  交往的時候出軌是事實。
  分手之後在默默地替他做著維護的事情甚至犧牲自己的利益也是不爭的事實。
  關於江洛成做的一切,謹然表示非常感激。
  但是也就僅此而已了。
  “江洛成,你做的事情其實我都知道,所以在我看來我們已經扯平了——我對你沒有怨恨也沒有誤會,現在只是把你當做一個普通的朋友,如果以後你有任何需要我幫忙的事情我也會第一時間站出來幫助你,可是我必須抱歉地告訴你,以上著一些事情並不代表我們就能夠重新在一起了,人到底是感情動物,經過這麼久的時間,我已經——”
  謹然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完,這個時候他突然感覺到身後有一陣熟悉的氣息在飛快的靠近,他話語一頓甚至還來不及回頭,從他的肩膀後面伸出個被曬得微微發紅有一層薄汗的手臂,那結實的手臂飛快地將桌面上放著的那枚戒指拿起來,精緻的戒指被倒影在那雙看不出有任何感情起伏的湛藍色瞳眸之中——
  “說那麼多做什麼,如果江導非要一個不能繼續的理由,那麼直接告訴他你已經不喜歡他不就好了?”
  精緻的戒指盒子在男人的大手中翻轉玩弄讓它看上去更加小巧精緻,在桌邊兩人怔愣的目光中,身著與整個高級餐廳格格不入的大褲衩外加運動背心,渾身汗淋淋的男人卻滿臉懶散——這時候已經有一些人在往他們這邊望了,很顯然不是全世界都知道雷因斯家族的少爺長什麼樣的,而這些人正在困惑這家餐廳的保安人員是不是吃飽了撐著的把這麼一位衣衫畫風絕對不符的人放了進來。
  雖然他很帥,往沙灘上一放絕對是惹得全場姑娘們興奮的存在。
  但是這裡可是高級餐廳。
  在這樣陌生人各種打量的目光中,男人卻仿佛毫無察覺,他只是認真地盯著手中盒子裡的戒指研究了一會兒,片刻後似乎有所察覺一般稍稍調整角度,目光在戒指內圈的幾顆一看就價值不菲的高純度內置鑽石上掃過,他笑了笑,湛藍色的瞳眸卻變得比之前更加暗沉,他隨手將戒指放回了桌子上,誇獎:“款式不錯。”
  然而那聲音聽上去卻並不真誠。
  “……你怎麼來了?”謹然問。
  姜川聞言,掀起眼皮子無聲地回望他——瞳眸之中閃爍著令人捉摸不透的光芒,良久,當活生生地將謹然看得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後,男人這才言簡意賅的語氣回答:“鍛煉,路過……怎麼,不能來?”
  “熱烈歡迎。”
  謹然清清楚楚地看見薑川的眼神分明在表示如果他敢回答“不能”的話,後果絕對不是他可以想像以及可以承擔的。
  而此時,當兩人在忙著搞無聲的眼神對視以及互動的時候,江洛成正對於薑川突然出現感到非常莫名其妙……而男人從出現那一刻說到話到現在的態度也顯得非常不知所謂——想到最近網上各種熱門話題似乎都將姜川和袁謹然捆綁在一起,一時間,江洛成看向薑川的目光也變得微妙了起來,這會兒他笑了笑打斷了兩人的對話:“薑川,你剛才說那話什麼意思,我這兒正在和小然說正事,如果可以的話請你不要——”
  薑川:“不可以。”
  江洛成:“……”
  謹然再一次地感覺到了尷尬。
  江洛成僵硬地笑:“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難不成最近網上熱炒的話題你還真的入戲太深搞得——”
  “跟那個沒關係,最近im公司不準備走國內路線沒必要炒作,要我說的更明白一些麼?他不喜歡你了,”薑川面無表情地說,“他現在喜歡我。”
  江洛成:“……”
  謹然:“……”
  謹然覺得周圍的空氣真的要爆炸了。
  ……
  晚上回去的時候理所當然地跟薑川大吵一架,謹然的意思是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非要搞得雙方都下不得台來,萬一以後江洛成惱羞成怒給他穿小鞋怎麼辦,而薑川則是對謹然這樣曖昧的態度非常不滿意,無論他說什麼都一口咬定他有要舊情複燃的嫌疑——
  “就不能直接告訴他你喜歡上我?這有什麼好生氣的?”大喇喇地坐在沙發上,一雙大長腿折疊起來,下巴放在膝蓋上像是只大型犬似的蜷縮起來的男人這會兒正滿臉不高興,“還是你正準備收下那個戒指明天跟他飛拉斯維加斯?”
  謹然氣得恨不得將茶几掀翻到薑川的臉上,抓狂道:“你怎麼知道我不會說?!我只是想委婉一點說畢竟江洛成在國內還是有點說話分量認識一些領導撕破臉以後都不知道怎麼玩,而且我他媽正準備說你就殺進來了還一臉捉姦在床的模樣……還有,你怎麼知道拉斯維加斯的事?”
  “……”男人臉上的表情稍稍僵硬。
  “……”謹然瞪著薑川看了一會兒,片刻之後仿佛反應過來似的一個箭步上前揪住男人的領子,“我就說隔壁那個人奇奇怪怪的老不點菜還擺弄領結幹嘛!你無聊不無聊幼稚不幼稚!”
  薑川排開謹然的手:“我是不放心。”
  謹然:“我那麼大個人了有什麼好不放心的!”
  薑川擰開他的臉:“怕你拒絕得不夠乾脆。”
  謹然捏著男人的下巴,強行將他的臉轉回來對準自己,兩人相互瞪視片刻,謹然從牙縫裡擠出鏗鏘有力的二字——“幼稚。”
  薑川拍開他的手,懶洋洋地翻了個白眼。
  謹然想了想今天江洛成一臉菜色離開的樣子,心中頗為不安: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這件事情可能不會這麼輕易就結束。
  不過話又說回來,跑開這些七七八八的不提,如果兩個人分手之後,報復渣渣前任的最好方式是找個又高又富又帥的新男友在前任面前各種刷存在感的話,那麼謹然算是完成了一級銀河系級別的完美逆襲……雖然事情最後似乎變得有些過了頭,但是從宏觀的角度來說,這也確實是謹然所需要的結局。
  他本來是打算告訴江洛成他有了別的喜歡的人。
  只是沒打算很明白地說出來那個人是薑川——畢竟薑川還是個新人,目前主要的市場也是在國內,接下來他可能會面對很多人都跟江洛成有千絲萬縷的關係,謹然不希望因為這種事情而為他的事業帶來影響,而且……這種事情如果沒有征得薑川本人同意就冒昧說出來似乎不太好——
  沒想到薑川自己就跑出來說了個底朝天,年輕人就是衝動。
  這會兒看薑川一臉彆扭想吃醋又不想表現出來的不爽模樣,謹然瞪了他一眼,片刻之後,又覺得男人這副模樣實在是有點可愛,忍不住將目光在他的臉上又多看了幾眼,最後終於被那張臉說服徹底心軟,特沒底氣地哼了句:“下次有話好好說,別像只吉娃娃似的張嘴就亂咬人。”
  薑川似乎對於謹然用“吉娃娃”來形容自己相當不屑一顧。
  謹然拍拍他的頭,後者滿臉不耐煩地將他的手拍開,謹然湊上去坐在薑川坐著的那張沙發的扶手上,稍稍彎下腰湊近男人的臉,後者任由黑髮年輕人故意將溫熱的氣息噴灑在自己的面頰上,幾秒後,他猶豫了下,終於還是抬起手臂將坐在扶手的人抓下來放到自己懷裡,想了想突然沒頭沒尾地說:“那戒指幾十萬,要拒絕是不是特別心疼?”
  “……你有完沒完?”謹然張口咬了下男人高挺的鼻尖,“老子又不是買不起,你喜歡給你買十個滿手都戴上?”
  這句話的結果是在這一句價值上百萬的重金承諾後,袁謹然先生終於換得了他臉臭了一天的媳婦兒一個勉強的笑臉。
  外加一句特傲嬌的——“他買過的東西,我才不要。”
  謹然:“……不要好,省錢。”
  薑川:“……”
  ……
  經過江洛成這麼打了次醬油雞飛狗跳之後,整個生活仿佛又再一次地回到了原本的節奏。謹然跟著《利維坦》的劇組將mv拍攝完畢,回到柏林,再進錄音棚的時候整個人猶如新生,令人地將歌曲錄製完畢。
  人們紛紛感慨他這是吃錯了什麼藥,經紀人先生微妙地說:“大概是吃了春藥?”
  錄音完畢之後,瞬間解決了無數需要解決的問題,謹然表示精神抖擻,安排好檔期立刻回國開始拍攝川納的那部愛國題材電影,整個檔期被塞得滿滿的他幾乎來不及顧及其他的事情,期間只是大概從別人的耳朵裡聽說江洛成在從西班牙回來後迅速勾搭上某業內相關高官家的閨女,並陷入熱戀,往上對於江洛成“改邪歸正”“總算沒有再眼瞎一次”表達了讚賞以及祝福。
  最開始謹然並沒有將這些事情放在心上。
  直到當年十月,又是國慶,他正蹲在電腦前考慮跟薑川去哪裡放個長假,這就接到了經紀人先生的一通電話,電話裡通知他了一個有些糟糕的消息,比如《利維坦》的主題曲mv原本是準備以電影原聲帶的方式進行發行宣傳的,但是所有的事情都準備好了,唱片都送到家門口也預定好了全球同步發售日期,劇組負責相關事務的人員那邊卻突然接到通知,這張即將在全球發行的唱片,因為mv的內容指導性問題在偉大的天朝沒能通過審核。
  “怎麼可能?通常不是雖然有些困難但是如果知道能夠賣得好哪怕打個擦邊球也——”
  “這次沒得打,這樣搞下去雖然你的粉之類的人可以網路翻牆,但是東西到不了國內,哪怕是搬到門戶網站也會被立刻刪除,宣傳度絕對比不上正式發行,《利維坦》在國內的宣傳達不到預期,到時候票房賣不起來,你這個受眾主要群體暫時還在國內的主角真的會很尷尬……總之我們還會努力再跟上面爭取一下看看,你自己也考慮下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麼人?”
  方餘說完掛掉了電話。
  謹然望著天花板出了神。
  
  第126章
  
  最近他得罪過的人?……過完年之後他人就一直在國外基本就沒怎麼回國,平日裡也是忙得兩腳不沾地壓根沒閒工夫去管其他人的八卦,怎麼可能得罪人?
  “沒有得罪人啊,我人都在國外怎麼可能招惹這種事情?是不是搞錯了啊,一般審核不都要十天半個月的麼,《誰在聽》審核了三個月才上,這次怎麼這麼快出結果了?”
  “會賣座的唱片審核一般都比較慢,因為都是一堆新聞出版總署的專家坐在一起開小組會議討論,哪怕是有一位領導覺得不合適,那這唱片就不能過,但是爭對會好賣的唱片他們也會酌情放寬一些。審核過程中,如果真的出現了異議,那麼剩下的人就會一起試圖說服他,這需要一個過程,也是為什麼賣座的唱片審核慢的原因——你這次的情況,要麼就是整個討論小組統統覺得不合適大數目票壓倒性否決不予通過,要麼就是有那麼一兩個人否決的態度很堅決,其他的人根本說服不了,所以特別快。”
  “什麼特別快?”
  “死得特別快。”方餘說,“透透兒的。”
  “……”謹然想了想mv的內容,忽然有些不安起來,“會不會是大家都不同意?”
  “不可能,你也太小看搞審核的那些老頭的見識能力了,當年的《霸王x姬》拿了一個又一個獎至今引為經典,《藍x》也紅遍了半邊天——這會兒都快出幸福番外篇《爹地去哪兒第三季》了,你看有誰站出來說這大逆不道來著?相比之下你這個尺度算什麼鬼?”
  謹然撓了撓頭,特老實地說:“有倆接吻鏡頭。”
  方餘嗤之以鼻:“人家《藍x》還滾床單了啊,而且你那是和非人類生物親嘴,怎麼不行了,動物世界還有‘春天到了,萬物復蘇,這是個交配的季節’這樣的開場白呢。”
  謹然:“……”
  方餘:“你就承認下你不小心嘴賤得罪了什麼人有那麼難?”
  謹然:“我沒嘴賤。”
  方餘:“呵呵。”
  謹然:“……搶救的幾率有多大?”
  方餘:“我覺得還是能搶救出來的,畢竟大家都要吃飯犯不著跟人民幣過不去——但是這要是過個一年半載等電影上映了原聲片才通過審核也不對啊,多耽誤事兒?導演不得吃了你……”
  謹然:“你到底要不要安慰我?”
  方餘:“誰他媽是打電話來安慰你的,我是來讓你檢討檢討自己,別再得罪人了祖宗!!!!”
  方餘掛了電話之後,謹然又獨自蹲在馬桶上抓著手機就“我到底得罪誰了我”想了半天,最後能想到的自己可能得罪的人也只有那麼一個被他狠狠拒絕的前男友,心中咯噔一下整個人都不太好,總算明白過來前段時間心中一直隱藏著的不安到底是怎麼回事——
  腦子裡亂糟糟地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謹然趕緊上網去搜了搜前段時間的新聞,然後發現對於江洛成新交的女友的身份這件事新聞也並沒有詳細說明,大部分新聞都是用“業內相關部門高官之女”這樣含糊的詞來概括的。
  查不到結果,謹然就像是只無頭蒼蠅似的心中焦急又鬱悶,然而審核過不過顯然不是他這樣的小明星通過努力就可以解決的,最後他能做的也只不過是發了個短信給薑川,告訴他《利維坦》的mv卡審核這件事,之後想了想還是發短信問江洛成怎麼回事,但是將通訊錄翻了個遍也沒找著江洛成這個人,黑髮年輕人默默地瞪著手機瞪了一會兒,片刻之後他一拍腦門,果斷摸進了黑名單,然後這才將那個已經拉黑了將近一年的名字從黑名單大牢裡釋放出來。
  釋放出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抄起打狗棒當頭一棒喝——
  【江導您好,一日未見如隔三秋系,別的廢話寒暄不再多說,請問《利維坦》電影主題曲審核的事情是否同您有關係?】謹然發完短信之後將手機一扔就獨自鬱悶去了,打開電腦進郵箱看了一眼果不其然收到了來自劇組的郵件,郵件中,劇組真誠地表示貴國的審核尺度令人震驚,以及劇組這邊會儘量做夠相關工作試圖挽回局面,同時,劇組表示堅決不願意放棄天朝這塊巨大的肥肉——畢竟從來沒有聽說過哪部好萊塢大片的宣傳是在男主角所屬的國家直接遭到封禁的。
  這他媽人品外加人緣多差才能出這種事。
  居然也發生在他袁謹然的身上。
  這會兒謹然只覺得不管是面子還是裡子簡直可以說是丟得一乾二淨,臉頰燒得慌大腦嗡嗡響,退出了郵件之後他背著手在屋子裡轉了兩圈,沒過一會兒聽見他扔在沙發上的手機“登登”響起了短信聲,他走過去抓起來一看,發現是薑川回答他短信,就五個字外加兩個標點符號:知道了,別急。
  謹然快急飛了,他現在知道薑川有錢有權,但是那是在柏林,我大天朝雖然認識歐元然而這似乎是個更講究權利階級的地方——簡單的來說,薑川的魔爪可能染指不到這邊。謹然抓著手機蹙著眉,正琢磨應該怎麼回薑川,結果手機又開始震動,這一次給他發來資訊的人是江洛成,江洛成的回答是:只是想告訴薑川,有錢並不代表一切,這是在天朝。
  謹然感覺到了一陣窒息。
  這件事還真是江洛成在後面搗鬼——至於那個高官的女兒究竟是幹嘛的他已經不想追究了,江洛成當年為了他跟徐倩倩搞出這麼多腥風血雨受了這麼多委屈這會兒徐倩倩死透了他又突然又接了徐倩倩的班成為謹然事業上的絆腳石這究竟是為了什麼他也不想追究了,劈裡啪啦地在手機上打了一串例如“卑鄙無恥”之類的話去罵江洛成,但是在按出發送前的一秒,他又將那些字全部刪掉了,清空了短信後,直接重新將“江洛成”這三個字加入黑名單。
  並不想變得和他一樣low。
  ……
  放下手機,謹然跑去洗了個澡然後滾上床悶頭大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半夜淩晨四點,耳邊聽著樓下清潔工的竹掃帚掃在地上“刷刷”的聲響,謹然突然迷迷糊糊地想起這個時候好像距離《海盜生涯》原聲碟在國外門戶網站初步曝光已經過了一個小時的時間,整個人打了一個激靈瞬間清醒了過來,他趕緊抓起手機看了一眼,果不其然手機已經被各種短信塞爆——
  首先是方餘的——
  【20:21 一個好消息,我們還在掙扎著試圖搶救審核結果;一個壞消息,審核結果還是沒有改變,這邊已經得到消息,卡你審核的人就是江洛成的新女朋友他老爸以前帶的學生,換句話來說就是江洛成,請問你們那天吃午餐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你把水潑他臉上了麼?】【21:00死了沒有?】
  【21:30歐洲首曝馬上開始了你要不要來看看資料?】【22:00他媽的人呢?】
  【22:30 恭喜首戰告捷,視頻上線半個小時點擊過三百萬,boom~當然,是在國外……國內人民毫不知情還在開心地刷著頭條帝汪蜜和國際章小姐結婚的消息,頭條帝終於拿到頭條了,要不是你把水潑到江洛成臉上的話這頭條還指不定是誰的。】謹然關上來自經紀人先生這一條比一條酸的短信,看著首戰告捷這幾個字還是頗為欣慰,受到了創傷的心靈稍稍得到安慰,打起精神,謹然摸上了微博,看了眼評論,評論大多數都是在說連章小姐都結婚了袁大神你他媽準備啥時候答應川哥?……平常看見這種評論謹然都挺樂呵的說不定還會拿給薑川分享一下,但是這會兒他實在是樂呵不起來。
  幾萬的評論裡,居然沒有一條是關於他的mv的。
  這簡直不科學——哪怕是天朝這邊因為視頻沒通過審核被暫時封禁,這也攔不住有粉會習慣性翻牆到國外的社交網站去追外國明星的動態,如果《海盜生涯》的視頻點擊率高,那麼國內這邊基本沒可能一點反應都沒有啊?
  -
  謹然無比困惑,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在各種同僚轉發恭喜頭條帝結婚的微博裡,他默默地發了一條新的微博——
  【@男神是我袁謹然:有米有大大看了我新電影《利維坦》的原聲片《海盜生涯》的宣傳片?求感想!】此時是淩晨四點半。
  謹然發出微博之後就扔下手機翻牆去看國外網站自己的視頻了——
  mv並不是完整版本,只是一個剪輯,一共只有大約一分鐘的跳躍鏡頭,就像是一個被刻意加快的片段,從水手和海妖的相遇開始,克雷爾公司的後制團隊果然是國際一線團隊,整個影片處理完之後,謹然自己都快不認識自己了,當mv開始時,他看見自己的背影站在月光之下,腳下是浪濤洶湧的礁石巨浪,那種撲面而來的大片感讓他整個人都興奮了起來……
  此時前奏過去,整首歌曲的第一句歌詞響起——
  謹然清清楚楚地感覺到自己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他都不知道自己唱歌居然那麼好聽,在海浪聲中,沒有伴奏,只是簡單的吟唱,那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就像是最好的大提琴手所奏響的樂曲,完完全全地hold住了整個場面……想到自己那死去活來的糟心尋找靈感期,謹然有一種苦盡甘來的感覺,只是聽了頭兩句,就手忙腳亂地去找手機,激動地給薑川發了條短信:我唱歌太他媽好聽了!
  發完短信,扔開手機,此時,mv的畫面發生了變化,伴隨著一顆被 風吹得鬆動的礁石沉入水底,卷起無數細膩的泡沫,漆黑的水底照入一束月光,忽然從水底有一條彩色的、幾乎透明隱隱約約還籠罩著光的魚尾飛快掃過——
  月光之下,有著一頭長長的深紅色長髮,尖細璞狀耳朵的腦袋從水底冒出——鏡頭對準那個腦袋頂背面,從他的角度,正好可以遠遠地看見站在礁石上唱歌的黑髮年輕人,此時,希德的那一段單音節高音響起。
  也是高能得不行。
  希德的歌聲就這樣和謹然的歌聲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然後是人魚將水手拖入水裡,對視,接吻。
  再一起航海冒險。
  最後,是人魚割掉了自己的尾巴,救了水手一命,自己化作泡沫,而水手作為新的海妖重生。
  整個mv的預告片結束時,片尾重新沉入海底,無數的泡沫卷起形成了《利維坦》2017.7.15的字樣。
  謹然看完視頻,再拉下去看下面的評論,發現此時點擊除卻成功衝破八百萬大關之外,這從頭到尾都剪輯得非常高能的mv已經引起了國外眾位的瘋狂,點贊無數——
  有人認出來了mv的水手就是《神秘種子》裡最後出現的那個天朝人,並宣佈正式被圈粉,並詢問他在天朝其他作品的名字準備翻牆來圍觀。
  有人感慨希德的歌聲過來是天籟之音。
  有人忙著詢問希德和袁謹然他們倆中間誰是gay。
  有人說沒想到中文的歌曲也可以這麼美。
  同時還有人破口大駡“哪有電影宣傳片提前一年半開始宣傳的還這麼好看我f你祖宗這讓人怎麼活”——
  謹然的心情終於變得好了一些。
  忍不住地哼起了小曲兒歡快地將評論往下拉,這個時候,他突然在眾多的英語評論裡看見了這麼一條十分出眾的——
  “wo cao!!!zhe shenme wanyi!!!!wei shenme woran turan jiu paile zheme yige dongxi ?!wanquan meiyouren tongzhiwo?!!!!!!!guonei zenme dou kanbujian zhege shipin ?!!!bugaoxing!cha ping !”
  謹然:“……”
  謹然默默地摸出手機,看了一下微博,發現在第一次清空微博並發出了新的微博後,他居然只收到了十幾條新的評論,他微微一愣嘟囔了聲“怎麼這麼少”,點進去看了看發現那十幾條都是說“你夢遊?”“什麼新電影?!你什麼時候拍好了新電影?!”“《利維坦》我知道,問題是沒看見說有什麼電影相關原聲碟之類的東西啊?”
  謹然感覺到好像哪裡不對,退出評論看了看,他這才發現,自己剛才發的那條微博已經被秒刪,所受到的評論就是一秒內人家恢復的內容——那一瞬間,謹然感覺到渾身的氣血都沖到了腦門上,他站起來,又坐下,狠狠地將手機砸在了床上大聲咆哮一聲“我草你媽”,這個時候,手機響起,謹然正氣得夠嗆根本不想接,但是餘光掃到打電話來的人是薑川,他還是鐵青著臉將電話接通,剛接起來還沒說話,就聽見電話那邊的男人用略顯得有些疲憊的聲音說:“這次是我的不對,抱歉,我會想辦法的。”
  “抱歉個毛線,又不是你的錯,老子就是喜歡你怎麼了!”謹然抓緊了電話,額角青筋暴起對電話那頭咆哮,“通知im公司,開會開會,我他媽就不信了怕他個雞,撈起袖子就是幹!!!!”
  
  第127章
  
  謹然吼完薑川掛了電話就精神抖擻地爬起來洗澡換衣服去了,弄乾淨自己的時候門鈴正好響,打開門一看發現外面站著的是經紀人方余,後者手中拎著熱騰騰的早餐似笑非笑地瞅著謹然:“精神頭不錯啊,我還以為你又躲到哪嚶嚶嚶感慨世界的不公去了。”
  謹然正將薑川同款的大褲衩大t往身上套,聞言動作一頓,之後順手將腦袋上的t恤往下一拽:“這次不嚶嚶嚶了,剛才跟江洛成溝通了下,對方的意思是讓我跪著唱征服,現在我準備迎戰,看最後跪著唱征服的人是誰。”
  方余聞言,似乎對於謹然說出的罪魁禍首並不表示驚訝,只是挑了挑眉問:“你準備怎麼做啊?”
  “還沒想到,”謹然結果方餘遞過來的包子咬了一口,“先去公司,你讓外宣部的人準備下以前那些個被封殺過的人的資料拿來看看,性質不完全相同但是也可以做個參考——”
  當他和方餘肩並肩地下樓坐上車的時候,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他拿出來看了眼,發現發短信的人是薑川,後者告訴他現在他人已經準備到公司,謹然順手回給他一個“安全駕駛人人有責,開車別發短信”,這時候司機發動了車子,謹然想了想沒把手機塞回口袋裡,而是重新登上了微博——
  對於他發的前面一條微博被秒刪果然已經有人做出了反應,微博上紛紛在詢問謹然剛才那條微博為什麼被秒刪,路人感慨這有什麼好秒刪的,路人黑乘機說謹然大清早秒刪微博又想炒作,歪樓黨紛紛表示我特麼還沒來得及截圖,剩下一些佔據大部分的反應正常人則在問——
  【……然神你是去拍gv了麼被和諧成這樣也是醉了。】【剛才你說的那個電影和mv怎麼回事?怎麼都沒看見前期宣傳?】【為什麼發出來就被秒刪啊?】
  【臥槽我剛才打了那個mv的關鍵字的回復也被刪掉了大清早的渣浪工作人員不睡覺麼23333333!】【小妖精,你成功地吸引住了我的好奇心——我去翻牆了,債見。】其中某一條評論發出來後被迅速點贊推到熱門評論第一,發出人依舊是巧克力抹茶曲奇妹子——
  【剛才那條微博被秒刪我就覺得哪裡不對,介於我然最近工作專案都在國外機智的我就順手爬到fb去看了一眼——結果,就在首頁!我他媽看見了!相當不得了的東西!!!!現在整個人正處理炸裂的階段!!!!如果不是我媽進來讓我下樓買早餐我都懷疑我是不是還在做夢!!!!!!!!!太他媽高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然大神你這是要炸啊!!不明真相的同志們快去翻牆搜吧,搜完了你們會回來贊我的!】而此時這條微博已經被點贊兩萬,謹然看了看時間,工作日的淩晨六點半,大部分的學生党和上班族還在睡夢當中,通常情況下如果不是什麼大事兒,這個時候發微博的評論和點擊都是很少的,但是巧克力抹茶曲奇妹子的這一條評論卻被足足點贊兩萬次。
  這足夠說明這麼一條評論的分量。
  “……”
  謹然抓著手機想了想,總覺得自己似乎一瞬間get到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
  在去公司的一路上他不停地刷著微博,伴隨著時間的推移微博上的評論也逐漸地發生了明顯的改變,大約是第三十分鐘的時候,被成功地點燃好奇心而跑去翻牆的翻牆黨們跑回來了,眾人紛紛在謹然微博下草泥馬狂奔除了“啊啊啊啊啊啊”之外再也說不出其他的話,謹然順手看了眼微博首頁的熱門微博,不出意外地發現關於他微博被秒刪的相關話題已經爬到了熱門榜單的第三。
  底下是各種爬牆黨抓狂地表示雖然已經郵件保存了視頻,但是完全不能分享,剛剛上傳就被秒刪,還有更多的是大清早剛爬起來趕路的手機黨,他們紛紛表示:我是誰這裡發生了什麼我是不是錯過了什麼?
  謹然到了公司跳下車,一路狂奔上老總辦公室一推門發現羅成和薛凱也已經到了,兩人坐在沙發上一人捧著一杯咖啡面目凝重地相互對望,而坐在老總辦公桌後面的是另外一名身材高大的男人,謹然推門走進來的時候,他正抱臂環胸整個人半躺在平常羅成坐的那張老闆沙發上,拿一個資料夾蓋著臉,大長腿搭在桌子上,遠遠地就能讓人嗅到一股“此處有惡犬,生人勿近”的危險氣場。
  羅成抬起頭,看見謹然打了聲招呼,與此同時在辦公桌後也傳來“啪”地一聲資料夾落地的聲音,謹然抬起頭跟這會兒稍稍坐起來的男人對視了片刻,後者一臉無奈地揉了揉下巴上剛剛生出來還未來得及刮掉的青色胡渣,而後舉起雙手:“我的錯。”
  謹然這會兒正想要在沙發上一屁股坐下來,聞言動作一頓屁股懸空在了沙發上,轉過頭看著薑川——他發現這會兒後者正難得一臉不安地看著自己,看上去就像是一條犯錯被主人抓到的阿拉斯加雪橇犬,那副威嚴之中帶著一點不安的表情實在是萌死個人了,謹然的小心臟被萌得狂跳,臉上的沉重差一點兒就沒繃住,頓了頓後,他這才鎮定坐下,問:“剛電話裡沒來得及跟你討論,你簡單說說你錯哪兒了?——順便,腿子從桌子上拿下來,那是認錯該有的態度和姿勢麼?”
  在羅成和薛凱錯愕的目光中,薑川果真老老實實將腿拿下來,坐穩了想了想回答:“你剛才在電話裡不是還跟我吼‘道什麼歉’麼?我還以為你原諒我了。”
  是啊。謹然幾乎止不住想要唇角上揚的衝動:“那你認錯那麼快幹嘛?”
  “沒什麼,”薑川歪了歪腦袋,單手支著下巴,“就是想聽你親口再確認一遍。”
  “……”
  謹然唇角迅速放平然後抽搐,心想自己到底從哪兒把這麼個寶貝撿回來了——而此時,現場的氣氛未免有些微妙,羅成和薛凱紛紛轉頭去看站在謹然身後的方餘,後者抬起手在嘴巴上做出一個拉拉鍊的動作,然後聳聳肩。
  謹然挪了挪屁股在沙發上空出一小點兒位置拍了拍,薑川走過來挨著他坐下來,掀起眼皮子掃了眼羅成,後者的眼珠子此時正在男人和黑髮年輕人身上轉來轉去就仿佛企圖在他們中間看見一根紅線,被薑川的眼神看得清了清嗓音終於意識到這會兒應該開始商量正事,於是道:“小然,公司這邊已經儘量去安排工作了,我覺得那個mv最後過審核還是有希望的,但是現在主要就是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才能過審……如果,呃,因為私仇問題耽誤電影在全球的宣傳進度,這就算把我們國內圈子裡的腥風血雨帶到國外去了,我擔心對你的影響不太好——”
  謹然仿佛看見去年徐倩倩的事情又要重演。
  不知道為什麼,每次當他的事業眼瞧著就要有一番作為或者巨大進步的時候,總會有人跳出來成為他的絆腳石,而且做的事還都是那種很有可能會動搖他形象根基的陰損事。
  謹然轉頭去看薑川,意思就是:你闖的禍你怎麼看?
  薑川攤手,自我覺悟非常高地說:“在貴國我只是個臭有錢的,這些事能拿錢砸就拿錢砸,剩下的還是要你們來,玩不來你們文化人這套,如果你想做掉江洛成或者他那個小女朋友我倒是——”
  羅成不得不再次清清嗓子出聲提醒,薑川懶洋洋地瞥了他一眼,假裝沒聽見似的將自己的話說完:“我倒是可以立刻動手,就像徐倩倩那次一樣,乾淨俐落也沒什麼不好。”
  作為書生的薛凱乾笑:“徐倩倩?……知道那麼多會不會被殺人滅口啊?”
  羅成拍了拍他的大腿:“知道你還問?”
  薛凱繼續乾笑,謹然也是無語萬分,覺得自己在跟個原子彈談戀愛似的,擺擺手這才不急不慢道:“不礙事,我這裡倒是有一些想法——你們想想當年被封殺的那些明星是怎麼被封殺又是怎麼重新出道的?今天我淩晨的時候發了條微博轉頭被秒刪了,來公司的路上我發現恰巧因為那條被秒刪的微博,相關的話題已經爬到了熱門話題的第三——”
  “第一了。”坐在謹然身邊的薑川低著頭看手中的手機,手指在螢幕上滑了滑,想想後道,“我覺得我好像知道你要說什麼了。”
  謹然笑了笑:“江洛成會後悔自己這麼下三濫的。”
  薑川將手機鎖屏,順手扔到了茶几上,皺著眉滾到一旁吸煙去了。
  ……
  一個小時後,國內早上八點整,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這正是新的一天剛剛開始的好時候。
  此時,作為袁謹然國內第一粉的抹茶巧克力曲奇妹子正拎著幾袋豆腐腦三步並兩步地往家裡趕,結果剛到家門口還沒來得及脫鞋,就聽見她家皇后在客廳裡遠遠地說了句:“唉,閨女,你喜歡那個明星演了什麼東西被封殺了啊?”
  妹子一聽“封殺”兩個字差點兒把手裡頭的豆腐腦扔出去,啪啪踢飛腳上的鞋子急急忙忙往客廳裡走:“你怎麼知道啊你從哪聽說的啊?”
  坐在沙發上的中年婦女特別淡定地“哦”了一聲,指了指電視機:“電視裡說的,你網路上應該也有說啊,你不是年輕人麼消息怎麼這麼滯後?”
  抹茶巧克力曲奇妹子趕緊伸腦袋去看,果不其然,在此時的電視機螢幕裡,大大的新聞標題在閃爍——
  【國民偶像袁謹然毅然出演好萊塢航海大片,電影原聲帶mv因涉及同性內容尺度過大遭國內封禁。】“……”
  一整行新聞標題,半個字都沒有提到《利維坦》或者《海盜生涯》這個關鍵字,準確地來說,它就是一個普通的新聞標題,抹茶巧克力曲奇妹子掏出手機登陸上其他的門戶網站,果不其然發現類似的新聞標題已經鋪天蓋地地佔領了每一個角落,哪怕是打開qq和微信,這樣的新聞也自動彈了出來。
  微博上更加因為“涉及同性內容尺度過大”幾個字徹底炸裂。
  一時間就連“如何翻牆上fb”都成為了熱搜榜第一。
  連不是謹然的粉只是單純腐女之魂被啟動的路人都紛紛表示喜聞樂見,一時間整個微博狂歡仿佛回到了當年豔x門事件,到處都是“求種”“已被袁謹然圈粉,別問我為什麼,就憑著看他和希德親的那一刻我感覺到我的少女心復活”“lz好人麼麼噠求種郵箱”“我看見了視頻臥槽我動搖了謹然和希德怎麼那麼配我並不能站錯隊啊這個隊伍並沒有明天”……
  眾多相關微博中,一條“……我川的頭髮都綠成菠菜了”被點贊三萬,轉發一萬,人們興高采烈轉發排隊埃特薑川要求他出來揍老婆。
  ……換句話說,只是從早上六點半到現在短短一個半小時的時間內,只要是稍微關注媒體資訊的人無論男女老少都知道有一個名叫袁謹然的人拍了一部大尺度的mv然後被封禁了。
  就連樓下買菜的老太太都知道——
  “啥?那個日本鬼子?他演同性戀去了啦?”
  連帶的效應就是,在此時,整個首映mv的歐洲都進入淩晨時分的社交平臺上,原本點擊增長速度已經變得緩慢下來的視頻突然點擊暴增,瞬間從一千五百萬的點擊暴增到一億多,在不明白發生了什麼的外國友人在詫異地以為“這他媽是大半夜趁著網管睡覺刷點擊了麼”的時候,留言區湧入大批無法解讀的英語——
  “hhahahahahahahhahahaha”
  “2333333333333333333333333333333333”
  “brreen,green,green。”
  “fan槍guohai zhong yu bei wo kanjian le !!bu hou hui!!memeda!”
  “yi dian dou bu hao kan ,wo ye jiu cai kan le 40bian jiu guan diao le。”
  後來根據知情人介紹,外國友人們終於明白這種神秘的語言叫天朝拼音,而我大天朝在關鍵時刻表現出了其人口優勢以及屁民普遍特別八卦的本質,直接將視頻推上了年度排行榜首位,只用了一個小時的時間,造就一個新的傳奇。
  這個傳奇的標題叫:不讓我看偏要看。
  
  第128章
  
  短短的一個上午時間,《海盜生涯》從“那個連提都不能提的電影mv”變成了“今天你看了沒有的電影mv”。
  上午九點半,八卦心被熊熊燃起的人民群眾再一次用實力證明我朝最不缺的就是技術帝,有人成功解鎖代碼將視頻從國外網站弄下來上傳到各種例如草x網,海上不x城,百x閣等國內和諧大軍常年管制不能的論壇提供下載——
  對此,袁謹然表示:“然而我拍的並不是gv。”
  上午十點,在各種帶顏色網站,“袁謹然最新被禁播同志題材mv”的標題迅速躥紅飄在首頁,與“加勒比最新無碼”“七月店主推薦:空天使降臨人間”“武藤退役前傾情大作:囚現役女高中生”等標題共存,力壓眾世界級宅男女神,成為論壇燃起的一顆璀璨新星——
  對此,袁謹然表示:“我拍的真的不是gv……吧。”
  因為技術帝造福人類,人們連翻牆都不用了,群共用,群郵件,qq檔傳播成為了最好的地下宣傳途徑。
  上午十一點,一晚上沒睡好的謹然下樓到公司附近的超市買零食以及咖啡,準備吃飽了再回公司跟各大高層繼續商討對策,結果在結帳的時候,他在超市的電視機裡聽見了自己嘶吼著“我們豪放的生涯,在風暴的交響中破浪”的聲音,差點兒把手中抱著的一袋番茄味“薯薯”扣到收銀員的腦袋上——至此,謹然這才知道,外面的世界無論是大街小巷,還是公車上,地鐵上,甚至是計程車的廣播電臺裡,隨時都能聽見《海盜生涯》的伴奏音樂聲。
  托江洛成從中添亂的福,《海盜生涯》紅了。
  雖然萬萬沒想到最後這首mv的初期宣傳居然走了這麼一個崎嶇而奇葩的路線,但是“國民偶像+世界級歌手+敏感題材”三個敏感點反倒成為了地下世界的最大賣點……根據外宣部部長的說法,經過這樣一通鬧騰,等到mv正式解禁能夠放出完整版的時候,“曾經被禁”也會成為爭奪眼球的賣點之一,到時候只需要再爭取一下多砸一點錢,讓mv能夠完整地播出,那就可以再在標題上再加上個“大解禁!挑戰尺度!未刪減完全版!”的字樣——
  看,連標題都想好了。
  因為這小小的意外,對於即將上映的《利維坦》,人們的關注度可以說會前所未有的高。
  如今,就連之前那些並不粉袁謹然或者希德的人也因為湊熱鬧去看了那mv,mv的品質本來就不錯,歌也好聽,光是這兩點已經可以圈到一大票原本不一定能圈到的路人粉,有了這些基礎,等到正式宣傳的時候,就算路人們不關心《利維坦》的電影,在一大堆完全陌生的電影宣傳資訊中,他們也會沖著自己曾經看過一眼《海盜生涯》mv的片段,稍微點進去看一看關於《利維坦》的宣傳——
  im公司外宣部部長:“本來我們也在思考這個方案的可行性,但是因為之前並沒有人冒險試過,而且也有可能最後會被扣上個‘炒作’的大帽子對袁大神的形象有印象,所以當時也不好直接提出來——”
  羅成點點頭:“沒想到他自己挖了這個坑,然後雙眼一閉就跳了下去。”
  而這會兒的謹然正沉浸在自己的機智中無法自拔。
  而從始至終薑川做的也只不過是將一通付費通知的短信從手機裡安靜地刪除——當然不會有人告訴謹然在他還像是熱鍋上的螞蟻似的焦頭爛額時,他的媳婦兒已經通過人類最簡單粗暴的交流方式“砸錢”公關到了各大媒體請它們務必配合im公司的接下來的公關手段——
  除了跟江洛成多少有一些利益關係的“娛樂風向工作室”拒絕了他的錢之外,其他的媒體平臺都二話不說就答應了——經過這兩年各種戲劇化的腥風血雨以及一部又一部紅遍國內外的成功作品,這些對於信息量以及資訊走向永遠擁有敏銳嗅覺的媒體平臺深知如今跟袁謹然相關的任何資訊都將會是頭條,如今拿了錢順便拿到一則關注度有保障的話題,他們何樂不為?
  所以當謹然決定將“mv被禁”作為話題直接推廣出去時,除了在“娛樂風向工作室”這一邊提到了鐵板之外,一路上他都很順利完全沒有受到任何的阻礙,而因為事先就知道這家工作室多少還是要看江洛成的臉色辦事,本來就沒報多大希望的謹然也就沒多大失望。
  事實上事到如今能夠這麼順利地發出通稿謹然已經非常高興了,剛開始他以為那些媒體平臺會以“沒辦法提就是沒辦法提哪怕是擦邊球也不可以”這樣的理由拒絕他——他理所當然地以為那些媒體這一次這麼配合他是在給他一個面子,或者是為以前各種爆他的假黑料做出精神補償。
  謹然:“看來這些人還是有一點良心的。”
  薑川順手將手機放進口袋裡,掀起眼皮子掃了眼明明已經困得不行這會兒還是興奮得像是吃錯藥似的黑髮年輕人,見他那麼高興,男人也忍不住稍稍揚起唇角:“高興了?”
  謹然:“高興啊。”
  薑川:“要不要去找江洛成讓他跪著唱征服,順便給我們倆手寫一段新婚祝福詞?”
  謹然:“……”
  謹然當然也不會轉頭去江洛成面前得瑟讓他跪下唱征服,因為從頭到尾他就沒打算把他從自己的手機黑名單裡放出來,鄙視一個人最好的方式就是無視他——於是謹然在又一次確定自己今天攜帶者《利維坦》的mv席捲各種話題榜以及頭條後,他終於打著呵欠跑到羅成辦公室裡敷著面膜美滋滋的睡了一覺。
  晚上起來的時候,謹然第一時間就抓起手機,除卻微信朋友圈裡來自四面八方的圈內朋友在跟他八卦他的新電影,洛妮還樂顛顛地在朋友圈發了個截圖,在某個網站上,謹然成功打敗阿湯哥空降“同志最想與之做愛的明星”榜單頭一位,踩在一堆長長一串的外國明星名字上,jinran yuan的拼音看上去特別具有歷史使命感。
  謹然打著呵欠,在下面給洛尼恢復了個“謝謝”,然後將這個截圖轉發給了薑川,沒過一會兒接到這個圖的人直接從房間推開門,高大的身形懶洋洋地靠在門框邊將證上門都快堵得嚴嚴實實的,低聲問:“什麼意思?”
  “沒什麼,就是通知你一下,你突然出現了很多情敵。”躺在沙發上的黑髮年輕人笑嘻嘻地說,“這網站我看過,可權威了,國內外都能上——這說明我成為了基佬圈最受歡迎的人物,國際性的……你沒事偷著樂去吧。”
  薑川露出個不置可否的表情,走到謹然這邊,後者稍稍抬起身子抱著男人的脖子在他臉上吧唧親了一口讓了點位置給他坐下,當薑川坐下後謹然順勢地將腦袋枕在他大腿上,退出微信,又登上了其他社交論壇,隨便刷了下,他發現如同im外宣部部長擔心的一樣,在微博上陸續出現了一些聲音,有一堆號稱自己是“知情人士”的人蹦躂出來,告訴大家這一天的鬧劇只不過是謹然在炒作,根本沒有什麼被封禁的說法,所有的一切都是袁謹然在自導自演。
  謹然冷笑一聲:“我吃飽了撐的啊沒事幹把自己的電影封了就為了炒作?”
  手指往下滑看了看回復,果然大家的反應都跟他一樣——這事兒如果是放在個三四線的、需要話題度的小明星身上倒是還說得通,但是放在袁謹然的身上就不那麼對勁了,因為他本身就帶著這麼多的粉,雖然今兒這麼一鬧確實有歪打正著的感覺,但是哪怕是按照正常的宣傳管道效果也不會差到哪去,他真的沒必要搞這些有的沒的。
  有粉絲給他辯駁,立刻被lz嘲諷“果然粉多即是正義”,謹然替自家粉絲心疼的同時,也不禁感慨,這年頭大大也是不好當,有理都成沒理了,隨便反駁一句就變成了“大大欺負小透明”,再有粉絲繼續辯駁,就有人說,哦,這是袁謹然的水軍到場了吧——
  謹然看著實在來氣,乾脆換小號上去噴了幾句,噴完不再看回復,直接下線再上微博——
  然而微博卻是全然不同的畫風。
  他的微博出了一堆詢問電影的事情,mv的事情以及誇獎謹然唱歌唱得好的,底下還出現了一大批新的cp粉自稱“植物人組”,“植物人組”自然是指曾經雙雙成為植物人的希德和謹然——此時,“植物人組”正跟“川然”粉撕得不亦樂乎,謹然唇角抽搐地心想這他媽還能好,點開熱門評論看了看,一大堆苦求薑川趕快發糖否則“川然黨”地位不保的,還有呼天搶地自己堅定的心發生了動搖的……
  其中一條“希德和謹然實在是很配”被點贊三萬次,下麵那條緊跟著的“我然國民總受”緊隨其後被點贊二萬次。
  謹然:“……”
  謹然“啪”地一下將自己的手機撲倒在肚子上,抬起頭看薑川,後者正拿著自己的手機低著頭專心致志地玩超級瑪麗,此時仿佛感覺到了黑髮年輕人不安的目光,他頭也不抬地說:“嗯,都看見了。”
  謹然動了動唇,姜川一邊指揮著遊戲小人靈活地躲避風火輪,一邊說:“微博這邊還好,比較糟糕的是fb那邊——當然,托你的福大家都學會了翻牆,我這個正牌沒有徹底地孤立無援,只不過很顯然用中文拼音跟人家老外撕cp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看來貴國的英語教育並不能拉下啊。”
  謹然:“……”
  薑川嘲諷地掀了掀唇角:“好消息是相比起希德那個弱雞你看上去更像是上面的那個。”
  謹然:“這算什麼好消息?”
  薑川:“別裝了,唇角都翹起來了,真噁心。”
  謹然抬起手去抓薑川的手機,後者“嘖”了一聲抓著自己的手機高舉起來,隨即從手機裡傳來“噔噔,噔噔噔噔”的聲音,馬里奧大叔縮成一個小豆豆掉下懸崖,薑川嘟囔了聲“我好不容易打到這裡的”放下手,謹然從沙發上爬起來蹭到他身上,伸著腦袋去看薑川繼續玩遊戲,玩著玩著,男人突然冷不丁地說了句:“這個月《利維坦》劇組可能會一起去做一個訪談。”
  謹然:“嗯。”
  薑川想了想,問:“國外的尺度挺大的,如果主持人問到你和希德,你要怎麼辦?”
  謹然:“……什麼怎麼辦,我跟他又沒什麼。”
  薑川微微蹙眉:“現在事情已經變成這樣了,為了配合宣傳可能劇組希望你能回答得模棱兩可些……”
  謹然挑挑眉:“沒關係,拒絕就好了,就說我有戀人了,不合適炒作這種新聞。”
  薑川不說話了,也不知道是對謹然這樣的決定滿意還是不滿意,謹然看著男人幾乎要凝固的側顏,知道他是看網上那些人鬧得厲害哪怕開玩笑也覺得不爽了,於是伸出手去捏捏他的臉,後者抬起手拍開他的爪子,用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語氣說:“現在我感覺到了,和大明星在一起,真的很容易就有一種無力感,生怕一個看不住人就跑了。”
  謹然還是笑嘻嘻的:“跑不了。”
  卻沒想到薑川轉過頭,用一種奇怪的表情盯著他看了很久。
  那表情真的非常非常奇怪。
  謹然的笑容凝固在臉上,總覺得好像有那麼一瞬間,眼前的人變得有些陌生,甚至是……有一些危險。
  準確地一點來說,就像是薑川……突然變成了雷烈德雷因斯。
  “……怎麼了?”
  “袁謹然。”
  “……怎麼了?”
  “有沒有想過準備什麼時候退出圈子?”
  “……?”
  周圍一下子安靜下來,氣氛似乎也變得有些微妙,直到謹然唇角邊的笑容徹底收斂起來,原本盯著他看的男人眼角突然柔和,他垂下眼,仿佛有些洩氣似的擰開腦袋歎了口氣嘟囔道:“算了。”
  “什麼算了?”謹然問。
  “好好當你的大明星吧,”男人重新抓起手機,無力地說,“基佬圈男神。”
  
  第129章
  
  《海盜生涯》mv宣傳逆境重生,克雷爾公司那邊發了郵件表達了自己內心由衷的喜悅之情,郵件之中充滿了對貴國線民八卦之心的讚揚,謹然看過之後順手回了個郵件,表示mv早晚會解禁讓他們不用擔心,之後又看了看微博,發現現在整個事態朝著草泥馬狂奔的方向飛奔而去——
  比如,江洛成作死終於作到了自己的身上。
  當越來越多的人都在懷疑謹然鬧的這一出究竟是不是炒作的時候,李狗嗨同志及時跳了出來併發了一條微博——
  【既然那麼多人問我就大發慈悲地說好了,內心光明點,不要老懷疑什麼都是炒作,要知道有些東西能炒有些東西並不能炒,拉著出版總署炒作萬一人家一個惱羞成怒真的弄死你你也不能叫委屈對不對?真的被禁了,至於為什麼,應該還是得罪了人。】在眾多猜測以及行銷微博的不靠譜留言中,李狗嗨的話迅速被謹然的粉絲轉發擴散——介於“李狗嗨”這個微博以前說的關於娛樂圈的料不管原本聽上去多麼天方夜譚最終都被證實其可靠性,所以這一次,他微博剛出,幾乎成為了一道聖旨一般被站在袁謹然這邊的人們拎出來狠狠地抽打黑子的臉。
  當“這才不是炒作”党重新佔據上風,謹然這才知道有那麼一個大嘴的經紀人其實也不是什麼壞事兒。
  如果說事情發展到這裡的時候還算正常,那麼接下來的發展才真的算是日了狗了,謹然關了電腦跟薑川去吃了個晚餐回來,屁股還沒坐在沙發上就被方餘那邊一個電話通知,某涯上出現了一位腦海裡有銀河系的人,他開貼細細地將替謹然發公告的媒體平臺全部數了一遍,最後數啊數就發現,其中並不包括“娛樂風向工作室”,然後這位腦子裡有銀河系的網友又去扒了扒“娛樂風向工作室”的背景,緊接著發表了個驚天動地的言論:這一次在幕後黑袁謹然的人,是江洛成。
  謹然將帖子拉到最後看到這一行字時差點兒把滑鼠扔到樓下去。
  披著馬甲沖上去心驚膽戰留言:【lz東西可以亂吃話不可以亂說哦,你不能光憑娛樂風向不說話就說這一次幕後指使是江洛成,他跟袁謹然就是路人關係吧?】謹然劈裡啪啦打下這一行字的時候,薑川正赤著腳端著一杯咖啡從他身後走過,因為被黑髮年輕人過於激動的打字聲音吸引於是停下來看了一眼,在看了一眼電腦上的螢幕後,他冷笑了一聲,淡定飄走進房間看文件去了。
  謹然伸脖子沖房間裡面喊:“你冷笑個鬼啊!”
  回答他的是果斷的關門聲——被冷豔高貴了一臉,謹然撇撇嘴繼續刷論壇,這個時候看見那個腦海裡有銀河系的lz回答他:【什麼亂說話,徐倩倩和徐文傑今天落到這個下場,雖然是他們罪有應得,但是這件事要說跟袁謹然沒關係那也不行吧?一個巴掌拍不響,你們怎麼不想想徐倩倩為什麼爭對袁謹然?更何況江洛成作為徐倩倩的前任,那段時間可是也被袁謹然的粉和正義路人粉黑得雞飛狗跳的,說他心裡一點怨氣也沒有那再怎麼可能?】謹然看見這個回復,一顆心這才落下地來。
  ——雖然lz猜中了結局,但是很顯然他沒有猜中原因。
  最多算是歪打正著。
  只不過那一句“徐倩倩為什麼那麼爭對袁謹然”倒是看上去讓人有些在意——雖然當初徐倩倩入獄之前,網上也有人提出過這樣的疑問,但是當時這個提問立刻被謹然和方余買的水軍以“為了搶奪《神秘種子》的角色”這樣的理由帶了過去——
  而如今這一次的問題再次被提起,而且還捎帶上了江洛成……有些害怕大家腦補著腦補著就腦補出了真相,謹然坐在電腦前面盯著lz的回復,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往下拖滑鼠滾輪,看著在這一層的回復樓下已經建立起高樓大廈,lz各種被罵“潑得一手好髒水”“我然躺著也中槍”“什麼叫一個巴掌拍不響所以這年頭被害者也有罪言論還流行起來了真的是夠了”,本著一顆“看著你被罵我就放心了”的心,謹然回了lz一個“呵呵”,果斷關掉論壇。
  再去江洛成的微博看了眼,果不其然他的微博底下已經罵聲一片——
  “你看上徐倩倩的時候我只是以為你眼瞎,現在你還為了徐倩倩來黑袁謹然,我發現你不僅眼瞎,還腦殘。”
  “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門,我聽說這個圈子裡的人都不乾淨,我看看要不要來個技術帝查一下你,送你進去跟你叫徐倩倩姐弟團聚算了?”
  “所以你這是找了一個水錶圈領導的女兒來為自己的前女友報仇?腦洞那麼大別說什麼當導演啊去寫小說也要發的節奏。”
  對此江洛成並沒有做出任何的反應。
  對於事情近戰到這個局面,謹然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江洛成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想要給謹然添堵結果把自己也搭了進去,此時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想法,謹然猶豫了下,最終還是決定不要去管這些事任其發展,回方餘一個短信大致說了下情況,隨即便有些不安地關上了電腦……
  隱隱約約覺得這仿佛就是一枚隨時可能會爆炸的定時炸彈。
  那之後的三天,江洛成一直活在各種謾駡之中。
  第四天,李狗嗨爆出消息,江洛成已經跟他那個水錶圈高官家的小女朋友分手。
  第五天,《海盜生涯》的mv宣佈解禁,《利維坦》的國內官方劇組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將片段轉發到國內的視頻門戶網站,雖然大家都看過了,但是在視頻被轉載當天,視頻的點擊率還是直接突破九位數,牢牢佔據了視頻網站第一位,與此同時,國外的網站該視頻點擊率也已經超過十三億。
  期間,江洛成一條微博都沒有發過。
  好在他的微博平常也並不是經常更新,人們也不能說他這是在裝死。
  ……
  在這之後的接下來又發生了什麼謹然完全不知道,他靜下心來兩耳不聞窗外事為接下來八月開機的川納電影做準備,期間抽空往國外飛了次配合《利維坦》劇組的宣傳——也不知道彼得是從哪裡來的人脈,總之這一次劇組搭上的是英國一個很有名的談話節目的順風車,聽說這個節目在英國本土很有人氣,就算是天朝國內也有一批的固定粉,而謹然作為第一名正式登上這個談話節目的天朝人,消息自然是在第一時間就散佈了出去——
  於是謹然在出發之前就知道國內很多人在蹲等他的這次訪談。
  介於這個原因,所以在訪談開始之前謹然做了些功課,也知道了這個談話節目的主持人是比較歡脫的那種,也就是時常說著說著就沒了邊各種跑題——可是觀眾就是喜歡他這德行,而且這樣撒了歡的性格特別容易闖禍,時常會一不小心就問到讓雙方彼此下不來台的敏感話題——而這恰巧是觀眾喜歡看的——看著平日裡高高在上的明星因為一些問題犯難,總會讓他們感覺到特別愉快,這也是為什麼明星出糗的視頻通常都很受歡迎的根本原因所在。
  上臺之前謹然拿到話題卡掃了一眼,基本都是關於《利維坦》本身電影本身的安全話題,但是話題卡雖然是這樣的,但是等人到了臺上,先是按照說好的一統介紹劇組以及電影宣傳,放《海盜生涯》的mv片段,然後準備在愉快的氣氛中進入談話環節……
  然後謹然立刻發現畫風跟想像的確實不太一樣——
  當《海盜生涯》的mv播放完畢,謹然人還沒來得及坐下,那個金髮碧眼的主持人先是很嗨地用蹩腳的奇怪語言將《海盜生涯》的開頭那一段唱了一遍作為對他的熱烈歡迎,一邊唱一邊看著謹然,唱完之後,興高采烈地問了句:“我練了很久的中文,唱得好不好?”
  謹然有尷尬恐懼症。
  他考慮過在談話節目的過程中他的尷尬恐懼症可能會犯病,但是他萬萬沒想到,他會在談話節目剛剛開始的十秒內,就立刻犯病……儘管自己對於對方認為自己剛剛唱的居然是中文有一秒鐘的詫異,但是還是非常禮貌地微笑外加默默地點了點頭,看著主持人唇角邊的笑容擴大,謹然忽然有點不安,這時候主持人振臂高呼——
  “讓我們熱烈歡迎來自遙遠的東方的黑色珍珠——ran!”
  謹然感受到了腐國人民的熱情。
  “嘿,ran,聽說你在拍這部電影的時候,在吻戲上跟天籟之音小王子希德ng了很多遍,是真的嗎?”
  以及奔放。
  “……是這樣沒錯。”謹然還沉浸在“黑色珍珠”這個可怕的形容中無法自拔,默默地將自己的屁股在椅子上放穩,他又聽見了這麼一個令他蛋疼的問題——想到大約是一個月前,自家媳婦兒滿臉危險地問自己“如果在談話節目上被問到你和希德的問題你怎麼辦”時的情景,謹然仿佛看著主持人親手抱著一個炸彈放到了他的手裡……
  幾乎是下意識地,他掀起眼皮子飛快地掃了一眼安靜地挨著他坐下的薑川,而後才看向主持人說,笑了笑,強裝淡定地說:“因為是第一次跟同性拍吻戲,所以多少還是有些緊張——”
  一邊說著,腿部稍稍挪動靠了靠薑川的大腿。
  然後感覺到男人悄無聲息地將自己的腿挪開。
  謹然心裡咯噔一下心想他媽這才剛開始就這樣了等節目錄完回家還不得家暴?
  還沒來得及蛋疼完,更大的雷就當頭劈了下來——
  “很羞澀嘛。”手中握著答題卡,主持人笑著露出一口大白牙,“道理我都懂,不過你幹嘛在回到我這個問題之前,先偷偷看了一眼雷因斯先生?”
  “……”
  謹然臉上出現了三秒的放空,想問這一段能不能剪掉。
  第四秒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更想問的問題是,他能不能不要繼續往下錄節目?
  
  第130章
  
  要不要觀察那麼仔細啊!
  在主持人炯炯有神地閃爍著“你不回答你今天就別想從這個錄播室走出去”這樣期待光芒的注視下,謹然在心裡各種抓狂,表面上卻不得不維持淡定——於是鏡頭之下,只見黑髮年輕人“嗤”地笑出聲,勾起唇角露出個很好看的笑容,他伸出手大方地抬起手拍了拍身邊的男人:“實不相瞞,今天來錄節目之前,這傢伙曾經私底下問我如果被問到和希德的問題會怎麼樣——”
  薑川似乎沒想到謹然那麼坦白,稍稍挑了眉斜睨了他一眼。
  這個時候現場觀眾發出譁然的聲音,主持人之前還被關照過說東方人比較靦腆問問題的時候要含蓄,此時聽見謹然的回答微微一愣,也沒想到才剛開始錄節目就由面前的黑髮年輕人自己說出這個又爆點的話,於是他不由得比剛才更嗨了一些,伸長了脖子眨眨眼,卻看向坐在黑髮年輕人身邊始終顯得有些沉默的男人:“真的嗎?你問了嗎,雷因斯先生?”
  薑川面無表情地跟主持人對視了三秒,第四秒的時候,又一個令眾人意想不到的情況發生了——至少是在國內的粉絲心目中,臉上很少出現笑容,總是以“冷面大暖男”形象出現的男人突然露出個破天荒的笑容,只見他唇角微微翹起,抬起手稍稍揉了揉眉心,用無奈的聲音回答:“是的,我問了。”
  薑川話語一出,就連原本坐在一旁沉默的希德也轉過頭來,挑著眉看著他,現場的觀眾更是發出歡呼和尖叫,仿佛是在讚揚男人大方承認非常有種。
  支持人哈哈大笑:“你處於什麼心態問的這個問題?”
  薑川坐直了身體,收斂起笑容恢復面癱:“就隨口問問。”
  主持人:“說得好像我們會相信似的。”
  主持人一邊說著,一邊抬起手跟幕後打了個招呼,於是現場的工作人員似乎立刻get到了他的意思——下一秒,在謹然他們身後那個原本只是印著談話節目logo的螢幕突然發生了變化,螢幕裡播放出一個畫面:在一張長長的桌子後面,身穿休閒服的男人身材挺拔,面對著許許多多放在自己面前標注有各種台標的話筒,他並沒有表現出任何慌亂,黃面中的人們都在說中文,其中的一個記者提問:【姜川先生,在正常的情況下,如果不是炒作的話,請問一名新出道的明星是處於什麼樣的心理才會為一個跟自己並不熟悉的明星跟各大媒體鬧翻呢?】這個提問一出,哪怕是坐在螢幕下的人們都能感覺到那個時候那個空間的氣氛陷入了尷尬的僵持,謹然眨眨眼似乎立刻明白過來這是在播放的那一段視頻,一時間不知道是害羞還是感動,他露出無奈的笑容抬起雙手捂住了臉,而坐在他身邊的男人則是稍稍側著身,繼續目無表情地看著螢幕中的自己——
  在面對記者的提問,一年前的薑川就像是現在一樣成熟穩重,只見他稍稍挺直了腰杆,隨即垂下眼,用冷漠而禮貌的低沉嗓音回答——
  【誰說我們不認識?】
  ……
  【我追求袁謹然很久了。】
  視頻到這裡播放結束,大螢幕畫面定格在視頻中的男人半垂著眼,長而濃密的睫毛遮擋住湛藍色的瞳眸之中的情緒,從視頻的角度,正好可以將他面部最完美的一個角度呈現出來——整個對話的過程下面是有英文標注的,於是這就直接導致了當薑川說完最後一句話後,整個談話節目的錄製現場直接被推進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潮!
  節目明明才剛剛開始,現場的觀眾已經在跺腳、尖叫、歡呼和鼓掌,在眾人起哄的聲音中,只看見男人淡定地將目光收回,低下頭看了眼這會兒捂著臉像只煮熟的蝦子似的捂著臉蜷縮在沙發上的黑髮年輕人,他笑了笑,伸手拉了拉他的手腕,湊近了用不高不低周圍的人正好都能聽見的聲音說:“告白的人是我,你在這裡害羞什麼?”
  從節目現場的二號機鏡頭,正好可以看見男人稍稍彎下腰,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湊近謹然——
  於是現場尖叫的聲音變得比剛才更加大了些。
  主持人已經笑得從自己的座位上滑了下來,他誇張地揮舞著手中的話題卡作勢要扔進垃圾桶裡:“這一期的節目真的可以不用錄了,我們已經得到了我們最想要的——就讓這一刻成為永恆吧!”
  眾人發出爆笑聲,十秒後,場面這才稍稍得到一點點控制,主持人重新坐回座位上,問:“所以兩位是在一起了嗎?”
  謹然放下手無奈笑著反問:“我可以不繼續錄了嗎?”
  坐在他身邊的男人則是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還沒有,但是我相信可能快了。”
  主持人:“瞧瞧兩位的表情,看來我們的節目可以從談話宣傳節目轉型相親節目——好吧讓我們回歸一些正常的話題,聊一些關於電影的,在電影中,雷因斯先生扮演的是大副雷蒙德,就像是一個職業奶媽,辛辛苦苦將二世主蘭多拉扯大——還要被扣上一個想要謀朝串位,幹掉蘭多自己奪取船隊的大帽子,是嗎?”
  薑川:“是的,事實上根據劇本上來看,如果雷蒙德想要對蘭多做什麼,他早就做了,根本輪不到蘭多來反抗。”
  主持人噴麥:“這句話單獨拎出來聽其實有點糟糕啊。”
  薑川笑了笑:“看你怎麼理解。”
  謹然表示今晚薑川可能是喝了酒來的,這對話美得讓人無法直視,他趕緊插嘴說:“其實也不完全是這樣,事實上蘭多也是不可多得的航海奇才,有很多次靠著他的天賦才令船隊脫離險境,雖然人們都不認為這些事情是他努力的成果,包括後來他為了拯救船隊,隻身一人創海盜船將海盜船擱淺,我覺得這是這個角色的閃光點所在——”
  薑川:“後來不是雷蒙德也上了海盜船去救他,你覺得依靠蘭多自己他能在海盜船長的折騰下活過三天?”
  謹然:“這有什麼不可以,有手有腳的——”
  薑川保持著不置可否的表情看著謹然,這個時候,導演彼得在旁邊說:“看,這就是為什麼這樣選角的原因——平常的情況下,蘭多和雷蒙德就是這麼對話的,表情完全一致,壓根就是本色演出。”
  眾人再次哈哈哈哈哈哈,主持人清了清嗓音:“這樣基情,女主角可不好辦啊。”
  彼得:“所以這部電影沒有女主角。”
  主持人:“……”
  主持人:“讓我們進入下一個問題——關於這部電影裡的第三男主角海盜船長迪爾——令眾人詫異的是,去年年中,我們的天籟之音希德擺脫了病魔之後,似乎就開啟了不得了的新天賦,這個明明可以靠臉吃飯的年輕先生,先是依靠著一副好嗓子拳打腳踢歌唱界,最近還野心勃勃地殺進了好萊塢——”
  鏡頭晃動,停留在了希德的身上,紅發少年整個人放空了三秒——雖然只是短短的幾秒鐘,然而實際上如果在節目錄製過程中出現這麼一下的放空則十分的明顯,人們下意識地跟隨著希德此時停留在某一處的目光視線挪動,最後他們發現,自己的目光停留在了謹然的身上。
  “……天啊,我覺得我們今天的節目真的不會好了。”主持人樂得花枝亂顫,腦袋上的帽子都滑落了下來,“希德小王子,冒昧地問一下,你看我們的ran做什麼?”
  坐在沙發上的紅發少年眼珠子在眼眶裡轉了一圈,隨即,懶洋洋地回答:“我在回答你的問題啊。”
  主持人微微一愣:“什麼?”
  希德的英語還是很溜的,他壓根用不著翻譯,自顧自地劈裡啪啦往下說:“我會突然想到拍戲,當然是因為然,醒來之後我就聽說在天朝有一名演員跟我一樣因為遭受意外陷入昏迷,我覺得這用他們那邊的話來說就是‘緣分天註定’——啊,這句話的意思就是,只要是註定會相遇的兩個人,無論怎麼樣都會相遇的。”
  此時,他一邊說著,一邊轉過頭,用那雙漂亮的琥珀色瞳眸看著謹然,慢吞吞到:“而且,要說名正言順這種事,雷因斯不一定比我理直氣壯呢。”
  薑川:“?”
  謹然:“……”
  希德的這句話理所當然地除了他和謹然沒有其他人聽懂,而事實上他似乎也是故意這麼做的,在說完這句話後,少年突然露出個調皮的表情沖著謹然擠擠眼然後往他身上靠了靠:“你說對吧?”
  謹然唇角抽搐,說“對”也不是,“不對”也不是。
  接下來的整個訪談內容都是在雞飛狗跳中完成的,謹然還被迫和希德現場演唱了一段現場版本的《海盜生涯》,可以看得出這首歌在國外也很有人氣,歌到高潮部分的時候,在場的大多數觀眾都能跟著唱——等到唱完一首歌,謹然已經滿頭大汗,也不知道是緊張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重新坐回椅子上後,他長長地籲出一口氣。
  訪談節目這種東西真是分分鐘能要人半條老命去。
  等整個節目結束,主持人禮貌地對整個劇組的人們表達感謝並表示期待著明年在電影院見到《利維坦》這部電影,節目結束的音樂聲響起的那一刻,謹然覺得自己的半隻腳已經踏出了某個禁忌的櫃子。
  簡直不敢想像節目播出後,再傳播到國內以後,會引起怎麼樣的軒然大波。
  ……
  一路上越想越覺得好像哪裡不太對勁,回到酒店,謹然放下東西二話不說就殺到了薑川的房間,後者開門閃身讓他進來,卻不料黑髮年輕人卻直接撲到了他身上:“你今晚吃錯藥了?”
  薑川用兩根手指頭捏著懷中人的下巴,兩人糾纏在一起踉踉蹌蹌往後退——直到謹然一個使力,將男人直接壓到在床上:“在談話節目裡說那麼明顯做什麼,居然還說什麼‘就快在一起了’——”
  薑川微微揚起下顎,鼻尖碰著壓在自己身上的黑髮年輕人的:“怎麼?生氣?”
  謹然想了想:“也不是,就是……奇怪你幹嘛突然——”
  話還沒說完,突然被摁住腰,緊接著一個天旋地轉,倒在床上的兩個人姿勢發生了對調,謹然被薑川結結實實地壓在床上,後者一隻手撐在他的腦袋旁,稍稍壓下身子,面無表情道:“你的疑惑解決了,現在換我。”
  謹然:“……?”
  薑川:“希德那話什麼意思?”
  謹然:“……簡單的來說就是,如果說我就是倉鼠阿肥的話,那麼按照故事的情節走向,有一天主人姜川大爺給阿肥買回了一隻媳婦兒倉鼠,並取名叫小黑——”
  薑川:“……”
  謹然:“希德就是小黑,當時它說話還帶翻譯腔,可討厭了。”
  謹然說完這話之後就被扒了褲子。
  之後幹了個爽。
  用薑川的話來說,就是謹然“欠教育”。
  儘管在謹然看來他只不過是說了一個大實話,僅此而已。
  
  第131章
  
  談話節目的視頻傳回國內的時候引起了很大的反響,聽說某很有眼光的視頻網站花巨額從腐國買來單這一集的版權,視頻上傳當天點擊就直接飆高碾壓了國內一切高人氣綜藝節目,首頁排行榜居高不下。
  評論區屍骨無存。除卻打醬油的西皮党大呼“發糖了發糖了”“我就知道川哥肯定會偷偷看我然的微博評論,這一仗贏得漂亮”“我又重新乖乖站回了‘川然’的隊伍裡”之外,剩下的都是“無論是沖著中華電影明星之崛起的角度還是基情的角度這部電影我看定了,二刷,演得好三刷,有錢任性”“從未覺得2017是個這麼可恨的數字,答應我,今年暑假就上映可好”“哪怕不上映你特麼也吧《海盜生涯》的完整版放出來我們看看啊”這樣對於電影的期待表達。
  伴隨著談話節目走紅,隨之而來的就是各種衍射話題——比如視頻中,謹然偷瞄薑川那一眼,薑川彎腰唇角含笑跟謹然說話,以及希德看著謹然發呆,還有謹然看見薑川表白的視頻那一瞬間笑著捂臉的一系列動作,都被有心的網友剪輯成了gif掛上微博,配字“那一瞬間我看見了愛情”,微博和豆瓣迅速流行起了“看見了愛情”這個話題。
  當謹然刷微博看見某個養狗po主也發了條微博圖片中貓狗深情對視並配置“看見了愛情”時,他也是徹底服氣了。
  微博上有個資深的影評人表示,從未見過哪部電影的預熱搞得那麼轟轟烈烈的,你們城裡人真會玩。
  ……
  以為事情到這裡就差不多結束的謹然發現自己還是太天真。
  《海盜生涯》和《利維坦》劇組宣傳片段的大紫大紅徹底了引起了一些有心人的重視,於是在一切都進行得挺順利的情況之下,負面的聲音也跟著隨之而來,也就是這個時候謹然才知道原來自己還他媽在頭版頭條的風口浪尖,從未下來——按照正常規律,娛樂圈的新聞如果沒有後續事件腥風血雨不過七天,謹然怎麼想都想都想不通自己到底為什麼就“《利維坦》電影到底炒作還是沒炒作”的問題能夠在牆頭上穩穩地坐了大半個月。
  “就算真的炒作怎麼了?一個明星,為自己即將上映的電影炒作,誰能告訴我這件事的新鮮點到底在哪?難道娛樂圈沒有人炒作?難道我不能炒作?我就應該默默又低調地演一部電影,然後再默默地看著他上映,從頭到尾提都不提,就對了?”
  以上,這是在im公司高層辦公室裡大發雷霆的當紅一線大神袁謹然,將手中的資料夾摔得啪啪響,面對辦公室裡包括老總、老公(……)在內的一干人等的面癱臉,謹然覺得屋外燥熱的天氣已經成功地影響了他的情緒。
  姜川原本一直低著頭在跟不知道什麼人發短信,謹然猜測電話那頭那個勾引他媳婦兒的小婊砸應該是當年那個肯德基宅急送小哥,他經常會從天而降的同時帶過來一大堆打擾人家夫夫正常夜間生活的檔給薑川,以及平常如果有什麼工作,他們會用短信聯繫——用的還是德語,謹然發現自己掌控了薑川的手機除卻他們說的一些簡單用語之外別的內容他也一概看不懂的那一天他就默默地給自己去網上報了個德語培訓班,發誓要重拾德語,防止媳婦出軌。
  這會兒看薑川低頭狂發短信,謹然猛地停住暴躁的步伐,伸頭看著薑川飛快地給那邊回了個類似於“拒絕”之類的短信,他深呼吸一口氣,狠狠地將手中的抱枕摁倒了男人那張英俊的臉上——
  薑川放下手機,淡定地將抱枕從臉上拿下來:“他怎麼了?”
  方餘:“昨晚接到了來自川納李銳老師的來電,電話裡提醒他,新電影需要曝光率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如果宣傳太過,難免影響不好。”
  薑川:“哦。”
  確實,大概也只有工作上的事情才會讓這傢伙如此抓狂。
  在謹然處於暴躁的狀態中時,薑川似乎很懂得怎麼處理他的暴脾氣,那就是不理他讓他自己發瘋,羅成作為老總也沒有上來擋子彈的必要,所以最後勇敢站出來的還是經紀人先生方余,看著謹然將沙發靠枕扔來扔去扔得裡面的鵝毛滿天飛,他終於忍不住開口勸解:“人紅,做什麼都是錯的,人家可以炒作那叫努力,但是你炒作得電影人氣爆棚就叫卑鄙,這就是人家的邏輯,不服也並不能辯——而且你這話在這裡說一下就好了,拿出去說人家又要給你扣上一頂‘終於承認自己炒作’的大帽子。”
  謹然一屁股在沙發上坐下來,只覺得鬧心無比。
  薑川:“你別上網看那些看那些留言就行了,他們總不能沖到你面前指著你的鼻子罵你。”
  謹然:“忍不住。”
  薑川:“至少要對得起那些在鼓勵你的人,在這發狂是怎麼回事?”
  薑川一句輕描淡寫的話讓謹然微微一愣,突然想起之前姜川被黑,他作為阿肥還千辛萬苦地打了一大堆心裡雞湯給男人,努力地想要告訴他無論有多少人黑你這個世界上愛你的人更多乾巴爹啊渣啊渣壞挺,結果同樣的事情到了自己身上,他反倒自己淡定不能了……一時間,感覺到臉上有些燥熱,謹然意識到自己在薑川面前必須要有一點前輩的架勢在,索性一台下吧,將抱在胸腔的抱枕扔開:“好吧,不糾結了,讓他們說去吧。”
  薑川點點頭,將那個被謹然摧殘得四面漏毛的抱枕拎起來看了眼,掃了眼抱枕後面的某個象徵著此抱枕高貴出生的商標後,這才轉過頭看著羅成:“一套連帶沙發多少錢,晚上打你賬上?”
  “不用了,你跟薛凱說吧,那是他畢業的時候千里迢迢從國外一路抱回來的抱枕。”羅成一臉無力,“順便提醒一句,你不會想在看見袁謹然暴躁之後再見識一遍書生暴走的。”
  這個時候謹然已經走到了辦公室門口,回過頭,一臉嚴肅地叫了聲薑川:“去吃飯,氣餓了,我要吃麻辣火鍋。”
  薑川面無表情地站起來,拍掉腿上的鵝毛,正邁開長腿準備往外走,突然聽見羅成在身後叫了他一聲,他回過頭,看著自己大學時候認識的同窗學長這會兒正仰著頭看著自己,一雙眼忽閃忽閃的:“你和謹然這是……”
  恰到好處的停頓。
  卻又足夠讓談話對方知道他在說什麼。
  姜川沒說話,羅成想了下這世上的事情果然都是空穴來風,事出有因,頓時有些緊張起來不過大腦就強調:“真要是這麼一回事的話你可悠著點,全公司指望著他開飯呢少爺,這不是以前,謹然跟那些人也不一樣,你不能任性覺得你想要人怎麼樣就讓他怎麼樣——把人給我玩壞玩不好了到時候我可得拉著你一塊跳樓——”
  薑川沒說話,只是深深地看了羅成一眼,羅成被這麼一眼看得毛骨悚然,腳底冒涼氣,立刻老老實實地閉上了嘴,而薑川只是扔下一個值得人千思萬緒的沉默,然後轉身瀟灑離去……羅成盯著他離開的背影,抹了把額間的冷汗,感慨世間孽緣這麼多怎麼就被他碰上,轉頭立刻掏出手機給薛凱打電話準備開一個秘密高層會議順便分享一下這個驚天動地的“秘密”。
  ……
  坐在火鍋店包廂裡,仗著早就知道這家火鍋店包廂膈應效果好,謹然的抱怨也就沒停下來,嚷嚷著要吃麻辣火鍋的他果斷點了鴛鴦鍋然後使勁兒把東西往不辣的那邊扔,看著作為半個國際友人的姜川吃辣的那邊,絲毫不覺得自己為我天朝人民臉上抹黑,他淡定地夾起一塊三鮮鍋那邊的牛肉扔進嘴裡,還不忘記碎碎念:“其實我這麼暴躁還是因為這件事情老壓不下去,事情是江洛成挑起來的,他那個人我理解——”
  似乎感覺到坐在自己對面的人夾菜的動作一頓,謹然抬起頭看了一眼薑川:“我跟他在一起過,這他媽是不爭的事實,我眼瞎過,這也是不爭的事實,你不要做出一副才知道的樣子——”
  薑川沖著他露出個沒有多少誠意的假笑,謹然拿手裡的筷子夾住薑川放在鍋裡的筷子,薑川抖了抖沒抖開,這才抬起頭用正眼看著坐在自己對面的黑髮年輕人:“耍流氓麼?”
  謹然被氣笑了:“再怎麼說江洛成最多也跟我拉拉小手,你他媽並沒有比他高尚多少,我們還沒確定關係的時候我這個可憐的人已經被你上了又上——”
  薑川:“沒有男人不是下半身動物,他那是偽君子。”
  謹然:“嗯,就你光明磊落,你今天那條短信怎麼回事?”
  薑川:“哪條?”
  謹然:“我看不懂那條,你在拒絕什麼人?”
  薑川想了想,最後還是挺誠實地說:“到了年紀不結婚是不論國際以及身份全世界父母都會操心的問題,之前因為你的事跟家裡鬧過矛盾,後來我父親不管是因為他以為我只是圖新鮮玩玩而已,畢竟我們也一直沒有公開關係……所以上次《神秘種子》首映儀式上我的女伴,我老爸擅自決定她已經跟我訂婚了,剛才發短信告訴我日期讓我回家參加訂婚儀式——”
  謹然倒吸一口涼氣,面有菜色,薑川將自己的筷子抽了回去,放下筷子隔著一張桌子用手指戳了戳謹然的臉,換上了稍微溫和的語氣道:“我就知道你是這個反應,所以沒直接告訴你,你已經夠多事情要煩了。”
  “沒錯,我現在真的更的煩了,日。”謹然無精打采地也跟著縮回自己的筷子,夾起羊肉繼續扔進鍋裡涮,一邊盯著咕咕滾著泡泡的火鍋,一邊繼續說道:“話說回來,江洛成那個人我理解,他就屬於那種平常悶聲不響要是有什麼動作肯定憋著一肚子壞水準備網外潑的,你看他被你秀了一次恩愛之後就跳出來給我放了個禁播的絆腳石,這一次談話節目又鬧得腥風血雨,他看見了豈不是要炸?……而且你覺得折騰那麼多事情出來可能就為了讓一堆水軍掐我炒作麼?”
  “……”
  “怎麼想都覺得不對。”謹然“嘶”了一聲,放下筷子,苦思冥想之後抬起頭發現坐在自己對面的男人一臉淡定,他皺起眉,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你怎麼認為?”
  “我認為我應該抓你去學習餐桌禮儀。”
  “在別人面前我不這樣。”
  “我是外面大堂坐滿了過來跟你搭桌的?”
  “你不是別人。”
  “……”
  薑川沉默了下,意識到謹然說出這句話完全是因為他真的很理直氣壯,目光在對面那張臉上晃了一圈,想了想那些謹然的粉絲要是在好不容易接受了自己的男神是個“躺贏上分婊”這個設定後又不小心知道他是個表裡不一的做作鬼,謹然微博那幾千萬的粉絲會不會最後掉得只剩下幾十個。
  還都是系統送的僵屍粉。
  結束了惡劣的幻想,薑川伸長手摸摸自家媳婦兒的腦袋,不自覺自己也不小心沾染到了謹然“做作鬼”的婊氣,用冷靜又虛偽的態度安撫道:“你擔心這麼多沒用,就像上次《海盜生涯》一樣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不是很好?”
  謹然沖著薑川翻了個白眼表示自己已經感覺到他撲面而來的虛偽,拍開他的手,皺起眉道:“江洛成要是說什麼可怕的話,那真的就是世界末日了,我完全沒辦法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謹然長歎了一口氣,說到這裡終於發現自己沒了什麼胃口,索性扔下筷子上微博小號刷了刷微博,結果一不小心看見一直被自己和薑川以及希德各種佔據的微博熱門話題排行榜上居然出現了江洛成的名字!小心臟猛地漏跳一拍,他心中那不祥的預感翻騰而起,戳進那話題,順藤摸瓜,就看見了平常只是各種轉發別人微博甚至很少發微博的江洛成最新發表的一條原創純文字微博——
  【導演江洛成:為你到地獄走過一趟,身上沾染的惡臭與不堪只是因為我擋在了你的面前,害怕那些糟糕的東西污染你的雙眼。而今我站在深淵下仰望著你于光耀之中,你很好,他們珍惜你,那便足夠。】

  第132章
  
  謹然手一抖差點把手機扔進火鍋裡,瞬間窒息的同時腦海中上輩子學到的髒話都一塊兒用上了作為彈幕刷刷飄過——
  江洛成發的這一條微博,儘管沒有點名道姓,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子彈突突突地將他射成了篩子。
  在謹然渾身僵硬地握著手機呆愣在哪兒的同時,坐在他對面的薑川似乎也發現了他的臉變成了綠色,長臂一伸順手將手機從他手中抽走,垂下眼看了下手中的手機,放下後評價:“午餐都要吐出來了。”
  從薑川的語氣來看,他似乎並沒有將這個微博放在眼裡。
  但是謹然的腦洞卻完完全全地被打開了。
  他面色蒼白將手機搶回來,用微微顫抖的手滑了滑微博介面刷新——果不其然,他發現短時間內這條微博無論是評論數還是轉發數都發生了比較大的改變,就在他和薑川手機搶來搶去這麼大約不到短短的三分鐘內,轉發數和評論數都雙雙分別上漲三千以及一千,截止到現在,江洛成這條微博已經發出大約三十分鐘,轉發量已經達到了四萬——
  這資料根本不正常。
  江洛成不是明星,他充其量只不過是一個目前比較火的導演,而經常刷微博的人就應該知道,只要不是本身話題性很高的人,導演或者編劇這類人在公共平臺的關注度甚至不可能和同期的二線明星相提並論,偶爾有一條轉發很高的微博,那麼這條微博百分之九十肯定是因為內容涉及或者直接艾特了某位當紅的明星然後提到了彼此合作的新作品,再由那位元明星親自轉發宣傳,那麼這條微博才會達到一個比較高的轉發和評論數。
  而江洛成的微博粉絲大約在八十萬,其中大部分都是系統照顧名人送的僵屍粉,他微博也很少發原創內容都是轉發一些東西,只有前段時間徐倩倩的事情爆出來的那段時間,他微博下曾經熱鬧過一段時間,其餘時間,他微博的評論和轉發數都保持在五百左右——
  這一次,這條在不明真相的人們眼中看上去甚至完全可以理解成電影臺詞或者心靈雞湯的一段話,卻在發出來後段時間內被轉發這麼多,還上了熱門微博。
  謹然先是點開看了一眼轉發,轉發中看上去都是一些正常的、不明真相的路人在轉發,但是當他連續刷新幾次後就發現,在這些路人轉發之後,立刻會跟著大量連號的僵屍粉轉發,這些轉發幾乎是同時出現,以每秒的速度在刷新,然後下一秒,很快的這些僵屍粉轉發就被正常的路人轉發覆蓋過去,再往下翻,就完全翻不到了。
  這條微博就是這麼活生生的被推上熱門的。
  難怪評論裡除卻在猜測江洛成這段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寫給誰看,還是純粹就是一段沒有意義的話之類的猜測之外,剩下的大多數都是在熱門微博上突然看見這條微博出現,不明真相手賤點進來的——
  而這個時候,熱門微博上基本都是關於謹然的話題。
  會在刷這一部分內容的,百分之八十上一秒腦袋中還停留著對於謹然的八卦印象。
  而在這之前,謹然的粉就已經和江洛成的粉以及路人們混戰過一次,謹然的一些不夠理智的粉絲曾經指責陷害謹然“炒作”這個新聞的全是江洛成搞出來為徐倩倩報仇的,江洛成的粉則進行回擊,而接下來,雙方在路人的勸解中稍微緩和下來——
  現在在謹然各種佔據話題榜的時候江洛成發出這麼一段話,很難不引人遐想他到底又想幹嘛。
  評論區迅速成為一片戰場——
  【小白兔兔:江導發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突然強勢空降熱門微博夾在關於袁謹然的新聞裡總讓人感覺有點奇怪,話語字面上像是在深情悼念某人,你不會還在懷念徐倩倩吧?……那件事就是她有錯,她罪有應得,你就算是真的愛她,也不能因為她現在的下場而責怪袁謹然吧?】【大喀什1986:我看見這條微博好像有僵屍粉轉發,江洛成你自己買的轉發量?什麼意思?】【電線少女:樓上我看你們也是腦洞開太大,應該就是新作電影的臺詞而已吧?】【soulhaf924:說徐倩倩的你們小學語文沒畢業麼?沒看見江洛成的微博裡說的是,“我在地獄,你在天堂”,徐倩倩現在叫什麼在天堂?這條微博無論是不是臺詞,如果是對某個人說的話,肯定不是對徐倩倩說的。】……
  各種猜測看得謹然心跳無限加速,他甚至覺得自己的大腦裡都響起了嗡嗡的聲音——這個時候,手機鈴聲響起,他嚇了一跳定眼一看發現是方餘,這個時候用屁股都知道方餘打電話給自己是要說什麼,他想也不想地直接掛斷,設置免擾模式。
  三秒後,他聽見薑川的手機鈴聲響起,謹然的眼皮子顫抖了下,聽見男人接起電話不急不慢地“喂”了一聲,電話那頭應該是方餘打不通他的電話轉頭來撥薑川的電話,反正謹然就聽見姜川應了聲“看見了”“一會回去說”之後,直接掛了電話。
  這個時候謹然的手指飛快地滑動刷新江洛成那條微博的評論區,看著那一條條各種不靠譜的猜測和推理——發現眾人從一開始“不明真相”開始爭相推理,甚至逐字逐句像是作閱讀理解似的將江洛成的每一句話拆開看,他的心跳越來越快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終於,再又一次的刷新後,他在評論區看見了這麼一句——
  【上帝才知道的地方:難道只有我一個人注意到,江洛成最後說祝福的話時,用的詞是“他們”?這話說明他祝福的物件現在周圍有不止一個人咯?……再抬頭看了一眼熱門微博的話題,我突然覺得背後在冒涼氣啊。】謹然心中咯噔一聲。
  切換到熱門微博的話題,上面有關於他和希德的,他和薑川的,排在後面的還有開玩笑似的被頂上來的他和王墨早些年合作的時候他作為前輩指導王墨拍戲時候留下的照片,熱門微博的最後一條,是一個路人幾個小時前發的,說的是,既然薑川暗戀謹然,薑川的背景又那麼牛逼,那麼之前在記者招待會上提到過的,當年在中學時期欺負謹然的那個人,薑川有沒有把他找出來給自家暗戀物件主持正義?
  這條微博發出來初衷其實就是開玩笑而已。
  但是加在一起,放眼望去,整個熱門排行上全是謹然跟不同的人的話題,薑川,希德,王墨,安德列,加在一起,正好可以跟江洛成的一句“他們”對號入座。
  再切回江洛成那條微博,謹然仿佛是有所感應似的點開看了眼熱門評論,發現果不其然,那條質疑江洛成所謂的“他們”這個用詞奇怪的微博被迅速點贊上千推上了熱評評論前列,而很多人都爭對這一條評論發表了看法——
  “你意思是這條微博是江洛成發給袁謹然的?這唱的哪出?”
  “……江洛成和袁謹然?這兩人除了合作過一部電影之外還有什麼交情?熟?”
  “江洛成看著不像是基佬啊噗!!!”
  “哎呀簡直沒法反駁誰讓我然總是沒有緋聞你說他是基佬我也——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江洛成這條微博是在對某個人表白外加祝福無需質疑吧?現在你告訴我這條微博是發給袁謹然看的?草你妹,腦海裡有太陽系啊大哥!!!!!!!!!!!!”
  “#江洛成喜歡袁謹然#這個話題被證實是真的話,雖然現在才年終,但是我確定今年的年度大戲的冠軍就已經有所著落的。”
  是的。
  對於“江洛成和袁謹然”這個莫名其妙的拉郎配,最開始所有人的反應出奇一致的是“哈哈哈哈哈哈哈”“腦海裡有小宇宙”“這怎麼可能嘛”。
  但是在眾多的線民之中,難免會出現那麼一兩個嚴重缺乏娛樂精神,喜歡較真的人,他們一開始本來並非惡意,只是對於那些荒謬的問題一旦牽扯到他們的偶像,他們很容易會大腦一熱撈袖子就上,比如,在各種“23333333”中,突然就出現了這麼一位——
  【你家水錶可還好:……我是袁謹然粉,然而我並不能接受這個設定,江洛成喜歡袁謹然的話,他幹嘛跟徐倩倩在一起?不服來辯!”
  是啊,江洛成喜歡袁謹然的話,他幹嘛跟徐倩倩在一起。
  還他媽不服來辯。
  如果面前有一個榴槤,謹然真的是想跪在那個榴槤上感謝這位提出疑惑的粉——
  整個過程就像是一出滑稽的推理劇,有一個人提出矛盾點以及疑惑,然後無數個人開始開動他們的小腦筋,各種回憶可能的以及不可能的答案,然後在這樣成百上千個答案的推理過程中,無數個已經被人們忽略的細節就會偶然被那麼一個人想起或者發現,最後提出。
  然後這個原本看似“不可能”的矛盾點以及疑惑,就得到了以事實為答案的,將“不可能”變成“可能”的最有利證據。
  然後就這樣一步步的,一步步的,從完完全全以“猜測”“幻想”“玩笑”為起始的開端,慢慢從錯誤中顯露出接近事情的真相的道路。
  比如,就像是這位表示不接受這個可怕腦洞的謹然粉絲提出的疑惑,最開始的時候,大家都覺得“江洛成喜歡袁謹然”這種事情壓根是不可能的事情,這個猜測從“江洛成”和“袁謹然”之間的關係單獨思考,那確實是毫無邏輯可言,但是由這一位粉絲提出的疑惑開始,這個問題裡就加入了“徐倩倩”這個新的元素——
  當這個粉絲提出了“徐倩倩”後,人們開始在思考謹然和江洛成的同時開始下意識地回憶起這麼一個人——作為“跟徐倩倩在公開一起過的江洛成”怎麼可能暗戀袁謹然這個提問的思考,大家下意識想到的第一個問題徐倩倩怎麼了呢?
  答案當然是:徐倩倩跟謹然有梁子。
  他們倆的梁子是從搶奪《神秘種子》的角色開始的,徐倩倩那個賤人,為了搶奪角色對謹然做了很多不利的事情——那麼第二個問題來了,徐倩倩對謹然做過什麼來著?
  ——謀殺,誹謗,嘲諷,插刀,以及曾經在微博發過一副油畫,以“腐女”的身份試圖彎曲謹然的性取向。
  以上,當這些一系列的事情被無論是路人還是謹然的粉絲提起,作為反駁提出“江洛成暗戀袁謹然”這個話題的提出者的證據時,各種亂七八糟曾經被人們忽視的細節再一次被回憶起來。
  ……
  一個小時後,坐在回家的車上,謹然看著江洛成的這條微博被轉發了十萬,同時五萬個評論裡,開始有不明真相的人問起“那幅油畫又是怎麼回事”。
  當然他們大概只是單純在八卦地問一下“油畫”的事情,然後就有好事的人,在微博評論裡將當初截的圖發了出來,並附贈一句:“當時還有人評論油畫裡的人不是薑川反倒像是江洛成……當時還覺得那人腦洞開太大,現在想,臥槽,這人真的很像江洛成啊你!!!”
  底下連續幾十條評論都是各種“撲通一聲跪下了”“不知道為什麼搞到現在我突然有點害怕”“我去抽根煙冷靜一下”。
  而此時此刻。
  謹然從頭到尾看著這些評論,像是一部推理小說似的緩緩發展然後逐漸在各種猜測中接近真相,他覺得自己才是最需要出去抽根煙冷靜一下的人——事到如今,他覺得自己好像猜到江洛成要做什麼了。
  一時間仿佛失去了大腦的控制能力,他雙眼放空地坐副駕駛座上,直到一個人從他側面駕駛座彎下腰湊過來,將他的手機從他手中抽走順手拿走放進自己的口袋裡,扔下一句平靜的“別看了”,他艱難地回過頭,對視上一雙熟悉的湛藍色瞳眸,動了動唇,說出了一句讓他自己都嚇壞了的話——
  “江洛成要逼我出櫃。”
  作者有話要說:記憶力不錯的親應該記得,徐倩倩當年油畫事件的時候,我就寫過有人認出來油畫裡的人是江洛成了╮( ̄▽ ̄”)╭ 正好現在又被掏出來2333333
  至於江洛成幹嘛突然這樣以後會解釋的= =
  大概就是類似於“知道你肯定不會再屬於我之後我就不用再守著你”之類破罐子破摔的情緒吧_(:3)∠)_
  
  第133章
  
  令謹然意外的是,薑川聽到他這麼說,卻並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的模樣。
  這個時候正好紅燈,薑川將車子壓著線停下來,然後一隻手看上去很輕鬆地搭在方向盤邊緣,自己則稍微側過臉,用他那雙湛藍色的瞳眸一瞬不瞬地盯著身邊的黑髮年輕人看……他不說話,導致車內的氣壓有些低,謹然看著半張臉被吞噬在黑暗之中的男人的臉,一種熟悉的感覺再一次湧上心頭——
  是的,這種感覺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而且謹然清清楚楚地記得大概是從柏林回來之後的某一天開始,薑川偶爾就會露出這樣讓他陌生的模樣,這種樣子的薑川總是會讓他感覺到強烈的不安……如果說在過去的電影劇本裡,他曾經看見過有編劇描述某個人的眼睛會讓人產生一種要被生吞活剝的感覺,他從來沒有見到哪個演員真的可以把這樣犀利的眼神演示出來。
  但是薑川只需要坐在那裡安靜下來不說話,他就渾身上下都充滿了這種氣場。
  此時,正當謹然再一次拼命說服自己,要將這種奇怪的感覺歸屬於此時他慌亂的情緒而產生的錯覺時,卻在這個時候,他聽看見男人薄唇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了個像是嘲諷又漠然的表情道:“那你倒是出呀。”
  謹然微微一愣,大腦還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地問了句“你說什麼”,等他抬起頭,仿佛想要確定什麼似的再一次將自己的目光放在姜川身上時,卻發現對方臉上並沒有什麼情緒在——是的,剛才那一瞬間他看見的嘲諷、慍怒之類的情緒並不存在……不知道為什麼,謹然為自己的這個發現稍稍放下心來,他稍稍抿起唇,一本正經地教育:“這個時候不要開這種玩笑。”
  薑川“哦”了一聲,轉過頭重新直視前方的路況一邊說:“我就是隨便提議一下,你不覺得你表現得太緊張了嗎?出個櫃而已,可能最後的情況並沒有你想像的那麼糟糕呢——”
  謹然稍稍收緊了放在身體一側的拳頭,儘量讓自己聽上去的冷靜的反問:“如果有呢?我過去那十幾年的努力就——”
  “不要總拿時間說事,這一年我老爸對我做的事夠頂的上你這十幾年……算了,不說了。”薑川看上去不是很愉快地撇撇嘴,想了想又繼續道,“有的話就跟我逃到國外去好了,你就是一個性取向異于常人的小明星而已又不是開著飛機轟炸了五角大樓,那群人還能追到柏林殺了你不成?——哪怕真有這樣的情況,我倒是可以保證他們連飛機場都出不了。”
  “……”
  謹然真的是服了這個時候還有心情在那裡開玩笑的薑川,他想了想,最終還是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將自己的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飛快地進入黑名單將某個躺在裡面很久的電話拖出來——然而還沒等他從通訊錄裡找到並正常撥通這個他以為自己一輩子不會再去撥通的號碼,手腕卻突然被身邊伸過來的手一把鉗住——
  “你幹嘛?”
  “做什麼?”
  謹然發現自己的聲音和薑川的聲音幾乎是同時在車內響起,不同的是他的聲音聽上去暴躁又急促,而薑川的則是不急不慢的那種,就好像現在火燒屁股的情況跟他完全沒有關係似的。
  謹然深呼吸一口氣,而後將胸腔之中的那一股濁氣緩緩籲出,他目光微微暗沉而後道:“我需要跟江洛成談一談。”
  “事情都這樣了有什麼好談的,你是不是傻?萬一被錄音怎麼辦?反倒成了你坐實自己是同性戀的證據。”
  薑川順手將謹然的手機從他手中搶過來——然後不顧黑髮年輕人的掙扎,直接將手機放到了另外一側他夠不到的方向,謹然想要想要去搶,奈何現在他們在路上他身上綁著安全帶薑川又在開車,試圖幾次動作都被擋回去之後,他只好老老實實地坐回位置上,瞪著一雙茫然的眼睛看著窗外。
  薑川感覺到自己的左手邊口袋裡,謹然的手機從某一刻開始不停的震動——大概是某個剛剛從黑名單被解禁出來的人在不甘寂寞地給他發了一大堆短信的緣故……他用餘光瞥了一眼身邊的黑髮年輕人,發現對方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的手機在震動的事情,只是像個丟掉了魂魄的人形玩偶似的坐在副駕駛上。
  這模樣讓男人稍稍停頓了下。
  原本懶散的湛藍色瞳眸之中,有一絲絲猶豫的情緒飛快地閃過。
  當然,下一秒,在任何人察覺出不對之前,他收拾好了這樣的情緒,跟著眼角的情緒也柔和下來,輕輕地歎了口氣露出個無奈的表情,他抬起手拍拍身邊那個失魂落魄的小狗似的傢伙的腦袋:“不用那麼擔心,現在只是一堆網友在猜而已,大家猜一猜隨便熱鬧下就過去了,你不回應就是最好的回應。”
  謹然轉過頭,顯得特別茫然地看了薑川一眼,然後點點頭,繼續望著窗外幽魂狀。
  薑川見謹然這樣,又考慮到他今晚這種新聞纏身搞不好會有狗仔埋伏在他住的地方附近,索性沒有猶豫直接將車子開回了他自己的別墅——不是im公司員工宿舍,是他後來直接在g市買的一套山頂公寓,位置偏僻,安保系統優秀不用擔心狗仔隊,而且每一棟住戶和鄰居都距離得很遠,隱私一流。
  到了地方下了車,謹然對於他突然弄出這麼一棟豪宅也沒力氣驚訝了,有氣無力地問了句:“什麼時候買的房子?”
  “剛買。”薑川將車子倒進停車庫。
  “買來幹什麼?”謹然的意思是,他們這種職業總是難免全世界到處亂飛,在每一個城市停留都不會太久,有的住就可以了,真的沒有必要特別在哪裡買一套房子——
  “金屋藏嬌。”將車子熄火後男人沒好氣地說,“你到底要不要進去?”
  謹然打開車門跳下車,立刻感覺到夜晚的風拂面而過,承載著淡淡的花香以及植物泥土混合的氣息鑽入鼻中,他走出車庫,這才發現薑川選的位置很講究,再過去就是山頂了,稍微再往外走兩步,就可以居高臨下地從山上俯瞰整個城市的夜景。
  “這房子應該很貴吧?”
  “大概吧。”
  薑川心不在焉地抓著謹然將他拖回屋子裡,將換洗的衣服一股腦全部扔到謹然的腦袋上催促他去洗澡放鬆一下,滿意地看著後者一步一指令地往浴室裡走,關上浴室門,始終保持著面癱狀態的男人臉上這才出現了一絲絲情緒的變化,他仿佛有些脫力一般倒在身後的沙發上,想了想,這才想起來什麼似的,將口袋裡謹然的電話掏出來看了眼,果不其然,一連串的未讀短信,除卻方餘發了幾個之外,剩下的都是江洛成發的——
  【13:20 那個談話節目我看過了,什麼意思?上一次拒絕我之後又公然在這種節目上要證明給我看麼?你想要證明什麼?離開我之後你依然過得很好?有很多更加優秀的人眼巴巴地想要跟你在一起?不需要這麼過分吧?我不認為你是這樣的人。】【16:30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見,然,再給我一次機會。】【16:50 我在微博發了一些內容,只是想要對你說一些話,我不敢保證有沒有人會因此而猜到什麼,如果你想阻止我,現在打電話給我,我等你半個小時。】【18:30 微博已發。】
  “……”薑川挑了挑眉,心想你都在黑名單裡了誰收的到你的短信啊,有病。
  一邊想著,一邊繼續往下翻。
  然後就看見了接下來的——
  【20:30 看著網友一點點的猜,逐漸接近真相,我真的很想笑。】【20:35 你總是這樣,滿以為所有的人理所當然要對你好,遷就你,把事業放在第一位的你從來不考慮跟你在一起的人是什麼心情……哪怕你眼睜睜地看著我為你赴湯蹈火受盡屈辱,你也沒有你表現出哪怕一絲絲的動容,哪怕是畜生都會流淚,袁謹然,你是石頭做的人嗎?】【21:00 你完了。】
  【21:50 袁謹然,你以為那個薑川是什麼好東西?我不管他是不是真的跟你有什麼,你就想想除了那一次你還在昏迷期時為了他自己從謠言中脫身之外,他哪怕有一次在公共場合跟你親密過?這一次他為什麼突然就在電視節目上這麼配合——】男人看見這裡,手指一停頓微微眯起眼,吹了聲口哨。
  那張從始至終面無表情的臉上突然出現了一絲絲的笑容——雖然那雙湛藍的瞳眸之中毫無笑意甚至已經跌至冰點……身後的浴室之中沒了動靜,想也知道大概是某個人在浴缸裡坐著坐著又出了神,想到這樣可能會感冒,男人抓過遙控器順手將中央空調調高了一點,之後他從沙發上翻身坐起來,想也不想地江洛成最後那一條短信直接刪除,之後再也沒有看手機哪怕一眼,隨手往旁邊一扔。
  薑川翻坐起來,打開了擺在茶几上的電腦,電腦進入了某個語音系統後開始進行單方面的呼叫功能,沒過一會兒,視頻那邊就變得稍稍亮了一些——
  視頻對面出現的是一個裝修奢華的房間,厚重的地毯,整整齊齊的書櫃,看上去舒適度極高的飄窗,角落裡還擺著植物和三腳架,三腳架上養著一水缸的小金魚……沒有電視這種普通的電子設備,另外一點比較奇特的是,整個房間的門並不是那種普通的門,而是像是監獄一樣的欄杆。
  薑川耐心地等了一會兒,果不其然沒過多久,視頻那邊就有了動靜,大約一分鐘後,那個欄杆自動打開,從欄杆後面出現了一個跟他同樣高大的身影——那個人看上去剛剛運動完回來,渾身渡著一層汗水,當他盯著一頭囂張的紅發在視頻那邊坐下來時,人們才能意外地發現,視頻兩頭的人擁有極為相似的面部輪廓,以及一雙完完全全一樣的湛藍色瞳眸。
  兩人通過電腦對視片刻。
  薑川想了想,還是開口寒暄:“你那邊看上去待遇不錯。”
  對方顯然並不領情:“是啊,拳頭換來的,也蠻合適你的,要不要來加入?”
  然後兩人繼續沉默。
  良久,電腦那邊的人才用極為冷漠的語氣說:“你知不知道這樣強行開啟視頻的行為很像偷窺狂?”
  “我遇到一些麻煩。”薑川像是沒聽見對方的指責,“幫你這麼久,你是不是應該報答我一下?”
  視頻那頭的人停頓了幾秒,似乎有些意外自己這個堂弟還有開口求人的一天,順手拿起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想了想回答:“說來聽聽,太難的不幫。”
  “我老爸在逼我跟他心儀的女人相親,我不願意,上次回去的時候把我揍了一頓,關我一個月,還出言嘲諷我看上的人是個膽小鬼連出櫃的勇氣都沒有憑什麼跟我在一起——”薑川說著,仿佛回憶起了那極為不愉快的一幕,輕輕皺起眉“嘖”了一聲,這才繼續道,“搞什麼鬼,我要跟誰在一起關他屁事啊,又不是要去拯救世界,我幹嘛要一個勇氣可嘉的老婆……”
  薑川還沒說完電腦那邊的人已經不客氣地笑了起來。
  看著那張跟自己很像明明白白地說明兩人血緣關係的臉,薑川有一種想要把它打爛的衝動:“你是不是有病?我來跟你求助,你在那裡笑笑笑笑個屁啊。”
  “你說你老婆,”那邊的人說,“男的啊?”
  “嗯。”薑川沒好氣地應了聲。
  “你跟你老爸說,我好歹喜歡的是個男人,哪像雷切那個傢伙啊,他都不喜歡人類。”男人唇角的笑容不變戲謔道,“你看他會不會好過一點?”
  “你是不是想我追到那邊去暴揍你一頓?”
  “來啊,隔壁樓的王我看不順眼很久了,你勇闖監獄被判個十幾年,正好來填補他的空缺。”
  “我跟你說正事,雷切。”
  “說啊,沒人讓你繞那麼大圈子。”叫雷切的傢伙臉上依舊顯得漫不經心的,用眼角掃了一眼自己看上去簡直有點可憐兮兮的感覺的堂弟,不知道為什麼還是覺得他這副模樣很滑稽,“我也不覺得你像是會因為家裡阻止就可憐兮兮地跑來跟堂哥求情的人——”
  “我被我老爸激了。”薑川假裝沒有聽見他所謂的“可憐兮兮”這樣落井下石又可惡的形容詞,說,“所以一不小心做出了一些有點衝動的決定,在電視上,大庭廣眾之下——”
  “看來你真的很愛演戲。”
  “你說夠了沒?總之後續發展就是這個事情看似成功了,但是也現在搞得他騎虎難下,整個人都快急得跳腳——我怕到時候如果被他察覺到什麼不妙,他可能會跟我發狂……”
  “這種人類學行為你為什麼會來找我?”
  “你不是很瞭解動物嗎?”
  “……你老婆到底是不是人類?”
  薑川臉上破天荒地露出了個糾結的表情,最後說:“是,不過本質上也有點類似於,倉鼠,之類的。”
  “……你跟你養那只倉鼠談戀愛了?”
  薑川想了想,也不知道是走神了還是壓根不知道怎麼回答這個問題,總之他沒說話,連帶著電腦那邊的男人也陷入了沉思,就好像在考慮人類和倉鼠在一起這件事情有多麼地匪夷所思。
  
  第134章
  
  最後介於看不過自家堂弟那副糾結的模樣,電腦那邊的男人主動提出想要看一看他“做錯事”的視頻然後再給予説明。薑川似乎早就料到他會提出這樣的要求,直接就將那一天談話節目的視頻在電腦上共用了出來,然而令他意外的是,他的堂哥在看見袁謹然的第一眼後就稍稍露出了個驚訝的表情,然後說出了句讓薑川的眉毛都快飛到腦袋頂上的話——
  “怎麼,你還把安德列的情人搶到手了?”
  “這話怎麼說?我倒是知道他們有一段過去,但是並不認為他們是情人——是安德列跟你說過什麼?”薑川稍稍坐直了一些。
  雷切單手支著下顎盯著電腦螢幕,也不知道是在認真的看視頻還是壓根就是在抱著戲謔的心情欣賞自己的堂弟露出這樣的表情這件事,過了很久他才慢吞吞地開口道:“我怎麼知道,我跟他又不熟,十幾年前的時候見過一面,那個時候偶然在還是中學生的他的錢夾裡看見過這張臉,因為接觸東方人比較少,所以有稍微注意到……”
  薑川:“……”
  想到某個人莫名其妙就將自己的照片交給奇怪的人還讓他放進錢夾裡,薑川就已經忘記了自己還心懷愧疚這件事,這會兒只想把還泡在浴室裡的某個人揪出來揍一頓。
  雷切:“照片上那個小鬼笑得很燦爛啊,還是和安德列的合照——當時我就奇怪了,安德列那種性格的人怎麼會有人跟他合照還笑得那麼開心。”
  薑川:“……”
  原來還是合照。
  似乎並不在意堂弟因為自己“無意間”透露的消息而陷入可怕的沉默,電腦這邊的男人只是低著頭看上去饒有興趣地看著視頻中的人做訪問——以前從來沒有這類綜藝節目的哀嚎,因為在他看來這就是一堆的跳樑小丑在螢幕上按照事先排演好的劇本取悅觀眾,然而這會兒一看,他卻發現這類節目之所以存在還真的是有它存在的價值,比如,當看見自己的小堂弟一本正經地在螢幕裡跟某個人表白引起譁然時,他意外地發現自己還真的被取悅到了。
  “說實在的,”雷切看著視頻裡彎下腰一臉寵溺的跟黑髮年輕飯個人說話的堂弟,“看見這張和自己長得有點像的臉露出這樣溫柔的表情真的是有點噁心的感覺——你有沒有給你老爸看過這個訪談節目,說不定他會因為這個小明星把他的兒子搞得性情大變反倒同意你們在一起……”
  說話的時候,全然不顧電腦這邊他可憐的親戚臉色已經比鍋底還黑。
  薑川手指一抖順手將視頻關上,聽見電腦那邊傳來可惜的歎息的同時,也聽見浴室門被人從裡面無精打采地推開的聲音——匆匆地扔下一句“你最好祈禱你沒有這一天”之後,不顧對面笑得可惡的堂兄的嗤笑聲他“呯”地一聲將電腦扣上,收斂起臉上的兇神惡煞,目光平靜地看著穿著白色浴袍的黑髮年輕人從浴室中走出來——
  他大概確實是很不會照顧自己的人。
  明明家裡開了空調,室溫偏低,洗完澡卻不知道稍微把自己的頭髮擦乾再出來,鴨子屁股似的後頸發根將浴袍領子弄濕了一大半——不僅如此,他身上的誰也沒有擦乾,纖細的腳踝踩在居家拖鞋上,拖鞋也是被弄得濕漉漉的。
  “過來,”薑川抬起手跟他招招手,看著後者老老實實往他這邊走,忍不住提醒,“你這樣會感冒。”
  “是嗎?應該不會吧……”謹然順勢在薑川身邊坐下,任由男人拿過浴巾扔到他的腦袋上用不太溫柔的力道將腦袋上的水擦乾,“剛才你在和誰說話?出什麼事了嗎?”
  “沒有。”
  男人言簡意賅地回答,腦子裡還在離題萬里地想找藉口問問關於“安德列皮夾裡的照片”這件事,而這個時候,就好像是偏偏要打他臉似的,在他身後的沙發上他的手機卻響起——在謹然的注視中,薑川不得不批准那來電顯示很奇怪的號碼打進來,果不其然,在他接起電話的一瞬間,就聽見了剛剛被他強行扣掉視頻的人的聲音。
  【問題都還沒解決,你不是來找我幫忙的嗎?咦,呼吸那麼緊繃,你的小朋友現在在你身邊麼?】“關你什麼事?”
  【他聽得懂德語的話,我就需要說話小心一點了。】“……”
  如果他真的聽得懂的話,你現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已經害死我了吧。
  薑川握著電話,突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他的堂兄是正確的,他從一開始就不應該想到找他幫忙,現在顯然他除了蹲大牢蹲到腦子有毛病八卦之心雄起給人添堵之外,似乎提不出任何有創意性的建議……
  這時候感覺有人在拉自己的袖子,薑川條件反射似的低下頭,於是就看見這會兒坐在他身邊瞪著一雙黑色瞳眸好奇地盯著自己的黑髮年輕人,後者對他做出了個“誰啊”的口型,那雙眼睛大概是因為剛剛從浴室裡出來的緣故,看上去濕漉漉的,裡面寫滿了疲憊,但是卻還是不自覺全神貫注地注視著他……這樣的眼神讓薑川握著手機的手心都微微冒出了汗,有些煩躁雷切幹嘛這麼不識時務甚至莫名其妙地浪費為數不多的每個月有限可以主動跟外界聯繫的機會打電話出來騷擾他,他伸出手摸了摸謹然的下顎,想要拿開的時候又忍不住多捏了一把,然後這才皺著眉示意電話那頭有話就說。
  沒想到的是,這一次雷切卻還真的給他了一些建議,比如——
  【做過的事情就不要後悔了,萬一被發現的話被你的小朋友反咬一口在所難免,忍忍也就過去了。當務之急是要處理好周圍的事情,保證你做的事情不要對你的小朋友造成實質性的傷害,畢竟自己的東西要自己照看好,被人家弄壞了才生氣這種事懦弱且於事無補,哪怕是要了那些垃圾的命,也不能讓你的損失得到彌補。】堂兄的話讓姜川陷入良久的沉思,等他反應過來自己一不小心真的在認真思考這句話並讓他的堂兄當了他的人生導師的時候,對面已經果斷地保持著勝利的果實扣掉了電話——大概是這會兒薑川臉上的表情有些精彩,謹然湊上來捧著他的臉左右研究:“怎麼了?”
  “沒怎麼。”薑川長歎了一口氣,深感無力地將手機一扔順手將黑髮年輕人抱進懷裡,“你吹幹頭髮早點睡,沒幾天你那個川納的電影就要開拍了,不要讓那些有的沒的影響工作——”
  “這倒是不會,我剛才看了下,現在網上確實鬧得很厲害,鋪天蓋地都是等著我出來發表聲明的,連我的一些粉都不太坐得住……”謹然說到這裡語氣還算平靜,只不過半路突然停了下來,似乎還是有些不放心地看著薑川,“你今晚有點怪怪的,為什麼不敢看我?”
  男人微微一愣,立刻將臉轉了回來:“沒這回事。”
  “有吧,”謹然主動湊上前咬住男人的唇角,飛快地伸出舌尖舔了下,“有什麼事跟我說,看看能不能一起解決?”
  話語剛落便被稍稍增加力道壓在自己唇上的觸感奪走了呼吸。
  這一天晚上他們甚至沒來得及進臥室直接在沙發上做了一次,跟以往的幾次不同,他們真的只是做了一次而已,而這一次對於謹然來說卻仿佛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來的漫長許多——男人一改年輕人經常有的心浮氣躁和衝動,從頭到尾都溫柔得要命……甚至是在雙方釋放了之後,破天荒地用嘴給謹然將下面清理了一遍……
  當然後果就是越清理越“髒”。
  等到他們折騰得彼此都筋疲力盡洗漱完畢倒在床上的時候,居然也已經接近淩晨四點。
  這一晚上似乎就連im公司的外宣部都知道要給謹然一個安靜的調整時間,手機很安靜一個晚上都沒有響起過。
  ……
  謹然對於江洛成鬧出的這件事情的最終處理態度就是放任不管。
  滿滿的工作安排可以幫助人迅速地調整自己。
  心塞之後他幾乎是全身心地投入了對於川納那部電影的準備當中,每一天就是看看劇本背背臺詞,很少上網再看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期間薑川也一直陪著他——真的是一直陪著,這傢伙不知道受了什麼刺激突然變身成了看家大型犬似的寸步不離守在他身邊,變得無比粘人的同時似乎也比以前更加少言寡語……謹然也不蠢,隱隱約約察覺到,男人的反常似乎是和他總覺得江洛成最後鬧出這一下是因為受了那個訪談節目的刺激所以認為自己也有責任有關,於是某一次當他試圖坐下來跟薑川聊一聊時,對方卻表現得看上去……
  並不太想聊這個話題。
  謹然只好用半猜測的語氣例如什麼“節目效果啦”“當真的人才是傻逼”之類的話把薑川安撫了一邊——結果就是他發現這果然並沒有什麼卵用,薑川就差隨身帶著一把槍穿著防彈衣跟在他屁股後面當保鏢了,謹然覺得薑川這是在小題大做。
  在稍微自己做了點心理工作想開並鎮定下來之後,他反倒覺得那些人沒有確鑿的證據大概鬧幾天也就當做是一個新聞這樣過去了,畢竟大家都有各自的生活,沒有人會為了一個距離自己的生活很遠的明星投下很多的精力。
  沒過多久就是川納電影正式開拍,按照常規,謹然先跟著劇組前往h市影視基地,一路上劇組的氣氛就跟他熟悉的一樣和諧,表面上似乎也並沒有什麼人表現出了對於網上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有所反應。
  謹然稍稍放下心來,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加投入到工作裡去。
  ……
  這一天,距離電影正式開拍還有三天,剛剛拍完定妝照他突然有些內急跟李銳打了個招呼就跑到廁所去了,結果人剛走到洗手間還沒來得及“放水”,就聽見隔間裡面出來人說話的聲音——
  “最近某涯八卦你看了沒?臥槽那個誰和那個誰的事情真的是神展開,介於男主角之一就在身邊,我特別有代入感,昨晚看了一個晚上。”
  謹然:“……”
  心猛地往下沉了沉,下意識地放輕了動作,謹然稍稍後退到洗漱台那邊,這個時候,他聽見另外一個隔間的人嘻嘻笑著回答:“看了啊,江洛成是真的慘啊,跟袁謹然在一起的時候兩人完全沒有蛛絲馬跡,你也知道兩個人搞過的話多少還是能看出點端倪的吧,結果搞不好這連吃都沒吃到就出了事,為了照顧袁謹然的性取向問題被徐倩倩威脅然後跟她在一起,最後袁謹然還不領情劈腿跟薑川……”
  謹然覺得頭有點暈,故事因為剛開始就被江洛成誘導,所以最後發展成“江洛成為了袁謹然勉強跟徐倩倩在一起”這樣對江導演完全有力的局面他倒是一點也不意外——但是,他劈腿跟薑川又他媽怎麼回事?
  特想敲門去問問隔間裡面的人去哪聽來這麼天方夜譚的故事還在這一本正經當真事兒說,謹然抽了抽唇角,也是萬萬沒想到他才幾天沒看,整個事情已經發展到把薑川也牽扯了進來……
  薑川莫名其妙被扣上個“第三者”的帽子讓他有點不能忍,想想如果早就出現了這件事,根據廁所裡面的兩位元對此流言堅信不疑的說法,搞不好薑川現在已經被一些“正義路人”騷擾了很多天……
  光是想到這樣的情景,謹然覺得已經被觸碰到了底限。
  此時哪怕膀胱快要爆炸他也沒有想要“放水”的欲望了,當即就想出去打電話問薑川有沒有這回事,轉身正準備走,這個時候,卻突然聽見身後隔間裡那個人又說——
  “對啊,真的是不要臉!不知道川納的背景啊,明明身上帶著這種性取向異常的劈腿啊直了i的新聞也厚著臉皮跑來跟劇,李銳老師都快被這個問題煩死了吧,昨天我還看領導高層連夜開會,搞不好就是在爭對現在這個騎虎難下的局面愁的不行。”
  
  第135章
  
  就好像是某一道傷疤被強化揭開,眾多問題蜂而來的後果就是謹然眼睜睜地看著鮮血嘩嘩地流淌,疼痛、委屈或者別的什麼情緒一擁而上,然而他卻發現自己突然變得手足無措起來……就好像該做的事情太多,他反而不知道該先做什麼好。
  這麼多天以不管不問、粉飾太平的逃避所換來的片刻平靜終於還是被某兩個在廁所裡大號的時候閑來無聊嘴碎的兩個人打破……站在廁所門外,謹然終於明白過來這件事置之不理換來的並不是所謂的“適可而止”,那些心裡黑暗的人的陰暗是永遠不會得到滿足的,沉默,只會換來他們日益囂張——就好像料定了謹然不敢對這些新聞做出回應,他們從剛開始還有所收斂凡事講究證據到現在,已經可以說是肆無忌憚,光從他們開始編造事實,用仿佛自己真的親眼看見謹然出軌的口吻將故事進行下去這一點就能想到。
  謹然大腦在放空之後反而顯得異常冷靜,繞了個圈子悄無聲息地離開這一層樓到另外一層樓的洗手間解決內急問題,然後在回來的路上他登上了很多天沒有上的微博,自己的微博下面已經鬧成一團,基本就是謹然自己的粉在和黑大戰——
  一方說,袁謹然你不要臉,江洛成為你做這麼多你還劈腿跟薑川在一起,虧你一直假裝道貌岸然、毫無緋聞的模樣,結果私底下那麼亂,這就算了,更沒想到的是你為了人氣你還真是不折手段,不惜傷害珍惜自己的人,你這樣對得起你的粉絲嗎?
  另外一方說,去你妹的黑,劈裡啪啦說那麼多你他媽有實在的證據說謹然劈腿麼?就算那副油畫上面的真的是謹然和江洛成又怎麼樣?就算他們真的在一起過又怎麼樣?和了江白蓮以後就不能再分手和別人在一起了對吧否則就是劈腿?兩嘴皮子一碰說得真真兒的你有證據麼?
  謹然:“……”
  手指下滑,眼珠子在眼眶裡轉動,淡定地看完了大部分的評論,然後謹然覺得自己想要說的話已經被他的粉或者稍微理智的路人說完了,但是他也知道,這並不能保證從今以後有那麼些聽風就是雨的人提到他袁謹然,就興致勃勃地來一句“我知道就是那個劈腿的那個”,哪怕這個說法從來沒有人證實——
  而這大概正巧是那些黑們的目的所在。
  他們不需要大獲全勝,只需要能給人添添堵、抹一點黑,也算是一種勝利了——畢竟網路嘛,動手打打字的事情,出了點流量費用,他們根本不需要成本。
  這些道理謹然倒是懂得,所以這些人怎麼說他,他也無所謂。
  但是……
  謹然退出了自己的微博,搜索欄裡搜了搜薑川的名字,立刻跳出的關聯詞如“薑川橫刀奪愛”“姜川和袁謹然出軌”這種字樣刺傷了他的雙眼,狠狠地皺起眉,那一瞬間謹然就覺得自己的整個胸腔都像是一隻無形的手攪亂,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他點進薑川的主頁,發現他微博下面也跟自己的一樣各種混亂,清一色的水軍在罵,各種罵得難聽,而薑川的粉則在進行無力的辯駁。
  明明和罵自己的時候用的是差不多的語言,然而那些在薑川的微博下面的黑罵得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根針一般刺進謹然的雙眼裡,他想了想這幾天自己一直跟薑川都保持聯繫,後者也半點沒有提到這方面的事情……就好像他什麼都沒有看見一樣。
  而他不可能沒有看見。
  但是他什麼都沒有說。
  隨便走進了個沒有人的更衣室裡,昏暗的房間裡掛滿了即將開拍的電影需要用的服裝和道具,謹然將門關上,仿佛全身脫力一般倒在沙發上,謹然拿著手機漫無目的的滿世界亂看,看著鋪天蓋地質疑他人品,質疑他的生活作風甚至開始質疑他的演技的言論,他的眼球麻木地轉動著,如果這些言論在他過去十幾年的演藝生涯之中已經看膩了並且淡定了,那麼夾雜在這些言論裡,傷害他身邊的人的言論,大概才是真正的使得他世界崩塌的關鍵所在——
  他身邊的每一個人都受到了攻擊。
  不僅是薑川,正如那兩個嘴碎的人說的一樣,李銳的微博下面再一次被“袁謹然”三個字洗劫,各種黑在起哄為什麼李銳還不就袁謹然的事情發表看法是不是有心包,還有人說如果袁謹然再繼續演這部電影他們會對這部電影進行抵制,理由是一個道德敗壞的演員憑什麼來演這樣的愛國主義主旋律電影……
  除了李銳之外,還有im公司的官方微博,老總羅成,謹然的那些圈內好友等都收到了不同程度的騷擾,甚至就連方餘的小馬甲“李狗嗨”都沒被放過——
  但凡是客觀地發表一些言論的路人網友都遭到攻擊,直到他們被攻擊到無奈地閉上嘴,那些黑才會搖著勝利的旗幟離去。
  一切的一切,都被那些黑們用一句話總結:他如果真的覺得被冤枉了委屈,他倒是出來解釋啊,澄清啊。
  雖然他們明知道這個時候謹然不可能出來說哪怕一個字。
  而這些黑大概算是歪打正著地做到了一些事,比如他們大概不會猜到,眼下的一切是謹然最害怕看見的一幕,這個時候他才真正的覺得世界正在崩塌:所有的人都站在他的前面為他抵擋一切的攻擊,而他躲在他們的身後,就像是一個軟弱的懦夫。
  我該怎麼做?
  我該怎麼做你們才會乖乖閉嘴呢?
  你們要的不過是在我回應之後得到新的話題繼續攻擊我,然而如果我不回應,你們就會不厭其煩地攻擊我身邊的人——這是一道沒有解答的選擇題,對不對?
  謹然麻木地翻著通訊錄,這個時候手機的短信突然響起,從螢幕上方跳出來一行字——
  【媳婦兒:試裝怎麼樣,天氣那麼熱穿軍裝應該很熱?二小時以後的飛機到h市陪你玩兩天,要不要來接我?】謹然盯著這一行雲淡風輕的字,字裡行間都充滿著平靜的感覺,他順手按下回復的頁面,打下“還好啦,你要過來麼怎麼不早說開心死了”這麼一行字,再選下一個樂顛顛的顏文字,按下發送下瞪著眼看著短信從“送達”變成“已讀”。
  腦海裡突然浮現了這會兒在千里之外,可能薑川正坐在趕往機場的車上面無表情地盯著手機螢幕看著他的短信並無奈地看他用顏文字賣萌——
  不知道為什麼,這個時候謹然卻突然覺得胸腔像是被一塊巨石狠狠砸下,他感覺到窒息,聽見自己的鼻息聲在逐漸加重,緊接著,甚至在他自己都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的情況下,他感覺到滾燙的液體從他的眼角滑落而後落入發梢當中……
  手機從他的手中滑落,“呯”地一聲掉落在地,當螢光再持續再閃爍了幾秒後,重歸於黑暗之中。
  安靜而空無一人的更衣室內,只有透過厚重的窗簾隱隱約約透入房間的光,整個人匿藏在沙發所投下的陰影之中的黑髮年輕人在僵持了片刻之後無聲而緩慢地蜷縮起來。
  那一刻仿佛世界都失去了聲音。
  ……
  大概恰巧是因為你的好。
  所以這個世界突然被對比得顯得很糟糕。
  包括也很糟糕的我在內。
  作者有話要說:說謹然猶豫不決看著蛋疼的親我能理解你們拙計外加焦急的情緒,然而本文並不是爽文,前面陸陸續續鋪墊了那麼多的劇情我想我已經在努力地表達關於“袁謹然”這個角色究竟是什麼性格_(:3)∠)_
  非常感謝能夠理解並在類似評論之下心平氣和做出討論的親們。
  總之怎麼說呢,當一個人站在選擇的岔口,要邁出那明知道可能會推翻自己之前所有的努力甚至是徹底放棄它們的那一步真的挺難的。
  這些都需要一個強大的契機和推動力下能下決心吧。
  咦,不過本文最終還是想要傳遞的是正能量啊所以之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xdddddd

  第136章
  
  謹然不知道自己在這個更衣室裡待了多久——在他看來這大概是有一個世紀那麼漫長的時間,漫長到足夠他將自己理清楚接下來應該做什麼,想明白當他這麼做以後,他需要承擔什麼樣的後果,以及他即將面對什麼樣的輿論聲音……這一切都是他曾經連想都不願意去多想的東西,然而當做出決定的那一刻,他卻突然覺得心中始終懸掛了很多很多年的大石轟然落地。
  相比之下,過去作為明星偶像光鮮的那十幾年,反倒像是偷來的。
  現在他即將要把這些還回去。
  無論後果怎麼樣都好。
  雖然江洛成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大傻逼,但是這傻逼那一天發給他的短信裡說的話倒是誠懇,他袁謹然似乎總是下意識地就理所當然認為大家要對他好,遷就他,總是甩下一切的東西去追逐事業且在這條路上越走越遠越陷越深……他甚至從來沒有試圖回過頭去看一眼被自己甩到身後的究竟都有什麼樣的人或者是什麼樣的風景。
  直到薑川出現。
  他突然想到自己應該停下來,然後轉過身,好好地看一看自己究竟錯過了什麼。
  如果能夠挽回,他突然很想要將所有自己錯過的統統撿回來。
  深呼吸一口氣,隨即發現胸口難以抑制地出現刺痛的狀況,呼吸依舊顯得很困難……這個時候手機響起,謹然從沙發上翻身坐起來,揉了揉酸脹的眼角微微眯起眼接通了電話,結果意外的是,居然是家裡打來的電話,大概是要交什麼社區保險了他外婆又不記得之前的檔放到哪特地打電話來問他。
  謹然一邊指揮著外婆找文件,一邊問:“這種事等我回去弄就好,你幹嘛自己跑,天氣這麼熱——”
  “我在家沒事做就多跑跑動彈下,又不是瘸了走不動。”
  “哦,”謹然說,“您不是每天要跳跳廣場舞的麼,這麼動彈還不夠啊?”
  謹然也就是隨口一問,然而讓他沒有想到的是,電話那頭卻突然沉默了下來——緊接著,他聽見自己的那上了年紀的外婆用那種演技並不太好的聲音說:“最近嚴打廣場舞,就暫時不去了。”
  廣場舞有個毛線好嚴打的。
  謹然先是皺起眉想要問到底是怎麼了,然而話到了嘴邊,他又突然像是明白了什麼似的猛地閉上了嘴——誰家都看報紙,誰家都有電視機,誰家都有那麼一兩個會上微博上微信的年輕人,他們在網上接觸到的八卦以及資訊,最終都會在飯桌上傳遞給家裡的老年人,比如:埃,你知道隔壁x家的那個x,就是在當明星的那個,你知道他最近……
  這樣的資訊最終流入了普通人的人群當中,然後流傳開來。
  最終,流傳到其實平日裡並不上網也距離網路以及各種非主流媒體世界很遠的他的家人的耳朵裡。
  好不容易冷靜下來的情緒再一次的被成功摁下啟動鍵,這會兒謹然哪怕是傻子也會明白過來他的家裡人已經因為他的事情受到了困擾——一時間,委屈,心疼,憤怒的情緒湧上頭頂,眼角灼熱的感覺讓他不得不閉上眼才能防止正欲傾巢而出的糟糕情緒,謹然沉默了很久,最終他選擇不去追問家人遭遇了什麼又或者是澄清自己,在對面外婆刻意扯開話題碎碎念的一些家常聲以及叮囑中,他只是淡淡地說了句:“天氣有點熱,工作確實有點累,外婆,你覺得我再忙完這一段時間,休息一下好不好?”
  “好啊,回來陪陪我老人家也是好的。”謹然聽見他的外婆不懷疑有他,碎碎念似的說,“以前看你喜歡才不多說,家裡沒有人在乎你是大明星還是普通人,錢這種東西,夠吃飯就行,天天在外面飛來飛去,外婆老了,說不定什麼時候就不在了,想多看看你都不成。”
  謹然在電話這頭輕笑,輕聲答應“好,那就休息”,之後掛了電話。
  放下手機後摸摸臉,他這才發現臉上濕得一塌糊塗,雖然他並不知道究竟有什麼事情值得他哭得像個小鬼或者是小姑娘——但是不得不承認,這樣還挺爽的,男兒有淚不輕彈什麼的,果然都是放屁。
  哭是人類釋放情緒最根本的本能。
  要麼哭,要麼從樓上跳下去,總該做一個選擇。
  ……
  謹然放下電話,正打算找一個角落貓著好好地哭一會兒爽爽,沒想到這個時候手機再一次不識相地響起,他看也不看接起來剛剛用嘶啞的聲音“喂”了一聲,電話那頭的經紀人先生已經迫不及待劈裡啪啦開了:“你不是上廁所嗎上了快一個小時死哪去了廁所也找不到!電話也是通話中!躲到一個角落便秘去了麼你!都讓你多吃水果你偏偏不聽!”
  謹然聽著電話那頭經紀人先生生龍活虎的罵聲,想到一些什麼,隨即心頭一緊——也就是這個時候他突然意識到,或許要面對外界的聲音並不是他想像中的那麼困難,真正困難的是……
  當他下定了決心終於決定要放棄的時候,他應該怎麼面對身邊的這些人。
  握著手機的手掌心冒出一絲絲冷汗,謹然抓緊了手機防止它從手中滑落,謹然定了定神,仿佛沒聽見方餘在那邊火燒屁股似的劈裡啪啦,只是用冷靜的聲音說:“方哥,我看見網上怎麼說的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果然戛然而止。
  幾秒鐘之內,他只能聽見方餘在電話那頭呼吸的聲音,謹然聽見方余跟周圍隨便什麼人打招呼說“他上廁所沒帶紙我去救他”,然後在一片哄笑聲中他似乎正在離開人群,總之當周圍的嘈雜聲越來越小,直到徹底安靜下來,方餘大概是獨自一人來到了一個什麼單間裡,再開口說話的時候,他聲音聽上去非常緊繃:“不是讓你這幾天不要上網去看那些事情影響情緒,流言蜚語幾天就過去了到時候該怎麼樣還是怎麼樣——嗷,我快瘋了,你什麼時候能稍微聽一次話?嗯?哪怕一次就好!”
  “……”謹然在電話這邊苦笑一聲,“你是不是有病啊,莫名其妙被那些網友罵那麼慘,還不希望有一個人跳出來給你擋擋槍麼?”
  “你才有病,我當然希望啊!”方餘幾乎是用咆哮的了,“但是那個人肯定不能是你!!!!!!”
  “為什麼不能是?”謹然反問。
  方餘那邊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片刻的沉默,謹然覺得那一瞬間方餘可能正在被點燃的邊緣,但是好在最後他還是成功地將自己熄火,自己問了句謹然人在哪裡,聽見對方回答後直接掛了電話——大約是五分鐘後,謹然聽見更衣間的門被敲響,還是很莫名其妙的三長兩短,並沒有跟門外的人定下任何開門暗號的他一臉無奈地走去開門,門被拉開的一瞬間,方餘像是條泥鰍似的滑了進來,看了謹然一眼,然後露出個被雷劈的表情:“臥槽,你哭了啊?”
  “……”謹然抬起手抹了把眼角,“不行啊?”
  “……你他媽受多大委屈就哭了啊?”
  “我外婆因為我的事廣場舞都不跳了。”謹然理所當然地回答,“你說這事兒對我造成多大困擾。”
  方餘臉上放空了下,隨即露出個“算你狠”的表情,他走進試衣間順手將門鎖好,同時說——
  “如果你覺得是你害的周圍的人受到牽連,並且因此想要乾脆出櫃,我就想告訴你真的沒必要,首先我們不是什麼大明星被罵幾句有點心塞但是並不會對我們造成任何的影響;其次你一路走過來負面新聞並不是沒有過你自己也清楚,每當這個時候我們也都會被罵,所以其實罵著罵著也就習慣了……”
  謹然掏出手機看了眼:“薑川該準備登機了。”
  方餘:“他來幹嘛?”
  謹然:“看我。”
  方餘:“看你出櫃?”
  謹然白了他一眼,方餘抿抿唇:“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被戀愛沖昏了頭,如果你單純就是為了薑川出櫃我勸你最好還是不要,世界那麼大,有黃種人還有白種人還有黑種人還有各種混血多種組合難道你不想多挑一下?就認定一個薑川也太死心眼了你們還那麼年輕,萬一以後你們再遇見更喜歡的人,曾經的轟轟烈烈頓時就會變成不堪回首的黑歷史——”
  “……”謹然安靜地聽著方餘一口氣不換地將上面那一大串話說完,等對方實在憋不住了換氣的時候,他才說,“不完全是為了薑川,只是我突然覺得這樣的日子過得很累——我的親人,朋友,上司以及圈內的朋友,或許你們是因為真的對我好,所以覺得因為我被罵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然而在我看來並不是這樣,我不想用這種事情來消費你們對我的感情,你們環繞在我身邊並不是為了被罵才……光是想到這個我就覺得壓力很大……”
  方餘的唇角滑稽地抽搐了下,就像他聽見了什麼天方夜譚。
  事實上他很想罵謹然一句:我們被罵關你屁事,做什麼全部都攬到自己的身上?
  而這個時候,他卻只是看見黑髮年輕人長歎一口氣,用雙手捂著臉到回沙發上:“我只是覺得自己受夠了這樣的日子。”
  “所以你決定放棄以前你所有的努力?”
  “現在想一想,我好像把事業看得太重了,明明這只是一個賺錢為了吃口飯然後好好生活的工具,但是我卻本末倒置了——”謹然在沙發上翻了個身,“我賺的錢早就夠我好好的過一輩子,結果我卻因為事業這件事反倒將自己的生活弄得一團糟……”
  “……”方餘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覺得黑髮年輕人說的這話簡直滑稽的不行,想要說點什麼來嘲諷他,但是思來想去,他卻越來越覺得對方說得好有道理他完全沒有辦法反駁,最後,只能弱弱地擠出一句,“我看你真的是瘋了吧。”
  “……”
  “薑川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
  “你要不要去他微博下面看一下評論,什麼第三者,小三,不要臉之類的評論應有盡有,看完之後你會感受到中華文學的博大精深。”
  “被罵不知道關評論啊!早就叫他關了幹嘛不關!我看他根本就是在享受被——”
  方餘的話說到一半突然說不下去了,他猛地瞪大了雙眼盯著躺在沙發上的黑髮年輕人,就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似的忽然覺得自己的背脊一陣陣發涼,明明是大熱天,腳板心的寒氣卻直沖上……方餘抹了把額頭的冷汗,想要委婉地再提醒外加旁敲側擊一下謹然自己剛才那一瞬間產生的不那麼好的聯想,結果一抬頭,卻意外地對視上一雙黑色的瞳眸,哪怕是在陰暗的室內,那雙眼睛也顯得異常的晶亮。
  方餘:“……謹然……”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我又不是傻子。”謹然打斷了他,稍稍挪開目光盯著房間裡的某個角落牆上的斑駁,頓了頓,而後淡淡道,“但是在我們的關係之中,我和薑川是保持著絕對平等的關係,所以他有權利作出一些決定保證自己的福利——事實上,你想想當年徐倩倩還有徐文傑的事情,他跟誰商量過嗎?……用腳趾頭都能想到,如果是他的話,一些事情想要做他早就可以做出行動了,本來應該理所當然的事情卻讓他忍到今天,這是為什麼?”
  “別告訴我是因為真愛,”方餘唇角抽搐,“並不能接受這個可怕的答案。”
  謹然瞥了他一眼:“所以最後就反而變成了我的不對。”
  “……”方余滿臉寫著“這邏輯我不懂”陷入詭異的沉默,而後,長歎了一口氣十分無奈地歎息,“你幹嘛突然變得那麼勇敢,相比之下,我寧願你是個躲在我們身後哭唧唧的愛哭貓。”
  “因為你們替我承擔的已經夠多了,多到我覺得應該到此為止。”謹然深呼吸一口氣,“替我跟川納的導演以及羅成說句抱歉,所有的違約金額我會一併承擔,然後準備下記者招待會,既然那些人那麼想看戲,那就出櫃好了。”
  
  第137章
  
  姜川也是完全沒想到他上飛機之前和下飛機之後要面臨的完全是兩個世界——想想保持著一顆平靜的心上飛機,結果飛機落地的時候剛剛手機開機就收到了經紀人先生的奪命狂呼,莫名其妙地接起電話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見電話那頭開始咆哮:“少爺!哦不對我管你叫大爺了——你到底給袁謹然那個傻蛋吃了什麼不好的東西讓他變得神經兮兮的誰勸都不聽一雙眼睛就看著你容不得你受一點委屈!!!!!”
  “……”男人皺起眉,將手機稍稍拿得離耳朵遠了點,在飛機的安全帶指示燈發出“叮”一聲輕響熄滅後周圍的其他乘客站了起來,他這才壓低了聲音不急不慢道,“有話慢慢說,你這樣咆哮我也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你剛才說小然怎麼了?”
  電話那頭明顯因為那一聲極為順其自然的“小然”陷入片刻的窒息。
  “那什麼,你知道袁謹然比你大的吧?”
  “知道,怎麼?”
  “……”
  大約是三十秒後,當薑川以為信號不好聽不見那邊說話又“喂”了一聲,這個時候,方餘才開口繼續道:“我是不懂你們怎麼想的,總之剛才謹然手賤上網看了那些風言風語,現在一門心思準備要出櫃,手上已經準備開機的電影都不拍了,要賠多少錢你知道嗎——那麼愛錢的一個人尼瑪錢都不要了!一個工作狂工作也不要了!就因為網上有莫名其妙的人莫名其妙地罵了你幾句——我算是看見了愛情的偉大!”
  剛開始聽到方餘說謹然要出櫃的時候男人還是微微一愣,下意識地產生各種擔憂的情緒,但是等到到最後方餘把話說完時,在經紀人先生的咆哮聲中他從位置上站起來的同時餘光一不小心看見了自己在窗戶上的倒影,然後清楚地看見自己唇角微微勾起的模樣……
  “……”
  男人頓了頓,抬起手摸了摸唇角,等到它恢復到平日裡淡漠的直線弧度,他這才放下手,垂下睫毛遮擋住了湛藍色的瞳眸之中的複雜情緒,用與電話那頭的人截然不同的淡然情緒說了句:“錢的事情我會解決,你不用擔心……小然有沒有告訴你準備什麼時候開記者招待會?”
  “幹嘛,你迫不及待?”
  “我調人過來看場子,”面對方餘這種仙人掌老母雞似的保護模式,薑川無奈道,“im公司的安保系統我不放心。”
  “你把我們公司的搖錢樹連根拔起打包回家就算了,臨走的時候還不忘記嫌棄公司的基本配置不行。”
  “別這麼說,我也還是公司的簽約藝人——只是相比之下我更在意小然的安全問題,聽說國內這種場合很容易鬧出亂子,用我自己的人我也放心一些,就是攜帶槍支的許可可能短時間內沒辦法立刻辦下來,我會跟羅成商量im公司這邊只需要出對應數量的裝備……”
  “槍?!你為什麼會覺得我們公司的安保系統會有這種東西,最多只是電棍而已!!!一個明星出櫃的記者招待會而已,沒必要用上槍吧?!”
  “不行,我不放心。”
  “……”
  方餘做出了這輩子最勇敢的事情,比如:惡狠狠又沒禮貌地掛掉了雷因斯少爺的電話。
  ……
  最後,謹然要求的記者招待會被安排在了五天之後。
  五天聽上去好像很久,然而事實上,當一切真正的開始操作起來之後,謹然才意識到原來五天的時間緊迫得令人感到窒息。
  ——不要說是江洛成,就連謹然自己大概都沒有想到自己有一天真的會毅然決然地走上這一條路。
  這五天之中,他最先要做的事情就是跟川納那邊的人說明情況並鄭重其事的道歉,當他宣佈自己會承擔所有賠償並推出川納電影的拍攝製作時,當時在場的川納高層沒有一個人說話,現場安靜得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似的……正當謹然因此而越發不安想要再次道歉的時候,令他意外的是最先打破僵局的卻是在眾人的印象中最為古板的李銳,這位影視圈的老前輩做出的所有動作就是端起手中的茶喝了一口,然後扔下一句“這件事以後再說”就打發了謹然,具體賠款的事情也沒有提,謹然琢磨著這也不是倆嘴皮子一碰就能算出來的數字,索性在最後一個深表歉意的鞠躬之後,他就乖乖地離開了會議廳。
  謹然退出川納電影劇組的事情並沒有多少人知道,他離開的時候是第二天的早晨,將臺詞本以及戲服全部還給道具組的時候,道具組的小姑娘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直到謹然微笑著跟他們說“再見”,他們這才像是猛地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似的,眾人當場愣在原地,等到黑髮年輕人轉身離開了道具間,之前接過謹然遞過來的東西的那個小姑娘低下頭看了看雙手還捧著那被翻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臺詞本,不知道為什麼,突然一種莫名其妙的委屈湧上心頭,她“哇”地哭出聲,有那麼十幾秒的時間,整個道具間就聽見她一個人的哭聲。
  ……
  謹然在上飛機飛回g市之前,發了郵件給《利維坦》的劇組說明了情況。
  ……
  三個小時後下飛機,直奔im公司總部,路上給家裡掛了個電話,這一次接電話的是謹然的母親,在謹然整個稱述的過程中她都顯得很平靜,除卻在謹然坦白自己的性取向之後電話那邊傳來水壺和杯子輕輕碰撞的聲音之外,整個過程中,袁梅女士並沒有發表太多的意見,直到謹然將話說完,沉默良久,對著電話那頭說了聲“抱歉”,她長長地歎了口氣,回答道:“這有什麼好道歉的。”
  謹然也不知道有什麼好道歉的。
  他就是覺得很抱歉而已。
  對於周圍的所有人都是。
  謹然掛了電話,這時候手機被身邊的人從手掌心抽走,他微微一愣轉過頭去,卻發現坐在自己身邊的人正認真地看著自己:“該道歉的人是我。”
  謹然怔愣後勉強笑道:“跟你有什麼關係,我自己的決定——以前你問過我,怎麼樣才願意出櫃,我告訴你直到身邊出現一個讓我覺得可以為他出櫃的人,現在那個人出現了,我也履行了我的承諾,一切都是順其自然的。”
  男人聞言,抬起手似乎有些不安地摸了摸鼻尖,片刻後他蹙眉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說:“我跟你說一件事,其實那天在談話節目上我——”
  “我知道。”
  “……”
  “但是無所謂。”謹然笑著說,“誰叫我是縮頭烏龜,你狗急跳牆也不是不能理解啊。”
  薑川想說這是什麼鬼比喻,然而話到了嘴邊還是沉默,完全沒想到想像中的撕咬並沒有出現反而是被寬宏大量地原諒了……不得不說在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心中那種愧疚的感覺更加驚天動地地成倍增長,他低下頭看了眼黑髮年輕人,看著他平靜的側臉,突然覺得搞不好他真的遇見了人生上的對手。
  這種死皮賴臉又無比溫吞的個性,潛移默化之間,甚至來不及讓他反抗一下,等他回過神兒來時發現自己已經被吃得死死的。
  男人感慨良多,良久,他抬起手放在身邊人的肩膀上,將他往自己的懷中帶了帶——大手放在黑髮年輕人的肩膀上時,那清晰碰到骨骼的手感讓他微微收緊了手:他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樣的詛咒才能讓一個好好的人短短的幾天裡突然消瘦這麼多,他真的不知道。
  ……
  謹然回到公司,做了手頭上的交接工作以及跟羅成他們說了自己的想法——
  理所當然地受到了暴風雨似的抨擊,羅成看上去心塞得簡直想要吃人,但是一抬頭就看見站在黑髮年輕人身後那面無表情、人高馬大、湛藍色的瞳眸之中寫滿了理所當然“就是這樣沒錯”的“黃金保鏢”,他最終還是將想揍到謹然臉上讓他快清醒一下的拳頭縮了回來,弱弱地感慨了句:“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薑川繼續面癱著臉補充了句:“我會對他好的。”
  羅成疲倦地擺擺手:“我並沒有要嫁兒子的意思,這句話你留著跟小然他老媽說吧——啊啊,想像伯母會怎麼說吧,曾經她心目中一等一的護草使者,現在果然還是忍不住監守自盜把那欣欣向榮的草連根拔起……”
  薑川:“……”
  謹然:“我勾引他在先的。”
  薑川抬起手寵溺地摸了摸他的腦袋,謹然將他的手抓下來,握在自己的掌心。
  羅成:“……你們倆給我滾出去。”
  謹然和薑川配合地“滾”了出去,兩人走出im公司之後沒地方可去,乾脆就直接開車回到薑川的別墅,路上謹然用手機收了一封來自《利維坦》劇組的郵件,面對他洋洋灑灑一大堆稱述原因以及深表道歉的親筆信,作為製作人的曼德羅給予他的回答只有一句話:當攝像機鏡頭開始拍攝的那一刻,你就不再是你。
  謹然盯著這一句話看了很久,半天不能確定這到底是什麼意思,直到他忍不住拿著這句話問身邊正在開車的男人,後者聞言,轉過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意思就是,在曼德羅看來,你只不過是《利維坦》這部電影的男主角蘭多而已,現實中你是誰,有什麼樣的背景,喜歡什麼樣的人那個人是男還是女以及你是不是在跟投資商談戀愛,這跟他並沒有什麼狗屁關係。”
  “……”謹然盯著姜川那張英俊的側顏看了半晌,說,“說話不要那麼粗俗。”
  “你唇角放下來在說,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謹然抬起手摸了摸唇角,這才發現自己果然是在笑——這麼多天,他終於遇見了一件好事……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在一堆糟糕的事情最後總會遇見一件好事的,如果不是好事,那就是還沒有到最後。
  晚上在薑川家,兩人開著小號聯網打了會兒遊戲,之後薑川上網看新聞,謹然坐在他後面看了一會兒因為看不懂德文最終宣告放棄陪伴,洗澡上床,靠在床邊看了一會兒書,最後還是忍不住拿起手機上網打磨時間——當內心下了一個決定之後,整個人都變得十分平靜,再面對網路上的那些謾駡聲時,謹然發現這些東西突然都變得不那麼重要。
  在他意料之中的是,他有意退出川納電影拍攝的事情已經傳了出來。
  人們的輿論方向迅速分為兩波,一波是高呼大快人心並且說謹然做賊心虛,另外一波則大部分是謹然的粉,聽見這點兒風聲的他們瞬間慌了神,到處在他們可以追問到的一切微博比如im公司的官方微博、羅成的個人微博、方餘的個人微博甚至是李狗嗨的微博底下追問這件事,就好像他們已經猜到了謹然的這個舉動似乎在意味著有什麼事情就要發生。
  抹茶巧克力曲奇妹子在自己的微博發了一句話——
  【如果你也走了,我也想不通這個圈子還有什麼值得我繼續留下。有時候想是不是真的該回歸生活,直到後來發現原來你已經成為生活的一部分。】……
  而這個時候,距離謹然的記者招待會還有兩天。
  
  第138章
  
  在記者發佈會開始的前一天,謹然覺得他大概度過了進入這個圈子以來最輕鬆的二十四小時——所有的工作都告一段落,該處理的問題也即將得到處理,最重要的是身邊有一個人陪著,他花了一整天的時間窩在沙發上,電視開著播放著電影卻並不去看它,眼睛反而是盯著身穿簡單居家服的高大男人赤著腳在地毯上走來走去發出沙沙的輕微聲響,直到連面前從天而降一個削好皮的蘋果,謹然接過蘋果咬了一口,掀起眼皮掃到了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以及他敞開的領口下隱約露出的腹肌,將蘋果吞咽下的那一刻,謹然覺得自己好像又變成了倉鼠阿肥。
  “以後每天都可以像這樣睜開眼睛等吃,吃飽了困了就睡麼?沒想到我就這樣提前過上了離休老幹部的生活。”謹然說,“明明風華正茂。”
  “如果你閑不下來的話,我可以在家裡給你安排個工作。”
  這時候薑川正低頭看面前的食譜,大概是因為愧疚心之類的東西這幾天他對黑髮年輕人簡直是有求必應哪怕對方提出了“給我做一頓晚餐”這類在他看來簡直是天方夜譚的要求,打從生下來他就沒正經給誰做過一頓飯的他早上爬起來就讓費恩送了一堆食譜書來,雖然對於怎麼開電磁爐都要研究一下的人來說食譜書這種東西並沒有什麼卵用,但是他還是堅信自己的智商能夠碾壓一切。
  至少給明天要上戰場的老婆做頓吃的還是可以的——是的,他突然就可以體會前段時間在電視裡看見的國內即將要高考的考生……的家長的心情,就是類似那種……擔心自己的兒子吃不好結果一個激動第二天暈倒在考場上的焦慮。
  薑川長歎一口氣,將手中的食譜書翻過一頁:“番茄蛋花湯看上去並沒有什麼難度也吃不死人。”
  “是的,不過首先你要學會打蛋,別看我,說好了你做飯啊我當然不會幫忙——你要給我安排什麼工作啊?”謹然“哢擦”咬了口蘋果,順便舔了舔飛濺上果汁的指尖心不在焉地說,“我只會演戲。”
  對於黑髮年輕人的鐵石心腸,薑川沖著他露出個嘲諷的表情:“會演戲就夠了,偶爾我們喜歡做一些空手套白狼的生意,做交易時沒有點過硬的演技還真是不行。”
  謹然啃蘋果的動作一頓,叼著蘋果趴在沙發上雙眼發直地看著不遠處的男人,後者抬起頭掃了他一眼,斬釘截鐵強調:“鐵器生意。”
  “……”
  謹然沖著他翻了數個白眼,重重到回沙發上,翹著二郎腿嘻嘻哈哈地將微信啊短信啊之類所有熟悉的不熟悉的親友對自己的問候一一回復,之後給家裡掛了個電話,沒什麼重點內容,無非是聊一些日常,報一個平安,即將掛電話的時候謹然有明顯地感覺到他媽稍微猶豫了下,於是之前放鬆的心情稍稍緊繃了下,正當謹然以為袁梅會說什麼的時候,卻沒想到對面只是壓低聲音說了句:“有時間,帶他回家看看。”
  謹然微微一愣,下意識地伸長了脖子越過沙發靠背看了眼不遠處的男人,後者似乎是感覺到了他的目光,抬起頭扔給他一個莫名其妙的眼神並用口型問他“什麼鬼”,謹然搖搖頭,扔掉已經啃光的蘋果,笑著對電話那邊說:“已經見過了,就過年帶回家那個。”
  姜川聞言似乎也猜到電話裡的內容,臉上的表情變得僵硬稍稍從桌邊挺直了腰杆,他“呯”地一聲將正在翻看的食譜書合上,想了想又好像哪裡不對似的把書從新翻開,直到沙發上的黑髮年輕人笑眯眯地掛了電話,他才說:“早知道這樣,上次去你家就表現得更好一些。”
  “別了吧,”謹然抿抿唇,“已經夠好了,我媽都快差點不記得誰才是她親生兒子。”
  薑川似乎對這個說法很滿意。
  對話結束,兩人又各就各位該幹嘛幹嘛,謹然躺在沙發上,一擰頭意外發現電視機裡在播放的是他早期的電影,電影裡的他還是個配角,演技生澀,鏡頭拉近還能看見眼皮子底下有隱隱約約的黑眼圈,應該是因為頭一天晚上熬夜背劇本的關係……電影播放的時候,謹然意外地發現自己還能清晰地記得“啊,拍這個鏡頭的時候ng了幾次”“第一次穿古裝囧得不敢從試衣間走出來還被衣袍下擺絆倒過”之類的細節……饒有興致地看了一會兒,怎麼看都覺得年輕時候自己各種犯傻,明明是很嚴肅的劇情坐在電視機前面的他卻一直在傻笑。
  此時距離記者招待會大概還有十二個小時。
  謹然突然覺得自己是幸運的。
  一路走來他已經擁有了比他自己想像得還要多的東西,而它們大概已經成為了自己值得為之驕傲的東西深深地刻入了他的骨髓之中,無論是誰又或者是怎麼樣的流言蜚語都不可抹去——當他老了,他可能還會坐在電視機前再看這些東西,那時候他依然會像是現在這樣傻乎乎地笑出聲來,光知道這樣,那就夠了。
  ……
  第二天是盛夏之際難得的陰雨天氣。
  從早上開始就沒見到過太陽公公,謹然收拾乾淨自己走出薑川別墅的大門並爬上公司的車的時候更是下起了綿綿細雨。方余一早就在車上等了,等了半天好不容易把黑髮年輕人給等下來,結果等後者上了車坐穩一摘墨鏡,他瞬間被他臉上大大的兩個黑眼圈以及蒼白得要死的臉色嚇掉一半的魂——
  “搞什麼鬼,要不要這麼悲傷?不喜歡可以不出櫃啊又沒人逼你,”經紀人先生捧著黑髮年輕人的臉“嘖嘖嘖”半天,看上去還挺心疼,“昨晚糾結得一晚上沒睡?”
  確實一晚上睡眠不足的黑髮年輕人黑著臉拍開經紀人先生的爪子:“歷史的教訓就是不要心血來潮讓從來不做飯的人做飯給你吃——媽的拉了一晚上,老子平均一個小時跑一趟廁所他自己屁事都沒有還有臉叫我關廁所門聲音小聲點……等一下我不會出櫃出到一半要跟下面的記者說等一下我去拉個肚子吧啊啊啊啊啊天啊我可是偶像明星哪怕是退場也希望華麗麗瀟灑無比啊這種天方夜譚到底為什麼會發生在我身上!”
  方餘:“……”
  這時候坐在經紀人先生旁邊的黑髮年輕人已經打開了手機的前置攝像頭左看右看:“要不要打點粉遮一下?”
  方餘面無表情道:“要不要再擦點口紅,你可以往那一站然後大聲宣佈:我忍了這麼多年,終於可以光明正大的抹口紅了!”
  謹然將手機收好:“你好煩,我都是要出櫃的人了。”
  方餘:“說得好,出櫃,並不是去死。”
  然後沉重的氣氛一掃而光。
  直到謹然到了記者招待會的場地ck大廈,看著裡三層外三層的人海,其中包括了沒有收到記者招待會邀請函的小媒體,以及其他大媒體安排在場外的工作人員,更多的更多的是普通的路人粉絲,他們手中舉著寫著袁謹然名字的牌子,牌子上還有各式各樣鼓勵以及讓他加油的話,雖然不知道在這一場記者發佈會後還有多少人會堅持站在那裡,但是至少這一刻,謹然並不想對她們產生任何的質疑。
  透過霧濛濛的窗子往外看去,謹然發現在場的大多數人都沒有帶雨具,而天上飄落的雨越來越大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黑髮年輕人轉過頭對坐在副駕駛座的生活助理交代了聲讓他叫人安排下一次性雨具發一下,小助理沒猶豫就立刻打電話安排人去辦了,謹然見狀,笑著調侃:“不錯啊,還那麼聽話,我還以為你不想理我這個即將過氣的老人家。”
  “人家這是最後送你一程。”方餘在旁邊涼涼地說,“別自討沒趣了。”
  “哪有,”小助理在前面轉過頭,沖著謹然露出個清晰的笑容,“習慣聽然哥的了,所以並不覺得今天是什麼到此結束的日子,以後也還要跟然哥混的。”
  現場的秩序還好,除了場地本身的安保人員之外還有無數看上去很專業的西裝黑衣人在那裡攔著,謹然看了看都是外國人,正奇怪im公司什麼時候這麼有錢了,就聽見方餘在旁邊說了句:“都是你家少爺弄來的,看見他們腰間凸起處麼,是槍,他居然真的這麼幾天的時間就搞到讓他們帶著這東西入境的檔。”
  而當他們說話的時候,謹然知道“他家少爺”這會兒可能才剛剛從床上爬起來打開電視機——這是昨晚他們奮鬥了一晚上的結果,薑川想跟來,他不讓,沒有什麼為什麼,總之他就是不讓。
  等車子停穩,謹然下車,時間大概是八點五十,發佈會九點開始。
  八點五十五分,謹然走到檯子上,這個時候所有的記者、媒體已經全部各就各位在自己的位置上入座,現場很安靜,只能零星隱約聽見幾個人交頭接耳的聲音,大多數的記者在低頭準備稿件以及筆,攝影師們也貓在攝像機後面調整對焦。
  當謹然在檯子上坐下,那些人這才像是回過神兒來似的,場地頓時有了“嗡嗡”的交談的聲音,除此之外,一切正常得就好像謹然曾經參加過的任何一次記者發佈會,想像之中一哄而上、現場瞬間陷入混亂以及迎面砸來的各種令人措手不及的可怕問題也並沒有出現,謹然低下頭喝了口水,同時他聽見方餘在他身邊宣佈記者發佈會正式開始。
  謹然知道這個發佈會是有媒體花高價買斷了版權直接在電視上同步直播的——他也不知道一個明星出櫃這種題材的東西為什麼可以放到早間新聞的時段播出,但是因為知道直播,所以在整個新聞發佈會的過程中,他一直有很注意控制自己的情緒。
  包括當記者們爭對網上最近的流言蜚語提出疑問,只見從頭到尾除了回答不痛不癢的問題之外都顯得很沉默的黑髮年輕人沖著鏡頭淡淡一笑,再開口說話的時候,他的嗓音略顯得沙啞低沉——
  “我就是因為這件事才站出來的,一直以來因為是公眾人物所以不得不忍受網上一些有心人士的謾駡以及編排,而我們稍稍對此作出一些回應的舉動就會變成小心眼或者不注意形象,其實有時候很想告訴大家,明星也是人,也會有喜怒哀樂各種情緒也會有生活的隱私——今天也想要對此作出一個正式的回應:我可以忍受有心人士對我進行的誹謗以及謾駡,但是我不接受他們將這場災難禍及我身邊的人,是的沒錯,我確實曾經與江洛成導演以戀人的身份在一起過一段時間。”
  謹然說到這裡頓了頓。
  他感覺到檯子下麵的人瞬間安靜了幾秒後,緊接著,無數的閃光燈在他的臉上照亮,幾乎是刺目的瘋狂閃爍。
  他閉上眼,深呼吸一口氣,而後繼續道——
  “後來我們分手了,但是那副油畫——啊,就是徐倩倩的那副油畫,那確實是照片照著畫出來的,油畫裡面的人也確實是我和江洛成導演,”謹然說到這裡,抬起手揉揉眼無奈地笑道,“在我和江導演保持戀人關係的時候,徐倩倩小姐就試圖介入我們,而某一次與江洛成的酒後行為也直接導致我和江分開,後來徐倩倩以這張照片為證據威脅過江洛成,江洛成也的確是為了我,才跟徐倩倩小姐以戀人的身份公開在一起,對於分手之後還能做到這一點,我非常感謝江洛成。”
  記者a:“那你為什麼最後又——”
  記者b:“所以對於薑川——”
  記者c:“網上那些關於薑川和您的流言——”
  “我感謝江洛成,”謹然將目光對準那名記者,黑色的瞳眸隱隱約約射出淩厲的目光,隨即他不急不慢地回答,“但這並不代表,他這麼做,我就欠了他什麼。”
  眾人:“……”
  “沒有人要求他這麼做,他去做了我只能說一聲感謝,但是真的也僅此而已了。這不會成為我們重新在一起的籌碼,我也不會因為這些事情就覺得自己不能跟其他人在一起——”
  ……
  ck大廈頂樓。
  喝空的啤酒易開罐滾著從天臺的這一頭滾到一頭。
  在天臺的這邊,一名身材修長的男人手中的手機螢幕中同步播放的是此時此刻在他腳下正在進行的記者招待會,他低下頭,先用手輕輕摸了摸下巴上因為長久沒有注意打理而生長出來的胡渣,然後在鏡頭對準了坐在檯子上的黑髮年輕人給了他一個特寫時,男人微微一頓,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手去稍稍調大了手機的聲音,同時微微眯起眼他低下頭看著手機螢幕裡的黑髮年輕人,此時此刻位於螢幕正中央的他消瘦且看上去疲憊不堪,然而唯獨那一雙黑色的瞳眸……
  啊,這雙眼睛。
  男人微微眯起眼,幾乎是不能抑制地用指尖在那張螢幕中那張蒼白的臉上輕輕掃過——
  直到他看見那張臉上露出了淺淺的笑意——他手指微微一頓,微微瞪大眼看著黑髮年輕人淡淡微笑,一改印象中他對於這個話題的恐慌與逃避,他坐在那裡,從容下面看著那些仰著頭看著自己的記者們,看著他們的筆尖在紙上刷刷地瘋狂記錄,剩餘的人則張大了嘴,似乎無言以對地傻乎乎地看著他——
  幾秒後。
  他輕聲笑了笑,用在場所有人都能聽見的聲音說:“我是喜歡同性,也曾經因為國內的大環境以及我的工作關係試圖掩蓋過這個事實,但是這件事並不能成為讓我跟誰在一起的原因,誰也不能因為這個威脅我,包括我自己在內。”
  “……”
  盯著手中的手機螢幕,男人捏緊了手中的空易開罐,聽見它發出“喀拉”“喀拉”的響聲,片刻後,他扔掉了它,點燃了一根香煙,送到蒼白的唇邊叼住,狠狠地吸了一口,又從唇邊摘下扔至腳邊熄滅。
  他意思到自己真的不想再繼續聽下去關於這個記者招待會上的哪怕一點動靜……然而,在他手中,視頻卻還是在繼續播放著,一名坐在前排的記者站了起來,提出疑問:“那麼袁先生,請問,你對於隱藏性取向欺騙大眾粉絲這件事有什麼想說的嗎?”
  “欺騙?”黑髮年輕人輕輕勾起唇角,他歪了歪腦袋露出個清淺的笑容,“這話從何說起?”
  “……可是你是同性戀——”
  “所以呢?作為一名演員,我的本職工作就是將一部戲劇演好,以劇中的形象帶給電視機前面的觀眾喜怒哀樂,您可以打聽一下我入圈這麼多年來所有的合作物件,袁謹然在這一點上哪怕是有過一次的失職?”
  “那作為一名公眾人員,您……”
  “而作為一名公眾人員,我的責任是以正面的形象出現在眾人的眼中,我是喜歡同性,但是我並沒有濫交,沒有騙婚,甚至沒有因此而造成任何人的損失,這是我自己的事情。”
  謹然頓了頓而後繼續道——
  “直到我周圍的人,我愛的人因為我的試圖掩蓋而被有心人利用加以攻擊,這個時候我才意識到,我再繼續試圖隱藏下去,這就成為了我唯一犯下的錯——而在此之前,我不認為我有任何過錯,我只不過是喜歡和我一樣性別的人而已。”
  
  第139章
  
  謹然說完,不意外地發現在場下的記者們陷入了片刻的失聲。
  打從他一腳踏進這個會場開始,他發誓大概沒有哪一秒會場裡像是現在這樣安靜——所有人好像都患上了暫時性失語症,晃眼掃過,檯子下麵望著他的目光各式各樣,有遲疑的怔愣,有不滿的懷疑,有滿滿的鄙夷,當然,也有溫和的理解與坦然,甚至是支持……
  當那些目光彙聚在一起,大概也相當有說服力地代表了此時此刻坐在電視機前的絕大部分人的反應。
  終於還是說出來了。
  心中像是有一塊懸掛已久的石頭轟然落地,前所未有的踏實感瞬間充滿了全身,血液再一次地在身體中流動起來,正能量仿佛幾乎要從每一個毛孔中叫囂著散發出來,就好像是幾萬年沒洗澡的人得到了一個暢快淋漓在冰涼的湖泊中游來游去的機會……呃,光是這個奇怪的想法就讓坐在鏡頭前面的黑髮年輕人幾乎是止不住地微笑起來,他抬起手,頭一次在鏡頭前面一掃平日裡溫和成熟的形象,顯得有些孩子氣地摸了摸下巴,嗤笑:“啊啊,如果這不是現場直播的話,我猜想搞不好剛才那一段會被剪掉……”
  謹然的話引起了一些記者善意的哄笑,儘管此時此刻大部分人還是滿臉凝固沒能從他剛才的那一段話中反映過來,當笑聲漸漸收斂,會場的氣氛也跟著變得稍稍放鬆了些——謹然明顯地聽見他身邊再一次地傳來了方餘呼吸的聲音,而之前大概十分鐘之內,他似乎都在旁邊一個勁兒地憋氣……
  “真能憋啊。”
  謹然嘟囔,然後不意外地在桌子底下被狠狠地踩了一腳。
  方餘默默地掏著口袋試圖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擦擦額頭上的冷汗放鬆一下,這個時候,坐在前排的另外一個記者站了起來,他將印著自家電視臺台標的話筒遞給謹然然後問:“請問袁先生,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你剛才的那一段話是在強詞奪理呢?如果沒有危害性,為什麼當今的社會這麼反對……你這樣的人群?”
  方餘:“……”
  套手絹的動作一頓,現在方餘突然很理解薑川強烈要求在場工作人員配槍是一個正確的選擇,比如現在他就無比希望自己能夠從口袋裡掏出來的是一把機關槍,然後他將會把整整一梭子彈全部用在這個滿臉掛著洋洋得意的表情其實特別討人厭的、還自以為很犀利的傻逼記者身上……方餘站起來,想要脫下自己的鞋子飛到那張可惡的臉上,但是在他來得及做出這個驚世駭俗的動作之前,謹然已經一把拉住了他,當經紀人先生氣呼呼地重新一屁股坐穩,現場好不容易被謹然稍稍挽回一些的氣氛重新凝固起來……
  鏡頭調整了下,稍稍拉近了些對準黑髮年輕人的臉——這樣,坐在電視機前的人們幾乎可以清晰地看見他臉上的每一個變化。
  他們同樣在焦急地等待著,剛才袁謹然的說辭幾乎可以說是說服了大部分的人——不得不說幾乎有大部分的人都因為他的說法陷入了片刻的怔愣與困惑,他們開始對自己一開始的立場產生了搖擺和動搖,畢竟他說得並沒有錯:如果人畜無害,同性戀又妨礙了誰?
  直到這個記者站出來,提出這個幾乎可以說是沒有正確答案的疑惑。
  於是他們再一次開始疑惑,是啊,如果一件事情真的沒有任何問題,那麼怎麼可能可以在人群之中生成一種根深蒂固的理解,關於這件事的答案是——
  方餘默默地在心裡把這名話很多的記者十八代祖宗都問候了一遍,順便在心裡默默發誓,如果謹然沒事,im公司沒有倒閉,他們公司這輩子都不會跟這家媒體有任何形式的合作!任何!形式!都不!
  而此時,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只見黑髮年輕人陷入了沉默——正當所有的人以為他也要因為這樣的問題犯難續而真的做出妥協,卻沒想到他只是在沉默後,淡定地笑了笑開口道:“對不起這位元記者朋友,我想不能回答你的這個問題。”
  現場一片譁然。
  黑髮年輕人卻並沒有停下來,只是語氣一變而後繼續道:“因為對同性戀產生偏見的人並不是同性戀這個群體本身,所以你們也不能把這個問題拋回來給我來索求答案——‘如果你沒有問題,那大家為什麼討厭你呢?’這樣的說法才是真正的強詞奪理,畢竟如果我知道你們為什麼討厭我們,就會想到一個讓你們不討厭我們的辦法,如果我真的有辦法,也不會拖延到現在才公開出櫃……”
  記者:“……”
  記者:“你拖延到現在是不是側面說明你本身也認為這是不好的行為?”
  謹然收斂起面無表情道:“我只是怕你們吃了我而已,跟這本身是不是什麼好的行為有什麼關係?”
  記者:“……”
  謹然:“我堅決扞衛你們討厭我們的立場,雖然我並不認為這是我們的問題。”
  就跟此時此刻坐在im公司老總辦公室拼命揮舞拳頭的羅成一樣,方餘也非常想要為自家完全沒背過公關稿此時卻咄咄逼人得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像是在背臺詞的明星大人鼓掌。
  當那個男記者垂頭喪氣地坐回自己的位置,另外一名女記者站了起來,她大概還是個職場的新人之類的,看上去還有些緊張,稍稍整理了下自己身上的職業套裝看向黑髮年輕人——在目光對視的片刻,她覺得有那麼一瞬間,對方大概是對著她笑了笑,而這笑容很好地讓她稍稍放鬆了一些,深呼吸一口氣,她想了想後問:“既然袁謹然先生已經公開站出來表明了自己的性向,那麼我們是不是可以理解,除卻因為自己身邊的人招到毫無根據的攻擊以及流言蜚語騷擾這件事之外,您還有了別的公開的原因?”
  女記者問完話,眾人明顯可以看見謹然唇角邊的笑容變得更加清晰了一些——
  她的說話重點位於後半段,但是在句子的前半段聽上去並不那麼重要的部分,她卻直接表明了自己的立場:她認同網路上以及一些主流媒體發出的聲音,是在對謹然的無謂傷害。
  這點很重要。
  因為普通的民眾很容易下意識地就被這樣的話語引導,因為女記者的這句話,他們之前一直在談論且沒有明確結論的整件事情似乎就已經被定下了惡劣的性質。
  “算是。”
  算是作為報答,謹然給了她一個可以回去完美交差的回答——雖然沒有具體到誰,但是,這個程度已經夠了……如果這些不知好歹的記者統統惹怒了他,他大可以翻臉走人再也不說一個字,反正已經公開出櫃,事情也不會變得更糟糕了,“耍大牌”什麼的還真是不痛不癢的一筆。
  而現在所有人都知道袁謹然身邊已經有了一個戀人。
  女記者沖著臺上的黑髮年輕人感激地笑了笑,心滿意足地坐下,原本坐在她身邊的另外一名女記者站了起來,這一次,問題變得更加奔放,就五個字:“是不是薑川?”
  眾人:“……”
  伴隨著此問題一出,電視機前的觀眾朋友們幾乎都要窒息了,他們意識到這個時候大概才是整個記者招待會的高潮所在,當他們揉揉眼坐直了坐等謹然說個“yes”or“no”,卻沒想到後者居然像個被小孩惡作劇之後萬般無奈的大人一樣捂著臉笑了起來:“這個不能說,我要公開出櫃是的我的事,和我家那位是誰這種事才沒關係……”
  寵溺的語氣讓現場的記者們雞皮疙瘩掉了一地,也蘇了電視機前的觀眾朋友們一臉。
  “仔細想想就知道了無論是誰哪怕他是個普通人也會因為這個受到影響……”謹然放下手,揉揉臉然後一本正經道,“所以不能說。”
  斬釘截鐵的語氣。
  幾秒的沉默後,方餘似乎意識到了什麼,想到“並不能雞飛蛋打”的他開始拼命拉謹然的衣袖試圖告訴對方“這樣就很好你快閉嘴”,然而令他絕望的是,黑髮年輕人低下頭給了他一個茫然的眼神,之後又抬起頭,不放心外加畫蛇添足似的補充了句:“所以你們不要去攻擊薑川了。”
  然後又是一陣謎之沉默。
  方餘絕望地歎了口氣。
  而聽見謹然“補充說明”的眾人卻完全雲裡霧裡,事實上他們壓根有些搞不清白這是不小心真情流露護犢子,還是趁機抓著薑川炒作賣腐——畢竟他們倆一個公司又是官方指定cp,如果袁謹然倒臺之前再抓著薑川來一場炒作給他一點曝光獻出自己最後的力量報答公司……這樣雖然神邏輯,不過也不是不可能。
  情況來的太突然也有點棘手,坐在檯子上的人智商情商突然雙雙飆高一改以前溫和且平易近人的模樣讓記者們有些抓不住套路,他們在面癱地跟黑髮年輕人交換了詭異的沉默腦電波後,終於忍不住開始交頭接耳,努力交換畢生採訪經驗,試圖從那張密不透風的嘴裡挖出些什麼更加驚天動地的東西——
  而坐在電視機前的觀眾朋友們也是無比拙計,包括這會兒望著電視機抱著抱枕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又是哭又是笑的袁謹然死忠粉們,此時大多數人心中都只有一個想法:雖然莫名其妙的情況下在這樣莫名其妙的場合被莫名其妙地秀了一臉恩愛,但是不管那個人是誰,能被這樣認真保護起來真是太令人羡慕了,上輩子絕壁拯救了銀河系。
  謹然的一番“就不告訴你”的發言完畢,記者發佈會現場莫名其妙突然變成了充滿粉紅色基佬氣息的奇怪氣氛。
  整個處於狀況外的大概只有謹然本人。
  這會兒他滿腦子想的就是怎麼把自家媳婦兒從這個糟心的事裡拯救出去。
  這也是他幹嘛不讓薑川來的原因,他要是來了,今天就是兩個明星手把手雙雙出櫃,他不認為最後的結局是人們就真的承受住了這樣的刺激然後袁謹然粉和薑川粉坦然接受現實最後歡天喜地的結成了親家……這樣的he。
  事實上最後的結局更可能會在有心人的挑撥下變成“誰他媽拖累了誰”這樣驚天動地的撕x大戲。
  而現在無論是他還是薑川都沒心情處理這種破事兒。
  此時看著記者們交頭接耳商量對策他也有點不安,生怕一會兒繼續說下去就會說漏嘴什麼的,定了定神,他不動聲色地敲了敲自己手腕上的表示意方餘差不多見好就收,而經紀人先生也立刻會意,本著對袁謹然深深的不放心,他也覺得這場折磨是早結束早好,於是他站起來清了清嗓音:“各位記者朋友們,如果接下來沒有其他重要問題,那麼我想這一次的記者發佈會——”
  呯!
  方餘的聲音的聲音被會場外的一聲巨響打斷。
  緊接著響起來的就是一聲驚天動地的女性尖叫聲。
  謹然先是被嚇了一跳,而後,在所有的記者們條件反射似的站起來並被成功地轉移了注意力後,他這才特茫然地抬起頭看著門外:“怎麼了?”
  大約三十秒後,一名工作人員滿臉緊繃地快步走過來,壓低聲音告訴他們,會場外面有人跳樓,那摔得血肉模糊得,長什麼樣都看不清楚了。
  
  第140章
  
  謹然開記者招待會所在的會場一共有四十七層高。
  想像一下當時站在場外等待的粉絲正用手機4g網殺流量看直播,正看得熱血沸騰的時候,突然從天而降這麼一大坨東西,等他們抬起頭還沒來得及看清楚這東西長什麼樣,他已經整個兒拍到了地上摔成了一灘肉餅——
  現實與電視劇的差距就是,電視劇裡拍出來的跳樓情景最多是主角躺在地上身下緩緩地冒出一灘血以表示死亡,而現實就是四十七層高的大樓,足夠任何東西摔得面目全非,好好的一個人在眾目睽睽之下腦漿四濺血肉模糊……目擊了現場的人事後心有餘悸地說:就好像看見一個西瓜狠狠砸在地上,啪地一聲,紅色的東西四濺,然後就什麼都沒了。
  在最開始幾秒片刻死一般的沉寂後,終於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的人們頓時陷入恐慌,現場迅速亂成一團,有人在後退,有人在尖叫,還有人被嚇得當場愣在原地直接被人迅速後撤的人群推倒在地,等會場裡面的謹然反應過來的時候,這才發現原本還老實坐在位置上的記者們幾乎都已經扛著攝像機跑了出去:有人在袁謹然出櫃的記者招待會現場跳樓,這驚天動地的舉動對於他們來說,無疑是個買一贈一的大好消息。
  是的,在這種情況下,人們幾乎下意識地就將那個跳樓的人規劃到了“瘋狂的袁謹然粉絲受不了刺激當場跳樓”這個隊伍裡,有些本來就心情很激動的粉絲看見這個慘狀當場就痛哭失聲,而這樣的情緒迅速感染了周圍的人,很快的場地外的氣氛就變得相當詭異——
  原本等待在場地外的粉絲們站在後面驚慌失措,而站在隊伍最前面的反倒是一些膽子大的記者,他們舉著手中的相機拍拍拍,拍完屍體再轉身去拍那些在哭的粉絲,長鏡頭幾乎要戳到那些路人的臉上去放大拍攝,恨不得連人家濕漉漉的毛孔都不放過,而更加機智的記者為了搶佔頭條,壓根等不及用手中的單反攝像機拍攝再拿回去匯出來,他們選擇直接手機拍照傳回公司準備上稿——
  托現代通訊技術發達的福,大約是十分鐘之後,大概全國正在使用互聯網的人都知道了這個消息——微博頭條,微信、qq新聞用戶端自動推送,於是哪怕是不在現場的人也看見了那搭上了馬賽克血肉模糊的現場,以及淚流滿面的袁謹然的粉絲。
  出去外面看情況的方餘臉色很難看地從外面走回來,對已經到後臺等待的黑髮年輕人說:“外面現在亂作一團,後面停車場也被記者堵住了,你現在出去可能要出亂子,還是等一下,我讓公司多派些人來——”
  “哦,”謹然搖了搖手中的手機,低下頭面無表情地讀,“兩分鐘前新新聞報社發出的頭條,‘袁謹然記者招待會承認自己同性戀行為,會場外有身份不明者從四十七層高樓墜樓’——兩分鐘前的微博,現在轉發一萬了。”
  於是方餘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看了幾眼,在看見那跳樓者的照片和謹然的粉絲哭泣的照片被擺在一起放在同一則新聞裡,他大聲地罵了聲髒話,當場摔了手機:登出這則新聞的人很聰明,他壓根沒有直接說明那個身份不明的人究竟是什麼人,只是將他們的照片放在了一起,而人們下意識地就會將兩件可能是相互獨立的事件看作是一件事情——
  謹然出櫃,有激動的粉絲跳樓。
  看,整個邏輯看上去多麼地順理成章。
  坐在座位上,身後的工作人員忙的雙腳不沾地,每個人都在忙著打電話準備應對接下來的棘手情況,全場只有謹然一個人呆坐在那裡放空狀,而此時此刻,他也確確實實大腦一片空白,滿腦子塞滿了剛才看到的那則新聞裡的幾張圖片,壓根沒辦法冷靜下來好好思考眼下的事情……
  因為謹然非常清楚如果“粉絲因為明星出櫃跳樓”這件事是真的,究竟會帶來什麼樣的嚴重後果——
  論明星出櫃,如果只是單純地宣佈自己的性取向問題,那最多就是以後的星路受到影響,可能會人氣下滑,也可能會短時間內接不到活,這都是他原本就意料之中也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的;但是,如果因為明星出櫃,導致粉絲跳樓喪命,這事兒說小了就是粉絲激進的個人行為,說大了,可能就會直接牽扯到當代偶像不夠以身作則,讓青少年迷失方向,不務正業最後獻出生命,造成嚴重的社會影響。
  真的被抓這麼個典型,那等著謹然的只能是徹底被封殺。
  謹然看了看手機,之前那則新聞不意外地已經被轉發突破十萬,而底下無論是評論還是轉發,要麼就是在表達震驚,要麼就是有人在惋惜,評論一水兒的都是——
  “喜歡個明星也不用這麼拼命吧,好好的一條人命,哎,都摔成什麼樣了。”
  “雖然想說這腦殘行為,但是還是算了,死者為大。”
  “這是瘋了吧,人家出櫃關你什麼事,就算不出櫃也他媽不會和你在一起啊你怎麼就是不明白?!”
  “所以這是被袁謹然在出櫃現場秀恩愛秀到跳樓?……袁謹然真是ffff團派去的間諜。”
  只有幾條是在說“我朋友在現場,那人到底是誰都沒個准信,你們直接說是袁謹然粉絲到底是怎麼看出來的”,但是這樣的評論夾雜在上萬且迅速刷新的評論中效果顯得微乎其微,最多是被匆忙地點了幾十個贊之後,就迅速地被沖刷下去。
  謹然知道發評論的人並沒有惡意,他們最多只是路過圍觀,甚至有一些人本身是在向著謹然說話的——但是他們無意間直接將這個人判斷為“袁謹然的粉絲”這樣的行為,無疑是做了一次豬隊友,謹然看得拙計無比,想要上小號刷一刷評論壯大一下“死者身份還沒確定”的隊伍,但是手指點到切換帳號,想了想,最終還是沒有點下去,有些煩躁地將頭髮弄亂了些,他將手機扔到化妝臺上。
  “外面怎麼樣了?”謹然問身後的方餘。
  “員警已經到了。”方餘頭也不抬地說,“但是外面人越來越多了,除了跳樓的事情,原本沒到的媒體啊圍觀的人啊都跑來了,會場外面被圍得水泄不通,我乾脆在這邊給你訂個房間你今晚先住這——”
  “有沒搞錯?這樓剛有人跳樓啊,在大門口摔成那樣了,馬賽克打成那樣我都能看出有多慘——你讓我晚上直接住在這?”謹然滿臉震驚直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哪怕接下來真的要被封殺現在我他媽也還沒來得及死透吧,至於慘到這地步?”
  大概是謹然的嗓門兒有點大,原本炸了鍋似的後臺化妝間裡陷入片刻的死寂。
  謹然這麼一嗓子吼出來,方餘先是呆愣了下,之前慌慌張張就下了決定,這會兒謹然說了他才想起還有這茬,確實考慮到這個的話這麼安排的確有些不太妥當,經紀人先生定了定神正想道歉,卻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卻突然聽見身邊傳來一聲長長的歎氣聲,轉頭一看發現是上一秒還滿臉戾氣的黑髮年輕人這會兒正仰著腦袋望著天花板,將雙手塞進口袋裡,重重地跌坐回了位置上,沉默片刻後,他顯得十分疲倦地擺擺手說:“……算了,出不去的話也沒辦法,這事不能怪你……抱歉。”
  方餘眨眨眼,怎麼也沒想到這事兒反倒輪到謹然主動來道歉。
  看著那張一夜睡眠不足外加疲憊驚嚇這會兒臉色極為糟糕的臉,方餘突然覺得心酸得要命,替謹然委屈的同時,胸腔之中熊熊燃燒著的還有莫名其妙的憤怒——他甚至不知道這個憤怒應該針對誰,是對那些無良只知道利用爆點引導群眾思想不顧明星後路的媒體?還是怪那個莫名其妙跑到人家新聞發佈會跳樓的傢伙?……又或者壓根是應該怪身邊那些逼得謹然不得已出櫃包括自己在內的所有人?
  “你別想那麼多,那人不一定是你的粉。”
  “……”
  謹然苦笑一聲,只是覺得,是有這個可能,但是他自己也知道,這個可能性微乎其微:誰他媽沒事幹跑到一個明星的發佈會現場跳樓?這得有多大的反社會性人格才能做出的坑爹事兒?
  一室的沉默中。
  謹然皺著眉轉頭壓低聲音問生活助理小哥有沒有帶清涼油,腦仁子疼。
  這個時候他們可以清楚地聽見窗外傳來了警車警笛的鳴響還有記者喧嘩的聲音,緊接著也不知道又出了什麼事兒,外面突然再次爆發出一陣人群的喧鬧,就好像記者又看見了什麼讓他們炸裂的事情似的……謹然聽著這聲音越發煩躁,皺著眉招呼人去把窗戶關上耳不聽為淨,被他叫到名字的工作人員這會兒也處於遭逼狀態,一步一指令點點頭就老老實實跑去關窗戶,關完窗戶,謹然問他外面又他媽怎麼了,他想了半天,就說了一句:“好多人,好多車。”
  謹然無語地閉上了嘴,方餘白眼都快翻上了天。
  接下來的時間難過得每一秒都像是在地獄似的,謹然想抓著手機打發下時間,但是光解開鎖看見上網的圖示以及微博的圖示,他就想吐。
  微信更是炸裂得資訊一條接著一條,全是問他怎麼樣好不好出了什麼事兒的。
  想了想直接將手機關機,謹然從座位上站起來猶如困獸一般在房間中轉了幾圈,正當他煩躁得覺得說不定下一個從四十七層樓飛下來的人就是他自己的時候,化妝間的門突然被人從外面重重推開!
  那“轟”地一聲巨響嚇了謹然一跳,他轉過身正準備罵人,定眼一看卻發現從門外走進來的人居然是這會兒應該老老實實呆在家裡的薑川——此時此刻男人身上還穿著寬鬆的居家t以及大褲衩,頭髮還是濕漉漉的,腳下踩著的……是家裡浴室沖涼的拖鞋。
  總的來說就是毫無形象可言。
  謹然呆愣在原地瞪著薑川,就好像十分懷疑自己是不是產生了幻覺,然而在他來得及問出一句“你來幹嘛”的時候,男人已經三兩步地殺到他的面前,溫熱乾燥的大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往自己這邊拖了拖,言簡意賅道:“走,路通了。”
  “……啊?”
  路通了?
  剛才不是還說什麼“水泄不通”的麼?
  謹然就這樣被從天而降的薑川二話不說地直接抓走,那速度快得在場愣是一個人都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直到兩人的身影消失在門外,方餘才“哎”了聲拍了下腦門匆匆跟了出去,一路小跑來到停車場,這才發現此時此刻停車場鋪天蓋地都是統一規模的黑色轎車以及黑衣人,那規模……
  簡直已經誇張到讓人歎為觀止的地步。
  在最中間的某輛車旁,薑川已經將黑髮年輕人塞進了車裡,方餘趕緊跟了上去一溜煙兒地竄上副駕駛座,坐穩了屁股,聽見後座的車門被狠狠摔上——方餘轉過頭這才發現開車的人是薑川的那個國外基友,叫費恩還是什麼來著,見人都上了車,他直接調轉方向盤,將車緩緩開出停車場。
  外面已經被清場,那些亂七八糟還想拍的記者以及暴動的人群已經被警方以及薑川帶來的人聯手鎮壓,原本連只蒼蠅都快飛不出去的人群愣是被活生生地撕開了一跳道路——幾十輛黑色轎車排著隊從停車場開出來,記者們舉著手中的相機隔著人群傻了眼:每一輛車都長一樣,他們壓根不知道應該拍誰,也不知道袁謹然到底在其中的那一輛車裡。
  沒有哪個明星躲新聞躲出這樣的陣仗的。
  望著窗外逐漸遠去的人群,以及此時只會讓他覺得恐慌的閃光燈,謹然轉過頭看著面無表情坐在自己身邊的薑川,甚至來不及激動男人猶如天神一般從天而降拯救他這件事,只是特迷茫地問了句:“現在去哪?”
  “機場。”薑川抓過謹然的手放在自己的腿上,修長的指尖顯得漫不經心地在後者掌心撓了撓,“家裡人的機票也買好了,放心,跟我回家。”
  
  第141章
  
  逃到國外去確實是個不錯的選擇。
  出事之後的二十四小時之內大概是八卦人民熱情最為高漲的時候,這段時間他們的各種行為基本可以充分證明人類腦洞千姿百態這一基本科學理論——想要不心塞,就只能關機關電腦,不去聽不去看不去管……而在通訊發達的如今要做到這一點其實很難,所以說,這段時間如果能夠在通訊與外界完全隔離的飛機上渡過,強制性與世隔絕,那真是……再好不過的事情了。
  所以謹然對於薑川擅自就做出這個決定然後直接翻櫃子拿了他的護照去買機票這件事簡直毫無異議。
  他甚至還挺感動薑川沒忘記把他家裡人也帶上——這算得上是舉家捲舖蓋逃亡的壯舉。
  “我家裡人……簽證什麼時候辦的?”
  “之前,”薑川說,“之前只是說辦好了等你在外面拍《利維坦》的時候你家裡人方便來看你,沒想到那麼快能用上。”
  謹然默默地給薑川比了個大拇指——
  確實,在國外,至少不會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人蹲等在自己家門口圍追堵截,就為了搞到一段可能沒有什麼意義的採訪;或者壓根那些記者只不過是想拍到一名正值上升期的明星出櫃把自己搞到淒慘無比面色蒼白慘無人形的悲慘模樣而已……配上明星臉色難看被記者們擠得東倒西歪的照片,再在文案裡唏噓幾句“好好的明日之星為何淪落到如今的這樣的地步”,羅裡吧嗦一大堆細細數他出道以來怎麼艱難獲得了什麼榮譽之前怎麼成功現在怎麼落寞,最後一錘子“性取向不正常果然害人”定論——既湊夠了版面,又博夠了眼球,升職加薪,指日可待。
  至於明星本人怎麼想的,那才不是重點。
  並不是說因為這樣所以記者就多沒節操了,介於大家都是要吃飯養家糊口的,他們會這麼做謹然表示完全理解:但是這並不代表他就樂意替身而出為他們升職加薪的道路上來一記漂亮的助攻。
  接下來謹然在飛機上度過了揣測不安的十幾個小時,期間也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段時間,做一些很奇葩的夢——
  比如他變回了倉鼠阿肥從四十幾層樓高的地方跳下來,在天上飛啊飛最後落到了站在樓下的薑川懷裡,正窩在英俊的主人溫暖的懷中瑟瑟發抖,結果一抬頭就看見變成了希德的小黑正站在不遠處,他的雙手插在口袋裡冷冷地看著謹然,然後笑著對他說:“胖子,我就說過人類是最不可靠的生物,你的粉絲為你而死,你要被封殺了。”
  謹然正因為希德的話震驚得不行,突然又聽見從自己的身後傳來央視新聞聯播的聲音,他轉頭一看是身著正裝的主持人坐在直播間裡,新聞的開頭沒有報導國家大事,反而是為他在這個明星開啟了一個“明星出櫃”的新聞專題,新聞裡詳細說明了明星出櫃的危害性,並且在報導的最後,電視機螢幕上出現了那個跳樓者的照片,完完全全的一團肉泥,而且是沒有馬賽克那種,場面堪稱觸目驚心。
  謹然正瞪大了一雙綠豆眼渾身僵硬地盯著電視機,突然,懷抱他的薑川伸出一根手指撓了撓倉鼠的八層下巴,用溫柔且帶著笑意的聲音說:“是我把他推下來的,抱歉。”
  ……
  然後謹然就被嚇醒了。
  醒來的時候一身冷汗,背上的汗水將他身上穿著的襯衫都浸濕了一大半——當看見飛機裡昏暗的燈光,聽見夜間人們說話或者看視頻打發時間發出的窸窣聲響,黑髮年輕人坐在椅子中放空了約三十秒,隨後,他長長地籲出一口氣。
  還好是做夢。
  仔細一想也是荒唐,新聞聯播才不管你明星的破事兒,而且就算真的播了,也不會堂而皇之地將血腥照片直接放出來連馬賽克都不打——仔細一想,那血腥的鏡頭也是眼熟,好像是他最近看的某部外國恐怖電影裡的鏡頭而已……事實上那個跳樓的傢伙最後摔成什麼樣,謹然壓根就沒有看見。
  至於是薑川把那個人從樓上推下來的這種事,更是無稽之談——謹然知道這是因為薑川急於讓他出櫃做出一些舉動留下的後遺症,隨便自己之前就表達了對於他這樣行為的理解,也並沒有太放在心上,但是夢境這個小妖精就是有本事挖掘人最深層的記憶並將一些情緒無限放大形成一些誇張且不符合邏輯的畫面……
  謹然揉了揉眼,抬起手看了看時間發現飛機已經飛了大約快八個小時,再不過多久就能落地……一想到落地之後又必須面對這個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變化的世界,謹然的胃部狠狠地抽搐了下,下意識地轉過頭去找坐在他身邊的薑川,此時男人身上正蓋著飛機上發的毯子,他看上去也是頗為疲倦,此時正閉目淺眠,伴隨著他輕微的酣眠,那長而濃密的睫毛微微顫抖著,就像是正輕輕震動翅膀的蝴蝶……飛機遇到氣流有點顛簸,幾次下來原本蓋在他肩膀上的毯子就滑落了下來,謹然想了想,伸手去替他拉了拉毯子,沒想到男人反而被他的這個動作弄醒,緩緩地睜開了眼。
  那雙湛藍色的瞳眸之中還帶著沒有及時散去的睡意,顯得有些茫然地掃了一眼謹然,薑川揉了下眼睛坐起來,嗓音之中還帶著剛睡醒時特有的慵懶和沙啞:“怎麼在飛機上?這是要去哪?”
  謹然:“……”
  兩人相互對視了片刻,幾秒後薑川眨眨眼似乎反應過來自己問了多蠢的問題,與此同時他發現坐在他身邊的黑髮年輕人“噗”地一聲笑出聲,扭過頭肩膀一個勁兒地抖動,他皺起眉不滿嘟囔道:“笑什麼,你剛睡醒的時候比我還蠢。”
  “埃是啊,至少我不會露出一副被外星人綁架了似的表情。”
  黑髮年輕人唇角微微勾起,雙眼中是止不住的笑意,一雙眼都彎成了好看的月牙狀——只不過那眼下方清晰可見的淡淡青色顯得過於礙眼——明明已經是處於水深火熱這樣的情況下,普通人大概已經躲起來在哪裡嚎啕大哭了吧,得多堅強的心臟才能這樣笑出聲來……薑川盯著看了一會兒,心中各種思緒,表面上卻並沒有流露出來,只是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伸出大手掐了把面前這張笑盈盈的臉,而後站起來轉身去了洗手間。
  看著男人的背影,謹然拎起他扔在座位上的毯子隨手疊了下,將毯子放回去的時候,他突然發現此時此刻自己的內心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平靜了下來——事實上從頭到尾薑川似乎都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也沒有對於他為自己出櫃搞到現在這種尷尬境地表示感謝或者愧疚。
  他就是在他身邊而已。
  謹然長籲出一口氣,轉過頭看著窗外,黑漆漆的一片,只能看見偶爾飄過窗前的浮雲——外面的世界此時正在怎麼樣的地動山搖卻仿佛完完全全地與他沒有關係了。
  他突然覺得自己大概有勇氣面對這一切。
  “——看什麼?外面有鳥?”
  感覺到臉頰一側被碰了碰,謹然轉過頭看著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的男人——此時後者正站在位置上,低著頭很認真地看著自己,謹然又笑:“你睡傻了吧,這麼高的地方哪來的鳥。”
  薑川捏了捏黑髮年輕人的耳垂,不假思索道:“萬一是很厲害的鳥呢。”
  謹然笑著拍開他的手表示拒絕跟他一起掉智商,後者抿抿唇重新在他的身邊坐下,隔著一張椅子,卻不依不饒地非要將自己的手臂伸過來攬在身邊人的腰間,謹然也主動湊過去,腦袋靠在薑川的肩膀上,跟他小聲討論落地之後吃什麼。
  周圍一片寧靜,這和謹然很久很久以前設想的出軌最佳環境倒是十分符合:有一個人在身邊,他為他出櫃,然後他成為支撐他面對一切的最強力靠山。
  ……啊,不對,準確地來說,應該是比那更好。
  ……
  因為出來得匆忙,連謹然自己都是臨時接到通知,這時候國內大概壓根沒有一家媒體知道袁謹然如今的下落,所以下了飛機,除卻鋪天蓋地的黑衣人之外,並沒有“夾道歡迎”的記者以及粉絲,這一點讓謹然多少松了一口氣。
  當他靠在轎車的後排枕著薑川的肩膀閉目養神的時候,前面副駕駛的方餘兩部手機響得那是此起彼伏非常給力,期間方餘還重啟了手機一次,謹然睜開眼用後視鏡裡與他對望了片刻,經紀人先生苦笑著說:“第一次收短信收到手機死機,收件箱都被塞爆了。”
  謹然“呵呵”乾笑:“羅成估計已經拿著菜刀站在我家門口了,結果發現可以被他砍的只有一大堆同樣在找我的記者。”
  “我不知道是不是應該感動你的幽默感還在,”方餘掃了眼後面的薑川,“不過很顯然咱們川哥把你帶出來之前,還是很有良心地率先通知了我們可憐的老闆的——追殺你的隊伍裡並不存在羅成這號人物,王墨和麗莎那一堆你的親友倒是急,打你的電話說關機,怕你想不開……”
  聽到這話,謹然就做好了自己手機開機也死機的準備。
  在車上查了下家裡人乘坐的航班大概要晚兩個小時到,謹然稍稍放下心來,到了酒店,這才慢吞吞地把手機打開,果不其然在剛開機時各種短信提示微信朋友圈提示未接來電提示鋪天蓋地塞來,五分鐘之內謹然的手機各種響各種震動不絕於耳。
  謹然洗漱完畢換薑川去,靠在床上謹然拿起手機,十幾個小時之後頭一回登陸上了網路,匆匆掃了一眼各種微信留言,突然一眼瞥到王墨在一堆焦急的問候之後,最後問了他一個很奇怪的問題:你現在聯繫得上江洛成麼?
  謹然微微蹙眉。
  這個時候,酒店房間門被人從外面哐哐砸響,謹然仿佛是預料到什麼似的心中漏跳一拍,跳下床拖鞋都來不及穿就匆匆忙忙跑去開門,門外站著的果然是方餘,在門拉開的一瞬間他和謹然交換了一個恐懼的眼神,然後方餘說——
  “警方在天臺上找到了江洛成的手機。”
  
  第142章
  
  手機是在大約六個小時以前找到的,當時謹然已經登上了前往柏林的飛機,這導致他直接與這個消息擦肩而過——當然,就算他並沒有和這個消息擦肩而過而是很快得知這個消息也並沒有什麼卵用,因為他無法干預或者公關警方這邊的任何工作進展。
  人家員警是不吃公關這一套的,他們只是公事公辦而已。
  從樓頂搜索到江洛成的手機手機,通過手機資料還原發現在手機沒電關機之前它還在播放的就是謹然的記者發佈會現場直播,外加暫時沒有人在這之後見過江洛成,根據這三條資訊,警方初步判斷跳樓的人大概就是這個年輕有為且鼎鼎大名的新生代導演——雖然無論是dna還是指紋之類的東西還需要進行進一步的調查才能確定這一點,但是當警方將目前的境況透露給記者的那一刻,謹然覺得自己已經死的透透的了。
  他完全可以想像當記者把這件事公佈出去後會引起什麼樣的後果——
  而很顯然,他們會迫不及待地把這件事公佈出去。
  這簡直是事件的升級,一個名人出櫃還不算熱鬧的話,那麼在他的出櫃現場有另外一名同他的關係有爭議的同性名人因此而跳樓這件事則算是徹底將整出戲推向了高潮——這件事媒體那邊大概能從中大做文章,風風火火地玩上整整一個月,他們在接下來的一個月內大概只需要做各種衍生話題就可以,而不用絞盡腦汁的再去想新聞。
  謹然覺得自己快瘋了,更讓他瘋狂的是這件事他完全處於被動的地位,甚至一點公關處理的機會都沒有——全部的主動權完完全全把握在了官方的手中,一時間,死者的身份成為了決定他接下來命運的關鍵點。
  出櫃的影響反倒顯得沒那麼重要被暫時擺到了一邊,整件事還沒有一個明確的定位——雖然也只是“糟糕”以及“非常糟糕”兩個結果而已。
  謹然將方餘放進了房間,這個時候他接到了家裡人的電話,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起來,電話那邊是袁梅,打電話來主要是為了通知他家裡人都已經安全落地,經過十幾個小時的長途飛行大家都有點累,現在已經被薑川派去的人接到了正準備前往酒店休息。
  謹然心不在焉地應了幾聲,在他打電話的期間方餘一直在他身邊接收發送短信,那嗡嗡的短信提示音震得他心煩,有些煩躁地站起來來到落地窗邊拉開窗簾看著窗外的風景,這個時候電話那頭的袁梅似乎聽出了謹然的情緒不太對,用擔憂的語氣問謹然還好不好……這邊抓著電話,看著酒店落地窗外暮色降臨,謹然動了動唇只想說他現在非常不好分分鐘想要從這落地窗破窗而出飛出去一了百了,然而話到了嘴邊,還是變成了毫無說服力的一聲歎息,他緩緩道:“媽,我現在沒事,這兩天《利維坦》也準備要開機了,我可能會有點忙,你帶著外婆他們到處去玩玩,看看風景建築順便買點喜歡的東西,別捨不得,拿我的卡去刷就是了——”
  謹然話還沒說完,就聽見手機那邊響起袁謹燦的聲音:“袁謹然?袁謹然?我的親爺爺,你真跟薑川在一起了?臥槽你是不是人世界上一共就那麼幾個好男人你他媽還要搞內部消化能不能給廣大女性留一口——”
  謹然:“……媽,你讓電話那邊嚷嚷的那個人閉嘴,是不是覺得走在國外的街頭講中文人家聽不懂就格外有優越感?”
  那邊袁梅手裡的電話似乎已經被袁謹燦搶走,因為謹然話語剛落,她冷靜的聲音就立體又清晰地傳來:“是的。”
  “薑川怎麼就把你這麼個玩意打包帶過來了,就該把你扔在國內,遭遇記者圍追堵截——”
  “我不管,反正因為你我不得不貢獻出了自己的年假,你得補償我精神損失,如果你短時間內不能搞定這件事我還打算跟公司直接請產假……”
  “……等你真懷孕時候怎麼辦?”
  “說我要生二胎。”
  謹然默默地在這邊翻了個白眼,不過神奇的是他胸腔中那些煩悶倒是因為袁謹燦的打岔而稍稍驅散了一些,又和自己的表姐有一句每一句地隨便拌嘴了一會兒,當身後的浴室門打開,身穿浴袍、頭髮還濕漉漉的男人從浴室中走出,謹然這才匆匆跟她掛了電話,將手機隨手一扔然後抓起浴巾扔到薑川頭上:“當心感冒。”
  “我在浴室裡隱約聽見了,”薑川用浴巾揉了揉頭髮,透過浴巾的縫隙盯著謹然,“跳樓的人是江洛成?”
  “……”謹然跟薑川對視片刻,“第一次發現你的眼睛好像會說話。”
  “?”
  “現在正興高采烈地說:還有這種好事?”
  “……”薑川扯下浴巾,一本正經道,“少冤枉人。”
  “我快頭疼死了,你好歹同情一下我。”
  謹然無力地擺擺手,原本只是想讓薑川趕緊閉嘴,卻沒想到男人聽到這話後停下掛浴巾的動作隨手將浴巾往椅子上一放,而後轉身伸過手將黑髮年輕人拽過自己懷中,大手將他的腦袋壓在自己的胸前輕輕地揉了揉那柔軟的、剛洗漱完後還有些潮濕的黑髮……
  “這樣可以嗎?”
  薑川的胸腔因為發聲震動,此時謹然的鼻尖頂著男人浴袍胸前敞露的胸肌,滿鼻子都是他身上的沐浴乳香味,他胡亂地點點頭,同時聽見經紀人先生在他們屁股後面發出個被瞎了狗眼似的咂舌音,方餘眼睛不知道往哪放,只好低頭看手機,同時報導:“我在的那個經紀人圈子裡有人說,接到他們公司上面的通知,接下來他們公司的藝人無論有沒有通稿或者要發的新聞都安排往後壓,接下來的一個月之內暫時不要鬧新聞——嗯,主要是鬧大概也鬧不出什麼比你這更搶風頭的了,都不想浪費這個精神。”
  “……不說‘謝謝’沒關係吧?這幾個月我他媽就沒從頭版頭條下來過幾天——順便,我真的沒覺得江洛成有愛我到要為我跳樓這程度。”坐在酒店柔軟的床上,謹然抱著枕頭雙眼放空,仿佛完全被這突如其來的巨大信息量弄懵了,“你們覺得有可能嗎?那個人是江洛成?”
  “也不是不可能,你想想,江洛成這個人啊,從出道開始基本就沒受過什麼挫折,雖然剛出道時候拍的幾部電影不那麼叫座但是它好歹叫好,他本人更是打從大學時代就被捧成了什麼‘國內電影界的希望’,我他媽十幾年前就看著媒體各種捧他臭屁的新聞看膩了,他本人長得又不錯,感情上又是男女通吃,我是找不到比他更合適影視圈這個大染缸的人了……”方餘分析道,“你說這種人啊,一路順風順水的,大概從來沒想到過被拒絕的滋味,這一次不僅被你狠狠的拒絕了,還他媽在記者發佈會上被狠狠地隔空打了臉,你知道你的那直播網上有多少人在同步蹲著看麼?我之前看了下,在你說出江洛成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道德綁架犯這件事之後,江洛成微博和博客的留言板塊都快被塞爆了,那各種冷嘲熱諷讓人感慨中華語言的博大精深,你都不能想像是何等的雞飛狗跳……”
  “……然後他就受不了刺激跳樓了?”謹然說,“他不像是頂不住這種壓力的人。”
  “估計還是一時衝動,不過話說回來了,誰自殺不是憑著一時衝動啊。”方餘摸了摸下巴,“估計是後面看不下去你在那肆無忌憚的大秀恩愛了——要我說你確實也是一碗水沒端平,在江洛成看來,他為你犧牲那麼多,你跟他在一起的時候一點好處沒給他,薑川這個莫名其妙殺出來的傢伙反倒是把可以撿的便宜都撿光了,而且為了和薑川一爭高下他江洛成還落得一身臭名,這,大概是男性的尊嚴並不允許他繼續存活下去。”
  “哦,他出軌,怪我咯?”
  謹然聽方餘越說越離譜,索性皺皺眉用眼神示意他趕緊閉嘴。
  撇開所有的私人感情來說,如果跳樓的人是江洛成,這件事對於謹然來說反倒不算是什麼太糟糕的事情——雖然媒體以及網路那邊會因此而鬧得更歡,但是從長遠的角度來看,整件事情的定性方向,反倒是從“明星作風對於社會風氣影響”這個層次,降低到了私人感情方面的事情——
  也就是說,只要跳樓的那個人不是謹然的粉絲,他可能還有苟延殘喘的一點點可能。
  當然這也是唯一謹然可以安慰自己一下的藉口了,事實上情況已經糟糕得不能更糟糕,建於這每況愈下的事態發展趨勢,謹然做出了“不知道明天天會不會塌下來”的心裡準備,相比之下眼下所遭遇的反倒好受一些,光是這麼一想,似乎就沒什麼不好接受的了。
  ……
  接下來的一天謹然好好休息了一下,偶爾上網看看事態的進展,在匆匆閱讀過一些新聞標題發現並沒有什麼進展後他就不會再去多看——
  國內現在的主要討論話題也集中在了關於跳樓者的身份方面,關於謹然出櫃以及性取向方面的反而被帶得有些偏離主題——他的微博在某一段時間曾經被江洛成的粉絲攻佔,鋪天蓋地的謾駡聲讓謹然頗為吃驚,他都不知道江洛成身為一名導演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看上去十分死忠的粉絲,對於他的“死”各種痛心疾首,激烈指責是他袁謹然直接逼死了江洛成,說他是殺人兇手,一個個字看得讓人觸目驚心,仿佛他死一百遍都不足以彌補他害死了一名影視圈未來的希望這件遺憾事……
  江洛成什麼時候這麼紅了?謹然覺得簡直莫名其妙。
  然後在又一段時間後,這些聲音又突然變小,甚至除了小貓兩三隻在討伐之外,再也沒有任何水花,相關的話題排名也迅速從話題榜上一落千丈……謹然不傻,立刻猜到之前大概是哪位想要落井下石的競爭對手請來的水軍下場想要乘機踩他一腳,這些聲音在水軍收工後,逐漸被謹然本身的粉絲反駁的聲音壓倒……他們紛紛反駁,首先,跳下來的那個人到底是不是江洛成也不一定;其次,就算真的是,也是他江洛成自己做了虧心事跳下來的,關謹然屁事。
  當然除卻這些之外,這些天也不缺粉絲在他的微博底下叫囂著什麼粉轉黑,同性戀真噁心之類固定戲碼,對於這些話,謹然倒是並不覺得有什麼——
  首先他從來不相信那些隨隨便便就要“粉轉黑”的人真的是粉;其次如果是真的這樣,那麼肯定是有宗教信仰讓這些人註定不能接受同性戀群體,如果是這種情況,他當然選擇尊重他人信仰;最後,關於同性戀噁心不噁心,還是同性戀自己最有發言權,一樣喝水吃飯放屁睡覺,關別人屁事。
  第二天他開始準備接下來的電影拍攝工作。
  當晚當謹然熬著小黃瓜面膜躺在沙發上用平板電腦玩小遊戲的時候,他接到了來自導演彼得的電話,後者在電話之中先是對他進行了照常的慰問,然後轉來轉去,最終話題七拐八拐還是繞到了他最關心的話題,比如:你這樣的狀態,明天到底能不能拍戲,我不想ng一遍又一遍。
  當然他並沒有說得那麼直接——至少在用詞方面,對於外國人來說,已經很委婉了。
  謹然鄭重其事表示,這可能是自己能夠出演的最後一部電影,所以他會認真地演好它,並保證不會讓私人感情影響工作情緒導致浪費膠捲,導演很沒良心地對於他這個想法表示欣慰,然後放心地放下了電話……根據拍攝內容,他們第一天需要拍攝的場景在一個擁有百年歷史的古老酒莊裡,在酒莊裡,他們可以借拍攝之餘,體驗下採摘葡萄的農家樂外加好好品嘗一下巴厘阿裡群島最出名的白葡萄雷司令(riesling)釀造出來的酒液,謹然已經做好了在葡萄酒的海洋中酩酊大醉忘記塵世煩惱的準備。
  管它千里之外的祖國土地上,媒體們正在怎麼樣興高采烈地編排他。
  至少現在他還沒死透。
  
  第143章
  
  第二天早上起來趕飛機到拍攝地點。
  謹然打著呵欠掛著濃重的黑眼圈坐在桌邊翹著二郎腿喝濃咖啡,一邊吃早餐一邊低頭用平板電腦看早間新聞,果不其然看見自己那張大臉被掛在首頁頭條當做門面,標題變成了“袁謹然公開出櫃秀恩愛,前任情人江洛成疑似現場跳樓,網友熱議:是可憐還是活該”……謹然盯著這麼一行大黑字看了半天,最後默默地給標題點了個贊——這文字編輯可以的,幾行字把這幾天的腥風血雨涵括完整,午餐應該給他加一個雞腿。
  往後翻了翻,基本上幾條新聞都多多少少跟自己有關,謹然對自己的新聞不太感興趣,索性關了娛樂板塊網頁,轉去關心一下社會類的新聞,除了七大姑中彩票八大姨和八姨夫因為幻想中彩票五百萬分配不勻大打出手其實彩票還沒買這種沒品新聞外,頭條基本是說最近的股市以及高考的,比如有個股民妄想一夜暴富借錢炒股最後股市暴跌導致高利貸纏身,他殺了全家連家裡的狗都沒放過自己也不知所蹤……
  謹然看得心驚,端起杯子喝了口咖啡壓壓驚同時自言自語地嘟囔:“所以我喜歡美劇定律,堅決不死寵物和小孩,多好。”
  匆匆看完各種新聞,早餐也吃得差不多了,填飽了肚子人精神了些,謹然默默地爬上社交論壇,意料之中的某涯上也是被他相關資訊屠版,為他專門搭建的一座高樓大廈如今也在短時間內怒翻幾百頁——高樓的原標題只不過是根據他出櫃的這件事開出來的,只不過接下來的劇情各種翻轉樸素迷離直逼《福爾摩斯探案全集》,不少有偵探精神的圍觀群眾加入戰爭,路人、粉絲、正準備粉轉黑的粉絲以及謹然im公司請來的水軍、想要借機拉謹然下馬的水軍混成一團,雞飛狗跳,非常熱鬧。
  謹然看了一眼,因為這一次有水軍下場,所以人們在水軍刻意的引導下,似乎目前還是願意等待警方最終對比dna的結果看那個人到底是江洛成還是什麼人,再對這件事下結論;但是理智的人畢竟還是少數,更多的是情願在公眾場合之下掉智商的,甚至有個人神秘兮兮地地留言說:【我家裡有人就是警方的,他告訴我內部消息其實今天早上五點的時候就鑒定出結果那人是江洛成了,但是被im公司壓了下來,說是想要公關……詳細的不能多說,總之你們愛信不信。】“……”
  謹然看得默默地將一口咖啡吐回了杯子裡。
  再往下刷,底下一溜的“真的假的”“太無恥了”“我就知道有袁謹然這種藝人的公司壓根不會是什麼好東西,一丘之貉呵呵”,至於趁機湊上來說什麼“同性戀果然都不是什麼好東西,噁心”“看著他那張臉我就想吐”“拖累多少人下水,我王墨這幾天微博底下全是有關袁謹然的,看著就煩”這類評論的更加不再少數……
  就算是金剛鑽石心,看到這種評論也並不能淡定。
  謹然登陸上自己的某涯號,抓了個攻擊順便地圖炮他性取向的人回了個“恐同既深櫃,同志你保重”之後,退出登錄,關閉網頁——可以猜到這時候微博上會是怎麼樣的進展,想到可能上十幾萬的@以及評論,謹然瞬間完全打消了上微博看看的念頭,而這時候他也已經沒有多少吃早餐的胃口,將吃了一半的早餐推開,身後的浴室門同時被打開,薑川走出來站到謹然身後,彎下腰飛快地用唇在他面頰一側蹭了蹭嗓音低沉問:“有什麼好消息?”
  “沒有。”謹然長歎一口氣,將平板電腦放好,“唯一的好消息就是上面還沒有下明確的檔說我被封殺。”
  薑川沉默了下,隨即“哦”了一聲,在謹然身邊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牛奶直接拉過他吃了一半的早餐盤就著他吃剩的東西隨便吃了幾口,謹然跑去換衣服,大約二十分鐘後,方餘上來敲門通知他們可以下樓準備出發去機場——
  下了樓謹然才發現,自己出櫃的新聞最終還是傳到了國外這邊並造成了一定的影響。
  ……不過這影響倒是不算太嚴重。
  如果說在國內,姜川對於保鏢護送這種事情向來低調且有所收斂的話,那麼到了這邊他就完全肆無忌憚了——大清早一些得到消息知道他人已經到了柏林馬上追過來的記者以及當地的國外記者早早趕來酒店卻被裡三層外三層的持槍黑衣人攔在了門外,這會兒聽見動靜知道謹然下樓,他們匆匆忙忙地舉起相機,但是因為一路被薑川那邊的保鏢往外推,他們只來得及匆匆按幾下快門,就眼睜睜地看著黑髮年輕人上了車消失在天邊……
  等劇組的車隊在十幾輛黑色轎車的夾雜之中開遠,記者們低下頭去檢查手中的相機,隨即沮喪地發現,拍到的照片要麼就是在推擠的過程中顛簸模糊,要麼就是只照到了一片黑壓壓的腦袋或者距離自己最近的保鏢那張面無表情棺材臉——快門沒少摁,拍出來的倒是都是廢片。
  眾記者們面面相覷,無論國籍均是在眾多同行眼中看見無奈,卻也沒有什麼辦法。
  當地記者垂頭喪氣地回到報社,原本已經做好了被老大臭駡一頓的覺悟,沒想到回到報社上面的反應卻是出奇的冷靜,只是大手一揮告訴他們:沒拍到就算了,反正上頭剛剛接到消息,有關於“袁謹然”這個人的所有負面新聞,一律不許發。
  記者們很識相地沒有問出“為什麼”這樣愚蠢的問題。
  因為他們的眼睛沒瞎也沒傻,知道今天攔著他們的黑衣人配槍上刻著的圖騰屬於哪個家族,也清清楚楚地看見了當袁謹然從酒店電梯走出來的時候,走在他身後,雙手插在褲口袋裡稍稍彎下腰湊到他耳邊說話的高大男人是什麼人。
  某報社記者a笑著調侃:“我們可以聯合國外大明星和雷因斯家族少爺雙雙出櫃的新聞做一周的專題,肯定大賣。”
  “是啊,”該報社主編面無表情地說,“專題發出的第一天我們的報紙就大賣了,然後專題發出的第二天你就會發現我們的報社突然不見了。”
  記者a:“……”
  ……
  謹然上飛機之前跟羅成打了個電話,公司那邊的意思是在警方結果出來之前他們除了請水軍引導下網路上的輿論之外並不準備做太大的動作,因為時候還沒到,冒然出手有風險,對於這一點謹然倒是深表認同,只是稍微催促了下讓公司盯著警方的消息,萬一那邊拖延症犯病一個dna鑒定做一個多月,他得每天水深火熱的被罵被黑一個月那還得了?等結果出來估計也沒人關心了,思維定性以及資訊傳播問題,本來這年頭傳播謠言永遠比傳播闢謠火,到時候哪怕江洛成活蹦亂跳繼續拍電影,走在大馬路上他們估計也依舊能採訪到認為“就是那個袁謹然害死了那個江洛成”的傢伙……
  羅成拍著胸口表示這是當然的,並說最多三天肯定出結果,最快的話,今天下午說不定就能水落石出。
  謹然放下心來,掛了電話,一直陰雨連綿的心情才稍微變得好了些。
  這時候他很感謝薑川以及《利維坦》劇組,很難想像如果他停下所有的工作且人在國內的話必須面對什麼——每天躲在家裡哪裡也不能去,門外是無數扛著長槍大炮等著他的記者,除了吃飯估計就剩下發呆,打開電視機估計鋪天蓋地都是自己的事情……
  想想都可怕。
  乘坐飛機飛到拍攝地點,等謹然他們在下榻的酒店安頓下來已經是下午。
  放了行李就馬不停蹄地跟著劇組到拍攝地點的酒莊去踩點,正是雷司令白葡萄收貨的季節,果園的葡萄蔓藤之上碩果累累掛滿了一串串沉甸甸的果實——陽光透過濃密的葡萄藤照射在大地之上形成一個個圓形的光斑,深呼吸一口氣,鼻息之中盡是果實的甜香夾雜著海風腥鹹混合氣息,令人心曠神怡。
  瞥了一眼不遠處,前來接待的酒莊老闆已經拎著一瓶葡萄酒和導演以及男二號薑川在旁邊攀談了起來,說的也不知道是哪國語言,隔得太遠謹然也聽不太清楚,人群之中他只能辨認出薑川的聲音,低沉平靜的……此時仿佛是注意到了謹然的目光,男人停下跟別人的對話準確地轉過頭來,隔著人群兩人對視片刻,男人稍稍舉起手中的杯子,用口型問謹然:喝不喝?
  微微眯起眼,緊繃了一個上午的唇角不自覺地輕輕上揚,如果不是眼下一堆煩惱的事,謹然覺得自己會很高興到這個地方拍戲。
  當導演張羅著讓道具組開始佈景,謹然拿了劇本跟薑川蹲到一旁去看,今天拍攝的內容是,大副雷蒙德給妄想繼承老爹位置奪回席茲號船長大權的蘭多佈置了個任務,並許諾如果他順利完成任務,就讓他成為正式的船長——任務內容是從一些當地的商人手中收購上好的雷司令運往其他地區,人們會用這種葡萄釀造酒液出售到各地,從中獲取暴利……這項看似簡單的任務蘭多信心滿滿地接受,卻忘記了自己的二世主名聲揚名海外,在整個交易的最後,他發現自己被那些種植園主以次充好坑了個大爹,正為此抓狂時,大副雷蒙德從天而降,以救世主的姿態給他擦屁股來了……
  謹然他們要拍的第一個鏡頭是當幾百箱的葡萄運到碼頭,雷蒙德下船,要求自己的手下開箱檢查。
  當鏡頭各就各位,彼得也在導演監視器後蹲好,換好了戲服的薑川放下手中的劇本來到拍攝中央,這時候導演打了個手勢,那些群眾演員們都動了起來,黑須嘿咻地將空的木箱假裝很沉重的樣子從道具馬車上搬下來,箱子零零散散擺了一地,當最後一隻木箱也被卸下來,擺在一名扮演均屬管的人腳邊,那邊導演助理揮舞了下手中的小黃旗,群眾演員得令,統一轉過腦袋看著薑川——
  原本男人是背著手,背對著鏡頭的,而此時,只見他身形一頓,稍稍側過身來——身上的長袍下擺因為他的這個動作在空氣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當他轉過身來時,那張英俊的臉上淺淺勾起一抹嘲諷且霸氣的微笑,而後,他言簡意賅地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開。”
  雷蒙德讓手下的水手們開箱箱貨。
  開不開箱,謹然是不知道,他只知道的是,他看見他家媳婦兒氣場全開——這傢伙簡直就和雷蒙德一樣是個天生的領導者。
  拽飛天那種。
  稍稍愣了愣,直到看見場地那邊的副導演上躥下跳拼命跟自己打手勢,謹然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好像應該接臺詞了,黑色的瞳眸閃爍了下立刻收回了盯在姜川那張臉上拿不下來的目光,他作勢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男人,然後挑起眉用自負的語氣道:“用不著開箱檢查了,這種小事我早就做過怎麼可能忘記——”
  “閉嘴。”
  蘭多一向是話很多的,但是在雷蒙德面前他就可以很沒節操地改變自己的生活習性,於是他老老實實地閉上了嘴……
  這時候扮演軍需官的演員拿來鐵鍬,顯得有些粗暴地將某一個箱子撬開,夾雜著海風空氣之中立刻彌漫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水果腐爛後的臭酒味兒,余光瞥見某一號鏡頭轉動對準了自己的臉給了個特寫,黑髮年輕人趕緊接戲伸腦袋去看,在看見箱子裡狀態糟糕的葡萄之後,他又作猛地變臉色狀,緊接著狠狠地擰過腦袋,瞪向一旁矮胖的種植園主。
  “哢!”
  彼得在監視器後面叫了聲,黑髮年輕人立刻面部放鬆長籲出一口氣,彼得微微眯起眼湊近了監視器去研究鏡頭最後定格的那一瞪視,看了一會兒後,宣佈:“這條過了,狀態還可以啊然,我之前還做好了準備給你浪費一點膠捲調整狀態呢。”
  謹然聽見誇獎,抓了抓腦袋嘿嘿地笑,伸了個懶腰準備繼續拍下一個連續的鏡頭,在工作人員忙著整理道具的時候,他湊到薑川身邊:“曼德羅沒選錯人,你扮演起雷蒙德那種凶巴巴的感覺很對路啊……”
  薑川掀了掀唇角:“本色演出。”
  謹然:“臭不要臉。”
  薑川:“真的,以後帶你去看我做生意就知道了。”
  謹然擺擺手:“不看,怕嚇著自己,我就是個普通老闆姓——知道太多的人在電視劇裡活不過兩集,電影裡活不過二十分鐘。”
  薑川強調:“亂講,都是規矩的鐵器生意。”
  謹然嗤之以鼻。
  不得不說他現在心情有點好,和媳婦兒第一次合作演戲,那感覺比他想像得還要好得多,有一種事業和感情突然都變成了一樣東西等著他去追尋以及征服的感覺。
  
  第144章
  
  這樣說起來,有一些事情未免有點不科學。
  比如明明是因為工作所帶來的煩惱事情,最後這樣的煩惱卻反而只有在工作的過程中才稍稍得到緩解,當身邊的工作人員來來往往搬運設備,熟悉的場記板打響提示著一場戲開始或者一個鏡頭結束,導演呼來喝去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謹然就覺得自己仿佛是從一個次元進入了另外一個次元:在攝像鏡頭之下,沒有人會問他從哪裡來又要到哪裡去,沒有人關心他的性取向,甚至沒有人在意在他的記者發佈會現場那個從高樓上跳下來,將一切的事情徹底攪成一鍋粥的人到底是誰……
  他站在這裡,只是作為一名單純的演員,因為劇本中的某個人物存在而存在。
  這種感覺很好。
  “怎麼了?”見黑髮年輕人突然安靜下來還露出個微妙的表情,似乎並不關心周圍的人怎麼看,男人微微彎下腰湊近了他,眼神專注問道,“太陽熱?不舒服?”
  “沒有。”謹然聳聳肩微笑道,“剛剛你那個鏡頭演的不錯,你演技進步好快,我有點驚訝而已。”
  “……”
  受到了誇獎也並不急著搭話,薑川保持著彎腰湊近謹然的姿勢不動了——此時男人雙手插在褲子的口袋中,如果這個時候有什麼人從遠處看兩個人的姿勢就不難發現他們的臉挨得很近,近到讓人覺得他們隨時會來一個肆無忌憚的親吻……而最糟糕的是,他們似乎誰都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
  兩人對視片刻,良久,終於輪到謹然將同樣的問題甩回給薑川:“怎麼了?”
  “笑了。”薑川伸出手,飛快地戳了下謹然的唇角,“幾天沒見你笑。”
  男人的語氣平靜,但是卻能讓人輕易地聽出其中松了口氣的感覺。
  “胡說什麼。”
  謹然唇角邊的笑容擴大了些,而後緊跟著又迅速消失——心中一暖的同時,眼角也有些微微發熱——他不是傻子,他知道這幾天薑川有在努力配合地沒有主動提起任何關於國內的情況影響他的心情,他甚至是慷慨且小心翼翼地維護著他的私人情緒……
  給予了他絕對的空白讓他足夠安靜下來整理自己的情緒。
  雖然哪怕從薑川的沉默之中,謹然也能嗅出一些不安分的資訊:比如男人雖然嘴巴上不說,但是實際上他多多少少應該還是有些在意謹然對這整件事的看法,畢竟事情從一開始單純的懷疑有人為“謹然的性取向問題跳樓”到最後,莫名其妙就發展成了“謹然的前男友為他跳樓”。
  而作為熱騰騰的現任,薑川大概也相當受不了所謂的“前任魔咒”——他和謹然都清楚,如果跳下來的那個人真的是江洛成,那麼無論是不是江洛成有錯在先,接下來等著他們的除卻各種腥風血雨之外,還有來自他們本身的心理上的更大的挑戰。
  尤其是對謹然而言。
  用某涯的一個八卦貼的標題來說就是:有些前任,就是死了也不願意放過活著的人。
  雖然薑川嘴巴上不說,謹然知道他在擔心這種事情發生。
  而為了讓他安心,男人卻抑制住了想要糾結這件事的衝動選擇老老實實閉上嘴——對此,一直心知肚明的謹然很感激——而在他本來就心存感激的情況下,現在這個傢伙又用“你笑了就行其他的事情以後再說”的語氣,滿臉認真地做出鬆口氣的模樣……
  “收買人心”滿級技能發動,瞬間會心一擊。
  謹然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飛快地湊近薑川在他的臉頰上蹭了蹭,滿以為沒有人看見,結果一回頭發現舉著喇叭的彼得正黑著臉瞪著他們,跟謹然的視線尷尬地對視上,導演保持喇叭放在嘴邊也就是全場工作人員都可以聽得見的聲音說:“恩愛夠了沒?恩愛夠準備下一個鏡頭。”
  謹然:“……”
  薑川:“……”
  導演眼中的狗男男立刻分開,男人清清嗓子站直了身體,面無表情地整理了下袖子上並不存在的褶皺,站在他身邊的謹然則低著頭瞪著自己的腳尖,努力地回想接下來這個鏡頭自己應該是什麼樣的臺詞——
  在他絞盡腦汁地琢磨自己的下一句臺詞時,彼得那邊已經喊了“”。
  ……
  站在原地,他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不遠處扮演雷蒙德大副的姜川往自己這邊走來……當看著那熟悉的身影越來越近,餘光瞥見拍攝鏡頭也轉向自己這邊,意識到應該到自己的戲份,謹然稍稍定了定神,與此同時,男人已經來到他面前站定。
  根據劇本描述,現在該是雷蒙德大副教育造成了一大筆損失的蘭多的時候了。
  稍稍揚起下巴,與那雙漂亮的湛藍色瞳眸對視——後者的目光沉定,卻偏偏像是可以看清一切,總覺得自己要被這樣一眼看穿所有的思想,這一次幾乎不用感情的醞釀,謹然自然而然地露出了劇中蘭多應該露出的緊繃情緒,然而還沒等他倉促地將這不小心洩露的情緒掩飾好,下一秒,卻突然感覺到眼前覆蓋上了一隻溫暖、乾燥的大手,刺眼的陽光消失,周圍陷入一片黑暗。
  “打架打不過我,做生意做不過奸商,來武的不行來文的更不行——船隊交給你,你是不是準備開闢一條新航路來率領我們走向新的未來?”
  “……”
  啥玩意來著?
  ……哦,這是開始念臺詞了。
  謹然露出個傻乎乎的表情——幸運的是他這樣依舊還是十分符合劇情中蘭多應該有的反應,所以他並沒有因為自己掉鏈子而被喊“哢”,而是在一片沉默中順利地拍了下去,此時只見男人輕輕壓了壓蓋住黑髮年輕人的眼睛上的手,似乎是感覺到對方的氣息微微收斂,他翹起唇角問:“看見什麼了?”
  “一片漆黑。”被提問到的黑髮年輕人十分老實地回答。
  “嗯,答得好,記住這片漆黑,這就是所謂‘新的未來’。”
  在黑髮年輕人的沉默中,雷蒙德滿臉嘲諷地將蘭多跟種植園主簽來的合同拿了過來,犯下大錯的蘭多此時心如死灰,只覺得顏面無存,乖乖交上了合同,而就在這個時候,轉機出現了——原來早就料到蘭多會被坑的雷蒙德已經早早就在和種植園主的合同上提前簽下了一個印戳,這個印戳,是屬於剛剛去世沒多久的、席茲號的老船長也就是蘭多的父親巴塞羅羅船長的,而眼下,雷蒙德直接以“老船長去世”為理由,將這個合同判斷為無效合同,當著一眾徹底傻了眼的種植園主們的面,雷蒙德將合約燒毀,挽回了蘭多差一點造成的巨大損失的糟糕局面。
  猶如天神一般從天而降拯救蒼生的男神雷蒙德。
  在群眾演員們非常到位的“目瞪口呆”注視中,高大的男人輕輕揚手將手中已經燒成一團火焰的羊皮紙扔在地上,厚重的皮靴踩在那火焰之上將火焰熄滅,他卻看也不看,一雙眼睛只是盯著面前面露羞愧的黑髮年輕人,後者左顧右盼,似乎略有不安地看向那些對他面露異色的船員們,這個時候,下巴突然被捏住往回擰了擰,他抬起頭不經意地與那雙藍色的瞳眸對視上,良久,只聽見男人淡淡道:“你看他們做什麼?”
  “他們在嘲笑——”
  “作為席茲號的繼承人,你覺得自己有什麼必要在意別人的眼光?誰不是爬著走,走著跑的?”
  “……”
  “對了,今晚到船長辦公室來。”
  彼得:“哢!”
  眾工作人員:“……”
  謹然:“……”
  彼得:“很好,一次過,作為非專業人員雷烈德你的演技讓我吃驚,然的表現也不錯,我還以為今天你會多ng幾次——如果不介意的話稍微提議一下,雷烈德,最後一句臺詞其實真的沒必要說得那麼色情,你這樣搞我們的電影如果要在保守一些的國家上映估計要被砍得只剩下十幾分鐘……”
  薑川正忙著脫下那熱死人的戲服,聞言轉過頭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導演,十分冷漠道:“劇本又不是我寫的。”
  編劇:“哦,怪我咯。”
  彼得翻著白眼嚷嚷著讓人準備下個鏡頭。
  ……
  謹然拿著劇本站到一旁躲在樹蔭底下扇風納涼,薑川拿過一瓶冰的礦泉水貼在他臉上,見黑髮年輕人乖乖伸手接過去,他這才沉默地站到他身邊——兩人之間沉默片刻,薑川說:“你今天狀態不錯。”
  謹然當然知道他在誇什麼。
  “說不定是活躍在螢幕上的最後一次機會,所以當然要拋棄一切雜念,認真對待。”擰開礦泉水喝了一口,長籲出一口氣,黑髮年輕人這才繼續道,“作為一名大明星,我發現我依舊在意別人的目光,受不了委屈,吞不下那口窩囊氣,隨便被罵被攻擊還是會被氣得吃不下飯,睡不著覺,閉上眼就做噩夢——我已經到過了走著跑的階段,之前甚至已經處於飛奔狀態,然後現在狠狠地摔了一跤,趴在地上,起都起不來,能不能也跪求個雷蒙德來,給我擦擦屁股?”
  “你在我面前惦記別的男人?”
  “能不能抓下重點?”
  “你在抱怨我保護得不夠到位。”薑川認真回想了下,唇角輕抿提議,“其實我覺得好像還行,能調來的人都調過來了,雖然那些堵在車旁邊不死心還想拍的記者是有些煩人……要不今晚拍完坐直升機回酒店?”
  “你是不是想要利用吵架來分散我的注意力?換一招,謝謝。”
  “摔的姿勢難看了點,但是摔不死就行,”薑川聽上去頗為無情道,“爬起來,以後不會再摔,注意姿態,說不定能跑得更快……”
  “毛線。”
  薑川一本正經的話語聲中,謹然哭笑不得,簡直覺得自己簡直慘得不行,正當他連連搖頭苦笑不已,此時站在他身邊的男人轉過頭來,先是用大拇指在他的唇角上摁了摁,留下一個熱乎乎的觸感後,他伸手將黑髮年輕人手上的礦泉水瓶接過去喝了一口,垂下眼正想要說什麼,就在這個時候,卻突然看見原本不知所終的經紀人先生突然出現遠遠跑過來,他手中揮舞著手機,陽光之下在沙灘上奔跑的像是一隻瘋狂的兔子——當他終於來到樹蔭下兩人面前,一張臉已經憋得通紅,整個人上氣不接下氣……
  薑川:“怎麼?”
  謹然:“很顯然,是見鬼了。”
  “真的是見鬼了。”方餘將手中的手機往謹然的手裡一塞,“袁謹然同志,距離你被各路媒體、黑、水軍、正義路人折磨辱駡質疑已經過了將近七十二小時,全世界都在罵你是薄情男,為了現任逼死前任的殺人兇手之後,那朵跳樓自殺的小白蓮花江洛成居然發微博了——他居然發微博了!!!!!!!!!!!!!!我操你大爺你說這人賤格不賤格?全世界都找不到他的人,現在他突然就冒出來滿臉無辜地說——”
  “‘前幾天手機丟了,忙著在工作室剪片沒來得及補辦,出來才發現出那麼多事,我很好,也沒有行為任何人任何事想不開,現在在我看來事業是最重要的,謝謝關心,請大家不要擔心。’”謹然面無表情地照著手機螢幕上看見的微博念,念完後將手機往方餘的手裡一塞,冷靜道,“操他大爺的隊伍,加我一個,我要排在最前面。”
  
  第145章
  
  薑川捂住謹然的嘴將他往後拖:“說什麼?”
  “我說我要操他大——唔,好好好,不操不操,操你操你。”
  在男人面無表情的注視下,黑髮年輕人連忙擺手,一邊敷衍外加安撫那個因為“情敵居然還活著”而覺得倍感失落外加失望的傢伙,一邊單手刷微博,這個時候距離江洛成“詐屍”已經過去半個小時,他發的這條微博又被轉發了十幾萬,這些天來人們頭一次對另外一個人的關注度超過了謹然,無論是評論區還是轉發區都顯示此時此刻人民群眾的情緒普遍激動得不行:看來在此之前,他們被洗腦得很徹底,認為死的那個人就是江洛成。
  好在活得好好的人再怎麼裝死始終也要浮上水面冒泡的。
  謹然看了看評論,有感天謝地地說你活著就好的;有純粹感慨“臥槽詐屍了”的;還有質疑在現代通訊如此發呆人們幾乎賴以為生的情況下怎麼可能有人可以做到離開手機三四天,並根據這個理論提出江洛成你是不是故意坑袁謹然的……
  “真是禍害萬年長啊,所以跳樓的人不是江洛成,那天還有第二個人在天臺上?誰啊?我開記者發佈會那天天臺上的人會不會太多了點,他們在開趴體麼?”謹然一邊看手機評論一邊碎碎念,說到最後,他臉上稍稍放空了下,“那人不會是江洛成推下去的吧?”
  這個時候謹然已經有心情開玩笑。
  傻子也看得出知道江洛成還活著他的心情放鬆了不少——沒有人願意平白無故地就背上一條人命,雖然大家本來就是推測那是受不了發佈會內容刺激的謹然的粉從樓上跳下來,這個推測本來就讓他頗為吃不消了,如果這個人是江洛成的話,謹然只會覺得更加心塞。
  畢竟他認識江洛成,這貨的身份還是他前男友。
  而最後狠狠地拒絕了前男友莫名其妙求婚的人也是他袁謹然,如果江洛成真的跳樓,無論他到底處於什麼理由做出這種事,謹然搞不好一輩子都有心理陰影。
  “他推人?……除非他瘋了才這麼幹,這他媽可是謀殺——但是不管那個人是誰,江洛成肯定看見他了,而且估計是看著他跳下去的,什麼手機弄丟了正好又在你出櫃現場有人跳下來的樓頂被找到這種事,你真的相信是巧合啊?”方餘一臉恨鐵不成鋼地看著謹然,“別傻得呵的鬆口氣了,你怎麼還沒路人拎得清?看看看看,喏,看見這位網友說的沒有,江洛成就是在整你。”
  謹然想了想,覺得是這麼回事,抿抿唇感慨:“真想告訴他‘買賣不成仁義在’,要是他出櫃的現場我看見有人要跳樓,肯定攔住勸他換個地方跳。”
  薑川在旁邊嗤之以鼻,這時候距離下個鏡頭準備開拍還有幾分鐘,謹然這幾天裡頭一次刷微博刷得停不下來,在匆匆看過評論區千千萬萬種不同的聲音後,把手機還給方餘之前,謹然又順手看了眼熱門轉發,熱門轉發的第一條居然是抹茶巧克力曲奇妹子,她的轉發只說了一句簡短的話——
  【這些天始終蹦躂在前線對袁謹然進行詆毀謾駡的人,你們是不是忘記自己還欠著誰一個道歉?】謹然心中一動。
  這個時候手機被方餘搶了回去,他“喂”了聲,方餘將手機收好,指了指不遠處:“別看了,什麼事等你下了工再說,都在等你呢。”
  謹然順著方餘手指的方向看去,發現這會兒果然整個劇組已經準備就緒正等著他過去,雖然很想看看那些黑對於江洛成沒死這活生生啪啪打臉的事兒怎麼看,但是他也清楚眼下重要的事情還是要把手頭上的工作做好,顛顛兒地跑過去,然後被通知接下來的戲在船裡拍。謹然跟著一堆人上了停靠在岸邊的那艘不知道劇組從哪裡搞來的造型十分復古的純木質船,剛冒頭就被一陣海風吹得各種淩亂,位於風口位置的甲板上比在港口的風更大,海風吹去身上的燥熱,讓這個處於盛夏季節的小島瞬間變得不那麼難熬。
  謹然跟在一群扛著設備的攝影師屁股後面,剛爬上甲板,一眼就看見了躺在道具組搬上來給導演坐的那張沙灘躺椅上戴著墨鏡躲在陰處納涼的紅發青年,後者此時似乎是聽見了他們的動靜,動了動,而後伸手摘下墨鏡坐起來,懶洋洋地看了一眼謹然他們這邊——
  臉上是他習慣的那種傲慢。
  謹然:“……”
  謹然今天一天沒看見希德,還以為他直接任性請假不來了,這會兒冷不丁地目光與他原本以為不會出現的人對視上,兩人誰也沒說話,只是對視著甚至連日常的問候都沒有,希德就這麼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船體投下的陰影之中那雙琥珀色瞳眸異常沉靜,而謹然只覺得尷尬無比——
  來到國外之後,他稍稍有刷一下國外的社交網站,雖然國外對他這個在國際尚處於半火不紅的天朝明星並不感興趣,但是他出櫃的事情還是被有心人拿出來說事兒。
  而且說的還是“天籟之音”小王子希德。
  介於這個傢伙仗著自己年輕放浪不羈、向來傲慢拒不配合媒體採訪之類的工作,所以之前大概在不知道的情況下已經無意中得罪了無數媒體,謹然多少有聽方餘提到過,說希德的經紀人閑下來時候跟他們抱怨,在外媒的眼中,希德那中二病的程度比丁日有過之而無不及,每次提到他都牙癢癢。
  然而奈何作為一名歌手,他的實力擺在那裡,臉也擺在那裡,對於這個明明可以靠臉吃飯卻唱著一嗓子好曲的年輕人,國外的粉絲包容力空前絕後地強大——這讓媒體想要黑希德都覺得無從下手。
  謹然出櫃的事情反倒給了他們一些機會,各種媒體旁敲側擊,先是在文案裡說了一堆什麼希德年輕貪玩唱唱跑到夜店去唱歌的黑歷史,然後在這之後立刻提出疑惑:介於在謹然的記者發佈會中那麼袒護自己的另一半就可以推測出,其實謹然的另一半肯定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而之前大火的《利維坦》宣傳主題曲中,希德與謹然的互動看上去無比自然,這讓人不得不懷疑,其實謹然和希德壓根就是在工作中摩擦出了火花,已經成為了一對“擁有相同命運而後註定相遇的令人羡慕的”伴侶。
  嗯,最後沒忘記把謹然和希德都陷入過昏迷然後前後腳醒來的事情拿出來說事兒——整篇文章有理有據,完全滿足了“需要證據”的人們的需求,也滿足了“相信命運”的人們的需求,然後現在國外的人已經對希德的性取向開始了深度的研究。
  謹然看到這報導的時候就覺得蛋疼得不行,他是沒想到在各路人躺槍的時候,希德也被他拉下水。
  薑川對此也非常不高興,因為這一次被拉下水的人居然不是他(謹然覺得這也不排除外媒根本不敢寫他的可能性)。
  ……在看過了各家報導之後,謹然已經沒有做好心理準備見到希德以後應該跟他說什麼,他覺得自己應該道個歉什麼的,但是想想又覺得有點奇怪,畢竟他什麼都沒有做,他跑去道歉,反而像是他買通了國外的媒體拖著希德給自己造勢炒作似的。這麼想來想去沒想到解決辦法,乾脆就拖延症犯病,拖著幾天沒跟希德說話,而大概希德也是看見了這篇報導,原本每天都要跟謹然在微信之類的地方說幾句話的他也沒了聲音——謹然理所當然就以為他是在避嫌了。
  雖然希德本身並沒有就“被強行出櫃”這件事發表任何的公開申明。
  本來就被各種發惱的事情纏身,被謹然列入“朋友”行列的希德又對自己繞道走,人在鬱悶的時候對周圍的怨氣總是會無限加大的,對於希德這樣做的行為雖然未免因此而覺得有點失落外加傷心,但是謹然完全理解他的選擇,因此也就沒有湊上去主動再說什麼。
  ——這就導致了此時此刻,兩人在甲板上對視的時候,未免有些尷尬得過頭。
  謹然將雙手塞在褲口袋裡,聽見身後的薑川壓低嗓音用危險的聲音問了句“看夠了沒”,他強行將自己的目光轉移開來,在他擰開腦袋的一瞬間,他餘光看見希德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順手將捏在手裡的墨鏡扔到了身後的椅子上,而在他動作的期間,那雙眼睛從未離開過謹然的身上。
  “那種你出什麼事就離你遠遠的小鬼,值得你看他那麼多眼?”
  “我就是猶豫了下要不要跟他打招呼,之前的新聞你也看見了,尷尬。”
  “那種你出什麼事就離你遠遠的小鬼,值得你湊上去跟他打招呼?”
  “你有完沒完?”
  “沒。”
  “你比小鬼還幼稚。”
  薑川伸出手捏了下謹然的臉,面無表情道:“我高興。”
  ……
  今天需要拍攝的最後一個鏡頭在電影裡緊跟在“爛葡萄”劇情之後,是希德扮演的角色“海盜船長迪爾”的初登場。當一群人在有些悶熱潮濕、漂浮著一股怪怪的臭腳丫子味兒的貨艙就緒,謹然和一堆配角圍繞著一隻搖搖晃晃的煤油燈坐下來,謹然用餘光瞥了一眼希德,看見他懶洋洋地斜靠在通往甲板的樓梯上,正垂眼看著他們這邊,不說話,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想到接下來的對手戲,謹然抿了抿唇不知道為什麼有些緊張,而就在這個時候,導演彼得在那邊喊了句:“各就各位——”
  謹然:“……”
  彼得:“!”
  謹然定了定神,這時候,坐在他對面扮演水手一號的演員已經開口念臺詞——
  水手一號:“一對k!”
  水手二號:“一對a!報雙!有2出2,沒2出炸!沒炸老子可就繼續出牌了!”
  蘭多:“囂張什麼!滾,炸!三個j帶一對4!”
  水手二號:“哈哈,炸你妹!大小王,炸,帶十張通天順!清牌清牌,老子贏了,跪倒在農場主的腳下吧你們這群卑賤的奴隸,拿錢來拿錢來!”
  水手一號:“……喂,蘭多,我叫你炸你他娘的就真炸要不要那麼老實?!有毛病啊會不會打牌,老子都報雙了你炸炸炸炸你妹啊,炸完還出五張牌,我去哪多偷三張牌湊夠五張來接你的茬!他娘的沒看見你下家是農場主麼,他娘的沒發現大小王還沒落下來麼,他娘的你是農場主派來的逗逼麼!”
  蘭多:“……喏喏喏,嚷嚷什麼鬼,來爺賞你這些這些這些拿去買棺材不用謝——喔對了順便提醒下,船規說:但凡在船上賭博之人,扣一個月薪水,罰擦甲板兩周,上黑名單,一年內不得升職。”
  “當了豬隊友就老實承認就好,拿船規出來洗白智商畫風這麼奇清的洗白姿勢我還是第一次見。”坐在蘭多對面那個眼睛上戴著一隻黑色眼罩的水手罵道,他名叫老帕德——當然,所謂的“老”帕德,只不過是他一廂情願而已,實際上他是席茲號上最年輕的衝鋒隊長,大約是二十五歲的年紀,高鼻樑深眼廓不知道帶著哪國血統。
  他話語剛落,坐在他對面的黑髮年輕人臉上立刻露出個不屑的表情,只見他掀起眼皮子斜睨了老帕德一眼:“喔,有意見啊?有意見跟雷蒙德說去啊,就說我害得你輸的傾家蕩產你不樂意跟我玩耍——”
  老帕德聞言一揚眉:“我還真就不樂意跟你玩耍了!心塞得很,再這麼輸下去今晚內褲真的保不住!”
  黑髮年輕人咧嘴一笑::“想太多,誰要你那破玩意,要來套在腦袋上去打劫大副休息艙麼?”
  老帕德:“啊啊啊媽的!老子真恨教你打牌那個人——喂,說你呢,小傑羅!”
  黑髮年輕人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了下,好在這個時候所有的攝像機已經專向所以並不止於因為情緒的微妙變化而被喊停,此時,主機位元終於對準了正靠在樓梯上“把風”的金髮青年,攝像機鏡頭拉近給那張英俊又年輕的臉一個特寫,大約是兩秒後,只見那前一秒還沒有任何表情的臉上突然綻放出一個燦爛的笑容,他一挺胸,啐了聲後用十分偏袒的語氣道:“說什麼蠢話呢你們,就好像你們第一次握著紙牌時就賭神上身了似的,明明都是一群水貨——”
  在眾水中們謾駡抱怨的聲音中,他從樓梯上走下來,來到黑髮年輕人身後,稍稍彎下腰看了看他手中捏著的牌,當黑髮年輕人因為身後人身上有些陌生的氣息將自己籠罩而露出一些放空的表情時,突然聽見對方“唔”了一聲,從他肩膀放上伸出一隻手,將他手裡捏著的牌抽走,同時懶洋洋道:“受委屈啦?看我給你報仇。”
  眾人:“……”
  彼得:“哢!”
  彼得:“媽的,希德,什麼鬼‘受委屈啦’,你不要隨便給自己加臺詞好不好!”
  希德:“咦?”
  彼得:“咦個鬼!”
  眾人沉默片刻,最後不知道是誰沒憋住先“噗”地笑出聲來,而後那笑聲瞬間在人群中爆炸開來,整個劇組笑成一團——如此歡樂的氣氛中,只有謹然一個人緊繃著臉縮在角落裡,而此時此刻,大概沒人猜到他的內心是如何的草泥馬狂奔:大概沒有人注意到,剛才希德將撲克牌從他手裡抽走的時候,用手指尖在他的掌心輕輕地刮搔了下,絕對是故意的那種。
  
  第146章
  
  謹然盯著自己的手掌心發呆,周圍沒有誰注意到他臉色不太對——除了一直將目光放在他身上、懶得看其他的猴子嘩眾取寵的某人之外……此時,導演蹲在監視器後面看了一遍剛才拍的鏡頭,發現希德加的那句臺詞也還可以用之後,大手一揮招呼他們準備繼續下一個鏡頭,趁著工作人員各種忙亂地調整攝像機順便搬道具,男人無聲無息地靠近了黑髮年輕人,站在他身後冷不丁地說:“發什麼呆,一臉被鬼摸了屁股似的表情。”
  謹然先是被男人這麼悄無聲息地冒出來嚇了一跳,沒來得及出聲埋怨聽他說話的內容後又不由得唇角抽搐,將手放下來,恢復了鎮定,面不改色撒謊道:“剛才從扶手梯下來的時候手掌心好像被木屑紮了……這艘船到底有多老了啊。”
  “幾十年吧。”薑川心不在焉地說著,一邊想要伸手去抓謹然的手,“出血了沒,我看看?”
  “沒出血,木屑我也已經弄出來了。”謹然稍稍側身躲開。
  薑川一下子抓空,續而微微眯起眼。
  周圍的氣氛變得有些低壓,想到以前常常被男人嘲笑在現實生活中演技差勁隨便撒謊都會被揭穿,正當謹然慌張自己會不會又被無情揭穿,這個時候導演那邊開始催促他趕緊滾過去準備下一個鏡頭,正好這最後一個鏡頭薑川自己也有戲份,於是在露出個無奈的表情後,男人伸出手掐了下黑髮年輕人的下巴示意“一會再跟你算帳”,這才轉身離開。
  下個鏡頭是雷蒙德從天而降,將這群在海上打鬥地主的人一網打盡,整個鏡頭拍的都很順利,這也是今天的最後一個鏡頭,拍完之後,再也受不了底艙的悶熱,工作人員和演員均是松了一口氣,歡天喜地地嚷嚷著收工,三五成群、勾肩搭背地去感受小島風情去了。
  謹然原本想拍完就好好休息,沒想到從船上下來就有攝影組的工作人員邀請他晚上到酒吧去玩玩,下意識地想要拒絕,但是轉念一想國外的劇組似乎比較喜歡講究劇組氣氛和凝聚力,自己這樣不合群不合適,外加他如果自己呆在酒店裡閑著無聊未免就會去想一些糟心的事兒,思來想去最後乾脆一口答應了下來,跟工作人員約好了時間雙雙告別,謹然趕緊回到酒店去沖了個涼,換上了大短褲和背心,踩著人字拖毫無偶像包袱地走出門,準備去找薑川一塊兒到酒店跟劇組的人匯合。
  沒想到的是剛開門,就被站在他房間門邊的紅頭髮傢伙嚇了一跳。
  “你怎麼跑這來了?”謹然有些驚訝,“找我有事?等很久?做什麼不敲門——”
  “因為我不確定你會不會給我開門。”希德言簡意賅地說著,他轉過身來站直了身體,面對這竟然盯著他的眼睛說,“你從到了劇組就沒理過我……”
  哪裡是我不理你,明明是你不理我吧。謹然被這麼反過來倒打一耙的行為弄得措不及手,憋了半天最後很挫地憋出一句“抱歉”,沒等他來得及反應過來自己到底錯在哪,希德很快地就接上一句:“沒關係。”
  謹然:“……”
  希德伸手越過謹然,替他將房間門關上,然後稍稍讓開示意他走前面,在黑髮年輕人與自己擦肩而過的時候他突然說:“晚上酒吧我也去,所以在這裡等你,順便跟你說點事。”
  “說什麼?”謹然問。
  “最近你新聞鬧得滿城風雨你不知道?”兩人並肩走在走廊上,希德轉過頭來,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中,那雙琥珀色瞳眸依舊顯得十分明亮,“他們都說你出櫃了,跟全世界宣佈你喜歡男人——”
  “呃。”謹然眨眨眼,有些尷尬,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很勇敢。”希德說。
  “啊?啊?”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對方居然這樣評價,謹然轉過頭,“你說什麼——”
  “字面意思。”希德淡淡道,“誰都知道你的國家對於這方面的接受度並不是很高,在這樣的環境下以公眾人物的形象公然出櫃,不誇獎你一句‘很勇敢’,我恐怕會良心不安……”
  謹然眨眨眼,越發地尷尬起來,抬起手撓撓頭:“做出這件事我可不是為了這麼一句‘勇敢’的誇獎啊,簡直是做出了必死的決心——從目前的情況來看,說沒死大概也早了些……”
  說到這裡,他稍稍放緩了腳步想要掏出手機看一看距離揭發那個跳樓的人不是江洛成之後,事情又有什麼進展——說心中不存在一絲絲僥倖想要憑藉著這明擺著被污蔑事稍微翻身是假的,打從知道這個消息之後,他就覺得自己心中隱隱約約在期待著什麼……
  然而他一直沒有看。
  也算是不敢看。
  沒有什麼比“希望破滅”這種事來的更糟糕的了,比起這個,還不如從頭到尾都處於“不抱希望”的絕望之中。
  想到這裡,謹然猶豫了下,又將手機重新鎖上螢幕塞回了口袋裡,轉頭跟希德說:“我有看見國外的媒體亂寫,把你也牽扯進來……”
  “我又不在意。”
  “……”說什麼大話,真不在意你至於這些天對我冷鼻子冷臉的,當我傻啊?
  “只是有點驚訝外加不高興,你在記者發佈會上說什麼自己已經有了伴侶這件事,從你的面部表情來看似乎是真的,你還很保護那個人。”希德說著,轉過頭來看著謹然,“你出櫃了,對我不忠。”
  “……”謹然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也是瞪大了眼回瞪希德,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此時兩人已經到了酒店大堂,希德停下來,比謹然稍矮一些的他踮起腳,微微眯起眼湊近了黑髮年輕人,當兩人逐漸拉近到一個極為接近到可以呼吸彼此的氣息的危險距離時,他這才停下來,用非常認真地聲音說:“你答應過,要給我生孩子的。”
  空氣一瞬間徹底凝固。
  看著面前這張還帶著一絲絲稚氣叛逆的英俊面容上寫滿了認真,一時間謹然不知道這事情應該從哪兒說起,就在這個時候,從他的身後忽然伸出一隻大手將他的整張臉罩住往後拽——一瞬間和希德拉開距離的同時眼前也失去了光明,正當謹然為此而稍稍驚慌時,他感覺到自己的後背撞到一副結實的胸膛,與此同時,低沉而隱約透著一絲絲不滿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你做夢的時候他答應的?——別動。”
  後面兩個字是跟謹然說的。
  被男人固定在懷中的黑髮年輕人立刻收起炸毛狀態老老實實地停止了掙扎,這時候薑川才將手從他的臉上挪開,同時盯著站在他們後面滿臉不滿的紅發青年說:“他在記者發佈會上說的那個人是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了嗎,這意味著無論從哪方面來看你都沒機會了——可以閉嘴了嗎?”
  希德微微蹙眉:“雷因斯,什麼事都要講究個先來後到吧。”
  “這傢伙在昏迷的時候你在德國,這傢伙在昏迷之前你連中文電視都不看,哪來的先來——”
  “可是我是小黑啊。”希德聳肩。
  謹然垮下臉,果不其然下一秒就被人扳著肩膀轉過去,隨即對視上一雙湛藍色的瞳眸——此時此刻男人正用看病人的眼神看著他:“你跟我說那些個荒謬的故事就算了,還把你的倉鼠故事跟希德也說了?有病?要不要放到網上去開個連載算了?”
  謹然啞口無言,而在他的身後,希德輕鬆地嗤笑了聲:“你跟他說了啊?結果他果然不信,你看,這種人憑什麼——”
  謹然覺得頭疼的不行,忍無可忍地開口讓他們兩趕緊閉嘴,而後轉身往酒店大門前走——留下站在原地爭鋒相對的兩人同時扔給對方一個極為不屑的白眼,而後一前一後地追著他的背影而去……
  到了酒吧,在一堆熱熱鬧鬧的人群裡坐下,謹然的手裡不知道被誰塞了一杯啤酒,周圍的人間謹然、希德和薑川三個人同時到,開始生葷不忌地開起他們的玩笑——沒辦法,最近謹然新聞纏身,而緋聞主要對象就是希德和薑川兩位,這些老外似乎也並沒有太多的顧及,喝開了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彼得也在個角落裡坐著,作為導演平日裡他操作著眾演員的生死大權,所以也格外囂張一些,輪到他發言的時候,他笑嘻嘻地直接問謹然:“你平常是在上面還是在下面?”
  周圍的人哄地一聲炸裂開,吹口哨的鼓掌的,謹然默默地將一口啤酒吐回杯子裡——坐在他附近的傢伙嘻嘻哈哈地伸出手拍他的肩膀和腿,個個都是一副嗨得不行的模樣,這情景……如果是在國內的話,是怎麼都不可能出現的。
  在國內,那群人大概會以對某些新聞絕口不提的方式來默默維持住和諧的氣氛和謹然的心情。
  但是現在這樣……也無妨。
  被公然的說出來,反而氣氛沒覺得有多麼尷尬,當薑川笑著問彼得“那麼好奇你要不要晚上來我房間圍觀一下”時,坐在謹然身邊的希德也嚷嚷著“這個問題你應該問我”,彼得愣了愣罵了聲髒話,然後笑著將手中的酒杯一飲而盡:“有你們這兩個不省心的傢伙在,然現在肯定覺得很為難……啊,聽說你們國家的大環境對這個很嚴格,希望你能挺過去這一關,當然,作為《利維坦》的導演,我也希望自己能助你一臂之力——該給一些心思狹隘、見識淺薄的人一些教訓了,比如他們應該明白,作為一名演員,究竟什麼東西才是最重要的。”
  莫名其妙被糊了一臉雞湯。
  謹然卻覺得自己被這雞湯強行灌進了心裡,一時間整個人都像是被充滿了正能量一樣,那張這些天都缺乏笑臉的面容終於勉強綻放了一個發自內心的笑,他舉起手中的酒杯,沖著彼得的方向舉起杯子,真誠地說了聲:“謝謝。”
  感覺到在黑暗之中,薑川放在自己腰間的大手稍稍收緊……碰杯之後,黑髮年輕人仰頭將那一大杯酒液一飲而盡,站起來擦擦嘴,壓低聲音表示自己要去洗手間。
  “我陪你去。”薑川說。
  “不用。”謹然笑了笑,用溫和的聲音,“你要去了,他們會以為我們去幹嘛的。”
  在希德的臭臉中,劇組的工作人員聽見謹然居然自己開始調侃,紛紛興奮起哄……離開了那群鬧哄哄的人,謹然獨自來到洗手間裡,走進隔間關上門,長籲出一口氣,告訴自己該面對還是要面對,萬一是個好消息呢?這麼安慰著自己,他背靠著廁所門,將那揣在口袋裡捂了一晚上的手機拿出來看了看——
  在揭發那個跳樓的人不是江洛成,謹然也不是什麼“逼死前男友的白蓮花”這出大戲後,許許多多的謹然粉絲為他叫屈,然而在出櫃的風波之後,不得不面對還是有粉絲表示對這件事接受不能真的轉路人的事實,哪怕是有公司的水軍在背後推動,這個時候能為他站出來說話的聲音依舊顯得很小。
  而此時,各大門戶網站上,那些黑們的口風已經完全變了一個方向,比如——
  那個跳下來的人不是江洛成你們就歡天喜地了?有病吧?
  哪怕是個無辜的路人粉也是一條生命吧,說到底還不是因為袁謹然才跳樓的?
  這種明星真噁心,現在一言不發還和沒事的人一樣,就該封殺他!
  你們指望同性戀有什麼良心,這種人本來就是心理有毛病,不然性取向能異于常人麼?
  “……”
  惡言依舊未停止,甚至愈演愈烈。
  謹然緩緩閉上眼。
  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此時的心情——大概就是所謂的“怕什麼來什麼”,心中雖然有一些類似於“果然還是這樣”的感慨,事先也確實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是當眼睜睜地看著一個活生生的人罵自己“噁心”的時候,那種衝擊力還是比想像中來得更大一些。
  他只是想好好地演戲,好好地跟喜歡的人過日子,僅此而已。
  為什麼明明兩件看上去很簡單的事情碰撞到一起的時候,所有的事情就變成了現在這樣一團糟呢?
  所以的輿論壓力鋪天蓋地而來,壓得他絲毫喘不過氣。
  甚至隱隱約約覺得自己已經到達了極限,無論被如何鼓勵,如何的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是當最終上戰場的時候,面對惡言惡語,所有的心理防線還是會崩潰的不堪一擊——
  謹然沉默,低下頭進入自己的微博,想了想後他仿佛下定了決心一般慢吞吞地打下“我很”兩個字,在他剛剛輸入下一個詞語的頭一個拼音字母時,身後洗手間的門突然被人拉開,另外一個高大的身子擠進來,飛快地抽走了他手中的手機,同時蹙眉看著低著頭盯著自己腳尖的黑髮年輕人道:“躲起來看這種東西你是不是很閑?事到如今你不會還在天真地指望那些躲在網後面的黑能夠因此而放你一馬嗎?這種只有在童話故事裡才會發生的事情真的發生了那世界才真是充滿愛……你還發微博?這時候你想說什麼?問候那些黑子全家祖宗?別告訴我是‘我很抱歉’,行不行你要敢做這種委曲求全的道歉我真的會揍死你——”
  男人的話因為瞬間撲到自己懷中的黑髮年輕人的撞擊而戛然而止,他先是一愣猛地閉上了放狠話的嘴,而後默默地抬頭看著自己因為條件反射高舉過頭的雙手,沉默,突然覺得自己有點傻……幾秒後,他放下手,將手放在用雙手死死地抱著自己腰的黑髮年輕人背上,僵硬地拍了拍,技術相當不嫺熟地安慰道:“沒事,沒事……別理他們,屍檢結果還沒出來,相信我,打臉這種事,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現在就暫時讓他們囂張一下好了。”
  懷中的人沒反應。
  良久,當薑川稍稍低下頭小心翼翼地試圖去看他是哭了還是睡著了,這個時候,他才聽見謹然用正常的、只是有一點點鬱悶的聲音道:“哄小孩啊你,繼續啊,別停。”
  “哄小孩要用糖,”薑川想了想,認真問,“所以要給你買麼?”
  “……”
  “袁謹然,我對你沒別的要求,但是就這件事上,別認輸。”
  “……好。”
  “給你買糖。”
  “……”
  
  第147章
  
  兩人正抱得開心,突然謹然感覺到放在薑川口袋裡自己的手機震動,似乎是短信提示,他抬起頭看著薑川,後者將放在他腦袋上的手拿下來掏出手機看了眼,手機螢幕的螢光下,謹然能明顯地看見男人臉色微變。
  謹然:“怎麼了?公司發的短信?我被封殺了?我被解約了?我失業了?”
  “是江洛成,他說他知道跳樓的人是誰,讓你給他回電話,他可能可以告訴你。”薑川說,“他這些天的沉默果然是故意的,你看看你前男友是個什麼東西,你是不是眼瞎——”
  謹然為姜川見縫插針隨時不忘記黑一把的精神所感動,唇角微微抽搐:“戀愛中的人都是盲目的,知道啥叫盲目麼,就是眼瞎。”
  薑川將手機賽會自己的口袋:“不許給他打電話,就算要打,等國內警方調查出那人的身份再做決定也不遲——江洛成會這麼說就說明事情可能不是大家想像的那麼簡單,要相信執法部門的辦事能力,他們會還你一個清白。”
  “……你這句話換個場合能上新聞聯播。”謹然說,“作為一個主業幹非法販售鐵器生意的,聽到你說出這麼正能量的話,真的是感人。”
  “閉嘴。”
  兩人一邊說著,一邊前後腳走出洗手間,和大約十分鐘之前自己獨自關在廁所裡刷微博(……)時的心情完全不一樣,謹然覺得自己好像剛從絕望的邊緣又回到了正常的心態……不能不說這裡面還是有一些薑川的功勞。
  ……人在糾結的時候就容易這樣,上一秒剛剛想通了放下了,下一秒就又想不通了,再下一秒又試圖用新的理由說服自己,如此反復迴圈,也不嫌煩。
  好不容易說服男人不要把手機沖進下水道要回來抓在手裡,在薑川的監視下他將還沒來得及編輯完畢發出去的微博內容刪掉——這個過程中未免有些心驚動魄,其實有時候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真的只是一瞬間的衝動,事後冷靜下來再回想如果剛才那條道歉的微博真的發出去會引起什麼樣的後果,謹然自己心中都多少有些後怕:畢竟道歉就代表著他承認了一切他本不應該背負的東西。
  薑川說得對,他道歉,那些人也不會因此而放過他,甚至會愈演愈烈,抓住了“你不心虛道什麼歉”的說法往死裡攻擊他。
  而現在他慶倖自己沒有去承認這些,並且甚至有劫後餘生的感覺:他差點就作死自己了。
  將那幾個已經打好的字刪掉,就像是將糟糕的心情收拾收拾重新振作起來,看了眼站在自己身邊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的男人,謹然笑了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後者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拒絕他各種騷擾,且十分無情地說:“不要以為嬉皮笑臉這件事就算完了。”
  謹然尷尬地縮回手,盯著手機螢幕看了半天:“我只是覺得我不應該繼續沉默,讓喜歡我的人站在前面替我戰鬥,替我抵擋所有的攻擊……是是非非我總該表個態,畢竟哪怕我一個字不說,他們也已經討論得那麼開心並且似乎恰巧是因為我的沉默讓他們開始肆無忌憚地將一盆盆的髒水往我的臉上潑,哪怕被揭穿了被打臉了他們也可以繼續硬著頭皮強行轉移話題讓人拿他們一點辦法都沒有,啊啊啊啊啊啊啊這些人吃什麼長大的,心那麼黑!”
  “沒有人讓你沉默,方餘說要沒收你的手機了嗎,說了不讓你刷微博了嗎?”薑川說,“你怎麼這麼笨,我為什麼會看上你?”
  “嗯,所以以後我會對你好一點,畢竟你已經瞎了。”
  謹然一點也不在意地自嘲,想了想後,飛快地在手機下打下了一行字,打完後拿給薑川看了眼,後者掀了掀唇角似乎表達了對這內容的不感冒,不過還是勉為其難的點了點頭……於是在大約十分鐘之後,《利維坦》的劇組人員都看著謹然的經紀人方余抱著自己的手機在座位上仰天長嘯,也不知道這貨是喜還是怒,而在他的手機頻幕上顯示著一條剛剛刷新到、大概是五分鐘前才發出來的新微薄——
  【男神是我袁謹然:是我的鍋我背,不是我的都別想甩我頭上,我的性取向不是你們指責我的原罪。我不會慶倖那個從樓上跳下來的哥們是任何人,也不會慶倖他不是任何人,那是一條命,沒人能拿這個威脅我,願逝者安息。】……
  晚上回到酒店,謹然喝得差不多了膽子也跟著變肥,沒回房間而是直接跑到薑川的房間去蹭床睡,洗了個澡出來發現男人正趴在床上刷微博,一邊擦頭髮,這時候酒也稍微清醒了些,於是順口問了句:“對於我的霸氣,那些黑有什麼話想要說麼?”
  “說你不要臉,以及說你情商低。”薑川嗤笑著一邊刷微博一邊用調侃的語氣說,“但是事實上是你的粉絲感動得不行,覺得你高端大氣上檔次有擔當,很多你圈內的朋友也直接轉發了你這條微博,路人說自己被感動成了狗,福爾摩斯們問你,誰威脅你了這麼下作……啊,江洛成估計嚇尿了吧?”
  “他應該沒想到我這麼勇敢。”
  “一個小時前你還躲在國外不知名小酒吧骯髒的廁所隔間裡情緒崩潰如狗。”
  “……睡覺吧。”
  薑川翻了個身掀開被窩拍拍床,謹然打了個呵欠眯起眼就爬了上去……睡覺的時候身邊多一個人就是容易特別滿足睡得特別安穩,第二天一大早如果不是薑川將他從床上拖起來,他都不知道天亮了準備要開工,昨晚喝多了頭痛欲裂的宿醉,謹然照了照鏡子,黑眼圈驚人。
  “是誰發明的第二天要拍戲的情況下還拉演員去喝酒?”謹然嘟囔著說,“這群老外都是外新人麼?”
  “下去讓方餘給你泡杯茶提提神,今天的鏡頭是整部電影中間部分的鏡頭,有一個整艘船掀翻倒扣過來的場景,雖然是在泳池裡拍,但是你最好不要這樣幽魂狀,受傷怎麼辦?”
  薑川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催促黑髮年輕人趕快去洗漱,看著後者踩著拖鞋踢踢踏踏慢吞吞地往浴室裡走,他只覺得自己就好像提前養了個兒子似的那樣操碎了心…十幾分鐘後謹然從浴室裡走出來時,薑川正打開電腦查看郵件,見謹然出來,男人勾勾手指頭像是叫寵物似的將他招呼過來:“你也有郵件。”
  謹然湊過去看,發現是川納公司給他發的郵件。
  “我一點也不想看。”
  “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媽的這一刀真的好貴,這種電影的違約金你知道多重麼。”
  “我有錢。”薑川說,“你到底看不看?”
  謹然用屁股將男人擠開,自己端正地坐在電腦前面,深呼吸一口氣,直到薑川在他身後嘲諷地問了句“你要不要乾脆拜個香再打開”,他這才有所行動——在沒點進去之前,謹然一直以為這大概是川納那邊已經核算好了損失費以及違約金準備跟他商談,胃部強烈抽搐中,做好了大放血的準備之後他猛地憋足一口氣鼓起勇氣點進去飛快地掃了一遍,然後整個人愣在了電腦前面。
  見黑髮年輕人一臉呆滯,男人稍稍挑起眉,問:“……怎麼,他們獅子大開口?”
  謹然搖搖頭,不僅不是“獅子大開口”,跟他設想的完全不同的是,郵件裡從頭到尾都沒有提到任何賠償和解約的事情,反而是問他,在利維坦的拍攝之後檔期是不是確定空了下來。
  ——在謹然離開川納的劇組後,他們一直沒有像是他以為的那樣尋找新的男主角,儘管在等待著候補的人大概從川納的總公司大門口一路排到天安門前。
  整個郵件裡,導演李銳以非常個人化的口吻,主動地向謹然表達了歉意,這位電影圈受人尊重的老前輩洋洋灑灑用那種屬於上個年代的才有的、卻異常能夠打動人的用詞造句詳細說了說這些天自己心裡的想法——
  郵件之中,李銳提到,自從謹然主動提出退出劇組那天開始,他一直在思考一些問題,直到昨天,他突然醒悟過來,覺得自己似乎妄大半生自稱為電影人,到頭來一腳踏進了棺材裡,卻還是沒想明白電影這東西究竟是什麼……他覺得自己似乎被一些流言蜚語以及奇怪的規矩絆住了手腳,捲入了一個怪圈,到頭來,反倒遺失了最本分的東西。
  信中某幾段寫道:
  【我想要拍一部好的電影,這部電影能帶給每一個年齡層次的人不同的正能量。所以我總是希望,電影中從劇本到演員本身,都應該是具有某種正義的能量的——而這些天來,他們一直在我耳邊說,同性戀這樣的形象是不好的,是不符合標準的,畢竟這些年來川納的電影也從來沒有用過這樣的演員,我聽他們說啊說,就也跟著遲疑了起來,開始考慮要不要冒這個險,直到你主動提出要離開劇組,我卻看見了大部分在劇組的年輕人臉上露出了遺憾以及委屈的神情。
  看著那一張張失望的面容,我突然意識到一些事情,也許他們是在對我們失望,對這個陷入了怪圈的規矩失望……這個圈子正在改朝換代,未來始終是要交到你們年輕人的手裡,而恰巧只有你們年輕人自己,才清楚究竟什麼才是正能量的東西,而不是憑藉我們這些已經過了氣的老傢伙們去胡亂猜測,得出一個自以為是的答案。
  後來我看了你的記者發佈會,說實話,當時我覺得非常受益。你說得很好,也說得很對,把一個人的性取向當做是這個人的污點所在,就認為此人形象不佳,不符合標準,我們才是應該為此而感到羞愧的人。
  我們搞錯了連小學生都應該明白的事情:一個人如果沒有做壞事,那麼就沒有任何人有資格指責他是一名品格、形象不好的人。
  而在接下來發生的各種事中,我更加印證了我的想法。當初我被網友群起而攻之時,氣急敗壞,飯都吃不下去,而作為比我少活了幾十年的年輕人,你卻處理得比我更加好,儘管你有能力去反抗那些詆毀你的人。就在剛才,我看見了你主動發出的微博,更讓我相信你是一名有擔當的年輕人——
  我想這大概就是演員本身,可以傳遞給他人所為的正能量。
  在這裡我懇請你的原諒,並誠摯地邀請你回到川納的劇組來,將這部還沒來得及拍完的戲拍完,不要讓我們彼此留下遺憾。】謹然看了看郵件發送時間,大概是昨天晚上國內淩晨,也恰巧是他發微博沒多久之後。
  謹然從座位上站起來,又坐下去,再站起來,再坐下去。
  大腦完全短路,用顫抖的手飛快地回了個“好等我回去”就點擊發送回復了郵件,想了想好像哪裡不對,他轉過頭,唇角抽搐、一雙眼睛閃閃發亮地看著站在自己身後的男人,完全就是一副激動地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的模樣。
  此時男人似乎也被他的情緒所影響,他唇角止不住輕輕上揚,嘴上卻調侃道:“李銳老師也太客氣了,為了哄你回去誇得這天上有地下無的,我都要臉紅了。”
  謹然:“我我我我我我——還能繼續拍戲!”
  薑川:“什麼時候不可以過?樓下就有個戲等著你去拍,站起來梳梳頭下樓了,中午的時候再回來好好回復下人家,好歹是前輩,你那五個字就打發了算怎麼回事?”
  謹然:“老師不說我都不知道自己這麼優秀。”
  薑川冷笑,不置可否,好心沒提醒黑髮年輕人昨晚他還堅定地說男人能看上自己完全是因為他眼瞎。
  而這個時候,謹然已經用手隨便扒拉了下頭髮手舞足蹈地沖出門找經紀人先生報喜去了,這是這麼多天以來發生的唯一一件真正意義上的好事。
  這是一個很好的開端。
  而謹然相信,一切都會變得更好的。
  
  第148章
  
  而這個時候,在遙遠的祖國。
  身為im公司董事的薛凱和羅成已經連續三四天沒有睡好覺——公司年度最佳員工出事,整個公司幾乎都亂了套,每天公司門口都有記者在圍追堵截,還有警方出出進進對他們進行一番二番三番的調查……羅成作為一家娛樂公司的老總從來都是搞幕後工作的,這一兩年來卻因為謹然的事情頻繁被推到台前去擦屁股收拾爛毯子。
  曝光率夠夠的,他經常覺得自己距離出道就還差一步了。
  然而因為生來就是個低調的人,事實上羅成本人對於這樣的日常已經煩不勝煩,這會兒員警前腳剛走,他就在辦公室裡發狂:“媽的我比那些條子更希望知道從大樓上跳下來的人是誰!!!!!要知道我能不說嗎!!!!整天問問問不知道他媽的就是不知道啊!!!!!袁謹然就好了,前腳拍拍屁股就走了,留下我們一群人在這裡受苦受難,薑川機票多買兩張能貴死他?!”
  “做這一行,有事情總該想辦法解決。”沙發上喝茶的薛凱不急不慢地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你不要再走來走去,看得我眼睛疼。”
  羅成步伐猛地一頓,轉過頭來狠狠地瞪了薛凱一眼,正想要坐下,這個時候辦公室的門被人推開,羅成腦子突突跳叫了聲“進”,站在外面的人進來了,他定眼一看發現來的人叫邵洋,是個公司去年簽的新人,剛剛大學畢業的,大學畢業之前一部作品都沒有,純粹是因為長得還行看著也可憐被羅成撿回來……這兩年就拍了三部im公司有合作的影視公司拍的電視劇的配角,最近正在籌畫是不是該出個唱片捧一下,見來人是他,羅成一把將準備摁薛凱臉上捂死他的沙發靠枕扔開,口氣不太友善地問:“幹嘛?”
  薛凱清了清嗓子,羅成又瞪他一眼……深呼吸一口氣,重新看向邵洋的時候臉色稍微緩和了些:“有事就說,我和你薛老大正忙著,下午還要去一趟局裡等屍體鑒定結果。”
  邵洋抬起頭猶猶豫豫地看了羅成一眼:“羅總,您沒看今天的報紙啊?”
  羅成:“我只用它們擦屁股。”
  薛凱:“咳。”
  羅成:“沒看,看著心煩,有消息都是外宣部在盯,怎麼了?”
  邵洋又露出個猶豫的臉,然後在羅成的注視下,他吭吭哧哧放輕了聲音說:“今天上面有一個版面寫到我了,配圖是上次公司聚會到酒吧去,我沒車然哥把我送回去結果被記者拍到,冬天的事兒了現在被拿出來說,說……”
  “說什麼?”羅成一臉沉靜地盯著邵洋,儘管他覺得自己應該已經猜到接下來的發展——
  “他們說,然哥隱藏的情、情人是我。”
  然而聽見事實的時候,羅成還是倒吸了一口氣,陷入了沉默——整個辦公室裡沒人說話,一時間氣氛變得相當尷尬,邵洋看了看羅成又看了看薛凱,臉上飛快地閃過一絲不安,嘟囔了聲:“我今天一早上手機都快被媒體來的電話和短信塞爆了,現在已經關機了,我真的沒想到這件事還把我帶上了……然哥現在還不在國內,他的情人到底是誰咱們也不知道,我就被推出來擋槍……”
  頓了頓,隨即小心翼翼地問:“這不是公司安排的吧?”
  羅成想說我大腦有坑給你安排這麼個新聞,你以為新聞的另外個主角是誰?咱們公司的搖錢樹——你最好自己照照鏡子去看看自己哪裡長得像搖錢樹腳底下的土了……想到這裡,羅成陰沉著站起來,飛快地來到電腦前麵點開新聞網頁看了一會兒,果不其然看見了邵洋和袁謹然的新聞,對於這倆八竿子打不著邊的人突然上新聞了他表示簡直莫名其妙。
  “然哥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川納的電影現在他也拍不成了,一般合作方那邊不是都會主動找公司其他的演員麼?……”
  “……”羅成問,“你想說什麼?”
  “啊啊我沒別的意思,主要是今天早上有生產商私底下聯繫我,拿了幾個廣告代言問我有沒有興趣,說是聯繫了我們的相關部門,但是他們都因為忙著然哥的事情壓著沒回應。” 邵洋陸陸續續地說,“要我看,公司光管然哥,也不能讓我們下面的人吃不上飯啊,其中有一個礦泉水我本身我還挺喜歡喝的……”
  羅成越聽這話越不得勁。
  感情這他媽還埋怨上他們一碗水沒端平了?
  ……哎呀這他媽新鮮了,自己就那半桶水走路都晃蕩響的實力,哪來的臉讓人家一碗水給自己端平啊?奧斯卡影帝出門坐勞斯萊斯公司是不是還得也給你配一輛?
  羅成深呼吸一口氣,正準備發飆,這個時候卻看見直到坐在沙發上的薛凱推了推眼鏡,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叫了聲邵洋的名字,羅成意識到他似乎有話要講,做了個請的手勢,隨即便聽見薛凱不急不慢道:“邵洋,最近幾天公司出事,很多像你一樣的新人都惶恐得很,生怕影響自己……不過我覺得我需要在這裡提醒一下你,你也可以轉告一下其他人,只要你們老老實實的呆著,不要跳出來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攬,這火是燒不到你們的。”
  邵洋也不是豬腦子,一聽就知道薛凱想說什麼,臉上一白立刻辯解道:“薛總,我不是——”
  “在這個圈子裡,沒有誰被推出來擋槍的說法,要麼就是已經存在的事實被人發現,要麼就是,”薛凱特意頓了頓,“蓄意炒作咯。”
  此時邵洋的臉色已經算非常難看。
  羅成覺得自己不應該這麼欺負公司的藝人,但是這麼長的時間和謹然合作,說是合作關係他們更加像是朋友,這會兒他出事有人趁機想要跑來搶飯碗這行為在他看來非常不齒,於是沒忍住補充了句:“上個想替代謹然上位的徐文傑是不是還在醫院裡躺著?對了薛凱,咱們週末是不是該去看看他順便獻上一束鮮花以表對曾經合作過那段時期的緬懷之情?”
  薛凱:“……”
  幾分鐘後,邵陽被薛凱三言兩語打發走,薛凱給外宣部那邊掛了個電話,那邊的頭兒顯然也對這件事事先毫不知情,並表示如果自己知道肯定會想辦法把新聞稿壓下來。這邊剛掛電話,那邊就接到了另外個部門的電話,說確實是有一個果汁汽水廣告還有一個日用品關高今天中午的時候前後腳打進來,希望公司的藝人邵洋能夠跟他們合作並代言。
  對於邵洋這種三四線的明星來說,有廣告代言簡直是再好不過的事情,通常有廣告商找上門來公司也就順水推舟地答應了,而這一次,薛凱卻意外地直接將兩個廣告給推掉了,而且是毫不猶豫的那種。
  “過幾個月你找個理由把邵洋便宜價簽出去算了,這麼個不安分的留著早晚出事,之前說的唱片也不用出了,做了一半的計畫你讓他們改改換給macoco那個小丫頭吧。”掛了電話後,薛凱一屁股坐回沙發上,皺著眉道,“一到這種時候下面那種小鬼就群魔亂舞,早上那新聞稿估計就是邵洋自己聯繫報社發的,那配圖明顯是偷拍,而且偷拍的地點就是路邊,如果不是有人事先通知告訴他們可能有新聞讓記者在那等著,那些記者沒事幹啊吃飽了撐著跑去明星家門口蹲點就為了拍他回家的照片——”
  羅成坐在扶手椅上盯著薛凱,半晌才反映過了來,整件事從頭到尾他都沒來得及發表自己的意見,他張大了嘴,老半天才從嘴巴裡擠出一句:“臥槽,謹然是不是腦子有洞啊,被人拍了都不知道!!!!!!”
  薛凱聳聳肩。
  羅成到網上看了看,大部分的人都表示這新聞太他媽假,其中一個評論頗為精闢,他說一個男的送另外一個男的回家就代表兩人有事,那一個男的送個姑娘回家那姑娘第二天是不是還得懷孕才對得起人民大眾啊?
  羅成默默地給這個新聞點了個贊,然後這件事直接在im公司這邊就壓了下來,甚至沒跟謹然那邊討論……而這恰好就是國內此時的日常——只要跟袁謹然有關的,大概是誰在他旁邊放個屁讓他皺過一下眉毛,那個人都能被挖出來送上熱門頭條,所以無論是im公司還是別的公司,許多那種還沒來得及上位的明星都借機會想要從中撈點兒好處,整天在微博或者自己的博客、朋友圈發點模棱兩可的東西,再找“內部人士”當做“新聞”傳出去,增加一些曝光率。
  反倒是謹然那些圈內真正的朋友,他們最多就是轉發了謹然那條關於“不是我的鍋堅決不背”的微博表達了自己支持的立場,之後便對這件事絕口不談。
  整個圈子都像是瘋魔了似的。
  ……
  而這一邊,謹然在去片場的路上給im公司那邊掛了個電話,原本是想保平安順便報喜訊,沒想到電話那邊羅成剛接起來就劈裡啪啦跟他到了一大堆的苦水,期間不免還是提到了邵洋,對於這個人,謹然的印象不怎麼深,也就記得是個公司的新人,在聽見羅成說什麼自己跟他傳了“緋聞”,整個人都不太好。
  看了一眼薑川,很顯然後者已經聽見了隔音不太好的電話裡兩人說話的內容,這會兒已經掏出了手機在螢幕上戳戳戳,謹然看著他戳戳戳,沒一會兒,男人將螢幕轉過來,謹然看了一眼,文字內容沒來得及看,他就看見配圖確實是他,去年公司年終聚會弄很晚,有幾個新人說自己沒車,他就把他們都送回去了。
  沒想到居然被拍。
  謹然沖著薑川做了個鬼臉,薑川搖搖頭一臉無語地將手機收好。
  這時候,謹然聽到羅成在那邊碎碎念,說公司除了個徐文傑二代,邵洋就在十幾分鐘前跑到他辦公室來,表示想要拿謹然在川納電影裡的角。
  謹然先是覺得挺荒謬,正想反問“他憑什麼覺得自己可以拿“,突然想起來什麼似的,一拍大腿,臉上立刻燦爛的和盛開的牡丹花似的:“差點忘記了,我打電話來給你可不是聽你抱怨的,我跟你講,今天早上我接到李銳老師的郵件了,他說角色還是留給我,等我拍完《利維坦》回國就可以進組——”
  羅成:“什麼?什麼?你講什麼?李銳嗎?川納的電影?沒黃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謹然:“是是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薑川揉了揉耳朵,挪挪屁股和謹然拉開了距離:“……神經病吧你們。”
  電話那頭的羅成激動得老淚縱橫:“我就知道啊然哥,我就知道你大哥的地位並不能因為出櫃以及出櫃現場有人跳樓而動搖!愚蠢的凡人們也並不能替代你的位置搶掉你在川納的角色!”
  謹然:“我也覺得!上一個想這麼幹的人還在醫院躺著呢!”
  薑川:“……”
  轉頭看了眼身邊笑眯眯要是有個尾巴這會兒大概已經翹上天的黑髮年輕人,男人十分無奈地將手手中的電話搶了過來,掛掉,這時候,他聽見謹然說:“如果昨天誰通知我,我跟個八線小明星鬧緋聞了,我肯定鬱悶得要死。”
  薑川:“哦,我就是八線,謝謝不嫌棄。”
  “但是現在我覺得都無所謂啦,”謹然笑得眼睛都沒了,攔過面無表情的男人的肩膀,“不嫌棄你是八線,等哥紅了,哥帶你飛。”
  
  第149章
  
  到了片場,整個劇組幾乎所有人都感覺到“今天的袁謹然和昨天的袁謹然不太一樣”——走路帶風,渾身帶光,見人都笑眯眯地打招呼……倒不是說他以前都不打招呼,只不過今天他似乎比之前笑的燦爛得多,整個人像朵迎風盛開的花似的。
  整個劇組的氣氛被他的歡快氣息影響了似的,沒一會兒便變得活潑起來。
  今天要拍得是一出在泳池裡拍的戲,在之前的劇本中,蘭多被實際身份為海盜頭子的小傑羅捕獲俘虜上海盜船,雷蒙德身纏繃帶偽裝成路人跟著上了海盜船試圖營救蘭多。
  在雷蒙德刻意隱藏之下,蘭多沒有認出雷蒙德,並給他扮演的那個人取名為“小白”……這今天的鏡頭,就是蘭多和偽裝成小白的雷蒙德踏上一搜被小傑羅的船攻擊的商船,試圖救出船上的公爵女兒,在他們離開那艘船時,商船整個翻轉倒扣,蘭多和小白死裡逃生……
  船傾倒當然是做模擬特效的。
  但是那些從船上劈裡啪啦落下來的東西卻是貨真價實做不了假,尤其是近景落下的一些東西,為了保證電影拍出來的真實性,木屑之類的物品都是用的真東西……
  還有那懸在半空,即將要扣在他們腦袋上的船,模擬船型道具只有正對著鏡頭的那一面,船上的建築之類的東西統一都是用泡沫做的,但是船舷的一些部位也用了真木頭,整個道具也頗有一些重量……
  謹然他們到劇組的時候,道具組工作人員正指揮著後勤的人將那巨大的船體模型用鋼絲吊起保持成一個半翻沉的狀態,謹然微微眯起眼看著那大型道具,“哇”了一聲,十分感慨:啥東西能用真的就用真的,這就是傳說中的土豪劇組。
  “那玩意應該很沉吧?砸腦袋上會怎麼樣?”
  “會再次進醫院,搞不好又成植物人。”謹然身邊的男人涼涼道,“注意安全,別亂摸亂碰。”
  “知道了。”謹然不太感冒地哼了一聲。
  以前拍過不少這樣的鏡頭,對於這種多少有些安全隱患的鏡頭謹然也算是習以為常,而薑川則總是會有多餘擔心的那一個——從早上出門之前,他就一直在提醒謹然今天拍攝的時候要注意安全。
  謹然嫌姜川事兒媽,東張西望之間正好看見化妝師在笑眯眯跟自己招手,趕緊應了聲就跑過去了。
  男人盯著他背影看了一會兒,片刻後抬起手懶洋洋地抹去鼻尖冒出的細汗,笑了笑,轉身邁著拖遝的腳步往已經在不遠處等了一會兒的自己的化妝師那邊走去。
  剛坐下沒多久,就看見導演靠了過來。
  “你又在異國他鄉做什麼手腳了?事情有進展哈?今天我們的男主角先生換了個人似的,容光煥發……”
  導演彼得靠在男二號薑川的靠背上,一邊親自指點化妝師給薑川一圈圈的纏繃帶,一邊跟他閒聊,說到一半,他突然停下來親自動手給薑川調整了下臉上的繃帶,並退後兩步看了看,這才滿意地點點頭提醒化妝師——
  “繃帶這種東西,纏好了顯得人特別性感,你看看他的鼻子是不是比之前顯得更高了?還有胸肌,唔,萊納德,讓他們拿點兒黑粉來……”
  “我覺得我已經夠黑了。”男人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面無表情地說,“能不能少在我臉上塗奇怪的東西?還有,我什麼都沒做,這一次真的是他自己運氣好,外加……”
  薑川偏了偏頭,狹長的眼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不遠處的黑髮年輕人——此時他正拿著一把塑膠的劍跟道具組的人比劃打鬧鬧成一團……眼角稍稍露出一絲絲笑意,男人輕聲道:“外加很多的實力。有能力的人無論如何都可以讓人欲罷不能,不是嗎?”
  男人話語之中,毫不掩飾的驕傲語氣讓彼得微微一愣,隨即笑彎了腰——那豪邁笑聲將很多人的目光吸引了過來,包括不遠處的謹然,在黑髮年輕人分神的瞬間,道具組的工作人員一個馬步向前將他手中的道具劍挑飛,順手把他掀翻在道具海面上……黑髮年輕人跌入海綿,保持狼狽落地姿勢半晌,這才反應過來似的不服哇哇大叫,不遠處的人笑成一團!
  “啊,真好啊,瞧瞧你那可怕的語氣。”彼得伸了個懶腰,微微眯起眼調侃道,“在這之前,我一直聽說雷因斯家的少爺們一個兩個都是怪胎呢……嘖嘖,真該讓說這話的傢伙來聽聽雷烈德少爺剛才說話的語氣,我看過那麼多劇本那麼多經典臺詞,真沒想到自己也會有被酸得牙掉的一天啊。”
  薑川嗤笑了聲,揉了揉耳朵:“話真多啊你。”
  彼得:“我可是也希望我的演員們每天都有一份美好的心情的。”
  當然這種鬼話大概只有鬼才信。
  演員化妝完畢後,所有的人在泳池邊集合。
  道具組的人已經站上了高高的腳架,手中拎著裝滿了道具範本、木屑的籃子,當那個可以伸縮的腳架逐漸伸長到泳池的正中間,道具組人員跟導演打了個手勢。
  彼得回復一個手勢表示自己知道了,轉過身又往演員們這邊揮手示意他們可以準備往泳池裡跳了,謹然第一個毫不猶豫地就跳進了泳池,薑川隨後。
  謹然見薑川跳下來,伸手去扯他臉上的繃帶,後者抬起手拍開他的手,作勢要把他的腦袋往水裡摁:“別手賤。”
  謹然笑嘻嘻地將手縮回去,連忙往後躲逃離薑川的魔抓——已經在拍攝的攝像機將這一幕拍攝記錄下來:這可是純天然的幕後花絮材料,足夠讓那些看完電影后還不滿足的少女基佬觀眾們好好尖叫一回。
  此時,扮演公爵女兒的女演員因為臉上的妝比較重,還不敢隨便往下跳,爬上了一艘道具小木船,讓工作人員將木船劃到籠罩在他們上頭的道具船隻所投的陰影下,她這才小心翼翼從船上劃入水中,下了水,她先是被冰冷的游泳池水凍得哆嗦了一下,隨即抬起頭看著腦袋頂上那巨大的道具船笑道:“我的老天爺,彼得,你真是太捨得花錢了,這種道具船我也是頭一次見,真逼真,我都覺得它隨時都要掉下來似的。”
  聽到這話,正劃著小船過來的導演發出爽朗的笑聲,他在一個距離演員們有些遠的位置停下,蹲下調試導演監視器,片刻之後,他從監視器後面探了個腦袋出來,注意到所有的演員以及岸邊的機位都已經各就各位,他舉起手,狠狠揮下:“a!”
  ……
  整個拍攝從蘭多、雷蒙德、公爵女兒跳下水開始,三人像是下餃子似的落入水中後,先是公爵女兒尖叫——
  “海水真冷!”
  “我裙子濕透了!我看見了我的內衣!”
  “該死的,紳士們,我們非要到海盜船上去不可嗎,嗯?”
  然而她註定只是獨角戲,在場並沒有人準備理她,落水之後,仿佛完全沒有聽見在自己身邊撲騰的女人聒噪的咆哮,小白二話不說抓住黑髮年輕人的手臂,將他一把拖上了自己的背上。
  黑髮年輕人先是微微一驚,隨即大叫:“我自己能遊!”
  “你剛才受傷了。”男人壓低了聲音,湛藍色的瞳眸之中閃爍著不容拒絕的光芒,他一邊說著一邊抬頭看了看頭頂懸空在他們腦袋上的巨大船隻,“再廢話,船要翻下來了。”
  公爵女兒非常恰當地露出了個日了狗的表情:我一個奄奄一息的弱女子在這裡,偏偏這兩個大男人誰也看不見眼中只有彼此,一個背一個算什麼?
  黑髮年輕人抖了抖唇角,作出了個躊躇的表情,看樣子似乎是他也知道船即將倒塌壓下來,很顯然他是在擔心男人如果帶上自己影響自己逃離,最後的結果很有可能是他們兩人被雙雙扣在船下。
  在他猶豫的這幾秒鐘時間內,他的餘光看見不遠處某只小船上的人沖著他們的腦袋頂方向打了個招呼,下一秒,那原本被鋼絲固定在他們頭上的船模型往下壓了壓,與此同時,模型上的木頭發出非常逼真的“嘎吱”“嘎吱”不堪負重的呻吟。
  與此同時,道具組人員手中的道具木頭劈裡啪啦不要錢似的往下撒,還有特殊金屬材料做的杯子勺子寶劍之類的武器。
  船要扣過來了。
  “小白,你還是放開我,我自己能遊回去。”
  泡在水中,黑髮年輕人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唇,一陣冷風吹過,不知道是那逐漸將他籠罩的陰影起了效果,還是那船體發出的呻吟過於逼真,他嗓音之中突然感染上了一絲絲真實的緊張感……
  他下意識地抬頭往上看,而在他抬頭的一瞬間,他突然聽見了“啪哢”一聲不注意壓根不會聽見的輕響,黑髮年輕人心中一緊,定眼一看,這才發現從船體的中間,正出現一道淺淺的裂痕……
  裂痕幾乎要被吊在上面的鋼絲所遮蓋。
  這也是安排好的?
  謹然愣了愣,這個時候,姜川正好做了個將他抓牢固定在自己肩膀上的動作,他順勢爬了上去,趴在姜川耳朵邊,用只有他們才聽見的聲音小聲說:“不對啊川哥,你抬頭看看那道具船,之前彼得好像沒有說這船會從中間裂開啊?”
  薑川下意識地回問了句“你說什麼”,也跟著抬頭看去,隨即一眼看見,此時籠罩在他們頭頂那很有分量的道具中間鋼絲處,某個裂痕正迅速擴大……
  ——接下來的一切只發生在一瞬間。
  扮演公爵女兒的女演員指著裂縫處發出歇斯底里的尖叫。
  監視器後的導演刷地一下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用力過猛,小船搖晃了下,他直接翻到了水裡。
  原本在泳池邊忙碌著的工作人員全部停下了手中的活兒,轉過頭來傻乎乎地看著泳池那個方向……負責“撒木頭”的道具組工作人員滿臉蒼白,手中的籃子“啪”地掉入下方泳池。
  負責控制船體鋼絲的的道具組頭兒在瘋狂的咆哮著什麼,聲音緊繃,充滿了恐懼。
  三秒後。
  巨型道具船從中一分為二,脫離了鋼絲的控制,發出“吱呀”一聲呻吟,接下來,狠狠地扣在了還呆在它下方的三名演員頭上。
  
  第150章
  
  人在最驚慌恐懼的時候,反而是不能尖叫出聲的。
  就好像三魂七魄一下子被抽離,身體如同被下了定身咒,明明知道危險卻還是絲毫動彈不得,只能傻乎乎地抬著頭張著嘴,眼睜睜地看著陰影將自己逐漸吞噬,巨大的船體迎面砸下來——當然,這一切只是發生在一瞬間,然而看在謹然的眼裡,卻好像是電影放了慢動作一般,每一個細節倒影在他的瞳眸之中都被無限的放大,從中一斷為二的模型裂痕邊緣的形狀,模型上掉落下來的木屑,旁邊另外個女演員驚恐扭曲的表情……
  當那模型已經逐漸下落到達了他們的眼前,謹然忽然感覺到被自己壓在下面的男人掙扎起來,一隻大手反手扣過來摁著他的頭將他往水裡壓,而男人本身也從水中浮上來試圖壓在他的身上——此時大腦明明幾乎失去了思考能力,黑髮年輕人卻下意識地拒絕了這個行為,放在平日裡力量絕對不可能跟薑川抗衡的他心中卻如同突然爆發了小宇宙,他果斷地拒絕了薑川將他護在身上的這一舉動,反而是死死地將原本就呆在他身下保持“背著他”這個劇本要求動作的傢伙牽制在了自己的掩護之下——
  最後的姿勢是兩人相互試圖掩飾著對方沉入水中。
  下一秒。
  謹然聽見了“轟呯”“嘩啦”接連兩聲巨響,那巨大的模型邊緣在碰到了什麼東西停頓了下後,猛地往下一沉,隨之而來的是腦袋上傳來的劇痛!
  就好像誰拿著一個巨大的錘子在後腦勺上給他狠狠地來了一下——他發誓這種感覺並不陌生,畢竟他曾經因為似成相識的這麼一下就在醫院裡躺了整整一年!
  被沉重的模型板強行壓入水中,謹然來不及反應狠狠地嗆了一鼻腔的水,想要咳嗽張開嘴又是猛地灌入兩口泳池水——就在他以為自己要被淹死的時候,那模型板又往上浮了下,瞬間給了他一個得以苟延殘喘的空間,趕緊手忙腳亂地浮上水面深呼吸兩口氣,嗅到的卻是滿滿的血腥氣息——完全搞不清楚這血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謹然一慌默默心中高呼“草你大爺”,頭頂上鈍痛之後,火辣辣的刺痛感傳遞開來,雙眼發黑只能看見無數的小星星在閃爍……
  張開嘴想要叫薑川,但是卻發現自己壓根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同時在陰影之下失去了視覺的他只能張開手臂去拼命摸索,耳邊只能聽見自己撲騰時發出的“嘩嘩”水聲,謹然摸索了一圈,卻找不到薑川,反而是手無數次打到船體模被撞得又青又腫……
  這個時候,謹然聽見外面似乎傳來工作人員慌亂的呼叫聲,有些在叫他們的名字,有人在拼命地叫人打醫院急救以及呼叫火警……這個時候,謹然稍稍恢復了一點點冷靜,他再次試著張開嘴,然後他發現他成功了。
  黑暗之中,他用比貓叫聲還小的聲音叫了聲——
  “薑川……”
  幾秒的沉寂。
  當謹然的心跳越跳越快,那“呯呯”的聲音幾乎要掩蓋住外面人們驚叫的嘈雜聲,突然謹然感覺到一隻冰冷的大手一把地扣住了他在空中漫無目的亂抓的手,那熟悉的觸感讓他整個人的心狠狠地落地,他長籲出一口氣,甚至沒來得及問一句薑川怎麼樣了,便乾淨俐落地暈了過去。
  “……小然?”
  黑暗之中,薑川小心翼翼地將自己好不容易抓住的人往自己的懷中拽了拽。
  在將人牢牢地抱緊自己的懷中時,鼻尖敏銳地捕捉到了血腥的氣息,心下一沉,他強忍住了被重物砸了一下的腦袋一陣陣強烈的暈眩感以及嘔吐衝動,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在懷中已經沒有反應的人腦袋上摸了一把——果不其然,就如同他猜想的一想,他立刻感覺到自己的手掌心沾上了不妙的粘稠溫熱液體。
  “醒醒,別睡。”感覺到靠在自己肩膀上的腦袋越發沉重,薑川徒勞地拍了拍懷中人的臉頰,開口試圖喚醒對方的嗓音中絲毫沒有說服力。
  當時一切發生得太快。
  他只記得最後的幾秒是謹然試圖將自己護在身下,想要避免他跟船體發生直接撞擊,雖然最後似乎並沒有成功,不過……從小到大雖然因為特殊的環境走到哪都被一堆保鏢或者隨從包圍著,但是從來都不肯在這方面低頭的他這是歷史性破天荒地成了被保護的那一個,光是這一點就足夠讓男人有些手無足措。
  雖然薑川知道這也只不過是彼此下意識地做出的反應罷了。
  ——儘管他們都很清楚,這麼一個東西砸下來,想要因為區區一個人的掩護就毫髮無傷,這種事情根本不可能發生。
  懷中的人呼吸越發變輕,摸索了下發現他腦袋上的傷口比自己想像中的糟糕不少,意識到時間不會等人,再在這樣潮濕陰暗的環境下待下去搞不好他會就這麼活生生地流血致死,薑川只用了兩秒考慮,隨即便低下頭摸索著在懷中人冰冷的唇上蹭了一下:“忍一下,很快就好。”
  謹然當然沒有給他回應。
  而男人似乎也並不需要這個,他只是在昨晚這個動作之後,用大手捂住了黑髮年輕人的口鼻,帶著他直接往水下下潛,以出奇快的速度,向著有光的地方遊動……
  在場的工作人員在絕望地等待著警方到達然後把整個塌陷的船體模型吊起來,而就在導演彼得招呼著會游泳的工作人員潛到水底下去救人的時候,令他們震驚的是原本被壓在船下的兩個人已經潑水而出自己遊了出來——
  距離他們最近的工作人員原本的任務只是檢查哪裡是最佳下潛救人的地點,這會兒被潑水而出的兩個人嚇了一大跳,捂著腦袋罵了聲髒話順便跟上帝他老人家祈禱了下,隨即顫抖著手,手忙腳亂地試圖將水中的兩人拉上了充氣筏——
  在薑川的幫助下,他小心翼翼地將已經陷入昏迷狀態的黑髮年輕人拉上去,拖拉的過程中後者的腦袋碰到充氣筏邊緣,拖過了一條觸目驚心的長長的血痕……陽光之下,那名工作人員低呼一聲,只覺得眼前一陣陣地發黑,接下來只是一個勁兒地重複“jesus! he's bleeding!”,直到目光渙散之中對視上一雙沉靜的湛藍色瞳眸,他猛地一愣,隨即狠狠地閉上了嘴。
  當確定黑髮年輕人在充氣筏中被安置妥當,這時候,泡在水中的男人這才俐落地翻身上了充氣筏。
  當他們到達岸邊的時候,救護車已經到達,充氣筏一靠岸,訓練有素的醫護人員便沖了上來——跟在他們屁股後面的才是在一陣長久的發愣後好不容易反應過來的劇組工作人員,其中包括謹然的經紀人,導演,註定要丟飯碗的道具組老大以及被其他人拼命攔住的希德。
  希德走了兩步就被他的經紀人一把拉住,少年毫不猶豫地轉身就是一拳,當經紀人高聲痛呼捂著自己的鼻子原地蹲下的時候,那一邊,黑髮年輕人已經被放上了擔架,查看過傷口之後,救護人員當下決定就地處理傷口先止血,周圍的人各個緊張地圍繞在周圍,又不敢靠近生怕自己添亂……
  方餘心急得快要飛起來。
  心中念了一萬遍他的小舅子外加照顧物件為什麼他媽的就能這麼倒楣。
  看著被染紅的擔架,以及黑髮年輕人腦袋後面那汩汩流淌快成小河的血,經紀人先生想像了一下接下來自己應該怎麼樣跟才收到好消息這會兒不知道怎麼高興的公司老總、以為把自己的弟弟交給老公很放心的老婆,以及未來的丈母娘等一些列各種親戚交代……想到最後,他決定如果謹然醒不過來,他也自覺地跟著跳進泳池裡淹死自己跟著去算了。
  顫抖著手,將一塊乾淨的毛巾遞給站在不遠處的薑川,此時男人一雙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黑髮年輕人所在的方向,儘管這會兒他被裡三層外三層地圍繞著他什麼都看不見。
  “你沒事吧?醫生說他就是被砸到了後腦勺砸破了血管流血有點誇張,應該不會比上次更嚴重,只要不要觸碰到上次留下的什麼隱患後遺症……”方餘碎碎念著,看著薑川沉默地接過毛巾,他看了看謹然那邊又不放心地縮回腦袋看著男人,“你哪裡受傷沒有,有沒有覺得哪裡不舒服?”
  薑川將濕漉漉的衣服脫下來,露出結實的上半身肌肉,他身上倒是看不出什麼外傷,隨手用白色的浴巾擦了把臉上的水,男人沉聲道:“我沒事。”
  “……可是你流鼻血了哎,這也沒事?”
  方余指著薑川的鼻子,後者這才低頭看了看,發現確實有在流鼻血,只不過並不是很多……他隨便擦了擦,想要去看謹然怎麼樣,這時候被方餘一把拉住,強制性地摁在泳池旁邊的躺椅上:“你也休息下,不許亂跑,這邊等醫生處理完謹然的傷口再來給你做檢查!”
  薑川起先掙扎了下,隨即看上去很疲憊似的放棄了抵抗,看上去有些煩躁地將手中的浴巾往旁邊一扔,躺在躺椅上閉目養神。
  直到二十分鐘後,謹然的傷口終於處理完畢,醫護人員都準備將他送上車,這個時候才突然被人拉住,被通知那邊還有個從水下面浮上來的人最好也做一下檢查……猛地皺起眉想要責備這些人怎麼這麼不負責這麼重要的事情現在才說,拎起醫藥箱重新跳下了救護車匆匆忙忙在劇組人員的指引下往另個人那邊趕。
  方餘一隻手拽著醫護人員一邊往姜川那邊跑,遠遠地看過去男人似乎是睡著了,靠近了叫了幾聲“薑川”發現對方絲毫沒有反應——這要是發在平日裡別說是叫他的名字都叫不醒,哪怕是有一堆人小跑著飛快靠近男人後者也能立刻醒過來……
  想到這裡,經紀人先生越發地覺得哪裡好像不對,心中高呼一聲“不要吧”臉色越發難看。
  直到醫護人員在檢查了躺在躺椅上的男人狀態之後,轉過身將他臭駡一頓,然後高呼自己的同伴趕快過來。
  方餘被推擠到了人群之外。
  醫護人員語速那麼快,在罵什麼他就沒聽懂兩句,他就來得及聽懂一句無比重點的重點,比如——
  “明明這個更加嚴重,你們為什麼不巴拉巴拉巴拉……”
  作者有話要說:= =怕有人不明白,簡單說明一下,也就是最後其實船板掉下來是先砸到薑川才壓下來砸到我然的……
  好了我是後媽_(:3)∠)_
  
  第151章
  
  薑川醒來之後,幾乎是在睜開眼的一瞬間就感覺到好像有哪裡不太對。
  首先他至少以為自己應該是在醫院裡醒來——除非是他老爸小題大做非要把他運送回國……儘管他並不認為自己的情況有多嚴重,他是被敲到了頭沒錯,但是相比起謹然那嘩嘩流淌令人不安的流血量,薑川認為,自己充其量只不過是輕微腦震盪而已。
  輕微腦震盪,這顯然並無大礙——如果搞清楚他原來是做哪行生意的這個問題,那麼一切的事情就容易顯得從容不迫,比如如果有一天有一顆子彈直接從他的腦門穿過,或者這顆子彈直接將他的腦袋炸得粉碎,那才叫大事件。
  姜川睜開眼時敏銳地捕捉到空氣中的陌生氣息,他看了看四周,隨即發現不僅圍繞著自己的氣息讓他感覺到陌生,就連裝修風格都不是他喜歡的那種,毛茸茸的掛毯,毛茸茸的地毯,毛茸茸的沙發和毛茸茸的靠墊,鋪天蓋地毛茸茸的裝飾讓他下意識地皺了皺眉,正思考是誰在島上偷偷的買了一套房子裝飾成這個德行還有膽子把他“邀請”過來,然後很快的,他的注意力被另外一個問題所吸引:現在他正側臥躺在一個沙發靠墊上。
  ——這個姿勢是沒有任何問題的。
  問題在於,他這樣的身高體重,哪怕是躺在整張單人沙發上都顯得有些困難,更別說是躺在一個單人沙發上放著的靠墊上。
  沉默片刻,男人抬起頭再次環視周圍,隨即他發現,周圍所有的電器傢俱相比起平日看起來都大了不止一倍,就連電視機這種東西,都像是龐然大物。
  薑川冷靜地低下頭看自己的手,然後他發現自己面對的是一雙白白的爪子——整潔的白色短毛上方是好看的薑黃色虎斑短毛……當薑川試圖動一動自己的手指,他發現隱藏在白色毛髮之下的肉墊抬了抬,而後,露出了原本被隱藏起來的尖銳爪子。
  薑川只在貓的身上看見過這種硬體設施。
  他抬起頭,沉默三秒,然後小小地打了個噴嚏——
  首先,他發現自己其實並不太喜歡貓這種黏糊糊、毛髮裡很容易帶跳蚤的動物。
  其次,他還發現自己……變成了一隻貓。
  這時候他不禁想起了自家媳婦兒一直各種念念不忘且興致勃勃的“倉鼠報恩”的故事,故事的開頭起始于“袁謹然”陷入昏迷,有了倉鼠“阿肥”,結束于倉鼠“阿肥”失蹤,“袁謹然”卻從昏迷中醒了過來。
  薑川:“……”
  ……哦對了。
  所以,當年那只肥倉鼠總是會在他換衣服的時候趴在籠子上把臉擠成大餅往外看,是在佔便宜?
  所以,希德真的有可能是小黑,是作為主人的他親自給自己的老婆找的小三?
  所以,他總是理直氣壯地嘲笑謹然講故事還不忘記把希德的戲份帶上並經常借此大發脾氣然後大操一定操到服,壓根是在啪啪打自己的臉?
  所以,在他被砸雞蛋的時候倉鼠用自己的身體接住雞蛋,其實並非偶然?
  所以,挑食任性愛亂跑,最後乾脆不告而別直接失蹤,冤有頭債有主?
  ……啊,那個傻子。
  為什麼不說清楚。
  “……”
  蹲在墊子上的貓抬起爪子,揉了揉自己的臉,並不想承認自己曾經的態度有多惡劣。
  對於謹然說的故事,他一直保持著半信半疑、實際上還是當聽個熱鬧故事的不正經態度。
  而今天,上帝他老人家似乎用事實跟他證明了一件事:不管某件事聽上去多荒謬,只要是從老婆的嘴巴裡說出來的,那它就是對的。
  薑川對於自己變成了一隻貓這種事覺得未免有些匪夷所思,他站起來想要走兩圈冷靜一下,輕盈的從墊子上一躍而下跳到地毯上時,他發現自己的屁股後面有東西在搖動,轉過頭一看便發現了一根毛茸茸、看上去十分柔軟的東西,那是他的尾巴。
  他居然有尾巴。
  薑川著了魔似的盯著自己的尾巴看了很久,並發現自己很有一種想要追著自己的尾巴的衝動——直到一擰腦袋,不小心看見了鏡子裡瞪著眼渾身僵硬的傻貓……
  薑川強行將自己的注意力從尾巴上收回來,這個時候他發現在電視機的櫃子上放著一個人相框——
  這有助於幫助他知道自己這會兒在哪兒……
  在打定了要去看看照片的主意後,他一躍而上,再次從地毯上身手敏捷的跳上了電視機櫃,這時候他又聽見了叮叮噹當的鈴鐺響,他警惕地抬起頭環顧四周,隨即發現聲音來源於自己脖子上戴著的可笑的鈴鐺發出的響聲,男人覺得這鈴鐺的存在自己看上去像是誰的小寵物,於是他毫不猶豫地用爪子將項圈拆了下來。
  在他蹲在電視機櫃上,抬著爪子撥弄脖子上的鈴鐺時,門突然從外面被人推開,一個說熟悉不算熟悉說陌生也不太陌生的大嗓門傳來——
  “我說你們這些人真的是八卦的不行,一個兩個拐著彎子跟我打聽然哥的事情,有沒搞錯,你們哪來的自信覺得我就知道得比你們多?”
  蹲在電視機上的貓仿佛聽見了關鍵字似的豎起耳朵轉過頭來。
  那犀利的眼神讓一邊打電話一邊走進客廳的王墨愣了愣,連帶著咆哮的聲音都突然停頓下來——這時候大概是電話那邊的人問他怎麼了,他先是遲疑地低下頭認真地看了一眼自家的貓,在伸手想要去摸它的腦袋遭到嫌棄的躲避後,茫然地跟電話那邊說:“沒怎麼,我家哆啦a夢今天的眼神像是被薑川上身了似的……昨天我就不該給它播薑川演的電視劇。”
  薑川:“……”
  這年頭怎麼會有人給自己家的貓取名叫哆啦a夢。
  在對王墨的萬分不齒加嫌棄中,身為貓的薑川“喵嗷”叫了聲然後被王墨一把拎起來抱在懷裡,撇開過程中他拒不合作的各種掙扎不說,他一直在豎著耳朵聽王墨打電話——
  “草你個冰綠茶的香蕉船,然哥也並沒有告訴我他對象到底是誰好嗎——這幾天記者已經煩死我了你們放過我好不好?我連微博都不怎麼敢上了,喝杯水拍張照都有網友看出水杯倒影出來的另外一個人是然哥——我了個去啊,然哥在地球另一端拍戲怎麼倒影在我家水杯上?我都想請道士來做法了!我家鬧鬼啊!!!!!!!”
  薑川:“……”
  王墨:“——我?!你們懷疑是我?認真的?王燦燦,你他媽腦子進水了吧?然哥能看上我這樣的嗎?……是是是,如果能我當然願意。”
  電話那邊傳來個女人花枝亂顫的笑聲。
  那人又說了什麼,王墨微微眯起眼:“應該也不是薑川吧……”
  王墨看著蹲在自己膝蓋上的貓站了起來。
  王墨:“我這說法有理有據的姑娘,你想想,然哥看得上薑川的話,他憑啥看不上我啊?”
  王墨被蹲在自己膝蓋上的貓狠狠的用爪子抽了一巴掌。
  王墨“哇”了一身拎著貓脖子將它扔地上,後者穩穩落地扭過腦袋沖著他呲牙並發出威脅似的低低咆哮。
  哆啦a夢被哥斯拉附體了。
  王墨掛了電話後開始刷微博——薑川發現這些年輕明星的興趣愛好還真是一樣一樣的,除了拍戲,絕大部分時間他們就願意癱軟在沙發上上網看八卦除此之外什麼都不幹,而且身為同行,他們比一般的線民更加熱衷於圍觀自己同行的各種八卦,一邊看還要一邊碎碎念自己的見解與看法,比如——
  “\‘江洛成新片正式開拍,啟用新女主李明銳,一代新江女郎即將誕生\’……哇,口氣真大,江洛成這麼搞謹然,不會是在給自己的新片預熱吧?”
  ……
  “陳老三出軌門……不可能不可能,全世界男人出軌也輪不到這傢伙啊?……”
  ……
  “im公司董事會談袁謹然出櫃,高層表示力挺袁謹然到底:一個沒有做錯事的人就不能稱之為有問題的人。……羅城真的可以,人文情懷乾脆收拾收拾行李到im公司混口飯吃算了……”
  王墨一邊看新聞一邊碎碎念,感覺到蹲在自己膝蓋上的貓不耐煩的跳上了沙發靠背低頭看自己的手機螢幕,這個時候他又像是想起來什麼似的,退出新聞界面,進入微信,找到了一個排列很前面的頭像,打開,咬著舌尖輸入——
  【然哥,你那邊怎麼樣?拍攝工作順利嗎?我這邊被記者堵得也很銷魂,所有人都想從我嘴巴裡挖點你的八卦……剛才王燦燦打電話問我,你的地下情人是不是我,問得一臉認真,個香蕉船,2333333333333333333】【你和那人分手了可以考慮下我。】
  王墨笑眯眯地將微信發出去,放下手機突然覺得後勁脖子一片冰涼,回過頭去,對視上一雙炯炯有神的藍眼睛,湛藍色的貓眼裡,有殺氣。
  王墨:“……兒子,你今天是不是吃錯藥了?”
  薑川抬起爪子,正準備給這張小三臉再來一爪子,這個時候,王墨放在腿上的手機發出“叮”一聲清響:那是有重要熱點新聞推送的聲音。
  【袁謹然記者發佈會現場跳樓者身份公佈】
  一人一貓均是一愣。
  王墨明顯有感覺到蹲在自己右上方的那只貓也伸長了脖子湊過來看,搞得就好像他能看得懂人類用於似的……伸出手將它推開,那毛茸茸的腦袋又契而不舍地湊上來,於是在反復的糾結後,王墨終於放棄了繼續跟自己貓戰鬥,乖乖點開新聞,於是就看見了長長的一則新聞,內容總結來說是這樣的——
  你們這群王八蛋網路暴民!
  看見了嗎袁謹然是無辜的!
  在他的記者招待會現場跳樓的是前段時間新聞報導股票狂跌殺了全家的那個股民,跟袁謹然是個基佬這件事本身一毛錢關係都沒有!
  那是個性取向無比正常的真正心理扭曲患者!(和你們中間的某些人一樣)
  他就是想要找個人多的地方跳樓而已!
  誰叫你們都在那裡湊熱鬧?
  殺人兇手的稱號還給你們不謝!
  道歉!
  道歉!
  道歉!
  跟袁謹然道歉!
  “……哇,”王墨感慨,“這篇新聞報導寫得好有情緒。”
  薑川:“……喵。”
  
  第152章
  
  正所謂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跳樓者的身份一被公佈,之前對於“袁謹然出櫃”的事情略有微詞,各種旁敲側擊引導大眾言論,讓他們覺得死者肯定和袁謹然有關係的幾家主流媒體稱為了主要被攻擊對象——這似乎是意料之中的事,畢竟那些之前叫囂得最起的人在被事實狠狠打臉後,他們意識到自己現在急需一個站出來給他們承擔輿論的替代羊的人……這樣,每當有人指責他們的時候,他們就可以理直氣壯地說:關我什麼事,我只不過是個路人小透明而已,要怪你就去怪那些主流媒體平臺亂傳話咯!
  “我是的小透明,說什麼才不會對大大造成什麼影響,你們少來找我麻煩。”
  這樣不負責的言論讓大部分剛開始就站在謹然那邊的人們異常憤怒,從來不敢想像自己周圍居然會出現活生生的這麼不要臉的生物:在黑什麼人的時候他們一擁而上,叫囂著什麼“有本事你就澄清自己無辜啊澄清了我們就道歉”,等到真正的事實出現時,他們就又像是瞎了似的,對這件事絕口不提,微博轉轉笑話轉轉段子配合一段“233333”,就好像他們曾經出口傷人的事從未發生。
  而他們“死豬不怕開水燙,我是小透明我怕誰”的態度也確實在一開始討伐他們的聲音小了一些——
  何必跟他們浪費口水,畢竟人家不要臉。
  於是大約在新聞公佈了一兩個小時後,大部分謹然的粉絲情緒稍微穩定下來,繼續孜孜不倦試圖將那些主流媒體的意見箱、微博首頁以及各種公眾平臺各種憤怒塞爆的人,大部分不是袁謹然的粉絲,而是這些曾經跟媒體聲音各種討伐謹然的人,他們嚷嚷著:你讓我被坑了,你讓我丟人了,你他媽快出來負責。
  而謹然的粉絲們在見證了偶像得到了洗白後,他們是最開心的那一批人,同時也是最為沉默的那些人。
  用“李狗嗨”的話來說,大概是這樣的——
  【我知道你們大多數人心中現在非常不痛快且為袁謹然感到委屈,但是請相信真相水落石出會讓他最終得到一個公平的對待,請不要再去攻擊那些奇怪的東西,這樣的話,我們和曾經的他們又有什麼區別。】李狗嗨最後一句“我們”給了很大多數人歸屬感,這讓很多人確定李狗嗨認識謹然甚至可能是他身邊的人,於是著急的粉在李狗嗨微博下留言:我然怎麼樣了?他什麼時候對這件事發出聲音?
  對此提問,李狗嗨只是回答了一個微笑的顏文字再配上“他在忙”三個字,有些莫名其妙的回答,當然也沒人知道這之後真正的含義。
  沒有人知道。
  袁謹然不是不想站出來說話,等著他去感謝的,有一大票的人,等著他去拉黑去告上法庭的,更是有大票的人。
  而很顯然他現在完全沒心情去管這個。
  ……
  謹然在被縫合傷口並輸血後不到兩個小時就醒了過來,醒來的時候頭疼欲裂,整個後腦勺到頭頂都像是被人用鑿石器鑿開過似的……睜開眼時,先是被刺眼的光刺得狠狠皺起眉,在這一細微動作仿佛也能牽扯到他的傷口後,他連忙倒吸一口涼氣,放鬆了眉。
  然後謹然發現此時此刻自己的病床邊圍著很多人。
  都是他家裡人。
  人群的後面是經紀人先生,兩人目光相撞的一瞬間,謹然張了張唇,想要發聲奈何隨即卻發現自己完全發不出任何的聲音,只能作罷。
  “……”
  我沒事。
  黑髮年輕人用安撫的目光在他們每個人的臉上轉了一圈,最後將目光停留在了站在離自己最遠的袁謹燦的臉上,面對家人那一張張擔心的臉,他艱難地扯動唇角,露出了一個艱難的微笑。
  他這一笑,袁謹燦捂著嘴發出一聲抽泣,轉過身毫不猶豫給了站在自己身後探頭探腦的方餘一巴掌——冷不丁挨了這麼一下,經紀人先生卻是完全沒有發出抗議的立場,只能硬生生的挨下來,還得狗腿地抓著老婆的手說:“老婆息怒!”
  謹然看得眼角抽搐。
  被家裡人圍著說了好一會兒的話,過程當然是他們負責說剛醒來的謹然負責聽,謹然雖然心中有自己的疑慮,但是面對家裡人的關心他還是沒有表現出來,直到當他耐著性子聽他媽叨念明天要給他煲什麼粥送過來外國醫院伙食太糟糕時,他餘光看見半敞開的病房外,有一群黑衣人夾著一名看似身份不凡的中年人從他病房門前匆匆走過。
  中年人長什麼樣謹然沒看見,匆匆一瞥他只來得及看見那人頭髮是他非常熟悉的那種淺亞麻色。
  謹然下意識地皺起眉,心中的疑慮變的更加深了些,而這個時候,袁梅湊上來問他:“明天喝粥是不是還是不要加薑?”
  謹然愣了愣,收回目光,強行將注意咯奪回,然後面對自家老媽那張關心的臉,心不在焉地胡亂搖了搖頭。
  等謹然聽他的家裡人把各種謝天謝地的話說過一輪,嚴厲的醫生終於跑進來趕人,以“病人要休息”的名義將圍繞在謹然床邊的人趕走後,病房裡一下走安靜下來。
  垂下之前艱難地抬起來木乃伊似的淒慘搖晃跟家裡人“拜拜”的手,謹然長籲出一口氣,目光放在緊緊閉合的門上發起了呆——直到那扇門沒一會兒被人從外面推開,他挑了挑眉,然後就看見他那腫了半邊臉的經紀人先生探了個腦袋進來。
  謹然:“……”
  “哎呀媽呀,然哥,你他媽可算是醒了——你是不知道,在袁謹燦知道你受傷需要輸血並且需要縫針縫滿三分之一個腦袋時,她看我的表情讓我一瞬間覺得我會死。”方餘碎碎念著猶如一條泥鰍似的從外面滑了進來,然後在謹然的注視下,他顛顛地搬了個小板凳在他床邊,一屁股坐下,“還好你沒事……醫生說休息一下等傷口癒合,你就可以到處亂走了只要不要劇烈運動。”
  見謹然盯著自己欲言又止,他愣了愣,一拍腦袋說:“差點忘記了,這次出事劇組那邊也要負責,所以他們並不能因為你受傷拖了拍攝進度就找你麻煩,事實上搞不好他們還要主動賠你一部分醫藥費和精神損失費,嚇壞了吧……”
  謹然搖搖頭,放在床上的手手指尖動了動——這細微的動作被方餘捕捉到,於是後者又是蚱蜢似猛地一拍手:“對了還有,你不提醒我我都忘記了,在你昏迷的這段時間國內那叫個腥風血雨,之前攻擊你的城南都市報總部都快被人掀翻了——恭喜你啊袁謹然先生,你翻案了,警方已經證實在你記者發佈會跳樓那傻逼的身份是個炒股失敗、社具有反社會人格且殺了全家的瘋子,整件事跟你一點關係沒有!一!點!關!系!都!沒!有!歡呼吧,你洗白了,現在國內到處都是為你平反的聲音,甚至之前對於你的性取向保持沉默的人都開始陸續站出來支援你,整個情況的發展趨勢一片大好……”
  謹然只是在剛開始聽方餘說這個消息時,眼睛亮了亮,似乎被成功吸引了注意力……但是很快的,在方餘各種感慨的碎碎念中,他臉上“有興趣”的神情在飛快的消退。
  他用一雙黑色的瞳眸炯炯有神地盯著方餘,而此時,後者卻絲毫不敢跟他發生任何的對視似的,一刻也停不下來讓房間中陷入寧靜也不願意給謹然開口說話的機會,在公佈了“謹然你洗白了”這天大的好消息後,他深呼吸一口氣,抬起頭,終於和謹然有了第一次長時間的對視……
  方餘:“……”
  謹然:“……”
  經紀人先生那副見了鬼似的模樣讓謹然沒辦法假裝不在意。
  黑髮年輕人抬起手,指了指方餘的嘴示意他閉嘴,然後張開唇,努力震動聲袋,發出一個簡單的音節——
  “啊啊啊啊啊啊我知道了!你是想聽聽網上的評論對吧……也是了你平常可不就喜歡幹這個麼課課課~偶像包袱啦麼重!也是拿你沒辦法!!”
  方餘伸長了脖子發出公雞似的緊繃笑聲,連忙低下頭,掏出手機,手指劃了劃,然後開始各種念網路上的評論——
  念的都是些不痛不癢的評論,等他繪聲繪色的捏著嗓子念到“那些媒體真可惡真噁心然哥不要理他們”的時候,手腕猛地一下被忍無可忍的黑髮年輕人一把扣住!
  方餘整個人被驚得向後彈了下。
  念東西的聲音也戛然而止。
  他抬起頭,滿臉驚慌地對視上一雙平靜的黑色瞳眸,緊接著是一段在他看來大概長達一個世紀那麼久的沉默,良久一他看見滿臉疲憊的黑髮年輕人目光稍柔和下來。
  大病之中尚帶著一絲絲沙啞的聲音響起:“薑川呢?他怎麼不在?”
  方餘:“……”
  經紀人先生狠狠地咽下一口唾液,抓著手機的手掌心瞬間冒出汗……他深呼吸一口氣,抬起頭一邊笑一邊站起身做準備逃跑狀:“你剛醒,流了那麼多血都被開瓢了就別關心別人了,你先好好關心自己吧,睡一會兒別的等你睡醒了再說,現在時候也不早了我也——”
  “我問你我老婆去哪了。”
  “……”方餘往外走的步伐一頓,良久,等謹然急得拔下自己手上的輸液器扔向他,他這才飛快地用蚊子哼哼的聲音低聲說,“顱內出血,現在還在昏迷。”
  謹然保持著扔東西的姿勢定格在床上。
  被他強行撤出輸液器,手背迅速變青腫開始冒出一滴滴血液,然而他卻絲毫沒有感覺到這似的,只是用一雙瞬間放空的眼盯著經紀人先生。
  幾秒後 ,他用聽不出多少情緒的聲音問:“什麼時候能醒?”
  “醫生說,”方餘轉過身,看似艱難地說,“不知道。”
  謹然罵了一聲髒話。
  他掀開被子作勢要坐起來,方餘手忙腳鏈地將他摁回床上,然而令他意外的是明明剛醒過來的人卻力氣大的出人預料,黑髮年輕人一邊跟他抗爭一邊用嘶啞的聲音咆哮:“怎麼可能突然就這樣,之前東西砸下來的時候我流血了他還好好的,說話也正常……我隱約記得他還帶著我潛水從那個模型下面逃出來,怎麼可能突然就什麼鬼顱內出血?……方余,你他媽放開我!!我要去看他!!!!”
  “你現在走不了!看雞巴看!!”方餘提高聲音咆哮回去。
  而後屋內陷入片刻死一般的沉寂。
  黑髮年輕人停止了掙扎,他在床上坐穩,抬起頭看著經紀人先生:“要麼你給我找個輪椅來,要麼我自己爬過去,給你三秒,你選。”
  
  第153章
  
  謹然和方餘的動靜忒大,大到守在外面的醫生和護士都受了驚嚇,聽見聲音不對勁兒趕緊連跑帶奔地沖進病房,然後一眼就看見原本該躺在床上“靜心”“修身養性”的黑髮年輕人,這會兒一隻腳踩在床上,另外一隻腳吊兒郎當地在床邊晃;他那只原本應該在輸液的手這會兒腫得像菠菜饅頭似的又青又高,正雄赳赳氣昂昂地指著他滿臉驚恐的經紀人先生——
  整一個生龍活虎的地痞流氓。
  而在醫生的眼裡他前一秒還是個腦袋被開了瓢嘩嘩流血只剩下半條命的重症病人。
  聽見了醫生們奔跑進來,謹然轉過頭斜睨他們一眼:“給我弄個輪椅來,謝謝。”
  “給你輪椅推你去哪?太平間?”走在最前面的謹然的主治居然是個亞裔,而且顯然他也是個暴脾氣,平生最不樂意看見自己好不容易救回來的人拼命折騰想要把自己又折騰死,也最不喜歡不聽話的熊病人,這會兒他掃了一眼黑髮年輕人腦袋上那層層疊疊包著的繃帶,抬起手推了推眼鏡,冷笑了一聲。
  “你們國外的人不是最喜歡講人權?”
  “腦袋上纏著繃帶的人沒資格講人權。”
  “我要去投訴你。”
  “去吧。院長是我老婆的生意夥伴。”
  “……”
  謹然默默在心裡罵了聲髒話,沒想到國外也流行“我爸是李剛”這麼老掉牙的梗……他深呼吸一口氣,安靜下來,換上一個“我絕對沒瘋”的語氣對站在門口的醫生說:“我的愛人受了很重的傷,他陷入昏迷還沒有醒過來,我很擔心他,想要去看看他……就看一眼就回來也好。”
  英語的好處在於“她”和“他”的發音完全不同。
  謹然看著站在門邊的醫生稍稍挑了挑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後隨即轉過身跟身後的護士說了些什麼——可能是在確定謹然說的話的真實性,謹然猜想是這樣的,因為很快的,他真的得到了一把輪椅。
  居然。
  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怎麼感動的這位兇神惡煞的醫生大人。
  在他的主治醫生將他扶上輪椅坐穩的時候,他聽見站在他身後的人突然換中文說:“我之前聽護士站的小護士說你好像是個明星吧,剛才那樣的話在國內說,我看你飯碗是不想要了。”
  謹然最開始聽見那熟悉的語言還愣了愣以為自己的耳朵除毛病,轉過頭對視上一雙黑色的眼睛,半晌,他才反應過來似的說:“唷,老鄉啊。”
  “嗯。”
  “那你能不能行個方便,給我在我愛人的房間旁邊搭個床,我就睡那——”
  “這他媽醫院,你以為五星級酒店?重症病房想睡就睡啊?”那醫生一臉嫌棄,“這樣子讓你離開病房不錯了,看一眼就回來,別想太多。”
  “……”謹然抬起手撓了撓臉,“其實我在國內也公開出櫃了,你不看八卦新聞吧?”
  “……”
  “我就想說我這麼勇氣可嘉,你不如——”
  “傻並不是勇氣可嘉。”那醫生又是冷笑了一聲,“傻缺。”
  “那你剛才幹嘛一臉感動的給我找了把輪椅來?”
  “我覺得作為一個明星你這樣不容易,看來是真愛,我不好做拆散牛郎織女的王母娘娘,”那醫生語速很快地說,“當年我猶豫得比你久,還是在我是個小人物的情況下……”
  這信息量大得謹然說不出話來,他想了想:“……普通人出櫃是比咱們容易點……”
  “是,不過前提也得我家另外那個也是普通人。”
  “他是神經病?”
  “不是,”醫生推著謹然,用淡定的語氣言簡意賅地說,“做鐵器生意的。”
  如果這會兒謹然嘴巴裡含著一口水,他那口水就要噴出來了,但是因為他沒有水,所以只能象徵性地噴了點口水——他轉過頭去瞪著推著他往前走,這會兒一臉平靜的醫生瞪了一會兒,良久,用相當同時天涯淪落人的語氣說:“您貴姓?”
  “我姓莫。”
  謹然覺得如果西方人也流行“私房錢上繳給媳婦兒”這套的話,那麼距離我大天朝一統西方“鐵器生意”屆這一天大概並不遠了(……)……而當莫醫生問他他急吼吼要去看的病人到底是誰,謹然報出了他媳婦兒的大名後,他感覺到他身後的醫生也陷入了沉默,然後,露出了和他一樣的微妙表情。
  就那種……
  你懂的。
  一統鐵器生意屆,什麼的,之類的。
  對話之間,莫醫生把謹然推到了病房房門前,至少在看見薑川的前一秒謹然還在各種幻想他的慘狀想要給自己一個心理準備到時候也不至於太失態——
  然而當他隔著重症病房裡躺著的薑川,他那個渾身插滿了各種意味不明很嚇人的管子臉上帶著呼吸器的媳婦兒時,謹然還是炸了。
  那一瞬間他覺得天都他媽的裂了塌了黑了。
  腦袋上的傷口好像一瞬間崩裂開來,縫合好的傷口又劈裡啪啦往外飆血,腦海裡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地自動重播著姜川在水下用鎮定的聲音叫他的名字讓他別慌,然後用強而有力的手將他抱在自己懷裡……
  當時他還天真的以為真的沒事了。
  將冰冷的左手輕輕握住右手,而後發現,黑暗之中男人曾經一把握住的地方此時此刻沒有殘留哪怕一絲絲溫度。
  “……他看著是睡著了。”
  謹然盯著薑川,幾乎像是自言自語地與身後的醫生說,後者當然沒有回答他的話,而謹然顯然也並不在乎這個,現在他全身心地撲在了與他有一玻璃之隔的男人身上,看著男人閉著雙眼,伴隨著他的勻長呼吸那長而濃密的睫毛就像是一隻脆弱的蝴蝶在震動它的翅膀……謹然幾句要忘記了應該怎麼樣正常呼吸,他只知道自己心痛得恨不得心都快炸裂。
  一種未知的恐懼將他籠罩。
  他轉動自己的輪椅,來到守在病房外面的黑衣人面前,抬起頭跟對方對視,然後用彆扭的英語說:“讓我進去。”
  對方大概不是姜川帶來的人,因為他露出了個“你是誰”的警惕表情——謹然愣了愣,抬起頭,不小心對視上一雙和薑川幾句一致的湛藍色瞳眸。
  只是更加冷漠。
  更加淩厲。
  還有濃重的戒備。
  這時候才意識到,在薑川的病房裡還有那麼一個中年人坐在角落裡一言不發地看著他……如果換了平常,謹然早就落荒而逃,然而這一刻他卻沒有絲毫的猶豫,反而是稍稍坐直了一些,唇角緊抿,他對視上那雙湛藍色的瞳眸,用近乎於祈求的聲音,嗓音嘶啞道:“讓我進去看看他,我……我是病人家屬。”
  那攔住謹然的保鏢一愣。
  轉過頭去看了一眼坐在病房裡的,真正的病人家屬。
  謹然覺得後者大概是做了一個什麼手勢或者壓根就是一個眼神,總之下一秒擋在他和薑川中間的那個討厭的保鏢消失了,然後他聽見站在自己身後的那個醫生發出一聲歎息,用義大利語跟病房裡的人打了個招呼便轉身離開了……謹然轉頭去看他的時候,只來得及看見他修長的背影,以及塞在白大褂口袋裡的手。
  莫醫生走之前說的話其實謹然聽見了。
  “我年輕的時候也和你一樣衝動,後來想起未免有些後怕,但是並不後悔。”
  謹然想了想,摁下輪椅的摁鈕,進入病房——在安靜的一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的病房裡,他小心翼翼的湊到了薑川的面前,當與男人近在咫尺時,他甚至下意識的放輕了呼吸,仿佛他稍稍呼吸重一點,都能把男人弄碎了似的。
  他盯著男人的側顏看了一會兒。
  良久。
  抬起頭,眼巴巴地問坐在床的另一邊,始終一言不發的“老年版薑川”:“我能摸摸他麼?”
  “……”
  謹然見對方沒反應,於是強調:“就一下。”
  “……”
  對方沒有說話,於是謹然就當是他同意了——事實上哪怕他不同意謹然也並不會理會太多,他伸出手飛快地碰了碰薑川的面頰,指尖柔軟、微微帶著人體溫度的觸感讓他加快跳動的心跳稍稍變得緩慢。
  他縮回手,坐在輪椅上認真地看著床上的男人,就好像他下一秒或者下下秒隨時都會醒過來。
  房間裡安靜的可怕,直到謹然聽見一聲輕響——他順著發出聲音的方向看去,而後發現是坐在陰影處的男人將翹著的腿放了下來,他站了起來,從陰影中走出來。
  格裡芬·雷因思。
  雷因思家族在德國地區分支的現任“老闆”。
  謹然發現這是個保養的不錯的男人,按照謹然母親的年齡,姜川的父親至少也有四十五歲以上了,然而他看上去卻只有三十五出頭甚至更加年輕……
  他年輕的時候應該非常英俊。
  至少不會輸給他的兒子。
  謹然抬起頭,跟那雙冷漠的湛藍色瞳眸對視上,放在輪椅上的手稍稍使力——然而在他做出任何動作之前,跟他隔著一張床站著的人卻仿佛已經猜到了他想要做什麼,只是淡淡地說了句:“坐著。”
  謹然的手頓了頓,而後放鬆下來。
  不得不承認,混到他這個層次,他見過許許多多的人,黑的白的,卻沒有哪個人能給他那麼大的壓力——並不想承認這樣的根本原因是因為眼前的人除卻他本身的身份之外更是姜川的父親,這讓謹然有種醜女婿見老丈人的錯覺。
  他知道很多位高權重的人其實並不是很看得上他們這些明星。
  他動了動唇,想要說些什麼,話到了嘴邊卻吞回了肚子裡,只是苦笑一聲顯得有些尷尬的說:“如果可以的話,我是千萬個不願意在這種情況下與您見面,先生。”
  “沒關係,”那人保持著一開始的冷淡嗓音,語調不變道,“再變任何一個場合都會是一樣的結局。”
  “……”
  謹然有些尷尬地抬起手撓了撓臉,有點意識到薑川的性格到底從哪裡來——大概是遵循于遺傳基因的偉大。
  “早就警告過他離你遠點,”格裡芬站在床邊,用居高臨下的目光掃了一眼不省人事的兒子,“這就是下場。”
  謹然想找個地縫鑽進去——雖然事情變成了現在這樣並非他所願,但是他也找不到什麼反駁的話……他終於知道在他被模型砸到之前,自己聽到的那一聲悶響到底怎麼回事,原來那東西在砸到他之前,已經在薑川的身上砸了一下。
  所以最終還是薑川救了他。
  謹然也知道姜川的父親非常反對他們在一起——先把性別這種問題放到一邊不談,至少他對自己的兒子跑到異國他鄉“不務正業”這種事非常惱火……薑川不說不代表謹然不知道,他背後的鞭傷怎麼來的,此時此刻,他老爸的話幾乎是直接驗證了謹然之前的猜測。
  現在又出了這種事。
  他在姜川的父親眼裡大概已經毫無形象可言——這就是所謂的“哪怕換任何一個場合都會是一樣的結局”。
  謹然垂下腦袋,無比淒涼地盯著不省人事扔他一個人面對他這個恐怖的老爸的姜川,心想你他媽快醒過來我快撐不住了……
  而他臉上的每一個微妙變化都被另外的人收入眼中。
  格裡芬當然不會說其實他已經看過水下的攝像機——並也清楚地看見在模型砸下來的那一刻,其實黑髮年輕人明顯是做出了想要保護他兒子的動作……但是顯然他的力氣和反應速度並不是受過了專業訓練的男人的對手,所以最後他還是成為了被保護的那個。
  不過話又說回來,他應該慶倖自己那一瞬間曾經作出過這樣的動作。
  否則現在他不會安穩地坐在這裡,廢話那麼多,還對著一個病人動手動腳。
  想到這裡,格裡芬似乎聯想到了黑髮年輕人之前那用碰豆腐的姿態碰薑川的臉的一幕,似乎對這樣的回憶頗為吃不消,他輕哼了一聲:“戲子無情。”
  “……”
  “我該提醒他,玩遊戲不必那麼認真。”
  謹然沒怎麼生氣。
  他就是想告訴姜川的父親,他們並不是玩玩而已,他甚至可以拿出證據,然後理直氣壯地告訴他:我們沒有在玩,你看,為了你的兒子,我連我多年苦心經營的事業都可以不要了,我是個明星,為了你的兒子為了我們的未來我還是選擇了出櫃,差一點,只是差一點我就成了無業遊民。
  可是謹然沒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