悍匪(下)+番外by香小陌

文案:


這文兒就是一虎落平陽的黑幫老大跟一外表騷包內心純良的官二代渣少不得不說的那點兒破事。

二哥的布鞋,二哥的煙,二哥的血,二哥的槍,二哥的眼淚,二哥最疼的羅太狼,

還有二哥藏在隔壁樓頂天臺月光下的小傍家兒……

把監獄蹲成賓館,把警帽泡成傍家兒,蟄伏重型犯監獄的悍匪羅強,動一動筋骨,就讓京城黑白兩道翻天……

制服強強系列第二部,羅強的故事,他弟弟羅太狼的故事請移步隔壁。兩文可各自獨立閱讀。

主cp:妖孽痞帥官二代警帽兒小渣渣 X 鬼畜腹黑“弟控”悍匪總攻

副cp:羅太狼X小程程

內容標籤:強強 高幹 情有獨鍾 黑幫情仇

搜索關鍵字:主角:羅強,邵鈞 ┃ 配角:羅戰,程宇 ┃ 其它:強強,警匪,制服,兄弟,京味文,香小陌出品


編輯評價:

邵鈞是京城公子哥兒圈出了名氣的張狂人物,為了逃開父親邵國鋼的公安勢力系統,

邵三公子在清河監獄做了一名管教,年前升任大隊長;

羅強是關押在清河監獄出了名的悍匪,是虎落平陽的黑幫老大,是第三監區第一大隊養的大國寶。

就在邵三公子請婚假被父親關押在家準備和未來媳婦登記結婚證的時候,

關在監獄裡的羅老二羅強終於耐不住怒火,將第三監獄鬧了個底朝天,等待著邵三公子的歸來……

這是一篇以京都為背景的京味兒強強文,文章中的人物性格飽滿,語調詼諧,

字裡行間透露著每一個人物即複雜又單純的思想活動。故事圍繞著一個悍匪和一位官二代的感情展開,

為讀者呈現出這京城當中,兩位強強的漢子不得不說的那點兒故事。
66、第六十六章 二嫂送信

  幾天之後,邵鈞又一次去監區醫院複診。
  家裡人擔心這大寶貝,他姥爺還特意從軍區裡請來一位老中醫,親臨清河醫院,專門過來給邵鈞號脈,問診,抓了幾大包中藥,調養身體。
  邵鈞不以為意,三爺整天忙得顛顛的,每日早晚兩趟還得提個小藥罐子,熬中藥?
  中藥那玩意兒最難聞,又難喝,三爺從小就不愛喝那個。況且只見過家裡親戚女眷才喝中藥,就沒見過一大老爺們兒整天帶個藥罐子熬藥喝藥的,渾身帶著中藥味道,顯得爺都不帥了。
  當晚,邵鈞被醫生留院觀察,躺在單間病房裡,在頸動脈、肋側、小腹、股動脈上接上電極片和導線,用儀器檢測體內幾處臟器的運轉狀況。
  他隊裡的同事,從病房門口伸了一腦袋:“呦,少爺,全身都埋上線啦?”
  邵鈞直挺挺躺在床上,手和腳都不能動,斜眼哼道:“可不是埋線了麼,都別過來啊,小心我炸了!”
  小警帽兒笑了笑,隨口說:“大晚上的,那幫熊玩意兒,廚房裡把油鍋扣地上了,還得累我跑一趟醫院。”
  邵鈞:“誰把油鍋扣了?”
  小警帽兒:“就咱們七班的,羅老二,做個飯都不利索。”
  邵鈞心裡一緊,忙問:“人沒事兒吧?”
  同事撇嘴:“把手燙啦,要不然我跑醫院來幹嘛,我帶他看手啊!”
  邵鈞這身上一繃,“啪”,“啪”得兩聲,手臂手腕上貼的電極片都繃下來了。他掩飾住情緒,極其淡定地伸出兩根手指,夾住電極片,“啪”得又按回自己身上,不爽地說:“那熊玩意兒怎麼做的飯,毛手毛腳,手燙成啥樣了?沒把丫身上毛都給褪一層?”
  倆人哼哼哈哈又閒扯了幾句,同事關門關燈走了,讓邵三爺休息。
  房間陷入黑暗,邵鈞屏息躺在床上,豎著耳朵傾聽門外的動靜。
  果然,過了約莫半個鐘點,房門“哢嗒”一聲,慢慢開啟,再迅速合攏,從門縫流暢地順進一條黑黢黢的影子。
  邵鈞大氣也不敢出,直勾勾地盯著那道黑影,直到一隻溫熱的大手覆上他的臉,熟悉得不能再熟的指紋,摩挲他的耳朵。
  “操……你個熊貨,真他媽瘋了……”
  邵鈞低聲咒駡。
  “老子想你,早就瘋了……”
  羅強在他耳邊惡狠狠地說。
  邵小三兒這麼聰明伶俐一顆腦瓜,方才一下子就轉過彎兒來,羅老二這混球,哪是真的不小心打翻油鍋?這廝肯定故意把自己手燙了,讓值班管教把人帶到醫院來。這廝伎倆得逞,混進醫院,這回如魚得水了。
  邵鈞急得瞪這人:“川子沒盯著你?他沒發現?”
  羅強說:“小馬警官歇著去了,我偷溜出來的,一會兒就回去,不打緊。”
  邵鈞:“你手燙成啥樣?嚴重嗎?”
  羅強:“小馬跟你說的?傻饅頭,你還當真?”
  邵鈞:“……什麼玩意兒啊你?你就瞎整吧你!”
  羅強突然咧嘴樂了,難得笑得暢快,邪氣,湊上粗糙的下巴,重重親在邵鈞臉上,狠狠地親……
  漆黑靜謐的房間裡,兩人儘量不出一絲聲音,也不需要發出什麼聲音,就在黑暗中癡癡地看。
  邵鈞費力地往右挪了半尺,騰出位置,羅強輕輕一側身,躺上床,擠到半個被窩裡。被子裡暖烘烘的熱氣撲面而來,帶著邵鈞身體裡特有的氣味,讓羅強一時眼熱,呼吸急促。
  邵鈞身上貼著片子,插著導線,只有眼珠能活躍地滴溜亂轉,斜眼瞟人。
  邵鈞:“老二。”
  羅強:“嗯?”
  邵鈞:“這是咱倆頭一回。”
  羅強:“啥頭一回?”
  邵鈞:“頭一回,睡一張床,一個被窩裡。”
  羅強:“……”
  羅強側著臉,凝視著人,胸膛起伏,身體漸漸熱脹……
  倆人在一塊兒,相好了這麼久,廁所,食堂儲藏間,廠房樓頂的天臺,但凡能搞的地方,都搞過了,對對方的身體都已經無比熟稔,隨手一摸,都能輕易找到對方前胸上哪一塊疤,後腰上哪一顆痣;手指一捋,都摸得出對方那根不安分的傢伙,脹到第幾檔的預備發射模式,還能扛多久就射……可是倆人從沒在一張床上安安穩穩地睡過,從來不能像生活中普通的戀人,一個枕著另一個的臂膀,臉貼著臉,胸膛晤著胸膛,一閉眼做個美夢,一睜眼睡到天明。
  羅強蹲十五年牢,倆人就要這麼偷偷摸摸壓抑地熬十五年。
  羅強蹲一輩子,倆人就是一輩子,直到有一個人先轉身離開。
  羅強把身子再湊近些,胳膊從邵鈞後脖子的凹窩伸過去,讓邵鈞舒舒服服枕在自己肩窩裡。他呼吸慢慢粗重,一手伸進自己褲襠。
  邵鈞憋不住笑,斜眼瞪著人?:“噯,幹啥呢?文明點兒。”
  羅強哼道:“我硬了。”
  邵鈞:“注意你的素質。”
  羅強:“都硬了還他媽跟老子講素質。”
  羅強從胸腔裡發出沉沉的笑,像暮色裡沉喑的鐘聲,從褲襠裡掏出已然漲滿手心的粗壯的陽具,緩慢地擼著。
  邵鈞驀地住了嘴,視線描摹著猛虎頭顱殷紅欲滴的形狀,咽了一口吐沫。倆人雙雙陷入沉默,一聲都不吭,四隻眼的目光交錯著集中在羅強腿間傲然挺立的雄壯的欲望,看著它抖動,挺拔,燒成通紅色的一道軟溝慢慢傾吐出強烈焦躁的渴望。
  羅強眼神略微邪氣,瞟著懷裡的帥哥:“大吧?”
  邵鈞哼道:“別臭炫了,又不是沒見過,你還能擼出個花樣來?”
  羅強在他耳邊說著挑逗的粗話:“有沒有你五根手指頭攥一塊兒更粗?”
  邵鈞咬牙切齒:“你牛逼,就你行?三爺擼一個比你大腿還粗!”
  羅強嘿嘿笑著,親了一口:“真要跟大腿那麼粗,老子量了量,怕你屁股盛不下。大夯柱子穿針眼兒,死活就不可能穿得進去,老子豈不是白瞎了。”
  邵鈞一聽,俊臉頓時通紅:“……滾你的蛋!!!”
  羅強幽幽地瞄著人:“……寶貝兒,臉紅了?”
  兩人呼吸一齊粗了起來,心頭都像一把野火在燒,靜靜地,劈劈啪啪地秘響。
  邵鈞仰臉躺著,手腳受限,幫不上忙。他分明感覺到羅強的急迫,羅強的躁動不安,羅強的饑渴,羅強壓抑的無法滿足的欲望。羅強手臂突然一緊,一隻大手緊緊攥住他的肩膀,調轉過頭,漆黑的眼深不見底,帶著想要將人一口吞噬的焦躁。
  邵鈞被這雙眼看得著了魔,有些失魂落魄:“不舒服?要不然,你把我衣服……”
  羅強粗喘著,一口吻上他,堵住他的嘴唇,狠狠地吸吮,舌頭在他嘴裡攪動,咂吮他的喉結、耳垂。羅強手裡逐漸加力,動作粗暴,仿佛拼命剝削著一層一層湧漲的快感,在臨近界點時眼眶發紅,因為過分壓抑而渾身發抖,只能貼緊了人用力摩擦,蹭動,眉頭痛楚地糾結。
  邵鈞那時候像個傻子一樣,還蒙在鼓裡。
  他完全不會想到,羅強心裡忍受著多麼殘酷的煎熬,羅強這些天想了多少事。
  邵鈞心尖上突然痛了一下,冥冥中像被身上連接的電極電到,心口酸麻,酥癢。羅強這麼忍,怎麼可能舒服?
  羅強射精的一刻緊繃的腰杆突然定格,然後慢慢軟下來,任由一股一股精液隨意溢出,四散流淌。羅強把臉埋到邵鈞脖窩裡,邵鈞一動不動,脖子間氣息滾燙,竟然有些濕……
  羅強也不敢耽擱太久,在小馬警官覺察出來之前,就得趕緊溜回去。
  他把邵鈞攬在懷裡,難得溫存地揉了幾下,說:“饅頭,老子求你辦個事兒。”
  邵鈞不解:“你還用‘求’我?說。”
  羅強眼底露出一絲猶疑,幾分歉疚:“可能得麻煩你跑一趟,我們家三兒在外面一個人,我擔心他罩不住。”
  邵鈞心想我當是啥事兒,又是你那寶貝三兒!羅三兒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小警帽罩著,小情人泡著,這廝日子過得滋潤著呢,還大老遠跑到監獄裡找你興師問罪,也不問問他親哥哥肩膀上的傷口好了沒有,羅老二你他媽的整個兒一個賤脾氣!
  你到底是有多缺人疼,你才這麼犯賤?
  以後有我疼你成嗎,我愛你行嗎?
  羅強低聲解釋著:“不賴他。殺人放火的活兒都是老子幹的,三兒現在替我扛了一攤事,在外面混得不容易,仇家找上門,我不管跟老子沒關係?我不能坑了他!……”
  邵鈞:“那你想咋樣?你又出不去。他好歹也三十多歲一爺們兒了,他就不能替你擺平?”
  羅強:“他搭了好多錢我都捨不得,我能讓我弟再搭條命進去?”
  邵鈞:“……”
  邵鈞心想,你不會又生出什麼么蛾子,替你弟弟再搭條命吧?
  羅強說:“改天幫我出去送個口信兒?……我身邊也沒其他信得過的人,老子就信你。”
  邵鈞賭氣,嘴巴撅得高高的,沒話說。
  老二說身邊沒別人了,就只信他一個。
  以羅老二混跡闖蕩二十年的經驗和路數,他知道譚老頭子絕不會善罷甘休。
  當初下決心做掉譚龍,是為了邵鈞,甚至可以說是為了自個兒眼前清淨,掃掉那個小禍害。然而事後看來,下手過於倉促,考慮不夠周全,尤其沒照顧到羅小三兒的安危,牢裡倒是清淨了,羅戰在外邊不能安生,時時刻刻受到姓譚的性命威脅,能讓人放心?
  對羅強來說,他的弟弟,他的情人,兩個都讓他牽心扒肺得,哪個他都不能放手不管。
  那滋味兒就好像他生下來就欠這兩個人,活了一路,欠下一路,這輩子就為這麼兩個可人疼的崽子,把自己這條惡命搭進去,在所不惜。
  邵鈞開車去到城裡最高檔的寫字樓商圈,羅老闆在世貿天階的京味小吃吧總店。
  天幕不停流動變換著色彩,漂亮的美人魚從一條天河上嫋嫋婷婷地遊過去。繁華的商業街兩側高檔店鋪林立。這裡與郊區的清河農場,就是完完全全兩個世界,讓邵鈞四顧茫然,好像已經脫離這個正常人的世界太久了,鼻子發酸。
  邵鈞壓著帽檐踏進小吃吧的木頭門檻,店內的牆壁用仿舊材料拼成,明窗淨瓦,頗居老北京的民居特色。
  他揀了靠窗的一張小桌坐下,翻看點菜單,拿筆勾了幾道小吃。哼,今天嘗嘗羅家小三兒親手做的小點心,能有多麼好吃?你三爺爺從小到大吃過的昂貴佳餚可多了,你一個京味兒小吃的爆肚、炒肝、艾窩窩,還能給三爺做出燕參翅鮑的味道?
  服務生殷勤地招呼,邵鈞從帽檐下斜眼一指:“那位,就那位,光膀子系個白圍裙,看著就挺騷的,你們老闆吧?我點他做,別人做的我不吃啊。”
  服務生跑去向老闆低語幾句,羅戰嘴角掛著爽朗的笑容,從櫃檯裡朝這邊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羅戰也沒風騷得光著膀子,有了媳婦的人他敢那麼得瑟嗎?他裡邊還穿著無袖緊身背心,外面罩一條圍裙,露出上臂結實漂亮的肌肉和很有男人氣質的銅色皮膚。吧台周圍坐滿年輕的男女,羅老闆的粉絲團,都是周圍寫字樓裡上班的白領,每天來店裡吃工作餐。羅戰在灶台前做活兒的手法極其熟練,利索,一把削麵刀在掌心耍來耍去,案板上剁出密集清脆的節奏,不一會兒一盤盤熱騰騰的小點心就端上來。
  邵鈞拿筷子夾起來咬了一口,品了品味道,眼底暗藏的小火星“噗”地一亮,沒說話,埋頭又咬了一大口……
  他先點了一盤豌豆黃,一盤艾窩窩,一碗京味兒鹵煮火燒,吃完了咂咂味道,意猶未盡,抄過菜單子,再點,又上了三盤,蟹粉小籠,炒肝,白水羊頭……
  他原本是來視察羅家小舅子(小叔子?!)據說火爆京城的飯館,究竟牛逼成啥樣,一屁股坐下,就挪不動了。面前的盤子越摞越多,邵鈞一口氣一共吃了十盤,後來實在撐得夠嗆,再吃怕把肚子上的“大拉鎖”給撐爆了,這才擱下筷子,舔了舔嘴唇。
  要說羅三兒這做飯的手藝,確實是家傳絕學,技藝精湛,爐火純青,這人將來無論上哪,就憑這手藝,也不會沒飯吃,不會娶不著媳婦賺不到錢,邵鈞心裡也佩服了。
  邵鈞跟老二閒扯的時候曾經問過,你們家三兒跟你比,你們哥倆,誰能個兒,誰厲害?
  羅強說,這怎麼比?比哪方面啊?
  邵鈞問,做生意誰能個兒,做飯誰做得更好吃?
  羅強很實在地說,三兒做飯甩老子一條長安街,做生意也能罩,老子就有一樣比他行。
  邵鈞問,你啥比他行?
  羅強緩了一會兒,說,老子宰個人比他利索多了,我們家三兒就能拿菜刀殺只雞,這人心太軟,就殺不了人。
  邵鈞直起身,把腰裡的皮帶悄悄放鬆了一格,撂下錢,起身走人。
  羅戰早就看出這是個穿制服的條子,橫豎覺著眼熟,下意識地,目光追隨小邵警官的身影。
  邵鈞站在門檻處,身體背光,一張俊臉被光影打成剪影,這時候回過頭來,悄悄朝羅老闆勾了勾手。
  羅戰一愣,趕忙撂下手裡的擀麵杖,解了圍裙,跟了出去。
  噴著“清河監獄”字樣的吉普車停在路邊,羅戰這才反應過來,這年輕條子竟然是他哥身邊的管教。
  羅戰:“呦,您是……那位邵警官,邵隊長?”
  邵鈞拉長著臉“嗯”了一聲。
  羅戰十分客氣地跟邵鈞點頭哈腰,歪著頭故意壓低視線,其實目光早就拐著彎探進警帽的帽檐,好奇地想看看,這小條子長啥樣啊?
  邵鈞的帽檐都快壓低到鼻子尖上,心裡彆扭著,故意不願意露相,把字條交給羅戰。
  羅戰驚異道:“我哥還專程讓您跑一趟?麻煩您了,邵警官。”
  邵鈞認真地說:“你哥擔心你安危,讓我傳個話給你,姓譚的既然獨苗兒子沒了,這事兒一定不會甘休,最近這段日子不太平,你警醒些,千萬別出遠門,更別單身走夜路,儘量留在家裡,出門記得一定多帶幾個隨從保鏢!”
  羅戰一聳肩:“您讓我哥放心,我罩得住自個兒。”
  邵鈞心想那熊玩意兒偏就不放心,我能咋辦,我能攔著他親近弟弟?他接著說:“若不成,你哥讓你乾脆去我們清河監區蹲幾天,讓我們的人拘留你,二十四小時盯著你,這樣最安全,他也最放心。”
  羅戰哭笑不得,趕忙說:“邵警官,您一番好意我心領了,您放心。還有……”
  羅戰訕訕地對邵鈞道:“那天我去探監,說話不太中聽,惹我哥生氣了,也讓邵隊長跟著費心,是我的混蛋我不是,您幫我勸勸,我哥後來好些了嗎?”
  邵鈞說:“羅強早就好了,又開始惦記你呢。要是還生你氣,早忒麼氣壞了!”
  羅戰撓頭,笑道:“那,就麻煩您幫我多照應著我哥,我哥想要啥,缺啥,您直接打聲招呼我立刻就送去。”
  邵鈞傲然地翻了翻桃花眼,從牙縫裡吐出一句:“照應得好著呢……”
  而且不是“幫”你照顧的,老二早就是我的人了,我照顧愛護著的人,盤下來了就不轉手,以後都是我的人!邵鈞心想。
  邵鈞的車開出去老遠,羅戰還傻愣愣地站在路邊,回味著壓低在帽檐下看不清楚的一張臉。帽子下偶然露出斜斜的吊梢的眼尾,睫毛烏黑修長,嘴唇濕潤精緻,那種驚鴻一瞥即令四周全部黯然失色的悸動感,到底咋回事?!
  羅戰咂了咂嘴,下意識輕輕抽了自己臉一巴掌,想啥呢這是?
  媳婦出差沒走幾天,你丫的跑神兒了嗎?見著個穿制服戴警帽的年輕小條子,就開始瞎尋麼,找死呢這是?小心媳婦回來操了你!

  67、第六十七章危局密議

  羅強這邊給羅戰通過氣,放下一半的心。
  他那時候沒有想到,譚五爺白髮人送黑髮人,最終選擇鋌而走險,誓與羅家兄弟同歸於盡,犯下大案。
  三監區的小操場這幾天動土修造,一群犯人在管教指揮下,在籃球場邊又挖了個排球場,籌備下一年試行的排球聯賽。
  邵三爺想出來的點子,咱們場地不夠大,也別搞人家專業的排球比賽了,咱們打沙排。
  犯人們自力更生,拿鐵鍬鏟子集體開挖,幹活兒都特有效率,迅速挖好一塊長二十五米寬十五米的坑,邵鈞再從附近建築工地調來一大車沙子,把沙子往坑裡一填。場地兩邊埋兩根鐵杆子,拉一塊球網,沙排場地就做好了。
  邵鈞那瘦瘦高高的個子,柔韌性好,腿也長,高中時就是學校業餘排球隊的,這時候拿起一隻排球,讓排球在他食指指尖上快速旋轉,顯擺他的一手絕活。
  “呦,三爺成啊,真有兩下子!”
  犯人們起哄拍馬屁,邵鈞愈發得意,嘴角翹著,他能讓排球一直在手指上旋轉,不掉下來。
  邵鈞把警帽制服扒掉,露出一身打沙排的短打扮,立刻濺起四周口哨聲一片。
  他上身是緊身跨欄背心,下面竟然穿了一條充滿夏威夷異國情調的大花短褲,光著兩隻白腳。
  羅強兩肘撐著鏟子,站在一旁,斜眼看著,輕輕吐出幾個字:“真他媽騷。”
  邵鈞穿得少,露出肩膀的肌肉線條和小腿兩道修長的弧線,讓羅強眼熱,心跳……
  邵鈞臭炫似的,用他高中時代練就的幾招三腳貓功夫,墊了幾下球,還挺像樣,忽悠眼前這幫人是足夠了。他用力將球墊高墊遠,隨即助跑幾步,網前高高躍起,準備來一記重扣。
  他躍到離地兩尺的高度,腰腹肌肉全部伸展開,手臂掄圓了,眼前突然黑影一閃,球不見了!
  球呢?!
  羅強身手極為矯健,用所有人都反應不過來的迅疾速度,斜著竄出來偷走了邵鈞拋出去的球,落地時手暗暗扶了邵鈞一把,怕這人摔著。
  邵鈞:“你幹啥啊?”
  羅強:“別抻著小肚子。”
  邵鈞:“我正玩兒呢!”
  羅強:“老子教你怎麼玩兒。”
  切掉脾的人,造血能力差,免疫力低,不宜從事過分劇烈的體育運動,羅強是怕邵鈞傷了身體,這小孩,得瑟得夠了,該收斂了!
  羅強也把上衣扒了,露出裡面的緊身背心,寬鬆的囚服褲子一直垂到腳面,鬢角和脖頸上流下幾道汗水,白背心微微浸汗,露出胸肌的偉岸輪廓。羅強雙腳踩在沙地上,極輕鬆隨意的一身打扮,透著男人的陽剛,讓邵鈞偷偷盯著看了很久……
  倆人配合,邵鈞側向墊球到網前,羅強高高躍起,一記雷霆萬鈞的重扣!
  “強哥牛逼!”
  “球漏氣了!……強哥你把排球拍爆了!”
  “強哥您毀壞公物了,罰錢!邵隊長罰他晚上刷鍋!”
  ……
  小小的排球場上,大夥幾個人玩兒一個球,呼來喝去,都挺開心的。
  邵鈞這時候讓一個電話叫走,接起聽筒,竟然是羅家兄弟手下,常來探監的小弟賴餑餑。
  賴餑餑語氣焦急:“邵、邵隊長,求您個要緊急事兒,能讓我們老大聽個電話嗎?”
  邵鈞也皺眉:“什麼急事兒等不到下回探監?我們不能讓羅強隨便接聽外面的電話,有規定的。”
  賴餑餑語無倫次得,完全沒有往日的精明和利索:“邵隊長,真是急事兒不然我都不好意思麻煩您,人命關天的大、大事兒!一定得讓我們大哥知道,給我們拿個主意!”
  對方的電話被旁邊人搶去了,這回在電話裡嚷嚷的是羅戰的小弟麻團兒武:“邵隊長,您就別囉唆了,我們這都亂成一坨棉花套子了!大哥不出面說句話,我們戰哥一個人可咋辦?程警官咋辦啊?!”
  邵鈞一聽,心裡一緊:“你痛快告訴我,羅戰又怎麼了?”
  監獄裡的人直到這時候才得知,這些天,羅家老三羅戰在外面的日子,暗無天日苦不堪言,快要讓仇家逼上絕路。
  羅強一直擔心他弟弟遭人暗算,還特意讓邵鈞送口信兒,卻沒料到譚五爺走了另一條道:羅戰身旁兄弟眾多,找不到機會下手,於是轉移目標,遷怒無辜的人。
  程宇讓人黑了,人被綁了,現在在對方手裡,要脅羅戰賠錢、以命換命。
  羅戰也有爺們兒的自尊心,想自己一肩扛下來,不願意告訴他哥哥這中間一連串錯綜複雜的故事,但是他手下那幾個不省心的小弟,眼瞧著他們戰哥隨公安的人從鄭州回來,因為焦急和痛苦而極度消瘦憔悴,整個人都變了,欒小武賴餑餑倆人自作主張,覺著這事兒瞞不下去,也不該瞞,幕後的正主兒都不出面說話,蒙在鼓裡,羅譚兩家的仇怨咋可能解得開?
  這天,還是邵鈞悄悄安排欒小武賴餑餑那倆崽子進到監獄,跟他們老大私下見了一面,匆匆道出實情。
  羅強的上衣囚服還沒來得及穿好,身上帶著打排球落下的熱汗,呆呆地坐著,面色陰寒,坐得像一座銅塑,足足有十五分鐘,沒說出一句話。
  “大哥您可不能不管戰哥啊,這事兒怎麼辦?”
  “戰哥都快急瘋了,人都瘦了兩圈兒!譚五爺現在手裡攥著程警官的命,敲詐他兩千萬,戰哥當時二話不說就要把他公司的兩套連鎖店都盤出去,店都不要了!”
  欒小武和賴餑餑你一言我一語,巴巴地說個不停。
  羅強面容震驚而沉重,緩緩地問:“程警官,就是那個救過三兒一命的員警?”
  羅強問:“那個員警有一條胳膊,殘廢了?……”
  羅強抬眼望著邵鈞,邵鈞眼底也是一片震驚和茫然,心裡突然揪著疼了一下。
  羅強還沒機會見著程宇,可邵鈞是見過大活人的。那日與程宇在醫院裡糾纏一番,他竟然完全沒有看出來,程宇有一條手臂是殘的?!
  程宇那時輕鬆俐落就擒住邵鈞偷拿病例的手,將他制服,而且氣勢攝人,把他逼到牆角,從頭到腳打量審問。
  外表看上去那麼年輕、英俊、完美的一個人,是身有殘疾的……
  羅強突然問道:“三兒跟那個條子,是來真的?”
  欒小武連忙點頭:“大哥您不知道,這幾年,都是程警官跟我們戰哥在一塊兒處著,倆人感情可好了,恩愛得分不開,程警官那簡直就是他的命!”
  “比戰哥自己的命都重要,我們可真怕萬一人沒了,戰哥想不開,再出個意外!”
  出了這事,羅戰那邊壓力多大?程宇的一條命攥在仇人手裡。
  程宇是老程家一棵獨苗,程家可沒襯那麼多兒子,左一個右一個,人家是孤兒寡母相依為命,羅戰怎麼向程宇的老媽交待?怎麼跟大雜院所有的丈母爹丈母娘們交待?可不真是磕死的心都有了。
  欒小武賴餑餑這一群小弟,這些年是用眼看著羅戰如何竭盡心力百般付出地追求程宇,一步一步把小程警官追到手,二人兩情相悅,日漸恩愛情深,終於才走到這一步,如今程警官有性命之憂,能不著急上火?羅戰這些天活得跟個傻子似的,整個人都懵了,不顧一切想要賣店贖人,把全部家當都賠光了在所不惜。底下的小弟們跟著著急,心急火燎,所以才想到找羅強報信。
  況且,道上行事的規矩,兩路人馬結怨,按老理兒,也應當雙方老大亮出誠意,列席擺酒,當面解決,再請道上有威望的老人兒出面調停。如今羅強尚在服刑中,滅了對方一條人命,這事兒誰能出面解決?羅強假若憋在監獄裡做縮頭烏龜,不聞不問外面人的死活,也只能羅小三兒替哥哥扛這樁命案。
  可是羅強若真縮著頭不出面,傳出去,道上人怎麼說?這是給人當大哥的范兒嗎?人畢竟是被你結果了性命,現在仇家捏了你兄弟的命門要脅,做老大的不出頭擺平仇人,讓底下小弟們各自生死有命,自求多福?這麼辦事兒以後誰還能服你,誰還認你當老大?!
  羅強一動不動呆坐著,陷入深深的焦慮和震動。
  他困在牢籠之中,罩不到他最牽掛的寶貝弟弟,而幫他罩著三兒的那個人,如今也出事了……
  欒小武和賴餑餑離開之後,羅強有一整天沒說話,一個人蹲到操場邊專屬於他別人都不敢坐的石凳子上,臉色陰沉,默默地抽煙。
  過了一天,邵鈞實在忍不住,在午飯後食堂裡沒人的時候,找到這人。
  羅強沉著臉,抽著煙,突然開口:“饅頭,那天,你見過那個條子?”
  邵鈞點頭:“嗯。”
  羅強問:“到底是個啥樣的人?”
  邵鈞轉了轉眼珠,雖然對程宇出手逮他削他仍舊心存不爽和忌憚,還是實話實說:“長得挺不錯,反正配你們家三兒是綽綽有餘了,絕對沒委屈他,而且身手很好。”
  羅強問:“對三兒很好?”
  邵鈞挑眉,心想,把你弟弟屁股都給操豁了,算不算“很好”?不過別人兩口子床上那點兒隱私,咱只是碰巧窺見了,外人也不好評價,或許人家夫夫之間就好這激烈的一口,拿這當作情趣,甘之如飴呢也說不定的。
  邵鈞說:“我看著感情不錯,對羅戰很上心,在醫院跑前跑後的。”
  羅強:“我弟弟,很喜歡他?”
  邵鈞略帶嘲笑的口氣:“你弟弟,在那員警面前,就跟老鼠見貓似的,就差滿地折跟頭作揖打滾了!”
  羅強從鼻翼裡籲出一口煙霧,像是最終做出了決定,說:“饅頭,我跟你說件事兒。”
  “老子這回必須出獄,解決了姓譚的老東西,永絕後患。”
  邵鈞緩緩站起身,驚異地瞧著人:“你開玩笑。”
  羅強面無表情:“沒開玩笑,老子再憋著不出手,這人要是真的沒了,三兒傷心難過一輩子,我欠我們家三兒一輩子。”
  邵鈞難以置信地看著人,質問道:“你欠他什麼了?你欠羅戰什麼了?這事跟你有啥關係,怎麼每回羅戰出事兒,都是你替他扛?!他是你親弟沒錯,但是羅強你別拎不清楚,全天底下你最對得起的人就是你弟弟!”
  羅強低吼道:“姓譚的分明就是沖我!禍是老子惹出來的,讓旁人受罪,禍及家人,老子這輩子就沒幹過這麼沒種的事兒!”
  邵鈞那天從羅強嘴裡斷斷續續的,得知了事情的全部真相。
  當年他在清河監獄頭一回見到羅強,這人從浴血闖關的裝甲押解車裡出來,一切磨難就已經有了源頭的線索,現在全部串了起來。
  羅家兩兄弟一個押去延慶,一個押往清河,路上不偏不巧都遭人暗算。押解羅小三兒的那輛車子竟被人動過手腳,車子在盤山公路上墜下懸崖,三名押車的刑警一死兩傷,程宇當時就為了救羅戰一條命,廢掉一隻手臂,造成永生的遺憾。
  而當時幕後黑手想要做掉的目標人物,其實是羅強,是想讓羅家老二這個大麻煩永遠地閉嘴,消失。這也是後來羅老二在獄中屢次犯險,遭人雇凶差點兒被鄭克盛暗算的真正原因。
  背後的金主,就是市委內部位高權重、手眼通天的某個大頭,當年收買羅強作案,如今自身難保,於是卸磨殺驢,想要滅口。
  而譚五爺,不過也是別人手中一粒棋子,因著兩家在道上爭鬥結下的恩怨,因為世仇家仇,屢次找羅戰的麻煩,先做手腳炸羅戰的店,現在又綁架程宇。譚五爺是讓羅強搞到家破人亡,老婆兒子都沒了,孤家寡人一個,現在這一招就是要魚死網破,同歸於盡。
  兩路仇家,歸根結底,都是羅強當初結下的仇人,是他這麼多年手上沾過的血,欠下的債,如今一樁樁,一件件,都報在他最心愛的弟弟身上,報在完全無辜的程宇身上……
  邵鈞怔忡著,胸膛劇烈地起伏,這時突然警覺地向四周張望,確認周圍沒人,迅速關嚴實儲藏間的大門,一把將羅強拽到小屋角落。
  邵鈞瞪圓了眼:“羅強我告訴你,你他媽甭給我胡來。”
  羅強冷冷地說:“我沒胡來,我得出獄做趟活兒,你幫我。”
  邵鈞簡直不敢相信羅強的想法,你出獄?你忒麼還想做活兒?!
  邵鈞心知肚明羅強所說的“做活兒”是什麼意思,驚怒道:“羅強你就甭想!監獄是什麼地方,你當咱們清河監獄是你們家胡同口的菜市場嗎你想來來想走走?你身上背得案子不夠多嗎,你他媽不要命了嗎?……你敢給我亂來。”
  羅強臉頰的線條冰冷而堅毅,不為所動:“饅頭,我知道你不方便,你是條子,老子不讓你難辦,不妨你事。你明後請兩天假,老子揀你不當班的時候出去,只要你甭‘擋害’。”
  邵鈞頓時臉色通紅,暴怒之下一腳踢翻地上一口鍋。
  “你敢!……你他媽的敢幹一個,試試我先斃了你。”
  羅強什麼意思?
  羅強要出獄?
  所謂出獄,就是越獄,從鋼鐵圍城一般先進堅固完全不可能被突圍的清河新監區裡一路通過四道電眼門禁,突圍出去。
  這根本就不可能。真出事兒咋辦?那就是被牆頭的武警一槍點了,或者抓回來判死。
  兩個人四隻眼睛死死盯著對方,研讀著對方眼底每一絲一毫最細微變幻莫測的情緒……
  羅強像要安慰人似的,伸手捏了捏邵鈞憤怒僵硬的一張臉,低聲道:“別這樣,小臉都長皺紋了,我不會有事。”
  邵鈞粗喘著,肚子都開始疼了:“萬一讓人發現咋辦?電子眼,紅外線熱源探測器,你他媽以為高科技都是擺設鬧著玩兒的?”
  羅強冷笑道:“就你們那些高科技玩意兒算個屁,你真以為我出不去?你以為我這幾年蹲在牢裡,是為誰?”
  羅強眼神深邃,看得邵鈞嘴唇顫抖:“……”
  羅強嘴角浮出冷笑:“寶貝兒,小瞧你男人了。”
  邵鈞雙眼失神,腦袋發暈,喃喃道:“你他媽的……混蛋一個……你早晚,要害死我……”

  68、第六十八章閻羅出山

  一天之後,一個十分平常的週末休息日,邵鈞事先還特意打電話問賴餑餑:“程警官還沒救出來?”
  那邊說,沒救到,戰哥一直跟譚五爺談判,對方確定在京城,可總是打一個電話換一個地方,公安極難定位追蹤,我們戰哥連一千萬塊錢都準備好了,就等著贖人。
  邵鈞連忙在電話裡叮囑賴餑餑和欒小武,看住了羅戰,別衝動,千萬別做傻事兒,儘量拖延時間,別給錢,別以命換命,更別逼到對方撕票,能拖幾天是幾天。
  邵鈞掛斷電話,紮好皮帶,壓低帽檐,深深吸了一口氣,下意識摸摸小腹,邁步走出他的辦公室。
  羅老二昨晚瘋病犯了,掀翻了食堂一大鍋麵條湯,然後蹲在地上嚎啕了一通,一圈人也沒看明白這人是在哭還是咋的。
  邵隊長沖上去用警棍將此人輕鬆制服,隨後把人銬走,先在禁閉室關了半天,進行批評教育,隨後移到心理宣洩室。
  邵鈞跟辦公室同事解釋:“沒事兒,羅強這人就是隔三差五需要抽一回,就跟公貓叫春兒似的,他有抽風的固定季節,關幾天就老實,沒大事兒!”
  七班的崽子都挺擔心,吃早飯時還關心地問:“邵隊,我們老大還關著,啥時候能放出來?”
  邵鈞斜眼道:“等到該放他出來的時候,就放他出來。”
  七班崽子問:“老大吃上早飯了嗎?可別餓著。”
  邵鈞哼道:“他吃得飽著呢!”
  羅強啥時候“放”出來,邵鈞能跟這幫小兔崽子說實話?
  羅強當然是做完活兒就“放”出來,邵鈞只是需要幫羅強製造一個合理的不在監道牢號過夜的理由。
  邵鈞像模像樣地再一次查看心理宣洩室的鐵門,把門從外邊鎖牢靠。他經過辦公樓門口,還輕鬆地招呼路過的同事:“田隊,下班啊?回見了您呐。”
  特意選擇週末,也是逮著週六周日這兩天獄警交接班的空檔,管理薄弱,監區人手不足,鑽一個空子。
  邵鈞從樓裡出去,繞了一個遠兒,隨後抄隱蔽的小路,又回來了。
  他沿著小樓外側的消防旋梯攀上去,人不知鬼不覺,扒在窗外,把事先就已經擰松的鐵窗螺絲,輕手輕腳卸下,從外面打開窗戶……
  羅強探身出來,倆人視線一對,用沉著默契的目光向對方確認:一切照計畫。
  到了這份兒上,一句廢話都不用說了,話多還容易暴露。
  邵鈞帶路,二人順著旋梯和管子爬下,取道小樹叢,溜進食堂後門……
  心理監控室有探頭監視,監控錄影讓人提前做了手腳。
  大致的點子是羅強想的,但羅強不懂電腦程式操作,動手實施的人是邵鈞。監控系統裡的視頻一直停留在某一個固定的時間,羅強側身在小床上睡覺,睡得呼哧呼哧,鼻子冒泡,事實上,屋中人早已金蟬脫殼。邵鈞賭的就是週末管教換班,管理會有些微疏漏,沒人會細察這些蛛絲馬跡。
  外人不知這中間的門道,邵三爺是內行人,他知道怎麼鑽空子,巍巍高牆從內部打開一道突破口,簡直易如反掌。
  半小時之後,外面的公司給清河監區運送肉類蔬菜罐頭食品各類原材料的廂式大貨車,開進監區大門。
  邵鈞跟開車的人閒聊:“張師傅,辛苦。”
  司機師傅伸手打了個招呼,笑眯眯的:“邵警官,不辛苦!您簽個驗貨單!”
  配送公司開車送貨的張師傅,是三監區的老熟人。監獄為保障安全,每次都用同一個師傅送貨,知根知底,不會輕易換生面孔。
  廂式貨車是帶冷藏庫的,一箱一箱貨物迅速搬空,車廂中冒著縷縷白氣。
  這冷藏庫的溫度大致相當於冰箱冷藏室,只有7攝氏度。
  邵鈞特熱情地遞給師傅一顆煙,還幫對方點上火。
  邵鈞說:“師傅,正好順路,我搭你個車出去。”
  司機痛快地點頭:“成,沒問題啊。”
  老張師傅穩穩地開車,在監區內牆第一道崗哨前停下。
  這種進出拉貨的車,尤其要接受嚴格檢查,避免夾帶“私貨”。
  況且,哨位上站崗的都是武警,與監區內的獄警不屬一個系統,不受同一個上級統轄。武警平時也不跟犯人直接打交道,與犯人絕無私情私交,由這些人把門,緊急時刻鎮壓暴亂,就是為避免警匪串通內鬼作案。
  邵鈞掏出他的證件門卡,在電子識別儀上一掃,綠燈閃亮,大門緩緩打開,武警一看是每個週末都出入監區的運菜貨車,就沒當回事兒。
  貨車緩緩通過,車身後那道鐵門合攏之後,緊接著面臨從內牆通往外牆的二道崗。
  一名武警班長胸前挎著微沖,伸手示意停車。
  邵鈞從搖下的車窗裡探出頭,帽子歪戴著:“噯,食堂送貨的車。”
  小班長像沒聽見似的,警惕地來回掃視十米長的車廂。
  這車廂的尺寸,裝運好幾十口子人輕而易舉。
  邵鈞下意識的,掏出煙盒,遞對方一顆煙,想讓這人放鬆些,甭那麼緊張。小班長虎著臉,一擺頭,站崗值勤呢,不接受遞煙賄賂!
  小班長問:“車裡裝的啥?”
  司機師傅答道:“給三監區食堂送食品,都已經搬空了,我這車是空的。”
  小班長:“後廂裡沒人沒東西了?”
  邵鈞插嘴道:“這是張師傅,每個月都他送貨,老熟人了!”
  小班長對工作極其認真負責,就沒打算為老熟人開綠燈,公事公辦,上紅外線探測儀。
  邵鈞坐在副駕位上,屁股挪了挪,極力讓自己肌肉放鬆,其實他下面的小腿肚子都他媽快轉筋了,抖得厲害著!
  他看著那幾名武警戰士打開紅外儀,仔仔細細掃過整條車廂各個角度位置。這第二道門禁,就是利用紅外線熱源探測器,識別進出車輛內部有沒有藏人。人的身體是發熱的物件兒,儀器只要發現異常熱源即刻鳴叫示警,誰也甭想夾帶。邵鈞以往每次開著自己的私車出門,按例都要被紅外儀掃一遍。
  小班長查了半晌,除了司機師傅與小邵警官這兩塊明晃晃的大熱源,沒查出其他活物。
  邵鈞正了正警帽兒,斜眼笑道:“可以走了嗎?麻煩你把大門打開。”
  小班長正要打開電控大門,突然頓了一下,回頭問:“你們這車,運食品的?”
  邵鈞點頭:“嗯。”
  小班長:“運食品的,不是一般車,都是冷藏車吧?”
  邵鈞:“……嗯。”
  小班長:“你們這車廂裡有冷藏庫?冷藏庫是三層金屬外殼還帶塗料,干擾紅外線,我們這儀器不就失靈了嗎?”
  邵鈞:“……”
  邵鈞一條手臂搭在窗棱上,敲煙灰的手指略微不自然地抖了兩下。如果仔細看,能看出他的手指在出汗,汗把煙捲都洇濕了……
  邵鈞抬手把煙叼在嘴裡,狠狠吸了一大口,用焦油的燒燎味道拼命壓住心頭翻滾洶湧的波濤,眼角瞥視著那些人。
  小班長手持衝鋒槍,槍口小心翼翼地警戒。眾目睽睽之下,司機師傅拉開銷栓,用力拽開後車門,一股子寒涼的白氣撲面湧出來,寒氣令人鼻翼酸澀!
  冷庫裡空蕩蕩的,連個線頭都沒有。
  邵鈞從車窗探出頭來,嘴角遞過一絲輕笑:“放心吧,冷庫才幾度,能把活人凍成大冰棍兒!”
  小班長按開大門,拿槍頭一揮:“過!”
  邵鈞唇角劃出一道弧度,向小班長報以一記明快迷人的笑容,坐在車裡兩腿一岔,輕鬆地抖了抖,車子緩緩通過最關鍵的這第二道崗哨。
  第三道門禁,邵鈞用他左手食指和中指指紋打開了鐵門。
  第四道門禁,邵鈞把臉貼上電子識別儀,讓儀器掃過他雙眼的虹膜……
  貨車拐上高速路,在通往縣城的輔路邊停下,車輪與粗糙的路面發生劇烈摩擦,拖拽出一道刺耳的聲響。
  趁著這記刹車聲的掩護,車底夾層的水箱中,冷水中浸泡多時的人猛然從箱中躍出,大口大口瘋狂地吸氧,頸上青筋因為缺氧而凸顯,黑金色的額頭鍍了一層水膜,在黑暗中泛出攝目的光澤……
  邵鈞輕鬆地躍下車,夾著煙的手指朝司機揮了揮:“師傅,多謝,回見了您!”
  張師傅問:“邵警官,不用我把您送家去?”
  邵鈞擺擺手:“不用不用,我車就存在那邊的修車鋪,修好了,不用麻煩您。”
  貨車轟轟地開走了,高高的貨廂擋住司機的部分視線,看不到車後“掉落”的人……
  邵鈞急匆匆躍過高速護欄,向不遠處一個廢棄停車場跑去,鑽進早已備好的車子。
  他躍入駕駛位的同時,後視鏡裡閃進濕漉漉的人影,車廂裡呼吸沉重,粗喘聲和水聲充斥耳膜,後鏡裡那雙漆黑濃重的眼凝視著他,眉宇和肩頭燃燒著大戰來臨前夕渾身迸發的強烈欲望和氣焰。
  他們倆出獄了。
  邵鈞調整後視鏡,在鏡子裡與羅強對望:“沒事兒嗎?冷嗎?”
  羅強用力抹了一把臉,甩掉水珠,脖頸上還有一道道濕痕流過,這時候突然趨前,一胳膊肘鉗住邵鈞的脖子!他長時間泡在冷水裡,血液迴圈減慢,手臂肌肉像冰塊一般僵硬,渾身涼透,只有呼吸是炙熱的,冷熱交加激得邵鈞後脖子一抖,心跳加速……
  羅強聲音裡帶了誇獎和寵溺的口氣:“小孩,手腳還真挺利索,老子稀罕。”
  邵鈞吊梢眼一瞥,揶揄道:“憋了多久?沒憋死在水裡?”
  羅強冷笑:“你當我還真憋著?就那幫人沒完沒了地查,幸虧老子沒跟小武警拼憋氣!”
  武警小班長還是遇事經驗不足,或者說,沒有這兩個越獄的傢伙更精明老練。他們檢查完冷藏庫,只需要彎腰蹲下看一看,就會發現這貨車底下另有一格運送河鮮海貨的水箱,水箱很大,在底盤附近,羅強蜷縮在裡面,剛好容身。羅強口裡叼了一根極細的吸管,吸管另一端伸出水面,緩慢地吸氣。
  水箱堅固的厚壁以及冷水的溫度,掩蓋了羅強這個大熱源,把高科技擺了一道。
  邵鈞沒開自己的車,車子是他臨時租的。
  羅強是做活兒的老手,籌畫謹小慎微,行動步步警覺,煩得邵鈞都嫌這人囉嗦,心忒細,事兒忒多。按照羅老二的指揮,邵鈞租車還特意用了一張假身份證。他是員警,懂得識別真假證件,也正因為如此,他手頭有一堆現成的假證。
  羅強伸手在邵鈞胸前胡嚕了一把,低聲哄道:“剛才嚇壞了?”
  邵鈞發動車子,沒好氣地哼道:“我忒麼怎麼想得到,他們還真查後廂!”
  羅強:“冷藏車避紅外線,誰都知道,武警肯定查。”
  邵鈞:“媽的,幸虧沒讓你披著大棉被戴著棉帽子躲冷庫裡,回頭凍個半死,再讓武警提溜出來,虧大了。”
  羅強咧嘴笑道:“聽老子的對不?說,輸我個啥?”
  邵鈞從後視鏡裡斜眼瞪人,撇嘴不認:“我什麼時候輸了?”
  羅強用手臂鉗住人,緩緩勒緊:“小崽子,昨晚上才打得賭,今兒就敢他媽跟老子翻臉不認帳?說好了的,武警不查冷藏廂,我給你舔;武警要是真查了,你給我舔!你輸了沒?!”
  邵鈞拐上高速路,嘴裡嘟囔著,罵道:“我舔你個蛋!!!”
  “要不是你三爺爺的眼珠子和手指頭管用,一路暢行無阻,你丫有本事自己混出四道門嗎?我還給你舔……哼,等著我咬你的!!!”

  69、第六十九章 二哥扁太狼

  對於羅強來說,他這趟做活兒最大障礙,就是無法事先得知程宇被囚仇家藏身的地點。以往做活兒,他都有充分時間和機會設計線路,甚至提前勘察現場,下套設局。
  羅強想了想,跟開車的人說:“盯著小三兒的動靜就成。”
  邵鈞邊開車邊皺眉:“被劫的又不是你弟弟,你這時候還盯你弟弟有個屁用?”
  羅強:“我不盯他盯誰?老子反正不知道姓譚的在哪。”
  邵鈞:“那我們咋樣才能找到程警官?”
  羅強粗糙的手掌從後面攥住邵鈞的脖頸,沒有使力,輕輕地玩弄細緻的頸窩,像是在思考,緩緩道:“譚老頭子想暗算三兒,所以我就盯三兒,姓譚的只要一露頭,我就滅了他。三兒現在也一定滿世界在找,找他們把那小條子弄哪了,我只要盯他一個,看他去哪,就是順藤摸瓜,一摘摘一窩。”
  邵鈞臉上不由自主浮出戀慕的小情緒,從後視鏡裡深深望了羅強一眼。
  跟著羅強辦事兒,聽這人指揮,心裡特有譜,踏實。
  他是員警,他現在做的就是斷頭的買賣,可是他從來沒這麼愛過一個人,為了羅強,他什麼都能豁得出去。
  從清河飛速進城這一路上,羅強可也沒閑著。
  邵鈞在前頭開著車,不時從後鏡裡掃上一眼,眼瞧著車後座上那位爺剝掉一身濕漉漉的衣服,幾乎剝個精光,然後喬裝打扮,改頭換面。
  羅強幾乎變成另外一個人兒,不仔細看,連身旁最親密的人都能唬一跳。他這兩天故意沒刮臉,蓄了鬍鬚。他的毛髮厚重濃密,胡茬刺刺拉拉地佈滿嘴唇四周和下巴,還特意用白色顏料渲染出鬚髮淩亂花白的效果,一下子老了十多歲。
  他換上一身電工裝修工的工作服,再扣上安全帽。這衣服一穿上,車廂裡立刻充斥一股子濃重的煙塵味兒、汗味兒、石灰粉味兒、油漆味兒,熏死個人,嗆得邵鈞忍不住掩住鼻子,想離這人一丈之外。這也是羅老二特意要的,說,你甭給老子上商店買一套新衣服,老子就要舊衣服,工地工人穿過三個月從來沒洗過的衣服!
  邵鈞給羅強準備的裝備填滿了一隻大號編織袋,羅強低頭翻檢一遍,挑眉問:“沒槍?”
  邵鈞開車目不斜視,故作平靜,反問道:“你要槍幹嘛?……需要那玩意兒嗎?”
  車廂裡驀地陷入一陣沉默,倆人心裡確是各自波濤暗湧,各有各的盤算。
  羅強眼望著窗外,漫不經心,面無表情:“饅頭,停到派出所附近就成,你甭過去了。”
  邵鈞聲音輕飄飄的,語氣卻透著執拗:“我為啥就不能過去?”
  羅強:“讓人看見你……老子自己去,不會拖累你。”
  車子猛然往路邊一拐,竄上人行道,車輪因為急刹車而發出尖銳的抗議。
  邵鈞兩手緊緊握著方向盤,眼睛瞪著後視鏡,半天說不出話。
  羅強敞著大腿坐在後座上,也不說話。
  邵鈞終於忍不住,問:“老二,還能有別的路數嗎?……不殺人成嗎?”
  羅強:“譚老五必須滅。兩家結仇到這個地步,這人不死,將來永遠是個禍害,老子也沒辦法成天守著小三兒,護著他和他身邊的人。”
  邵鈞提高了聲音,忍無可忍:“你手上沾血,攥好幾條人命,就為了你們家三兒能過上太平日子?!”
  羅強冷冷地說:“老子手上不是沒沾過血。”
  邵鈞:“你就打算一輩子這樣兒嗎?”
  羅強:“你這輩子第一天認識老子嗎?”
  車子停在後海派出所胡同口,隱蔽在幾棵老槐樹後,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流掉的都是深深的煎熬。
  兩個人一前一後,都看著窗外,都不說話,手指不停抖落的煙灰暴露著淩亂飄散的情緒。
  做這麼大一個案子,邵鈞不是沒掙扎過,不是沒想過。對於陷入這個局的所有人,這就是一個無法逃開的劫。程宇一身正氣,嫉惡如仇,殘廢的一條手臂和所遭遇的一次次劫難,就是這人為感情付出的終生的代價。就沖這一點,邵鈞佩服程宇,甚至難得對一個人生出某種惺惺相惜的情緒,都是爺們兒,都是為了自個兒心裡那個人。
  羅戰這麼愛程宇,為了救程宇他可以送掉全部財產,寧可不要自己的命,為了這些年最讓他在乎的小程警官,為了大雜院裡他一路孝敬過來的大媽大爺、大叔大嬸,他這一回必然要肝腦塗地,義不容辭。
  而羅強呢?羅強就是上輩子欠了這個弟弟的債,這輩子來還債,一次一次地為羅小三兒捐掉老命,吃苦受罪。哪天羅強即便是真為羅戰死了,羅戰或許都不一定知道,他哥哥究竟怎麼死的,究竟為誰死的,這輩子都為誰活著?
  邵鈞呢?邵鈞就是為羅強。
  三爺爺平日裡多傲氣、高貴的一個人兒,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他在乎過誰,怕過誰?啥時候跟牢裡的犯人蛇鼠一窩瞎混過?隊裡曾經有不止一個犯人想花錢賄賂他,買減刑的有,買工分的有,買保外就醫的也有,邵鈞沾過那些?稀罕錢?就為了羅強,他快要不認識他自己,這輩子就跟羅老二毀在一處,倆人一起燒成灰兒,化成煙……
  羅戰那邊剛在電話裡跟譚五爺談了一輪,程宇在電話裡艱難地吐血。
  躲在暗處的人,眼瞧著羅戰開著那輛吉普車回來。羅戰停下車,趴在方向盤上,嗷嗷地放聲嚎哭了好一陣,哭得肝腸寸斷。
  羅戰從車裡出來時,讓人快要認不出來,臉瘦了一圈兒,鬍子沒刮,眼睛腫成兩隻開口的大石榴。
  羅強隔著玻璃冷眼看著,低聲罵道:“沒出息的小王八蛋……”
  邵鈞遠遠地望著羅小三兒,問羅強:“哪天我要是出了事兒,被人劫了,你不難受?你不哭?”
  羅強哼道:“誰敢動你一根汗毛我宰了誰,哭管個屁用?”
  邵鈞賭氣道:“羅戰是哭他家那口子呢,程警官出事他能不心疼?他隨便哭別人嗎?……我就覺著羅戰挺爺們兒的。”
  待到羅戰再一次從派出所小院裡大步飛奔出來,兩隻大紅石榴放著光,兩手激動得發抖,手裡還抱著裝贖金的密碼箱。
  羅強一眼瞧見,立刻吩咐邵鈞:“公安確定地方了,瞧那遮遮蠍蠍的樣兒,跟上那臭小子。”
  那天,公安局專案組的刑偵專家,依靠羅戰提供的程宇的口訊,用儀器分析剝離出程宇留給他們的一系列暗示。手機訊息裡留下某條大街極有特色和標誌性的噪音,某一棟樓歌舞廳的擾民聲,施工隊的裝修聲,炸醬麵館跑堂的吆喝聲,程宇甚至一邊吐著血,一邊用咳嗽聲吐露出一連串摩斯密碼暗號,精確到某個樓層……
  車子緩緩滑出樹蔭的遮蔽,悄悄跟住羅戰的車。
  羅強從行李包取出一把鋒利的改錐,一把厚重的機械鉗。
  他瞥見自己腳上穿的敞口布鞋,皺眉道:“老子忘了讓你帶雙鞋。”
  這人平時只穿布鞋,就沒替換的鞋子,而且穿鞋喜歡趿拉著,鞋子永遠都買大一號。
  邵鈞在駕駛位上彎下腰,解下一隻大厚皮靴,頭也不回地扔到後面,再解下一隻,都扔給羅強:“我鞋結實,硬頭的,你穿我的。”
  羅戰把車停在鳥巢東路一棟二十多層高的公寓樓下,提著錢箱急匆匆奔進樓。街上行人密織如梭,沒人注意到發生在隱秘處的罪惡,以及即將上演的生死一線的驚心動魄。
  羅強臉色驀地沉下去,穩穩地拎起工具箱,正要閃身追上,被前座的人一把揪住領口!
  邵鈞薅著他的領口,十指幾乎鉗著他的脖子,眼底發紅,像是突然就後悔了,不願意放人。
  羅強眉眼間看不出一絲情緒,攥住邵鈞的手,一下、一下地掰開手指。
  邵鈞啞聲問:“你去這一趟,還能回來嗎?”
  羅強說:“老子知道你在這兒等,當然回來,老子又不會跑了。”
  邵鈞聲音發抖:“你知道你今天要是有個好歹,折在裡邊兒,對我意味著什麼?我怎麼辦?”
  羅強平靜地說:“老子知道,你把我個犯人私自弄出來,如果不能全須全尾原樣帶回去,我這人要是沒了,你的警徽警銜警服就都甭想要了。”
  邵鈞一愣,心裡千般萬般的委屈驟然爆發,紅著眼睛罵道:“我他媽都到這份兒上了,還在乎警徽警銜嗎?”
  “羅強,我是為你,我他媽都是為了你!我在乎的還不就是你!”
  羅強頓了一下,攥著邵鈞的手,說:“信我嗎?……信老子就放開手。”
  邵鈞怔忡地望著羅強的眼,像著了魔,手指慢慢鬆開,卻還留戀著羅強胸口迸發的溫度,心都被這姓羅的混球攪成饊子了。
  羅老二辦事利索,心狠手辣,哪一回失手過?誰能傷得了這號人?
  邵鈞心知肚明,其實沒什麼不放心的。可他若是不擔心,心裡不揪著難受,任其為所欲為,那他就不夠愛這個人。感情就像鼻息裡的呼吸,像血管裡流淌著的黏稠,像浸入心脈的毒,已經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他這個人的一部分。
  羅強如果看不明白這人在糾結什麼,他也就不夠瞭解邵鈞這小孩。
  羅強拍拍邵鈞的臉,順手捏一把細乎的腮幫子,低聲哼道:“等著我,很快就回來。”
  邵鈞睫毛濕漉漉的,固執地扭過臉去,這時候沒有抓起羅強親上一口。
  親什麼親?
  搞得跟忒麼要吻別了似的。
  倆人這是要“分別”嗎,羅強難道回不來嗎?!
  想親啥時候不能親?回來以後抱著這混蛋親個夠,咬個夠!邵鈞昂著下巴,撅著嘴,堅強地維持著他的驕傲……
  羅強下車,壓低帽檐,跟隨羅戰的腳步,閃身進入大樓,冰冷的視線掃過歌舞廳裡妖豔扭動的人群。
  他的面孔冷酷如冰,眼神銳利,身形像沒有生命的幽靈穿過烏煙瘴氣的舞池,腳步悄無聲息,黢黑的影子被嘈雜舞動的人群迅速吞沒……
  在三饅頭面前,他是一個羅強。
  出山做活兒的時候,他是完完全全另一個羅強。
  他緊緊盯牢前方的目標,眼瞅著目標鑽入員工通道的窄門,竟然企圖逃脫跟蹤?
  羅強這時突然折返,反身躍上旁邊的鐵架子旋梯,迅速上到舞廳二樓,打通二樓的通道,從位於公寓樓後身牆上的小窗躍下……他神不知鬼不覺地重新下到一層樓外,從舞廳的員工後門摸入。
  漆黑的樓道伸手不見五指,完全依靠周身臉頰、脖頸和手指上汗毛的撩動來判斷前方的熱源,依靠味道來判斷敵我。
  耳畔風聲一緊,一股子熱浪撲面而來,帶著他最熟悉的一個人的氣味兒!
  羅強鼻子靈,羅戰是職業廚子,做飯的,鼻子更靈。熟悉的氣味轟然撲面,羅戰在黑暗中驀地瞪大眼。他對著這個味道完全不可能下手。
  可是羅強就下得去手。
  羅強閃身貼牆,手起“刀”落,一記掌刀毫不留情地劈下去,砸上羅戰的後脖梗子,再一掌橫切氣管,面前就算是一頭兩百斤的大肥豬,四百斤的大黑熊,也不可能招架得住,倒地至少昏迷個把小時!
  黑暗中,羅戰臉朝下迅速撲倒,吭都沒吭出一聲。
  眼瞅著那一副高聳挺拔的鼻樑就要狠狠撞向地面,羅強眼疾手快,一把撈起,避免某人那一張俊臉毀容成月球表面。將來羅家這小混球嫁不出去,可就真砸當哥哥的手裡了。
  他薅著羅戰後脖領子,把人弄進通道的雜貨間,從鼻子裡噴出怒氣,伸出皮靴腳,照著屁股蛋一腳踢上去!
  羅強嘟囔著罵道:“小王八蛋,屁股都讓人搞成蜂窩了,縫不回來就趁早甭要了!”
  靴頭並沒有狠踹在屁股上,而是悠著勁蹭了一腳,在羅戰西褲上印上一枚明晃昭然的腳印,就像往羅戰身上蓋了個戳,宣告佔有欲和歸屬權。
  “還他媽穿成這風騷樣兒,得瑟……”
  羅強從羅小三兒衣領和褲腰處翻出那一道道他都不認識的花花綠綠的商標,那一身羊毛大衣、西褲皮鞋的,這心裡頓時生出恨鐵不成鋼的滋味兒。
  幸虧老子來得及時,你小子穿成這油光鮮亮的,去送死嗎?
  為了那個條子,你他媽的想捐條命賠給人家?老子答應了嗎?!
  羅強腳踝打了個彎,一腳把人踢掀過來,昏暗的燈下是羅戰數日來飽受煎熬的一張臉,眉頭痛楚地擰著。
  羅戰一看就瘦多了,這些日子不痛快,不好過。
  羅強蹲下身,一隻手掌摸過去,覆蓋住羅戰的額頭,摸了摸頭髮梢,然後緩緩滑下,覆住羅戰昏迷中不停起伏抖動的喉結,輕輕地按著……
  他就這麼一動不動地望著羅戰,看了足有一分鐘,才站起身。
  牽掛了這麼些年,每一回探監日哥兒倆都是隔著一層大厚玻璃,只能看個影兒,聽個聲兒,羅強坐牢之後這還是頭一回,有機會摸摸他弟弟。
  他親手把人從頭到腳胡嚕了一遍,自個跟自個的心確認,眼前的人是小三兒,還是當年那個跟他最親的小三兒。坐在紅漆木頭門檻上等哥回家的小屁孩,沒缺胳膊也沒少條腿,完好無損。
  為了三兒,羅強豁得出去。三兒一輩子兩手沒沾過血,沒背人命,身家是清白的,到了這份兒上,羅強能讓他弟弟也沾上血,一輩子黑到底嗎?絕捨不得。

  70、第七十章 二哥嫁太狼

  羅戰褲兜裡的手機滴滴響了。羅強於是通過手機裡的通話,迅速鎖定了他要去的地方。
  兄弟倆說話的聲音都很像,只有自家熟悉的人能夠分辨,外人根本聽不出來,電話那頭咆哮著喊話的刑警隊大隊長,以為這時跟他對話的仍然是羅戰。
  樓層和門牌號是公安分析出來的,即便這樣,生性謹慎多疑出手力求萬無一失的羅強仍然先把樓層查看一番,確認撤離的路線。
  高層樓房住戶格局呈現井字形,這一層二十多家住戶,只有兩家貼了“水電欠費即日停供”的警告通知。這兩家裡,又有那麼一家住戶門前,積攢了厚厚一層灰土,上面的腳印繁雜淩亂,有拖拽過重物的明顯痕跡!
  羅強蹲下身,仔細察看那些腳印,面無表情,心裡暗自估算著屋裡大致會有幾個人,房間如何佈局,如何動手……
  那天是羅老二頭一回見到大名鼎鼎的程宇,能讓他弟弟坐牢這麼些年掏心掏肺惦記著出獄之後還死纏爛打巴結著這輩子哪怕當和尚也要把人追到手的小程警官!
  羅強進屋後甚至懶得瞧一眼那一群即將做鬼的烏合之眾。他眼角一掃,迅速覓到雙手反銬著貼牆而坐的年輕男人。程宇白色的襯衫上血跡斑斑,看得出來這些天受盡折磨摧殘,臉色蒼白,虛弱,眉宇間卻冷靜堅毅,一聲不吭。
  槍口抵著頭顱,羅強帽檐偽裝下的眼角鋒利而尖銳,閃著冷光。
  程宇嘴角淌出的已經乾涸的血痕深深挑逗著他的神經,冷酷暴虐嗜血兇殘的本性如同死灰復燃一般,整個人像一頭燃燒著惡欲的野獸……
  羅強閃身避開槍管子,驟然發飆,手持導電的傢伙,讓金屬線引導著強大的電流竄向眼前那兩名歹徒!
  與此同時,羅強一眼瞥見剛才還在牆角虛弱地吐血的年輕人,這時候突然暴起,背著身後的凳子狠狠砸向另一名歹徒,隨後在雙手被銬的情勢下,竟用一個背身後空翻的姿勢“飛”上敵人的肩膀,雙腿在空中用力一絞,用堅硬的膝蓋將對手的脖頸瞬間擰斷!
  這一招讓羅強都看呆了,心中暗自嘆服。他只多愣了半秒鐘,屋裡其餘的劫匪一齊撲了上來……
  程宇是萬萬沒想到,來救他的人竟然是羅強。
  而羅強也沒料到,下手的過程竟比他事先料想的還要酣暢,痛快淋漓。眼前這被囚的條子,囂張淩厲的身手簡直令他驚豔。這條子消瘦羸弱的身軀極具迷惑性,宰人時的俐落程度卻絲毫不在他自下。程宇的一張臉蒼白英俊,眼都不帶眨一下!
  羅強一改錐刺入一名歹徒的左胸,刺破心臟,血柱從肋骨縫隙間直噴出來,射了他一臉。
  他掉轉身的一瞬間看到程宇左手持槍,黑眉立目,神情冷峻,槍管直直地瞄準著他!
  羅強驚怒之下下意識地一晃,程宇的槍口冒出刺眼的火苗,粘稠的血水和腦漿瞬間飛濺到羅強的後脖子。他猛一回頭,看到身後企圖偷襲他的人,中彈後如同一隻爆癟了的氣球,被打爆的腦殼像一隻摔碎摔出爛紅瓤子的大西瓜,軟綿綿悄無聲息地倒地……
  羅強略微驚異地抬頭瞪了程宇一眼,眼神依然如兇神惡煞,卻摻了一絲動容。
  倆人都沒想到,對方竟然這麼狠,自己竟然能更狠……
  那天,羅強的出現令屋內情勢瞬間天翻地覆……
  羅強一雙鐵拳撂倒七七八八的歹徒,最終與譚五爺身形裹在一處,兇狠地廝打,每一拳,每一腳,帶著嘶吼,都是要致對方于死地。
  被劫的人是程宇,只是程宇那時候尚不能完全明白,羅老二和譚五爺這兩個人,哪來這麼深的淵源,勢同水火,不能並存……
  當年延慶盤山公路上的車禍,是程宇用一條胳膊替羅家兩兄弟擋了煞。當時替背後之人行事的,正是譚五。譚五爺無意或者乾脆就是有意想要讓羅家兄弟同時消失,為的是當年混道結下的仇怨,為的是報殺妻之恨。只可惜舊仇未報,又添新仇,譚五爺可說是讓羅老二逼到家破人亡,孤家寡人,因此這一回才要狗急跳牆,綁架員警,使出同歸於盡的路數,遭劫的又是程宇。
  而程宇因緝毒得罪了背景深厚的劉公子,幾次三番被劉公子挑釁、報復,姓劉的背後倚仗的那位官爹,恰恰就是當年羅強為之賣命辦事的幕後人。
  對於羅強來說,這一趟活兒他必須出手,程宇不能不救。這人別說是羅小三兒的傍家兒,就算是個毫不相干的路人,他也絕無法容忍旁人代他受過,天塌地陷老子一個人接著,扛著,我身旁的人我罩著,啥時候輪到你個姓程的小條子,罩著老子最親的親人?
  羅強和譚五這一對仇家,也是好幾年沒逮到機會見面,再一次碰面,就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決鬥。
  譚五爺一張臉粗糙的褶皺中迸發出絕望的血光,聲嘶力竭的吼聲中充滿了對羅強的仇恨和怨怒!譚老頭子也是時運不濟,往日的風光成為過眼雲煙,現如今京城的黑道江湖,早已不是譚老頭戴著瓜皮小帽,穿著對襟小襖,手提鳥籠子,坐著人力車闖蕩的那個江湖。羅戰在白道生意場上出手豪爽,大開大闔,羅強在黑道火拼交易中兇殘狠辣,神擋殺神,這兩兄弟正值當打之年,長江後浪推前浪,勢不可擋,把昔日老冤家們的地盤毫不留情地席捲……
  兩個人身體撕扯糾纏著沖向陽臺的一瞬間,譚五爺發出臨死前最後一道嘶叫,羅強眼底迸射出寒光!
  程宇怒吼著撲上來抱住羅強的腿:“不要!……”
  羅強一腳甩開程宇的羈絆,眼眶間流動的血液凝固成兩道冰冷肅殺的眼神,猛然將他的對手甩向半空,甩出陽臺欄杆之外!
  “啊——”
  程宇伏在地上捶拳大叫,眼睜睜看著譚老頭子破布般的身體從視野中迅速墜落……
  不明物體從天而降,強大的衝力穿透二層人家搭的遮雨棚,撞裂一樓歌舞廳的大幅霓虹燈招牌廣告版,當場血濺數尺,慘不忍睹。
  這時候,邵三爺的車正好停在樓下路邊,等得心焦,心都停跳了。他用墨鏡遮臉,一身便裝,坐在車裡抽煙,兩腿放鬆著輕抖。沉重的麻袋樣的屍身跌破擋風玻璃的視野,他甚至聽得到“嘭”一聲巨響,砸得人心驚肉跳!
  邵鈞目瞪口呆,有一兩秒鐘的瞬間,喉嚨肌肉痙攣,無法呼吸……
  “啊——”
  “天上掉下個人!”
  路人驚慌地圍觀,指點,有人報警,有人驚恐地抬頭看天,找天上有沒有窟窿。
  邵鈞半張著嘴,煙蒂從嘴角滑落,胸膛劇烈起伏。
  他打開車門,沖了出去,奮力撥開人群……
  眼前的場景令人不忍直視,邵鈞只看了一眼,就閉眼扭臉咬著嘴唇強忍眩暈和麻木,然後緩緩回過頭,又仔細看了一眼,默默地松了一口氣。地上的人已經辨不出臉孔模樣,但是邵鈞好歹認得出,這人絕對不是羅強,羅強化成一灘血他也不會認錯。
  馬路上數輛警車呼嘯而來,邵鈞戴好墨鏡,迅速融入混亂的人群。他認得車上下來的幾個人,那是市局刑警大隊的大隊長,他爸爸手下的得力幹將。
  他不甘心地抬頭仰望高樓,卻又弄不清人是從哪一層樓掉下來的,墜樓而亡的人既不是羅強,也不是程宇羅戰,那幾個人現在還在樓上糾纏?羅強這混球幹完一票還不趕緊跑出來,等著讓員警一鍋端嗎?
  再親密的人,心終歸還是隔了薄薄一層,邵鈞那時並沒猜透羅強走這一趟的真正目的。
  羅強哪就是為了殺譚五爺、解救人質?
  他這輩子要把牢底坐穿,臨走之前,心裡就還剩最後一件牽掛的事兒,最後一個牽掛的人,他要安排好了再離開。
  房間裡躺著已死和半死橫七豎八血流如注的倒楣蛋,程宇蹲下身仔細檢視還有沒有活口,面孔陷入極度的震動。
  羅強兩眼直勾勾盯著程宇,一步步向這人走過去。
  程宇起身,白著臉,伸手攔住:“你不能走。”
  羅強語帶嘲弄:“老子想走你攔得住?”
  程宇撿了手銬,眼神淩厲,蓄勢待發。
  程宇嚴肅道:“羅強你越獄?我抓你歸案!”
  羅強冷笑著:“抓我?就憑你?……老子還有一筆賬要跟你算!”
  程宇面對血流成河的慘烈場面,如果不出手抓羅強,他也就不是程宇。
  可羅老二這種人要是能乖乖就範,束手就擒,他也就不是羅強。
  羅強在程宇出手企圖制服他的瞬間格擋開招式,以極其兇狠的一拳砸向對方,再一次掀起血雨腥風!
  羅強是沒想到程宇渾身傷痕累累吐著血還不忘盡職盡責,仍然不肯放過他竟然想將他抓捕歸案?!
  雙方拼盡全力,羅強一雙鐵拳力敵程宇令人眼花繚亂的腿法。你來我往只過了幾招羅強就暗暗驚歎,這年紀輕輕的員警,身手之強悍,性格之剛烈,確實不是一般人兒,也難怪三兒會一眼看上這個程宇,會死心塌地跟這個人較勁……
  小條子一張冷臉,氣勢咄咄逼人,寸步不讓,私底下也定然不是善茬,指不定把羅小三兒那個小混球捏在手心兒裡捏固著,一輩子吃得死死的……  羅強在某一刻讓一道強烈的念頭劈過眼膜,眼底慢慢變紅,充血。
  他這一趟為什麼出來,到底為了誰?
  他當真就是為了把程宇救出匪窩?
  在羅強心裡那塊不算太大的地兒上,就裝著兩個人,一個是羅小三兒,另個是邵小三兒。
  程宇是誰?
  老子壓根兒就不認識,沒聽說過。老子心裡有這號人嗎?
  這麼個程宇,勾走了三兒的心,花著三兒的錢,還敢動手欺負三兒,竟然還睡了老子的弟弟,把小三兒搞得都進醫院動手術了,這事兒能算完了嗎?老子今兒要是放過你個程宇,老子就不姓羅!
  程宇身上帶傷,一隻手吃虧,逐漸吃力。
  羅強偷襲程宇右手的破綻,手段極其兇狠,毫不留情,用體重悍然將人壓倒,死死鉗住四肢,將人按抵在牆角。
  程宇面色蒼白,身上各處內傷劇痛發作,兩道黑眉仍然倔強地擰著,怒目而視,不肯就範。
  羅強冷笑:“打不過老子?認輸不?”
  程宇掙扎,羅強暴虐地向後反擰程宇的右臂,幾乎快要把程宇的胳膊從肩膀處扭斷。他冷冷地看著這人腦門上浮出一層汗水,因為極力忍疼而劇烈地喘。
  程宇咳出血,低聲說:“我那只手廢了,有種咱比另一隻手。”
  羅強:“……”
  羅強不由自主地松了力,仍然壓住人不放,端詳程宇的臉,仔仔細細地甄別,思忖,這小條子究竟能有多大的魅力,能迷住小三兒?咱家三兒也算見過世面的人,什麼絕色沒見過?羅戰能對這麼一個人掏心掏肺地疼寵,連親哥哥都不要了……
  羅強審視地問:“你救過三兒的命?”
  程宇:“嗯。”
  羅強:“你當初為啥救他?”
  程宇:“想護著他,有什麼為什麼?”
  羅強冷眼反問:“那是我弟弟,老子讓你救他了嗎?輪得到你救嗎?你憑什麼?你誰啊?”
  程宇瞪著羅強,口氣毫不相讓,堅定地說:“羅戰是我的人,他是我媳婦,我樂意救他,我救他還用得著跟你商量?”
  “你媳婦?”
  我們家三兒忒麼的是你媳婦?!
  羅強驚異地瞅著人,嘴角突然迸出玩味的笑,露出一口好牙,冷笑道:“老子是羅家管事兒的人,老子咋就沒聽說過,我們家三兒成你媳婦了?你大爺的,這事兒老子點頭了嗎?!”
  程宇神色驕傲而自信:“羅戰多大人了?我跟羅戰好,用你點頭嗎?”
  羅強眯細了眼,眼底放射出陰晴不定的光芒,腦子裡琢磨的是那天三饅頭私底下跟他透露的內情。
  你個姓程的不疼人的小條子,你他媽的把我弟弟給上了!三兒的屁股讓人豁了,上醫院動手術,你他媽真以為老子不知道誰幹的!
  根據三饅頭事後詳細的線報,羅小三兒當時眼淚汪汪趴在病床上,屁股從上到下豁了一條口子,簡直比三爺爺肚子上的刀口都要大!三爺這肚皮上一條拉鎖,老二你弟弟屁股上也開了一道拉鎖,在肛腸科門診動的手術,手術足足做了兩個多小時,三爺就在門外等了倆多小時,據說縫了二十多針,疼得吱哇叫喚得,甭提多可憐了!老二,這也就是你弟弟這個大活寶,這才離開你幾天啊,就讓人欺負成這樣,你這當哥哥的,也不好好收拾收拾那一對鬼混不成形的傢伙。
  羅強審視著眼前程宇這張冷靜倔強又黑白分明的俊臉,純淨清澈的眼,心潮洶湧,萬般不是滋味。
  三兒那個小混球,如今敢指著他的鼻子跟他說,哥,別給咱家惹麻煩了成嗎?我都改好了,再不在道上瞎混了,我想過正常人的生活,開個小飯館養家糊口,每天伺候著媳婦丈母娘,一家人和和美美過小日子。
  為了誰?就是為了這個程宇。
  三兒說,哥,我真後悔,是我對不起他,我恨不得把自個兒這條胳膊斷掉賠給他,我就是心疼他。
  這又是為了誰?還是為這個程宇!
  是,小三兒有人了,有了相好的俊俏媳婦,甚至屁顛屁顛地給人家當媳婦去了,早就有了自個兒的家業,用不著他這個當哥哥的再操心……
  羅強眼底閃著光,突然開口道:“姓程的,你跟三兒分了吧。你們倆根本就不合適。”
  程宇:“憑什麼。”
  羅強:“老子一定讓你們分呢?”
  程宇:“我不跟羅戰分,我和他就分不開!”
  羅強冷笑一聲,你不分?他眼都不帶眨一下,隨手就是無比殘忍狠辣的一掌,重重砸在程宇的上腹部!
  程宇讓這一掌砸得噴出血來,紫黑色的沉澱的血塊從牙縫裡爭先恐後湧出來,然後是大口大口黏稠的鮮血。他劇烈地抖動,痛不欲生,在羅強身下雙眼失神。
  羅強粗暴地逼問:“現在呢?分不分?老子今兒個就做了你,信不信?”
  程宇眼神失焦,身體極度虛弱,含著血罵道:“王八蛋……你甭想拆我們倆……”
  羅強皺眉,突然暴躁地吼了一句:“你他媽的是不是腦子傻了?車禍把你一條胳膊摔殘了你媽的腦袋瓜子也殘了嗎?!你跟三兒在一起有啥好,他都能給你啥?放著好日子不過,你為三兒壞一條命,程警官,你覺著值嗎?”
  程宇胃裡像火燒般劇痛,疼得他兩眼發黑,這輩子都沒讓人打得這麼狠,這麼疼,眼前這王八蛋竟然還是羅戰那混球的親哥哥!
  程宇又吐了一口血,鼻腔裡也滿是血,快要窒息。
  他因為疼痛眼底洇出水霧,嘴唇輕微扇動著,無比倔強地說:“我愛羅戰,我就是喜歡他,你管不著我……我沒傻,我絕不會跟他分,絕不分。”
  羅強面無表情地望著眼前吐血的人,慢慢鬆開了手,站起身。
  羅強等的就是程宇這句話。程宇說他愛羅小三兒,他們絕不會分手。
  羅強算是看明白了,以後若是有仇家敢找上門,欺負小三兒,這條子一定不會坐視不管,說什麼都得出手護著羅戰。
  將來有一天,自家那不省心的小混球,再遇上一場車禍,需要這小條子再付出一條左胳膊去救,程宇這腦瓜子磕傻了的,也一定會奮不顧身,豁出命去救羅戰,再廢一條胳膊也在所不惜……
  程宇被他一拳一拳地毒打,吐了一地的血,還是咬著牙關說,他愛羅戰,他不分手。
  把小三兒下半輩子託付給這樣一個人,做哥的還有啥不放心不放手的?
  羅強眼前晃過另一張吊梢眼兒歪歪嘴的俊臉,那張臉也有一雙至真至純的眼,那時候也是這麼堅定,肚子都讓人紮漏了,流了很多血,忍著傷痛,對他說,老二,你放心,我不會離開你,我絕不會走……
  羅強那時也終於明白了,他弟弟當初為啥跟他撒潑發火,要為這個員警討還公道。
  他有多疼邵鈞,羅戰就能有多疼程宇。羅戰和程宇這些年也是手拉著手一道打過架,流過血,生死過命的交情。人活一輩子,能遇上這麼一個人,愛上了,放不下了,為了這個人,就是什麼都能豁出去……
  羅強只是神思一個恍惚,沒料到竟被精明的程宇迅速察覺。
  程宇一膝蓋磕上他胸口,把羅強磕得踉蹌,飛撲拾起槍,衰弱的身體支撐不住,倚靠在牆角。他用殘廢的右手肘頑強地撐起身體,左手持槍抵住羅強的太陽穴,冷冷地說:“別動。”
  羅強驚異地抬了抬眉,半晌,嘴角拋出笑容:“大爺的,真他媽有種,沒打夠啊?”
  程宇面色慘白,粗喘,吐了好多血,堅毅的線條輪廓卻絲毫不損冷峻完美的面容。
  羅強眯眼道:“程警官,這麼想抓我?來,朝這打,照老子腦袋崩一個。”
  羅強挑釁似的用手指戳著自己的腦門。程宇咬住嘴唇,憤怒地瞪著人,沒扣扳機,反而拿一根手指墊在扳機後邊……
  羅強得意地冷笑:“程警官,你有種。老子知道你不敢開槍,你今兒要是一閉眼把老子崩了,你跟我們家三兒可就完了,你把老子腦殼打爆了你等著看三兒還能不能跟你往一張床上睡,不信你就崩一個試試。”
  程宇黑黑的眉毛倔強地擰結著,不說話,卻也下不去手。羅強手上沾了再多的人命,這人是羅戰的親哥哥,程宇無論如何開不了這一槍。
  那天,羅強大搖大擺從程宇槍口下走人,臨走囂張地回過頭,隔空指著虛弱幾乎暈厥的人,甩給程宇兩道銳利的不甘的眼神。
  程警官,我們家三兒從今往後就交給你了!老子砸你兩拳,把你胃砸出一泡子血,是讓你記著今天,老子親手把這麼些年最疼、最親的弟弟送給你,程警官你不虧吧?
  你既然稀罕他,你就給老子用心罩著,拿他當你媳婦當你心尖尖肉得給我好好疼著,寵著!你忒麼要是罩得不好,哪天讓小三兒疼著了癢著了,屁股再豁了,或者哪天讓俺知道你後悔了,變心了人渣了,老子絕不放過你,老子回頭再來找你算總帳!
  也就是這麼一天,羅戰在自個兒被砸暈拖進小黑屋完全不在場不知情的形勢下,就這麼讓他哥轉手送人了,“嫁”給了小程警官。

  71、第七十一章絕處偷歡

  整棟樓被公安的人包圍,譚五爺屍身四周拉起黃色的警戒線。
  這座住宅社區共有五座井字高樓,每棟樓二十五層,樓裡住著上千人。這一出事,現場堵得人山人海,裡外水泄不通。雜七雜八的社會車輛和計程車停在路邊兒,甚至有司機專門跑下來看死人。
  正是這些圍觀看熱鬧的人,客觀上掩護了邵鈞在現場的存在。員警越來越多,邵鈞拼命壓低帽檐,眼角緊張地掃視周圍的動靜,生怕從哪個地方冒出個把公安局裡的熟人,認出這車裡坐得是邵國鋼家的公子。
  邵鈞心裡也急,不斷伸手摩挲褲兜裡的手機,想要不要給羅強打個電話。
  羅強叮囑過他,千萬別打,別回頭老子好好的屁事兒沒有,你一個婆婆媽媽的電話打過來,再暴露我!
  邵鈞正想著,頭頂“嘭”、“嘭”兩聲!
  他渾身一激靈,抬頭看,一個穿協警黃背心的小青年用手狂拍他的擋風玻璃:“噯,噯,幹嘛的你?”
  邵鈞鎮定地搖下玻璃:“怎麼啦?”
  協警一揮手:“這條道戒嚴,不能停了!你調頭,停馬路那邊兒去!”
  邵鈞操著他那一口很屌的腔調,嘟囔著:“青天白日一條大馬路的,幹嘛不讓我停車啊……”
  他從帽檐下投出冷冷的一瞥,環伺四周,發動車子,迅速一溜煙走人。
  邵鈞揀了個路口轉彎隱蔽處停下來,只露個車屁股,停下來以後又覺著不好,他這麼溜了,羅強出來找不見他,著急了,暴露了,又沒人接應,可咋辦?
  他這前思後想得,當真是關心則亂,一咬牙掏出手機,撥了羅強的號碼。羅強的手機和號碼都是他事先為做活兒特意為對方準備的。
  手機鈴聲從身後響起來的時候當真把邵鈞嚇得從椅子上蹦起來天靈蓋差點兒撞上車頂!
  他猛一回頭。
  羅強的手機孤零零地躺在後座上。
  邵鈞兩掌狠狠砸在方向盤上,撅著嘴,低聲咒駡。
  這混球忒麼的早就算好了,知道三爺爺忍不住了肯定要打電話,故意不帶任何聯絡工具,就讓他這麼心燒火燎地乾等……
  也難怪邵鈞著急,他瞭解刑警隊勘察凶案現場的路數:週邊協警封路封鎖現場,核心隊員定然已經持槍進入大樓,封住樓道各處出口,羅強怎麼可能跑得出來?!
  邵鈞想著,想著,脖子上的汗都下來了,眼睫毛濕漉漉的,心裡突然特別發慌,害怕自個兒再也見不著羅強這人。
  感情到這份兒上,真是只有瀕臨險境生死之間才能深刻地體會,自己得是有多麼在乎這個人,要命地在乎著……
  邵鈞打火發動車子,打算再去現場轉一圈兒,希望能接到羅強。他剛要踩油門,耳後方的車門讓人輕輕拍了一聲。
  熟悉的身影夾裹著煙火味兒和血腥味兒閃進車廂,羅強仍然保留著冷酷的表情,眉心處甚至殘留著劍影刀光的煞氣,風塵僕僕,胸口帶著沉沉的喘息。
  羅強:“走。”
  邵鈞怔怔地,失去位置的心忽然就擺回了正位。
  羅強平靜得可怕,哼道:“等急了?”
  邵鈞:“……”
  誰等急了?邵鈞心裡踏實了,從後鏡裡甩給羅強一個驕傲的眼神,牙齒狠狠咬住煙蒂,把尚帶火星的煙屁股用舌頭瀟灑地一卷,捲進嘴裡,享受似的嚼了幾口,學羅強的樣子。
  車子緩緩滑進車道,不急不徐地開走,迅速消失在茫茫車海之中……
  羅強丟下昏迷的程宇從屋裡出去的時候,刑警隊的人已經開始逐層掃蕩整棟樓,搜尋嫌疑犯。羅強是慢悠悠地從井字樓另一側的消防樓梯下去,拎著工具箱,中途還裝作在樓梯間裡檢修電線,從警員眼皮子底下溜走,混到歌舞廳一群男女之間,湧出大門……
  羅強這時候敞著腿坐在車裡,揚起脖頸,深吸了幾口氣。
  他突然想起什麼,揀起手機,迅速發了兩條短信,隨後把手機卡卸掉,碾得粉碎,碎屑從車窗丟開。
  他剝開翻轉著穿的外衣,露出胸前一片噴濺上的血跡,濃烈的腥氣充斥車廂。
  邵鈞什麼都沒問。
  還問什麼?
  只要這王八蛋回來了而且還活著就成,其他的邵鈞什麼都不想問。
  羅強脫下大皮靴,丟還給前座的人,換上自己的布鞋。
  他心裡突然不忍,有些愧疚,冷靜的軀殼之下是洶湧著的強烈的情緒,從身後一把捏住邵鈞的脖頸。
  羅強的手緩緩向下滑,覆在邵鈞胸口上,哄孩子似的揉了揉,嘴唇貼著邵鈞的頭髮,難得溫存,像是安慰對方,你放心……
  當日,兩人沒有停留,開車迅速出城。開到事先計畫好的地方,他們換了輛車,重新坐回邵鈞自己的車子,神鬼無蹤,讓人追查都查不到影兒。
  他們在一處荒郊野外歇腳。邵鈞很熟悉清河郊區的地形,把車開到附近山腳下一處有水的地方,大河在這裡化作幾條瑣碎娟細的溪流,清澈的泉水在佈滿青苔的大鵝卵石上潺潺流過。
  車子停在坑窪的石頭灘上,河邊點起一堆篝火,銷毀掉帶血的衣物和工具。
  羅強瞧了一眼邵鈞,手指一點,提醒道:“你的靴子。”
  邵鈞:“嗯?”
  羅強:“回頭記著把靴子處理掉,我穿過,上面有血。”
  邵鈞:“嗯。”
  羅強不放心,又叮囑一遍:“別忘了。”
  邵鈞:“……知道了。”
  山崖峭壁上掛下一道小瀑布,形成一條一米來寬的薄薄的水簾子。水傾泄到石灘上,長年累月的侵蝕,注出一塊淺潭,水聲清脆。
  羅強邊走邊剝掉裡面最後一層衣物,把自己剝到一絲不掛,跳進水潭。
  邵鈞鑽到車後座上,收拾打掃車廂中的殘跡,不時回頭瞟一眼某人。潭水最深處沒到羅強的大腿根。羅強徑直走到山崖下,將自己的身體罩在小瀑布裡,讓冰冷刺骨的山泉把他從頭到腳澆了一個透!
  羅強仰起頭顱,向崖頂望瞭望,目光出神。
  幾丈高的山崖上裸露出塊塊岩石,岩縫裡爬滿植物,處境極其艱難,仍然頑強汲取著山巔鮮潤的空氣,自由自在地生長。
  羅強張開嘴,讓冷水砸上他的臉,他的喉結,胸口,沖洗傷口和殘留的血跡。他渾身肌肉讓水柱砸得生疼,肩頭和胸口的皮膚凍成某種暗紅色,沖下來的水順著通紅粗糙的指尖流走,像是洗掉他雙手沾滿的鮮血。
  羅強攥緊兩隻拳頭,放開喉嚨,在濃密得讓人透不過氣的水霧裡長長地、一聲一聲地嘶吼,發洩胸口處積壓多年的一團野火……
  他出獄了,為了心裡頭牽掛的人。
  他現在就站在一個十字路口上,看一眼前路的風景,再掉過頭一步一步地回去,還是為了心裡牽掛在乎的人。
  兩個人一個在潭裡,一個在岸上。
  邵鈞癡癡地看著羅強,兩眼模糊失神。
  羅強也望著他,整個身體裹在水中,冷峻的眉目讓激流沖刷得更加深刻,清晰,像一塊青色的完美的雕像。胸口和腹部每一道線條都無比鋒利,小腹上一叢微卷的濃發讓泉水梳理得平滑,黑亮,在水面上打了個漩渦,毛叢裡露出雄偉壯碩的陽具。
  空穀幽響,四周靜得能聽到對方胸腔中鮮活有力的心跳。
  邵鈞臉色蒼白,喉結滑動,伸手去解脖領上的扣子。
  他的手指甚至不停發抖,極度忙亂而興奮,扯開襯衫,露出光潔的胸膛,然後毫不遲疑地脫掉了褲子。
  他頭一回在羅強面前拋掉全部的高傲和矜持,將自己從頭到腳剝個精光,內褲從指尖狠狠地甩脫,像在絕境中發洩滿腔的憤懣!
  邵鈞急促地呼吸,光腳踩著坑窪硌人的碎石頭,迫不及待跳進水潭。
  他才一跳進去,“嗷”得慘叫一聲,像一條光溜溜的小白魚兒,幾乎直挺挺從水面上蹦出來!
  刺骨的寒涼讓他下半身立時浮出一層小痘,血都凝住了,太冷了!!!!!!
  這水簡直太他媽冷了羅二你個大混球你不知道水冷嗎!你還泡在裡邊兒,“守株待兔”,等著我跳,你這不是坑我嗎?!
  邵鈞嚎叫著在池子裡撲騰,明明會水的,幾乎快要讓齊雞高的一潭子水嗆個半死。羅強這時候猛地鑽出水簾,邁開大腿向邵鈞沖過來,一把將幾步之外的人抱進懷裡……
  邵鈞極度受涼掙扎的毛孔瞬間被羅強寬闊的胸膛裹住,一股熱氣化了他的心。羅強的臉在一層水膜覆蓋下有些虛幻,動情時痛楚的眼神甚至不太真實,讓他發抖。羅強狠狠吻住邵鈞的嘴,隨即就得到了最熱烈沸騰的回應,熱烘烘的口唇交纏在一起,吸吮著,啃咬著。羅強咬邵鈞的嘴角,親他的臉,他的眼睛,他的脖子,親自己最鍾愛的小孩,用熱辣的胸口晤熱邵鈞冰涼的身體。邵鈞眼睛發紅,鼻頭都紅了,也不知是凍得,還是著急,或者是過分激動,臉色又紅又白,身體戰抖得像一隻兔子!
  兩個人互相攥著對方的身體,用力撫摸,摩擦,親吻,像親不夠似的,無比地迷戀。
  幕天席地,山水之間,漫長的人生仿佛最終彙聚到時光的一點。此時片刻的激蕩和溫存,勝過人間過往與未來的萬水千山,山巔天際劃過一道漂亮的虹。
  羅強能感覺到邵鈞在他懷裡冷得發抖,手指尖發白。他扯開不停啃著他的人,突然一低頭,攔腰一把,把人扛起來!
  “噯……你……啊——”
  邵鈞讓羅強從水裡拽了出來,整個人天旋地轉。他光著屁股,掛在羅強肩膀上。
  他在羅強身前亂蹬,隨即就被羅強毫不客氣地一手攬住大腿,另只手一巴掌抽到屁股蛋上:“別瞎掙吧。”
  “啊——”邵鈞低聲怒吼:“你打我?!”
  羅強扛著人走上石灘,走回車子,一把將人塞進車後座,壓了上去。
  車後座就那麼一米寬大點兒的地兒,倆人側躺著,緊緊環抱,把對方拼命按著填進自己懷裡。可眼前這麼大個人兒,該怎麼抱,怎麼填,才能把這人安安穩穩地填到胸口裡,裝到心裡,再也不放出去,不放手……
  邵鈞從來沒像這回這麼主動,摁著人把羅強摁在後座上,騎了上去。
  羅強一掌掙脫,沉著嗓子道:“你幹啥?”
  邵鈞眼珠黑黑的,也不說話,居高臨下,後頸弓起來,像一頭焦渴的雄性動物,這時候一低頭,一口咬住羅強胸口的一顆紅點!
  “嗯……我操……你媽的……”
  羅強被咬疼了,正要發飆,邵鈞的嘴巴順溜地向下游走,一口一口在他小腹上撕咬,咬出一串深邃的牙印,熱氣呼到兩腿之間,突然張口叼住他的陽物!
  “嗯……”
  羅強脖子猛地梗起來,雙眼瞬間失神。他驚異地瞅著邵鈞埋頭在他兩條大腿之間,沒想到邵鈞會這樣。
  羅強剛剛用山泉沖刷過身體,整個人皮膚上浸透著一股清爽逼人的寒氣,下身因為被冷水激著,有些發軟,呈現半勃起的懶散狀態。他讓邵鈞這麼一含,渾身的血都燒起來,熱血在大腦裡漲溢,頂得太陽穴薄薄的表皮快要支援不住,血漿怒嘯著衝破血管,全部向下半身沖去……
  邵鈞眉頭微微皺著,張著嘴,含進來了,才發覺不知道怎麼舔。羅強那邊兒都千軍萬馬奔騰嘯叫著沖向獨木橋了,他這座顫顫巍巍的橋這會兒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騎虎難下。
  羅強兩隻手肘撐著上身,低聲哼道:“會做嗎?”
  邵鈞口齒不清地咕噥著:“沒……做過……練練手。”
  羅強忍不住笑了,心裡喜歡,指點道:“嘴唇攏起來,把上下牙收了,別他媽再咬了我。”
  邵鈞不樂意地哼哼:“那麼多事兒……給你舔就不錯了……”
  羅強傲慢地問:“你不給我舔,給誰舔?”
  邵鈞從睫毛下翻個白眼兒,含混不清地威脅著:“你再廢話,我真咬你……”
  邵鈞雖然沒給別人幹過這種賤活兒,可畢竟都是男人,臉皮厚,沒節操,學啥都學得快。
  要是別人讓他做這個,鄒師兄敢讓他做這個,他一準兒直接一腳悶丫臉上,把人踹床底下。
  可是邵鈞想給羅強做,不為別的,也不是為了武警小班長到底查沒查冷藏車的賭注,就是喜歡眼前的人。羅強在別人那兒總是得不到最好的,在自己這兒,邵鈞就想給羅強最好的,讓羅強舒服,痛快。
  他用舌尖認真勾舔羅強的輪廓,口腔慢慢地磨。他甚至能感覺到這傢伙在他口中迅速變大,飽脹,漲滿他的嘴,挺出陽剛勃發時最完整、最完美的形狀。羅強的雄物硬朗頎長,雄風畢現,根部粗壯的圍度讓他都吞不住,堅硬灼熱的東西不停掃蕩著他,燃燒著,衝撞他的喉嚨……
  “你……怎麼還……”
  邵鈞咕噥著,剛想抱怨,你這玩意兒忒麼的怎麼還越長越大啊,羅強在他嘴裡就又腫了一寸,跳動著衝撞他的喉嚨,把他後半句話生生堵了回去,一個字都哼不出來!
  邵鈞極力忍著,堅持著做。羅強在他身下慢慢仰過去,難耐地粗喘,下腹部八塊腹肌因為快感刺激出愈發剛勁的線條,在他眼前顫動,讓他眼球發熱,更加興奮。他用力地擼舔,撫摸羅強兩條肌肉糾結的大腿,聽著這人胸腔裡振出男人被欲火催磨出的粗重短促的呼吸。
  羅強兩眼發紅,仰臉喘著,讓眼前這不省心的饅頭折騰得,一顆老心在油鍋裡翻滾煎熬,都快要熬酥了。
  他兩手捧著邵鈞的臉,迷戀地看著人,胯骨一波一波挺送進邵鈞的口,看著這人吸含著自己粗壯的陽具從眼角緩緩洇出眼淚的難受模樣。邵鈞委屈時的表情很誘人,眉毛顫動,眼尾修長,睫毛上掛著水珠,眯著眼皺著鼻子,像貓一樣……可是這人脖頸上結實的青筋,凸起的喉結,肩膀處袒露的線條,又分明勾勒出一個成年男人的健美和陽剛,乍看略微違和,湊一起卻又妙不可言,這麼一副模樣,足以讓羅強瘋狂,讓任何人瘋狂!
  羅強無法自持,兩條大腿猛地一夾,把邵鈞連頭帶身子都裹在中間!
  邵鈞讓他如此粗暴地一擰,臉頓時漲得通紅,倒不上氣兒。

  72、第七十二章車裡做活兒

  羅強兩腿一夾,再一翻身,就勢就把邵鈞撂倒在後座上,結結實實壓在身下。
  邵鈞面朝下讓羅強這麼壓著,喘著,臉側過來看著他,眼珠烏黑。
  兩人都激動得發抖,在極度緊張而隱秘的氣氛中反而更興奮難抑,憋悶了好幾年的火氣在喉嚨口燃燒,卻又怕一口火苗噴出來,燒化眼前的人。
  羅強用力吻邵鈞的頭髮,臉,耳朵,低聲喘著問:“太晚了,再不回去,你就露底了。”
  邵鈞眼神淩亂,急促地說:“沒事兒。”
  羅強:“讓人發現了沒事兒?”
  邵鈞:“上回發大水你跑出去,最後不也沒事兒嗎?……真要讓人發現了,我反正有辦法幫你混過去。”
  羅強喃喃地說:“你他媽的,真是瘋了……”
  邵鈞怔怔地看著人,為了這姓羅的混球,他早就瘋狂了。
  邵鈞兩眼失神,眼底是濃重的渴望,羅強讀得懂的渴望。
  羅強壓住邵鈞的肩膀,聲音沙啞地威脅:“你勾得老子……你可別後悔……”
  邵鈞想要什麼,羅強能不知道?羅強會不想要嗎?
  兩人那時在牧場的夕陽下曖昧偷情,羅強就想要邵鈞,想把那一塊蔥白似的誘人中段壓在胯下,重重地幹。山洪雨夜的逃亡路上,天臺月光下,後廚房油膩膩的地板上,他無數次的渴望著邵鈞……這種焦渴的情緒因為眼下絕境中收穫的撫慰和溫情而更加炙熱難耐,讓人無法抗拒地想要索取,想要安心。
  羅強知道邵鈞動過手術以後,身體大不如前。他一直忍著沒做,就是怕傷著這饅頭。
  羅老二這個年紀和閱歷的人,啥漂亮妖孽的人物沒見識過,沒玩兒過?玩兒早就玩兒夠了,玩兒到令他神經麻木,冷淡,冷血,多少年心腸裡都泛不起一絲波紋,直到遇見這麼個小孩。邵鈞清澈純淨的眼珠像能看穿羅強的心,看透他的魂,讓他心甘情願地臣服,讓他甚至不敢碰,不敢玩兒,玩兒不起,怕太艱難,怕會傷害,怕難以挽回。
  兩人眼神混亂,對望了半晌,羅強下意識地四處尋麼就著手能用的東西,被邵鈞攥住手指。
  邵鈞撐起身夠著,目標明確,從前座的小儲物箱拎出一管東西,幾包安全套,一聲不吭丟給羅強。
  羅強仔細一看,啞聲道:“……你這麼想我?”
  邵鈞還嘴硬著:“誰想誰啊?”
  羅強壓上去,故意粗魯地挑逗:“抹屁股的東西你都自個兒準備了,咋不自己通好了等老子操?”
  邵鈞漲紅著臉,狠踹一腳:“你滾蛋!……要麼給我閉嘴,要麼麻利兒滾!”
  邵鈞嘴裡罵著,嘴唇卻抖動出笑,又忍不住臉上發燒,燒出來的熟石榴的顏色,讓羅強眼熱……
  羅強用腕力狠命鉗住人,膝蓋從後面分開邵鈞的雙腿,故意用力一拱,把邵鈞拱成個跪伏的姿勢。
  邵鈞咬著嘴唇,半閉著眼,神色有些難堪,卻沒掙吧。
  羅強用鼻尖貼著邵鈞的臉,仔仔細細研讀著這人的表情,近在咫尺,心裡卻是萬馬奔騰踐踏,突然就想放開手,想永遠消失。
  羅強又問了一遍:“真想要?”
  邵鈞徹底煩了:“你做不做?你不做要不然你趴下,我其實想操你,你讓不讓?”
  羅強喉嚨發哽:“……不後悔?”
  邵鈞眼裡射出慍怒暴躁的光芒,撅著嘴,半晌道:“你讓我還能後悔嗎?”
  ……
  羅強壓住人,看著邵鈞在他身下痛楚地顫抖,邵鈞光裸的脊背肌肉結實,線條修長,年輕的皮膚泛著光澤。
  羅強的手指很糙,關節腫脹粗大,第一下就讓邵鈞很不舒服,哼出聲。邵鈞渾身都繃緊了,撅著腚,兩手死死抓著椅子坐墊,貓爪子把坐墊撓得一道一道的。
  羅強:“放鬆點兒。”
  邵鈞:“……疼。”
  羅強:“這麼緊?”
  邵鈞:“……”
  羅強:“你沒做過?你活這麼大個人兒,搞了這麼多年,你都搞啥?!”
  邵鈞:“……”
  羅強皺眉,突然忍不住想罵人,又心疼得快要吐血:“你小崽子明明就沒做過,還成天跟老子眼前得瑟,什麼姓鄒的,姓王的,上面下面的都玩兒過多少回了,這話都他媽誰跟我說的?!”
  邵鈞這回真露了底,臉色漲得水紅水紅的,撅著嘴,哼哼著:“我怎麼了我……你就不能輕點兒麼!”
  羅強說:“做過的屁股就不是這樣兒!你玩兒過嗎?你知道怎麼玩兒嗎?”
  “你是那種玩兒的人、亂來的人嗎?……”
  羅強眼睛突然紅了。
  邵鈞火氣也起來了,正要扭頭張口咬人,被羅強壓上來,狠狠地堵住嘴,舌頭糾纏,深深地吻,心都亂了,熬不住,捨不得,又放不開……
  羅強用手掌不停撫摸邵鈞的後背,腰,臀部,一根脊椎一根脊椎地從上至下往復親吻,幫這人放鬆身體。三根指頭送進去時,邵鈞整個後背浮出一層熱汗,後屁股上汗和著油,滑不溜手,讓羅強快要騎不住人,直往下滑。
  邵鈞雙眼發紅,臉徹底埋進手臂裡,羅強從背後含住他的耳朵:“三根指頭你就受不住,待會兒老子上那‘五根手指頭’,你咋辦?”
  邵鈞眼角還是濕的,突然樂了,罵:“別扯了,你哪有那麼粗!”
  羅強眼球也是紅的,發腫,聲音竟然有些抖,從來沒有這樣過,粗魯地啞聲說:“你試試老子有沒有這麼粗……”
  羅強在自己健壯的身體上抹油。他下身還沾染著邵鈞黏膩的口水。邵鈞剛才壓著他,胡亂舔他,口水順著他股溝處往下流,舌頭偶爾碰到兩顆蛋,那種隱秘的銷魂感,讓羅強渴望得發抖……
  他一條鐵臂摟住邵鈞的腰,從背後抵住後臀,用眼看著,硬物像撕扯著自己的血肉割裂著自己的心,一寸寸捅進邵鈞的身體!
  身下的人臀部猛地一夾,萬般痛苦似的,渾身都抽縮了,又被羅強的重量壓制著反抗不得,疼得“嗯”、“嗯”地悶哼。
  羅強一口氣捅到了底,那滋味兒就好像捅得不是下面的人,而是一把利器直直地戳進他的心口,讓他跟著一起疼,一起摧毀。
  他以為自己能扛得住邵鈞,這一路能忍住不做,安安穩穩地把這饅頭“送”回去,然後讓一切都結束。
  然後就發覺自個兒錯了,傻逼了,而且是天底下最自私、最齷齪、最不可救藥的混蛋!
  羅強一口咬住邵鈞肩頭的肌肉,閉上眼,最終全部沒入邵鈞的身體。自從入獄,認識了饅頭,熬了這麼多年,就沒真正操過對方一根指頭,都快把自個兒熬幹了。羅強也是正值盛年欲火旺盛的老爺們兒,心裡能不想嗎?羅強現在回想起來,甚至已經記不住,五年前蹲看守所的時候,他最後一趟操的是誰的屁股,臉和腚早都記不清了。他眼前,心裡,就只剩下邵鈞一個,邵鈞的身軀,邵鈞的臀,邵鈞的腿,邵鈞一雙紅彤彤的眼。
  腸道緊致的肌肉夾裹著他,吞沒他,那種瞬間令人眩暈的溫暖感,窒息感,從沒有過的佔有欲的滿足感,被包容的感覺,眼前騰起一片雪花白,白得發光,發亮,讓他仿佛邁進了天堂,這輩子他還從來沒見過長啥樣子的天堂……
  ……
  整個車子上下震動著,隨著羅強衝撞的節奏搖晃著,車輪擠壓遍地的石塊,發出咯吱咯吱的碎響。
  被欲望和焦慮催磨得火力全開的羅強,剛猛暴烈的程度讓邵鈞招架不住,臉色慢慢轉白,呼吸斷續急促。
  羅強狠命發力又撞了數十下,撞得身下的人幾乎昏死,沒了動靜,兩條腿脫力似的垂下去。
  羅強這時候突然停下來,眼球仍然是熱的,粗喘著:“饅頭?”
  邵鈞:“……”
  羅強:“饅頭?……不舒服?”
  邵鈞:“嗯……嗯……”
  邵鈞臉都白了,身體劇烈發抖,呼吸急促不穩。羅強猛地拔了出來,一把抱住人:“邵鈞?”
  邵鈞緊閉著眼,眼角還掛著淚花,緩了好一會兒吐出一口氣,低聲咒駡了一句:“你他媽的……弄死我了……”
  羅強問:“咋了?”
  邵鈞氣息不順地哼道:“你那玩意兒,能算是人鞭嗎?北京動物園哪頭大象跑出來了……”
  羅強默默地,實在撐不住,樂了,笑容隨即又消失在嘴角,皺了皺眉頭。
  邵鈞方才有一刻出現短暫地窒息,羅強幹得太猛,他身體承受不住,被頂到某個極度顫慄混亂的位置,快感像閃電般絞殺他的肺管兒,讓他無法呼吸,腹部火燒火燎地疼痛,卻又爽得欲罷不能,捨不得喊停,結果幾乎讓自己死過去。
  邵鈞喘了一會兒,身上發了一層虛汗,胳膊都累得抬不起來。
  他扭頭道:“來?”
  羅強:“……”
  邵鈞:“我沒事兒,你來啊?”
  羅強:“不來了。”
  邵鈞還想說話,羅強猛然堵住這人的嘴,堵得嚴嚴實實,把所有的話都堵在唇齒之間,用唇邊粗糙的鬍鬚不停碾過邵鈞被汗水浸透的嘴……
  那天,羅強沒有繼續做。
  他在車裡抱著人撫摸,擦拭,用手和嘴侍弄,幫邵鈞擼射了出來。
  邵鈞慢慢緩過來,一身虛汗逐漸消褪,臉色由白轉紅,可是腹部仍然不適。他動完手術,就只有三個月。也就是仗著年輕結實,恢復得快,平時活蹦亂跳的。可是人再皮實也不是機器,身上開那麼長一道刀口,拉上拉鍊裝上螺絲,說好就能好,就不疼了?尤其又是頭一回做,總要有個適應過程,做完以後,肯定後勁兒很大。
  羅強眼眶發紅,用力親了邵鈞好幾下,啞聲說:“我剛才,太大勁兒了?難受了?”
  他是太大勁兒了,憋了五年的力氣,就為饅頭一個人憋著,熬著。
  邵鈞心裡意猶未盡,微微有些失望,說:“沒做完呢,你幹嘛就給我做一半兒啊?我就爽了一半兒,你先萎了。”
  羅強給邵鈞穿回衣服,怕這人凍著。
  邵鈞掃了一眼羅強內褲前擋鼓囊囊的形狀,伸手捏了一把:“你還硬著,你不弄出來?”
  羅強皺眉:“甭管它。”
  邵鈞眨眨眼,說:“你不弄出來多難受,肯定不舒服,我幫你弄……”
  羅強突然火了,沉著嗓子吼道:“你能不能甭管它?!就甭管我舒服不舒服!”
  你能不能別問老子舒服不舒服,能不能別這麼在乎我,能不能多疼著點兒你自個兒?!
  羅強少見的目光淩亂,眼眶紅腫,把邵鈞吼得愣了一下。
  羅強那時候突然就動搖了。
  他這種人以前就是茅坑裡的一塊大黑石頭,脾氣死臭死硬。他拿定了的主意,絕不會變,更不會後悔。但是那時候,他真心地動搖了,心軟得一塌糊塗,開始思前想後,左搖右擺,開始深深地留戀眼前這個人,極其自私地捨不得放手。
  邵鈞也明白羅強為啥發火,心裡高興,笑了一下,露出牙齒,說:“那,下回你給爺做全套做完了啊,別每回做一半兒,在我面前還留一小手……勾得我癢癢,又不給我撓!”
  羅強頓時讓這人逗樂了:“你哪癢癢?哪?”
  羅強湊著耳朵跟邵鈞說了一句極其下流的話。
  邵鈞作勢張嘴咬人,倆人打打鬧鬧互相掐,笑。
  羅強一把摟過人,把邵鈞的臉摁在他懷裡,摸了摸頭髮,在邵鈞眉眼中間印下鄭重的一個吻。這人難得婆媽一回,揉著邵鈞的頭髮,自言自語,像是打心眼兒裡的寵愛,又像是對邵鈞下著保證:“等以後,老子有機會出獄,再做,一定好好讓你舒服了……

  73、第七十三章涉險過關

  傍晚天都快黑了,邵鈞和羅強最後把車裡的零七八碎兒收拾乾淨,銷毀一切痕跡,開快車沖回監獄,再不回去可就真要露餡兒。
  監區裡這會兒也發生了一陣騷動。
  在監控室值班的小馬警官,一邊喝茶打遊戲,一邊有一搭無一搭地瞄監視器,隔十分鐘瞄一眼,就這麼過了好久,突然覺著不對勁,湊上頭去,貼近監控心理宣洩室的那塊小螢幕。
  也是因為這天是週末,犯人們在監舍裡自由活動,然後又上操場打球。獄警這邊交接班人手混亂,大家進進出出,大部分人都在籃球場裡維持秩序,就沒什麼人特別留意監控器的情況。
  馬小川左看右看,拿掉嘴邊的煙,低聲嘟囔:“姥姥的,這人可真新鮮了……”
  “這羅老二躺床上躺一下午了吧?這人咋還這個姿勢躺著,也不怕脖子落枕,連翻身都不翻一下?”
  ……
  小警帽也沒那麼笨,心頭一動,突然覺著不對,不好!
  這監控畫面不對。
  心理宣洩室裡躺著的羅老二不對,有鬼。
  小馬警官撂下手裡東西,急匆匆跑下樓,跑到辦公樓二層的心理宣洩室,拽門,發現門是從外面鎖著的,鎖得結結實實,也看不出任何異常。
  從外面砸門,裡邊人不吭聲,完全沒動靜。
  小警帽在值班室裡死活找不見鑰匙,平時掛在屋裡的那一大串鑰匙,咋就沒了?
  很快,監區長也被驚動了,從籃球場觀眾席裡大步走出來,低聲問:“什麼?鑰匙沒了?屋門打不開了?那羅強人呢?”
  “這人到底還在不在屋裡?老子就不信了,難不成一個大活人能從咱眼皮子底下不翼而飛了嗎!”
  監區這邊兒聯繫早上才下班回家的邵三爺,一個電話打過去,響了好幾秒才被人接起來。
  小馬在電話裡問:“我說小邵,你人呐?”
  邵鈞口氣懶洋洋的,像剛從被窩裡爬出來:“家睡覺呢,就出來了,幹啥啊?”
  小馬:“你把辦公樓一串鑰匙拿走啦?”
  邵鈞嘟嘟囔囔得:“啊?我有嗎我?……我可能拿錯了,在我褲兜裡呢,我把我自個兒辦公室鑰匙落單位了把公用鑰匙揣兜裡了,我馬上就回來,你們等著!”
  監區長在這頭發火了,咆哮道:“這小邵咋回事,毛毛躁躁得,咱還等他回來?簡直胡鬧!趕緊找備用鑰匙,拿備用鑰匙把門打開檢查!”
  備用的一套東西平時沒人動,臨時找又抓瞎。小警帽在值班室裡翻了半天,翻出一大把鑰匙,食堂的,澡堂的,信箱的,宿舍的,傳達室值班的,會計的,還有保險櫃小金庫的……
  監區長嫌手下一群毛頭小夥子辦事不牢,關鍵時候淨耽誤事兒,簡直沒一個靠得住。
  監區長自個兒手裡捧一大堆鑰匙,一個一個地試,用力捅,咋也捅不開,試到最後,終於試出那把正確的鑰匙,捅開了門鎖。
  門開了,幾個小警帽拎著電棍沖進去,擺開準備伏擊抽人的姿勢,對床上一動不動側臥的一坨不明物體喊道:“羅強?!”
  床上的人懶洋洋地翻過身,手裡動換著,倆大眼珠子直勾勾瞪著人:“喊啥喊,喊老子幹啥?”
  小警帽:“……”
  監區長:“……”
  監區長和幾名管教都沒想到,床上還真躺著人,而且這人就是羅強,鼻子眼睛真真兒的,羅老二大夥還能認錯了?
  羅強翻了個身,四仰八叉地躺著,褲腰帶松垮著,內褲掀開一半,手裡一下一下地擼著傢伙,紅腫的莖頭吐出零星液體,靠床的牆壁上也有亂七八糟的痕跡。這廝顯然已經對著牆擼半天了,在小屋裡自我陶醉著,享受著……
  監區長眼睛都瞪圓了,一腦門子的無名火,怒指著人:“羅強,你幹什麼呢?你手裡在幹什麼?!”
  羅強拖長聲音哼道:“老子幹啥呢,您瞅不見啊?”
  監區長氣得:“誰他媽讓你幹了?!”
  羅強咧開嘴,毫不知羞恥:“老子擼個火兒,還得跟您老請示是咋地?監規裡可沒說,打手槍還要先舉手報告教官。”
  監區長質問:“老子剛才敲門,拿鑰匙捅了半天,你在屋裡也不給我吱個聲?!”
  羅強聳肩,繼續不緊不慢擼著:“廢話,老子他媽爽得正起勁兒,你們接二連三跑來敲門,敲得我心煩,你們看著我搞?”
  監區長:“羅強,你是故意拿後背沖著我們,讓我們看不見你著急?”
  羅強嘿嘿樂了:“老子解褲子幹這個,怪不好意思的,老子還害臊呢!我不拿後脊樑沖著你們,難道我拿這玩意兒對著攝像頭射嗎?”
  “……”
  監區長這才發覺,讓這熊玩意兒給耍了一道。
  羅強瞟見監區長身旁站的年輕小警帽,拋了個眼兒,直直地盯著小警帽的臉,故意狠狠擼了兩下,眾目睽睽之下,射了。
  他最後那幾下,毫不留情地揉搓自己的陽根,用力扯動,粗壯的手指幾乎要把自己扒一層皮,恨不得從凸起的青筋裡擼出血……在邵鈞身上憋悶著沒射出來的一腔欲望,如今對著滿屋子虎視眈眈質問他的監區長和獄警,全部發洩了出來。
  小馬警官哪見過這麼難纏的犯人,年輕沒經驗,窘得面紅耳赤,拎著警棍狠狠指了指人,就你還害臊?你他娘的知道“害臊”倆字怎麼寫嗎?
  小馬警官耷拉著一張大紅臉,扭頭走了。
  羅強就因為這事兒,被監區長一怒之下,又多關了一天一夜。
  馬小川這時候再跑回到監看室,打開視頻,赫然發現,心理宣洩室那塊視頻竟然又恢復了正常。鏡頭裡,羅強劈著腿躺在床上,慢悠悠地提褲子,系褲帶,從床頭拿衛生紙擦手,甚至故意斜眼往鏡頭裡撩了一眼,露出挑釁的邪氣的笑……真見了鬼了!
  樓道裡傳來一陣口哨聲,邵三爺往屋裡探頭:“川子?”
  小馬一抬頭:“噯,我說你……”
  邵鈞嘴裡還叼著半根兒黃瓜,嘎嘣嘎嘣嚼得香脆,含混不清地比劃著說:“我說川子,三爺爺我,忒麼就上食堂拿了根黃瓜這工夫,你們把門撬開了?我緊趕慢趕地剛回來,你咋也不等我拿鑰匙呢,急啥啊,你們這些人真是的!”
  邵鈞嘴快,又嘮叨,巴巴不停地嘟囔著:“羅強沒鬧事兒吧?我早跟你們說了,這人就鬧不了事兒,就你們整天遮遮蠍蠍的!沒事兒都能翻出事兒來,還勞動我跑一趟,我正睡著覺呢!!!……”
  小馬警官被小邵警官稀裡糊塗地搶白了一頓,還不上嘴,傻愣愣瞅著邵鈞扭腰甩胯得意洋洋的背影,到底也沒弄明白。
  羅強那天當著全屋人遛鳥撒歡兒,是有意拖延時間,替邵鈞打掩護。
  倆人沒走監獄正門,從旁門側門開進來的。監獄這地方是出門管得嚴格,進門相對寬鬆很多。邵鈞開著他自己的車,車牌是登過記的,臉也是熟臉,指紋眼膜都對,傳達室值班的小兵一揮手就讓他開進去了,完全沒注意,車後座上坐得穿協警制服的人,是羅強。
  羅強這邊兒跟監區長和小馬警官嘮嗑,邵鈞那邊早就潛入監看室,把電腦程式裡動的手腳覆蓋掉,讓視頻重新恢復,人不知鬼不覺,而且幹完活兒還有機會到食堂溜一圈,洗了一根兒大黃瓜……
  當晚,邵鈞把手邊一攤事兒料理完,自覺萬無一失,上網觀摩風聲,看網上關於譚五爺這樁血案公佈出來的零星消息。刑警隊只救到程宇,劫匪全滅,一個活口都沒留下,只要程宇死咬住了不說,不出賣羅強,羅強就不會有事。邵鈞放心了,鑽被窩睡了。
  他是睡在辦公室的小鋼絲床上。以往管教值班需要值滿一天一夜,邵鈞因為重傷初愈,監區長照顧他,只上白班,晚上就在辦公室裡搭個小床休息。
  邵鈞身上不太舒服,連澡都沒洗,一宿睡得迷迷糊糊。
  他用睡衣套著秋衣秋褲睡,還是覺著冷,眼眶酸脹,手腳冰涼,渾身肌肉骨節都酸痛不絕。他蒙在被窩裡暗暗咕噥咒駡,羅老二那個混球,小湯圓小麻花的竟然還活著,沒讓你弄死?這麼上下顛倒著折騰,哪天真能把三爺爺骨頭架子給拆了。
  後庭處被羅強反復照顧過的地方,這時候才吃著後勁。初次開墾的一塊良田美玉,那滋味兒簡直就像被羅強對著小眼兒灌進去一壺醋,裡邊又酸又脹。
  邵鈞半夜爬起來,打開床頭小燈,掀開褲子揉屁股蛋,自己揉了半晌,兩條腿都麻了。
  這時候才明白倆人有朝一日睡到一張床上的好處,那姓羅的王八蛋要是在身邊,三爺爺哪疼了,哪癢了,還用得著自己動手揉肩捶腿蹭屁股嗎?還能沒人伺候,沒人照顧,沒人給咱揉著?
  第二天大早,三監區一大隊吃早飯上工的犯人們,沒見著他們敬愛的小邵隊長。
  傍晚,羅老二讓監區長一句話從心理宣洩室放出來,仍然沒見到邵鈞,這才著急了。
  一大隊的犯人們問小馬警官才知道,邵鈞當天一早突發急病,讓人十萬火急送往清河醫院了。邵三爺現在是監區裡養的一大寶貝,基本等同于一尊珍貴又易碎的花瓶,幹不了重體力活兒,還隨時都可能病倒,請又請不走,只能好好養著,供著。
  羅強聽說邵鈞病倒,讓救護車抬去醫院,愣在那裡,半天沒說出話,眉頭死擰著……
  羅強站在大操場的單杠旁,邵鈞經常做引體向上杠上前空翻後空翻的那個單杠。自從動過手術,腹肌撐不住,邵鈞再也不玩兒單杠了。
  羅強就站在那裡,腦門貼上單杠立柱,炙熱的臉膛抵住堅硬冰冷的鋼管……
  邵鈞病了,早上就沒能從被窩裡爬起來,渾身滾燙,臉色潮紅,發著燒,眼都睜不開。
  到醫院一檢查,大夫苦口婆心地說,小邵警官,你剛切了脾,我千叮嚀萬囑咐,不能感染,不能著涼,你轉眼把自個兒凍感冒了!
  邵鈞其實就是前一天跟羅強在小河溝裡,讓冷水激著了。他跳到冰冷的水潭裡抱住羅強,不管不顧得,倆人又在車裡做愛,身體精神都過度亢奮,過後能不感冒發燒?
  就是這麼個常人吃幾片康泰克感冒通就能扛過去的小病,邵鈞在醫院住了一個多星期。
  剛切除脾臟不久的人全身免疫功能減損,淋巴系統紊亂,呼吸道敏感衰弱,極易發生感染,哪有像他這麼跑進跑出做活兒折騰、浴血亡命的?邵鈞高燒那幾天,喘得很厲害,把大夫都急壞了,怕他感染上急性肺炎敗血症,很可能要了他的小命。
  邵鈞住院,也沒法跟羅強聯繫。羅強肯定聽說他病了,一定特惦記他。
  可是邵鈞完全沒想到,就他感冒住院期間這短短幾天,羅強就出事了。等到他知道情況,已經晚了。
  在邵鈞離開後的第二天,公安和紀委兩方面的特派專案調查組,來過清河監獄,提審了若干名犯人,受審的人其中就包括羅強。
  紀委調查組來監獄提人問話,很明顯就是翻查舊案,秋後算帳,這就是上邊謀算著查處部裡市里某個職位顯赫的人物,高層要翻臉,頭頂要變天,很快又有大人物要落馬。
  類似的調查,都是相對保密嚴苛的過程;官員遭雙規落網,尚且被秘密帶走關押,長達幾個月羈押審訊,家屬都不知生死,不准探視,更何況是對待監獄裡幾個犯人,絕不會手軟。個中模糊的情形,邵鈞也是回來之後才打聽到,羅強讓人從食堂銬著帶走,一件外套都來不及穿,被褥行李都不准帶,一去杳無音訊……
  邵鈞那幾天急壞了,見不到羅強,想來想去,只能去找他爸爸打聽,羅強怎麼了,被什麼案子牽連了?
  邵鈞難得回一趟家,在書房裡關著門跟他爸爸聊天,竟然又是為羅強。
  邵國鋼往煙灰缸裡磕了磕煙蒂,說:“市委有人要下,後臺倒了,新上看他不順眼好久了,這回就憋著動他,紀委現在在查他。”
  邵鈞問:“誰?”
  邵國鋼就吐了一個字:“劉。”
  “早忒麼該查他了。”邵鈞一聽就知道是哪個,追問道:“查他就查他,抓我們隊的犯人幹嘛?”
  邵國鋼冷冷地一哼氣兒:“你是想問羅老二嗎?他牽連大了。”
  邵鈞聲音已經不對了:“羅強牽連什麼了?”
  邵國鋼眉頭籠著煙霧,沉聲道:“你以為羅強以前做什麼的?他那些年怎麼做到這麼大,他背後是誰?姓劉的這回能不能徹底倒,把案子都翻出來,羅強交代不交代是關鍵。”
  邵鈞臉色徹底變了,呆坐著……
  邵國鋼顧忌著邵鈞的情緒,沒把話全部往外倒,還留了一半。案子沒到最後水落石出,沒抓到真凶,他先穩著,不跟兒子說。
  他桌上摞了厚厚幾遝文件。十多年前那樁舊案,邵局重新開了塵封的舊檔,這些日子下了功夫,在這缸混水裡摸得很深。秦成江當年也有道上背景,人際關係深入複雜,能從司機混上職務秘書的位子,證明這人頗有手段。秦成江那時幫幕後牽線,香港北京兩頭跑,利用兩地錢莊進行非法交易,洗錢。這人或許是被迫為之,亦或許也參與分贓,在這趟渾水裡泥足深陷,拔不出來。而京城這邊牽涉的黑社會組織,邵國鋼已經查出影兒了,涉案的正是羅強。
  幾天之後,羅強終於回到監區,整個人瘦了一圈,臉膛和脖頸的線條顯得更加冷硬,銳利,目光寒冷。
  邵鈞從辦公室窗口一眼瞧見這人,跑出樓去。
  倆人在一排大槐樹下沒人處,蹭了蹭手背,視線在見不得光的樹蔭底下糾纏……
  羅強走路時腿不太能彎,明顯有些瘸。
  羅強眼底佈滿血絲,聲音沙啞:“饅頭,找個地方,老子想,再跟你說說話。”

  74、第七十四章第二次自首

  羅強的腿走路不太利索,不能登高爬梯鑽上鑽下,廠房樓頂天臺是沒法去了,邵鈞乾脆把這人帶進自己辦公室,屋門一關,誰也管不著三爺爺。
  羅強坐在椅子裡,兩腿不太自然地半伸開著,又伸不直,那姿勢看著彆扭。
  邵鈞蹲在羅強身旁,撩開褲子,摸了摸這人膝蓋上兩塊明顯腫大的髕骨,皺眉:“怎麼搞的?他們折騰你了?……這一幫什麼人啊?”
  羅強嚼著煙蒂,毫不在意,搖搖頭:“沒有。不至於的,老子沒事兒。”
  調查組突審羅強審了半個月,毫無成效,羅老二是蚌殼做的硬嘴,一身有棱有角的硬骨頭,問不出一句案情。
  調查組這麼搞,也是迫于上邊兒壓力,破案的期限,急於給某個人物定罪。姓劉的那不成器的禍害兒子,劉曉坤,因為持槍打傷程宇的案子,已經在看守所蹲了一年,既判不了刑,也不放人。背後的幾股力量角力博弈,劉家父子如今就是勢如危卵,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撈不出兒子,老子也朝夕難保。這一家子命懸一線,瀕死反戈一擊,怎麼可能輕易認罪伏法?
  直至目前,紀委只掌握到一樁幾百萬的受賄案。幾百萬這個數字,高不成低不就,打掉一個機關科長、派出所所長還差不多。要想弄倒一位帝都省部級高官,這個金額的犯罪說出去讓全國人民笑話你們當官的無能,貪的也忒少了,擱誰誰都不信。
  然而,更多的內情已經深埋了十多年,很難找到證據。公安手心兒裡捏的唯一一個最有力的活的人證,就是羅強。
  羅強說與不說,就關乎著後臺垮不垮。
  邵鈞心急,追問:“到底什麼案子,老二你跟我說實話,你犯啥事兒了。”
  羅強避重就輕:“挖墳掘墓的舊案子。”
  邵鈞手扶著羅強的膝蓋:“你跟我說,我還能找人幫你,或者我去求求我爸,別他媽再審了。”
  羅強意味深長地看著邵鈞,搖了搖頭。
  邵鈞在辦公桌前心煩意亂地翻檔,情緒焦躁,走來走去,突然扭過頭,兩隻眼珠放著光,直直盯著羅強,說:“老二你腦子裡想什麼?我告訴你,你甭給我胡來,甭想!……又是因為你們家三兒,對嗎?!”
  羅強沉默地看著人。
  邵鈞這脾氣上來了,心裡特憋不住火,這麼多天的等待,煎熬,他把腦子裡的存貨像煎烙餅一樣翻來覆去想了好多遍,零星點滴的資訊拼湊到一起,想明白了,愈發的忍無可忍。
  要不是顧忌這姓羅的大小兩個混球兄弟情深,他真想出去揪著羅小三兒,討個說法,他想揍人。
  邵鈞指天畫地地跟羅強說:“老二,你就一大混蛋,大傻蛋,我知道你這會兒心裡琢磨什麼呢!我也是員警,這事我早都調查清楚了,姓劉的是你仇人,也是你弟的仇人。他兒子劉曉坤,我見過,我也認識,我們圈兒裡都管丫的叫‘劉大傻’。這廝從小就是呆霸王,胡作非為,無法無天,看丫不順眼的人多了。劉曉坤吸毒,藏毒,被程宇抓過,打過,結了梁子,好幾回挑事兒,尋釁報復傷人,這回進拘留所,又是程宇親手抓的人。”
  邵鈞腦子轉得飛快,連珠炮似的:“老二,你是為你弟,對嗎?你也知道,姓劉的這回搞不死,出來了就是第二個譚五爺,絕不會放過羅戰和他那口子!所以你想把姓劉的一家子翻進去?”
  羅強冷冷地介面:“姓劉的幾次三番想搞死我,過河拆橋,卸磨殺驢……老子能饒了他?老子咬死他。”
  邵鈞脫口而出:“你咬他,他再咬你咋辦?你把你自個兒也折進去,值得嗎?!”
  羅強哼道:“值不值的,等著他們把三兒折進去、把三兒害了,那害得還不是老子的人?我等他先下手嗎!”
  邵鈞難以置信地瞪著羅強,想不到事到如今,羅老二還是這麼認死理,一條道走到黑的熊玩意兒。
  羅強為誰?說是為他自己討還公道,歸根結底他媽的還不是為羅戰!
  要不然羅強早不咬晚不咬,牢裡憋這麼多年,眼瞅著都快能減刑了,就趕上羅戰那邊遇險出事,又要把自個兒搭進去?!
  “老二你到底想什麼?現在蹲在牢裡蹲十五年的人是你,現在在外邊兒當著大老闆做著買賣吃香喝辣的人是你弟,你還要咋樣,你毀你自個兒嗎!你就這麼糟蹋你自個兒嗎?!”
  邵鈞腦子裡那根筋轉不過彎,一遍一遍地琢磨,胡思亂想,惱怒著,恨著,嘴唇都哆嗦了。
  羅強的眼神像被微微刺痛,似乎想要解釋,卻最終忍住了,什麼都沒說。
  他面無表情看了邵鈞一會兒,扭開臉,默認了邵鈞所有的指責,一副“老子就這樣兒了你怎麼著吧”的冷感。
  羅強最近頭一回進到邵鈞的辦公室,才知道邵鈞現在有了單間,屋裡除了辦公傢俱,還有一張床。
  極其簡陋的一張鋼絲床,墊了好幾層被褥。這種床勉強能睡個整夜,一翻身就咯吱咯吱四處亂響,硌得人肋骨疼。羅強都不愛睡這種床,更別說邵鈞這少爺出身的嬌貴人兒,這床能舒服?每天晚上睡得能踏實?這樣身體能好?
  床頭櫃上亂七八糟,擺了五六個馬克杯,有殘留著咖啡底子的,還有中藥底子的。邵鈞手懶,平時在家就從來不幹活,都是保姆伺候,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主兒。現在沒人伺候了,他咋辦?這小少爺每天用完一個杯子,擱那兒攢著不刷,等攢齊了一星期的杯子,一塊兒刷,潔癖都快給矯過來了!
  邵鈞現在身體也不好,怕著涼,怕凍。監區辦公樓可比不得城裡的首長大院,水龍頭沒有二十四小時迴圈供應的熱水,邵鈞每天都要拎兩隻暖壺,去鍋爐房打開水,拎到屋裡,自己拿個臉盆和腳盆洗洗,泡泡,暖和暖和,再縮到被窩裡……
  羅強冷冷地看著,打量著屋裡的一切。
  三饅頭這小孩,就是在坐牢。
  原來愛一個人、牽掛一個人的方式,就是不顧一切把這個人掌控、禁錮在身旁,佔有對方感情和生活的全部,直至毀了這個人。他以前毀小三兒,現在毀饅頭。當初一個眼神幾句話,把弟弟從正道勾得墮入歧途,輟學混道,如今羅小三兒離開他了,成家過小日子了,他現在手心兒裡徒勞地攥著的最後一個念想,就剩下邵鈞,所以才會死摽著不放手,一點一點壓榨啃噬這個人對他的信任和心軟,極端的自私,殘忍……
  邵鈞直到後來都記得很清楚,羅強那天極為反常的舉動。
  羅強抬眼看著他,深深地看了很久,問:“饅頭,你這是第幾回住院,自個兒記著嗎?”
  邵鈞心不在焉:“感冒,沒事兒,你甭聽醫生咋唬。”
  羅強啞聲說:“第四回了。你自從肚子上開了一道拉鎖,第四回住院。”
  “四個月,你一共在醫院待了七十八天。”
  邵鈞說實話自個兒都記不清數,卻沒想到羅強一天一天地給他數著。邵鈞每回去醫院、不在監區的日子,羅強晚上躺在床上,手指甲在枕邊牆壁上劃道,邵鈞不在一天,他就在牆上劃個道。邵鈞住院七十八天,就是有七十八條道子深烙在羅強心口上……
  邵鈞心裡一軟,摸一把羅強的頭髮,哄道:“你小瞧我,我哪有那麼弱不禁風?我多牛逼你沒見過?”
  羅強兩眼發直:“你就是這麼弱不禁風,你一輩子都這樣了。”
  兩個人怔怔地對望,羅強忽然伸出手,聲音低啞,難得溫存:“寶貝兒,來,讓老子抱個。”
  每一回這樣,邵鈞都像著了魔,勾了魂,下意識地,就把羅強的頭攬在懷裡,用力揉了揉腦瓢上堅硬的發茬。
  羅強那天就一直坐著,一言不發,一條胳膊環著他的腰,臉埋進他懷裡,在他肚皮上,刀口癒合的位置,嘴唇貼上去,貼了很久……
  兩天之後,羅強自首。
  羅強用所有人都沒料到、紀委和公安調查組都措手不及的方式自首了。他在犯人每週反思教育課例行公事下發的自檢揭發材料上,寫了幾句話,監區長收到材料後,當時就發覺事情極其重大,不敢輕動,第一時間通知了邵局長。
  邵國鋼那時候面色凝重,眉目間暴露出重大事件發生時具有職業敏感性的隱隱興奮,親自帶人來清河監區提人。
  羅強出現的時候面無表情,歪著頭,含著煙,一句話都沒說,跟隨邵局長上了押解車,漠然的神情就好像手底下的小弟過來接他進城觀光一樣。
  羅強讓人帶走,邵鈞是在操場上聽說的。
  他當時整個人都懵了,木了,傻了,幾乎快要崩潰了……
  羅老二自首了?羅強怎麼了?羅強讓公安專案組帶走了?
  他外套都沒穿,穿著跨欄小背心,發瘋似的往外跑。
  他跑出去,公安的押解車已經開出了大鐵門,邵鈞發瘋似的吼,嗥叫,喉嚨嘶啞,渾身肌肉痙攣顫抖。
  牆上的小武警跟他對著吼,你回來,你誰啊,回來,再不回來我們開槍了!
  邵鈞孤零零地站在大鐵門前,猛然回頭,毫無血色的蒼白的一張臉,對著武警的槍口。
  “開槍啊?你們他媽的給三爺爺開槍啊?!”
  “往這兒打!”
  邵鈞用手指戳著自己顫抖淌血的心口……

  75、第七十五章槍口下的善念

  整整三個月,翻雲覆雨,天崩地裂。
  這件反腐涉黑案子,是當年發生的最大的事兒,在京城牽涉面極廣,據說一下子打掉了一個省部級,兩個廳局級,還牽連到當年參與非法集資、洗錢的若干生意人、合夥人。涉案人員全部與外界隔離,秘密羈押,內部調查審訊。消息封鎖得很嚴,就連公安系統內部的很多人都不知情,打聽不到。
  全北京城的計程車司機都在熱情地討論案情,但是沒幾個人真正瞭解實情,純粹都是看熱鬧,瞎起哄。
  邵鈞從他爸爸那裡挖不出話,只能私底下找熟人的路子,求人辦事,打聽羅強的處境。
  他找的是他發小楚珣。楚珣的姑姑也是有級別的,知道挺多事兒,楚姑姑又是看著邵小三兒打小長成這麼大一帥小夥子,對邵鈞特好。
  據楚姑姑零星透露的消息,姓劉的這回肯定是栽了,而且甭想再翻身,上邊就是不能讓他翻身。要說經濟腐敗案件,坐到這級別的人,哪個能一點兒沒有,哪個完全乾淨?把柄人人都有,也都多少捏著別人的把柄。至於能不能查到你,就看上邊遞下去的一個眼色。
  劉這個人野心很大,這些年錢撈夠了,政治上也有企圖心,一心想往官場裡奔。現如今讓調查組翻出來的,可就不止當初幾百萬元的經濟案件,而是昔日的雇凶殺人案。牽扯到買兇殺人,這人算是死定了,政治前途完了。
  至於雇的究竟什麼人,殺的是誰,楚姑姑也語焉不詳,諱莫如深,只說這裡邊牽涉複雜,案件不會對外公審,誰也說不清。
  楚姑姑觀察著邵鈞關切的神情,忍不住問:“小鈞,你認識的朋友,牽到案子裡了?”
  邵鈞兩眼發呆。
  楚姑姑說:“這個案子影響挺大的,可能得槍斃幾個人。”
  邵鈞記不清楚那天他是怎麼回到監區的。
  整整三個月,他見不到羅強,甚至不知道這人死活。
  他好些天都沒正經上班,值班時間倆眼發直,站得像個一段木頭,下了班把自個兒關在辦公室裡,就躺在鋼絲小床上,蒙著頭,不說話,不見人。床頭攢了倆星期的水杯子,都快長綠毛兒了,他也不刷,臭著。監區長拿邵三爺沒治,只當這人是生病還沒好,愛咋地咋地,管不了。邵鈞就這麼一整天一整天地躺著,整個人都被挖空掏空了似的……
  他曾經半夜從床上爬起來,就穿一層薄薄的衣服,就自己一個人兒,爬上樓頂天臺,像黑夜裡的一隻貓,孤零零地在樓頂上遊蕩。
  那時候,邵鈞是真的恨羅強,徹頭徹尾地痛恨,恨入體膚。
  邵鈞覺得他讓這人耍了,像個傻子一樣,羅強最終連一句告別的話都沒留給他,這人過幾天就要上刑場了,一槍崩了,一了百了,然後等著邵三爺去收屍。
  他想起羅強聽說程宇被劫,要出獄做活兒,那時候對他說,你幫我。
  他想起小河溝石頭灘上倆人在車裡親熱,做愛,羅強說,等以後,老子哪天出獄了,一定好好讓你舒服了。
  羅強還說,你別後悔,你別怪我。
  羅強說,你三歲五歲的,老子也搞了你,老子就是稀罕你,就喜歡上你了……
  邵鈞形單影隻站在月光下,天臺樓頂上,一屁股蹲到地上,眼淚劈裡啪啦地往下掉。這輩子頭一回知道啥是恐懼,啥叫絕望,胸腔子裡一顆心讓人扯出來一把擲在地上,留下一團模糊的肉,鮮血淋漓,體無完膚。
  他扯開嘶啞的嗓子,嚎啕,也不管會不會把崗樓上的武警招來,一槍把他掃了……
  那天秋高氣爽,天空湛藍無雲。震動京城朝野鄉里的案子,在法院開庭審理。
  各機關事先三緘其口,並未對外公開,開庭當天,法院門口仍然彙集了十幾台採訪車,記者和看熱鬧的老百姓雲集。記者扛著炮筒子剛一下車,就被法警和保安堵了,黑壓壓一群人被攔在停車場裡,不准靠近法院大門。
  記者們等的就是這案子的人證,據說以一人之力生生把大人物扯下水,拉下馬,供出一連串當年公安沒有告破的疑案,一枚卒子將死了幕後翻雲覆雨的大黑手。當然,外界流傳的各種消息也都說,這枚卒子本身就不是個小人物,單拎出來什麼大案沒做過?羅老二是誰,你們沒聽過?沒聽說過的,去問問當年西四舊巷子裡的老人兒,哪個不知道江湖上有這一號硬點子。
  邵鈞抽身從人叢中擠過,有人攔住他,他掏兜一亮證件,帶著司法部的鋼印。
  邵鈞一身制服正裝,肩上一杠兩花在陽光下發亮,冷冷地說:“自己人,進去辦事兒。”
  市局的裝甲押解車開進院子,扯槍的特警隊員跳下車子。
  戴黑頭套的人在記者追堵的鏡頭前面無表情,安靜而沉默,慢慢走進大門,只在經過門口時突然扭過頭,看向邵鈞,頭套遮掩下的一雙眼目光如炬,分明閃爍著驚異和渴望的光芒……
  倆人就這麼默默看著,四周的喧嘩全部變成虛無的背景。
  邵鈞其實一眼就認出來,別說戴個破黑頭套子,羅老二這混球,就是化成一堆灰,他也能從灰堆裡把這人揪出來。
  倆人頭一回見面,就是這樣的情形。整整五年了,邵鈞是沒想到,五年了倆人手拖著手拉扯著走了這麼遠,竟然一直都是他自個兒在拼命扯著羅強往前走,一個人的獨角戲。眼前這人就一步都沒往前走,這個人就一直站在原地,他媽的又往回邁回去了,一切從頭開始!羅強還是那個羅強,永遠都是那個殺人如麻嗜血如命傷人刻骨一意孤行眼都不帶眨一下的羅老二,這人即便是化成灰,腦頂上幾根硬茬兒,後腦勺上一塊反骨,一分一毫都不會變……
  變了的人其實是他自個兒。
  邵鈞覺得人的心真的可以慢慢變冷,變硬。
  邵鈞在人群裡也看到了羅小三兒。
  羅戰臉上的表情一點兒也沒比他好多少,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眶紅腫。身邊一群小弟圍著,一個個黑色西裝筆挺,黑墨鏡,神情肅穆,沉默……
  邵鈞那時也聽楚珣的姑姑提到,羅老二有個弟弟?他弟弟也托人找過我,四處打點,到處求人。
  羅強自首這件事兒急得可不是邵三爺一個人,羅戰也快急瘋了。譚家勢力徹底覆滅,京城少了一霸,程宇終於得救,切了半個胃,老二坐牢這麼多年估摸著也該熬到減刑,誰都沒料到,闔家快要團圓之際晴天降下一道霹靂。
  羅三兒現在一個平頭老百姓,邵鈞那樣的都找不著門路,羅戰跟法院檢察院上邊能說得上話?羅戰是托身邊可靠的朋友朱妍幫忙牽線搭橋,找了一些關係,也送了很多錢。錢送出去了都見不著人,買不到刑,或者乾脆被退回來。對方直接明白地說了,你哥哥這案子,撈不出來,沒戲,你知道為啥?上邊憋著要整人,羅老二要是囫圇吞棗似的輕判幾年,姓劉的判不判?也判兩年就放出來?其他那些小嘍羅都白抓了白審了,都給放了?這哪能啊!
  這倆死對頭,互相咬,到這步田地,就是一根線兒上兩隻土螞蚱,要活一起活,要死一塊兒死,同歸於盡。
  案件是不公開審理,媒體閒雜人等包括嫌疑人家屬,全部擋在大門外,不允許旁聽。
  候審室小屋門外,邵鈞跟兩個值班法警模樣的人閒聊了幾句。
  小法警說:“你可只能說幾句啊,這馬上開庭了。”
  邵鈞連忙點頭,給對方一一遞煙,點上火:“這人以前是我手底下犯人,在押這幾年就不是個省油燈,還他媽欠著我這一屁股爛債呢,我正想抽他呢……”
  邵鈞最後幾個字說得咬牙切齒,額角青筋微凸。
  邵鈞推門進去了,用皮靴後跟“哐當”一腳,把門踢上。
  羅強半閉著眼坐在屋子正當間兒,手上腳上都戴著沉重的鐐銬,頭髮長長了很多,臉頰瘦削,眉眼粗糲冷漠。
  羅強眉毛微微抬了抬,仿佛算准了這人要來,聲音低啞:“來了?”
  邵鈞白著臉:“來看看你啥樣了。”
  羅強:“饅頭。”
  邵鈞狠狠咬自己的嘴唇,低聲罵道:“混蛋你……”
  邵鈞嘴裡罵著,兩眼漸漸發紅,這時候甩開大步沖過去,直挺挺一拳打了過去!
  他這一拳打得,絲毫沒有保留,用盡了全力。渾身上下每個毛孔被羅強逼出的憤怒,絕望,委屈,在那一刻掙扎、咆哮著發洩出來,全部力道都彙集在拳眼上,這一拳生生打在羅強左眼眼瞼下方顴骨最高處,重重的“嘭”的一聲……
  邵鈞打完這一拳,緊接著在他打過的地方,狠狠地,又砸了第二拳。
  ……
  羅強沒動彈,既沒還手,也沒擋開,頭慢慢擺回來,左臉立刻就掛了彩,露出一大塊青紫,眼眶讓邵鈞打爆皮,眼角開裂出血。
  邵鈞成天打沙袋,練過的,沙袋他都能打散了,打個人能不手重?
  邵鈞攥拳的手抖著:“老二,這兩下你欠我的,你不虧吧?我打完就走。”
  羅強扭頭吐了一口,靜靜地看著邵鈞:“左邊兒眼珠子早瞎了,打也打不疼,換一個,打這邊兒,來。”
  羅強說著,一擺頭,把右半邊臉遞給邵鈞。
  邵鈞:“……”
  邵鈞喉嚨痙攣,眼眶一下子熱了,那一刻難受得無以附加,五臟六腑都攪碎了。
  沒錯,羅強是欠了他,欠他的一輩子都還不清,可是誰又欠了羅強的?
  羅強這一輩子要是就這麼完了,誰來償還?!
  一個被殘酷的命運欺侮、蹂躪、玩弄的混帳王八蛋,掉過頭來再去欺侮、玩弄命運,欺負全世界所有的人,羅強這一生都是這麼過來的。
  羅強那天歪著頭坐著,對邵鈞說:“夠了嗎?打完完了,收拾東西,回家。”
  邵鈞眼眶殷紅,眼角能淌著血:“羅強,你耍我的嗎?你誑我帶你出去,你做活兒,然後你擺我一刀,你耍我?!”
  羅強側過頭,眼望著窗外。
  邵鈞罵道:“羅強你就是個王八蛋,我真傻逼我以為你能變得不一樣!你一輩子永遠就是沒心沒肝,你冷血……”
  羅強面無表情地聽著,只有喉結微微戰慄,啞聲說:“回家去。”
  邵鈞衝口而出:“成,你就這樣兒,永遠這樣兒,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三爺爺當初答應過你的話,我說到做到,你這回掛了,判死,我絕對為你收屍送終,管你管到你死那天。羅強,我這人捫心自問我對得起你,我沒虧欠你!”
  “然後我就回家,立刻回家,我回家找我爸爸,找我姥爺我朋友,我找個在乎我的人結婚,我一大家子人活得好著呢,我永遠都不會再回來。”
  ……
  邵鈞幾句話下來,沒把羅強怎麼著,自個兒卻先被逼出眼淚。
  他用這麼傷人的話說羅強,他自己心裡能不疼嗎?針紮一樣的疼。
  羅強眼底光芒閃爍,像是被深深刺痛了一下,那只半瞎的不會轉動的眼球蒙了一層淡淡的霧氣。
  “饅頭……”
  “老子沒耍你。”
  羅強嗓音沙啞,聲音像是從胸腔子裡慢慢磨出來的,每一句話都磨出心頭的血。
  “饅頭,老子心裡一直覺著對不住你,這些年,欠你,傷你……可是咱今天明明白白告訴你一句話,這五年,老子不後悔。這句話我擱在這兒,是我羅強說的,老子從來就沒後悔認識了你!稀罕了你!欠了你!傷了你!……我沒耍過你,沒騙你。”
  “老子耽誤你五年,不想耽誤你一輩子,你還認識回家的路嗎?……還認得路,走人吧,回家去。”
  羅強一張臉的表情像磐石般堅毅,一字一句,擲地有聲,令人無法抗拒,邵鈞眼眶裡的水嘩地一下子,流了出來……
  羅強說他不後悔。
  邵鈞難道後悔了嗎?
  五年了倆人愛過,惱過,吵過,恨過,流過血,亡過命,生死一線間手拉著手搶對方的命。如果一切重頭再來一次,邵鈞能放得下這個王八蛋嗎,邵鈞會後悔愛過羅強這個人嗎?!
  他是有血有肉一個人,是人就有心。他依然會愛,會惱,會吵,會恨,恨不得剝了羅強一層皮咬他的肉,把這個王八蛋吞掉,占為己有,永遠不會失去。
  如果重頭再來一次,他仍然會深深渴望那個緊摟著他揉亂他頭髮的羅強,他仍然想念在樓頂天臺月光下流著眼淚吻他寵溺他的羅強,他喜歡聽羅強難得膩歪地哼哼著喊他寶貝兒,他喜歡羅強偶爾發情發瘋似的掀開他的背心鑽進他懷裡啃他舔他,他想看到羅強縱容他的驕傲和賴皮全天底下羅老二就只縱容著他一個人,他甚至撕心裂肺地懷念羅強沉甸甸地壓迫著他,撐開他的身體,充滿他,衝撞著他,愛著他!羅強沒耍他,那樣的親密,是兩個人的心,絕不是假的……
  他不敢想像羅強有一天就這麼踏上絕路。
  他不相信倆人之間就這麼完了。
  “老二,我告訴你,這事兒沒完,你甭以為,你這麼一甩手,就可以抹掉這麼多年的一切,我跟你沒完!”
  “我付出過,我付出了這麼多,你甭想!我這輩子,永遠都不會放過你個混蛋!!!!!”
  邵鈞臉上的淚掛在腮幫上,幻想時間永遠停留在五年前曾經的美好,他站在大操場上,迷人的陽光下,掀起背心,笑著,望著羅強……
  羅強眉目中明顯流露出發自內心的震動,動容。
  他終究還是輕看了邵鈞這個人。他算准了一切,恐怕就是沒算到,邵鈞不放手,邵鈞死都不願意放棄他。
  邵鈞那時的表情無比委屈,絕望,額前的發簾濕漉、淩亂,像個傷心無助的孩子。
  這個傷心無助的孩子羅強多年前就見過。這張臉他無比熟悉,從無數背景雜音中慢慢浮現出來,烙燙在他腦子裡,清晰而尖銳。
  羅強那時候用冰冷的槍管子抵著邵鈞的額頭,邵鈞的發簾就是像現在這樣,汗濕,淩亂,眼神恐懼無助。
  羅強一把搶過邵鈞手裡的玩具槍,翻來覆去把玩,覺得好,比自己當年拿小木條和鐵絲綁出來的那把木頭把子槍,簡直好太多了。
  他小時候跟蹲在門檻上的羅小三兒承諾過:“等哥以後有錢了,給你買一把真槍。”
  羅強低頭看了看呼機上的信息:“哥,我做炸醬麵葫塌子,等你回家就下鍋。哥,等著你呢。”
  他緩緩抬起頭,瞅著邵鈞嚇傻了的一張臉,比他家三兒還年輕三四歲的一張嫩臉。
  小鈞鈞眼睫毛上掛著淚花,小孩怪可人疼的。
  很多事情冥冥之中老天註定,惡與善一念之差,地獄和天堂相距僅僅一步之遙。
  羅強那時收回槍管子,拿槍管拍了拍邵鈞的臉,掉轉身消失在人海……
  羅老二做完活兒,回家吃了兩大碗炸醬麵,四大張葫塌子,抹掉嘴唇上濃濃的醋汁蒜泥,當天晚上就跑路去了香港。
  他照著那個牌子,給他家小三兒買了一把跟邵鈞的玩具槍一模一樣的槍,高精模擬的,還帶橡皮子彈,能瞄準能掃射,簡直酷斃了。
  這一趟自首,羅強把那支玩具槍也交代了,上繳了。
  羅戰小時候拿到他哥的禮物,特稀罕,珍藏這麼些年,跟邵鈞一樣一直蒙在鼓裡。衝鋒槍的手柄夾層裡,其實還夾著一大卷東西。
  那是羅強從秦成江身上摸到的文件,裡面有帳目,非法交易的證據。羅強當時就留了心眼兒,把東西截留了,沒交給背後的人,留做日後上天入地的“把柄”。他將東西巧妙地塞進槍的把柄裡,交予他寶貝弟弟收藏著了。
  就是這一卷證物,讓羅強帶著一身的鮮血與罪惡,墮入最深的地獄,在地獄業火中將自己燒成灰燼……

  76、第七十六章冷戰

  腐敗涉黑案結案半年之後,該認罪的已然認罪,待伏法的終於伏法,過度悲憤與過度傷心的人都已經慢慢地恢復平靜,生活仍在繼續。
  三裡屯一代新人換舊人,新開張的酒吧夜店鱗次櫛比。掩映在高檔公寓社區內的這家“傑酷”夜總會,門前一水兒豪車,打扮時髦雅皮的男女人頭攢動。
  大堂裡,沈博文、楚珣那一群狐朋狗友,一共七八個人,坐在大堂最豪華舒適的角落裡,喝著東西,聊天,閒扯,熱鬧著。
  經理和好幾個服務生殷勤伺候著:“先生,酒冰好了,現在上?”
  沈博文今天喝了五成高,明顯開始上臉。這人喝酒,嘴巴還沒開始說胡話瞎咧吧的時候,臉就先紫紅紫紅的,每回都把自個兒喝得跟一隻熟茄子似的。
  沈公子重重地一揮手:“上啥上?不是告兒你們了嗎,正主兒還沒來呢,都給我等著!”
  有個朋友不明所以地嘟囔:“還等啥?人不都齊了嗎?咱們就等酒了!”
  沈博文倆白眼珠子把那人瞪回去了:“酒是給你丫點的嗎?……你丫配喝嗎?!”
  沈博文在那噴著,楚珣蔫兒壞地伸手,兩根指頭狠狠捅了這人肋骨一下子,正好捅到那膈應難受的地方,捅得沈博文嗷嗷地叫。沈大少喝高了撒囈掙的時候,他老子都管不住,只有兩個人能治住這廝,一個是楚珣,另一個還沒來呢。
  一輛越野車斜著竄向路邊,轉彎,瀟灑地一甩尾,車胎在馬路牙子上壓出兩串漂亮清晰的紋路。
  車上的人跳下來,厚重的皮靴,仔褲褲腳故意嘟嚕在靴幫上,要那個時髦的酷范兒,高領緊身毛衣,腦頂的頭髮看似隨意地抓起,亂亂的,其實是用摩絲抓出的今冬最潮新款。
  楚珣扭頭從窗戶角瞟了一眼,“來了”,說著撇下一大桌人,自顧自站起來,出去迎人了。
  旁邊斜插過來另一輛車,車裡伸出一個腦袋,叫道:“噯,你他媽讓讓,幹嘛呢?”
  亂髮皮靴帥哥叼著煙,嘴角微聳:“憑啥讓你?”
  那人指著停車位:“我先來的,你瞎麼倆眼兒,沒瞅見我嗎?你占我地兒了。”
  皮靴帥哥冷冷地扭頭,回嘴道:“你窩在車裡聊著,隔大老遠的,還想占車位?誰先開進來就是誰的。”
  三裡屯附近街道特別窄,店多車多人多,居民區附近車就更多,天天晚上一幫人為停車蹭車吵架打架,見得多了。
  楚珣一步從店門口邁出來,正好瞧見了,一把撐開從車裡躥出來想掐架的人,推一邊兒去了。
  楚珣一揚下巴:“鈞兒,。”
  邵鈞跟楚珣拋了個眼,算是打招呼。他把嘴裡的煙拿開,甩著胯站在車前,兩條長腿在一地金黃的背景色中顯得愈發挺拔,帥氣。
  邵鈞掃了一眼跟他吵架那人的車,竟然還是軍牌,怪不得這麼橫,又是哪個兔崽子開著軍區大院的車喝高了,跑夜總會撒野。邵鈞出門從來不開軍牌,不往自個兒腦袋上套那副馬嚼子。開自家車反而自在,不惹眼,想咋地咋地,外面人反正誰也不認識他。
  開軍車那人滿嘴酒氣,罵罵咧咧,楚珣一把緊緊摟著邵鈞,把人帶進去:“甭耽誤工夫。”
  邵鈞回頭,薄薄的眼皮子一翻,甩出一道輕蔑的眼神。
  身後的人占不著車位,扯嗓子指著罵,楚公子這時候突然回頭,眯眼道:“有完沒完?放著好日子忒麼不想過了,鈞兒,他們政委誰?”
  邵鈞掃一眼車牌號,想了半秒鐘:“這你們總參大院的車,我又不認識,你問我?丟人都忒麼丟到我眼眉前了,你們政委不是老孫嗎?”
  楚公子一摸腦袋:“沒錯,就是老孫,孫二老虎,回頭我就讓我爸問他去,怎麼帶出來的,這一個個的操性玩意兒。”
  邵三爺其實算這幾個人裡脾氣最好的一個,不在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幫人瞎折騰啥?楚二少可沒那麼好惹,這人別看長得細眉俊目,舉止打扮透著尊貴優雅的派頭,骨子裡陰壞著呢,嘴巴又損,當時就掏出手機,直接打到孫二老虎家去了,在電話裡立馬換成一副賴了吧唧的口吻:“孫叔叔,我小珣兒啊……惦記您了唄,跟您說件重要的事兒,咱大院丟車了吧,我現在就看見一輛!我把車牌號告訴您您趕緊找人查查這誰啊……”
  那天打完電話,楚二爺和邵三爺撇下身後目瞪口呆傻了眼的傢伙,勾肩搭背,揚長而去。
  邵鈞雙手插兜,低著頭走路,蠻腰輕擺,唇邊蕩出笑意,楚珣親熱地勾著他的脖子,湊著頭閒扯,窮逗……
  邵三爺一露面,座上一群人都站起來。
  沈博文晃晃歪歪地迎著過去,一把摟上去想把邵鈞抱懷裡,結果差點兒一頭栽人懷裡。邵鈞托著這人的腦袋:“噯,噯,這一臉口水大鼻涕的,別忒麼碰我,抹我一身啊?……”
  沈大少大手揮著讓開酒,服務生也看出這排場,輕聲細語地跟邵鈞說話。
  琥珀色的酒露在玻璃杯中蕩漾,馥鬱的酒香和果香讓人眩暈,陶醉,邵鈞晃著杯中的液體,一飲而盡……
  沈博文跟邵鈞碰杯:“鈞兒,為你逃脫出包辦婚姻的牢籠,重獲自由單身,哥兒幾個慶祝一個。”
  楚珣笑著罵道:“還慶祝個屁,為咱倆把邵叔叔一家子都忒麼得罪了慶祝嗎?我以後再也不敢去他們家了!”
  沈博文紅著眼睛說:“那又怎麼樣?你誰朋友,你是跟小鈞兒鐵,還是跟他們家鐵?!”
  楚珣樂,拍拍沈博文的大紅臉:“我跟小鈞兒鐵。”
  沈博文那表情特別正義:“可不是咋的!鈞兒現在高興不高興,自在不自在?咱們邵小鈞高興就成,我一看他嘟嚕著個臉,滿臉皺紋的,我就犯愁,膩歪死!他現在痛快了,高興了,不嘟嚕臉了,我也樂!”
  楚珣學著檢察院陶副院長說話的口氣,一拍桌子,指著邵鈞:“邵國鋼你兒子什麼東西,這幹得都他媽算什麼事兒?!老子知道你這回風頭出大了,案子讓你破了,姓劉的整下去了,騰出個地兒,讓你給續上了!當年的老同學,兵團老戰友,你他媽的早就不放在眼裡了!……”
  楚少爺蔫兒有才,模仿得惟妙惟肖,一桌人大笑。
  楚珣一隻手腕搭在邵鈞肩上,說:“鈞兒,你現在在圈兒裡可出名了,一說起來,誰不知道你?以後哪家姑娘敢嫁你這種人,說跑就跑了?你爸爸的老戰友對你簡直太失望了,你就一漂亮又坑人的貨——真他媽漂亮,真他媽坑人!”
  邵鈞斜眼瞪人:“我坑你了?”
  一群人口水亂噴,數落著,埋汰著。
  邵鈞也跟著樂,笑得滿不在乎,舒服地坐在軟沙發裡,眼底晃動著杯中物倒映出的水光……
  這一晚沈大少買單,邵鈞幫沈博文算了算帳,光是特意為他開的兩瓶酒,據說是78年的法國哪個酒莊的酒,就喝掉了幾十萬。
  邵鈞現在不敢多喝,怕肝臟負擔重,每瓶酒就嘗個杯底,品一品滋味兒。冰涼爽口的液體下胃,心裡卻是熱烘烘的。倆發小鐵哥們兒這麼仗義,向著他,護著他,邵鈞心裡也高興,也感動著呢。
  邵鈞這些日子經常跑出來,跟楚珣沈博文廝混,上夜店玩兒,喝酒,甚至有時候把個妞聊聊,純粹消遣,排解心情。
  他喜歡跟楚少沈少出來玩兒,瞎混。那倆人且不論出了這道門是什麼人,至少跟他在一塊兒的時候,仨人是光屁股穿開襠褲聞著尿騷味兒就互相認識臉的人,倆發小至少不會欺負他,不會耍他,不至於像牢裡姓羅的大混蛋那樣,蔫不唧得,哪天轉眼就把他給賣了,他還傻吧唧跑前跑後,替人數錢呢。
  無論何時何處,邵鈞其實都不是那種自暴自棄、自我放逐的性格。他心裡有數,即使站在懸崖上,也知道啥時候該往回收一收,勒一勒,別傻了吧唧從懸崖上就往下跳。好歹是個爺們兒,出去個頂個兒的,戳起來都像個人樣,誰也沒比誰差了。爺們兒出來混的,怎麼死的都成,就是不能哪天讓人說起來,他邵三爺是為了感情,為了個男人,把自己糟蹋得不成樣了。
  邵鈞在夜店昏暗的洗手間裡照著鏡子,仔細瞅自己的眼角,那麼俊的一雙眼睛,都眯出魚尾紋了,回家得趕緊貼個小黃瓜面膜,好好保養保養。
  洗手間裡又晃進來一男的,微醺的表情,站在邵鈞身後,透過鏡子,盯了邵鈞很久。
  邵鈞一回頭,差點兒跟那人臉對上臉。
  穿著打扮挺斯文一男的,一看就是這種高檔夜店裡的常客,對邵鈞笑了笑,故意湊得很近,一股子嗆鼻的香水味兒。
  邵鈞皺了皺鼻子:“勞駕。”
  對方不讓。
  邵鈞錯肩去開門,那男的有意無意,伸手撚了一把邵鈞身上的毛衣:“百寶利今冬新款?國內還沒上市……”
  這一下正好輕輕摸到邵鈞肚子上,邵鈞一點兒沒客氣,“啪”得擋開了:“別忒麼亂摸。”
  邵鈞冷冷地,看也不看對方,扭頭出去了……
  夜店裡這種在洗手間裡貓著找“伴”的男人,邵鈞見識多了,他沒那心思。他現在即使臨時把個妹,泡個妞,都不會找男人。以前的那幾個朋友,他也再沒沾過。
  可能真應了那句俗話,曾經滄海難為水,邵鈞現在看誰都入不了他那雙桃花眼。他心裡難免會去比較,有比較就忍不了,別人身上那味道就不對,別的男人就不夠爺們兒;那滋味就好像是,就羅老二身上長得那把子是老二,別人就都忒麼是個把子,擺設。
  這半年多發生了挺多事兒。法院下達判決書,結果出乎所有人意料。
  就連羅強自己上庭時都沒把握,是奔著死去的,最終卻沒判死刑,姓劉的和羅強一人領了個無期。
  落馬之前身份顯赫的那些人,都關在秦城監獄,而羅強仍然關押在清河。死刑的槍口下轉了一圈兒,沒死成,這人忒麼又轉回來了,又轉回到邵三爺眼皮子底下。羅強就要在清河重犯監獄裡蹲一輩子,跟邵鈞一起蹲,把牢底坐穿。
  邵鈞跟著他姥爺去北戴河療養了三四個月才回來,最近仍然照常上班,也照常下班。多一天他都不加班,但是也不曠工,堅決不肯調職走人,就這麼耗著。
  他仍然住在他的小辦公室裡,床頭櫃上擺著幾個帶茶底子和咖啡底子的杯子。
  他現在也不用自個兒刷杯子,刷洗臉盆洗腳盆什麼的,有專人給他刷。
  羅老二每天早上五點多,上食堂上班,刷鍋刷碗,給三監區犯人坐早飯,然後去辦公樓提暖水壺下來,幫邵鈞打兩壺熱水。羅強每天拎暖壺進屋的時候,邵鈞通常才剛醒,從被窩裡探出亂蓬蓬的腦袋和一雙迷蒙的眼。
  倆人默默地互相瞟一眼,誰也不主動開口,不說話,還冷戰著呢。
  上回因為邵鈞回家休婚假這件事,羅強立時就爆了,已經兩年沒在監獄裡鬧事的人,把食堂大玻璃砸個稀爛,關了一星期禁閉。
  三饅頭要是真結婚了,再也不回來,羅強可能得在禁閉室關一輩子,或者直接從監區內牆爬出去,爬到炮樓頂上,讓武警一槍把他點了。
  邵鈞終究沒結婚,又回來了。
  邵鈞知道羅強為啥砸玻璃,羅強也清楚邵鈞為什麼還會回來。倆人心知肚明,心裡都好像牽著一根長長的細細的絲線,拴住心口軟肉,線的另一頭讓對方拽在手心裡,對方只要動一動,自己這邊就能疼好久……
  羅強這種人,是絕對不說一句廢話的主兒。他想幹啥就直接幹了,也不多話,借著勞動的機會,隔兩天就來邵鈞辦公室掃個屋子,把髒兮兮的杯子一鍋端走,刷乾淨了,再擺回來。趕上天氣好,他有時還把邵鈞濕乎乎掖著汗的被褥抱到樓下,在大太陽底下曬一天,把被子曬出暖烘烘的太陽的味道,讓邵鈞能睡得舒服些。
  有一回,羅強在水房裡刷邵鈞的杯子、飯盒,邵鈞剛打完球,晃悠著走進去,擰開龍頭,把腦袋伸到龍頭下,囫圇痛快地沖頭髮,洗臉。
  腦頂上的水突然沒了,邵鈞咪起眼,扭臉看著人。
  羅強把水龍頭關了,說:“水太涼,凍著,拿熱的洗。”
  邵鈞白眼一翻:“你甭管我。”
  羅強:“我不管你,誰管你。”
  邵鈞去開水龍頭,羅強一掌覆在他手上,摁著,不讓他擰開。
  水房裡就他們倆人,邵鈞眉頭擰起來了,倆人較勁似的,手指關節掰得發白,劍拔弩張。
  羅強冷冷地說:“再感冒了,不舒服。”
  邵鈞:“我樂意。”
  羅強冷哼道:“你樂意個屁,舒服啊?心裡有火沖我來,甭拿自己不當人。”
  一句話戳到人心口上,邵鈞眼圈就微微紅了:“……又想跟我好了?”
  羅強不說話。
  邵鈞紅著眼睛說:“老二我告訴你,我這人特容易自作多情,你甭跟我來這個……別讓我以為,你最近閑得,又回心轉意了,又開始稀罕我了。”
  羅強眼裡刺痛了一下,喉結抖動,似乎是想說什麼,想要解釋,沉默了半晌,最終還是沒說,端著一盆刷乾淨的杯子,出去了。
  邵鈞對著羅強的背影,狠狠一腳踹在水房門框上。
  他疼得悶哼一聲,甩著腿單腳蹦,委屈得想咬人……
  邵鈞上一天班歇兩天。歇完班從城裡回來的時候,他經常故意從食堂經過。
  羅強蹲在食堂角落的椅子上,靜靜地抽煙,遙遙地看著他,也不說話。
  邵鈞咬著嘴唇,轉一圈兒走人,把羅強一個人丟在身後。他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再邁進廚房後面的儲藏間,他跟羅強多少次親昵恩愛過的地方。
  羅強還跟往常一樣,做好了夜宵,飯盒裡是碼得整整齊齊的一盒煎餃,灶上砂鍋裡熬著補湯。
  羅強把飯盒遞過來。
  邵鈞別過臉去,不屑地哼道:“吃飽了,肚子沒地兒。潮州菜,一萬二一桌的,南方人潮州人做的那袖珍小餃子,煲的花膠豬肚湯,那才叫好吃,精緻。”
  邵鈞說的也是實話。楚珣沈博文帶他出去四處胡吃海塞,每回都說是讓他這清河來的土鼈土老冒開開眼,京城各種高檔館子都吃遍,什麼新鮮什麼貴就吃什麼。
  羅強也不變臉,不發火,面無表情,端著飯盒轉身走了。
  邵鈞心裡慟了一下,難受,狠狠啃了自己嘴角一口,從身後一把拽住羅強的手腕……
  他拿過飯盒,坐下,埋頭吃煎餃子。
  吃起來就停不下嘴,一口一口都吃光了。舌頭也戀舊,喜歡那個熟悉的味道。
  一萬二一桌的私房精品潮州菜,吃到他嘴裡,比不上羅強拿監獄食堂破鐵鍋煎出來的一盒餃子,永遠都比不上。
  對於纏在網中的兩個人,無期甚至比死更加難捱,充滿了絕望。
  邵鈞逃婚回來,曾經丟給羅強一句話:“羅強你王八蛋,法院把你判無期,你把我也判了個無期……我這輩子就跟你耗著,我跟你耗到死。”
  邵鈞說:“老二,我等著你出獄,你啥時候把自己混出獄,啥時候再來求我,我等著你跪在地上求我!”

  77、第七十七章江湖八卦

  邵鈞那陣子鬧了一趟差點兒訂婚的鬧劇,也是讓身邊一堆人攛掇的。
  他從北戴河度假療養回來,正趕上當年高中同學聚會。邵三爺是難得在老同學跟前露一回面,就碰上當年號稱跟他青梅竹馬又門當戶對的陶珊珊。
  同學聚會上大部分都是一對一對兒的,有甜蜜恩愛的,有剛生孩子的,有已經離了的,竟然還有二婚了的,孩子都生倆了,前妻現妻一人生一個,兒女都雙全了。
  邵小三兒當年是他們班班草,最帥的一個,多少女生輪番暗戀未果的物件,竟然還單著,吊著。老同學們起哄,不依不饒得,把他跟一桌上唯一一個單身沒主的陶珊珊哄成一對兒。
  陶珊珊這姑娘家世也好,當年穿連衣裙坐邵鈞車後座上的時候,就是個漂亮小姑娘。從小養尊處優的,後來在她爸的單位系統裡混個閒職,上班其實是副業,每年五六趟地往國外跑,在網上開網店,代購名牌服裝,代購名包化妝品,做品牌代理。
  邵鈞那晚喝了一點兒酒,後來開車送陶珊珊回家。
  陶珊珊賴在他車裡墨蹟了半天不下車,跟邵鈞閒扯:“邵鈞,你現在怎麼這麼頹?”
  邵鈞心不在焉:“我哪頹了?”
  陶珊珊:“你都沒以前帥了,肚子都起來了。”
  邵鈞撇嘴:“瞎說吧你,今天那一桌人,你看見有一個比老子更帥的嗎?”
  陶珊珊樂了,伸手扯扯邵鈞衣服領子,拎著邵鈞的下巴搖了兩下:“你是帥,騷包鈞鈞!噯,我開那個網店,需要個模特,你是我認識最帥一男的,真沒有比你更帥的了,你幫我做模特唄,我雇你了!”
  陶珊珊是那種性格特外向爽快的妞兒,對感情也外露。她喜歡邵鈞,不用掩飾。而且家世再好,再有個好爸爸罩著,也架不住做姑娘的老大難,都快三十了。
  沒過幾天,某網店小站上七七八八地,全部掛上了邵鈞的帥照,穿著鐵灰色制服款長風衣,各種顏色高領毛衣,長筒軍靴,短幫皮靴,戴墨鏡的,或者沒戴墨鏡斜拋著眼兒的,甚至還有穿緊身背心寬鬆家居褲橫躺在陶珊珊家沙發上的,特別性感,特騷。
  這些照片一下子在同學朋友小圈子裡傳瘋了,兩邊兒大人全知道了,邵鈞他爸爸就等這一出呢……
  邵鈞歇假回來,頭一回上班,就是穿著長風衣長軍靴去的,脖子上還一條毛圍脖,把監區一幫人都震了,犯人都看傻了,嘖嘖的。幾個月不見,邵三爺那副行頭,那派頭,跟清河監獄已經格格不入,根本就是兩個世界;那感覺,就仿佛這人從來就沒屬於過這裡,他隨時調頭就可以走,離開,也不會有什麼留戀……
  羅強那時候蹲在操場邊,歪著頭,冷冷地看他:“穿的那樣兒。”
  邵鈞叼著煙,嘴一努:“咋的,不夠帥?”
  羅強冷笑:“把自個兒搞得跟一條阿拉斯加雪橇狗似的,你毛長啊?”
  邵鈞氣得咬嘴唇。
  羅強伸鼻子聞了聞,有香水味兒:“抹啥了,能比老子包的韭菜餡兒餃子好聞嗎?”
  邵鈞不搭理這人,踩著皮靴走了。
  田隊和小馬在一旁聊天:“是帥,有了媳婦的人是他媽的不一樣了,瞧媳婦給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噯,聽說小邵那媳婦是他高中同學,家裡特有錢,自己還做生意開個小店,一年淨賺一百多萬,跟咱們根本不是一個階層的,倆人般配!”
  羅強就這麼聽見了,當時一動不動,呆呆地蹲在石頭凳上。
  羅強嘴裡的煙頭還燃著,燙著,一口咬進嘴裡,火燒火燎的香煙屁股燙著他的舌頭,燒他的喉嚨,燒他的心……
  羅老二幾天之後就把食堂大玻璃砸了,掄著桌子,砸得粉粉碎。
  飯菜都是剛做好的,而且是這人自個兒掌勺做的。羅強眼眶發腫,眼底發紅,讓食堂案板上每一盆菜都濺上玻璃渣子,吼著,“老子這日子過得不舒坦,你們誰也甭想舒坦,老子吃不下飯,這屋誰都甭吃飯”!
  訂婚宴那天,據說陶珊珊哭著從酒店跑出去的,邵局和陶局倆人吵了起來。
  邵鈞後來也反省,自己這事兒特對不住陶珊珊。陶珊珊沒錯,錯在他,是他先答應了,跟人曖昧著,臨陣又後悔,反悔了。他也對不住他爸爸,讓他爸爸在老同學同僚面前跌面子,肯定特別坐蠟。
  他唯一沒覺著自己對不起羅強。
  那時候他是真恨羅強。
  三爺爺憑啥就不能結婚?你還砸玻璃,你還鬧事了?你羅老二就是這麼一號人,在這種人面前,就沒道理可講。
  邵鈞見識多了,只許你羅強對不起我,耍我,還就不許老子對不起你擺你一刀嗎?!他心裡含著怨氣,他也知道羅強有怨氣,倆人每一次對掐,每一回冷戰,都讓他心絞,讓他更加難受。
  往前走,沒有路,像剜他的心;撂挑子,他又捨不得,像割他一塊肉。
  這天在夜店裡,一群公子哥兒湊在一桌,喝酒,套關係,打了一會兒牌。
  打牌楚二少和邵三爺坐對桌,互相翻眼皮子打眼色,專門贏沈博文一人兒的,殺熟。
  打牌打累了,歇下來,一群人牢騷閒扯,免不了提到最近一年帝都發生的大事,高層的變動。
  座上有個朋友,家裡有內部人士,消息靈通,從各處搜羅打聽來的零散段子,於是在一群哥們兒面前雲山霧罩,就他什麼都知道似的,在哥們面前拔份兒。
  那人把酒杯往桌上一擺,口氣特別玄乎,還吊人胃口:“這不是半年多了嗎,最近才解密,漏出風兒的,我才聽說這裡邊兒的事,你們知道當時啥樣嗎?”
  邵鈞翹著二郎腿,眼睛看別處,楚珣煩了,哼道:“一個悶屁,夾屁眼兒裡不難受啊?快放啊。”
  那朋友於是開始抖,腳丫子抖得跟篩糠似的:“這回那倆人,都是無期,判得都夠狠,但是又都不夠狠。按理兒說,都夠死幾個個兒的,可是到這個級別的,沒有直接判死的。貪一百萬的死,貪到十億丫就死不了了,但是上邊又不能饒他,這人野心太大,又確實有能力,敢整大事兒,恨他的人特多,所以給他個無期,膈應著他。說到底,還是整垮他把他徹底拖下水的那個人厲害,牛逼。”
  楚珣哼道:“誰啊?你說姓羅的那位,他又怎麼回事兒?”
  那朋友拿玻璃杯一拍茶几:“對,就他。”
  邵鈞喉頭動了動,臉用一個很彆扭的姿勢扭著,看向遠處的舞臺,耳朵卻豎直了,聽著身邊的八卦。
  那人顯得很感慨,說道:“要說劉這個人,也算一代梟雄,敗就敗在‘不仁’這倆字上。”
  “能做大事的人,要殺伐果斷,要心狠手毒,但是凡事都要拿捏個分寸,對身邊人要仁義,講究個義氣,要能服人。這個人,還是不仁,早在文革那會兒就看出來了,他媽的是個紅衛兵的出身,最下三濫讓人瞧不起的一類,誰對他有過恩他狠踩誰,背後捅刀子,背信棄義,過河拆橋,兔死狗烹。結果怎麼樣?這回就是讓當年的手下給‘翻’了。”
  “再說他當年這個手下,確實替他幹了斷頭的買賣,也攥了他的把柄,這就是一著不慎,養虎為患。劉一直想除掉這個人,就是弄不掉。這回翻得真叫狠,所有的事兒都給丫抖露了。聽說當年也是個狠點子,黑道大哥級別的人物,京東大酒店原來就是他的,羅老二,沒人不知道吧?這種人手上好幾條人命,根本就不在乎,就是豁出去了,把姓劉的搞死……”
  楚珣瞟了邵鈞一眼,知道邵小三認識。
  邵鈞面無表情地聽著,實在忍不住,低聲罵道:“豁出去了個傻逼,搞死別人不就是搞死他自個兒?”
  那人一擺手,抖出料兒來:“一開始可也沒招,專案組那些人下手多他媽狠啊,前兩年在重慶,那幫人怎麼下的手?”
  “據說,每一個接受調查的重點人物,都由七八個員警‘照顧’著,據說連審了七天七夜,一百多個小時不讓人睡覺,每天只給喝水,不給吃飯,給飯也是餿的。天天坐鐵椅子,吃喝拉撒睡都恨不得鎖在鐵椅子上,不讓站起來。”
  沈博文喝高了,醉眼迷離地插嘴:“夠狠,老虎凳嗎?”
  “比老虎凳還狠!同時被抓的味醉仙集團那個女老闆,也坐鐵椅子,據說……”那人壓低聲音,表情詭秘神叨著,“據說椅子中間給挖個洞,拉的撒的和女人的那啥,那啥,都從那小洞裡走……”
  “各種手段,不上檯面的東西就更不能提了,比黑道還他媽黑,反正就跟當年歌樂山渣滓洞那一套也差不多,整起人來真狠……然而,羅老二那人愣是死不開口,骨頭特硬,什麼都沒說!……”
  邵鈞聽著,聽著,眼神發虛,心緩緩攥成一團,揪著地疼,聽不下去,想走人。
  他腦子裡閃過那天他見著羅強的樣子,突然之間難受極了,一種莫名的沮喪。
  這群人聊的是羅強,原本應該是他身邊最親近、最瞭解的人,可是邵鈞突然發覺,對方說的事情他並不清楚,他甚至還沒有這說話的人瞭解更多的內情。他幾乎每天都能看見羅強,可是他當時不知道,他當時就沒問過?
  楚珣問了一句:“那後來呢,這人怎麼又招了?”
  那朋友說:“對啊,這事兒也怪!據說專案組那幫人原本沒轍,都放棄了,把人又送回監獄。這人也是忒麼有意思,有主意,偏要多耗那麼兩天,可能是還沒想好,怕死?又或者是在等什麼人?想要見誰?要交待身後事?”
  邵鈞猛地調過頭,盯著那個人,怔怔地,雙眼慢慢失神。
  邵鈞當然清楚對方口裡提到的“那兩天”。
  那兩天是他在值班,他知道羅強就只見過他,並沒有要求任何家人親屬探視,也沒再見寶貝弟弟。
  羅強那兩天連路都走不利索,腿疼得爬不上天臺樓頂的通風口,不能跟邵鈞上天臺上約會。可是羅強從來沒跟他提過,腿是怎麼弄的,那段日子經歷過什麼。
  邵鈞當時腦子也一根筋,顧不上,根本就沒關心,沒細問,還惦記著吃羅家小三兒的一口老陳醋。他劈頭蓋臉的,還把羅強罵了一頓,罵羅強是傻逼腦袋,就惦記著替弟弟賣命,坐牢,其他什麼都不顧……
  座上的人繼續講著:“不多不少,就等了那兩天,這人突然就翻了。趁著劉家父子倆人死扛著沒招供,姓羅的一個人把所有案子一下子全拋出來,所有證據都忒麼事先準備好了,交待了一串銀行保險箱密碼,裡邊檔有,銀行帳目有,照片有,連錄音都有,打了對方一個措手不及!姓劉的不認啊,這絕對不能認啊,認了就是個死,於是玩兒命地反撲,反咬,法院一共庭審三次,次次開庭這兩個正主兒對掐得見紅見血……”
  “你們知道羅老二自首的時候,頭一個跟誰交代的嗎?你們沒聽說,這回劉下去了,誰填那個位置?誰能進市委常委?”
  這個爆料的人是沈博文朋友的朋友,關係遠,今天是頭一回見著楚珣和邵鈞,在一群人面前抖份兒。這人其實根本不清楚邵小三的身份,因此言談之間毫無顧忌。
  楚珣暗暗又瞅了一眼邵鈞,下意識地捏捏邵鈞的膝蓋。
  邵鈞的臉慢慢往下沉,一沉到底,黑眉徐徐抖動。
  他啃了幾下嘴唇,突然問:“我知道你說的誰。你說,我聽著,羅老二為什麼偏偏找他自首?”
  那人把手裡的煙往桌上一攤,煞有介事道:“這事兒,你就得直接去問姓羅的了,誰知道?誰問的出來?反正邵這回是賺了,前幾年通過打黑一系列案子往上爬了一步,這回又通過這個案子,搶了個頭功,紀委和公安部專案組的人都沒搞定,竟然讓他給搞定了,幫上頭人除掉一顆麻煩的眼中釘……據說,我這只是聽說哈,他通過這個案子,還能再往上上一步。以這人的背景,這簡直快要頂頭了!”
  ……
  座上的人口舌生花,吐沫星子飛濺。邵鈞的臉變色了,他已經不知道他在聽什麼,心頭一片混亂,肩膀發抖……

  78、第七十八章蛛絲馬跡

  一夥人熱鬧到半夜,雜七雜八朋友起身散了,開跑車上四環路飆車去了,只剩下鐵三角小團體。邵鈞一把將沈大少揪回來的,不讓這人跟那幫熊玩意兒出去胡鬧,醉酒飆車,簡直是作死。
  沈博文徹底喝高了,讓哪個年輕服務生攙著扶著,進到後邊洗手間,半天都沒出來,一準兒又搞上了。
  邵鈞坐在吧臺上,一杯一杯往肚裡灌冰水。
  楚珣從身後過來,搶過他的杯子:“別喝那麼多冰,肚子疼,本來零件兒就不全乎。”
  邵鈞眼眶發紅,心煩意亂:“甭管我。”
  邵鈞一把拿過吧臺上半杯烈酒,仰脖一飲而盡。酒水順著嘴角倉皇流下,流了他滿脖子,熱辣辣的液體刺激著脖頸上跳突的血管。
  楚珣半張著嘴哼道:“噯……那杯我喝過的……”
  邵鈞想了想,說:“珣兒,我還得見見你姑姑,我有話問她。你姑這會兒睡了嗎?”
  楚珣:“你看看表,幾點了?”
  邵鈞:“她老人家明兒幾點能起床?我上你姑家門口等她起床。”
  楚珣瞠目:“小鈞兒,你不至於吧?又打聽那個犯人?……你到底怎麼了?”
  邵鈞抬起水汪汪一雙眼,不知道怎麼表達,只能說:“那個犯人,救過我的命,兩次。”
  楚珣上下打量邵鈞半晌,一針見血:“我沒看出來那犯人救過你的命。我覺著倒好像是,那個人要了你的命。”
  邵三爺在清河監獄混這些年,他身邊的哥們兒,楚少沈少,其實多多少少都看出來,邵鈞跟以前不太一樣了。邵小三兒這人原本就不是那種熱情外向、跟朋友無話不談的大嘴巴。幾年不在一處混,加上歲數大了,也是小三十歲的人,邵鈞現在簡直話更加的少,心裡不知壓了多少事,眉頭沉甸甸的。
  在旁人眼裡,邵鈞整個人眉眼間都變冷峻了,脾氣愈發內向……
  當天夜裡,邵鈞就沒回家,也沒回清河,在楚二少的寫字樓公寓裡睡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他還真拖著楚公子去楚姑姑家。大清早的,門神似的在人家門口杵著,憋著,人家一開門他就進去了。
  楚珣姑姑見著邵小三兒,也是有氣,心裡有想法,有意見,可是這別人家孩子,又不是她自個兒親兒子,她也不好多管閒事批評教育邵鈞。
  楚姑姑瞅著人說:“鈞鈞,你這回給你爸惹多少事兒?那天在國際飯店給你訂婚,也請我去了,你知道後來鬧得多尷尬?”
  邵鈞低頭摳手指頭。
  他手指甲剪得很禿,實在沒什麼可摳的,摳不出來開始拿嘴啃,用牙咬,屬耗子的。
  楚姑姑一家元老,她也算出身名門,在圈子裡地位很高,對很多事兒看得犀利,說:“你爸爸這幾年算是新冒出來的,往上奔的勢頭特猛,所以才有很多人想巴結,千方百計想跟你們家結親家。結果你這孩子,真是個人物,竟然半道跑了,把人活活晾那兒了。巴結攀親的沒攀上,還沒成親就‘下堂’了,鬧成個大笑話,你讓陶家可不是覺著特別丟臉?人家指不定恨透你小子了。”
  邵鈞自知理虧,低聲嘟囔:“下回我去給陶叔叔賠個禮唄……這事兒我爸也有責任,他這人做事自己一套,不考慮別人。”
  楚姑姑冷笑:“你就最隨你爸,你不也做事自個兒一套?你考慮過別人?”
  邵鈞於是低下頭,努著嘴,繼續啃指甲。
  楚姑姑就差直截了當地說,就你們姓邵的極品爺倆,一渣渣一窩!
  楚珣在一旁用電水壺燒水,慢條斯理兒地一遍遍過濾茶水,品功夫茶。他姑姑這一屋子都是名貴好茶,金駿眉,大紅袍,都是南方官員上京進貢拍馬屁來的。
  楚珣插嘴,嘲諷邵鈞:“幸虧我沒姐姐妹妹,我要是有個妹,哼,八成也得讓你丫個禍害人的玩意兒給坑了。”
  邵鈞白了這人一眼,心裡說,算了吧你,三爺爺可沒坑你個小珣珣,我又沒玩兒你,沒搞你,就算對得起咱哥們兒一場了。
  楚姑姑一指楚珣:“小珣,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天怎麼回事。”
  楚珣嘟囔:“我都是為了小鈞兒麼……”
  楚二少吐舌頭,縮脖子假裝小白兔,其實心裡一點兒都不怕。
  這天,楚姑姑又斷斷續續給邵鈞講了一些事。
  十多年前,九十年代,國家正處於資本整合、國企改造、金融改革如火如荼的時期,各項制度法規都不健全,一些違法亂紀的官員就是鑽研制度的缺口,侵吞國資,非法斂財,官商黑道互相勾結,走私詐騙。官家為黑道集團私運軍火充當保護傘,黑道地下網路又替背後的勢力靠山洗錢,分贓銷贓。
  邵鈞都明白了,羅老二當年從雲南邊境回來,是靠來往於南北兩地走私軍火槍支發家。那些年各地民間散落各種槍支、彈藥,黑市一把改裝54賣到幾千元,一些黑道組織甚至配備了比員警都先進的微型衝鋒槍。羅強敢做這一行,而且做到這麼大,當年京城道上頭號軍火販子,就是奔著早晚被槍斃去的。羅強做的這些斷頭買賣,具體涉案數額之巨,就連羅戰都不知曉。羅三兒被捕遭公安逼供交代他哥的問題,他就沒攙和過那些生意,根本不知具體內情。
  在道上混的人,錢賺夠了,身家豐厚,慢慢地都想要洗白。因此羅強後來將生意重心漸漸轉移到娛樂業和酒吧夜店生意,並且在京郊投資修建酒店和度假村,是為兄弟倆後半輩子穩定安生著想,直至最終事發入獄。
  楚姑姑說,想洗白,哪那麼容易,他洗白了,別人還黑著呢,後面的人能輕易放過他?
  那時候上面也曾經調查過一次,查處下屬官員的違法斂財行為,幾乎查到正主兒。就這當口上,市委內部有個秘書,當年被逼上賊船,掌握的內情黑幕太多,想提前跑路,結果讓人滅口。
  邵鈞聽到這兒,忍不住打斷楚姑姑:“我知道,您說的那個姓秦的秘書,想跑沒跑了,讓劉雇凶槍斃了,這事兒是姓劉的這回伏法的一大罪狀。”
  即使是對楚公子家裡的人,邵鈞也沒有把更多的家務事兒內情抖落出來,怪丟人的。
  楚姑姑點頭說:“鈞鈞,你原來都知道了,還跑來問我做什麼?”
  邵鈞問:“所以,這就是羅強跟公安抖落出的重大案情?……他如果不抖料,他自己能有事兒嗎?”
  楚姑姑挑眉道:“羅老二怎麼可能沒事兒?這案子就是他幹的。”
  邵鈞猛一抬頭,表情迥異地問:“真凶不是姓劉的嗎?是劉部買凶害了秦秘書,事後又把知情的兇手也滅口了,不是這麼回事兒嗎?”
  楚姑姑往沙發裡深深地坐下去,搖搖頭:“你小子糊塗了?知情的兇手要是都滅了,這回還能有誰把劉拉下馬?他倒是想都滅口。”
  邵鈞面色突然一變:“當時辦事兒的兇手,不是,死了嗎?”
  楚姑姑看著他:“誰告訴的你那人死了?你都從哪打聽的江湖消息?”
  楚珣在一旁聽得雲山霧罩,原本對這些亂七八糟事兒就沒興趣,拿胳膊肘捅邵鈞:“兇手誰?誰死了?”
  楚姑姑又重複了一遍先前的話:“一個人沾了黑,想洗白,哪那麼容易?後面人會輕易放過他?劉利用羅二做殺人滅口的事,就等於捏住這人的把柄,讓他永遠洗不白,跑不了。你手下這個犯人,也不是善茬,手段也狠,暗地裡複製了多份證據,翻臉反過來指證了劉,真是個亡命徒。”
  ……
  邵鈞臉色慢慢轉白,整個人陷入震驚和混亂,兩手十指摳進沙發坐墊裡,渾身血管裡的液體都冰冷了,凝固了……
  他確實是糊塗了,這半年多來渾渾噩噩,活得像個白癡,腦袋像一團黏稠的漿糊。
  他那時候腦子裡無數次糾結的就只有一個念想,羅強對不起他,羅強虧欠了他,羅強這個王八蛋大混蛋,這輩子欠他的都償還不清。
  可是他竟然就沒有花工夫仔仔細細地把前後串起來,想明白,羅強究竟哪裡對不起他?這麼多日子以來,羅強一次又一次欲言又止,用那樣的眼神看他的時候,是想要對他說什麼?
  邵鈞眼球都紅了。
  羅強何止是虧欠了他五年自囚在深牢大獄,五年的大好青春他的用情他的付出他的掏心掏肺他的泥足深陷!
  這些事情,邵鈞當然一早就問過邵國鋼的。
  邵國鋼當初勸他回家,調換工作,訂婚結婚,都是怎麼說的?
  邵國鋼跟他說,當年做案的幕後真凶,爸替你查清楚了,兇手已經伏法了,你爸一生做人清清白白,沒做過違法亂紀的事兒,沒對不起你!鈞鈞,回家吧。
  邵國鋼甚至拿出劉某人的認罪書其中一頁影本。邵鈞確實看到了,那上面清清楚楚地承認曾經買凶滅口秦成江的事實,秦秘書只不過是內部清洗的犧牲品。
  事情真到水落石出的時候,邵鈞那種計較的心態反而淡漠了,冷靜下來。
  人就是這樣,越是得不到的越要拼命糾結。邵鈞當初年輕氣盛時,那一股子為了媽媽而故意難為爸爸、折騰爸爸的叛逆心理,這一年來讓邵國鋼給他磨的,強脾氣都快磨圓溜了,已經沒脾氣了。
  邵國鋼在他受傷住院以後,一趟趟地往醫院跑,跟主治大夫談,跟醫護人員吵架嚷嚷,整夜整夜坐在病房裡熬紅了眼,邵鈞那時全看在眼裡,裝進心裡了。邵國鋼也五十多、快六十歲的人,鬢角的白髮可以染,身形依然高大挺拔,但是謝頂的後腦勺染不回來。常年嚴肅刻板的一張臉,眼角和唇畔皺紋深陷。
  邵局長官越做越大,地位愈加被上面的人倚重,看好。身居高位的人,每天需要算計、籌謀的事情可就多了。平民老百姓每天街上來來往往,塊兒八毛地在菜市場裡跟人討價還價,有平民老百姓的煩惱;高官厚爵的人,也有高官厚爵的煩惱,承上壓下,黨同伐異,無數雙眼從四面八方牢牢盯著,注視著你的一舉一動,有的是人眼紅著那個位子。
  邵鈞當時對案情也曾有所懷疑,小心翼翼地問:“兇手是什麼人?我看見的那個人……到底是誰?”
  邵國鋼的口氣輕描淡寫,不願多談:“兇手早就死了。”
  邵鈞:“死了?”
  邵國鋼:“兇手是劉手下的副手,姓王,叫王奇志,後來也死了。”
  邵鈞沒聽說過這個叫王奇志的人,也不關心那是個什麼人,他心裡曾經有過兩三分的懷疑,發散式聯想,但是很快就甩甩頭打消掉了那個念頭,不願意再多想下去。
  邵鈞早在跟他爸爸打賭時,逼著邵國鋼吼出那句“老子這麼些年在你心裡就是個殺人兇手”的時候,心裡就有譜了,邵國鋼其實沒幹那些壞事,他一直誤會了他爸爸,還認死理兒,瞎較勁。
  邵鈞難得對他爸爸生出某種愧疚虧欠的心理,這些年都對邵國鋼沒擺過好臉色,可是他爸真正虐待苛待他了嗎?父子倆怎麼就弄成這樣?
  親媽已經沒了,親爸眼瞅著一天一天年紀大了,姥爺姥姥都八十了,掰指頭一數,自個兒統共還剩下幾個最親的親人?邵鈞也不是人事不通的小孩子,也長大了。
  他心裡後悔了,嘴上卻又不鬆口,不想這麼輕易就歸順邵國鋼,不想走回那條為他鋪好的路,變成別人掌中的猴子。
  可是,邵鈞直到今天才發覺,他其實就是一隻猴子,讓他親爸爸和羅強那混球合起夥來耍了一道的大猴子!他當作親人的這兩個人,合夥“判”了他一個無期。
  邵鈞擰著黑眉,倔強著,嘴唇緊咬……

  79、第七十九章父子對質

  那天,邵鈞是從楚珣姑姑家掉頭跑出去的,眼底發紅,情緒有些失控暴躁,也顧不上對長輩的禮數,外套都扔在人家家裡沒穿。
  楚珣在後邊幫這人拎著外套,沒轍,還跟姑姑解釋:“小鈞兒最近腦子不太好使,您甭理他,這孩子,回頭我抽他。”
  市局辦公大樓的大會議廳,正舉行表彰慶功大會,主席臺前掛著紅色橫幅,局領導挨排坐成一溜。
  公安部前來列席的某領導講了話,邵局進行工作彙報、總結性發言,全場掌聲嚴肅熱烈。表彰會之後,還辦了一個自助型午餐會,犒賞全體有功的職員部下。
  邵局開完會,端了一盤吃的。他這些年,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中午從來都是叫了盒飯在辦公室吃,有時一邊吃還一邊看文件。
  邵局一勺菜還沒來得及吃,他助手跑過來湊頭說了幾句。
  邵鈞其實來很久了,一直站在門外,透過會議廳的窗玻璃,看著部委領導怎麼講話,表彰,盯著看他爸爸氣定神閑地總結發言,受到部裡嘉獎,再為破案有功的部下一個一個授獎……會場氣氛勝利團結,主席臺上鮮花錦簇,臺上領導們每個人的臉膛被射燈打出明黃色光澤,亮得極為刺眼。
  邵鈞讓燈光晃得眼球酸澀,腫脹,睜不開眼,後來才發覺,是他自己眼角湧出一股酸熱的液體……
  邵鈞面無表情踏進午餐會場,在高談闊論的人群中間穿過。
  部裡的大頭和邵國鋼同時瞧見邵鈞,領導心情正佳,還熱情地打了聲招呼:“這不是小邵?大小夥子,不錯,真不錯。”
  邵鈞端正地站著,點頭,握手。邵局長家的三公子,在人前人後還是頗拿得出手的,氣宇鎮定,一表人才。
  領導隨口客套了一句:“小邵,你現在那地兒,委屈了,也屈才了。以後來部裡,到我那裡工作,我很看好你!”
  這領導就是專門抓省部級大案的,這次打黑專案組的頭目,邵鈞心裡清楚。
  邵鈞嘴角扯動,淡淡地回道:“我才疏學淺,沒啥本事,您那地方,我能力不夠,我做不出來。”
  邵局邁進辦公室,他兒子就坐在他辦公桌前,一口袋一口袋地翻閱他桌上的大要案文件。
  邵國鋼微微皺眉,不滿道:“邵鈞,規矩。”
  邵國鋼所說的“規矩”,公安行業的人都懂,機要文件不是能隨便亂翻亂看的,很多案子是有保密性質保密期限的。
  邵鈞把檔甩到桌上,抬起頭:“爸,我沒規矩,我就是想知道實情,您告訴我實話。”
  這是邵鈞逃婚逃跑之後,頭一回明火昭彰地在他爸面前出現。邵國鋼現在已經不需要問,就知道他兒子找他幹嘛。他兒子現在基本上無事不登三寶殿,無事不進家門,但凡露面現身,肯定就是為一個人,為了監獄裡那個姓羅的死刑無期的犯人!
  邵鈞一句廢話都沒有,開門見山:“爸,當初是我跟您打了個賭,我說抓到那個案子的真凶,還我媽一個公道,我就跟您回家。”
  邵國鋼沉著臉點頭:“嗯。”
  邵鈞眼睛發紅:“我都答應您了,可是您就沒跟我說實話。”
  邵國鋼冷靜地說:“你說的事我辦到了,案子結了,買兇殺人的是劉,判了無期,現在關在秦城,你都知道了。”
  邵鈞低吼:“兇手呢,行兇的人到底是誰?”
  邵國鋼:“……”
  邵鈞:“那個什麼王奇志,根本就沒這人,您編一個人名兒蒙我呢嗎?”
  邵國鋼面不改色,語重心長:“邵鈞,這件事,已經過去了,你知道你爸爸沒做過愧對良心、愧對你媽媽的事情,這些年,老子身家清白,問心無愧,你理解這些就成,夠了嗎?”
  邵鈞重重地點頭,語無倫次:“是,我都明白了,我都瞭解了,您是正派正直的人,當初是我弄錯了,我錯了,是我完完全全他媽的搞錯了!我現在就想知道,那個天殺的王八蛋兇手究竟是哪個?當年那個拿槍指著我腦袋,差點兒一槍崩了我的人,是誰?!”
  父子二人面對面,眼對眼,黑眉對白臉,兩張面孔酷似,就連撮火發怒時眉眼間的表情,氣質,都像極了。
  邵鈞那一張俊臉,以及骨子裡公子哥兒的嬌縱富貴氣,是從他媽媽那兒來的;而他這一腔子暴烈脾氣,遺傳的他爸爸。
  邵國鋼鼻樑和顴骨的線條如同鋼筋般堅毅,一聲不吭,掏鑰匙打開文件櫃,拎出一隻大號牛皮紙口袋,拍在桌上。
  “你找的東西,你自己看看。”
  “我騙你?你爸爸騙你?……我是你爸爸,我難不成害你?我為你好!”
  邵國鋼表情沉穩,深重。
  邵鈞盯著桌上的文件,喉結抖動。
  邵國鋼一頁一頁地抽出文件,擺在邵鈞面前,那一頁一頁蒼白的紙,就像是一片一片地剝他的心,讓他雙眼模糊失焦……
  邵國鋼也心疼,他忍了這麼久,刻意淡化這件事,就是不想讓兒子刨根問底兒,再傷一遍。
  邵國鋼指著一頁帶照片的身份檔案說:“我沒騙你,這人叫王奇志,他死了,在建國門友誼商店門口,也是一槍爆頭。”
  邵鈞面無表情地說:“是誰?”
  邵國鋼抽出最後兩張供狀,擺在邵鈞面前。
  邵鈞只看了一眼,就緩緩閉上眼,什麼都明白了……
  邵國鋼以前時常批評他,鈞鈞,你太幼稚,你太不成熟了。
  邵鈞那時候還對他爸爸的教訓不以為然,我行我素,他覺著他做的事就都是對的,他走的路就都是正的。直到今天才明白,他確實幼稚,確實不夠成熟,他這些年活得多麼無知,糊塗,頭腦簡單,渾渾噩噩。
  他不斷誤會著身邊每一個人,他不瞭解他爸爸,他更不瞭解羅強。
  淩亂的一幕幕情形在他腦海裡像過電一般遊走,廠房樓頂的天臺上,羅強捧著他的頭,羅強撫摸他眉心的軟骨,雙眼發紅,說“你真命大,當時怎麼就,沒一槍崩了你”;
  郊外野地小河灘邊,兩個人赤裸裸抱在一起時,羅強的重量壓著他,在他耳邊聲音沙啞,“你不後悔,真的不後悔”;
  羅強自首前兩人最後一次談話,這個人眼睛紅紅的,聲音沙啞,口氣是抵死的纏綿,“寶貝兒,來,讓老子抱個”。
  羅強每一回用厚厚的手掌揉他的頭髮……
  羅強每一回把嘴唇貼在他腦門上,臉上,胸口上……
  兩個人之間的每一次都像是最後一次,羅強早就知道了,早就把一切就替他籌算好了……
  邵鈞扭過臉看著窗外飄揚的黃葉,嘴角堅強地緊闔著,極力不暴露情緒。
  邵局辦公室牆上掛著部委頒發的一幅幅獎狀、委任書,屋外隱隱還傳來一陣陣表彰會午餐會振奮激揚的音樂,這一切都刺痛邵鈞的眼,刺著他的心。這些東西是屬於邵國鋼邵局長大半輩子的功績,榮耀,一個像邵國鋼這樣出身低微白手起家的男人,奮鬥一生的理想,事業,野心。
  然而,這些東西也是邵鈞心頭的一口血,邵鈞身體上割下來的肉,邵鈞這輩子唯一付出的真心,這是羅強自己為自己構陷的後本生的絕境。
  邵鈞心口拔涼拔涼的,身體突然後仰下去,冷冷地說:“爸,沉了十多年的懸案,您竟然把案子破了,您這回真是立大功了。”
  邵國鋼面孔嚴肅,冷眼看著人。
  邵鈞說:“爸,您又升官了,您又能更上一層樓了,上回是從副手扶正,這回起碼能進市常委?沒準兒直接調任公安部副部長。”
  邵國鋼:“……鈞鈞,說這些幹什麼。”
  邵鈞冷笑:“爸,我是真心佩服您,您真牛逼。每回都能踩著人往上走,以前是我媽媽,現在是……您沒做錯什麼,您確實是乾淨清白的,不清白的都他媽是別人。”
  邵國鋼發覺邵鈞語氣不對,皺眉道:“邵鈞,你什麼意思?”
  邵鈞神情痛楚,脫口而出:“您這輩子升官發財,功成名就,歌舞昇平,就是拿別人坐牢無期一輩子換來的嗎?!”
  “邵鈞,你什麼話?”
  邵國鋼臉色由白轉紅,由紅變青,在辦公室裡極力壓抑著怒火不願意爆發。
  邵鈞低吼:“我就是個大傻子,您都進常委了,進公安部了,羅強就這麼差點兒捐一條命!我他媽的永遠都是最後一個知道,您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邵國鋼神情極端驚異,憤怒,怒吼道:“他是誰?我是誰?!你為一個犯人,你說你爸爸!”
  邵鈞也吼:“犯人怎麼了?您少升一次官,換一個人三十年,就不成嗎?!”
  邵國鋼快要氣暈了,羅老二算他媽什麼人,一個殺人犯!
  “邵鈞,你犯什麼渾?我是你爸,還是他是你爸?!”
  邵鈞吵得滿腦袋都是旺盛的火苗,差點兒神經脫線,衝口而出,你不是我爸爸你拿羅強的命羅強苦逼的一生換你那一張狗屁常委的入場券,你還騙我你還瞞著我,我再不認你了!你不是我爸他才是我爸爸!
  話頭都到嘴邊了,又發覺不對,忒麼的吵架吵糊塗了,錯輩份了,羅強當然不是我爸爸,他是我喜歡的人,我媳婦,我愛人,這輩子讓我最在乎最揪心的一個人,成不成?……這人就算再對不起我,我心疼他!我不疼他誰還疼他!
  邵國鋼那天當真無比震驚,惱火,又讓邵鈞深深地傷了心。
  他為啥故意向兒子隱瞞羅強是兇手的事實?當然不會是為羅強的死活,而是為他兒子。他一門心思都為這小崽子著想,為了邵鈞的情緒和安危。
  羅強自首時,在自檢揭發紙上寫明的,要求見邵國鋼邵局長,要求私下面談。
  羅強面對紀檢和公安部專案組兩方面嚴刑逼供,硬扛了半個月,受刑都沒招供。羅強頭一個就坦白交代給了邵國鋼,也正是如此,才讓邵局長占了先,在這一系列極重大的反腐打黑案中力拔頭籌,搶得頭功。
  對於羅強,邵國鋼那時心情相當複雜。羅老二竟然選擇這樣一個時機自首,而且是向他自首,簡直就是幫他一個大忙,幫他破了多年未決的懸案,幫他化解了跟兒子的矛盾,並且幫他搞掉姓劉的那一塊毒瘤,掃清上位的障礙。此外,羅強槍斃掉的秦秘書,當年正是邵國鋼恨到死的人。只是他再痛恨一個人,也不至於犯法、讓自己雙手沾血,沒想到竟是羅強,替他除掉男人的一塊心病……
  因此,對羅強這麼一個人,邵局長也恨不起來。
  更何況,譚龍炸監鬧事傷害邵鈞,是羅強見義勇為,救了鈞鈞一條小命。
  羅強當時跟邵國鋼說過幾句話,邵局長,你為老子這件事背了十幾年黑鍋,讓你兒子誤會你,鬧得雞犬不寧,老子今天做你個人情,還你清白。我羅強一人做事一人當,絕不讓個不相干的人替老子背人命債!
  羅強還說,邵局長,你盡可以告訴小邵警官,人是老子殺的,賴不著無辜的人,他倘若心裡有火,有氣,要殺要剮的,想算這筆賬,儘管來找我。
  正是羅強最後這句話,讓邵局那時候猶豫了,沒有對兒子說。
  邵國鋼有自己私心的考量。他滿打滿算的以為,羅老二這回總之死定了,即便劉部不判死刑,羅強也必然是死。羅強一死,他再跟兒子慢慢講這裡邊的事,他兒子再怎麼抽風跳腳,反正那傢伙已經槍斃了。
  邵國鋼是沒料到,後來歷經幾次激烈的庭審,羅強最終沒被判死,又活過來了。
  這個人不死,就永遠是梗在父子二人之間的大麻煩。
  邵國鋼想到了譚龍,想到邵鈞的傷,思前想後,還是決定不告訴邵鈞實情;羅強越希望他說,他就越不說。他這樣做,一方面是提防著羅強,歸根結底也是怕邵鈞脾氣衝動,到獄中找羅老二爭執,報復,糾纏不休。羅老二那號殺人不眨眼的暴徒,哪天撒囈掙了,抄起傢伙頂著邵鈞的頭,怎麼辦?案子總之已經破了,父子之間死結解開了,一家人和好如初,這還不夠?還管羅強在獄中的死活?
  邵國鋼對邵鈞講故事的時候,巧妙地扭曲了其中一處事實,讓故事走了樣。
  秦秘書被殺,劉部的副手王奇志也確實遭到滅口,被隱瞞的真相是,兩樁案子出自同一人之手,用的同一把槍。
  羅強也曾經用這把槍,抵著邵鈞的頭顱,最終一念之間,做出了可能是他這輩子最善、最英明的一個決斷,放下屠刀,放走了這小孩,這個後來重新出現在他生命裡的傻乎乎的饅頭。

  80、第八十章酸甜的果實

  邵國鋼那天真讓他兒子傷著了,窗外大梧桐樹的葉子撲撲簌簌落了一地。
  邵國鋼鐵青著臉,忍著難受:“邵鈞,你想讓我怎麼做?怎麼做你才滿意?”
  邵鈞茫然地望著窗外,不說話。他還能讓他爸爸怎麼做,現在吵,鬧,還有用嗎,怎麼做能挽回羅強的無期?
  而且,這能算是他爸的“錯”嗎?
  他爸爸做錯什麼了?
  邵國鋼說:“鈞鈞,你小時候,有幾年過得不幸福,是你爸對不住你。我現在想補償你,你給你爸機會嗎?你回家吧,行嗎?”
  邵鈞死死咬著嘴唇,不點頭,眼中的水逼在眼眶邊緣,一隻腳踩在懸崖邊。
  他不能點這個頭。他倘若這一回給他爸爸機會,就等於再也不給羅強任何機會,徹底結束一切,讓羅強那個罪有應得的大混球,蹲在清河監獄三十年,蹲到老,蹲到死,為這個人前半生所犯下的無數罪孽,徹徹底底地償債。原本就是這混球該償的債,栽在姓邵的一家子手裡,這人一點兒都沒冤枉,報應。
  邵國鋼粗糙的手指撫在桌子上,因為情緒激動而雙眼發紅,做著最後一絲努力:“鈞鈞,上回在醫院裡,你答應過,忘了嗎?”
  邵鈞嘴唇囁嚅:“……”
  邵國鋼說:“你答應過,只要老子能破了十多年前的案子,讓你媽媽地下有知,安心了,真凶也伏法了,你就不再計較以前的事,你就願意回家。鈞鈞,答應你爸的,算數嗎?”
  邵鈞控制不住眼眶裡的水霧……
  廚房溫暖的灶間裡,羅強背身站著,寬闊的肩膀籠著燈火,給他捏小燒賣,灶頭上火光溫暖,明亮。
  他想起他親口對羅強講過的話。
  羅強一遍又一遍地跟他確認,你當真向你爸爸保證,如果他能破案,抓到當年的兇手,你就離開清河,過正常人的生活,是嗎?
  他那時候驕傲又自信地拍著胸脯跟羅強保證,你放心,我不會離開這裡,我永遠都不撇下你……
  邵鈞直到今天才明白羅強心裡一直在想什麼,直到今天才明白,是他錯了,他大錯特錯,是他的固執、任性、輕率當年傷害了他爸爸,如今又害了羅強。是他自個兒一步一步把他最愛的人推向深淵,甚至是逼著,趕著,促使羅強最終選擇了自首,踏上一條絕路。
  邵鈞眼眶通紅,緊咬著嘴,咬到疼,咬到下唇出血。
  兩個親人,他必然要對不住一個,要舍一個。
  邵國鋼現在什麼都有了,事業,官位,錢,家,年輕漂亮的媳婦,兒女雙全。
  可是羅強什麼都沒了。
  那天,邵鈞從局長辦公室奪門而出,撞開門口抻著脖子聽熱鬧的兩名小警帽,沖下樓,飛奔而去。他沒辦法跟他爸說實話,他除了耍賴、失信、食言,已經沒別的可以面對他爸爸。
  邵國鋼追出去,一動不動地站在樓梯口,從那一刻開始,心頭一片狐疑的陰影,越來越大。
  他插在外套兜裡的兩隻手都攥得疼了,眼睜睜地看著他兒子從他眼前跑走,頭也不回。
  ****
  邵鈞再一次開車回到監區,他頭頂的天空都仿佛變了顏色。
  湛藍無雲的天穹就像一幅透明的薄薄的鏡幕,照亮他的眼底,映著他的心。
  他站在清河農場週邊的半山腰上,俯瞰一大片果園林場。這片地是三監區從外面承包的果園,種植了很多蘋果樹、梨樹和棗樹,很適合北方天氣,每年收穫頗豐,給監區集體創收。每到秋收打果實的季節,全監區的犯人都要拉到野外勞動,爬梯的爬梯,抬筐的抬筐,把摘下來的蘋果分揀打蠟,給梨子包上防潮紙,打包裝箱,運出山去。
  邵鈞遠遠地望去,果園裡人頭攢動,無數個穿著囚服的高大身影在林間晃動,果樹枝頭掛滿碩大沉甸的紅果子……
  邵鈞踏進腳印嘈雜的果園,皮靴靴頭沾滿新鮮的泥土。他在熟悉的人群中穿梭,尋找自己熟悉的那個人的味道。
  羅強這些日子也跟著大隊出來野外勞動,幹活兒幹得很苦。
  羅強穿著短袖緊身白背心,背心上汗水浸漬著泥土,髒兮兮的,脖頸和手臂線條消瘦修利。
  幾天不見,這人似乎又瘦了,後背和腰胯上的肌肉更加緊實。邵鈞因為需要跟這個人冷戰,每天刻意不進七班的宿舍,不去檢查羅強的內務,可是實際上關心著呢,每回都躲在暗處,牆角拐彎處扒出一隻圓溜溜的眼,偷偷地看,把羅強渾身上下細細地打量,哪肥了,哪瘦了……
  他看到羅強站在高高的大棗樹下,拿長竿子熟練地打棗。棗子劈劈啪啪往下掉,七班其他崽子每人舉個簸籮接著,撿著。
  羅強又扛了一把木梯子,架到蘋果樹下,上樹去摘蘋果。
  羅家在延慶郊區有一片自家承包的果園,因此羅強幹這種鄉下人的農活兒很拿手,什麼都做得來,做得溜索著。
  邵鈞躲在樹後頭,就癡癡地看著,凝視著羅強讓秋老虎的毒日頭烤焦了烤爆皮了的額頭和後脖梗,看羅強臉膛和胸口紅銅色的皮膚,都看呆了。
  他偷窺到羅強一頭紮進茂密的樹冠,摘了兩隻最大最熟的蘋果,眼角一掃,四下沒人注意,偷偷把蘋果揣兜裡了……
  為了活躍勞動氣氛,小馬警官還把他宿舍裡一隻手提音響給搬來了,在果園旁邊哇啦哇啦放著歌。
  一首一首的歌,Beyond的,周華健的,王傑的,都是九十年代老歌。這一輩的人個個都會唱,一邊勞動一邊哼歌。
  “這些年你好不好,好像瘦了……”
  音響裡傳出沙啞粗糲的男聲,透著一股子悲涼的味道,滄桑中又透著希望,像一隻粗糲的大手掌摸到心口,撥弄人的心弦。
  “有沒有我不重要,遠遠想著你也好。
  離開你其實我不見得過得比你快樂!
  明明我就是你的,你的權利我還留著!
  我很認真改變自己努力活著;
  面對人前人後的苛責,我還在等……”
  邵鈞在歌聲中發怔。他看見羅強從樹坑裡抬起頭,靜靜地聽歌,腰杆挺直,像荒原上的一棵樹。
  羅強慢慢走過去,站在音響前,按下暫停,再重播,一遍一遍地,不停地重放那首歌……
  “或許你會笑我怎麼會如此愚蠢;
  難道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讓我重生!
  你知道我就是這種人,你認識的我就是這麼單純。
  其實我不見得過得比你快樂!
  我不懂怎麼割捨,只想把你留著!
  我很認真改變自己努力活著;
  面對人前人後的苛責,努力活著……”
  ……
  中午食堂用過飯,午後的陽光下,邵鈞的視線追隨著羅強,看著羅強向小馬警官打過報告,一個人去了醫務室。
  羅強自從在紀委專案組手底下過了一趟鬼門關,腿就不太好,那一陣子幾乎天天跑醫務室。既然沒判死刑,一時半會兒死不了呢,還要熬好多年。羅老二也不是自暴自棄胡混日子的人,心裡拿捏得有數,進行恢復性治療很積極,成天找監區的大夫給他開藥,磁療,按摩。
  邵鈞看到羅強慢悠悠地從醫務室出來。羅強的腿走路早沒問題了,也能跑能跳能折騰,就是秋天雨季陰冷天氣快要來的時候,關節耐不住潮,夜裡睡覺疼。
  邵鈞止不住地回憶起羅強自首前兩人最後一次親密,羅強把頭靠在他懷裡,那時候該有多麼痛苦。
  羅強最苦、最難受、最孤獨的時候,腿疼得走不動,讓胡岩還是哪個架著去醫務室治腿。
  邵鈞那時候在北戴河老幹部別墅區“療養”,度假,故意好幾個月沒回來。身旁有他姥爺的保姆伺候,好飯好菜端到嘴邊。出門還有警衛員為他開車,護駕,他要是想要八台大轎抬著他遊街也行。他過著太子爺的逍遙日子,身體養得肥白壯實,腰裡皮帶都撐緊了一格。
  邵鈞站在露天門廊下,斜靠在柱子邊,靜靜地站著,等羅強走過來。
  羅強從醫務室拿了幾片膏藥,又要了一副護膝,打球的時候戴。
  兩個人默默地,對看了一眼,邵鈞張了張嘴,許多許多話生生地卡在喉嚨口,不知從何說起。胸口堵了千言萬語,愛的,恨的,怨的,罵的,可是真見著了大活人,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已經不知道應該恨誰,該埋怨誰。
  羅強用眼角掃視四下,小孩作弊似的,迅速低頭掏兜,左右兩個兜一邊變出一個大蘋果,都拋給邵鈞。
  邵鈞捧著倆蘋果,眼球讓明豔的陽光刺得發疼……
  他咬了咬嘴唇,極力壓抑著想要扯住眼前這人的脖領子痛打痛駡然後撲上去瘋狂啃咬咬斷對方喉嚨咬死這個混蛋的衝動,遞還給羅強一個蘋果。
  他把蘋果在襯衫上抹了兩下,狠狠咬了一大口,脆甜微酸的汁水充溢滿口,漲滿胸腔。
  倆人站在廊下,誰也不說話,就這麼你一口,我一口,悶頭吃著蘋果,吃進嘴的,都是心頭酸澀的厚味兒。藍天上一絲白雲緩緩飄過,映出陽光下一雙沉默修長的影子。
  離開了對方,其實誰也不能得到快樂。
  明明我就是你的,你在我身上的權利,我統統都還留著。
  我們都很認真地改變著自己,努力地活著……
  面對人前人後的苛責,我們都在等,等盡頭的那一天。

  81、第八十一章沙排大戰

  邵鈞沒機會也沒時間跟羅強膩乎,掰扯家事兒。那天午休之後,下午,三監區的隊長管教把犯人們拉到操場上,每人搬一把塑膠小凳,一排排搭成觀眾席,看比賽。
  一年一度的籃球聯賽,正趕上季末歇賽,一群年輕力壯生龍活虎的犯人閑得沒事幹,難免骨縫發癢,憋著鬧事。趁著週末,監區裡又搞起排球聯賽,讓這群大牲口好歹出出汗,瀉瀉火。
  十六個隊抽籤分組廝殺,決出前四名,再半決賽,決賽。今天最終進入決賽的兩隻隊伍,就是一大隊邵隊長率領的一群狼崽子,還有二大隊小周隊長帶的隊伍。
  邵鈞脖子上掛著哨子,一身短打扮,跨欄小背心搭配頭上歪戴的警帽,肌肉精練的身形在人群裡特扎眼。
  “人呢,首發倆人都齊了嗎?脫衣服上場了。”
  “球呢,三爺的球呐?!”
  邵隊長嗷嗷叫著指揮著,哨子叼在嘴裡,手裡還揮舞一杆小紅旗兒……
  比賽場地,就是上回邵鈞領頭帶人挖的那個大沙坑。這大沙坑現在成了三監區人見人愛一塊寶地,無論是犯人還是警帽們,都迷上了打沙排,覺著這遊戲比籃球更簡單歡快。天氣好有陽光的週末,一夥人脫了衣服跑到沙地上,打一會兒球,滾一身被太陽曬得熱烘烘的沙子,特舒服,特痛快。
  他們打球不按國際規則,幾個隊長自己瞎整的規矩,五局三勝制,每個隊一次只能上倆人,二打二,但是各隊允許換人,大家輪番上陣,車輪大戰。
  羅強和順子首發,上去打了五分鐘。別看只有五分鐘,這比賽真忒麼消耗體力,16米X8米喏大一塊場地,兩個人必須全罩,一個網前,一個後場,到最後都跑暈了,跑傻了。羅強下場時兩腳沾滿沙子,渾身都是沙,甚至眉毛裡都掛著沙礫,仰脖子仰時間久了,脖子歪著,掰不回來。
  邵鈞一揮小紅旗,換了倆生力軍上去,把羅老二換下來歇口氣兒。
  羅強一屁股坐到小凳上,旁邊極有眼力價兒的小胡同志立刻湊過去了,給大鋪遞毛巾,遞水。
  刺蝟坐在羅強身後,給老大捶肩膀,揉胳膊。
  七班新來的大學生小眼鏡手裡還拿著記錄板,搞得特專業特懂行的樣子,屁顛顛兒地遞過來:“強哥,兩個隊的技術統計。”
  羅強埋頭正要抹汗,一隻大號浴巾從天而降,罩到他腦頂。
  羅強從浴巾下邊撩開一小簾,邵鈞就站在他斜後方,居高臨下,冷冷地,斜眼瞟他呢。
  羅強笑了,用毛巾擦頭,擦臉,擦出一腦袋沙子。
  胡岩遞過來的水,羅強還沒來得及喝,邵鈞眼疾手快,“啪”扔過來一個易開罐,重重砸到羅強懷裡。
  三爺爺“淡出”才幾天,七班大鋪難不成有別人罩了嗎?
  就甭想。
  羅強一把接牢,要不是他手快,這一罐子差點兒砸到他的蛋。
  羅強拿到手裡一看:“紅牛啊。”
  邵鈞蔫兒唧唧低聲哼道:“補充體能的。”
  羅強嘴角浮出小表情,難得心情暢快,也難得看見三饅頭心情這麼好,逗了一句:“補什麼體能?這玩意兒就是勾我火的,喝完了老子夜裡睡不著覺。”
  邵鈞斜眼噴道:“別他媽扯了,你還當你喝的是偉哥啊?”
  羅強無聲地樂,露出白牙。
  場上兩個隊比分僵持,場下兩撥啦啦隊扯著脖子喊。
  羅強好幾次忍不住伸著手怒指;邵鈞修長的身形在場邊跑來跑去,比場上隊員還忙。
  大比分1:2落後著,邵鈞手裡小紅旗一揮,沖羅強一擺頭:“老二,上,把分兒給我追回來。”
  羅強拋下浴巾,整了整背心和大短褲,赤著腳,寬厚的肩膀在陽光下泛著銅光。
  倆人擦肩而過時,邵鈞眼對眼指著羅強:“這場一定得贏,輸了我饒不了你。”
  羅強從睫毛下遞過來一個眼神,哼道:“贏了你就饒了我?”
  對方那兩位人高馬大的,居高臨下扣球,順子在網前攔網沒攔住,球從指尖撩起來,空中一道弧線,羅強從後場跑起來,躥起來一記爆扣,像是特意扣給邵鈞看的,扣得對手滿地蛙跳……
  這場比賽打得昏天黑地,每一局都打到二十七、八分,才能分出勝負,眼瞅著從午後打到傍晚。
  羅強穿的短褲,右腿裹一條深藍色護膝。
  休息的空檔,邵鈞忍不住問:“你腿成嗎?不成就別打了……我剛才跟你說著玩兒的。”
  羅強甩掉腦門上的汗:“老子馬上就贏下來,你等著。”
  打到第五局,順子有一回後仰救球,“哎呦”一聲,直接把腳脖子給崴了,疼得直咧嘴,讓倆人架著下來。
  邵隊長這邊傷了一員主力大將,對方那啦啦隊士氣立刻就起來了,拼命叫好。
  胡岩不爽了,掙著脖子回了一句:“叫啥?再叫滅你丫的信不信!”
  對方叫得更猛,小胡同志乾瞪眼使不上力。他個子實在太矮了,打籃球還能混個控衛,打排球就徹底淪為茶水小弟。
  比賽到了最白熱化緊張的時刻,場地對面的二隊陣容裡,小周警官把武裝帶解了,襯衫褲子扒了,一身短打扮上去了。
  邵鈞這滴溜轉的精明眼睛,一眼就瞧見了,站到凳子上指著問:“噯,噯,周小濱,你誰啊?誰忒麼讓你上去的?”
  小周警官瞪倆大眼睛,牛逼哄哄地一晃腦袋:“老子二隊的人,老子為嘛不能上?”
  邵鈞吼道:“廢話!你、你、你給我下去,不帶你們這麼玩兒的!”
  周小濱說:“規則裡沒說管教不許上,咱們這打的是‘警犯混合隊’!……是不是啊監區長?監區長你說我能不能上?!”
  監區長拎著小紅旗,坐在高椅子上當裁判呢,眯著眼睛一揮旗子,上上上,打,熱鬧,趕緊結束了老子吃飯去,都坐仨小時了累死老子了!
  你媽個“警犯混合隊”!小邵隊長氣得一腳揚起一片沙子。
  邵鈞為啥不想讓小周隊長上來?周小濱那傢伙以前在他們警校就是業餘排球隊的,身材又高,站直了在網前摞羅強半個頭,這不擺明瞭到最後決勝局,來一招殺手鐧,憋著想滅我們嗎!
  自己這邊剛剛傷退一名主力,對方換上一員虎將,邵鈞這回徹底坐不住了,骨子裡爭強好勝的倔脾氣,卯上了。
  小馬警官已經脫了制服,躍躍欲試:“誰怕誰啊?他們敢上混合隊,咱也上混合隊,我跟羅強打。”
  馬小川脫掉襯衫,露出一身白條肉,白色背心,也很年輕,也帥氣著,從羅強身邊擦著肩走過,要拉羅強一起上。
  邵鈞也不知怎的,就看了那麼一眼,突然眼球發熱,心裡膈應了一下,開始不爽了。
  邵鈞低吼:“川子,你給我回來。”
  “就你那兩下臭球,還不如我。”
  馬小川還不願意下來:“你都多久沒打過球了?就你那身子骨……”
  邵鈞不屑地哼道:“三爺練排球那會兒,你們還不知道在哪混呢。”
  邵鈞說著把警帽一摘,露出一叢亂得很酷很有型的頭髮,就地解褲腰帶,兩隻靴子甩出幾米遠,丟在沙堆上……
  羅強站在場邊,視線追隨著人。邵鈞鋥亮光滑的肩膀擦著羅強的胸口走過,羅強低聲問:“行嗎?”
  邵鈞知道羅強問的什麼。
  邵鈞低聲說:“我好著呢,甭擔心。”
  他確實好著呢,他簡直太好了,比羅強都結實。修養生息這半年,渾身貼了一層肥膘,因為見陽光少,皮膚都比以前白了,小腰粗了一寸半。
  邵鈞和羅強倆人在場上,也不需要討論戰術與站位元,很默契地一前一後,邵鈞站在網前調度,羅強站在後場衝殺。
  羅強玩兒了一記跳發球,大力發球直接讓對方吃了個“臥果兒”,把球接懷裡去了。
  邵鈞得意洋洋喊了一聲,用力地鼓掌,沖羅強笑出一口白牙。
  邵鈞接發球時姿勢半蹲,在網前專心致志,給羅強撅出一個夏威夷大團花風格的屁股。原本就很挺很翹的臀部,因為緊張和專注,肌肉更加緊繃,小腿勾出兩道漂亮的線條弧度,在沙地上靈活地跑動……
  羅強就因為看邵鈞晃來晃去的大花褲衩,徹底走神,丟了一個球。
  那褲衩長及膝蓋,外人看著毫無問題,可是看在羅強眼裡,簡直就是撓他的癢,勾他的魂兒!他甚至能想像得出,褲衩下面裹得那一段白白的肉瓤子。邵鈞每一步跑起來胯骨甩動,每一回起跳柔韌腰肢迸發出圓月彎弓的爆發力,身形矯健飄忽,左接右擋,活躍得像一隻野兔子。
  羅強兩眼發熱,胸口一股暖流驀地湧出來,熱流遇冷,乍暖還寒的滋味兒,心腸發軟。
  倆人真是,多久沒這樣過了……
  操場邊走廊下落葉繽紛,季節變幻,時光仿佛在兩人眼前翻過了重重的一頁,千帆過盡似的,讓兩個人對視的眼都有些恍惚,動容……
  一大隊啦啦隊開始瘋狂,大夥齊聲喊著,邵隊加油!強哥牛逼!
  喊著喊著就變味兒了,變成“邵隊強哥都牛逼”,“幹死他們”,亂七八糟什麼都喊出來了。
  邵鈞站在網前,背對羅強,兩隻手摸到背後,右手迅速伸出兩根指頭,悄悄打了一個暗號。
  這是排球比賽的慣常交流方式,對手都是自己人,喊話互相都聽得見,所以邵鈞背手給羅強打暗語,兩隻手在團花褲衩後屁股上一翻,羅強就瞧見了。
  羅強明白了邵鈞的意圖,於是低手發球,偷襲對方場地右側,對方迅速組織進攻,周小濱黑塔一樣的身形撲過來,4號位企圖強攻!
  小周警官高高躍起,一條鐵臂重炮扣殺,邵鈞突然從中線位置殺上網,身體斜著竄出來,雙手攔網,攔了一個大斜線!
  邵鈞在空中把持不住平衡,用一個滑稽的坐姿飛出去,在沙地上玩兒個後滾翻。攔出去的球不偏不倚打了對手一個空檔,乾脆俐落,周小濱趴在網前,懊喪地捶地。觀眾席上瘋狂叫好,一大隊這邊比分領先了。
  羅強忍不住振起雙臂,在頭頂給邵鈞鼓掌,邵鈞坐在沙地上咧開嘴樂,帥氣的髮型糊滿沙子,像頂個鳥窩。
  方才邵鈞右手伸出二指,就是示意羅強他要打斜線攔截對手的4號位攻擊。倆人以前從來沒有機會聯手打一場球,籃球都沒打過。這是頭一回,混成了“一夥”的,在一塊場地上並肩作戰,卻好像互相已經配合很久了,像是左手在指揮著右手,一個想要跑哪條路線,從哪個位置強攻,另一個迅速就明白了……
  羅強一身熱汗暢快淋漓。好長時間沒機會發洩胸中的悶氣,他走到場邊擦汗的工夫,一把扒掉背心,赤著膊上陣。
  七班一群人狂吹口哨,羅強在沙丘上狂奔,活像中古時代的斯巴達戰士在沙場上拼殺,眉眼間泛著冷兵器時代特有的強悍,古銅色身軀裹著傷痕和滄桑。排山倒海的喧鬧聲中,邵鈞止不住一次次回頭望向羅強,視線在羅強前胸小腹上流連,喉結抖動。
  邵鈞咬咬嘴唇,唇角強抑情緒,這時候撩起背心一角。
  小樣兒的羅老二,你以為就你敢脫?
  邵鈞撩開背心,低頭端詳,頓時忿忿地,趕緊又給捂上了,撅著嘴,將背心整理好。
  三爺爺如今肚子上斜趴了一道長長的刀口,脫光了忒顯眼,都沒以前長得帥了,不能隨便露出六塊漂亮的腹肌,虧大了。
  雙方比分糾纏膠著,13平打到15平,從15平又打到18平,已經超過了決勝局通常的15分,難分勝負。
  羅強脖子上熱汗橫流,汗水勾勒出胸腹的肌肉紋路,渾身像塗了一層油,線條輪廓發亮。
  邵鈞一次次魚躍飛撲,在沙地裡滾成一隻泥猴兒,滿嘴都吃了土,臉髒兮兮的,卻難掩眼中的興奮和好戰。
  他為他擋槍。
  他為他搏命。
  羅強目光發熱,大步上前一把拉起地上的人。兩隻濕漉漉的手攥在一起,手指瞬間糾纏,再迅速撒開。十指連心,心口砰砰地跳。
  倆人在中路打配合,邵鈞單臂擊球傳球,羅強閃電般躍向網前,只用兩根手指頭一撥,強壯的手指帶著下旋的力道,快攻得手,19比18!羅強落地時連翻帶滾滾進對方的場地,一身的沙子。
  邵鈞脖頸扯出青筋,攥拳嚎叫著為羅強叫好,大喊了好幾聲“牛逼”。
  那天的最後一個球,邵鈞微彎著腰,兩隻手搭在屁股上,給羅強緊緊握了個拳頭。
  羅強會意,躍起下壓式發球,對方背水一搏,全線壓在網前。邵鈞靈活的身體在網前跳起,身後一陣風裹著強悍的重量向他壓下來,羅強居高臨下把這一記球狠狠砸過球網,下落時壓在邵鈞肩膀上,兩人抱成一團,摔倒在地……
  20比18,贏了!一大隊崽子們瘋狂地上竄下跳。
  倆人摔在地上,羅強就地打了個滾兒,仰臉躺在沙場中央。
  邵鈞重重砸上羅強赤裸的胸膛,倆人有那麼短短半秒鐘的瞬間,眼對著眼,鼻尖撞著鼻尖,汗揉著汗,眼底倒映的都是相互悸動和渴望著的一張臉。
  半年多沒像今天,玩兒得如此開心,痛快,球場上沒有隔閡芥蒂。倆人眼神裡都有片刻的恍惚失神,胸腔裡壓抑著極度焦渴的情緒,無法克制,無從抗拒。
  邵鈞一骨碌迅速爬起來,離開羅強的身體。
  羅強仰躺在沙地裡,揚著脖子,半眯著眼,擺出個胸口中彈的姿勢。他中得是三饅頭發射的一顆銷魂彈,眼底光芒淩亂閃爍……
  監區長笑眯眯地舉著小紅旗,宣佈勝負。
  小周警官走過來跟邵鈞碰碰拳,由衷地說:“小邵,可以啊,有兩下子。”
  邵鈞下巴一抬,得意地拋了個眼兒,心想,你也不看看你是跟誰打,也不看看我們這搭檔有多默契,我倆是一般人兒嗎。
  羅強從邵鈞身旁走過,低聲問:“邵警官,贏了,獎個啥?”
  邵鈞冷冷地一瞟:“你還想要啥?”
  羅強難得撒一回賴,哼道:“發煙嗎?”
  邵鈞驕傲地瞪了一眼,從制服兜裡摸出兩包大中華,拋給羅強,扭頭就走。
  一大隊一群崽子隨即一擁而上,野蠻地撲上來,倚仗人多勢眾將羅強摁倒,恨不得把人埋在裡邊兒,嗷嗷得,從羅強手裡搶煙……
  那天晚上,打完球的兩隊泥猴子,獲准多洗了一趟澡。
  羅強脫了衣服進澡堂子,掛著一身沙子,一抬頭,才發現坐在那裡值班盯場子的管教,竟然是邵鈞。
  邵鈞翹著二郎腿,嘴角掛著一絲陰晴不明的笑,端著茶杯,上下打量羅強……
  羅強赤身站在噴頭底下,用力搓洗身體,沖掉一身沙土。邵鈞也不吭聲,就坐在那兒斜眼看,兩道銳利的眼神像帶著小刀片,一寸一寸地剜下去,剝羅強的皮,削羅強的肉,削得津津有味。
  倆人之間冷戰這麼些日子,絕少有裸裎相見的機會,互相之間仿佛隔了一層,都生分了。今兒個邵鈞就是故意的,三爺爺端著茶杯往這兒一坐,就是故意要看羅老二給三爺光個屁股,遛個鳥兒!
  他在這兒看著,羅強開始不太自在了。
  這場合忒麼能自在嗎?
  羅強莫名瞅了邵鈞一眼,邵鈞一聲不吭,就盯著看。
  羅強洗了一會兒,再次瞅了邵鈞一眼,邵鈞仍然一動不動,死死盯著他看!
  羅強原本不吝讓人看,他怕讓邵鈞看?他怕誰啊?
  可是現如今不一樣,倆人彆扭著呢,很長時間沒親熱過,沒這麼互相看過,身體裡憋著火,無路發洩。
  尤其今天兩個人並肩作戰,一起上場打球,邵鈞那大花褲衩翹屁股在羅強眼前晃來晃去,勾得人難受。這會兒再讓邵鈞死命盯著,羅強站在熱水下邊,讓周身熱浪催著,激著,又或許那幾罐紅牛的興奮成分起了作用,羅強慢慢地受不了,喉結顫動,呼吸粗重。
  周圍好幾個人都瞧見了,羅老二這澡洗著洗著,自己抽風了似的,慢慢地,下身就硬了。
  羅強低頭,用手想給捋回去,可是越弄越硬,難以自製地勃起了,讓邵鈞這麼看得!
  硬了也沒人給他擼,又不能隨便從身邊抓個人瀉火,眾目睽睽之下,羅強只能忍著。
  胡岩在另一個噴頭下晃悠,偷眼瞧著羅強,又瞧一眼邵鈞,撇嘴,沒話說。
  胡岩悄悄抓了個肥皂,遞過去,捅了一下羅強:“哥,肥皂。”
  手指尖才碰到後腰,羅強像觸電一樣反應很大,情緒突然暴躁,一掌揮開狐狸爪子,受不了別人碰他一下。
  羅強雙眼發紅,也委屈了,默默地走到牆角,背對著人,腦門抵著牆,後心劇烈起伏,粗喘……
  邵鈞兩條手臂悠閒地搭在椅背上,歪頭盯著人,眼皮下透出一絲報復欲,心裡那時候五味雜陳,愛,氣,委屈,恨,難受,千般滋味兒都有。
  他看到羅強眼底流露的難耐,渴望,求之而不得的痛楚,他知道羅強還想著他,想要他。
  他心頭湧出一股快感,快感中又夾雜三分酸澀,突然覺著特解氣,解恨!恨死了!
  他在他爸爸面前逆反折騰是一回事兒,在邵國鋼面前,羅強是他的人,他拼命護著,忍不了別人欺負羅強。
  可是到了羅強面前,那就是另一回事兒,這熊玩意兒這王八錘子,爺爺還沒抽你一頓呢!
  三爺爺讓你這麼耍了一趟,這事兒能這麼痛快算完了?難受吧,想我吧?這些日子三爺爺日夜煎熬,輾轉反側,形銷骨立,痛不欲生的時候,你這混蛋又在哪呢?你就忍心?你就這麼耍我,欺負我,瞞我,拿我當小孩兒?拿我當個大傻子?!
  我什麼都替你擋了,天塌下來,我樂意為你扛,這話我說出來擱在這兒,就沒打算再收回去,你忘了嗎?
  ……
  邵鈞眼眶濕了,透過澡堂裡濃重的霧氣,描摹著羅強的裸體。
  他不知啥時候已經悄悄把警帽摘了,帽子擋在身前,遮住撐立起來的腫脹的褲襠……
  邵鈞的情緒迫在最後爆發的邊緣。
  我知道你難受,我也難受著。
  你想我,我難道不想你?
  你有多惦記我,我就有多惦記你。
  你心裡多苦,我每一天,每一秒,都比你熬得更苦。

  82、第八十二章刑訊逼供

  邵鈞一人兒苦苦捱了這麼久,急脾氣也磨練出幾分耐性,臨到跟羅強攤牌的時候,反而真沉得住氣。已經磨了大半年,不在乎多磨這麼兩天。
  晚上看完新聞,從屋裡出來,羅強用肩膀蹭過邵鈞,有意無意地,還來回蹭了好幾下,小聲問:“吃夜宵嗎?”
  邵鈞眼皮子一掃,沒搭理這人,沒擺熱乎的臉色。
  他故意四下一尋麼,迅速鎖定耍單兒的小馬警官,上去親親熱熱地一把摟住。他跟馬小川勾肩搭背,上辦公樓底下的飯館吃大餛飩去了,倆人一路湊著頭,聊當天排球比賽裡的笑料,有說有笑,顯得特近乎。
  夜裡,監視器裡,邵鈞一眨不眨地偷窺羅強,看著羅強在被窩裡輾轉,睡不著覺,半側半趴在床上,自個兒用身體狂蹭床板,消火……
  倆人冷戰半年多,羅強也沒去找別人亂搞。
  事實上,羅強坐牢五六年了,這人就沒跟第二個人搞過。
  邵鈞撅著嘴,通紅的兔子眼兒瞪著螢幕,覺著還不解氣,伸出一根手指頭,去戳電腦螢幕,戳視頻裡羅強抖動起伏的身形,狠狠地戳這個混球……
  之後兩天,三監區再一次輪上野外勞動的任務,各隊隊長管教領著手下的犯人,扛著梯子各種勞動工具,到果園菜地裡採摘收割。
  夏末初秋是各種農副產品成熟上市的季節,瓜果蔬菜熟了就要趕緊摘,怕爛,怕壞。路邊停著大卡車,摘下來的大蘋果碼在塑膠箱裡,大紅棗子一麻袋一麻袋地扛過來,直接裝車運出村兒去。
  邵鈞開過來一輛輕型卡車,掀開後車廂擋板,招呼人往車上甩一麻袋一麻袋的大南瓜,裝滿大半個車廂。
  他的視線穿過眼前茂密的枝葉,拐著彎兒的,找他心裡惦記的那個混球。
  羅強來回一趟趟地扛大麻袋,囚服後心洇出汗,前額曬得黢黑,一聲不吭地幹活兒,特別賣力。小馬警官負責統計工分,說羅老二這人最近半年,勞動都特積極,別人幹一份,他幹雙份,別人要是幹雙份,這人就能一天干四份出來,不要命似的。羅強現在是犯人食堂管事兒負責的主廚,還兼著菜園子一攤事兒,每回野外勞動還都參加。中午,監區管教把飯送到果園裡,羅強連飯都顧不上吃一口,順手拿了一個大饅頭,咬在嘴裡叼著,轉身回去幹活兒……
  馬小川隨口跟邵鈞說,羅強最近兩年攢的工分,夠給他報減刑了。籃球聯賽和排球賽裡都表現優異,這些都能加表現分。雖說涉黑犯人檢察院卡得嚴,不容易批下來,咱們還是給他報上去試試。
  三監區誰都知道,羅強這回捲進大案,剛領到無期判決書,這人現在背的可不是十五年,這人是無期犯。
  隔壁二大隊幾個人,蹲在果園樹坑裡,悄悄摸出煙來。
  那幾個人,大虎,梁子,都是二大隊出了名的刺兒頭,每回勞動偷奸耍滑,找陰涼地兒歇著。
  大虎瞅著羅強的背影,咬煙頭嘟囔:“以前也沒見羅老二這麼積極,這麼玩兒命,這回真搞成無期了,他倒急了?”
  梁子不屑道:“操,這會兒再急還有屁用?咱們這還剩十年八年的,都有個盼頭,減減刑都能混出去。這傢伙還剩三十年,他這後半輩子還能混得出去?算是折在這牢裡了,傻逼了吧!”
  邵鈞一耳朵聽見了,壓在帽檐下的眉頭狠狠皺了一下,心裡難受,拔腿走開……
  邵鈞憋很久了,憋著也想知道,羅強這人腦子裡,心裡,究竟在想啥呢?
  他如果不開口問,那混球就永遠、永遠都不會坦白,三十年到老、到死,都不會說!
  羅強扛著木頭梯子,往樹林裡走,邵鈞悄悄跟上去,皮靴靴底在遍佈枯枝落葉的田地裡壓出輕微的咯吱聲。
  羅強一直走,走到小樹林最深處,沒放下梯子,也沒回頭,輕哼一聲:“還跟著呢?不累啊?”
  邵鈞在羅強身後一咬牙,低聲咒駡了一句。
  他猛地抽出警棍,照著羅強後腰抽上去,狠狠在這渾玩意兒屁股上給了一棍子……
  梯子早扔一邊了,羅強回身手肘抵住警棍,邵鈞順勢用警棍將人抵在樹幹上,手銬銬住羅強一條腕子。
  羅強低聲哼道:“幹啥啊……”
  倆人粗喘著,僵持著,較著勁,鼻尖頂著鼻尖,眼神慢慢就不對了,呼吸都開始亂。
  多少天都沒碰過,倆人現在這狀態,只要摸一把,甚至互相瞅一眼,都能看硬了。羅強突然反手一擰,粗暴地把人摟進懷裡,緊緊攥住不放,呼吸急促。饅頭每一回發火較勁那倔頭倔腦的樣兒,讓他心都化了……
  小樹林裡一陣淩亂的粗喘。
  羅強手勁兒很大,鉗著人,聲音卻軟下來,竟然帶出幾分膩歪耍賴的意味:“饅頭,昨兒說打贏了球,饒了我了。”
  這人啥時候跟人求過饒,服過軟?
  邵鈞掙吧了幾下,讓羅強在他頸窩裡蹭著,喘著,罵道:“甭想,我饒不了你。”
  羅強啃他後脖子,哼哼著:“你想咋樣?”
  邵鈞:“你說呢?”
  羅強:“老子想你……”
  邵鈞:“滾。”
  羅強眼底發黑:“昨兒打球,你穿那大花褲衩,特俊,好看,老子還想看你穿一個……”
  邵鈞心裡難受,委屈,忍無可忍,一肘抵住羅強的肋骨,眼神突然尖銳:“羅強,你瞞了我多少事兒?你還打算蒙我蒙多久?”
  羅強眼角唇畔的笑容在那一刹那定格,眼底的興奮如風捲殘雲。
  “三十年,忒麼的後半輩子,你他媽還笑得出來……”邵鈞氣得,張口罵道:“你媽的,我好看?我好看你個雞巴!你三爺爺腦門上寫著‘呆’還是寫著‘傻’?”
  “羅強!!!……你就瞞我,你瞞我,你還瞞著我,我不問你,你就永遠不說,你拿我當傻子,我忒麼在你眼裡就是個大傻子!”
  邵鈞兩眼發紅,極力隱忍,脖頸上青筋跳動。
  羅強兩隻手漸漸松下來,靠著樹幹,黢黑的眼珠,深不見底……
  倆人怔怔地看著,四周安靜得就好像倆人一起墮入另一個時空,整個人失重了……
  那天,邵鈞開著小卡車,從車窗探出頭,匆匆打了個招呼:“川子,這車我跟著出去,我晚上熄燈前回來!”
  邵三爺開著車從鄉間公路呼嘯而過,載著一車大南瓜。誰都沒瞧出來,後廂堆積成山的麻袋裡,其中一個固呦固呦的大麻袋,裡面裝的就不是南瓜。
  邵鈞一路闖燈,開進縣城,開往他的租房。
  他直接把卡車停在社區外的路邊,也不管這一車南瓜會不會讓人哄搶一空。
  邵鈞一隻手鉗著羅強,半架半拖著這個人,往他住的地方拖。羅強上身罩了件外套,遮掩住兩手,兩隻手讓手銬銬牢著。兩人都極力回避對方的目光,心情暗湧,仿佛知道一切只是暴風驟雨來臨的前奏。
  邵鈞撥弄鑰匙開門時顛三倒四,手指亂捅,門開了,他狠狠一把,將羅強推進房間!
  外套掉在地上,羅強雙手銬著,趔趄了一下,隨即被邵鈞薅住脖領子。邵鈞的眼神極端憤怒而委屈。
  邵鈞質問:“這沒外人,就咱倆,你說,我聽著,可以跟我說實話了嗎?”
  羅強極其冷靜,面無表情:“……你都知道了,還讓老子說什麼。”
  邵鈞難以置信地瞪著人,眼底慢慢積聚了霧氣。
  他猛地指著自己的腦門,用手指戳著,一字一句:“就這兒,羅強你看著我,看著我,就是這兒。”
  “這一槍,你耗了十六年都沒開,十六年,你他媽的這回終於開槍了!你自首,你認罪,你就等於一槍把我崩了,羅強你真狠,你就這麼把我崩了!”
  羅強:“……”
  羅強眼底深深刺痛了一下……
  羅強這是頭一回來邵鈞租住的房子。
  小縣城裡一室一廳的居民戶,一個月租金不到兩千塊錢。樓裡住戶基本都是郊區農民,土地讓政府征了占了,作為補償分的房子。邵鈞租這兒純粹為了找個方便地兒睡覺,不用經常回城裡的家。屋裡的風貌顯示著一個單身男人的各種生活習性。廚房灶是冷的,臥室被子不疊,沙發上,茶几上,地上,甚至電視機上,到處堆著髒衣服和零碎。
  邵鈞一把將床上的被子掀走,用蠻力推著搡著把羅強摁倒在床上,胸口疊壓著胸口。他將羅強兩手摁過頭頂,銬在床欄杆上。
  羅強狠命掙了幾下,面色鐵青,於是忿忿扭過臉去,不說話。
  即便到了這步田地,讓邵鈞逼到眼眉前,他羅老二仍然是羅老二。即使是面對饅頭,即使當年所做的一切大白于天下,羅強也不是那種會痛哭流涕卑躬屈膝對著一個人指天畫地懺悔求饒的人,他就永遠不是那種人。
  邵鈞看著羅強這副死寧的樣子,心口絞痛無以復加:“羅強,你就是個王八蛋!你自私,你混帳,你還不認錯,你永遠都是這樣兒!”
  羅強把嘴唇倔強地抿成一條線,半晌,哼道:“恨我?出門去買把刀,往我身上捅,可勁兒捅,老子欠你的,絕對不還手。”
  邵鈞扯著羅強的脖子搖晃,拼命地搖晃,快要瘋了:“我捅你,我忒麼的捨得捅你傷你!!!”
  “老二,你別他媽再給我裝,你別告訴我你當初自首交代不是為了我!你別告訴我你在專案組面前死扛了半個月他們打你欺負你折騰你你都沒開口你那時候回來不是為了再見我一面!你別告訴我你沒對我用過真心!你別告訴我你不想跟我在一起你他媽的也捨不得我你為什麼,為什麼,你為什麼啊!!!!!!!!!!!!”
  羅強眼底深深地一慟,臉上覆的那層堅硬的偽裝驟然皸裂,無聲無息地融化,在邵鈞面前支離破碎。
  苦苦支撐這麼久,邵鈞如今得知真相,他能怎麼想,他真能拿把刀把羅強捅了嗎?羅強竟然沒判死刑,這人沒有上刑場,對邵鈞來說,反而有一種筋疲力盡痛不欲生之後失而復得的解脫。最痛不過是那三個月不知生死的煎熬,心都硬了,再沒有比那時更痛的。失去的人總之再回不來,仍然攥在手心兒裡最後的念想,忍心拋掉忍心放手嗎?
  然而,羅強那時候怎麼能對邵鈞說實話?
  饅頭為他坐著牢,饅頭是為他不回家,一天一天地熬。
  饅頭十四歲沒媽,饅頭說他永遠無法原諒……
  他羅強也是十歲沒媽的人。只不過半日沒見,悶頭不要命似的跑到醫院裡再一看,活生生一個人就沒了,再也回不來了。羅強明白那滋味兒。
  自己得有多好,多重要,在饅頭的心裡,能代替媽?!
  羅強孤注一擲選擇自首,就沒打譜還能撈回一條命。那個年代他才二十多歲,正是心性最為殘忍鐵血的歲月,殺伐無道,亡命天涯,他做下的案子,犯下的人命,抓起來淩遲車裂五馬分屍都不足惜。世道有輪回,善惡終得報,出來混你遲早要還的。羅強走上這條路,就沒想著這輩子能善終,沒想過上天會厚待他,更沒想到,能遇見饅頭……
  當時自首,亦是形勢所迫。公安部專案組一踏進清河監獄提人,羅強也就知道這條路到了盡頭。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所有的罪行遲早曝露天下,譚五爺覆滅,劉曉坤被捕,劉部長被雙規,下麵大大小小的蝦兵蟹將即將一網打盡。羅強除了自首一條路,還有別的路走得通?
  再者說,姓劉的勢力盤根錯節,背後智囊頗多,請了北方幾省最有名的律師,臨死一搏想要反咬,把買兇殺人罪全部推到羅強身上。以羅強的脾氣,他能認命?能心甘情願替劉家父子背黑鍋?
  羅強的脾氣性子,是寧折不彎,寧可轟轟烈烈受死也絕不窩窩囊囊讓別人將死、搞死。他是要搞死別人的,大不了同歸於盡。
  羅強的行事決斷,又有著混道的人講究的江湖義氣,這麼些年做大哥的風範和手段,對別人下手狠,對自己下手更加的狠。他眼前就只看得到這一條絕路,自個兒一個人縱身一跳地獄業火萬丈深淵燒成灰燼殺身成仁,絕不連累旁人。只要能換他家小三兒一輩子平平安安,換三饅頭一生的清白和自由,讓他的仇家統統家破人亡斷子絕孫,他就覺得這樣子很值!

  83、第八十三章家暴荼毒

  邵鈞直至今日才徹底知曉整件事的因果。
  羅強說他覺著這樣值。
  邵鈞騎在羅強身上,兩手狠狠掐著羅強的脖子,快要把這人的頸動脈掐出血。
  “你覺著值,你這輩子忒麼的真值了,你想過我嗎?你自首問我了嗎?我同意了嗎?我讓你去了嗎?!”
  “你欠我的,你他媽的是欠我的,可你問過我嗎,我讓你拿你的命給我還債嗎?!”
  邵鈞一字一句地吼著,吼得筋疲力盡,聲嘶力竭。
  羅強一字一句地聽著,牙齒咬著嘴唇,眼神混亂,痛楚。
  “你以為你這樣是為我好?你以為我會感激涕零我謝謝你嗎?我媽沒了,我什麼都沒了,你個混蛋哪天再死給我看你痛快了一了百了,我就連你都沒了!”
  “羅強你就一輩子自以為是自作聰明吧!你傻不傻,傻不傻啊……”
  邵鈞嚎出了眼淚。
  他自己又何嘗不是自以為是,自作聰明。他這麼些日子痛恨著羅強,恨著羅小三兒,他一直固執地認為是羅戰連累了親哥哥,他還跟羅強冷戰著,故意折磨羅強……
  兩個人一上一下,癡癡地望著。羅強的胸口劇烈淩亂地起伏,眼眶腫痛……
  邵鈞騎在羅強胸口上,手裡沒槍,也沒刀,可他特想拿小刀片把這死硬死硬的混球王八蛋一片一片給削了,不然難解心頭愛恨。
  他一遍又一遍逼問:“老二,你還這樣嗎?你以後還這樣嗎?”
  “還敢有下回嗎?”
  “你哪天撒囈掙了,活膩歪了,還玩兒這套死給我看嗎?還甩我嗎?”
  羅強被罵了半晌,硬著頭皮犯倔,突然回嘴道:“你還結婚給老子看嗎?你還敢跟女的搞?你結一個試試!!!”
  邵鈞:“……”
  羅強確實是茅坑裡一塊千年的大石頭又臭又硬,其實那心裡早就七愧八悔了,就是死扛著不吭聲,不給邵鈞認錯。他心裡還記恨著邵鈞跟女人訂婚結婚那爛事兒呢,一顆老心也被傷過,眼眶紅通通快逼出血。
  邵鈞抵著羅強的鼻子尖低吼:“我結婚你難受了?你不待見我咋不說趕我走啊?你別讓我在牢裡陪你熬啊!”
  羅強吸了一下鼻子,撅著嘴,一扭頭。
  他能捨得邵鈞走?可是他能拉下這張老臉開口下跪求邵鈞留下?
  羅強是怕邵鈞不要他了。
  邵鈞是怕羅強不要他了。
  邵鈞腦子裡燒著一團火,撕扯羅強的囚服。他從來沒對一個人這麼衝動,近乎粗暴地剝掉羅強的褲子,外褲連同內褲剝個精光。
  羅強雙目圓睜,兩手在床欄杆上掙扎:“你幹啥?”
  邵鈞怒目而視:“你說我幹啥?”
  羅強:“……”
  邵鈞:“……”
  倆人只互相瞪了半秒鐘,邵鈞扯開自己的制服襯衫,襯衫扣子直接扯飛了兩個,然後扒褲子,扒得赤條條的,壓在羅強身上。
  邵鈞早就想好這一招了,就等著這一天。想要把眼前人徹底扒皮拆骨吃幹抹淨盡情肆虐的情緒漲滿他的胸腔,頂得他肺都疼了。他呼吸急促,兩隻手都在發抖,扯開羅強兩條腿。
  羅強這回真懵了,掙扎著:“你小崽子他媽的,別碰老子!”
  邵鈞毫不示弱,霸道地說:“你還敢罵我?三爺爺今兒個就碰你了,怎麼著吧?”
  羅強:“老子不樂意。”
  邵鈞:“你不樂意?我當初還不樂意呢,你讓我操你一次,我就饒你!”
  羅強瞪著人:“……你敢!!!”
  邵鈞委屈地吼:“憑什麼就不成?羅強你就是個自私霸道的玩意兒,憑什麼你可以我就不成?”
  “羅強,我今兒就是做給你看,讓你知道,你是我的人!”
  “我讓你記住這一回!”
  邵鈞字字發狠,後脖子毛兒都炸起來,像一頭發情的豹子……
  邵鈞今天是來真的,羅老二你不是蔫有主意嗎,你不是想甩我、把我往外推嗎,我告兒你,沒門兒!三爺爺今天就是憋著操你,我都憋五年半了,容易麼我?你是我的,你羅強永遠都是我的人,我讓你這輩子翻不了身,我讓你姓羅的從今兒個起改姓邵,我看你再翻騰!
  邵鈞從床頭抽屜裡掏東西,手忙腳亂,黏糊糊的潤滑劑甩得滿床都是。他一把抓住羅強兩腿之間的傢伙。
  倆身強火力壯的爺們兒,忍半年沒做了,頭一回正正經經上到一張床,根本就忍不住,思維甚至跟不上身體裡最真實的反應,胯骨互相磨蹭著,糾纏著,就硬了。
  羅強嘴裡罵著,不樂意著,可是耐不住胯下的叢林像一團燥鬱燃燒的火焰,炙熱,燙手,堅硬的陽具筆直筆直地刺向天花板。前兩天跟邵鈞一塊兒打排球,他就已經憋不住,欲火難耐,讓邵鈞那花褲衩裹的翹屁股勾得心神俱亂,這會兒那兩瓣白屁股光溜溜地就擺在他眼前,一絲遮擋都沒有,羅強哪受得了?
  邵鈞也硬得不行,小三爺生猛地對著羅強,向上翹著,貼著肚皮,張揚勃發的姿態。
  邵鈞搬起羅強一條腿,往後屁股摸過去。
  羅強忍無可忍,突然發飆,一腳把邵鈞踹下床!
  邵鈞四腳朝天翻了下去,氣得大罵,爬上來再一次摁住人:“你敢踹我!!!”
  羅強暴怒,語無倫次:“老子說不行就不行,你,你,你敢!”
  老虎屁股被摸了,羅強眼神淩亂,突然暴躁地掙扎,手腕被金屬手銬勒出血痕,床都快給搖塌了。他剛才讓邵鈞銬在床上,其實是讓著這小孩,以為邵鈞今天就是想發個瘋打他一頓,大不了老臉不要了讓饅頭抽幾個大耳刮子,也忍了。活了四十多歲的老爺們兒,從來沒見過今天這局面,沒讓人圍堵在床上強抱過,羅強這輩子還從來沒讓別人操過強迫過。
  人和人之間沒有絕對的翻版,每個人兒脾氣性子都不一樣,即使一個娘胎裡生出來的種,撅屁股還拉不一個顏色的屎橛子。羅強就是這麼一塊硬石頭,只能他搞別人,他無法忍受讓別人搞,即使這人是他最稀罕的三饅頭,那也不成,他受不了。
  他這會兒手裡要是有把刀,他能把自己手腕子剁了,也不能讓饅頭搞了,這張糙皮老臉簡直沒處擱了。
  邵鈞讓羅強這麼一掙吧,心頓時沉下來,失望透頂:“羅強,你就這麼對我?”
  羅強自個兒理虧,扭頭不說話。
  邵鈞怒氣衝衝:“我怎麼對你的?!”
  羅強:“……”
  羅強煎熬了半晌,也委屈了,難受了,爆發道:“我操你八輩祖宗的,你來,你操,你今天操完了給老子滾蛋,以後再甭搭理老子!!!”
  羅強說完賭氣似的扭過臉,眼神憤怒而抗拒。
  邵鈞氣喘吁吁地瞪著這強橫無理的傢伙,心裡合計著,他今天要是硬來,沒準兒真能得手,可是他要真把羅強操了,估計這人這輩子不理他了,倆人徹底玩兒完。
  邵鈞眼睛慢慢紅了,抓起潤滑劑……
  他給羅強身上塗了油,騎上去,就這麼面對面,臉對著臉。他握著羅強強壯堅挺的陽具,在對方吃驚的瞪視下,硬擠著送進自己的身體。
  臥室拉著窗簾,床上一片狼藉,滿屋都是粗重的呼吸聲,夾雜急促痛楚的驚喘。
  片刻的混亂和沉默之後,還是羅強先喊道:“你他媽的,你別這麼搞!……饅頭!”
  羅強疼著了,所以知道邵鈞也疼。
  邵鈞耍著少爺脾氣,跟羅強犯寧置氣呢,就沒給自個兒做潤滑。上回還是羅強對他百般撫慰幫他通好了才進去的,他哪會自己做這個?
  他這第一下,生生地坐下去,就把自個兒坐疼著了,胸口一縮,掐著羅強的脖子,疼得渾身哆嗦。
  羅強急了:“別瞎鬧,你給我下來。”
  邵鈞還嘴硬著:“我就不下來,三爺爺今天就碰你了,我就操你了……”
  羅強頭都大了:“……”
  羅強那根傢伙粗長,莖頭處的凸起撐開腸道時邵鈞眼淚都擠出來了。他甚至能感覺得到那一道道叛逆的經脈刮磨著他最脆弱敏感的腸壁,讓他疼,讓他快要出血。越往下坐就越粗,他坐到羅強身上一坐到底,整個人像被這畜生玩意兒徹徹底底撕成兩瓣,身體從中間裂開了。
  身體上的疼抵不過心裡曾經的疼。
  羅強自首生死未蔔的那三個月,他怎麼熬過來的?羅強就是在十六年後又拿起那支槍,照著他眉心,一槍崩得他腦漿四濺,死去活來。
  疼夠了,心裡才能扛過那道坎。
  邵鈞自顧自地抽了一會兒,忍過頭一陣要死要活的疼,不要命似的,在羅強身上動起來。
  羅強健壯硬挺的陽物從下往上楔進他的後庭,頂在他胸腹橫膈膜處,聳動顫動著,脹滿他的胸腔,仿佛就要頂到他喉嚨口,從他嘴裡頂出一陣陣語無倫次的粗喘,眩暈而混亂。
  他身下的人也在抖。羅強渾身都在發抖。
  羅強真急眼了,怒駡著,想把身上的人甩下來。
  “你他媽的瘋了,下來!”
  “饅頭,沒你這麼鬧的,傷著你自個兒!”
  “饅頭,你那地方,弄破了,感染咋辦?!……你給老子滾下去!!!”
  
  羅強盯著邵鈞的動作,驚愕,震動。
  他從來沒在床上跟一個人這麼做愛,他就從來沒碰見過邵鈞這麼寧這麼強的人,他這輩子簡直都白活了……
  他全身肌肉糾結著,肩膀和手臂上一條一條肌肉勾勒出掙扎的紋路,兩條手腕都磨出血痕,流著血,想要抽出邵鈞的身體。可是他發覺饅頭可能也流血了,血從那後面流出來,邵鈞身體裡流出黏稠的熱液再被他的陽具不斷抽插,擠壓,那聲音令他瘋狂。
  羅強這半生傷害過無數人,包括在床上,他看多了流血和尖叫,他習慣了把人壓迫在身下肆虐享受。如果眼前這人不是饅頭,他可能會把這人用手銬吊在吊燈上,用皮帶抽打屁股,然後把人擲在床上,狠狠地插入,插出血,聽著身下人痛楚地喘息,喊叫,求饒,直到奄奄一息發不出聲。
  可是眼前這人是饅頭,他心尖上的饅頭。
  邵鈞每一次往下坐,簡直是在碾他的心……
  羅強是個這輩子就沒吃過後悔藥的人。他做事後悔過?
  他殺人放火都不會後悔,他兩手沾滿罪惡和鮮血他以牙還牙以命償命,從來就不知後悔。
  羅強甚至不會後悔一槍崩掉秦秘書,間接使得邵鈞的媽媽墜樓而亡。在他那塊不太大的心坎上,他就裝了那麼倆仨親近的人,沒有外人的地兒,他才不會在乎丈母娘一家子的死活。他可以對全世界都冷血冷心,他在乎的就只有邵鈞。
  他只是沒想到,他一意孤行選擇的道路,會把邵鈞拖向更加晦暗無望的深淵,就因為他自己的固執和愚昧,幾乎毀了這小孩……
  饅頭竟然就不放手,饅頭竟然說死都願意陪他,有十五年陪十五年,有三十年陪三十年!
  兩個人的無期,就這麼耗一輩子……
  羅強確實一直高看了自己,看低了邵鈞。三饅頭脾氣性情如此之剛烈,對他的深刻,一分一毫都沒比他對對方的淺了、少了。
  他一次孤注一擲的決斷,可能耽誤邵鈞一生。
  他沒有一絲猶豫?
  他能忍得下心?
  他敢說他這輩子從來沒後悔過一件事?!
  邵鈞有多痛,羅強就有多悔,即使他這人從來不認慫,不服軟,絕不會在他的小饅頭面前主動吐露出一個字。
  他這種人,怎麼可能跪在邵鈞面前,求對方留下。
  他這種人,這輩子永遠都不會承認,他做錯了,他很想用下半輩子補償,還有機會嗎?
  ………
  ……
  “寶貝兒,別弄壞了,下來,老子怕你了。”
  羅強聲音低啞,頭一回在邵鈞面前這樣服軟,認輸。
  邵鈞大口大口地吸氣,疼得五官都扭歪了,一張俊臉皺成十八片包子褶兒,從來沒受過這麼大的罪。他從羅強變軟的器官抽出身,緩緩歪倒在床上。
  邵鈞滿臉是汗,一拳照著羅強臉上砸過去:“你以後再不那樣兒了?”
  “你再有下回瞞著我,你再有下回我一定甩你!再不搭理你一眼!”
  羅強被打,眼睛紅著。
  羅強半晌迸出一句:“你敢甩我!……你敢!”
  邵鈞掏鑰匙,手指濕漉漉的,胡亂捅了半天,才把手銬打開,筋疲力竭。
  兩具赤裸狼藉的身體,慢慢地蜷縮,緊緊抱在一起,勒著對方,仿佛要把對方勒進自己的身體……
  邵鈞那時候問:“為什麼不說?”
  羅強眼底通紅,狼狽:“……怕你走了。你反正早晚都會知道,不用我說。”
  “老子捨不得你,老子覺著你好。”
  “等你哪天想通了,知道了真相,可能自己就走了,也不用我趕你。老子就拿每一天都當成最後一天過。”
  “你再這兒一天,我就能多看你一天。你走了,我看著你走……”
  羅強嘴唇濕著,貼上邵鈞的腦門。
  邵鈞眼神直勾勾的,沒出聲,任憑眼淚稀裡嘩啦,流了滿臉,滿身……

  84、第八十四章情深入髓

  男人之間一向沒什麼節操,粗暴激烈的性愛就是感情上最有效的調和劑,愛過了,操完了,啥矛盾都忘了。手臂緊緊地勒著,忘情地親吻,吸吮,身體上對對方最真實的渴望壓倒一切。
  倆人只抱著膩歪了一小會兒,邵鈞就不行了。
  羅強撐起上身,揉了揉邵鈞的頭髮,問他想不想射。
  邵鈞苦笑,一把抓起枕巾,頂到頭上,舌頭伸出來翹到嘴角,給羅強擺了個嗝兒屁掛掉的表情。
  他哪受得了?他都這樣還能射得出來?他屁股疼,他那金貴的少爺屁股!
  邵鈞半臥半趴在床上,表情痛苦著。他的屁股不能動彈,一動就跟針扎針戳似的。他剛才不管不顧地硬來,硬上,想讓羅強疼,也讓自個兒疼。這會兒羅強下身上沾了零星的血絲,那都是邵鈞自己的血。
  羅強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套上內褲,跑出臥室,燒了一壺開水,麻利兒弄出一盆熱水。
  這小破房子,洗手間是那種老式的小黑屋,轉不開地兒,而且也沒浴缸。
  羅強只能讓邵鈞側躺在床上,一條手臂從身後摟著,抱孩子似的慢慢哄著,拿毛巾幫邵鈞清理,細細地擦拭身體。
  邵鈞屁股都腫了,紅撲撲的,猴子似的。精液慢慢流出來的時候,那感覺像失禁,詭異地難過,讓他不由自足抖了一下。
  羅強皺眉,心疼,罵了幾句。
  這不省心的饅頭,鬧什麼?怎麼鬧還不都是老子難受,老子心疼!
  小屋裡也沒藥箱,羅強從抽屜裡翻出半管消炎軟膏,湊合在邵鈞紅腫的地方抹了一些。
  羅強說:“真感染發炎咋辦?你知道你沒脾嗎?你知道你不是個正常人兒嗎還拿自己當正常人!”
  邵鈞疼得哎呦哎呦得,嘴上還不服:“誰忒麼不是正常人了?你爺爺身體好著呢,以後還不能操了是咋地?”
  羅強氣得沒轍:“……”
  邵鈞掙扎著扭過頭,換了個姿勢,把腦袋枕到羅強胳膊上,枕舒服了,勾勾手。
  羅強湊過頭來。
  邵鈞嘿嘿樂了,腦門還浮著一層汗,說:“我忘了告訴你一好事兒。”
  羅強冷哼道:“你還能有好事兒。”
  邵鈞說:“最近一直沒機會跟你聊,沒告訴你。我前一陣上北戴河療養,一群老專家圍著我給我複查,開方子,你猜怎麼著,在我身上有了新發現。”
  羅強讓這人說的直皺眉,低頭摸著,掂了掂,不屑道:“有啥新發現?你比別人多長一個雞巴兩顆蛋?”
  邵鈞一掌揮開羅強粗魯猥褻他的手,白了他一眼,得意道:“你三爺爺就是跟別人不一樣,我比別人多長了一個副脾!”
  羅強對醫學方面一竅不通,聽邵鈞白呼了一大套,略微聽出意思。
  邵鈞確實比普通人多長了一塊脾,說白了就是一個“備用脾”。這塊副脾長在不太顯眼的位置,一開始沒發覺。這一回正主兒給摘了,騰出了地方,醫生才發現邵鈞天生自帶治癒功能,身體裡配了一個副的,人群裡百分之七八的幾率,就讓邵鈞趕上了。將來邵鈞身上的免疫系統會逐漸恢復,副脾經過移位,改造,能夠替代摘除器官的功能。
  羅強都不太相信有這好事兒:“真的?沒蒙老子?”
  邵鈞得意:“我就是比別人牛逼唄。”
  羅強上下打量邵鈞光溜溜的肚皮:“以前咋沒發現?長哪了?”
  邵鈞:“以前沒發現是他們笨!……”
  羅強用手腳摁住邵鈞的四肢,逼問:“長哪了?給老子看看?”
  邵鈞哈哈哈地樂:“藏著呢!藏起來了!就不給你看!”
  羅強伸手下去,揉搓邵鈞軟乎乎的蛋,邵鈞表情十分詭秘,臉突然就紅了。
  羅強瞪了幾眼,頓時樂噴了:“不是吧?……你他媽的還真給長那地方了?!”
  “老子檢查檢查,你到底長哪了……”
  那百分之七八的少數人裡,邵小三兒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異類。別人的副件一般長在小腹那一套器官裡,就邵鈞,新鮮了。他的副脾藏在臟器下面,隱蔽在他左側睾丸後面某個角落,要不然醫生都查不出來呢。
  兩個人互相勒著脖子瞎鬧,笑著,床上一陣嘰咕鬧騰,翻滾,赤條條的,滾成一團。
  羅強眼底動容,突然抱住邵鈞的頭,在邵鈞額頭上,重重地,狠狠地,親了一大口。他知道邵鈞是在安慰他,他這一顆愧悔糾纏的老心肝,放下了一大半……
  邵鈞趴在床上,腦袋枕在羅強結實的小腹上,歇著。
  昏暗的小屋裡,羅強打開床頭小燈,黑眉和睫毛在燈下微微顫動,給邵鈞釘制服襯衫上扯掉的那兩粒扣子。
  羅媽媽當年教老二幹家務活兒,做飯,洗衣服,用縫紉機給床單被罩鎖邊,那時候可沒想到,羅家老二能有今天,坐在床頭,給三少爺縫扣子。
  窮人苦孩子出身的,幹活兒手腳也麻利,不多廢話。羅強在客廳走廊裡走了一路,不聲不響地,順手就把一堆髒衣服都拾掇了,丟到洗衣機裡。少爺足足攢了一個月的小褲衩臭襪子髒制服,羅強就釘扣子這一會兒工夫,廁所裡一鍋衣服洗完了。
  邵鈞扭頭瞄了瞄自個兒的屁股,想起個事,哼道:“老二,你們家小三兒上回那倒楣事,我逗你來著。”
  邵鈞覺著自己這就是報應。他不情不願地坦白道:“你們家三兒,根本沒縫二十多針,我估摸著,十針撐死了,那地方就那麼大點地兒,二十針夠把他屁股縫兒整個兒縫起來了!”
  羅強罵道:“操。”
  邵鈞嘟囔:“你還操?你快別操了,再操我就掛了。”
  “羅戰屁股也沒開拉鎖,屁股上開拉鎖的人明明是我!就姓程的,程宇,那小細身條,你也見過吧?看外表就能看出來,程宇身上那玩意兒我雖然沒見過長啥樣,充其量也就頂個牛鞭、鹿鞭啥的……羅老二你忒麼是恐龍!你丫就是一霸王龍!!!!!”
  邵鈞自言自語,嘟嘟囔囔,沒完沒了,把羅強說得,一張冷硬的老臉樂得,嘴巴咧到左右第五顆牙,都快樂散了。
  霸王龍忍無可忍,撲上去,把人掀翻,壓在身下狠狠地揉搓。
  羅強照著邵鈞的屁股,結結實實咬了一大口,愛到不行,愛得心都融化了……
  兩人之間的愛情,那時就是枝頭一枚已然成熟的果實,又酸又甜,流著鮮潤的汁水,讓人嘗一口欲罷不能。果實掛在高高的樹頂隨風搖曳,在兩個的人的心裡搖著,也不知何時能落地,何時才是這場無望的愛的盡頭。
  邵鈞和羅強坐到卡車裡,往監區開,一路上望著前方黑黢黢的路。
  邵鈞後屁股還疼著,不能坐正了,只能用一側的屁股蛋枕著椅墊,歪著坐。
  過往的車輛車燈掃過他的臉,邵鈞眼神閃爍,有那麼一瞬間,真的閃過一兩分惡欲,邪念。
  他想停下來,然後掉頭,沖上高速路,離開清河,離開京城,永遠離開這鳥不拉屎的鬼地方!帶著羅強遠走高飛,跑到沒人認識他倆的地方。
  羅強面無表情,靜靜地望著窗外,抽煙。
  羅強突然伸出手,攥住邵鈞握檔杆的右手,用指頭輕輕地撫摩,安慰。倆人仿佛心意相通,根本就是知道對方在想什麼,不用說出來。
  走錯那一步,就是萬劫不復,末路天涯,一生亡命。
  怎麼捨得讓你萬劫不復?
  那年年末,羅強坐牢這麼些年,頭一次拿了減刑。
  年底的監區模範表彰大會上,羅老二是讓監區長念名單請上去的先進典型。勞動積極賣力,掙工分是一大隊的狀元;各項集體活動均表現優異,籃球排球比賽都是主力,他們的隊打籃球拿了監區第三,打排球拿了冠軍;而且做班長紀律嚴明,七班拿了許多次先進班小紅旗……幾年間林林總總的材料加起來,檢察院特批,羅強從無期減為二十五年。
  從無期到二十五年,掰手指一算,其實跟無期也沒差多少。
  這裡邊有邵鈞卯足了勁兒幫羅強添油加醋寫的材料,有監區長的體恤,也有羅家小三兒在外面四處活動托人送錢的作用,不然羅強能這麼迅速就獲得減刑?
  減過第一回,就能有第二回,第三回,生活就有希望,有了盼頭……
  羅強懷揣著改造先進模範的獎狀和減刑判決書,趿拉著布鞋,從主席臺上晃悠下來。
  台下黑壓壓坐著的人群裡,邵鈞從羅強懷中抽走減刑書,從信封裡拿出來,打開,一個字一個字,細細地讀。
  邵鈞臉上那表情,美滋滋兒的,嘴型勾出歡喜的弧度,就好像那紙上表彰的是他,就好像那信封裡藏了金子。
  邵鈞看過一遍,把減刑書收回信封裡,過一會兒忍不住,又再打開來,巴巴地又念了一遍。
  那感覺,就好像他多看幾遍,能幫羅強多減幾個五年……
  羅強在一旁,默默體味著邵鈞的表情,一聲沒吭,心裡湧出一股酸澀的暖流。
  有些話他從來沒說出來過,有些事他從來沒做承諾,有一條命他從來沒交付給任何人。
  但是他心裡感激,打心眼兒裡認定了。
  有些人註定放不下,有些情註定難以割捨,下半輩子賠給饅頭一個無期,人生後三十年,就剩唯一一個念想,守著饅頭,讓饅頭過得幸福。

  85、第八十五章 愛人同志

  那年的感情正濃,北方數九隆冬的冰天雪地裡,愛情燃燒正豔,驕陽似火。
  那年的農曆新年,也是清河監區最熱鬧的一次大年,整個監區外牆粉刷一新,院落裡張燈結綵,大鐵門上高高掛起兩盞火紅火紅的燈籠。
  犯人們在花壇上拉裝飾彩燈,擺雕塑造型。監區上一年各項包乾專案經濟效益特別好,獄警和犯人工資都漲了一級,特美。監獄長小金庫滿了,撥出錢來給大家折騰,熱鬧。
  羅強弄完花壇,走出來,離遠了幾丈距離,瞧了瞧,哼道:“真忒麼好看,喜興,這造型搞得,比城裡鼓樓大街、南鑼鼓巷過年的花壇都漂亮。”
  順子、刺蝟和胡岩幾個人紮堆聊天,指著大鐵門上的大紅燈籠,說:“咱聽說,舊社會窯子門口才掛紅燈籠呢,西四八大胡同解放前就是花柳巷,整條胡同都掛滿了紅燈籠!”
  羅強心情爽快,嘴唇浮出弧度,西四八大胡同就是他當年發家置業的地方,他的地盤,他的老家,那時候整條街的紅燈籠,都是給他羅老二掛的。
  羅強歪著嘴角:“晚上打牌,誰贏得最大給誰床上掛紅燈籠!”
  胡岩插嘴道:“大哥,贏了給啥彩兒啊?”
  羅強眯眼哼道:“你小崽子想要啥彩兒啊?”
  胡岩歪頭,也不正經著:“我想要啥,哥你還裝不知道啊?”
  大夥起哄道:“小狐狸想在床頭掛個紅燈籠,晚上讓強哥摸到你鋪上撒野去,是吧!”
  羅強伸著腿坐在院子臺階上抽煙,用舌尖讓煙頭在嘴裡左右晃動著,嘴角露出一絲獰笑。
  小樣兒的一群崽子,哪個都跑不了,都是老子的,老子挨個兒操你們!……哼,要不是老子現在心裡有人了,從身到心就為咱家饅頭忠貞不屈著,懶得搭理你們這些貨,不然老子還真操你們一窩!
  晚上說好了打牌。
  前兩年辛辛苦苦做的一副肥皂麻將牌,讓邵三爺逼著罵著給洗掉了,怪可惜了的。今年羅強可學精了,咱不能拿能洗沒了的東西做麻將牌,咱得用那洗不掉的東西,可迴圈利用。
  於是,晚上邵鈞進屋查鋪的時候,看到的就是七班天才的大鋪吆喝著手下一群小兔崽子,把他自個兒夏天睡的涼席給拆了。
  羅強是早就算好這一出了,夏天讓羅小三兒給他送進來一副特高檔的麻將牌涼席,就是那種竹子打磨成一塊一塊餅子形狀然後用絲線整整齊齊串起來的大厚涼席。席子拆出一百多塊竹餅子,方方正正的,寫上字,畫上大么雞,一副麻將又做出來了,一幫人樂得,玩兒瘋了。
  這回是邵三爺坐在羅強的上手,倆人就跟串通好了作弊似的,互相給對方喂牌。
  邵鈞丟個五筒,羅強立馬吃了,再還個三條,邵鈞又得意地碰走。
  胡岩撅了一小嘴,跟身旁的順子嘀咕:“你瞧吧,咱倆就是在桌上湊人頭數的。”
  雨後天晴,邵鈞這些天跟羅老二甜蜜著呢,都蜜到牌桌上了,才懶得搭理小狐狸那副酸樣兒,順手把手心裡捏的一隻么雞拋給羅強。
  羅強眼皮都不帶眨一下子,屁顛屁顛兒地接住了么雞:“吃!”
  年三十的下午,整個監區氣氛歡天喜地,大操場上黑壓壓坐了幾千名犯人,每人都搬個小板凳端正地坐著,興高采烈地,參加新年聯歡會。
  新年聯歡會是監獄裡每年必備的節目,犯人們自編自演,自娛自樂,大夥吃著糖,嗑著瓜子,樂呵呵得,享受高牆之內難得的熱鬧與溫情。
  每個大隊都要出倆節目,哪個隊搞不出節目的,扣你們全隊的工分。
  邵三爺他們一大隊整了個小合唱,羅強都被逼著上去了。大夥以前哪聽過羅強唱歌?哪見過一大隊七班鐵血凶神般的羅老二上臺演節目啊?底下各幫各派的人嗷嗷地起哄,鼓掌,跺腳,千年等一回,樂瘋了。
  他們合唱了一首《真心英雄》,又唱了一首《朋友》。羅強壓根兒沒怎麼出聲,酷著一張冷臉,在臺上擺個特惹眼的pose,聲音基本都是小胡和大學生那幾個人嚎的。
  監區長帶頭起哄,喊口號,“好不好聽!同志們再來一個好不好!”
  邵三爺在台下翹著二郎腿,剝著橘子皮,一邊看一邊扯嗓子叫好,臀部在椅子上不安分地隨著音樂扭動,等待著屬於他閃閃發光靚爆全場的激動時刻……
  聯歡會進程過半,監獄長監區長上臺講話,動員,犒賞民心。
  幾位領導多囉嗦了幾句,台下的群眾群情激昂,已經不耐煩了,最煩領導瞎雞巴扯淡,我們要看節目!有人忍不住吼,監獄長來一個!監區長來一個!指導員來一個!
  那幾個領導講完話,把話筒往架子上一豎,互相打個眼色,這時候一起低頭開始掏褲兜,掏,掏,嘩啦啦,每人手裡抖出一副快板。
  台下群眾頓時陷入瘋狂。
  監獄長站在最右,打頭陣,左手邊依次是二監區長,三監區長,以及政治指導員,都是清河農場最頂頭的幾個領導,平時在犯人面前一個個黑眉立目冷面肅殺,從來沒個好臉色,今天站在臺上,警帽戴著,正裝禮服上麥穗肩章閃著金光,滿面堆滿生動的笑容。
  監獄長拿皮鞋腳點地,快板一打,開始抖他的台詞兒。
  “噯——竹板兒這麼一打呀,別的咱不說,
  說一說武松打虎,武呀麼武、二、哥!
  話說那麼一天,武松他抄傢伙,
  直奔咱們清河縣,景陽岡,他心裡樂呵呵!”
  監獄長和三監區長這倆老傢伙,都是隔壁來的正宗的天津人,別看平時板著一張條子臉,挺橫的,骨子裡還是透出天津衛勞動人民的歡樂與幽默。這幾個活寶領導湊在一塊兒,十分無良地篡改炮製了一出天津快板,《新編武松打虎》。
  三監區長抖著快板,活靈活現地指著監獄長。
  “老虎它還沒露小臉兒,武松頭一個嚇跑了。
  監獄長一拍驚堂木,派出了田隊長!
  走在監道裡,他心裡暗琢磨:
  號裡的老虎它到底多大個兒?
  是公還是母兒,是高還是矬?
  一個還好辦,我跟它能比劃,
  要是上來七八個,我可打不過!”
  田隊長被監區長拎出來尋開心了,大夥哈哈哈地樂。
  監獄長這邊竹板一抖,話鋒一轉,往台下人堆裡歪戴著警帽翹著二郎腿的某人一指。
  “監獄長為打虎,又派出了邵三爺!
  戴紅花兒,騎大馬,送他上了山!”
  邵鈞聽到這句,屁股底下一出溜,差點兒鑽前邊人凳子底下去,左右四周所有人的眼睛齊刷刷扭過來,幸災樂禍,看著邵三爺怎麼被編派。
  “邵三爺,他也琢磨,他可怎麼說?
  他繞過大操場,他繞過小食堂,
  老虎忒可怕,打也打不過。
  我說我感冒,我說我咳嗽?
  我說我有病假條兒我被窩裡歇兩天?”
  邵鈞聽得咬牙切齒,在人堆裡捂著大紅臉,姥姥的,監獄長這是嫌你三爺爺請病假請太多了嗎!
  監區長還沒白呼完呢:
  “邵三爺,他志氣高。
  我還得把山上,我還得去拼搏!
  打了虎,出了名,那可了不得!
  哪個是陳老大?哪個是賴紅兵?
  羅老二見了我,他也提前得溜活!”
  就這兩句,一大隊的崽子們“轟”得一聲就爆了,集體樂抽抽了。監區長蔫兒壞地把邵小三兒跟一大隊裡那幾個刺頭熊玩意兒一起拎出來尋開心,羅強在人堆裡坐著,一張冷臉從嘴角處浮起一層一層紋路,胸腔裡震出沉沉的笑。
  監獄長監區長後邊還白活啥了,一套一套的,羅強已經沒心思聽,就斜眯著眼,遙遙地盯著他家大白饅頭的側臉。
  邵鈞胸膛起伏著,摘掉帽子,從凳子上一躍而起……
  聯歡會的最高潮就是他們一大隊教官出的節目。節目是在掩人耳目的狀態下悄悄排練的,事先誰都不知道內容。
  天這時候稍微暗下來,舞臺的背景色幽藍空靈,遠處山脈起伏。
  舞臺下方的燈突然打開,幾道橙紅色的燈柱交錯蕩漾地打向天空,由下往上,照亮邵鈞一張黑眉俊臉,酷酷的表情。
  刺激的電子樂聲驟然響起,邵鈞的身體像通電一樣緩緩搖擺起來,台下傻不愣地圍觀的群眾全部靜默,幾秒鐘之後,集體炸窩了,山呼海嘯……
  邵小鈞和馬小川倆人在臺上,每人身前背一把橙色的電吉他。
  這套裝備是邵鈞從他家小珣子那兒借來了,以前這夥人在楚珣朋友的錄音室裡經常玩兒樂器,做音樂。邵鈞這回就是憋著露一小手,震一震監區裡這群沒見過世面的土老帽。
  邵鈞抖著腰胯,兩條長腿在臺上無比炫目,挺拔。他沖上前,突然急停,手指靈活地撥動吉他弦,彈弄出一串燃燒著金屬質感的串燒音,舞臺上火花四射。
  邵鈞眼角光芒一掃台下,尋找他眼裡唯一的那個人。
  他手指遙遙地模糊地往人叢裡一點,眼裡光芒閃爍,嘴角迸出笑,伴隨著強勁的鼓點節奏,嘶吼出來。
  “每一次閉上了眼就想起了你,
  你像一句美麗的口號揮不去!
  在這批判鬥爭的世界裡,每個人都要學習保護自己,
  讓我相信你的忠貞,愛人同志!!!!!”
  台下的群眾確實沒見過什麼世面,監獄裡哪見過這個?大夥都瘋狂了,高舉著雙手,伴隨著邵鈞扭動的臀部一起搖動雙臂,鼓掌。
  監獄長坐在台下領導席裡,狂咳嗽了幾聲,指著臺上的人,手指頭點著:“太不像話了,這還穿著警服呢……嘖嘖,簡直太不像話了!……”
  監區長重重地點頭,附和著:“太不著調了,這邵小三兒,玩兒得太瘋了,搞這麼帥,幹啥呢……”
  邵鈞確實穿著制服,薄呢子的冬裝制式長風衣瀟灑地甩在身後,襯衫上面三粒紐扣敞開著,袒露出漂亮的脖頸和胸膛。長褲緊緊繃住扭動的胯骨,繃出肌肉的線條,厚底皮靴在臺上碾出刺激的節奏。
  他腦頂一叢頭髮用髮膠抓得油亮,濕漉,俊美的臉龐映出舞臺上五彩淩亂的燈光,額頭和脖頸細微的汗珠在燈下發光。
  羅強一動不動坐在人群裡,本來就瞎一隻眼,另一隻眼也快讓大靚饅頭給閃瞎了,眼珠子往外凸,一顆老心都不會蹦了,徹底暈了……
  邵鈞用手指瀟灑地撥出間奏,那個美妙的瞬間笑得暢快,帥氣,每一次甩動臀部,兩條長腿在舞臺上擰出極其誘人的姿態……
  “也許我不是愛情的好樣板,
  怎麼分也分不清左右還向前看!
  是個未知力量的牽引,
  使你我迷失或者是找到自己!
  讓我擁抱你的身軀,
  愛人同志!!!!!”
  ……
  邵鈞唱歌的聲音很動人,既不靦腆小家子氣,也不是那種過分粗豪的爺們兒嗓。他的聲音坦白,清澈,直率,有一種浸在骨子裡的激揚,青春勃發。
  事實上,唱得好聽與不好聽,對於台下聽歌的人已經不重要,羅強面無表情,胸口翻江倒海,全身每一片皮膚毛孔都焦渴糾結。邵鈞唱的每一句,每一個笑容,都是抓撓他的心肝肺腸。
  每一句,每一字,每一個得意暢快的笑容,都像是沖他來的,是做給他看的。
  為邵鈞彈琴和聲的小馬警官,相貌身材也挺帥。然而在帥得驚天動地無與倫比慘絕人寰的邵三爺面前,馬小川悲催地徹底淪為背景色,被晃動的燈光吞沒。邵鈞唱著,蹦著,上身搖擺,隨後突然半蹲下來,快速激烈地彈撥琴弦,彈出花哨炫目的金屬音。
  邵鈞隨著節奏,一下一下地送胯,擺臀,又用電吉他巧妙地擋住過分風騷的重點部位,半遮半掩似的,騷得欲說還休,騷得淋漓盡致!
  別人眼裡那一身帥氣的警服制服,看在羅強的眼裡,其實就是皇帝的新裝,穿了簡直就跟沒穿一樣。
  他眼裡的邵鈞,全身上下赤條條一絲不掛,晃動著身體,還偏偏在屁股前面擋一個破吉他!
  羅強眼球發紅,渾身都發燙,想要幾步跑上臺去,扯掉那把吉他……
  兩個人一個臺上,一個台下,遙遙相望,邵鈞用眼神一次又一次撩撥著他。
  周圍一切不明真相的傻帽群眾,都像是在為他們兩個人歡呼。
  邵鈞的一張臉在羅強瞳膜上放大,無比清晰,尖銳,完美。
  邵鈞的聲音在他耳畔回蕩,撕攪著他的情緒,心口激烈地碰撞……
  “哦——邊個兩手牽,
  悲歡離合總有不變的結局!
  哦——兩手牽,不變的臉,
  怎麼都不能明白我不後悔,
  即使付出我青春的血汗與眼淚!
  如果命運不再原諒我們,
  為了我靈魂進入了你的身體!
  讓我相信你的忠貞,
  愛人同志!!!!!
  請你相信我的忠貞,
  愛人同志!!!!!”
  ……
  聯歡會結束之後,那晚,大夥吃過餃子,圍坐著一起收看央視的春節晚會,吃著監區新年派送的糖果、花生、橘子。
  領導、管教和犯人們都聚集在小禮堂看電視,隔壁辦公大樓內空無一人,所有的窗子漆黑一片。
  黑洞洞的走廊最盡頭處,一間辦公室的門縫裡擠出一串粗重的喘息……
  肌肉糾纏碰撞……
  門框被撞得悶響……
  羅強從身後緊緊勒著人,興奮而急迫,粗魯地從後面親吻邵鈞,吻邵鈞的頭髮,吻邵鈞的下巴,脖頸,撕扯邵鈞的衣服。
  邵鈞嘟囔:“扣子!……扣子又讓你丫弄掉了!”
  羅強粗喘著:“掉了老子再給你縫。”
  邵鈞襯衫半咧著,露出一側佈滿咬痕的肩膀,領帶還歪歪地套在脖子上。
  制服長褲不知啥時候已經被扒掉了,內褲頑強地摽在膝蓋上。
  羅強近乎粗暴地啃邵鈞的後脖子,快要啃光一層皮,還嫌不解氣,難消心頭的欲火,然後開始啃邵鈞後背上一整條排列整齊的脊椎骨,從上至下……
  邵鈞讓這人推著,擠著,摁在門框上,身體難耐地抖動。羅強啃到他腰窩,屁股,狠狠地一大口,啃到那個通了電亂搖亂晃的屁股上!
  羅強還不解恨,低聲罵道:“老子咬死你,讓你當著全監區的人騷情!”
  邵鈞喘著:“我……我……我騷給你一人兒看的!”
  羅強眼底燃著火苗,霸道地咬他耳朵:“你現在騷給老子看!……屁股騷給老子看一個……”
  羅強的手指帶著報復欲和破壞欲,粗暴地揉弄邵鈞的屁股,蹂躪邵鈞脆弱的生殖器。邵鈞被頂在門框上,滾燙的身體被微涼的木頭門激得發抖。羅強的手指不停捋動著他,手法由慢而快,由輕而重,捏住龜頭的凸起,突然快速打圈轉動,就這一下讓邵鈞差點兒哼哼出來,爽得不行。
  邵鈞站不住,腰彎下去,屁股快抽筋了,又被羅強一條鐵臂從後面撈起來,抵在門上搞。
  他兩腿擰在一起,互相磨蹭,摩擦羅強的大腿,增加快感,隨即就被羅強一條腿從後面楔入,頂開他兩條腿,用已經硬起來的下身撞他屁股。
  邵鈞驚喘:“啊……”
  “啊……”
  “嗯……唔……嗯……”
  他讓羅強從身後這麼粗魯地撞著,蹭著,粗糙的手指不斷打磨他龜頭和陽根最敏感的地方,出其不意就射了出來!射精的一瞬間羅強粗暴地罩住他的嘴,舌頭卷走他口裡全部的空氣,堵住他不讓他喘氣兒。在幾乎窒息的夾縫中射精的快感變得異常強烈,邵鈞臉憋得通紅,全身發抖,舊的一年臨了的最後一射,射出來很多,痛快淋漓。
    
  羅強進入的那一下邵鈞兩手緊緊扒著門,大口大口吸氣,疼痛卻又渴望。
  在臺上那麼騷包,那麼耍帥,他確實就是騷給羅強一個人兒看的。
  他想的不行,想讓羅強痛痛快快幹他一場,想讓羅強愛他,愛死他……
  羅強緩慢地、霸道地充滿他的小腹,報復似的,堅硬如鐵的陽具像一把鎬,將他的屁股牢牢釘在門上,讓他晃都不能再晃一下。還沒等邵鈞完全適應羅強的粗和硬,羅強猛地楔著他撞向門板,狠狠地頂入,狠狠地操他,門都晃了!
  邵鈞整個人趴在門上,手指濕滑,站不住,隨即就被羅強抓住雙手,雙臂分開,摁在門框上。
  羅強就在他身後,用粗野的喘息聲和下流的情話在他耳邊挑逗。
  邵鈞讓身後蠻橫粗暴的混球強迫著,張開成耶穌受難的姿勢,手,腳,小腹,都被牢牢禁錮住,整個人在欲仙欲死難以自拔的狀態中意識混亂,模糊。羅強就這麼緊緊黏著他,研磨著他的身體,一下一下奮力地衝撞,把他往門上摔打,往門上釘!邵鈞被這人撞得快散架了,生理上的疼痛夾雜了一波一波極其刺激暴虐的快感,攪合著鑽入他小腹,讓他神經亢奮,讓他欲罷不能。
  兩個人在漫長牢獄生活裡,時常偷個小情,親個小嘴兒,可是很少有機會像這樣,毫無顧忌、酣暢淋漓地幹上一場。
  羅強仿佛一頭不知疲倦的野獸,在牢籠裡憋太久了,偶爾發一回瘋,幾乎把眼前人拆了,吃了,骨頭都絞碎,碾碎。
  他確實愛死了邵鈞,愛得快瘋了,撞擊帶著狠勁兒,像是在發洩男人骨子裡最炙熱旺盛的愛欲,佔有欲,肆虐欲!
  羅強勒著邵鈞的腰,從後面幹了好一會兒,快把自己攪合射了,拔出來,晾了幾秒鐘,猛然把邵鈞調轉過來。
  “你是我的……”
  “你是老子一個人兒的……”
  “我的,寶貝兒,我的!”
  低沉的聲音在邵鈞耳邊回蕩,羅強惡狠狠、凶巴巴得,眼眶因為動情而發熱,發紅……
  他撫摩著邵鈞讓他折騰得通紅汗濕的一張臉,再一次用力拱進去,凝視著,撞擊著,看著邵鈞整個人胸腹,腰胯,甚至脖頸和手臂的肌肉都隨著他的動作起伏顫動,讓他完完全全佔有……
  “我的……”
  “是我的人嗎!”
  “是老子的人嗎!”
  ……
  邵鈞整個人掛在門上,渾身像從水裡撈出來。他讓羅強一直操到射精,一汩一汩地射出來,黏稠而濃郁。
  他射出來的瞬間被從未享受過的巨大的快樂吞沒,突然覺著委屈,想哭,眼淚無聲地往下流。他被羅強含住眼角,動情地吸吮,撫慰。羅強把他從皮帶上解下來,抱到懷裡揉……
  那天晚上,羅強估摸著春晚零點的鐘聲就要響起來,禮堂裡看節目的人快要散了,才從邵鈞辦公室裡溜出來。
  邵鈞讓這熊玩意兒折騰得快不行了,路都走不利索,兩腳拌蒜,爽過之後反應很大,頭髮濕漉淩亂。
  羅強扭過頭,迅速親了邵鈞一口,捏捏臉。兩人的眼神在黑暗中無聲無息地交匯,萬分留戀,爽過還想再爽一回,地老天荒……
  羅強悄無聲息穿越漆黑的樓道,身形隱蔽,已經十分的小心,以他的經驗,應該做到神不知鬼不覺。
  樓道另一頭,窗外的月光籠罩出一枚瘦小的人影。
  人影冷冷地盯了羅強一眼,一步步退走,消失在陰影中。

  86、第八十六章江湖手筆

  年後開春,操場邊大槐樹又長高一層枝椏,吐出黃黃綠綠的嫩葉,天氣回暖,正是破土修造的季節。
  三監區這年又收到一筆私企贊助的款子。羅老闆最近生意興旺,兜兒裡錢燒的,不知怎麼折騰好了,心又掛著,一趟一趟往監獄裡跑。
  羅老闆豪氣地簽單掏錢,監區長數著票子慷慨地花錢,先是將廠房和監舍樓重新粉刷一遍,又給監舍修繕了空調供暖系統。食堂的煤氣灶整個兒拆除,換成用電和天然氣的全套進口灶具,有三重安全閥的。羅戰是一回被炸過,十年怕煤氣。他哥現在在監區當總廚,每天食堂裡進進出出,羅戰不放心,覺著煤氣管道不安全,容易讓人做手腳,再把他哥給算計了。
  羅老闆捧著鈔票,還特意叮囑監區長,咱們警帽同志日以繼夜工作辛苦,辦公條件太讓人心疼了,我們這犯人家屬看著,都怪不落忍的!
  於是,獄警辦公樓裡裝上24小時迴圈熱水,再不用拎著沉沉的暖壺去水房打水。辦公室裡憋屈的破鋼絲床也撤掉,統統換成坐臥兩用的沙發床,雙人的尺寸。
  羅強坐在探親室裡,咬著煙,難得心情不錯,煙蒂在唇齒間翻來覆去攪動,瞟著他家三兒。
  小羅老闆摸摸腦瓢,咧開嘴,哥倆互相瞅著,抖著肩膀,幹樂了幾聲。
  羅戰沖他哥抖了一下眼睫毛,使眼色,羅強忿忿地甩出一個字:“滾。”
  羅戰說:“哥,我親自去廠家訂做的沙發床,我自己躺上去睡了倆晚上,我把了關,絕對舒服,你放心。”
  羅強冷笑道:“媽的,整個監區兩百多間辦公室,一屋一個沙發床,你錢從天上掉下來的?”
  羅戰嘿嘿笑道:“床最重要了,辦事辦得舒服最要緊……算我孝敬你的。”
  羅戰擠兌人的眼神壞透了,羅強那張老臉都有些泛紅,又罵了幾句,讓這臭小子麻溜兒滾蛋,少他媽來跟老子犯賤!
  監獄裡的內情,各種蛛絲馬跡,外面的人慢慢已經知道了。
  羅強這一頭孤狼,最終栽在個年輕美貌的小條子手心兒裡。
  羅老闆每回想到他家程宇切了半顆胃,就想到監獄裡還有個人摘了一整個兒的脾。他在外面能天天給程宇煲粥,煲大補湯,盡心盡力地伺候,可是他哥在牢裡沒那些條件照顧小嫂子;他能每天晚上摟著抱著程宇,牢裡那倆人哪個也沒機會給另一個暖被窩。明明每天都能見面,卻不能隨心所欲抱在一塊兒,比牛郎織女還忒麼難熬。
  羅戰如今往監獄裡送錢,討好小邵隊長,也就等於孝敬他哥,能讓羅強高興就成。
  羅戰在探親室門口,笑呵呵地跟邵隊長打招呼。
  這回不用叮囑某人費心照顧他哥了,羅戰湊過頭,壓低聲音:“邵警官,我哥聽你話嗎?乖嗎?”
  邵鈞聳肩冷笑,你說羅強?
  他“乖”?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哥什麼玩意兒,這人字典裡有這字兒嗎?!
  羅戰樂,跟邵鈞說悄悄話:“我哥那人有時候就那脾氣,糙,你多擔待,不聽話就放開了收拾他,他反正最聽你的。”
  羅小三兒那張酷似某人的俊臉讓邵鈞覺著挺受看。邵鈞酸溜溜地說:“你哥不是最待見你、最聽你的啊?”
  羅戰一擺頭:“那不能,絕對不是,我誰啊?我在我哥心裡,早就過景兒了!”
  倆人在那兒有一句沒一句的,瞎逗貧,羅強坐屋裡遠遠地瞧見了,隔著大玻璃又鑽不出去,狠狠地瞪羅戰。
  羅強用眼神威脅:兔崽子,說老子啥呢?活膩歪了你。
  羅戰掏出好煙孝敬邵隊長,剛湊頭要幫著點火,臉和臉離得稍微近了些,羅強那兩記眼刀就甩過來,眼神簡直像要把羅小三兒兩隻手剁了眼珠子剜出來。羅戰趕緊把手縮回去,甩著長風衣一溜煙兒躥走了……
  當晚,邵三爺的屁股果然又遭了殃,羅強這瘋子幾乎把他腰勒折了,就因為他跟羅三兒多聊了幾句,借火點了顆煙。
  邵鈞在天臺月光下看著身上疊摞的影子,羅強在他身後起伏,挺動,不知疲倦地咬他,啃他,在他屁股上打上專屬的烙印。邵鈞這回才真正意識到自己以前得是有多麼愚蠢,竟然因為吃羅三兒的醋,誤會他們兄弟情誼,差點兒跟羅強翻臉拆夥。倘若那時候沒撐住,散了,將來能不後悔?上哪再找這麼彪悍又討三爺爺喜歡的蠻貨?
  邵鈞把頭枕在羅強肩上,臉挨著臉,倆人閒聊。
  邵鈞從哥們兒那聽說,最近城裡生意道上的勢力地盤重新劃分割據,沾黑的幫派慢慢洗白,而且大都轉行做了正經營生,與傳統的生意人競爭,以大吞小,縱橫捭闔,形勢瞬息萬變。
  邵鈞說:“你們家三兒,忒麼牛逼,有一號,我以前也小瞧了這人。我聽人說,皇城根兒腳底下新開發的高檔四合院別墅區,‘皇都盛苑’,最大的股,是你弟入的手。”
  “那位置地段多好,二環以裡寸土寸金的地兒,就剩那一塊寶地,整個兒北京城最正中風水最好的地方,以後再往下挖地三尺都挖不出第二塊好地,愣讓你們家三兒入了,有眼光,大手筆。”
  羅強鼻子裡哼出得意:“三兒是誰?小崽子能著呢,腦瓜聰明。”
  邵鈞開玩笑說:“皇城根兒腳底下,跟紫禁城就隔一道牆,騎在院牆影壁上,都能望見故宮裡邊兒。那幾條黃金地段的胡同,以後都姓羅了。”
  羅強靜靜地若有所思,半晌哼道:“老子混了半輩子,也沒把那幾條胡同盤到手,讓三兒占了先……”
  “那幾條胡同,以前姓尤。”
  邵鈞從羅強這裡斷斷續續聽了些往事內情,瞭解到不少舊城二十年間的黑道風雲八卦。
  話還要從數年前那場聲勢浩大的打黑行動開講,京城地下勢力慘遭掃蕩,公安以秋風掃落葉之勢對幾大幫派實施毀滅性圍剿,當時被捕伏法的就有三家,譚,李,羅,皆施以重刑。
  這些年過去,羅家小三兒出獄改造從良,做了警員家屬,白手創業的大老闆,羅老二獲刑無期,另外幾家也是死的死,滅的滅。
  譚家與羅氏兄弟爭勇鬥狠這麼多年,最終是讓羅老二用一己之力滅門,父子皆喪命于羅強之手,譚氏一門算是徹底覆滅,從此江湖上查無此號。
  而當年的“李”,指的是盤踞於南城菜市口、天壇、龍潭湖附近的一夥勢力,帶頭大哥綽號“吊鬼李”。此人論道上的輩分年紀,見面羅強都要尊稱一聲“鬼哥”。吊鬼李也是前後腳同時入獄,手下勢力被平,本人則一直關押在延慶老弱病犯監獄。
  羅強在清河結識的賴紅兵,其實就是吊鬼李手下幹將,倆人在這邊拜了把子認了兄弟。
  最近聽賴紅兵和道上其他人的消息說,吊鬼李那老傢伙,歲數大了,身體一直不太好,肝病腎病糖尿病前列腺病的,又不給辦保外就醫,就一直在延慶監區醫院裡熬著,可能熬不出幾年,就快掛了,這回可真成吊死鬼了。姓李的勢力在道上亦日漸衰微沒落,很難東山再起。
  邵鈞聽著,插嘴道:“不是當年牛逼得號稱京城四霸嗎?咋就三個?”
  羅強說:“尤。”
  邵鈞:“誰?這人呢?”
  羅強面無表情,淡淡地說:“早嗝兒屁聽蛐蛐了。”
  羅強說的就是老城區皇城根兒腳下勢力最大的那位,道上人稱尤二爺,論輩分也比羅強要長。羅老二當年與尤二爺為了爭奪生意和地盤,也打過拼過,火拼過,對方是很硬的點子,羅強就沒占到什麼便宜。
  邵鈞問:“這人怎麼死的?”
  羅強說:“打黑那年,公安特警隊包圍東湖大酒店,雙方都開槍了,當時情形我沒看見,據說是酒店大堂爆炸,燒死不少人,死的還包括幾個員警,尤二也燒死在裡邊,燒焦了都沒法看……哼,姓尤的燒成灰兒一了百了,不然他也得跟老子一樣,來個無期。”
  邵鈞:“……”
  邵鈞:“命,該。”
  死的死,滅的滅,無期的無期,當年的皇城四霸已成過眼雲煙,江湖上一段傳說。作為六十年代動盪瘋狂的殘留餘孽,黑道幫派恣意橫行的時代終究結束了。
  邵鈞替羅老二掰指頭數了數,不對啊,這事兒還沒結束。
  譚、李、尤都沒了,這道上還剩下誰?
  說到底,還就剩下這姓羅的一大一小倆混球。這哥倆歷經數次風雨,仍然頑強地蹦躂著,真叫一個皮實,真命大。
  倆人那時都沒料到,羅三兒出手盤下“皇都盛苑”的大手筆,冥冥中成為一根導火索,引出幕後一連串暴風驟雨江湖行動。
  那天傍晚收工,邵隊長戴著警帽,後腰挎著警棍,從走廊下走過。他碰巧瞅見二大隊每天負責收垃圾的那名老犯人,勾著背,緩慢地拖著垃圾車,從旁邊一個小側門出去。身後不遠處,躡手躡腳跟著二大隊幾個崽子,可不就是大虎、梁子那幾個,溜出側門。
  邵鈞眼睛尖,心又精細,在暗處一瞅,就覺著不對,悄悄地跟上去。
  邵鈞自從上回跟譚大少扛架,受傷,摘脾,心裡就盯上了二大隊那一群刺兒頭。雙方平日井水不犯河水,但是邵鈞心裡有數,暗暗地盯著,防著,絕不允許任何小貓小狗小畜生的,在咱三爺爺眼皮子底下搞事。
  側門的旮旯地兒裡,邵鈞手握警棍出現在那群崽子面前時,那幾人把那老犯人摁在地上,上腳狠狠地踹,顯然要欺負。
  邵鈞冷冷地看著:“張大虎,梁子,幹什麼?”
  張大虎一看讓邵隊長逮著了,站起身,歪著腦袋,嘴巴扯著說:“邵隊長,怎麼著?又管我們二隊的芝麻閒事兒?”
  邵鈞眯眼道:“三監區裡的芝麻閒事兒,我都能管。把人放開。”
  邵鈞認得讓那幾個人圍在當間兒的老犯人。那老頭子名叫賈福貴,頭髮花白,瘦弱,走路後背佝僂,一隻手似乎還不太俐落,一直是三監區重點照顧的老弱病殘犯。羅強上回從廠房調到食堂工作,就曾經不服氣地嚷嚷,老子是老弱病殘嗎?老子咋就跟賈福貴那老頭子他們劃成一坨了?!你看老子像個殘廢嗎?
  邵三爺認得賈福貴。當初他在食堂跟譚大少暴打一架,譚龍紮刺兒發飆,就是首先踢倒他們二隊這名殘弱老犯人,欺負人,才最終引發戰局,打出人命。
  邵鈞問那老犯人:“他們打你?”
  賈福貴埋頭,搖了搖,不敢說。
  邵鈞又問:“搶你東西了?”
  賈福貴還是不說話。
  張大虎歪頭囂張地說:“邵隊長,看見了沒,屁事兒都沒有!”
  邵鈞一眯眼,突然伸出警棍,往張大虎肋間一捅,趁這人躲閃彎腰之際將囚服往起一撩。嘩啦啦,這傢伙衣服裡面漏出一大遝子人民幣,還有幾盒煙。
  張大虎臉色一變,正要撲上去撿,藏,被邵鈞皮靴腳穩穩踩住……
  那天邵鈞把東西都收繳了,人民幣在監獄裡不許流通,那幾盒好煙也不是張大虎這號人能買得起的,肯定有貓膩兒。
  邵鈞主動幫那老犯人把車拉到垃圾站,倒掉。
  邵鈞拍拍手上的渣土,還不放心,叮囑賈福貴:“老賈,大虎、梁子那幾個人,找你要錢要東西?欺負過你?”
  賈福貴搖搖頭,乾笑道:“沒有,也沒有,我這樣,哪有錢?”
  邵鈞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黑眉白目的:“我知道你不敢說實話。監獄裡嚴禁牢頭獄霸,以後有啥情況,你單獨到辦公室找我報告,沒事兒,你甭害怕他們。”
  賈福貴:“……”
  邵鈞語帶自信,撣了撣制服上的土:“三爺罩著,他們不敢怎麼著你。”
  賈福貴盯著邵鈞端詳了半晌,眼神有異,緩緩道:“邵警官,謝您了……”
  就這麼看似簡單的一件小事,完全不簡單。
  羅強在食堂盛晚飯時就注意到,二大隊那幾個兔崽子,張大虎和梁子,端著飯盆從邵鈞身旁擦肩而過,盯視小邵警官那眼神,憤恨而仇視。這夥人後來圍坐一桌,一直低頭嘀咕……
  果然,第二天,邵鈞檢查頭天沒收的可疑贓物,人民幣確實是真錢,但是煙有問題。
  也該著這幫人撞到邵三爺槍口上,邵鈞這人做事精明細緻,心眼兒多,當然最碰巧的是,他煙癮大,無煙不歡。
  邵鈞打開一盒煙,翻來覆去看了看,順手就擱嘴裡一根兒,點上了。
  他才吸了幾口,突然嗆住了,一口煙霧噴了出來,瘋狂咳嗽。
  這煙味道不對!
  “我操了……”
  邵鈞舉起那根煙,喃喃地嘟囔,瞪大了眼。他剝開過濾嘴和煙紙,攤開在桌上,扒著仔仔細細地瞧。
  “……我操你姥姥。”
  邵鈞躍起來,屁股下面的椅子都讓他掀翻了……
  那天邵鈞拿著一袋子證物,從技術科化驗室裡沖出來,臉色發白,表情惱火。
  張大虎懷裡搜到的東西,根本就不是普通的香煙,煙捲是特製的,裡面裹的是毒品。
  邵三爺雖然自個兒沒沾過毒,可是正牌警校出來的科班生,多少都懂一些刑偵常識,一聞一吸,就知道這忒麼是毒,而且是強劑量的冰毒。
  他要跟監區長打報告,吹哨子抄傢伙,清監。
  邵鈞剛走到樓道拐彎,就被一條鐵臂拽住,蠻橫地拖到牆角。
  倆人臉貼著臉,都是黑眉立目,羅強攥著他手腕,不讓他走。
  羅強說:“饅頭,幹啥去?”
  邵鈞:“你扯我幹啥?我打報告去!”
  羅強說:“你報告啥?又管他們二大隊一攤閒事兒?”
  邵鈞亮出證物袋,憤怒地說:“你知道這煙裡包的是啥?這裡邊兒是‘麻果’,他們藏毒!”
  羅強表情十分冷靜,那幾包煙管他屁事兒?他才不在乎那個。羅強抵著邵鈞的頭,說:“你肚子上那道大拉鎖,長好了?你又歡實了?”
  邵鈞:“……”
  邵鈞用難以置信的眼光瞪著羅強:“我能不管嗎?”
  羅強想都不想,說:“把東西給周警官,他們二隊的事兒,讓他們自己翻,讓他們去清監,你不准去。”
  邵鈞皺眉,咬牙,氣得,低聲嘟囔:“你這人……”
  羅強兩眼發紅:“老子告訴你,就是不准去!”
  邵鈞歪著頭,撇嘴道:“噯我說姓羅的,你是管教我是管教?聽誰的?”
  羅強不屑道:“少跟我扯那個!老子是你什麼人?我的話還鎮不住你了?”
  邵鈞:“……”
  羅強最瞭解他家饅頭。邵小三兒這人辦事認真,精細,極富正義感,而且有時候特較真兒,鑽牛角尖;明知山有虎,這孩子不管不顧得,天不怕地不怕,就偏要上山打那個虎。
  可是羅強捱過一遭,能讓邵鈞再蹚這個險境?
  二大隊藏個毒又咋地?藏金山銀山大麻山你也不許去!
  羅強緊緊攥著邵鈞的腕子,暗暗使力,一直攥到邵鈞跟他服軟,服帖,不再掙扎,讓他摟到牆角。
  羅強捏捏邵鈞的臉,安慰著,眉眼間是老大的冷酷鎮定范兒:“饅頭,聽我的,這事兒你甭出頭,讓周小濱翻去,翻得好或者翻得不好,死也是他死。”
  “牢號裡的事情,交給老子,老子替你查這個案。”

  87、第八十七章賈老頭子

  邵鈞極為不認同羅強嘴裡那句“死也是他死”,這叫什麼話?
  果然是個沒正義沒真理沒節操的熊玩意兒才能說出來的話。
  他跟小周隊長是同事,是一個戰壕裡的戰友。這事兒既然是他發現的,他理所當然應該站出來揭發二隊那幾個不省油的崽子。不是為爭勝攬功,邵鈞覺著這是他行事做人的底線原則。
  邵鈞心裡這麼想的,到底還是聽從了羅強的叮囑,把證物上交領導,沒繼續摻合清監的事。
  羅老二處事比他冷靜,有江湖經驗,再者說,羅強是他什麼人?他能不聽羅強的話?
  當天晚上,小周隊長帶著他們二隊的管教、協管,還有一個排的武警在樓道裡持槍壓陣,徹底把二隊宿舍給翻了……
  從床鋪翻到衣櫃,碗櫃,臉盆,飯盆,鞋子,書本紙張。幾百個犯人,一一搜查,脫掉衣服,武警拿槍管子挑著衣服搜檢。
  二大隊經過這麼一折騰,再一次傷了元氣,又有一串兒人被戴上鐐銬,關禁閉室,接受反思教育去了。
  操場上春光明媚,槐花飄香,樹蔭下晃動三三兩兩的人影。
  羅強蹲在籃球場邊這兩年專屬於他別人都不敢坐的石頭凳子上,悠閒地抽煙。身旁他們七班幾個崽子,嘰嘰喳喳地閒扯淡。
  胡岩和順子他們都說:“二隊那幫錘子,這回徹底傻逼了,真解氣。”
  “可不是麼,竟然藏毒,跑監獄裡販毒,還嫌判得年頭少,死得不夠快!”
  二大隊那夥慫人一向與他們一大隊不和睦,結了冤家,因此那幾人被關禁閉,幸災樂禍看熱鬧的人不少。年前秋收那回,邵鈞把羅強悄悄帶出去再帶回來,就讓張大虎、梁子他們盯上了,吵吵嚷嚷地要向領導舉報羅老二莫名在南瓜地裡“失蹤”的問題。
  胡岩特別護著羅強。當時胡岩跳起來跟對方幾人吵,說我們老大沒失蹤,我們老大上半山腰沒人的地方抽根煙,拉泡屎,放個屁,那是他樂意,你們一群兔崽子管得著嗎!後來得虧那天是馬小川值班,馬小川跟邵鈞關係鐵,小年輕兒的沒那麼囉唆,也沒多問,就這麼讓羅強蒙混過去了。
  羅強聽手下這幫人瞎議論,緩緩插嘴道:“你們還真信張大虎那幾個人販毒?”
  順子:“不然是咋地,大哥你說?”
  羅強:“在清河監獄裡販毒?老子活四十多年都沒聽說過,有這麼作死的活法兒。”
  胡岩不屑地撇嘴:“張大虎傻唄,要錢不要命。”
  羅強眯眼尋思著,緩緩道:“藏毒,他們要幹嘛?給誰藏?煙捲裡的毒從哪弄進來的?外邊兒有沒有人接應、串聯?”
  羅強問的都是真章。張大虎那幾個人搞到的東西俗稱麻果,是一種新型的強力冰毒,極易成癮,能讓人產生強烈幻覺,行為失控,甚至產生暴力犯罪。羅強在西南邊境混過,內行,那東西是緬甸特產,從邊境走私販運進來,張大虎要是沒有路子,一般人搞不來這個。
  這兩天監區長火冒三丈,小警帽兒們把監道翻了個遍,查食堂,查廠房倉庫,查超市,查小飯館,恨不得掘地三尺,也要把有可能內外串通的秘密管道搜出來。幾根冰毒煙捲其實小事兒,關鍵問題是,冰毒能搞到監獄裡,刀具呢?縱火具呢?手機通訊聯絡器呢?更多危險違禁品都可能流進來,到時候麻煩大了。
  就為這個,監舍樓下的物美超市都被迫關門了,讓員警封了,搞地毯式搜查。大夥怨聲載道,都他媽二大隊那幾個小王八蛋害我們,老子都吃不著速食麵火腿腸和牛肉幹了!嘴都淡出個鳥兒來!
  羅強斜眯縫著半瞎的眼睛,銳利的視線掃過超市、監舍樓、辦公樓、廠房樓、食堂、倉庫、大鐵門……視線最終越過內牆,崗樓,遙遙地飄向高牆之外。
  二隊的老犯人賈福貴拖著垃圾車,慢悠悠的,自打操場邊走過,壓在工作帽帽檐下的一雙眼,視線漫射掃過羅強的臉。
  這人一隻左手據說有殘,一年四季戴大厚手套。
  收垃圾這活兒,一直都是監區幾名老弱犯人負責。這幾人在監獄裡待久了,記錄良好,受管教的信任,平時不用去廠房上工,也不參加野外勞動,只負責每天到各條監道各個牢號裡清理垃圾桶,裝車,然後推到廠房後面的垃圾站,再由外邊定期進來的環衛垃圾車清走。
  羅強盯賈富貴盯了有一陣了。
  也說不清從哪天開始,或者就是從那一天,羅強開始幫老犯人推垃圾車。
  他在食堂總之日子清閒,三頓飯之間歇工的機會,就跑出去,一把攥住垃圾車的前杠,套過自己的前胸,拖著車走。
  賈福貴說:“不勞動你。”
  羅強嘴角輕聳:“不勞動,老子有得是力氣。”
  賈福貴瞅瞅他,也不說話。
  羅強就這麼跟著這老頭子,寸步不離得,黏得像條尾巴,瞅著這人用一大串鑰匙一一打開牢號門,給每個班收垃圾桶。用完的鑰匙,最終交還給值班的管教。
  連續好幾天,羅強就這麼不厭其煩地跟著收垃圾,閑著沒事兒就蹲在一旁,跟老頭子聊天,閒扯淡,就是不走。
  羅強遞過去一顆煙,給對方點上。
  老頭子眯起眼時臉上皺紋深重,眼底微光閃爍,審視羅強。
  羅強吸了幾口煙,哼道:“老爺子,哪人?”
  賈福貴說:“本地人。”
  羅強:“上面幾輩兒都是本地人?”
  賈福貴微微點頭:“嗯,祖上四輩兒都是老北京。”
  羅強挑眉:“家住哪?”
  賈福貴嘴角顫動:“打聽這幹啥?”
  羅強冷笑:“隨便嘮嘮,老子以前家在郊區,農民,種地的。”
  賈福貴微微閉了一下眼,啞聲說:“老子家就住紫禁城邊兒上,東皇城根兒北街。”
  四周一下子靜下來,牆根下兩隻大蛐蛐兒打架,窸窸窣窣的,聽得一清二楚。
  羅強和賈老頭子互相盯了半晌。羅強突然咧嘴笑笑,唇畔蕩出深不可測的紋路,點了點頭。
  賈福貴突然站起來,微微一擺頭:“外邊兒清垃圾的車快來了,你走吧。”
  羅強也站起來:“我來。”
  倆人同時伸手去抓垃圾車前杠,車子兩側一同受力劇烈地一顫一晃隨後上下重重一顛幾乎掀翻!賈老頭子臉色變了,羅強毫不客氣突然出手抓對方的手腕,賈福貴踉蹌著抽身想走,一隻不太利索的手藏在袖筒裡。羅強發力的手指像鷹爪一樣兇猛,從身後掏住老頭子戴著厚手套的手,用力一捏!
  賈老頭子臉色發白,那只手被羅強死死按在車杠子上,木頭杠子都快讓倆人合夥給掰折擰碎了。羅強用指力捋過對方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捋,眼神鋒利。
  倆人胸口都喘息劇烈,千鈞一髮,外牆突然傳來大噸位廂式卡車的刹車聲,收垃圾的來了。
  ……
  賈福貴嘴角抽動,冷笑道:“老二,摸夠了?”
  羅強緩緩松了力:“嗯,夠了。”
  賈福貴:“鬆手。”
  羅強突然問:“煙咋弄進來的?”
  賈福貴也很冷靜:“老二,你想翻嗎?”
  羅強腦子裡快速掠過一年又一年,突然明白了許多沒解開的事兒。他眼神懾人地犀利:“譚龍究竟咋死的?……一箭雙雕?您這招可夠毒的,佩服。”
  賈老頭子一動不動,鎮定得可怕:“你想咋個翻騰?”
  刹車聲,打鬥聲,譚少爺一雙血紅的眼,血光濺到牆上,一地狼藉……兩個人互相死死盯著,眼前耳畔回蕩的都是昔日的劍影刀光。
  羅強仍然攥著對方手腕,冷冷道:“那小崽子死都死了,我又不是他親爹我不姓譚。老爺子,這車您不用管了,以後收垃圾這活兒,我負責。”
  賈福貴眼睛一眯:“你啥意思?”
  羅強道:“就是這意思。我回頭會跟隊長打報告,以後這活兒我幹,您可以歇了。老子跟管教的都熟,老子今天就讓你退休,我、替、你。”
  羅強說話鏗鏘有力,一字一句,不容反駁動搖。一句“老子今天就讓你退休”,像針一樣戳人眼,賈福貴眼球發紅,手指顫抖……
  自打這天之後,賈老頭子真就“退休”了。
  這人第二天,一病不起,就不出屋了,跟二隊的周隊長告了長期病假,沒再跟羅強爭執,蔫兒不唧得,躲了。
  賈福貴病了,二隊的人雖然不歸一大隊邵隊長直接管理,邵鈞查鋪時仍然關心了一句:“老賈,哪不舒服?要去醫院嗎?”
  賈老頭子半眯著眼躺被窩裡,擺擺手:“真不勞煩邵警官。”
  邵鈞特認真:“我可以幫你報個額外探親的機會,讓你家裡人過來看看,照顧照顧你。”
  賈福貴勉強笑道:“……家裡沒啥人了,也不會有人來看我。”
  邵鈞一聽這個,心裡同情,說:“那你以後需要啥,跟我說。”
  邵鈞臨走在這人床頭櫃上留了一罐蛋白粉,一小盒城裡稻香村買的蛋糕桃酥。
  邵隊長對犯人一貫很仗義,不欺負人,三監區的人都知道,都待見邵隊長。賈老頭子欲言又止,點了點頭,盯著邵鈞出門的背影盯了很久,眼神緩緩陰沉下去……
  每週政治課例行的自檢揭發活動,羅強面前擺著一遝子紙。他想了又想,寫下一些東西。
  紙上寫的都是要命的大事兒,這要是一遞上去,三監區又得炸一回。
  以他念小學初中區區幾年積攢的墨水,碼出上千字兒,真挺不容易的。寫完後,羅強捧著揭發材料前思後想,皺著眉,不動聲色,默默再將那幾張紙團掉了,撕成碎片,沒上交給管教……
  道上的人,有道上行事的規矩。該他管的,惹到他的,做老大的義不容辭一肩扛;可不幹他的事兒,他就不應該管。
  羅強道上混這麼多年,規矩他還是懂得。反水,揭發,擋害,賣眼線……這些都是令人不齒的下作的路數。他羅強即便能靠這一手撈到減刑的好處,說出去也難聽,栽他的面兒。羅強才懶得管二大隊犯人與獄警之間能鬧出多少亂子,他心裡只惦記大白饅頭,只要饅頭安生無恙,他不想炸刺兒多事,連累到饅頭。

  88、第八十八章神秘人物

  幾天之後,一個下午,羅強在食堂裡做手擀面,晚上準備給大夥露一手,做茄子汆兒面。
  他把面和得不硬不軟一大坨,手感正好,在案板上撒些幹麵粉,用擀麵杖把面坨慢慢向外推擀,擀成一大張面餅。這時候再把擀麵杖裹在面餅裡,手指捋著推著,向外推卷,擀麵杖換個方向卷起來,再繼續推卷,這樣來來回回,把面片擀得越來越薄。這麼切出來的麵條細韌,勁道……
  這是羅爸爸家傳的,老北京人做手擀面的手藝。開春立夏溽暑各個時節,配一碗番茄汆兒面,茄子汆兒面,扁豆面,酸菜肉末面,很是清涼爽口。
  胡岩坐在案子邊,一隻手撐著腮幫子,一眨不眨地看羅強擀麵條。
  羅強眼皮都沒抬,哼道:“看啥看,沒見過?你媽沒給你做過麵條?”
  胡岩拋了個勾人的眼神兒,說:“我媽也會做,可是我媽沒你耐看。”
  羅強:“……”
  羅強是拿小狐狸這種又賤又賴又牛皮糖的纏人功夫沒轍,抄起擀麵杖一揮手:“去剃你的頭去!滿身都他媽是頭髮茬子,都掉我這面裡了!”
  胡岩聳肩道:“今兒就沒人剃頭,我店裡沒人,我閑得,我看看你不成?”
  羅強:“你小子可以滾了。”
  胡岩:“邵隊長來了我立刻就滾。”
  外面配送公司給監區食堂送貨的冷藏車緩緩開進來,穩穩地刹在食堂後門,司機師傅跳下車。
  羅強上回就是鑽這輛車的底盤,越獄跑出去做活兒。
  羅強透過食堂大玻璃窗瞧見了,擱下手裡的面餅,摘下圍裙擦了擦手,一掀門簾,出去幫司機卸貨。
  老張師傅一張黝黑的臉露出憨厚的笑容,沖羅強點點頭,互相都是熟臉兒。羅強二話不說,上後廂抬貨,老張攔了一下:“你不用忙,我帶個幫手來。”
  老張師傅扭頭一指身後扛了一箱冷凍雞腿的年輕人:“就他,輝子,你們認一認,以後都他給你們送貨。”
  羅強詫異,直起腰,盯著新來的人。那年輕人是個寸頭,後脖子和手臂曬得很黑很糙,幹活兒手腳麻利,勤快,一會兒就搬了十幾箱,悶不吭聲,也不廢話。
  羅強湊頭給老師傅遞煙,遞火,問:“張師傅,不是一直您送貨嗎?”
  司機師傅抽著煙:“可不是,我都給你們清河監獄送八年貨了,歲數大了,跑長途累,也沒幾個錢,孩子都勸我趕緊退休算了!”
  羅強追問:“監區長知道嗎?打報告了?”
  司機師傅厚道地說:“當然打了報告,這小夥子勤快得很,在我們公司都幹一年多了,沒問題!以後你們多照應這小夥子,下回我就不來了,輝子來。”
  羅強緩緩點頭……
  叫輝子的年輕人搬著一箱茄子,在雜貨間裡左看右看,聲音悶悶得:“擺哪?”
  胡岩嘴裡叼個糖棍,用舌頭撥弄著,漂亮的眼皮瞟著人,聯手都懶得抬,用眼神一指:“茄子擱牆角。”
  哪裡有事,哪裡都不能少了聰明伶俐心眼兒又活泛的一隻狐狸。小胡同志上下來回地瞟新來的人,嘴裡不停嘮叨:“噯,你叫啥?你哪的人?”
  輝子看了小胡一眼,嘴唇囁嚅,不吭聲,像個啞巴,或者更像性格障礙,有自閉症。
  輝子身材高大壯實,一張長臉髒兮兮的,淌著汗,汗再和著灰塵土渣子從臉膛兩側流下來,順著脖子流,流到工作服領子上,衣領裡暴露出的鎖骨和胸膛看起來結實、硬朗,肩膀很寬。這人黑髮粗硬,濃眉大眼,顴骨下巴輪廓深重,皮膚銅色發亮,看起來是典型南方兩廣人的相貌。
  胡岩看了一眼,就忍不住看第二眼,然後又看了第三眼,仔細看對方微凹的一雙眼睛,還有深刻的雙眼皮……
  小胡指揮著:“那,那,土豆擱那!”
  “雞腿擱那邊冰櫃裡!……白菜都碼牆根兒上,噯我說的是牆根兒!……”
  輝子讓他指使得團團轉,甩了一把汗,愣愣地直起腰,茫然地看著胡岩,轉身走了。
  胡岩盯著這人的後腰,結實挺拔的臀部和大腿,大聲嘟囔:“力氣還真不錯,就是腦子慢了點兒,說啥都聽不懂,慢半拍呢……”
  羅強一直靠在門邊,一動不動像一尊門神塑像。他叼著煙,煙蒂都快燒到嘴唇,就一眨不眨審視新來的人。
  他用眼神制止小狐狸多嘴。
  胡岩忿忿得,百無聊賴,手裡前後左右擺弄一隻排球。小胡同志最近苦練排球,爭取上場機會。七班所有人都跟羅強一起上場打過沙排,還拿了監區聯賽冠軍,就胡岩個子最矮,沒機會打比賽,簡直委屈透了。
  胡岩仰脖一下一下地墊球,球砸在手腕上,這球讓他打呲了。
  排球斜呲著飛了出去,勁兒還挺大,也是寸了,斜著就往輝子臉上飛過去!
  “噯!你……”
  胡岩叫了一聲。
  羅強瞧見,下意識地後背從門框上彈開,伸手想擋。
  輝子正滿頭大汗地搬一箱大土豆,倆手都占著,排球轉瞬直飛面門!
  排球那玩意兒打足了氣是很硬的,照眼睛砸一下不是鬧著玩兒的,能砸腫半邊臉。只半秒鐘眨一下眼皮都不夠用的工夫,輝子單手托住塑膠箱,另只手臂突然撤出橫著一甩力道像鞭子彈開砸向眼球的排球,“嘭”得硬硬的一聲,兩道微怒的懾人的眼神與幾乎洩氣的球一齊射向胡岩的臉!
  胡岩張嘴愣神兒,沒反應過來。
  羅強一步上前“啪”得拍飛襲向胡岩的球,把胡岩拽過來,密密實實擋在身後,渾身力道蓄勢待發。
  那一大箱子土豆,估摸著得有五十斤重。
  羅強嘴角叼的煙都掉地上了,後腰繃得筆直,眼神精明而尖銳……
  寸頭黢黑的年輕人穩穩接住一箱土豆,搬進雜貨間,悶頭走出來,擦了擦眼皮上掛的汗,面無表情,像一段木頭。
  貨車緩緩開動的時候,坐在副駕位的這人突然回頭,眼角掃過胡岩,冷冷地盯著羅強,就盯了那麼一眼,迅速扭開頭……
  “靠……”
  “還拿球砸我……”
  “我又不故意的。”
  小胡低聲嘟囔,沒吃過別人這麼狠的一招,有點兒傷面子。虧他剛才還覺著那小子長得不錯,身材高大結實,挺帥的。
  羅強斜眯眼盯著絕塵而去的貨車,冷冷地說:“砸得好。”
  胡岩:“誰砸得好?”
  羅強胡嚕一把胡岩的腦瓢,嘴角抽出表情:“你那一下,砸得真好,利索。”
  ……
  自從這一天起,每星期來三監區食堂送貨的人,還真變成這個寸頭輝子。
  這人穿著正兒八經的工作服,掛著公司胸牌,每一回來都是一臉煤土渣子,跟個黑炭頭似的。每次都准點,幹活兒很賣力,而且不吭聲,不理人。
  自從這個輝子來送貨,羅強發現了,胡岩也每回都跑來食堂,站崗放哨,簡直就跟倆相好的約好了似的。
  狐狸一往食堂跑,邵鈞也坐不住了,不樂意了,乾脆也三天兩頭往食堂跑,查崗,盯梢。
  於是,三監區的食堂就變成這麼一副情景:
  送貨的輝子滿頭大汗地進進出出,搬東西;
  小胡同志圍著這人後屁股轉悠,上下打量,問長問短;
  邵三爺翹二郎腿坐在門邊的籐椅裡,警帽下斜眯倆眼,盯著小胡的一舉一動,手指頭一下一下地彈著腰間的警棍;
  羅強系圍裙站在案板邊,繼續揉他的面,擀他的烙餅,順便有一搭無一搭的,欣賞大饅頭英俊的側臉……
  胡岩有一回湊過頭,拎起輝子胸前的小牌子,仔細端詳。
  “你叫李輝?”
  對方悶悶地點頭,倆眼發直,目光好像天生就不會拐彎兒的。
  胡岩:“你不是本地人?我看你不像。”
  輝子悶了半晌,說:“我老家廣西。”
  胡岩:“那你跑北京來幹嘛,這大老遠的?你當地找不著活兒?”
  輝子:“……”
  胡岩撇嘴:“噯,你會說幾句人話嗎?”
  輝子冷冷地抬起眼皮,突然哼道:“你能少說幾句人話嗎?”
  胡岩:“……”
  邵三爺在一旁忍不住撲哧一聲:“不說話能把丫的憋死。”
  羅強一邊擀烙餅一邊樂:“小胡,給老子學個貓叫。”
  胡岩讓一群人輪番取笑,忿忿不平地,嘟著嘴,拎著一串葡萄跑了,回他的理髮店上工,給人剃頭去了。
  三監區胡總髮型師的頭型很各色,與眾不同。別人都是剃成光頭,帶著一層毛毛匝匝的青發茬子,就只有胡總因為職業需要,這人又臭美髮騷,偏不樂意跟別的犯人一樣,於是在前額那裡留長了兩寸頭髮,拿髮膠抓了抓,弄出個挺酷的造型。
  監獄最近兩年也出臺了新規定,講究人權的,犯人入獄時不必抱頭蹲下,不再明令禁止同性戀,甚至還允許犯人染頭髮。
  新監規橫空出世,隔壁女子監區立刻嘩啦啦染成一群五顏六色野鴨子似的,好幾對兒相好的女犯在操場上開始公然的手把手。男監區這邊也有幾個小年輕的染成黃茬。咱們胡總這回又獨樹一幟,自己給自己捯飭成亮紫色,跑出去的時候,頭髮在陽光下紫瑩瑩地發光。
  輝子從帽檐下甩出兩道陰鬱莫測的眼神,烏黑捲曲的睫毛上掛著汗。
  胡岩一邊走一邊喂自己吃葡萄,走路的時候,後胯頗有韻味地扭著。
  輝子視線不由自主追隨著胡岩頭上那一撮紫毛,看了一眼,忍不住又看第二眼……
  胡岩在他的小理髮店裡給個犯人剃光頭,抬頭看大鏡子,一眼瞧見直不愣登站在門檻上的大高個兒,木樁似的。
  胡岩回頭:“呦,你咋來了?”
  輝子邁進來,眼珠打量一圈兒:“你的店?”
  胡岩甩出一枚得意的小眼神,示意門口的招牌:清河三監區靚麗魅影髮型屋。
  還他媽髮型屋呢……輝子瞟一眼那招牌,嘴角略帶嘲弄:“那,你給我理一個。”
  那天輝子還真坐到胡岩面前了,值班看店的管教一看這人是食堂送貨的那位,也沒攔他。
  胡岩說:“你臉忒髒,我沒法下手,我給你洗洗,刮個臉。”
  輝子冷冷的:“嗯。”
  胡岩又說:“我給犯人剃頭是掙公分的,我給你剃頭刮臉,掙啥呢?你讓我白乾啊?”
  輝子:“……你愛吃葡萄?冷藏車裡還兩箱玫瑰香,給你。”
  胡岩給這人頭髮打上泡沫,極其熟練專業的手法,指尖不輕不重,捏得這人舒服得向後仰過去,脖頸上的喉結緩緩抖動……
  胡岩二指捏著刀片,湊近對方的臉,湊得很近,一絲不苟。這個人洗乾淨臉,跟髒著感覺完全都不一樣,臉型瘦長,鼻樑挺直,眼睛微凹,眼神淡漠。
  輝子半眯著眼,脖頸上最脆弱的要害完全暴露出來,在胡岩的刀片下滑動。
  他從睫毛縫兒透出的光亮端詳胡岩一絲不苟很認真的面孔。胡岩皮膚比較細,白,這種膚色膚質的人,臉上痦子多,近看全暴露了。輝子就一顆一顆地數,小胡同志臉上,腦門上,眼角,鼻尖,嘴角,一共有幾顆小黑痦子。
  胡岩這回不是用剃的,正經剪了一個他最拿手的髮型,鏡子裡現出一張細瘦俊臉,線條流暢,兩鬢修得薄如刀削。
  “滿意?”胡岩嘴角翹出弧度。
  輝子點點頭,不說話,直勾勾地盯著鏡子裡的人……
  胡岩順手拉起對方一隻手,輕輕摩挲對方的手指關節,動作透出那麼幾分若有若無的挑逗意味,薄薄的清秀的眼皮勾出月牙樣的眼睛,隨口道:“我給你磨個指甲。”
  ……
  ****
  當晚,澡堂子裡,二大隊一夥人洗完澡剛出去,一大隊五六七八班的崽子們呼嚕呼嚕地湧進來。十五分鐘的戰鬥澡,沒時間閑晃,一個個兒飛快拖鞋扒衣服,十五秒迅速脫光,速度都練出來了。
  羅強沉著臉混在人群裡,目光警惕地掃過一張張臉,一個個擦肩而過的人。
  收垃圾的工種讓他攬下了,每天盯著垃圾站的動靜兒,如今食堂後門又來了這麼個陌生可疑的輝子,每週出入監區,羅強能不起疑?
  一切蛛絲馬跡都在悄悄地預示,清河監獄裡可能要出大亂子,比上一回譚龍策劃炸監更嚴重的衝突正在醞釀,而且幕後有人。
  羅強用眼神示意順子,順子會意,趁值班管教不注意,蹲下假裝搓腳丫子,伸手往窗邊暖氣管子下邊一摸……
  順子摸到東西,張開掌心,給羅強看。
  羅強一瞅,小刀片,鐵釘子,改錐……都是利用做工機會從廠房順出來的。這麼多傢伙事兒,顯然不是一天兩天能湊齊的。廠房丟了東西,管教們也會察覺,所以這些東西一定攢著藏了很久。
  羅強一擺頭,示意順子,再把東西原樣放回去,別讓對頭發現。
  七班鐵杆小團體洗完澡,出來穿衣服,羅強從衣服裡掏出濕漉漉一顆煙,點上了叼嘴裡吸著。
  小胡同志發騷,往內褲褲襠裡塞了一隻肥皂盒,跳到屋子當間兒的長條凳上,眾目睽睽之下扭了扭胯。
  圍觀群眾哄笑作一團,羅強斜眼笑駡:“你丫的,騷玩意兒,褲襠裡沒貨,你還硬往裡塞。”
  胡岩:“塞了就有了。”
  羅強:“塞了誰看不出來是假的?”
  胡岩:“哥,你看得出來我褲襠是假的,人家都往咱監區裡塞人了,你看不出來嗎?”
  羅強表情頓時沉下來,沖小胡勾了勾手,不動聲色……
  七班一夥人迅速穿衣服,身上都來不及擦乾淨,套上囚服回屋,關上門,全部聚集到大鋪的床上,秘密會議。
  羅強問:“小胡,你剛才啥意思?”
  胡岩皺眉道:“大哥,你說我啥意思?我就不信你看不出來,食堂送貨那個輝子,絕對有問題!”
  胡岩腦瓜子轉得飛快,兩眼發光,壓低聲音,連珠炮似的向大鋪報告他這些天收集到的各路情報:“大哥,他們二大隊的貓膩兒,我都幫你打聽來了。垃圾車從各個牢號裡收東西,就是他們聯絡串聯鬧事兒的套路!外面有人接應,毒煙捲肯定不是咱樓下物美超市里搞的,是外邊兒遞進來的!還有,送貨的咋的偏偏這時候換個生臉兒?還有最重要的!那天我拿球砸那個輝子,他一隻手托著幾十斤的土豆另一隻手把球打回來,你看這人像個民工司機嗎?這人手腳絕對有功夫,右手中指還有槍繭我摸出來了,是練家子,大哥你要提防著!!!”
  小狐狸一口氣說完,思路條理十分清晰。而且這人在監區裡人緣好,“相好”的可不少,耳目眾多,又碎嘴愛瞎打聽,啥都攙和,所以啥都知道。
  小胡講的一套都是羅強在腦袋裡反復琢磨過的,不謀而合。羅強聽著,眼底透出光亮,嘴角浮出讚賞的笑:“精豆子,可以啊?”
  胡岩嘴唇劃出一道月牙的形狀:“哼,他們那些小貓膩子,能瞞住我?”
  羅強嘲弄地說:“老子還以為你崽子叫春兒呢,看上那個輝子了。”
  胡岩不屑道:“誰看上他?我能看上他?……我看上誰了哥你不知道嗎?”
  羅強:“……”
  羅強:“給老子說正事兒!”
  順子說:“大哥,咱們要不要報告邵隊和監區長?”
  羅強迅速搖頭:“先別說……輝子不出手,見天來食堂只是幹活兒,咱們也抓不到他任何把柄。”
  順子說:“難不成等他們搞出事兒?”
  羅強沉思著:“先看看這幫人要搞什麼事兒。”
  胡岩小聲嘟囔著:“這幫人,一夥的,垃圾站那邊是一條線,往監區裡順東西,食堂這邊是另一條線,開著車進來,他們兩路都做手腳了,就等著起事呢……”
  羅強臉色驀地冷下來,掌心將燃著的煙蒂一寸一寸碾進桌子。
  胡岩和羅強幾乎同時脫口而出。
  胡岩:“大哥我明白了!!!”
  羅強:“老子明白了,這幫王八羔子的……他們是憋著合夥越獄!”

  89、第八十九章真人露相

  收垃圾的賈老頭子,食堂送貨的深不可測的寸頭輝子,還有二大隊崽子們在澡堂以及監區各處私藏的傢伙,幾條不同的線索聯繫到一起,羅強這時已經約莫猜出個大概,有人策劃著炸監,越獄。而且這一回是要玩兒大的,顯然比譚大少在菜地裡挖一條充斥沼氣的破地道要周密得多……
  羅強腦子裡閃過邵鈞黑白分明的一張俊臉,固執任性的倔表情。
  他腦子裡不停晃過譚龍囂張一時的面孔,晃過渾身鮮紅躺在地上的一隻血饅頭……
  晚上去樓頂天臺,羅強雙手一撐,腦袋剛從通風口管道裡冒出來,就被早躲在樓頂的貓崽子一把薅住衣服領子。
  邵鈞急不可耐似的,抓著羅強把人拖上房頂,大腿發力一躍,將羅強撲倒,啃上去。
  “嗯……”
  羅強胸腔裡悶哼:“幹啥啊,寶貝兒……”
  “想你了,咬你!”
  “我咬死你!我咬,嗯……唔……”
  邵鈞吸吮著羅強,啃著,咬著,嘴角流出細碎的咕噥聲,一頭常年欲求不滿的野獸,吃不飽總是想要。他這年紀,正是身體欲望與對感情的渴望同時達到最成熟的完美結合點,這幾年壓抑著,憋悶著,每一分每一秒跟羅強膩歪在一起都不會嫌煩,可是現在一個星期甚至一個月才能偷摸爽一回,哪受得了?
  羅強給邵鈞口活兒吸了出來,又從後面壓著人搞了一趟,做完了抱著喘息。
  羅強摟著邵鈞,手指把那一頭亂髮捋整齊,眉眼間沉思著:“饅頭,最近值班,你警醒著,警棍和防身的傢伙,可都帶齊著。”
  邵鈞:“都帶。”
  羅強:“晚上別睡辦公室,回縣城裡睡,甭待在監區。”
  邵鈞睜開半眯的眼:“幹啥?沙發床舒服,你們家三兒孝敬給咱的!”
  羅強冷哼:“是舒服,但是不安全,你晚上不要待在監區。”
  邵鈞:“……老二,你咋了?”
  羅強心裡壓著事兒,臉上就帶出冷鬱陰沉的情緒,但是他不想把邵鈞捲進來。他太瞭解這小孩的硬脾氣,邵鈞要是知道了,一定不會置身事外。這監獄裡難保沒有第二個喪心病狂的譚龍,可是饅頭還有第二套器官能可勁兒糟蹋嗎?
  這事兒遲早要解決,但是羅強希望能把整件事的深度烈度掌控在他力所能及的控制域內,不牽連邵鈞。
  羅強說:“饅頭,上回你帶我出獄,還記得咱倆咋混出去的?咋躲得紅外線探測源?”
  邵鈞笑說:“咋躲的?我說藏冷藏車裡,你藏到車底下水箱裡了。”
  羅強眼神深邃,看著邵鈞:“你回頭趕緊把這事兒知會他們連長,讓以後每一班站崗的小孩,都查仔細了,車廂和車底盤都查。打指紋、掃眼膜的傢伙事兒,千萬盯緊了。”
  邵鈞挑眉:“幹啥啊?他們查嚴了,以後我怎麼把你帶出去?”
  羅強眉頭擰起來:“操,老子能混出去,別人都他媽能混出去!”
  邵鈞眼神慢慢警覺:“老二,你到底想說啥?”
  羅強面無表情:“老子就是告訴你,把這條路給他們堵上,堵死了。”
  邵鈞:“……”
  那晚,羅強把話含在嘴邊,沒跟饅頭說實話。
  邵鈞覺著不對勁,之後幾天也警覺了,私底下也沒跟羅強交待廢話,轉臉就去查食堂了。
  邵鈞把食堂裡裡外外翻了一遍,尤其是後門和儲藏間,冰箱,冰櫃,一箱一箱蔬菜都翻了,恨不得從大茄子大土豆裡挖出個把竊聽器來;條子的職業病,疑心大,看啥都覺著有鬼。
  三監區的果園、菜地,邵鈞也去查過。他走得還是當年查譚龍越獄案子的路數,只要果園裡沒暗道,菜地裡沒暗門,他實在想不出來,牢號裡有非分之想的犯人,怎麼折騰能越過那四道嚴密把守的電控大門,難不成插上翅膀翻牆飛出去嗎?
  那一夜也是羅強和邵鈞最後一次在廠房樓頂天臺上約會。
  兩天后,羅強把垃圾車推到監舍樓下,拎著垃圾袋,踏進監道,到各個牢號收垃圾。進到二大隊某個班,屋內空無一人,羅強眼神迅速掃過各個隱秘角落,最後從屋角垃圾桶裡掏出個碩大醒目的紙團……
  羅強展開紙團,只瞟了一眼,臉色大變!
  羅強迅速扭頭。
  他躥出牢門,遠處黑影一閃。
  他閃電般奔出監道,身形扯進走廊,眼前晃過活動室,檯球廳,小禮堂,好幾扇門。監舍樓的大門在他眼前一下一下地開闔,人影早就溜得無影無蹤,追不上了。
  羅強牙齒咬得咯咯響,攥拳的手指甲幾乎嵌進肉裡。
  剛才循著那個背影,他遠遠地看過去,那身形像是二大隊的梁子,跟張大虎他們一窩的兔崽子。
  揉成團的那張紙上,寫了一行字:
  “老二,是道上的就放聰明著,甭他媽想再查下去,別擋害。年三十那晚,你沒在禮堂,你在辦公樓某間屋打了一野炮!俗話講,牢號裡熬刑,‘三扁不如一圓,操屁股就是過年’,你爽了,你過大年了,別擋別人的道!”
  這行字下面還畫了一幅畫,一看就是用廠房做工打圖紙底稿的那種劣質鉛筆頭,極粗陋潦草的幾筆,但是已經足夠讓羅強後腦勺紅筋暴跳,面孔猙獰!
  羅強一眼就看懂了,對方畫得是廠房大樓,樓頂,月光下安靜隱蔽的天臺……
  羅強將紙狠狠地揉爛,攥成團,塞進嘴裡,用牙齒一點一點撕咬,咬得稀爛,咬成紙絮,把自個兒牙床子都咬出血。
  他吐出一團模糊帶血的紙瓤子,眼底透出猩紅色。
  這是羅強自打入獄滅了譚龍之後第二次,心底湧出想要除掉個把人的欲念和殺氣。
  原本還不想摻合計較,現在是事兒找人,事兒趕人,逼到他眼眉前。
  他自己咋樣都無所謂,他絕不容許有人明目張膽威脅邵鈞的處境安危!
  那個週末,籃球聯賽拉開戰幕,羅強在場上避過對方的粗野犯規,一個中場搶斷,旋風般的速度上籃,以氣吞山河的氣勢一記暴扣,直接將金屬籃筐扣歪!監區長不得不吹哨子臨時中止比賽,現換新籃筐。
  羅強扣籃落地時扭過頭,針鋒相對,寸土不讓,暗紅色的眼珠斜眯著盯視身後的對手,二大隊那一群狼崽子……
  羅強腦頂上的熱汗沿著顱骨的溝壑往下流淌,流過凸起的青筋,流到胸膛上。
  他舉起一根指頭,狠狠地一點張大虎和梁子,冰冷的目光帶著要將對方胳膊腿和咽喉切斷絞碎的兇狠力道。
  籃球場兩端的籃架下,一邊坐著一名司線員,這頭坐的是一大隊的賴紅兵,另一頭坐的是二大隊的賈福貴,兩個半殘似的老傢伙,面無表情,冷冷的,遙遙地盯著對方……
  各方勢力暗中較勁,虎視眈眈,清河監獄地下的暗河激流湧動,山雨欲來風滿樓。
  晚上,臨吹熄燈哨時分,食堂大廳裡亮著兩盞長明燈,廚房灶是冷的,打掃得乾乾淨淨,鍋碗瓢盆各歸各位。
  食堂內空無一人。
  黢黑的身影閃進門,身體打在塑膠絲編成的門簾子上,發出嘩啦嘩啦一陣輕微的響動。
  黑影的身體在燈下拉出一道瘦長瘦長的影子,躡手躡腳,脊背弓成狸貓的姿勢,鑽進後廚房。
  廚房重地一直是羅強負責的地盤。他現在是三監區總廚,每週的功能表食譜都是由他敲定,然後報給監區長,例行公事簽個字。後廚窗臺上,擺著一溜陶瓷罐子,每個都有十幾斤重。那裡面是羅強醃的鹹菜醬菜,有小醬瓜,醬螺螄,蘿蔔乾毛豆,醃雪裡蕻,犯人們每日早飯必備,就小米粥吃的。
  老羅家家傳的醃菜手藝,羅強從小就會,做得還真不比老字型大小六必居醬菜遜色。監獄長監區長都愛吃,每回端著飯盒跑來,從罎子裡直接,帶回家吃。
  黑影輕輕掀開鹹菜罎子的蓋子,拿出一顆煙,把煙捲裡的東西像磕煙灰似的,一點一點地磕進去……
  儲藏間內早已切斷電源的冰櫃裡躍出一道獵豹般精健強悍的身軀,羅強兩條鐵臂伸出去一把捏住對手手腕!
  粗壯的手指絞擰出肌肉扭曲骨骼幾乎折斷的可怖聲,掙扎與痛叫一股腦擁堵在喉嚨口唇齒間,搏鬥中猩紅暴凸的眼球幾乎甩濺出晶體節節敗退的粗喘聲充斥昏暗隱秘的房間!
  羅強用鋼筋般粗糲的五根手指掐住對方脖子,將人牢牢釘在牆上。
  被掐得臉色通紅的一張臉,在燈下露出面貌,原來就是二大隊的梁子。
  羅強面色冰冷:“小兔崽子,今兒是你自己作死,作到老子手心兒裡。”
  梁子在羅強手掌心裡幾乎窒息,雙腳懸空掛在牆上,徒勞掙扎。
  羅強從對方手指尖捏走那顆煙捲,哼道:“這就是你們往監區裡搞毒的目的?”
  梁子驚恐得說不出話。
  羅強冷冷地逼問:“你背後誰?說。”
  梁子狂喘了一會兒:“你……你……羅,羅老二,你敢擋我們的路……”
  哢哢幾聲喉骨被扣的聲音,這一下幾乎將人活活捏死!羅強跟對方臉逼視著臉,兇狠地說:“少他媽拿那一套威脅老子!我怕你們?!”
  梁子:“我……我們……知道……你跟邵……邵……你們見不得人的爛事兒!”
  羅強眼底閃過一絲殺氣,手指一寸一寸地收緊,緩緩發力,擠淨對方肺裡的氧氣,冷笑道:“兔崽子,你知道得太多了,老子今兒就讓你永遠說不出話。”
  “羅……羅老二……你……你敢……”
  梁子驚懼地眼球凸出,垂死掙扎。
  “哼,老子不敢滅你?”
  羅強一字一句道:“老子今兒個宰了你,人不知鬼不覺,把你就地分了屍,扔那個絞肉機裡絞了,肉沫子骨頭渣子丟到下水道裡,你看老子敢不敢?!”
  梁子眼角瞥到案板上那一架超大號食堂用絞肉機,一整頭大肥豬半天都能給絞成一麻袋肉臊子,更何況他一個乾巴瘦中號兒的人!
  梁子嚇得渾身發抖,瞳孔逐漸放大……
  黑暗中羅強腦後生風,陰招一晃,極其狠辣的一掌切向他後頸。
  羅強早有防備,肩膀一扯躲過去,那黑漆漆淩厲的一掌不偏不倚砸到牆上掛的人,一掌切到氣管要害,梁子像泄了氣的球出溜著癱到牆角,半個時辰內醒不過來。
  小屋內形勢突變,來人身形瘦削剛健,出手極其老辣,指尖甚至帶著幾分妖氣,劃出去的氣浪仿佛能割破肌肉皮膚,羅強脖頸間和胸口瞬間劃出數道深刻的血痕!
  拳與拳剛猛地對撞,膝蓋與膝蓋毫不留情地彈擊……
  鐵臂彎刀,剪腿如鞭……
  勢均力敵的兩個人在屋內酣戰淋漓,蘿蔔秧和白菜幫子在天花板上飛舞!
  羅強拳眼帶刃,指間的刀片狠狠砸向對方頸動脈,致命橫掃。
  對手腰部下仰躲過這一擊,一腳上牆一點,飛簷走壁,居高臨下下壓攻擊,詭異的一記鞭腿豎劈羅強顱頂!
  ……
  屋裡的飲水機打穿了一個洞,水咕嘟咕嘟流出來,流了一地。
  牆角一筐茄子全部變成茄泥,拌上蒜汁兒就能直接上桌。
  羅強一掌撐地,胸口劇烈起伏,歪著頭吐了一口,牙齒縫兒裡有血。
  方才為躲那致命的一腿,肋骨上挨了很重的一下,強撐了十幾秒。
  對方卻沒趁勢繼續打,知道真要玩兒命打起來,雙方一時半刻都不可能致對手于絕對的死地。
  硬碰硬的結果,只能兩敗俱傷,實在沒這個必要,還沒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乾巴瘦的人緩緩走出陰影,微微佝僂著的脊背慢慢站直,不利索的手也忽然利索了,一雙黑布鞋腳踩著滿地的水跡,發出輕微的“啪啪”聲。
  來人點點頭,啞啞地笑了一聲,說:“老二,起來吧。多年不見,你還那樣。”
  羅強從地上站起身,斜眯倆眼兒,冷冷地瞅著這張臉,喃喃道:“賈老頭子……果然是個假老頭子。”
  老頭子嘿嘿嘿乾笑了兩聲。
  羅強面無表情,抬手過胸,給對手穩穩地抱了個拳。
  對方輩分比他長,這是道上的禮節規矩。
  “您老還是露臉了……尤二爺。”
  羅強等待的就是真人露相,就是要把藏在後面的人逼出來,讓這人自己現形。
  三監區二大隊的假老頭子,尤二爺尤寶川。
  【注】“三扁不如一圓,操屁股就是過年”是解放前國民黨軍隊裡流行的說法,意思就是指軍隊裡男人攪基。

  90、第九十章皇城根的尤二爺

  賈福貴賈老爺子,以前是關押在清河農場另一座分監區,與譚龍等人關在一處。羅強頭幾年壓根兒沒見著這人,完全不知此人的存在。
  後來因為山洪暴雨自然災害,這一夥人從各處稀稀拉拉地轉移,全部移居新監區,不是冤家不聚頭,就這麼湊到一處。
  羅強自己也大意了,那時就顧著跟譚少爺爭勇鬥狠,瞎折騰,沒料到背後藏著更大的魚。如今看來,譚小龍簡直就是個蚯蚓餌。
  全清河監獄的人都知道一大隊七班3709號羅強,也知道譚龍,可是沒人知道這姓賈的老頭子有假。
  羅老二擺在明處,對方一直在暗處。
  這人其實一點兒不老,歲數沒那麼大,也就比羅強大個三歲。
  腰不彎,背不駝,腳不跛,氣不喘,身上也沒病,甚至臉上亂七八糟的褶子和老年斑都是故意偽裝出來的,騙過周圍所有人,管教和犯人都以為這人是個老實溫順的老弱病殘犯。
  尤二爺坐在灶案邊的椅子上,扯了扯褲腳,提了下黑布鞋,氣定神閑:“老二,咋認出老子的?”
  羅強在屋子對面坐了,說:“以前真沒認出來……可是您的手,露相了。”
  尤二爺冷哼了一聲,身體向後仰過去:“羅老二,拜你這王八球子所賜,廢老子一隻手!”
  羅強問出他心頭最大的疑問:“您當初給我們報的是個‘死訊’,為啥會蹲在這牢裡?跟我一樣蹲五六年?”
  尤二爺臉色急速變化,肌肉在面皮下抖,牙根兒咬著,氣哼哼得:“誰想蹲大牢裡?老子沒想坐牢,老子是讓人坑了,讓你把我坑了,我迫不得已!!!”
  羅強:“……”
  哪跟哪啊?羅強心想,讓俺坑死的人不少,有你嗎?
  尤寶川為啥能在清河蹲這麼些年,就沒人知曉他的身份?公安、監獄系統的人都不知道?
  因為沒人認得他這張臉。自從三十歲隱匿幕後,這人就很少在外抛頭露面,也沒流出什麼照片,這人現在長啥樣兒,誰也不知道。
  當年羅強從南方回來,初闖京城只有二十多歲,年輕氣盛,出手兇狠,不拜各路前輩,不留餘地。羅強在皇城根兒腳下尤氏的地盤上,與尤二爺的人火拼了一仗,爭奪勢力地盤。那一仗打得昏天黑地,不見日月,尤氏一門是東皇城根兒腳下的地頭蛇,根深蒂固,猛將如雲;而羅老二這邊的兄弟,是一卡車一卡車拉過去的,幹將打手個個手持鋼管,三棱刀,從卡車上跳下來……
  羅強跟尤二爺就交過這一回手。
  羅強一身黑西裝,墨鏡,刺兒頭,手裡一根鋼管,那時候是真年輕,真不要命,不怕死。
  他一鋼管連筋砸斷尤寶川兩根手指。
  尤寶川這輩子也就吃過這麼一次虧,讓羅強幾乎把手廢了。這一仗讓他記住了羅強這一號,他隨後蟄伏歸隱許多年,輕易不露頭,躲在幕後指揮手下兄弟經營地盤,照樣混成京城頭號幫派。
  當然,羅強這邊兒也沒賺到多少便宜,手下損傷慘重,一卡車又全給拉回西城了。皇城腳下的這塊黃金地盤,當年羅強靠一根鋼管力戰血拼就沒能把地兒砸下來,遠不及如今羅家小三兒財大氣粗甩開膀子一擲千萬上億大手筆,竟然直接拿錢砸下來了!
  因此,也只有羅強最認得尤二爺,雙方認人不用看臉。
  羅強抓住賈老頭子一隻手,仔仔細細捋一遍,捋出來兩根斷指。
  打從那一刻起,倆人之間明鏡兒似的。
  只是雙方一個比一個藏得更深,沉得住氣,都不動聲色,只等對方出招,見招拆招。
  依據江湖傳說,尤寶川當年早在羅氏兄弟被捕之前,就喪命於公安設套圍捕的槍戰中,而且應該燒死炸死在東湖大酒店了。
  然而,當時從東湖大酒店內抬出十幾具焦屍,都已面目全非,身份特徵全無。公安後來是通過DNA鑒定比對,確認其中有幾名犧牲的刑警,其餘死者皆是尤氏一門及手下幹將。當時大夥都認為,尤二在劫難逃,應該是炸死在那裡邊兒了。全城封鎖,天網恢恢,這人就不可能逃得出去。
  此後數年間風雲變幻,世道變遷,京城再沒見姓尤的露面,於是黑白兩道互相揣摩著,尤寶川鐵定已經嗝屁了。
  誰想到尤二沒死,竟然進了監獄,而且是自動進去的?
  這故事還得從六七年前那場打黑行動說起,尤氏與官府內部勾結,稱霸京城地下勢力多年,理所當然是剿黑行動中的元兇首惡,也是公安部A極通緝犯黑名單上頭號待伏法的悍匪。羅強若論身家資歷,都排不上黑名單頭兩位,排在他前面頂雷的是尤和李。
  尤二爺跟羅強情況不一樣,他手上命案大案血案太多,而且證據確鑿。最重要的是,他害死了員警,手上沾了條子的命,這就是罪大惡極,罪無可恕,公安不會饒過他。
  這人當時倘若被捕,絕難逃極刑處決,因此他就不能被捕。
  可是拒捕,叛逃,背井離鄉,亡命天涯,這輩子也就完了,出去就甭想回來。
  他背後的人也不想輕易放他走。於是,在幕後之人籌謀安排下,尤二爺當時玩兒了一計巧妙的金蟬脫殼。
  東湖大酒店的血案使他借機遁形。隨後,這人被製造了假身份,以“賈福貴”的姓名檔案,盜竊詐騙等等雜七雜八的罪行,被捕入獄,偏巧也判了十五年。
  尤二爺為啥能甘願主動入獄?
  他當時別無選擇,恰恰只有入獄這一條路,才能讓他躲過公安的全城乃至全國通緝晝夜大搜捕!
  “尤寶川”這個名字從公安戶籍檔案裡抹掉了,而“賈福貴”這個人在監獄裡出現了,公安機關永遠都不會想到,他們通緝抓捕的罪犯那時正以另一個身份蹲在大牢裡。這就是最好的障眼法,刑偵天才們搜證據,找線人,查DNA,絞盡腦汁,就是沒想到此人已經以不起眼兒的罪名關進大牢,外面再怎麼查尤寶川,也很難查到牢裡一個盜竊詐騙犯身上。
  羅強聽著尤二爺的自述,微微點頭,由衷地說:“佩服。”
  羅強話鋒一轉,嘲弄道:“可是您也夠不划算的。我這正兒八經拿大名頂進監獄的,也不過判十五年,您也十五年,您當初還真打算坐滿這十五年?”
  尤二爺面色漸漸轉青,盯著羅強的神情十分複雜,眼底彈出陳年鬱積的惱火:“你還問老子?還不是你羅二幹得一攤好事!”
  羅強挑眉,斜叼著一顆煙,表情極其的無辜,是真覺著無辜:“您這話啥意思?我在哪條道上算計過您,擋了您的害?”
  尤二爺:“你跟你弟弟倆人,當年招供作證,搞死了焦部,你他媽的忘了這筆賬嗎?!”
  羅強:“老子搞死姓焦的,是為自個兒減刑活命,幹您啥事兒?”
  尤二爺胸口憤懣,在牢裡蹲了六年的一口醃臢氣,化作心頭的老血,直不楞地噴羅強一臉!
  “羅老二,你跟你弟弟搞掉了姓焦的,也就是搞死老子!!!!!”
  羅強讓這老爺子噴了一臉吐沫星子,煙都給噴滅了……
  羅強今天總算弄明白了,這確實是一筆說不清楚的爛帳。
  怨誰?怪誰?
  話說當初羅氏兄弟被捕,向公安交代問題。公安威逼利誘,就是讓他們抖出市委內部高層涉案的經濟問題。羅強羅戰哥倆作為池魚小蝦,未免殃及,也為了自保減刑,供出了他們所知曉的若干證據,導致市委高層姓焦的大頭目落馬。
  焦和劉,是高層兩派勢力,彼此鬥得水火不容。
  羅家兄弟以前是替劉辦事兒,自然搞死姓焦的不遺餘力。而且,羅強以黑社會重罪得到輕判,其中有“自首”、“積極悔過認罪”、“立功揭發”等等一堆狗屁理由,幕後最重要因素,是劉的作用。羅強跟對方達成某些協定,不給老子輕判,老子就地翻臉把你也抖了。
  隨後,羅家老三出庭作證,半路遇到匪徒報復性襲擊,幸虧被反應迅捷的刑警隊員解救,讓羅戰得以逃過一劫順利出庭,也讓羅戰頭一次結識了程宇程警官。前前後後這些事,其實暗中都有關聯,當日企圖將羅戰滅口的,就是姓焦姓尤的這路人馬。
  焦部這一落馬,判刑,進了秦城高幹監獄,尤二爺這一齣戲徹底黃了。
  他的靠山竟也倒了,他還怎麼出獄?
  他的假材料,假身份,全部由姓焦的幕後推手幫他搞定。半年後,焦部據說是在獄中心情鬱悶,精神恍惚,高血壓犯了,走在操場邊,一頭栽到噴泉水池子裡,就再沒站起來。
  這人讓半尺深的一池水淹死了。
  世事輪回,惡有惡報,冥冥之中自有天數,該你死你不得不死。尤寶川這一招,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他想玩兒金蟬脫殼,卻不慎玩火自焚,將自己困在監獄,出不去了!他倘若撐不住了向公安報案自首,他也是死;他不自首,他的假身份就變成了真身份,他被“賈福貴”這個名字套住了,沒人再來贖他出去。
  羅強聽著尤二爺這一出離奇的悲慘際遇,苦笑道:“所以,您老打算把這筆賬算我頭上?”
  尤寶川瞪著人:“不然呢?”
  羅強:“老子當初是為護我弟,也算有個由頭,您這算哪一出?這能賴我嗎?”
  尤寶川:“不然老子剁你兩根手指頭試試?”
  羅強眼神一凜:“我明白了,是你在背後搞的事兒……你想越獄。”
  尤二爺笑道:“呵呵,廢話,當然是我,我不越獄,難不成老子陪著你在牢裡耍夠十五年?!”
  “老子現在不叫尤寶川,我就叫賈福貴。我今兒個從清河監獄逃出去,檔案裡越獄的人就是賈福貴。等老子一出去,換成另外一個人,道上就沒有賈老頭子這個人,條子永遠都查不到我。”
  羅強嘴角聳動:“確實,好計。”
  羅強這時候腦子裡飛快地閃爍,思索。他擔心的其實是羅小三兒。
  羅強可不傻不慢,他一下子琢磨過味兒來,姓尤的為啥突然這時候憋著搞事兒,籌謀越獄出獄?
  尤氏一門的勢力幾乎覆滅絕跡江湖,譚、李也都垮掉了,焦部劉部雙雙垮臺失勢,京城徹底變了天下,往日的諸侯割據昔日風光皆不在,如今道上,還剩下誰?
  皇城根兒腳下風水輪轉,如今最大最紅的風水就是地產,娛樂業,金融街;重新包裝修繕的高檔四合院,與紫禁城只一牆之隔,晚上仿佛都能聽見舊時宮裡老嬤嬤敲梆子念叨叨的聲音……
  尤寶川這號硬點子,狠點子,如果出了獄,會怎樣?猛虎重出江湖,必然威脅到外面的人。
  羅強能讓這人痛痛快快出獄放虎出籠嗎?!
  羅強眼神冷酷,深邃。他自己出不去,他也不想讓對方出去,倆人一塊兒在牢裡蹲夠十五二十年的,耍夠了再說。

  91、第九十一章命案的威脅

  牆角被砸傷氣管暈厥的梁子,動了動,嘴裡粗喘出一口氣兒。
  還沒等羅強反應,尤二爺搶先,又是狠狠一掌,把那倒楣蛋再次砸暈,讓這廝再睡上一刻鐘。
  羅強冷冷瞟著對方眼神動作,心裡也明白,尤二爺確實是幕後藏得很深的一條大魚,深到恐怕張大虎、梁子這一群沒腦子的狼崽子,都不識此人真面目,只拿這老傢伙當個線人。
  羅強冷眼道:“二爺,您老今兒個現身,是有話要跟我談吧?”
  尤二爺:“呵,不然你以為呢?”
  羅強:“有話就撂這。”
  尤二爺一字一句開出他的條件:“老二,我要出獄,你不許攔。”
  羅強歪著頭,哼道:“你出獄了,我還在這牢號裡蹲著呢,我憑啥讓你混出去?”
  談判桌上風雲突變。
  尤二爺:“難不成你想擋害嗎?”
  羅強唇畔浮出一絲玩味的表情,老子擋你害又怎樣?老子一句話揭發了你,你管得住嗎?
  尤二爺盯著人,突然笑了,笑得不陰不陽:“老二,你跟我一樣嗎?你待在這地兒,多他媽滋潤著,咱邵隊長辦公室裡的沙發床,睡著可真舒服。”
  尤老爺子故意戳羅強軟肋,羅強毫不示弱:“少他媽拿那事兒堵我,你有證據嗎?你無憑無據空口白牙你能咋著?!老子趕明兒就把全清河監獄的條子都操一遍,老子就不怕讓人知道!”
  尤寶川眼底突然透出陰紅色:“姓羅的,別敬酒不吃吃罰酒,老子還沒想動你,你也甭想妨我!別以為老子不知道,你小子把譚老五吃了,是你把譚家滅門,你胃口簡直忒大了!怎麼著?你還想一口吃了我?!!!”
  羅強臉驀地變色,一動不動,一聲不吭。
  破掉的飲水機,一滴一滴往下滴水,啪嗒,啪嗒,小屋裡聽得到每個人激烈的心跳……
  薑是老的辣,尤寶川是混道的老江湖,二十年前就是京城黑道大哥,號稱四霸之首,江湖排行報號不是買來的。
  尤寶川臉上的肌肉徐徐顫動,冷笑道:“怎麼著,老二,不說話了?”
  羅強眯眼盯著人,暗暗咬牙,牙齦滲血。
  他出獄做活兒的時候,咋會想到背後有一隻精明的老鳥盯著他一舉一動?
  他在明,對方在暗,他所做的一切,對方不可能瞧不出來。當初他還是太大意了。
  尤寶川眼底寒光閃爍:“我說對了,譚老五的案子,是你做的。公安看不出來,老子可看得出來,除了你羅老二,誰還有那麼大本事,誰能把事兒做那麼絕?沒有人裡應外合,你咋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覺?……只有你羅強。”
  羅強又塞了一顆煙,狠狠地咬過濾嘴,讓人掐住命門威脅的滋味讓他青筋暴跳,想咬人。
  此時此刻雙方臉上一切矜持與偽裝都扯掉了,露出赤裸裸血淋淋最真實的面目。
  羅強冷冷地問:“你究竟想咋樣?”
  尤寶川一字一句,沉穩地說:“三天后動手,你置身事外,啥事兒沒有。你敢動一下妨老子的事,我搞死你和你那個小傍家兒。”
  “老子倘若事成,全三監區隊長管教都得擔責,撤職查辦,可是你羅老二自個兒掂量掂量,一個條子,是瀆職致使犯人越獄的罪責大,還是協助你羅二私自出獄做活兒殺人的罪責更大!”
  羅強雙眼發紅,被這一句極赤裸直白的脅迫剜到了嗜血的神經……
  那一晚,全體人員都在熄燈前準時回到監道,值班隊長管教誰都沒發覺,羅強、梁子、賈福貴這仨人曾經失蹤過一段時間,後廚房裡幹過一架,毀了一筐茄子白菜。
  ……
  ****
  白天,羅強趁著辦公樓打掃衛生的機會,在邵鈞辦公室裡,倆人磨蹭,膩歪。
  羅強現在在監區也算老人兒了,工作與日常表現不錯,因此監區長和管教都信任,他屬於被准許能夠出入辦公樓幹活兒的為數不多幾個犯人。
  邵鈞解了武裝帶,襯衫從褲腰裡掏出來松松地咧著,小腰輕擺,在辦公室裡晃,心情特好,還哼著歌。
  羅強給窗臺上一排小植物澆了水,把沙發床、書架、辦公桌拾掇乾淨。要不是他隔三差五來替邵鈞收拾一趟,這屋裡能亂得無法下腳。
  邵鈞兩手一撐,坐到桌子沿上,看著羅強給他幹活兒……
  羅強也只有在他一人兒面前,是這副樣子,邵鈞每回這麼一琢磨,心裡那些無望啊委屈的,全都淡了。
  羅強收拾完,把抹布往遠處臉盆架上一甩,精准地投擲,然後慢悠悠走到邵鈞面前,身體裹進邵鈞兩腿之間,摟了腰。邵鈞捧著羅強的頭,倆人靜靜地接吻,唇舌無聲糾纏,互相撫慰……
  邵鈞遞給羅強一隻袖珍答錄機,七八盤CD:“喏,給你的。”
  羅強在手裡擺弄著,低聲哼道:“又瞎整,花錢。”
  邵鈞:“怕你晚上在牢號裡悶得慌,聽著玩兒麼。”
  羅強:“晚上悶得慌,老子想你就夠了。”
  邵鈞得意地翹嘴角。
  邵鈞自從上回在聯歡會上騷包飆了一首歌,讓羅強發瘋了一回,他就知道羅強也喜歡這些。他跑了好多家音像店,特意去翻找,找的是八九十年代流行的那些老歌CD,羅大佑,蔡琴,趙傳,迪克牛仔什麼的,對於現在小孩來說徹底已經過時了,可是那個年代的人喜歡聽,懷舊。
  羅強翻看著花花綠綠的CD封面,哼了一聲:“就這些,我們家三兒都會唱,唱得比歌星還好。”
  邵鈞斜眼瞅著人:“呦,是嗎?那下回不用我買了,直接讓你們家三兒灌幾張唱片,拿來孝敬你啊!”
  羅強咧嘴樂了,就喜歡聽三饅頭那酸不唧兒的口吻。
  邵鈞還不爽,嘟囔道:“他唱得比我好聽多了吧?”
  羅強:“三兒是大老粗的爺們兒嗓,唱趙傳的,沒你那麼騷。”
  邵鈞:“給我滾蛋。”
  羅強伸手捏邵鈞的屁股,邵鈞捂著竄跑……
  邵鈞竄上桌子,坐端正,擋開羅強的手:“老二,還有正事跟你說。”
  邵鈞皺著眉頭,有些不情不願:“老二,我……我過兩天可能要出差,出國考察,你說我去嗎?”
  邵鈞要說的是這麼個事兒,他年前剛剛升任一大隊正隊長,一級警司,現下管理著一大隊一百五六十名犯人。警銜、官銜高了,平時亂七八糟活動也就多了。開會、政治學習、跨單位出差調研這些事情少不了,最近監獄長吩咐他參加一個出國考察團,去美國轉一趟。
  邵鈞說:“我本來都給拒了,說我不去,可是頭兒非要讓我去!說有資格出國考察的人都出去過,剩下沒出過國的都排不上號,就要讓我去。”
  羅強問:“出國考察啥?”
  邵鈞不屑道:“咳,你還不知道機關單位這檔子事,考察個狗屁,就是公款組織出去玩兒一圈唄,去華盛頓,紐約,芝加哥,三藩市,還有拉斯維加斯,說是考察西方資本主義國家文明先進人權人道的監獄管理系統,扯雞巴蛋……我又不稀罕出去玩兒的機會,我懶得陪那幫領導。”
  羅強心裡突然一動,眼底閃爍:“你要是去,哪天走?”
  邵鈞說:“他們還挺急,就後天,後天中午的飛機。”
  羅強:“……”
  後天……
  邵鈞不樂意地嘮叨著:“我說他們也忒急了,我還沒想好呢……再說他們這一趟玩兒海了,橫跨美利堅東西海岸,說要玩兒仨星期!三天還差不多,我不想走那麼久。”
  邵鈞的意思很明白,他不樂意跟羅強分開這麼久,倆人每天膩歪著,打得火熱,比上哪都強。
  羅強的胯骨裹在邵鈞兩條腿之間,磨蹭著邵鈞大腿內側,抬眼望著,二人目光對視。
  羅強開口道:“去。”
  羅強的口吻不容反駁質疑,一句話替邵鈞做了決定:“你去這個什麼考察團,後天就走,老子想讓你去。”
  邵鈞用拇指摸了摸下巴,斜眼瞟著人:“你為啥?”
  羅強:“不為啥。”
  邵鈞眯了一雙鈦合金眼,觀察羅強:“我要真出去仨星期,你一人那玩意兒熬得住?不得找別人撒野去?”
  羅強不屑道:“半年老子沒熬過?”
  邵鈞審視羅強半晌,忍無可忍,突然質問:“馬小川長挺帥的吧?”
  羅強:“……”
  邵鈞磨動後槽牙:“他特好看吧?!”
  羅強冷笑:“沒你好看,清河農場這豬圈裡你是最好看的!”
  邵鈞現在是隊長,馬小川自打分到三監區,就是他們一大隊的管教,新兵,跟上上下下的人混得都不錯,人緣特好。馬小川也經常來七班嘮嗑,找羅強他們瞎侃,還給七班崽子們從外面帶過東西,都讓邵鈞暗暗瞅見了,惹得邵三爺這小心眼兒病又犯了,又抽了。
  邵鈞坐在桌子沿兒上夠著,拿腳踹羅強,羅強一把將邵鈞的腳丫子擒了,擱在自己肩膀上用力一扛逼得邵鈞後仰倒在桌子上。
  辦公桌上剛收拾好的一攤東西,稀裡嘩啦水銀瀉地……
  邵鈞讓羅強壓在身下時還叫嚷著。
  “老二,你要是敢有事兒瞞我,你等著我拿皮帶抽死你!”
  “唔……我抽死……你……”
  “嗯……”
  ……
  羅強確實有事兒瞞著,大事兒。
  三饅頭這時候離開清河,去這個什麼瞎掰的出國考察團,或者上哪兒都好,只要別在監獄裡待著,別受到波及連累,羅強是這麼想的。
  譚龍炸監傷到邵鈞,讓邵鈞活活摘了一顆脾,羅強絕不容許撕心裂肺的慘劇在他眼前再發生一次。
  尤二爺對他的每一句威脅都刻在他心裡,有些話他不能跟三饅頭面前擺,怕這小孩急眼,沉不住氣。
  羅強也是直到今天才弄明白,譚龍咋死的。
  譚家少爺性情張揚,在監區裡一貫驕橫跋扈,卻有勇無謀。他跟賈福貴賈老爺子同處二大隊,簡直就是砧板上一塊魚肉,讓人弄死是早晚的事。那小狼崽子表面上是讓他羅老二三拳兩腳打死了,實際上這就是個局,羅強自個兒跟譚龍一樣,不過是局裡遭人暗算的一枚棋子。
  背後一夥人,正是利用譚龍的衝動、暴躁、意氣用事,兩方挑動,撥火,催著趕著眼瞧著譚少爺自尋了死路;或許還曾經往譚少爺飲食裡下過藥,某些導致這人暴力衝動的成分。
  當日讓譚少爺一腳踢倒在地引發戰局的“老弱病”犯,就是尤寶川。
  而撲上來首先與譚龍動手打鬥的,是尤二爺早已暗中用錢收買的胖獄警,挑動譚龍炸監與羅強爭鬥,導演了一幕借刀殺人。
  只是他們當日沒料到邵三爺會亂中出手。邵鈞意外捲入戰局,也就逼得羅強不得不出手。羅強成了這把刀,形勢大亂,血濺食堂。
  譚龍無論是死在平暴武警槍下,還是死于羅強之手,總之沒能逃過橫死當場的悲慘結局。
  譚家小崽子背後搞的越獄陰謀,現在看來多麼幼稚可笑,在菜園子裡挖一條地道,從地底下就能鑽出去?
  條子憋著兩頭一堵,往裡灌水,不淹死他才怪!
  這一越獄舉動本身就是後面人糊弄譚龍的,利用了譚家急迫想把兒子弄出監獄的心態。地道越獄只是表像,根本就是死局,轉移視線,掩蓋在背後的是更深更隱蔽的炸監陰謀,是尤二爺一手謀劃的真正的暴動越獄!
  羅強腦子裡已經有了一套盤算,但是他的計畫裡,沒有邵鈞這一步棋,他要確保邵鈞安然無恙。
  待到邵鈞幾星期後從美國回來,自己這邊兒不成功便成仁……總之不牽連寶貝饅頭。
  那夜的談判桌上,羅強跟尤二爺提過他唯一的條件。
  羅強說:“您老炸這個號,必然牽累值班管教,你能不傷條子就出得去?我的人少一根汗毛,我絕對跟你拼命。”
  尤寶川笑了:“老二,我知道你想說啥,你小子還他媽是個情種……老子查過值班表,那天晚上,我們二隊是周小濱值班,你們一隊馬小川值班,你的心肝兒那天恰好是歇班。要死也是死周小濱和馬小川這兩個條子,你這回放心了嗎?”
  羅強點點頭,他那副冷硬心腸確實不在乎小周隊長和小馬警官的死活,他也顧不上了。
  尤二爺神情複雜,揶揄道:“我說老二,老子以前也小瞧了你,你小子真是個人物,堂堂公安局長家的公子,讓你搞到手玩兒了……”
  羅強冷冷道:“您老既然都知道,別動我的人,別碰他。”
  “不用你囑咐,我還真沒打算動他……”尤二爺緩緩袒露出幾分情緒,“邵警官人不錯,挺仁義的,傷了他我這心坎上還覺著怪不落忍,他也沒脾臟了。這回老子放過他,只要他當天別來值這個班!”
  只要邵鈞當天別來值這個班,羅強心裡清楚。
  尤寶川為啥偏偏放過邵小三兒?
  邵鈞那時候幫過他,可憐過他。來到新牢號譚龍“欺負”賈老頭子的時候,邵警官站出來抽過譚龍。
  是邵鈞主動打報告給監區長,給這幫老弱病殘犯爭取優厚待遇,牢號里加一副被褥,食堂裡還給開個小灶,別的犯人早飯啃窩頭,老犯人能吃到精細的大白饅頭;別的犯人晚飯啃腔骨,老犯人吃香噴噴的肋排骨。
  尤寶川裝病那一陣子,邵鈞去看過,買了奶粉、蛋白粉和點心。邵鈞還順便幫這人辦了老弱服刑犯人低保戶檔,每個月政府給予額外的補助。
  邵鈞那時候絕不會想到,他的單純熱心幫到的是個殺人不眨眼手上握有無數命案還害死過員警的黑幫悍匪。
  尤二爺稀罕一罐奶粉,一盒點心?
  他其實不稀罕,出獄以後猛龍翻江,他的好日子在後頭。
  可是江湖中人都講究個義字,也正是這些芝麻蒜皮兒的小事,能讓邵鈞從尤二爺手底下逃過一劫。

  92、第九十二章邵局出手

  這個不尋常的早上,清河監獄表面仍像往常每個枯燥乏味的日子,一切規規整整,有條不紊。
  犯人們照例出早操,報數,喊口號,食堂裡打飯的隊伍出奇地安靜,沒什麼人交頭接耳。
  羅強戴著廚子的白帽,系著圍裙,垂眼一聲不吭地盛東西。
  羅強在打醬菜鹹菜的小視窗,今天早飯的食譜是發糕,小米粥,配醃雪裡蕻和蘿蔔乾毛豆兩樣小醬菜。他從罎子裡把醬菜一勺一勺舀出來,給排隊犯人每人粥碗裡,扣上半勺。
  二大隊的張大虎、梁子依次從他面前晃過,隔著玻璃,用威脅的眼神盯他……
  賴紅兵也從羅強眼眉前走過,粥碗一擺,故意大聲說:“給老哥哥多來一勺雪裡蕻!”
  七班一群崽子排著隊,互相不說話,用眼神打暗號。小胡嘟著下嘴唇,不停地摸他腦門上那一縷紫色發簾。圍坐到屬於七班的小飯桌上吃飯的時候,副班長順子輕咳了一聲,一夥人再悄悄把粥裡的鹹菜醬菜出去,卷在衛生紙裡,偷偷倒掉。
  邵鈞是淩晨離開清河的,趕下午兩點的飛機。
  這人是早一天也不肯走,非要跟羅強這裡膩歪著。昨晚拖著拽著把羅強弄到辦公室,想得要命,一雙眼幽幽地發綠,小野狼似的。
  羅強說,老子還得看《新聞聯播》呢,不看新聞回頭扣我這月工分。
  邵鈞說,工分重要還是我重要?!
  羅強說,你就是工分,工分就是你,老子這都為誰啊?
  邵鈞說,我回頭偷偷幫你多加幾分,有我呢!
  羅三兒孝敬的那沙發床都快折騰塌了,邵鈞特別主動,想著三個多星期遠隔重洋見不到面,恨不得一晚上把仨星期的量都搞出來,一點兒虧都不能吃。
  邵鈞射了三趟。
  羅強從後面摟著腰一邊猛幹著,一邊用手捂邵鈞的嘴,後來不得不拿小褲衩堵這人的嘴巴。邵鈞喘息得太大聲,高潮的時候撒囈掙不管不顧,監區長辦公室隔著三間屋指不定都聽見了。
  羅強淩晨四點多就醒了,望著窗外醬紫色濃墨似的天空,數著窗戶角掛的稀疏的星子,一直等到天花板一角的擴音喇叭發出“嘭”、“嘭”很輕的兩下彈擊。
  那是饅頭跟他約好的暗號,從監看室裡敲兩下話筒,讓他聽見,意思是跟他道個別,開車往機場去了。
  羅強一顆懸著的心徹底放下來。
  饅頭只要離開了就好。
  羅強沒想到,邵鈞這一走,差點兒就甭想再回來。
  邵鈞當日開車正點到達機場,拖著一隻拉杆行李箱。他一路上小腿肚子一直抖,腰酸腳軟,後屁股火辣辣地反噬,殘存激情歡愉之後的爽勁兒。
  他到機場找到舉著小旗子的領隊,才發覺,考察團裡一群人,他貌似一個都不認識。
  邵鈞私底下問領隊:“這幫都什麼人,是監獄管理局領導嗎?”
  領隊說:“我只負責帶隊,具體什麼人參團我也不清楚,肯定都是你們局裡幹部,不然能去這麼滋潤的地方玩兒嗎?”
  邵鈞挑眉,掃了一眼,心想,局領導?局幹事?雖說這年頭都講究幹部年輕化吧,可是司法部、監獄管理局的處長科長們,有這麼年輕嗎,一個個看起來都是二三十歲身強力壯大小夥子?蹊蹺了。
  領隊是個眉眼精明強幹、說話利索的人物。過了安檢,在候機大廳,領隊就說:“邵警官,你的護照機票交給我。”
  邵鈞問:“給你幹啥?”
  領隊道:“咱們待會兒一起進去,一塊兒上飛機,都交給我我統一辦手續。”
  邵鈞在候機大廳裡百無聊賴地等,腦子裡心裡已經開始惦念姓羅的混球。他身上皮膚上殘留著淡淡的余溫,羅強緊緊貼在他後背上律動,衝撞,用低啞性感的聲音念他名字,叫他“寶貝兒”……銷魂徹骨,回味無窮。
  他起身去趟洗手間,喉嚨裡哼著小曲兒,解個手,放泡尿。
  考察團裡一個梳板寸油頭的帥哥跟著他一起進洗手間。一溜空蕩蕩的白瓷池子,這人偏就站他旁邊的小便池,緊挨著,也放尿……
  邵鈞微微皺眉,側頭瞅了這人一眼,對方竟然也斜眼瞅他。
  真忒麼新鮮了,看三爺爺怎麼撒尿嗎?三爺爺這傢伙長得俊吧?!……邵鈞心裡嘟囔。
  對方走在前面,一推門,側身的時候,邵鈞那一雙精明細緻的鈦合金眼,無意間瞥見那人帽子壓著的左耳洞裡,填了一枚微型耳機似的東西,進口最先進的那種。他們司法部下屬單位都沒這麼時髦的玩意兒,國安局公安部的人才用得起。
  那人一隻手半掩在袖筒裡,似乎還攥著傢伙……
  邵鈞垂下眼沒吱聲,回到座位,跟那人瞎扯閒聊幾句。
  邵鈞抖著腿,笑眯眯得:“局裡下基層的津貼補助給所有人漲兩級呢,你也漲了吧?”
  對方點頭嗯了一聲。
  “年前發了不少好東西,還有某高檔會所洗浴城的券兒,你去了沒?……”邵鈞笑得詭秘,男人之間的口氣,“裡邊兒有‘服務’,特帶勁!噯?不會是沒給你發券吧?”
  那人微微一愣,也笑道:“嗯,發了,都有。”
  邵鈞一張俊臉顛倒眾生,頗能迷惑人,笑得腮幫子快抽筋了,心裡暗罵,你姥姥的!
  局裡基層補助媽逼的三年都沒漲過了,還忒麼給你一年漲兩級?過節就發了你三爺爺一盒黃花魚和三百塊超市購物卡,還高檔洗浴城呢你小子哪個系統的?!
  ……
  邵鈞讓人簇擁著上了飛機,坐靠窗的位置。其餘人三三兩兩散坐在前後周圍的座位,呈一個弧形,正好將他圈套在中間兒。
  邵鈞心事重重地抬起遮光板看窗外,陰霾的天空掠過一行行色匆匆的飛鳥。
  周圍那些人,都用墨鏡或者鴨舌帽遮面,一個個坐在座位裡裝睡!
  這就是公安便衣做活兒辦事的套路。
  邵鈞突然起身:“借過……”
  旁邊人警醒:“你幹啥去?”
  邵鈞說:“我上廁所。”
  那人說:“飛機沒起飛,廁所不能用。”
  邵鈞“啪”一亮他從手包裡掏出來的小罐子:“我上洗手間洗個臉,我敷面膜。”
  那人:“……”
  邵鈞特認真地擺譜:“蜂蜜牛奶黃瓜面膜,增白補水的,飛機上用正好,你也來個?”
  邵鈞慢條斯理兒地步向洗手間位置,旁邊就是機艙門,身後還跟著“尾巴”。
  洗手間的門虛掩著,領隊帥哥在局促的小隔間內,對著洗手池用耳麥和微型話筒進行通話,聲音壓得極低,表情嚴肅。
  “已經登機了,還有三分鐘關艙門,十幾分鐘以後起飛。”
  “是……是的……您放心,我們會處理好。”
  “小邵警官的護照和身份文件都在我手裡,您放心吧……”
  “好的,我們到達華盛頓立刻轉移到安納波利斯……在那裡匯合……好的,邵局……”
  邵鈞那一刻幾乎石化,腦子裡劈過一道電流,眼珠瞪得大大的,與突然扭頭的領隊帥哥透過門縫瞪了個正著!
  邵鈞突然間就明白了。
  下一秒鐘邵鈞轉身就走,領隊帥哥神情驚愕,衣領子上歪掛著微型話筒沖出洗手間!
  邵鈞回身狠狠地一擲,嘴裡飆出一句憤怒的罵娘聲。對方眉心被一罐子蜂蜜牛奶面膜擊中,應聲向後坐下去。
  另兩名身高力壯的便衣從機艙走廊後面沖過來!
  機組空姐空少們完全不知內情,驚呼著想要阻攔這一坨打群架的瘋子。
  邵鈞衝破眼前數條手臂的攔阻,一拳打倒企圖撲倒制服他的空少保安,奪路奔出機艙門,撒腿就跑!
  邵鈞在空曠的停機坪上一路狂奔,長風衣兜著風在他身後狂甩。身後一夥人跌跌撞撞爬起來追,通過耳麥呼叫……
  ……
  整個候機大廳形勢大亂,不明所以的路人群眾眼瞧著暗處突然冒出好幾條精健利索的身形,一水兒的黑西裝,墨鏡,寸頭,都是公安便衣。
  一路上打飛了機場巡邏保安,撞翻快餐車,邵鈞拎起保潔員的墩布橫掃一名抓捕他的便衣,拒不投降,遍地打鬥狼藉。
  他心知肚明是怎麼一回事兒。
  他那個冷面天才的局長親爹這回又蒙他,算計他。
  邵鈞飛身從人流擁堵的二層樓梯一躍而下,長風衣在身後張開著飄落,靴底穩穩地落到一層,俐落的身手讓扭頭驚異圍觀的旅客人群目瞪口呆。
  邵鈞倔強頑固的脾氣就已然決定了,這種被人暗算圍追堵截的局面,他絕對不會跟他爸服軟,他絕不會像一隻哈巴狗乖乖聽話束手就擒讓人在脖子上套個鏈子牽著回去。
  邵國鋼從二樓候機大廳某個角落匆匆站起來,按著耳機,面色嚴肅鐵青。
  這個所謂的出國考察團確實是邵局長為他兒子一手炮製,就連監獄方面的領導都不知道局長大人要拿邵小三兒怎麼個處置。
  邵局長是思慮已久,心底下走投無路,只能兵行險著,想把兒子牢牢地套在手心兒裡,才能有機會規勸邵鈞就範,改過。考察團所有人都是邵局佈置的便衣,並且提前拿走邵鈞的護照及一切身份檔。飛機只要起飛,離境,邵鈞一時半會兒就甭想再回來。
  邵國鋼打譜把這頭不安分不合作的小豹子在美國圈上一陣,圈住了,勒一勒小豹子的野性,然後慢慢地動用各方攻勢。邵鈞一走,不在眼前,邵國鋼這邊再想辦法對付羅強,無論使用什麼路數逼羅強妥協,就方便下手得多。
  邵鈞把所有行李隨身物品全部拋在機場,開車一路狂飆駛回清河縣城。
  他想要立刻回去。
  他腦子裡一團火燒得疼,頭腦混亂,生他爸爸的氣,惱火,憤慨,又極度擔心羅強。
  心跳得很厲害,從來沒有這種感覺,突然就擔心羅強,怕自己不在監區的時候有人要對付羅強,羅強這會兒可能已經出事了!
  公安的便衣大部隊跟在後面,也躥上高速,好幾輛越野車,窮追不捨。
  邵局長坐在車裡,狠命地抽著煙,眼神黯淡陰鬱,知道這回爺倆是要徹底翻臉了。有些事做父親的人絕對不可能妥協,有些人他絕無法容忍。有他沒老子,有老子就沒他!
  清河果園農場附近的半山腰上,隱蔽著兩部鏽跡斑斑沾染著塵土和泥漿看不出本來顏色的吉普車,沒牌照。
  一切接應就緒,車裡的人個個眉眼銳利,神色凝重,肅殺。
  寸頭的年輕人脫下髒兮兮的送貨工人制服,扯掉胸牌,用皮靴腳碾碎碾進泥土。
  一盆水潑上頭頂,渾身濕透,灰土煤渣湯子沿著脖頸胸口的筋脈血管流走,濃重的眉眼現出淩厲的光。
  黎兆輝戴上墨鏡,軍綠色緊身背心外罩一件長風衣,迷彩褲,軍靴。他嘴角緊閉,斜靠在車後,用軟布一寸一寸擦拭修長冰冷的槍管,夕陽給這人在山坡上抻出一道劍一般鋒利的影子。
  手下的人從車窗探出頭,眼神示意:“輝哥,搞定。”
  黎兆輝抬起頭,望著天邊:“咱大哥呢?”
  手下道:“跟蹤器一切正常,大哥的位置在牢號裡,估摸著已經準備好了。”
  黎兆輝斜眯著眼,斧劈刀削般陽剛的臉被橘黃色的陽光鍍出銅色光芒,面孔冰冷,抬起手,用狙擊槍瞄準。
  狙擊鏡瞄著幾百米開外鄉間公路上疾馳而過的一輛車,車裡邵鈞神色匆匆的側影在黎兆輝槍口下劃過……
  黎兆輝注視著邵鈞的車子緩緩開進清河監獄,那一扇號稱牢不可破堅不可摧的大鐵門。
  黎兆輝收槍,迅速坐進車子,打開手提電腦設備裡的跟蹤定位系統,再一頁一頁翻看電腦裡的資料檔案。
  螢幕裡閃出羅強的大頭照。
  手下人說:“輝哥,這人在同一條監道,是個硬茬子,絕對不好對付。”
  黎兆輝說:“輝爺第一個收拾的就是他。先撂倒他,監道清乾淨,然後再收拾外牆的武警。”
  黎兆輝冷冷地一動嘴角,用滑鼠劃上羅強的照片,點出一個大大的紅叉,蓋戳,“KILL”。
  一頁頁地翻著,螢幕裡閃過好幾名重要人物,讓黎兆輝一一打上“清除”的記號。最後現出的是一張眉清目秀嘴角微翹的臉,他停住手指。
  這副照片是胡岩。
  手下小弟插嘴道:“輝哥,這人也在監道?這小子他媽的精得很,上回不是故意摸你手指頭認出你嗎?先下手為強,點了他,省得他壞事兒。”
  黎兆輝沒說話,游標不停劃在胡岩臉上……
  這個紅叉最終就沒點下去。他“啪”一下合上了電腦。
  八方神明齊聚清河監獄,一場驚心動魄的炸監暴動一觸即發,看不見的硝煙在橙色山巔閃動。

  93、第九十三章絕望的父親

  邵局長那天眼睜睜看著他兒子在他面前吼叫,飆淚,沖出大樓,頭也不回,又回去郊區那旮瘩鳥不拉屎的地方,一去不返。
  以邵國鋼的閱歷經驗,對個中內情完全都不懷疑不覺蹊蹺,不可能的。
  父子倆常年關係不睦,邵鈞在長輩面前甩臉色,發脾氣,簡直家常便飯,以前還有鬧得更嚴重的,摔桌摔碗,不足為奇。邵國鋼這幾年一度以為,邵鈞還是為了從前的心結。這孩子十四歲就沒了媽媽,脾氣古怪、任性一些,平時需要人哄著,寵著,讓著,也是應該的。
  他如今身居高位,再回首當年,雖然嘴上不願意承認,心裡也覺著自己年輕時做人太硬,不懂圓滑變通,在感情上吝嗇嚴苛,虧欠了那娘倆,尤其虧欠兒子太多父愛……邵鈞小時候感情上依賴姥爺,後來又跟發小楚珣走得很近,整天往楚二少家裡跑,跟楚珣的爸爸、姑姑一家子都處得很好,“叔叔”長“姑姑”短的。
  兒子在他這裡得不到父愛的滿足,跑別人家尋找“父愛”去了?
  羅老二,羅強?!
  邵國鋼不住地琢磨,有時候坐在安靜空曠的辦公室裡,夾著煙,讓自己完全籠罩在煙霧裡,有些事情無法想像和相信。
  羅老二曾經那麼恨他邵局長,為什麼關鍵時刻出手救鈞鈞?
  羅老二又為了誰而主動向他自首?
  鈞鈞又是為誰逃婚?不肯回家?……
  邵局長兩手攥得發疼,坐在辦公桌前,打開電腦,調出公安內部的檔案程式。
  也就是這麼一天,他違規私自動用公安刑偵手段,在無線網路取證系統裡,輸入了他兒子的手機號碼。
  他以前絕少利用不上檯面的功夫去對付自個兒親兒子,他不願意這樣,沒必要。可也恰恰因為這是他親兒子,他的寶,心底一塊巨大的陰影揮之不去,羅強這人極其強悍、棘手的存在,簡直令他寢食難安!
  那天從中午到夜裡,邵局長晚飯都沒吃,水都不顧上喝。他在系統裡一條一條地查閱,翻看邵鈞最近三年的全部隱私,一直查到深夜,目光最終牢牢鎖定兩年前的幾條短信。
  “小鈞,我想你了,想得受不了。你為什麼冷著我?別告訴我你是為了姓羅那傢伙……”
  “小鈞,別跟我分,成嗎,我就喜歡你了怎麼著?就愛你了怎麼著?你想怎麼樣都成,小鈞……”
  那一夜邵國鋼就沒回家,坐在辦公室裡,坐了一宿。
  他僵硬地撐在桌前,不停地抽煙,點燃的煙蒂燒到他手指。
  心裡難受,茫然。
  堂堂邵局長也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幹公安的,什麼么蛾子沒見識過?關鍵時刻不至於沉不住氣、大驚小怪。
  可是,不是門當戶對英俊瀟灑一表人才的發小楚公子,也不是這位警校的同窗姓鄒的年輕人。
  是羅強。
  當年邵鈞才十四歲,羅強大約二十八,一個血案累累罪名昭彰的悍匪。
  邵鈞如今三十了,羅家老二四十四,一個被判無期窮途末路的重犯。
  羅強比邵鈞大十四歲。事實上,羅強比他邵局長才小十三歲,跟邵家這邊兩個表叔叔一般大,年紀夠讓邵鈞叫一聲“叔”。
  鈞鈞為什麼?
  這孩子怎麼了?
  這孩子究竟為什麼啊?!
  ……
  邵國鋼這個既憤怒又茫然的父親,給人做了三十年但是做得極其失敗的父親,這幾個月,去過好幾趟邵鈞在小縣城的公寓。
  他每一次去,恰好邵鈞都不在。
  年輕時好歹也是刑偵出身,想私潛民宅,當然不需要門鑰匙。
  邵國鋼就半天半天地待在那二十幾平米的小破公寓裡,坐在沙發上,拿起邵鈞堆在茶几上的書和雜誌翻看,到廚房裡打量陳設簡單的灶台,或者站在陽臺上,呆呆地眺望清河監獄的方向,難以置信,兒子寧願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就待在那裡面,陪著那個無期犯人,也不願意回家跟親人一起生活。
  羅老二放過的那句狠話言猶在耳。
  “你的人,別落在我手心兒裡。”
  邵國鋼如今算是領教到了,羅強這個人做事有多狠,多麼不留餘地。羅強沒找他報復,也沒有害邵鈞的性命,可是這個應該被千刀萬剮的混蛋,用最恣意囂張殘酷的方式報復了他邵局長!羅強這就是生生從他心口上扯掉一塊肉,抽他的筋,像是把他的命抽掉了。羅強狠狠地打擊了他,拐走了他最寶貝的兒子,毀鈞鈞一輩子!
  邵局長手裡下意識地拎起個東西,是茶几上的遙控器。他捏著遙控器,幾乎把東西捏碎。
  他偶然按了上面的按鍵,電視螢幕閃現出畫面。
  邵局長抬眼盯著電視螢幕,眼眶迅速充血,指節作響……
  邵鈞租別人的房,傢俱都是舊的現成的,自己就帶了幾樣簡單電器,包括一台小電腦,平時閑得沒事在公寓裡看個碟,解悶。當然,邵鈞也經常看那種帶碼帶顏色的片子,自娛自樂。
  就前些日子,邵鈞又把羅強偷偷從監區裡帶出來過,帶到租房裡爽了一趟,在床上,沙發上,客廳地板上,盡情翻滾。邵鈞還頭一回將他珍藏的好東西拿出來跟羅強分享,神秘兮兮的。小U盤拿出來在電視裡播放,羅強看得瞠目,那裡邊竟然全部是他在澡堂裡,還有牢號床鋪上,各種環境之下用各種表情,各種姿勢,自我陶醉地,享受地,幹那些事兒的視頻鏡頭!
  這就是這麼些年牢獄生活邵鈞收集的寶貝,對他所鍾情的人,陸陸續續積攢了很久,許多幀熱辣火爆的視頻,任是羅強這號皮糙肉厚見過世面的糙人,都看得呆了,臉色發紅,渾身發熱,喉嚨堵塞……
  那天倆人幹得特猛,邵鈞仰躺在沙發上,兩條小腿交纏住羅強的後脖頸子。電視畫面裡不停迴圈閃回羅強赤裸陽剛的身形,脖頸曝露的青筋,粗壯的手指,濃密的毛髮,與邵鈞眼前一絲不掛強悍地衝撞著的人互相輝映,視覺十分刺激,讓兩人都陷入強烈刻骨的愛欲,瘋狂地互相衝撞,撫慰……
  邵國鋼一指捏碎遙控器,眼底是暴怒得想要提槍宰人殺人的浴血衝動,忍無可忍。
  羅強沾他兒子,羅強毀他兒子!他這輩子有生之年要是不親手滅了羅強,他就白活了,對不起八輩兒祖宗,對不起邵鈞早逝的媽媽,對不住孩子他姥爺,更對不起他自個兒。哪個當爸爸的,都無法容忍自己兒子讓人這麼糟踐!
  邵局長給邵鈞打電話召不回人,電話留言不回復,抓不到活人,情急之下,才出此下策,想把兒子弄出國。他也瞭解他兒子的強脾氣,死寧頑固,油鹽不進,他不來一手硬的,狠的,不可能拆開邵鈞羅強這兩個人……只可惜邵國鋼再一次失策,這一次做局,將父子二人的關係生生逼到懸崖邊上。
  有些事情命裡註定,要遭這一劫,躲不掉,逃不開。
  邵鈞一路幾乎是緊趕慢趕,在這一夜趕回監獄。
  半山上的黎兆輝,親眼目送邵鈞駕著車,用門卡、指紋、眼膜開啟了四道大鐵門,駛入高牆之內,崗樓上武警的槍口閃著金屬光澤。
  邵鈞把車停進車庫,一路小跑出來,表上的指針已過熄燈時間,監舍大樓一片漆黑,靜謐,可是邵鈞偏偏就想再瞧一眼羅強。
  他心裡埋著不安,他眼前的一棟大樓隱隱晃動著危機前夕的肅殺。
  邵鈞遠遠地眯眼尋覓,一大隊七班那一枚熟悉的小窗口,窗簾掛得嚴嚴實實,一絲不透。羅強以往從來都四簾大敞著睡覺,就今晚蒙著窗戶?
  他心裡著急,也沒多想,就往樓裡跑。
  七班窗戶角落裡,從窗簾下露出一隻詭秘的小眼睛。盯梢各方動靜的刺蝟低聲叫道:“強哥,那個人,是邵隊?”
  羅強像一尊雕像靜坐在大鋪上,閉目養神:“……嗯?”
  刺蝟愣愣地回過頭,也是一臉茫然:“強哥,邵隊咋回來了?他不是今天不值班嗎?”
  羅強臉色突然一變,從床上沖下地,撲向窗邊,雙目圓睜!
  羅強一把扯開窗簾,撲在窗戶上。樓底下,邵鈞恰好抬頭,與他視線相對。邵鈞嘴角揚起明快的笑容,好像一下子就放下一顆心,整張臉在高牆燈光的照射下發亮。
  那笑容極其單純,真摯。只有這傻呼呼的饅頭才會這樣沖他笑,羅強的眼被深深刺痛,腦裡劈過一道紅色閃電。
  他扭過頭,迅速瞥一眼牢號鐵門上帶格柵的小窗口。他現在只要稍微弄出異常響動,炸起來,危局一觸即發,整棟監舍大樓,有多少人今晚都沒睡覺。
  可是樓下的人是饅頭。
  無辜的饅頭大步跑著往這個陷阱裡跳!
  羅強打開窗戶,被窗上鑲嵌的鐵欄杆攔著,擋著,胳膊腿伸不出去,當然更不可能從樓上跳下去攔住人。
  他撕開喉嚨大吼:“邵鈞!!!!!”
  “邵鈞,給我回去,離開這兒,你給老子滾回去!!!!!!!!!!”
  羅強的吼聲如半空拋出一道滾雷。他自個兒也知道,左右隔壁若干間牢號,所有人都會聽到他的吼聲。
  摁不住了。

  94、第九十四章兩根手指

  羅強悶了三天,心裡已經籌畫得很清晰,孤注一擲,成王敗寇。
  他不能提前揭發尤寶川,告發尤二爺就等於告發自己,倆人互揭老底,背著抱著一起被槍斃,還連累邵鈞。羅強不能那麼做,他只有今夜這次絕好的機會。
  眼前擺三條路,上策是讓尤二爺永遠地閉嘴,自己逃脫生天,中策是讓姓尤的越獄得手,最壞的結果無外乎自己失利,掛掉一條命。無論哪個結局,羅強都敢扛命裡註定這一劫,是爺們兒的今晚放手一搏,兩路冤家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然而他的計畫裡,無論如何都沒有邵鈞的位置,邵鈞就不該露面,邵鈞不已經上飛機了嗎?!
  邵鈞仰臉聽見羅強聲嘶力竭的怒吼,下意識刹住腳步,愣了一下。
  整棟大樓詭異地漆黑一片,只有監道的長明燈透出微光,全樓唯一大敞的一扇窗戶就是他們一大隊七班,羅強站在窗臺上沖他嚎叫。
  轉瞬間風雲突變,對面二大隊牢號裡已經鬧起來。
  值班的小馬警官在監控視頻裡發現了問題,二大隊某個班似乎有人發病,鬧事兒,在屋裡瘋狂地追打。有人對著攝像頭玩兒命揮手,要報告情況。
  馬小川把警棍拎在手裡,正了正警帽,穿過走廊,往監道裡來了。
  順子在牢門口望風,急促地對羅強說:“大哥,馬警官來了!”
  羅強扭頭甩出一句:“攔他!”
  “別讓他進去!”
  羅強的注意力只走神兒了半秒鐘,已經顧不上步入險境的小馬警官,他看見邵鈞進樓了!
  邵鈞心裡還是擔心羅強,又不明內情,羅強越不讓他進去,他怎麼可能掉頭走開?
  監道裡,一大隊二大隊好幾個班亂作一團,七八個人同時在屋裡發病,像是食物中毒,不停嘔吐。中招的人眼睛發紅,精神亢奮,脫掉上衣,身體劇烈抖動。還有人用飯盆和鞋子追打獄友……
  那是強效毒品的致幻作用。少劑量麻果混在早飯分發的鹹菜醬菜裡,大分量毒品其實摻合在當天晚飯裡。毒丸做得很巧妙,用糖衣外殼包裹著,在消化器官裡停留四小時之後,在預定的時間段,藥效準時發作。
  馬小川在監道口探了一腦袋,神情驚詫:“怎麼了?鬧什麼?都怎麼了?!”
  二大隊的人扒著小窗戶喊:“馬管教,我們屋有人不行了,您快來看看,有人發瘋了!”
  隔壁另一個屋也在喊:“馬管看我們屋,大虎吐了好多,病得不行了!”
  一大隊這邊,順子撲到視窗,眼神焦急,低聲吼道:“馬管,您到我們屋看看,我們老大犯病了。”
  馬小川一看這麼多人犯毛病,他一人兒根本照顧不過來。他猶豫一下,扭頭想去叫人。
  梁子這時候摽在小窗口上,歪瓜苦臉,可憐兮兮地喊著:“馬警官您不能不管我們二隊人的死活啊,我們屋賈老頭看樣子快不行了都口吐白沫子了!得趕緊抬出去送醫院不然這老頭子忒麼眼瞅著要掛了!……”
  馬小川就是這麼一遲疑,一耽擱,伸手掏鑰匙。
  新來的小警官還是太年輕,沒經驗,哪鬥得過牢號裡那一個個老謀深算的江湖老油條子?
  牢門打開的一瞬間馬小川讓幾條躥出來的身影撲倒,拖進屋裡……
  順子扭頭喊道:“大哥,二隊炸了!”
  羅強伸手抄起備好的傢伙,眉骨泛紅光,冷冷地吐出一個字:“翻。”
  胡岩按屋裡的警報器,拼命地按,監控室那邊兒竟然就沒人回應。胡岩麻利兒躥到上鋪,站到床欄杆上,一張臉幾乎撲到擴音器和攝像頭上,聲音尖利:“來人啊,炸號了!!!監區長邵隊長有人炸監!!!!!!!!!!!”
  對面半條監道,好幾個門都已經打開了,賈老頭尤二爺這麼長時間的串聯與謀劃,早配好幾把關鍵的鑰匙。
  有犯人帶頭沖了出來,多少年沒有過出獄越獄的機會,一時過度亢奮和瘋狂,不管不顧,撒丫子就想跑。
  張大虎梁子那幾個人,可沒亂跑,早算計好了。就這麼跑出去有個屁用,能輕易過得了那四道大鐵門嗎?那夥人拖著小馬警官一擁而上,幾乎把人打暈,就是要得到能幫助他們順利通關的東西。
  羅強沖刺蝟吼:“你小子快點兒,手腳利索!”
  刺蝟蹲在門邊,眼睛趴在鑰匙孔附近,腦門上汗都流下來了,手指緊張又靈活地搗騰,用鐵絲和刀片折騰門鎖。
  刺蝟當年是因為這一手絕活兒混道的,也是因為這副手藝判刑坐牢的。
  羅強臉紅脖子粗地吼著:“你小子他媽打得開打不開?!馬警官怕是快不行了!”
  刺蝟也心急火燎。這孩子這麼些年沒做過活兒,沒機會開和一把,手藝都他媽生疏了!要不然就是久不聞道於江湖,做鎖開鎖這行業早都更新換代了,不趕趟兒了。
  鐵絲“哢嚓”一聲幾乎卡在鎖眼裡,胡岩急得從身後拼命搖晃刺蝟的脖子,你快,你快啊。
  羅強推開旁人。他手臂上青筋暴凸,粗糙的手指弄出了血,一點一點從裡面生生掰斷了細金屬條做的鎖齒……
  門彈開了,七班的人一躍而出!羅強迎面撲倒從對面躥出來的人,胳膊一甩,將人淩空拋起來,狠狠擲回對面牢號……
  這一夜的清河農場,爆發了震動京城的大規模炸監暴動,場面驚心動魄。
  羅強寬闊的肩膀堵在監道正中,黢黑的背影在長明燈的光暈下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脈。
  順子、刺蝟領著他們七班一群人沖出去打,手裡拿著臉盆,擀麵杖,掃床的笤帚疙瘩,卸下來的抽屜板子,與二大隊的人對毆,把滿臉是血的馬小川從二大隊牢號裡拖出來,搶回來……
  監道裡的警報器不失時機地也響起來,發出怪異的“呲呲”鳴叫聲,分明就是沒電池了,讓換電池呢。邵鈞聽見了,皺了皺眉頭,突然覺著不對勁,快步跑上樓梯。警報器應該24小時不間斷運轉,怎麼能沒電了,不轉了?
  警報器的電路盒早讓人做了手腳,所以胡岩報警沒人回應,無法通知監區的警備室和守衛外牆的武警。邵鈞一路循著聲音飛跑上樓,眼前的一幕讓他震驚得說不出話!
  一個摔成麻袋似的傢伙兜頭蓋臉朝著邵鈞砸下來,邵鈞猛地一擋,把麻袋隨手扔進牆角。
  “羅強!你幹什麼?!”
  邵鈞雙眼圓睜,吼。
  “二大隊炸號,叫人,叫武警來!!!!!”
  羅強堵住好幾個人,兩拳砸趴一個,因為惡戰而眼球發紅……
  邵鈞下意識趕緊去按牆上的警報,按了很多下沒反應。
  七班幾個人被逼到監道盡頭死角,拼命護著被打暈的馬小川。張大虎、梁子那一夥狂徒,這時候是殺紅了眼,狗急跳牆,炸到這個地步,不成功則成仁,已經沒第二條路可走。他們扭頭瞥見邵鈞,如同豺狼發現目標肥羊,調轉火力,一齊撲向邵鈞……
  邵鈞此時手裡拎得是一把墩布!
  剛從機場回來,他甚至沒機會回一趟辦公室,就邁入險境。
  他也沒穿制服,沒戴他平時每回值班都戴的武裝帶,那上面掛著一溜物件,電警棍,辣椒噴霧劑,哨子,強光手電筒,警務通。
  張大虎撲上來,邵鈞甩動著墩布劈頭蓋臉一頓敲,將飛舞的墩布條子杵上張大虎的臉,讓這廝吃了一臉一嘴的黑水。
  又一個人撲上來,讓邵鈞一記淩厲的劈掛腿,劈到肩膀頸椎處,就地癱倒不省人事。
  邵鈞堵住監道口的鐵門,躲閃騰挪,打倒一個個企圖撲倒他逾越他的瘋子。一些犯人本來提前不知內情,臨時起意,在深牢大獄中蹲了幾年甚至十幾年的人,在那一刹那很難抵擋逃獄的巨大誘惑,罪惡與瘋狂的念頭在每個人心中滋生,邪惡在血管裡流竄。絕處求生的渴望排山倒海地湧出來,讓形勢更加危急和混亂……
  邵鈞隔著無數條人影看到被打倒在地的馬小川,看到陷入惡戰的羅強,怒火在他胸口燃燒,眼球燒得疼。
  他用墩布杆子狠狠砸向一名企圖衝擊鐵門的犯人,杆子撞上板凳,生生地折斷。
  張大虎撿起帶著鋒利斷頭的墩布杆,惡狠狠得,一步步逼近邵鈞。
  四五名兇殘的惡徒,圍成半圓,將邵鈞團團圍攏,逼到牆角。
  二大隊的賈老爺子一直隱蔽在人群最後面,就沒參與惡戰群毆,沒跟羅強交手,從牢號裡探出半張臉,冷冷地盯了一眼。這人面無表情,搖了搖頭,難得露出幾分遺憾和可惜。
  “邵警官,說好了不是你值班,你偏要來送死……真對不住了。”
  尤二爺啞聲喃喃地嘮了一句,盯著邵鈞,扭頭又盯了羅強一眼,神情複雜……
  “門卡你們已經拿了,還差啥?就差手指和眼膜!!!!!”
  尤二爺在人叢裡突然嚷開了一句。
  打鬥的人群驀地安靜了,極為短暫而驚心的片刻靜默,所有人的注意力和火力,齊齊對準邵鈞!
  邵鈞的臉因為眼前的殘酷絕境而發白,眼眶深邃充血,周身突然燃起一層恐懼,隨之而來吞沒他的是雷霆的憤怒。
  所有住在清河監獄裡的人都知道,這座最堅固的現代化監獄是一座牢不可破的圍城,絕不可能從內部被人突破,從內牆到外牆需要通過四道崗哨,這夥人想衝破那一道道不可逾越的電控鐵門,除了從馬小川身上扒走的門卡,他們還需要拿到一名獄警的手指和眼。
  羅強扭頭發現邵鈞被圍,憤怒地大叫一聲。他讓幾個人纏住,對方手裡有鐵傢伙。羅強右手是赤手空拳,手背上突出的一排硬骨全部打到血肉模糊,露著肉。他左手耍著從食堂廚房偷帶出來的一把鉋子,就是他平時用來擦胡蘿蔔絲、土豆絲的鉋子,兇狠地照著人一刨,生生從對方臉上撕掉一大片肉……
  “邵鈞!!!!!”
  羅強喉嚨嘶吼出血……
  “邵隊長,邵警官,對不住了!”
  張大虎手裡夾著刀片,想要動手。
  邵鈞萬分震驚盯著眼前的人,渾身發抖。
  邵鈞從牙縫裡吐出倆字:“甭想。”
  梁子威脅道:“邵隊長,我們根本沒想傷你,你乖乖合作別反抗,跟我們走,我們就讓你的手指頭和眼珠子留在身上!”
  邵鈞火冒三丈,毫不妥協地大罵:“你敢!!!……我操你們八輩兒祖宗的!!!!!!!!”
  羅強掀翻堵在他身前一個又一個的人,從監道這一頭撲向另一頭,身後是一條橫七豎八躺著人的血路……
  狹長的一條監道狼藉一片,兩面牆上佈滿血滴,讓邵鈞肩頭憤怒的焰火熊熊燃燒。他的脾氣,他的烈性,他的叛逆,甚至他與生俱來高人一等的嬌氣與驕傲,都不允許他面對這樣一群人妥協屈服,在這一群爛泥一樣的人面前屈膝苟且。
  “邵鈞!!!!!”
  羅強看到邵鈞面對那一群虎視眈眈兇殘至極的暴徒,伸出了手指。
  邵鈞伸開左手食指和中指,一字一句說:“你們就甭想。”
  邵鈞說著,二指伸到嘴裡,一口咬下去,毫不留情。
  羅強狂怒地大叫,直撲藏在人叢裡的尤寶川。尤二爺抓起一人扔過來擋,羅強躍起來一鉋子將眼前的人腦殼砸出一塊坑。
  那是邵鈞在電控大門上打指紋的兩隻手指。他用他那一副能啃斷手指甲還能吃掉制服褲子的尖利的門齒,將自己左手二指生生咬掉一層皮,連皮帶肉,帶著他的指紋,咬下來,直接吞了。
  “沒老子的指紋,你們誰也甭走。”
  “你三爺爺今天,就讓你們,一個都跑不出去。”
  邵鈞黑眉立目,俊臉蒼白,下嘴唇殘留一抹鮮豔刺眼的血紅,那是他自己手指上的血。他精瘦的身形立在鐵門前,牢牢地捍衛整條監道唯一的出口……

  95、第九十五章神兵天降

  邵鈞吞掉指紋,張大虎一夥人氣急敗壞,掄起帶著尖刺的墩布杆子,捅向邵鈞小腹。
  木棒子根本沒機會接觸到邵鈞身體,張大虎身後一道黑影鋪天蓋地帶著狂暴兇狠嗜血搏命的氣息撲向他擊飛他手中的武器!
  張大虎發出殺豬般的嚎叫,聲音簡直不像從他自個兒聲帶裡攢出來的。
  一根只有小指粗細的竹筷子——顯然又是食堂總廚偷帶出來的傢伙——如同一道鋒利的匕首撕裂凶徒的氣焰,“撲哧”一聲,狠狠插進這廝企圖襲擊邵鈞的那條胳膊的肘關節,紮進上臂和前臂兩塊關節骨之間最脆弱的接縫兒,又准又毒!
  羅強眼球冒火,一掌扇飛瞬間廢了一條胳膊的張大虎。
  羅強用山一樣雄渾結實的脊背橫堵在監道口,把邵鈞嚴絲合縫擋在身後。
  “哪個敢傷邵警官一根汗毛,老子今天跟他換命。”
  “一幫小兔崽子,王八羔子,想從邵警官身上取東西,先要問問老子答不答應。想碰他一下,今兒個得先從老子身上踩過去。”
  羅強粗啞的聲音在聲帶上磨出傷痕,一字一句,就是道上不要命的架勢。
  邵鈞下嘴唇上沾的那一絲鮮血,讓羅強渾身的血都湧上臉……
  邵鈞這時候才逮著機會跟羅強掰扯,也是氣急敗壞:“老二,這他媽都怎麼回事?!”
  羅強來不及細說,臉色鐵青:“老子先收拾了這幫兔崽子再說。”
  對面人已經撲上來,羅強和邵鈞一起怒吼著,兩條猛虎下山的身形,抄傢伙與對手戰成一團……
  邵鈞一棍子擊退一個崽子,扭頭吼道:“怎麼就這麼巧,咋就能這麼巧?!我前腳剛一回來,牢號裡就炸了?!”
  羅強將胡蘿蔔鉋子當做盾牌抵擋和還擊,怒氣衝衝回嘴道:“誰他媽讓你回來的?老子讓你走你為啥不走!”
  邵鈞再回想前兩天羅強的異常,突然就明白了:“羅強你個混蛋!你個王八蛋忒麼早就知道有人要炸號,你瞞著我?你哄我走?!”
  邵鈞震驚:“你丫早盤算好了?你自個兒也想趁亂跑出去是你想越獄?!”
  羅強:“……”
  兩人四目相對,瞥見對方眼裡閃動的最隱秘的神情,羅強只是細微的一個遲疑,就被邵鈞精明地捕捉到,氣得大罵:“羅強你活膩歪了你他媽不要命了!!!”
  羅強眼睛紅了,也吼道:“邵鈞!!!……”
  邵鈞:“……”
  倆人一邊抵鼻子對吼,一邊背後有靈似的,同時扭頭一掌劈倒撲上來的匪徒……
  “越獄”這倆字,沉甸甸地壓在羅強心口,纏在他腦子裡,枝枝脈脈,勾勾聯聯。
  邵鈞那時候曾經聲嘶力竭地跟他吼過,老二,你什麼時候能減刑,你什麼時候出獄?你啥時候能出去,我等著你出去了再來找我。
  邵鈞說過的這話,烙在羅強心坎上了。羅強不想真耽誤饅頭大半輩子,不是只有姓尤的老頭子惦記出去,羅強做夢也想早點兒出獄!
  要說羅老二這號人腦子裡,從沒想過暴力越獄這條路,那是瞎扯。羅強骨子裡不是什麼聖人,不是正義之師,他把每一條出路都翻來覆去設想過思考過無數遍,尤二爺做的這個局,說到底,也是幫他做了一個機會,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不是沒想過,不是沒猶豫過。只是邵鈞回來得忒不是時候,羅強盤算的無數方案隨著邵鈞冒然入彀,只剩唯一一條路:自己出不出得去無關緊要,護著饅頭,不能讓饅頭再遭罪、受一丁點兒傷害。
  兩個人都是急赤白臉,胸中憋了一口惡氣,恨不得抓著對方狠狠地啃咬。
  邵鈞脫掉長風衣,將風衣在胳膊上一卷,當作現成的武器,左沖右突,用甩動的風衣抵擋對手手中的木棒和利器,身形敏捷。
  羅強一鉋子將企圖偷襲突破監道口的梁子砸倒,邵鈞緊跟著撲上去。倆人都憋一肚子火,不需要打商量,動作十分默契,左右開弓一頓拳打腳踢,將那小崽子砸暈了事。
  兩口子肩並肩,背靠背,牢牢地堵住出口,橫掃所有企圖逾越的暴徒……
  整個過程的爆發說起來離奇混亂,其實也就五六分鐘工夫,從羅強站在視窗發出吼聲點燃醞釀的火苗,二大隊預謀越獄的崽子們下手很快,很急。
  他們只有大約一刻鐘時間。在外牆放哨的武警小戰士完成換崗之前,他們必須跑出去,在武警槍口下賭一把運氣,賭命。
  這幫人事先琢磨好地形和路線,甚至暗中觀察發現了武警哨位的漏洞。深夜監區陷入一片寂靜,犯人們這時候都應該在睡覺,武警夜哨通常要換一個班,換班的時間就在每晚12點鐘。小戰士們很辛苦,來回摸黑走夜路走兩三裡地,上一班的人下哨位,下一班的人登上牆頭,這麼一來一回,一上一下,有時操作不嚴謹,就會留下那麼十幾分鐘的盲區時間,籌謀越獄的人就是想要撿這個漏。
  羅強吼叫著吩咐他手下人:“警報器!拉警報!”
  角落裡,胡岩一推他身旁的小眼鏡:“大學生,警報器電路盒讓他們弄壞了,能不能整?”
  小眼鏡抱著頭,貓著腰,本來嚇得哆哆嗦嗦的。沒混過道,哪見過這種真刀真槍見血群毆的場面?這人爬起身,溜著監道牆根,從打鬥成團的人縫兒裡戰戰兢兢鑽過去,打開牆上的電路盒,滿頭冒汗。
  對方瞧見有人企圖報警,拎著鉗子就上去了,朝著大學生後腦勺舉起兇器。
  胡岩眼明手快,一聲不吭,拎著板凳撲上去狠狠地砸!
  混亂,扭打,板凳和鉗子互掄……
  胡岩腦袋上讓鉗子砸出血,血流下來了。他從地上爬起來,倔強地拎著凳子腿,一步都不退讓。
  二大隊暴動的幾個班人多勢眾,七班這邊勢單力薄,形勢危急,快要頂不住。
  監道另一頭三班的牢門搖得嘩啦嘩啦響,老癩子血紅著眼怒吼:“把門打開!羅老二,把我們的門打開!!!!!”
  其他那些鎖著牢門的班級這會兒早都瘋了,無數條手臂從窗口裡伸出來,想要出去……
  這些人如果全都放出來,誰知道是敵是友?這條監道無論如何也守不住。
  羅強扭頭看著,突然吼道:“把三班門打開!”
  刺蝟手忙腳亂得,眼神裡猶豫了一下:“老大,真的開門?”
  羅強吼:“開門!!!”
  刺蝟從外面用鐵絲撥開三班的門,賴紅兵從牢裡躍出來,手裡一根拐杖狠狠砸出去。胡岩讓一個人壓在身下掐住喉嚨憋得滿臉通紅,差點兒被掐死,千鈞一髮,那崽子後腦勺被這一拐杖砸個正著,立刻匍匐癱倒……
  賴紅兵當年是吊鬼李手下戰將,如今年紀不小了,採石場上又炸瘸一條腿,然而混道上作風兇狠剽悍,也是一條硬漢子,絲毫不輸羅老二。
  這人跛著一條腿,揮舞拐杖,與人鏖戰,一杖襲向躲在暗處門邊的尤二爺!
  兩條身影裹在一起拳腳眼花繚亂,尤二爺手指上的刀片狠狠戳進賴紅兵小腹!賴紅兵嘶吼痛叫一聲,一把掰住對方暗算他的刀片,手掌掰出了血,把刀片生生地撅了出來,反手一掌拍向尤二爺面門……
  三班一群人加入戰鬥,戰局天平迅速向一大隊這一方傾斜,二大隊不少炸刺兒的人被打翻在地。
  羅強眼底噴血地嚷著:“警報器你媽的修好沒有?!”
  邵鈞為了堵死這群暴動的人,孤注一擲,將監道門從裡面用電控裝置鎖住了,與羅強倆人守住大門。裡面的人一個也出不去,但是他們自己人也跑不脫,必須迅速報警讓武警出動平暴,不然雙方惡鬥傷亡難料。
  大學生以前就是學電路的,名牌大學電機系出來的,畢設做的就是警報器。他跪在牆角,將拗斷錯置的電源線重新接起來,讓羅強催著罵著滿頭大汗鼓搗了半晌,警報器嗚哩哇啦地響了!
  胡岩捂著冒血的腦袋,撲上去狠拍警報按鈕,電鈴尖銳的鳴叫聲響徹監區上空……
  與此同時,邵鈞的手機響了。
  他沒帶警務通,沒法用最快的途徑聯絡駐監部隊。手機鈴聲讓他猛醒。
  深更半夜把電話打進來的,竟然是邵國鋼。
  前後也就一刻鐘時間差,邵局就晚來這麼一刻鐘,卻也算來得及時,如同神兵天降。
  他駕著公安的車,帶著一群灰頭土臉情緒懊喪的便衣,一路狂追,追著邵鈞的車追到清河監獄。不偏不倚就是這麼個關鍵時刻,邵局長就站在監獄大鐵門外,撥他兒子的號碼。
  “邵鈞,我是你爸,你出來,我有話說。”
  邵國剛這時候還端著架子,口氣嚴肅冰冷,想著如何跟兒子攤牌,怎麼收拾這頭桀驁不馴的小豹子。
  羅強擋住邵鈞身前,邵鈞抓起手機狂吼:“爸,爸,我現在出不去!!!”
  可算抓住了親爹,邵鈞斷斷續續地吼著,這時候已經不知道自己胡亂喊得是啥。
  “爸,有人炸監!……犯人越獄!”
  “爸,爸!!!快叫人,叫武警上來!!!!!”
  邵國鋼面孔緩緩陷入震驚,猛地回頭,清河監區上空警鈴聲大作,遠處監舍大樓蒸騰著一層炙熱喧囂的氣氛。
  邵國鋼梗著脖子沖手機裡吼:“邵鈞!……鈞鈞!……”
  他再喊,手機裡就沒了回音。邵鈞的手機掉在地上,邵局長聽到拳腳紛飛激烈打鬥的聲音,邵鈞的叫聲,還有羅強的吼聲……
  邵國鋼一腳踹上監獄大鐵門!
  外牆哨位的武警接到警報,已經集合動作。
  邵局危急關頭沒亂方寸,自己手底下這幾個刑警隊的便衣,恐怕擺不平監獄的事兒,本來也不是管這攤的。邵國剛就地迅速撥通沈博文他爸爸的電話。
  邵國鋼在電話裡跟沈博文他爸扯著脖子吼:“我兒子在裡面!鈞鈞現在陷在那裡頭!”
  “你的人在哪?!”
  “派你的人過來救我兒子!!!!!!!!!!”
  如果沒有他邵局長策劃的這一出“調虎離山”,沒有那個赴美考察團瞎摻合,邵鈞今天原本就應該放假歇班,這時候安安穩穩留在縣城租房裡,被窩裡撅屁股睡大覺呢。
  邵局長如果知曉他愚蠢的一招間接致使寶貝兒子陷入險境,絕境,幾乎傷了性命,日後一定痛不欲生悔恨終生。
  他千方百計想要拆散的那兩個人,此時一身浴血並肩作戰,守在那條狹長監道的唯一出口,生死一線,性命攸關。
  這一夜,附近某支隊駐地接到總隊命令,往清河監區出動了一個營的武警戰士,足有三四百人,全副武裝,攜帶步槍衝鋒槍與防暴棍,迅速包圍監獄……

  96、第九十六章狙擊手

  警報聲終於驚動監區獄警管教的大部隊,周隊長戴著防暴頭盔,拎著電警棍,帶人趕往監道,神色匆忙震驚。
  大批警帽鋼盔的現身讓監道裡形勢迅速翻轉,尚有一絲反抗餘力的暴徒抱著腦袋被按在牆角……
  羅強一轉頭,監道盡頭瘦削的黑影一閃而走,尤二爺鑽回牢號。
  羅強腦袋一懵,這人為啥一直不往外跑,竟然往回跑?等著讓獄警一擁而上,甕中捉鼈嗎?
  羅強突然明白了。
  他縱身追過去,臨走緊捏一把邵鈞的腕子,匆匆擱下一句話:“饅頭,快離開這兒。”
  邵鈞:“……噯!”
  邵鈞多擔心羅強,急得吼:“老二!……你回來!!!”
  羅強擰身蹬上樓道一側牆壁穿越一片亂局,飛身直撲尤寶川,猛禽撲食的兇猛力道。對方就地一滾,一雙剪腿與羅強在空中對腳,借力使力,縱身撞向窗戶!
  尤二爺瘦小的身軀竟然撞破牢號窗子上的兩道鐵欄杆,縱身從二層樓跳了下去。
  羅強撲到窗口,眼前鐵欄杆的斷裂處現出明顯人工磨損切割的痕跡,用膠勉強粘住的,一撞就開,不知道的人無從察覺。這窗戶才是尤二爺早設計好的逃脫生天的路徑。
  羅強爬窗想要跟著跳下去,側身擠進鐵柵欄之間,竟然擠不出去。
  姓尤的不愧是老辣江湖,磨鐵柵欄竟然只弄斷兩根,拆開的空隙不偏不倚容下這人極其精練省地兒的身形,別人都不成。羅強肩膀強壯,身材厚實,生生被卡在窗臺上,根本出不去,只能眼睜睜瞧著尤二爺飄忽的小腳身影落進樓下樹叢中,回身甩給他一枚淩厲的眼神,借著濃墨夜色迅速潛逃!
  羅強一掌懊惱地砸在鐵欄杆上……
  他現在才明白過味兒來,監道裡被獄警制服伏法的張大虎他們,不過是尤二爺引開大部隊注意力的障眼法。此人布好了這個局,利用二大隊一群狼心狗肺圖謀不軌的崽子,與獄警火拼拼殺,兩敗俱傷,自己漁翁得利。
  即使偷到門卡,綁架獄警弄到指紋眼膜,由武警把守的四道大鐵門能這麼容易讓這幫狂徒突破?
  尤寶川是什麼人?這人潛伏了這麼久,隱藏這麼深,能樂意冒著讓武警一槍爆頭的危險,去衝擊四道鋼鐵關卡?
  必然不會。
  這人勢必會有另一條不為人知的隱秘出路。
  羅強轉身從監道口沖出去。
  他不能讓尤二爺跑出清河農場這座牢籠,絕對不行。此人一旦逃脫,翻身報復,羅強自個兒隨即就會變成砧板上一塊魚肉,到時候任其宰割,毫無反制對方的手段。
  對於尤寶川和羅強這兩個人,都是手握數條人命的服刑犯,一根線兒上蹦躂的兩隻螞蚱,都極怕讓對手搞死。尤二爺的命案甚至比羅強更加嚴重;羅二殺譚五,性質上不過是道上幫派火拼黑吃黑,而尤寶川手心兒裡攥的員警的命。這人這些年在獄中隱姓埋名,謹小慎微,不到萬不得已被人識破的關頭,絕不露相,就是為了保命。他只要露頭,就死定了,當年東湖大酒店爆炸案是近十年內影響最大最為慘烈的員警遇襲遇害案,十裡長街漫天飄雪。公安的人倘若知道罪魁還活著,不將他千刀萬剮淩遲分屍才怪!
  雙方都牢牢握著對方的把柄,誰也不敢輕舉妄動。哪一方有個冒然的舉動,都是要把對方逼到絕路難免狗急跳牆,因此,尤二爺在等,羅強也在等,不到越獄最後關頭絕不出手。
  要麼自己閉口,要麼就讓對方永遠地閉嘴不再講話……
  邵國鋼這時候帶著他手下人撲進監區,沖向大樓。
  他手裡提著槍,手掌都在抖。不是因為懼怕惡戰,邵局長刑警大隊長出身,這麼些年身經百戰,打過的遭遇戰可多了。他是擔心他兒子,他要找他兒子,確保邵鈞安然無恙。
  他一雙銳利的條子眼,一眼瞅見羅強從監舍樓沖出來,身形像一道閃電,又像一頭鬃毛凜冽的獅子。
  邵國鋼就跟看見仇人似的,遙遙地朝羅強舉起了槍,完全是出於下意識的怨憤,槍口已然瞄準羅強,卻沒擊發。
  羅老二在哪兒,他兒子一準就在哪兒。邵國鋼看見邵鈞緊跟著沖出來,襯衫上都是血,一頭黑髮浸漬著汗水在燈下灼灼發亮,追著羅強狂奔而去。
  邵局長提槍而上,緊跟著也追了過去……
  羅強雖說慢了一步,幾乎讓尤二爺甩掉,他轉念一琢磨,立刻就想到了。
  食堂!
  食堂一定動過手腳。
  尤二爺不會去闖四道電控大門。這人一定是往食堂方向跑,那裡才是越獄的真正出路。
  尤寶川在前方跑,羅強其後咬著,窮追不捨,就是不放過對方。二人閃電般穿越昏暗的小樹林,路旁的街燈幽幽地目睹一場殊死的搏鬥。
  羅強飛身直撲尤二爺,一掌斜劈後心。尤二爺反身虛晃瘦削的身體突然騰空蹬上水泥路燈杆子狠辣的一腳劈上羅強頭頂!
  羅強收肩,雙手反絞對手腳踝,二人就地一滾迅速暴起,剛猛的拳腳狠狠地碰撞,都使出全身的解數。
  二十年的一對老冤家,再次交手關乎身家性命,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尤寶川在監道裡那一喊,致使邵鈞兩根手指剝一層皮,羅強心疼著呢,徹底動了殺念。
  道旁的小柏樹嘩啦啦響,被掌風削掉一層側枝,水泥燈杆微微搖晃……
  路燈陰影下滑過一道精瘦敏捷的影子,尤二爺砸向羅強頸骨氣管的手臂突然遇襲,讓堅硬的皮靴頭一腳踹開幾乎脫臼,痛嚎了一聲。
  邵鈞的突然現身加入惡戰讓雙方武力值對比迅速向一邊傾覆。他的拳腳功夫淩厲而瀟灑,兩條鞭腿像邊緣帶著刀鋒的齒輪旋風般削向對手,削得尤二爺步步後退。羅強本來不想讓邵鈞瞎摻合,邵鈞怎麼可能袖手旁觀讓羅強一人犯險?道上勢均力敵的兩派掌門交手搏命,二打一實在勝之不武,沒這麼打的,可是邵三爺完全不管江湖人那一套,誰欺負羅強他就打誰!
  羅強一記鐵拳爆發十成十的力氣撞擊對方心口,這一拳足以將一般的小魚小蝦打到當場休克抽搐。
  尤二爺中拳後難忍得吐出一口血,扭頭深深盯了羅強和邵鈞一眼,無心戀戰,轉身想跑……
  邵鈞年輕氣盛腳步虎虎生風。他衣服上都是別人濺上的血,自己沒受什麼傷,以前從未逮到這種機會與羅強並肩,跟對頭搏鬥,此時正打在興頭上。尤二爺在監道裡煽風點火企圖致他於死地,虧你三爺爺以前還照顧過這賈老頭子,被蒙蔽的恥辱和憤怒讓邵鈞怒火中燒,不抓住此人絕不會甘休。
  四周有持槍的武警戰士加入圍捕,開闊地上,包圍圈逐漸縮小。
  邵鈞起身正要追擊,半空發出一聲像是經過某種屏障過濾的悶響,對面幾丈開外的一名武警,應聲倒地。
  蹲伏樹叢後伺機實施抓捕的邵局長,眼明嘴快,頭一個大吼:“快臥倒!!!!!!!!!!!!!!”
  邵鈞臉色吃驚熬白身形僵硬在空中卻刹不住腳步向前沖去。
  生平第二次親眼看到爆碎的腦漿,仿佛十六年前那場噩夢在眼膜前重現,讓邵鈞呆住了……
  羅強讓那記悶響驚出一身薄薄的冷汗。
  那是狙擊子彈穿雲破霧的聲息,令人心悸,耳膜振顫。
  多年前行走邊境地帶在叢林中浴血野戰的經驗,羅強對那種聲音太熟悉了,埋伏在深山老林中如同魔魘般從數百米之外用一粒子彈抹掉一條性命,殺人無痕,悄無聲息。
  “邵鈞!!!!!”
  “快趴下!!!!!”
  羅強眼睛圓睜,怒吼著,撲向邵鈞。
  幾乎就是同時,微秒毫釐之間,緊跟著的一粒子彈,是射向邵鈞的。
  死神般的呼嘯聲劃破夜空,邵鈞在中彈一刹那突然以一個趔趄的詭異姿勢向前撲倒——他被羅強從身後抓住一隻腳腕子,直接撂倒掀翻。
  子彈擦著邵鈞頭頂而過,在他引以為傲的一頭亂髮上燎出刺眼的火星。
  “邵鈞!!!!!”
  “鈞鈞!!!!!”
  兩個男人從不同方向同時怒吼狂吼,羅強和邵國鋼一齊撕心裂肺地嚎叫。
  邵國鋼離他兒子有十幾米遠,只能吼卻夠不著人,現撲上去想護住小崽兒都來不及,眼睜睜看著邵鈞倒在那片開闊地上,整個人暴露在狙擊槍視野之內。多年的實戰經驗讓邵局長迅速判斷,監獄高牆週邊某個地方埋伏了狙擊手,就等著在此處下手狙殺,掩護那名老犯人越獄突圍。
  邵鈞面朝下重重摔倒,一張俊臉幾乎拍扁在水泥地上,鼻樑都要歪了。
  羅強狠狠撲在邵鈞身上,把邵鈞連腦袋帶脖子和肩膀一把摁在身下。
  就是那一秒鐘槍口再次瞄準的機會,邵國鋼目瞪口呆地看著,看到羅強把邵鈞裹在身下,護住要害,像一頭暴怒的公獅子勇猛地護住小崽兒。羅強抬起頭,一張臉正對狙擊子彈發射過來的方向,眉心暴露在槍口下。
  羅強面無表情,目光冷硬,堅如磐石。
  邵國鋼那一刻僵硬了,難以置信,怔忡地看著……
  ……
  獄警大部隊控制整棟大樓,精幹的制服身影在各條監道掃蕩,跑出牢號鬧事的崽子們一個個都成了炮灰。接到警報第一時間從外面沖進來的武警小戰士,那下手真叫狠,跟普通條子的路數完全不一樣,直接拿槍托砸上。
  武警端槍對準監道盡頭處的七班一夥人。大學生眼鏡碎了,瞎麼倆眼眯縫著,哆嗦著。順子和刺蝟趴在地上高舉雙手喊“別開槍我們班沒炸號”。順子高喊“馬警官在我們這兒快救他”,幾個人身後一直護著頭破血流被打昏迷的馬小川。
  只有胡岩不在其中。
  胡岩跑了。
  週邊山坡上的隱蔽處,黎兆輝從狙擊鏡裡瞄準羅強眉心,身軀靜伏,沉穩得仿佛不需要呼吸。
  “大哥!!!!!”
  “哥!!!!!”
  一叢紫色頭髮在暗夜燈光閃爍映襯下熠熠發亮,斜刺著闖進槍口視野,十字準星在黎兆輝手中猛地一晃。他手心竟然出汗了。
  黎兆輝眯細一隻眼,重新瞄準羅強。
  胡岩撕心裂肺地吼:“大哥,當心!!!快回來!!!!!”
  黎兆輝一動不動,食指仿佛卡在扳機上,動不了了。
  “輝哥,開槍啊?”
  “輝哥,那是食堂裡給你搗亂的那小娘炮,開槍把那小鴨子秒了!”
  黎兆輝突然扭過頭,倆眼直勾勾盯著給他瞭望的手下。
  手下:“……”
  黎兆輝抄起手裡的槍,一槍托,在那小崽子腦門上刨了一道大血疤,牙縫裡甩出冰冷的幾個字:“老子先秒了你。”
  逮著這麼個空擋,羅強薅起邵鈞的衣領子,拖著人,踉蹌著雙雙撲進樹叢隱蔽帶。
  倆人幾乎一頭撞進邵國鋼懷裡,把邵局長撲了個結實,仨人裹著摔成一團,一排小柏樹嘩啦啦掉了一層針葉。
  邵鈞:“……爸?!”
  羅強:“……”
  邵國鋼:“……”
  邵局長狠狠甩了羅強一眼,罵道:“姥姥的王八羔子。”
  他說著一把摁倒倆人,壓低位置,低吼道:“臥倒,隱蔽!!!”
  “大學怎麼給我念的?不認識狙擊槍嗎!看見槍子兒不知道躲?!……”
  邵鈞仰面朝天讓他爸爸摁在身下,瞄瞄他爸,再瞄羅強,狠狠咽了一口唾沫,沒吭聲,最終從鼻子裡噴出一腔鼻血!……剛才讓羅強撲倒,磕的。
  就這時,食堂後身的山牆“轟”得一聲,炸了。
  天崩地裂般的爆炸聲,讓整個大地上下抖動,碎石鋪天蓋地砸下來,土渣子爭先恐後灌進鼻孔,幾乎把仨人埋成一個大土包。
  包圍圈附近兩名武警戰士,猝不及防,讓爆炸的強大衝擊波掀暈倒地。
  羅強從土石堆裡扒了幾下,扒出頭,抹一把滿臉的灰土,吼道:“姓尤的想跑!”
  牆整個兒炸開一道大缺口,這才是黎兆輝混進監區食堂辦事兒的真實目的。這座監獄最堅固厚實牢不可破的位置就是正門,而其他地方相對薄弱。食堂後門附近的院牆讓人做了手腳,有引爆裝置,直接炸出個洞,規避高壓電網的攔截。
  “不能讓他跑了。”
  羅強不要命般沖出隱蔽帶,從一名暈厥的武警身旁抄起衝鋒槍。
  “老二!”
  邵鈞大叫。
  尤寶川的身影在硝煙中閃過,沖向圍牆缺口,高牆之外就是接應他的車子,早已等候多時,帶著他遠走高飛。
  邵國鋼用膝蓋抵住邵鈞不讓兒子露頭,自己迅速起身,蹲踞的姿勢平舉起槍,烈火硝煙中瞄準前方那兩枚躍動的身影。
  “嘭!”
  手槍一聲清脆爆響穿透夜空……
  羅強猛然抬起頭。
  邵鈞也把自己從土坑裡刨出來,震驚地抬頭。
  透過濃重的煙霧,尤寶川撲倒在亂石廢墟上。
  “啊!!!!!!!!!!!!!”
  百米開外山坡上黎兆輝瘋狂地嚎叫,十根粗糲的手指嵌進泥土,指甲挖出了血。
  隱忍潛伏深牢大獄這麼些年,距離逃脫樊籠自由之路就只有一步之遙,卻功虧一簣。尤二爺倒下去時費力地扭過頭,視野裡是羅強硝煙中提著槍的浴血身影。
  “老二,終歸還是你……你小子真他媽有種。”
  尤二爺嘴角湧出血塊,表情平靜,盯了羅強最後一眼……
  一個營的武警端著衝鋒槍,漫山遍野都是人,地毯式搜索,圍追堵截高牆外接應越獄的匪徒,抓捕在半山腰上開槍偷襲的那名狙擊手。

  97、第九十七章釣魚立功

  這一夜發生在清河農場的炸監暴動,震動了中央。
  畢竟是在京城,距離中南海天安門也就不到一百公里,市區人口稠密,機關單位眾多,倘若真讓三兩個性情兇悍的匪徒越出高牆,潛到城裡撒野,後果不堪設想。
  那晚跑出牢號參與打鬥的人員,全部被關禁閉,隔離審查,接受嚴格訊問。清河監區戒嚴一個月,所有人不准邁出牢門一步。
  還有若干口子人,橫著讓擔架抬著送去醫院搶救。
  馬小川腦震盪,嘔吐不止。
  賴紅兵胸部腹部多處中刀,下半身染紅。
  張大虎肘部讓筷子刺穿,小前臂吊在胳膊肘上晃蕩,關節套不上了,臉讓胡蘿蔔鉋子刨出瓜皮似的花紋。
  梁子那小崽子是最精明的,讓羅強邵鈞打倒在地時這丫的裝死逃過一劫,然後趁獄警大部隊沖進來清監,從監道門溜了出去。這小子在夜色中爬上高牆,發出“啊”一聲淒厲的慘叫。第二天淩晨武警打掃戰場發現這人,是掛在高壓電網上的,衣服和一層皮都燒焦了勉強剩個人形兒……
  當然還有賈老爺子,倒在成功越獄的最後一道關卡上,後心中槍,讓人抬進急救室。
  另有兩名武警被炸藥殘片擊傷,一名武警被狙擊子彈打穿頭部當場身亡。
  ……
  出這麼大事兒,死傷這許多人,監獄長監區長和各大隊隊長難辭其咎,一個個就地停職接受調查。
  偵訊室裡,公安機關和檢察院調查組的人,把犯人挨個兒提來,審問情況。
  魏傳林(刺蝟的大名兒)抓著他自個兒的刺頭說:“是,是我把七班、三班門鎖撬開的。”
  “警官同志你們明察啊,當時啥情況啊?我不撬門不成啊,他們對面的人有鑰匙,我們沒鑰匙,那我們只有撬鎖了!”
  “我們班就沒想越獄,我們是起義的我們好人!我們就是要攔住二大隊那幫小王八蛋越獄!”
  陳友順(順子的大名兒)交代說:“我想喊住馬警官,我察覺出二大隊可能有貓膩,他們要害馬警官!”
  “我們老大當時沒犯病,我就是想救馬警官所以我喊他,這個我們一大隊隔壁好幾個班都聽見我喊了。”
  “但是他沒聽我的,他進了對面那個班,就讓人打了,那夥人肯定算計好了憋著要害條子!”
  “然後我們就撬門沖出去了,把人搶回來,馬警官是我們幾個救的,要不然肯定讓他們打死了!”
  胡岩口供說:“我當時沒想逃跑,我當時跑出去是找我們大哥。”
  “我們老大都還沒跑呢,我怎麼可能逃跑?我啥都聽老大的。”
  “那個賈老頭子有問題,就是他策劃炸號越獄,還有食堂那個送貨的輝子,他手指上有槍繭,我給他剪頭髮時親手摸到了。當時從山上打槍殺害小武警的人,一定是他!”
  “這人平時有偽裝的,三監區只有我一人兒見過他真實長相,我瞭解他,我可以幫你們描圖畫像,抓住這個人!”
  小狐狸自信著。
  終於輪到提審羅老二,公安和調查組的人屏息靜氣,如臨大敵,表情十分嚴肅。
  羅強推開桌上一杯白開水,下巴一抬:“來根兒煙。”
  “吊窗戶、上老虎凳的,咱都嘗過,你們敞開著上,給煙就成。”
  羅強說:“老子之前不知道這夥小王八蛋要越獄,我要是知道,早就報告邵隊長和監區長了。”
  “可是老子不是管食堂的嗎,二大隊那幾個崽子在食堂飯菜裡搞鬼,我察覺了。他們要脅老子,不許我聲張,後來我一看,那糖衣小藥丸裡,裹的是毒品……我沒把那些東西擱到菜裡,我擱的是醫務室給我們屋人開的通腸治便秘的瀉藥,為了蒙他們的。老子清清白白的。”
  “我們班的人跟我們一大隊的小邵警官小馬警官都特鐵,看他倆挨了打,我們當然不能袖手旁觀!誰敢欺負他倆,老子就欺負了誰,二大隊那幫崽子還他媽敢還手?老子揍死那群兔崽子!”
  “還有企圖越獄逃跑的那賈老頭子,那天夜裡我追他,我認出他了,他不叫賈福貴,他叫尤寶川。老子二十年前就跟這人交過手,他左手少兩枚手指頭,他是你們公安部通緝犯,你們關他這麼多年竟然沒認出來,那是你們無能,最後還是老子先認出來的!東湖大酒店起大火,燒死好幾個條子,就是他幹得,我們道上人人都知道。”
  ……
  透過偵訊室的大玻璃窗,公安部幾個大頭和邵局長坐在小屋裡,看著羅強招供,精明地考量羅強說出的每一句話……
  邵局長的頂頭上司、公安部分管刑偵的大頭目,手指敲著桌子:“你們覺著,羅老二說的是實話?”
  他的副手翻閱著供詞和證據檔案:“食堂廚房裡帶出來那些東西,筷子,鉋子,擦子,不銹鋼洗菜盆,怎麼解釋?”
  頭兒冷笑了一聲:“羅老二啊……這傢伙忒麼早就知道要炸號,備好了傢伙事兒,就憋著這個呢。”
  副手說:“可他們也確實救了馬警官和邵警官,救了全監區的人,要不然整個監區沒準兒都得染毒。”
  邵局長一直悶頭不語,神色複雜,還沉浸在某些讓他強烈震驚的回憶中。
  頭兒瞟了這人一眼:“老邵,你看呢?咱們底下的員警,有時候還來個‘釣魚執法’,羅老二這一出算啥?夠陰的,這叫‘釣魚立功’嗎?他娘的,這傢伙這回可立一大功!”
  邵國鋼盤桓半晌,有些事情,孰輕孰重他還是分得出的,在他這裡,他兒子最重。
  邵國鋼說:“我認為,咱們目前當務之急是要抓三條線。”
  “第一條線,尤寶川,尤老二,咱們部裡A級通緝犯,手上沾了多少血,六年都沒能抓著人,以為他死了,這人終於伏法了,他一定掌握很多案子。”
  “第二條線,私自帶入監獄的毒品怎麼回事?這是一種新型毒品,產於緬甸,北方尚且比較少見,這裡面一定有一條毒品線,毒是從南方來的,再由人運毒藏毒帶進監獄。”
  “第三條線,胡岩交代的那個輝子,很可能是打死炸傷咱們武警戰士的那名狙擊手。這人尚未落網,是個非常危險的恐怖分子,首要情急任務是先抓他。”
  “至於羅強的問題……”邵局長頓了頓,口氣不太自然,“這人先關幾天,總之跑不了,以後慢慢收拾他……”
  坐鎮幕後的幾個領導,在一起研究暴動發生時監道裡留下的監控錄影。
  邵局長直直地盯著小螢幕裡嘈雜混亂的場面,一幅幅驚心動魄的情景,危難時刻,邵鈞讓人圍攻在角落,一口咬破自己兩枚手指……
  他看到羅強從監道裡砸開一條血路,用身體擋住邵鈞。
  羅強遍身浴血,一雙濃重的眉眼泛著冷兵器的光澤,口裡吼著。
  邵國鋼懂唇語,把那一段翻來覆去看了三四遍,讀明白了。羅強當時是在吼,“哪個敢傷邵警官一根汗毛,老子跟他換命”。
  “哪個想從邵警官身上取東西,先要問問老子答不答應,想碰他一下,今兒個得先從老子身上踩過去”。
  那條監道裡關押著兩百多名犯人,兩名獄警深陷重圍,犯人和條子的比例是100:1。如果沒有羅強,沒有七班、三班那一夥亡命徒拼死相保,邵鈞和馬小川這倆小白癡可能讓人活活打死在裡面,就甭想出得來。
  羅強那時候把邵鈞緊緊裹在懷中,護著頭顱,眉心面對狙擊槍口,鎮定到沒有一分一毫多餘的表情,目光如磐石般堅不可摧……
  要不是倆人道不同不相為謀,吃的不是一口鍋裡的飯,邵國鋼著實有幾分欣賞羅強,是個爺們兒。
  真的面對槍口,生死就那一瞬間,邵國鋼自認他這個當親爸爸的,為了兒子也就能做到這麼個地步。他沒想到羅強也能做到,沒想到有人搶了他這個做父親的專屬的責任,而且眼都沒眨一下,視死如歸……
  ****
  大樓地下某層的樓道空曠靜謐,頭頂昏暗的燈在水泥地板上拖曳出長長的影子。
  邵鈞貼牆根兒走過,從一扇扇鐵門前悄悄溜過,四處尋麼,終於停在某一間禁閉室門口,撲上小窗口,吹一聲口哨。
  羅強認得口哨聲,有一回倆人偷偷在獄警澡堂裡洗澡,親熱,三饅頭歡快地晃著蠻腰,一邊洗一邊吹口哨。羅強晃悠悠從床上起來,悄無聲息晃到門邊,肩膀緊貼鐵門,頭微微側著,閃進攝像頭視野的監視死角。
  隔著厚重的一道門,兩人只能透過遞水送飯的小視窗對望,端詳對方被小視窗截出來的四四方方一張臉。
  倆人互相看了很久,就這麼看著,看不夠似的,恨不得把對方臉上每一絲最瑣碎的表情、眼膜上每一道溫存的紋路,都吃進自己眼裡。
  羅強伸出手指頭,搭在窗沿上。
  邵鈞也伸兩根指頭,搭在羅強手上,用指甲互相輕磕、磨蹭。
  邵鈞兩根手指指肚上有傷,讓這牙尖嘴利的小耗子自個兒生生扯掉一層皮,關鍵時刻真不帶嘴軟。
  羅強捧著邵鈞的手指:“咋不包上?”
  邵鈞擺頭:“包上容易爛,晾著好得快。”
  邵鈞故作輕鬆著:“我現在用右手打指紋了。”
  羅強喃喃地說:“你右手以後也不打算要了?”
  邵鈞:“……”
  “沒那麼嚴重,真沒事兒,一層皮,很快就再長回來。”
  邵鈞解釋著,安慰羅強,知道羅強這人心思重,還不愛說,一準兒又得難受掛心。經歷一場惡戰,死裡逃生,邵鈞先前對羅強隱瞞真相單幹蠻幹的惱火,這會兒全都散了。他現在只惦記羅強能否擺脫嫌疑,羅強能否減刑。
  羅強輕輕捋著邵鈞手指沒破皮的地方,面無表情,突然湊近了,一口含住邵鈞兩根手指,含到嘴裡。
  邵鈞哼了一聲,傷口讓這人口腔黏膜乍一碰到,刺疼。
  他疼著,沒有把手拔出來,看著羅強一點一點吞含著他的手指,一直吞到指根處,用類似口活兒的動作,吸吮著他,粗糙的舌頭刮撓他的指肚,在他手指頭上打圈兒,討好他,撫慰他。
  邵鈞渾身都有些抖,讓羅強弄得腦子裡心裡發燒似的,一手伸進去撫摸羅強發紅的眼,頭髮,摸羅強曾經暴露於狙擊槍口下的眉心,摸羅強腦後無比堅硬的叛逆的反骨……倆人最終把嘴唇貼到一起,隔著小視窗,很費力地互相嘬吮對方的嘴,遷就著那一絲絲兒的溫暖,眼底流露的都是劫後餘生抵死纏綿的強烈渴望。
  羅強壓低聲音說:“邵國鋼找你談了嗎?”
  邵鈞搖頭:“我爸現在根本沒功夫理我,出這麼大案子,上頭那幫人逼他也逼得緊。”
  羅強鄭重其事地道:“你爸知道了。”
  邵鈞:“……”
  “知道就知道,早晚的事兒。你在乎別人知道?”
  羅強唇邊迸出一絲沉穩的笑:“老子不在乎。”
  邵鈞表情特別固執,也特認真:“我也不在乎。”
  “我就這樣了,咱倆都這麼好了,我不怕讓所有人都知道。”
  ……
  地下室昏暗的樓道拐角處,燈光映出一幅穿黑色風衣雙手插兜的高大剪影。邵國鋼默默看著他兒子焦渴地扒在禁閉室小視窗上,跟裡面的人勾著手指,說悄悄話,親嘴兒……
  邵國鋼剛從監區醫院回來,問過受傷住院的小馬警官,也去看過重症室裡重度昏迷奄奄一息的尤二爺。
  馬小川腦袋上纏著厚厚的紗布,清瘦的臉明顯透出虛弱。
  馬小川面對邵局長,面帶愧疚,垂下眼:“局長,這回是我工作失誤,中了圈套,差點兒害了邵警官……對不起。”
  邵國鋼板著臉。
  馬小川:“我願意承擔一切責任,接受一切處分。”
  邵國鋼:“我來不是問你這個!……你們幹什麼吃的?哄監暴動你們一早完全沒察覺?羅強的動靜動作,你為什麼沒通知我?為什麼還讓邵鈞捲進來遭這麼大危險?!羅老二確實立功了,邵鈞差點兒丟條命!”
  馬小川抱著被子坐在床頭,垂頭挨駡,等到邵局長怒不可遏地吼完一個長篇,這才緩緩抬頭:“局長,對不起,您下的任務,我完不成,我沒本事,您以後找別人吧。”
  邵國鋼盯著人:“……”
  馬小川欲言又止,別過臉望著窗外,斷斷續續輕聲說:“您交待的工作,我沒法做。局長,我看得出來,邵警官跟羅強……他們倆特好。羅強判無期那幾個月,小鈞特難受,就跟死過一回似的,每回他往廠房樓頂上爬,我都悄悄跟著,我都怕他想不開出事兒跳下去。後來過去了,就完全不一樣了,小鈞每天樂得閉不上嘴似的,飯量都長了,倆人在一塊兒就特開心……”
  “我就是覺著,他倆挺不容易的……”
  小馬警官沒談過戀愛,初來乍到來到清河監區時,是個理著小寸頭目光青澀面皮稚嫩的小警帽。
  監獄生活極其枯燥,平淡,乏味,見不著親人,也沒女人,一堵高牆之內都是老爺們兒,對於馬小川來說,邵小三兒就是跟他關係最鐵的一爺們兒。
  邵鈞那時候在一大隊裡算是馬小川的“師傅”,警隊裡都有這個習慣,由領導分配,一對一,以老帶新。邵隊長每回值班都帶著小徒弟,帶馬小川看遍清河農場的每一棟樓,每一處機關重地,每一顆花花草草。邵鈞經常請馬小川吃飯,食堂飯菜不合胃口舌頭太淡的時候,倆人到監區小飯館裡叫幾個菜,喝兩紮啤酒,哥們兒之間聊聊家常。馬小川剛來那幾個月沒地方住,邵鈞把公寓鑰匙給他,讓他去縣城的租房睡覺,還開著車帶他進城玩兒。
  新年聯歡會的燈光舞臺上,馬小川站在邵鈞背後,默默地為光芒四射的邵三公子充當背景色。
  那時候,馬小川眼角瞟到的是邵鈞沒有吉他遮擋的充電抖動的臀部,性感,帥氣。
  從他這個角度看過去,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邵鈞手指點著觀眾席,指著羅強的方向。邵鈞跟羅強四目遙遙相對,極其刻骨深情的糾纏。
  這兩個人,這些年,旁人任是誰,就不可能拆得散,分得開……

  98、第九十八章駐監名廚羅太狼

  邵局去過醫院之後第二天淩晨,重症室裡的賈老爺子尤寶川,死了。
  這人後心中槍,一槍穿肺,引起併發症,器官衰竭,熬了數日終究沒能熬過去。尤二爺也算是京城黑勢力一代梟雄,終於沒挺過漫長牢獄生活在人心中滋養的欲望與邪念,鋌而走險,賠掉了性命。
  一個月後,哄監越獄的風波逐漸平息。
  監區長背著行政記大過的處分低調複職上崗,關禁閉通過審查的犯人基本都釋放出來,各歸各位。
  查實炸監行為的二大隊若干犯人,被分散關押到其他監區,檢察院還要酌情加刑懲戒。三監區這邊算是徹底消停了。
  一大隊的一夥人,晚上在活動室裡看電視,看得津津有味。
  最近三監區支持率收視率最火爆的節目是《非誠勿擾》。節目組裡那幾個沒被相中沒人領走的嘉賓,把犯人們勾得嗷嗷的,一群人雙眼放出綠光,狼似的,沒人相中我中,沒人領走我要啊!
  胡岩嘲諷刺蝟:“小魏,那個女海歸,人家可是博士,你啥學歷呢?你相中了,人家能看上你?”
  刺蝟一拍大腿:“人家姑娘就沒要求學歷麼,人家開的條件是誠實善良,體貌端莊,我多善良啊,我端莊啊!我還無婚史無病無子女呢!”
  順子不屑地“噗”了他一口:“還姑娘呢,都三十五了,比你大半輪兒,配強哥這歲數的男的還差不多。”
  羅強半睡半醒仰著,哼道:“少他媽拿老子尋開心。”
  刺蝟丟給旁人一記曖昧眼神,笑嘻嘻得:“女的大幾歲好,三十如狼四十如虎的,我就稀罕了。”
  胡岩戳刺蝟的腦瓢:“你先混出獄再惦記,蹭你的床板去吧!”
  羅強微微睜開眼,問身邊人:“老癩子咋樣了?”
  順子介面道:“聽說傷挺重,轉院去城裡了。這回他也算立大功,檢察院肯定減刑,邵隊長說爭取給他辦保外就醫,直接弄出去。”
  一聽見“減刑”倆字,旁邊七七八八的腦袋都湊過來。
  七班崽子們這次同仇敵愾,並肩作戰,集體立一大功,誰心裡不惦記減刑?羅強也想減刑,不光是為他自己,也是為他寶貝的人。
  羅強隨口問了一句:“賈福貴咋死的?”
  順子說:“據說就中了一槍,打得准,傷到要害了。”
  羅強心裡盤桓,一槍就能掛了?這人是一般人兒嗎……
  胡岩咕噥道:“利索死了還不好?這老頭不是好貨,陰著呢。”
  羅強是讓尤二爺上一回詐死金蟬脫殼那一計給整怕了,生怕這人再詐他一回。尤二爺攥著他的把柄,這人臨死前竟然一句廢話都沒交代,安安靜靜悶不吭聲就死了?羅強都不太敢相信。
  一群小崽子在一旁不住嘴地起哄,管他們死不死,減不減刑,咱先搓一頓再說,這回讓邵隊長請客,再來一頓香噴噴的羊腿肉,大哥弟兄們混在一處,圖的就是江湖義氣,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今朝有酒今朝醉。
  收看完每週必看的《非誠勿擾》,那感覺就好像自個兒跟著上去相了一回親似的;喜歡女人的相女嘉賓,喜歡男人的相男嘉賓,各取所需,其樂融融。一群人心滿意足站起身,一個個急不可耐,趕緊回牢號,鑽被窩,動一動靈活熟練的手指。
  羅強心不在焉,一撤板凳,起身正要出屋。他眼角瞥見電視螢幕上的人,愣住了。
  電視裡晃過五光十色的片頭,《食尚精品》之類的美食節目。主持人雞冠頭上噴著亮片髮膠,系著廚師圍裙,嘴唇飛快地蠕動,帶動全場歡快的氣氛。節目特邀嘉賓,某位酷帥型男,穿緊身米色襯衫,老闆褲,勾勒出簡練陽剛的線條,相貌十分英俊打眼,把身旁的主持人活活襯托成一顆冬瓜。
  觀眾席上許多女粉絲高舉紙牌牌,上面寫著“羅”,還晃動著羅老闆的卡通頭像。
  “勞駕,別關電視……”
  羅強喊住小馬警官,定定地站著,專注地看。
  羅強這一開腔,所有人都回過頭,都定住了,迅速就認出來,屋裡一片刻意壓低的嗡鳴聲和八卦議論。
  電視裡和電視外面這倆人,這兩張臉,長得實在忒像,有以前就知道的,有以前不太瞭解的,這回一看電視裡那張俊臉,也就明白誰是誰了。
  “嘖,真他媽帥,人五人六的……”
  “哥兒倆長真像,果然一個媽生的,擱哪都跑不了。”
  “羅老二,你們家兄弟挺牛逼啊,這都混成名人兒了,啥時候給咱介紹認識認識?”
  ……
  小邵隊長兩條手臂交叉胸前,擰著小腰靠在門邊,冷眼瞧著羅強那一臉癡癡的目光,一眨不眨盯著螢幕裡的人。
  坐牢的人都這樣,都念舊,念親人。
  羅強就戳在那裡,看了足足有半小時,看著他家小三兒在節目裡頗有大師風度地指點著,品評著,兩個當紅的電視大明星一個叫曉明的,還有一個叫小晨兒的,一人占一個灶台,一人舉一菜刀,端一口鍋,當場做菜打擂臺,忙得滿頭的汗珠哩哩啦啦往鍋裡掉。
  羅老闆左邊看一眼,你丫這肉絲切太粗了,魚香肉絲讓你這麼整,就成魚香肉棍了。
  羅老闆右邊再瞟一眼,你這鍋裡油和辣椒面擱太多了,水煮牛肉我就沒瞅見你肉在哪,整成油潑辣子了。
  節目最精華讓全場粉絲瘋狂尖叫的部分,當然是咱英俊瀟灑的羅老闆親自系上圍裙,戴上白帽子,站在灶台前,一把專業廚師刀上下翻飛切出來的肉薄如紙韌如絲一盤肉下鍋整口鍋滋啦啦發出令人腿軟骨酥如同高潮振顫般的熗鍋聲!熱辣,鮮香,全場粉絲從空氣中吸吮著香味兒,表情如癡如醉,欲仙欲死,欲罷不能……
  羅強一直看到螢幕上打出尾聲字幕,這才戀戀不捨地走開,眼底含了一絲淡淡的落寞,別人都沒看見,就邵鈞看出來了。
  羅強與邵鈞擦肩而過,嘴巴嘟嘟囔囔得,眼睛發紅。
  幾天之後,邵三爺來一大隊幾個班搞感情攻勢,三爺買羊肉了,買餃子了,冰櫃裡凍著呢,週末給你們燉羊肉。
  七班大鋪盤腿坐在床上,慢慢舉起手:“邵警官,報告。”
  邵鈞抬眼:“你報告啥?”
  羅強說:“老子申請立功獎勵。”
  邵鈞:“……羊肉不是給你立功獎勵?你還想要啥?”
  羅強:“老子想吃我們家三兒給我燉的羊肉,包的餃子,外邊賣的就沒他做的好吃,差遠了。”
  邵鈞:“我這羊肉是農場裡現宰現殺新鮮的,清湯白煮都好吃!”
  羅強撅著嘴巴,挺大個人兒,床上耍賴似的,沉著嗓子:“老子就想吃那一口……就想吃。”
  邵鈞:“……”
  邵鈞拎著兜子給羅強看,不甘心地追著人嚷:“我給你買得灣仔碼頭的水餃!……我這三十多塊錢一袋,貴著呢!……”
  邵鈞一搓牙,你們家三兒,三兒,回頭我就把羅小三兒這混球給拆了,燉了,拿食堂大鍋煮了!你三爺爺倒想親口嘗嘗,你們家三兒的肉它能有多好吃?
  ……
  幾天後,一大隊的減刑消息下來了。
  距上一撥減刑還沒到兩年,按例不能減這麼頻繁,但是檢察院的人已經知會了監區長邵隊長,這回七班和三班集體立大功,經過考量定為特殊情況予以嘉獎,隨後就下達正式減刑檔。
  賴紅兵受傷,本身又有殘疾,准許保外就醫,監外執行,並且給予生活補助。
  魏傳林和大學生刑期各減五年。刺蝟還有兩年基本可以順利出獄,獲得自由。
  胡岩獄中一貫表現良好,這次准許假釋,本地監外服刑,定期向管片兒派出所報導。
  陳友順的情況符合四川籍犯人在汶川地震後的特赦政策,特批准予提前假釋,檔案關係移交什邡當地,回家照顧老婆孩子,務工務農,參與重建家鄉。
  羅老二呢?
  羅老二是這夥人裡背刑最重的一個;別人還剩三五年、七八年的,他還有二十年。檢察院的意向下來了,羅強減為十三年徒刑。
  無期按例最少服滿十三年,而且宣判無期之前那些年都白熬了,按律不能抵數。羅強即便再立功減刑,短時間內很難出去——除非隔壁三大隊、四大隊那些人腦子抽了,短期內再給咱搞一趟炸監越獄。
  十三年,出去以後這人都老了。公安和檢察機關也恰恰就是這麼個目的:像羅老二這種名聲在外犯有命案對社會潛藏極大危險性的人物,就是要關到你老了,你不行了,徹底喪失做活兒作亂的身體能力與精神欲望,才放你出去。
  ****
  監區長批准,給羅老二特殊獎勵,請羅老闆進到監區裡,給做頓團圓飯吃。
  羅戰一聽他哥有召喚,撂下店面,私房菜館掛牌歇業一星期,屁顛顛兒直奔清河農場來了,扛著大廚的各種傢伙事兒。
  經歷過上一回哄監事件,現在進入監區檢查十分嚴格,羅戰把兜裡包裡所有東西都上交了,在小黑屋裡讓幾名武警圍著,拿槍口指著,脫光了衣服查。
  羅戰脫得就剩一條小褲頭,一身練得結實漂亮的肌肉,惹得幾個武警都暗暗瞟他。幾名小武警倒不是對男人有興趣,而是男人之間都在乎身材,在乎褲襠尺寸的大小,瞧見個身材特好的爺們兒,忍不住多瞄幾眼,在心裡比劃著前後左右。
  武警扒拉完羅戰的衣服,槍口一轉,指著羅戰身後的人:“你。”
  羅戰回頭,沖身後的人擠個眼:寶貝兒,辛苦了,脫?
  羅戰身後帶進來的人,是他家屬。他這趟是特意帶著小程警官正式拜見親哥哥的。
  程宇略微皺眉,瞅著武警小戰士的槍口,又瞅瞅羅戰。
  程宇跟羅戰可不一樣,羅戰那沒皮沒臉的,逮誰都迫不及待地跟人家秀身板兒。程宇是啥人?程宇在外人面前脫過衣服嗎?程宇在親媽面前都不露內褲的。
  羅戰一看程宇面對槍口酷酷地插兜而立的表情,寧死不屈劉胡蘭似的,趕緊扭頭說:“武警同志,他也算你們隔壁同行,戰友,他就甭查了,你們要不然再把老子查一遍?我隨便查!”
  程宇懶得聽羅戰瞎貧,直接掏兜,面無表情亮出警官證:“西城分局後海派出所的。”
  程宇暗暗撅嘴,斜眼瞪羅戰:“把你褲子穿上。”
  羅戰跟程宇蹭蹭手背,哄著美人兒媳婦:“難得來一趟,都一家人了,吃個團圓飯……”
  三監區食堂大廳內,亮敞敞的透明大玻璃後頭,羅老闆戴著高帽穿著肚兜圍裙,腦門上洇著汗,有條不紊地忙碌著。和麵,擀皮兒,切菜,剁餡兒,樣樣親歷親為,不用別人打下手。
  他哥哥伸腿坐著,點名說了,要吃咱家三兒包的餃子,別人剁出來的餡兒,擀出來的皮兒,那還算我們家三兒的餃子嗎?
  那就不是一個味兒!
  一大隊七七八八一群崽子坐滿食堂,捧著飯盆,眼巴巴的,坐得就跟一群小松鼠似的,豔羨地看著京城數一數二有名氣的羅大廚從手裡變出一枚枚白白胖胖圓乎乎的餃子,想著能分到仨瓜倆棗解解饞也成;灶上砂鍋裡煮沸著羊肉湯,濃郁鮮香飄滿屋。
  羅強仰在那,一條腿搭在凳子上,瀟灑地坐著,眼神睥睨著其餘人,眼底掩飾不住強烈的得意和炫耀。
  瞧見了沒?這就是老子的親弟。丫羅小三兒在外面再得瑟,再牛逼,老子一句話,讓他來,他就不敢不來,乖乖地就給老子包小水餃來了!
  人其實歲數愈大,愈發在意這個,要的就是親人的在乎,要的就是大哥的范兒。
  羅三兒抬頭問老二:“哥,你最愛吃的芹菜蝦仁餡兒和韭菜雞蛋三鮮餡兒,成嗎?”
  羅強點頭,心裡滿意,三兒記得哥哥最喜歡吃啥。
  邵鈞斜眼剜著羅強,心裡嘀咕,喵了個咪的,說:“芹菜苦的,我不愛吃。”
  羅戰:“……”
  邵鈞嘟著嘴:“韭菜吃完我打嗝兒,聞著就反胃,桌上不能有韭菜,不然我一整天都不舒服。”
  羅強納悶兒地瞅他家饅頭,邵鈞啃著手指頭,三爺爺都沒脾了,我就是不舒服。
  羅強寵溺地攥住邵鈞啃禿了的手指頭,小聲溫存:“想吃啥餡?讓三兒給你做。”
  邵鈞轉了轉眼珠,突然盯住一旁不聲不響端莊而坐的程宇:“內小誰,你喜歡吃啥餡兒?”
  程宇吐出仨字:“西葫蘆。”
  邵鈞眼睛眨都不眨,跟大玻璃後頭的羅大廚頭一擺:“我就吃小白菜!”
  程宇:“……”
  羅戰:“……”
  羅強甩給他家三兒一個安撫眼神,小孩,從來都這麼小心眼子,老子拿小孩沒轍,讓著他,由他折騰。
  羅戰用默哀的淒涼眼光看著案板上兩大盆剁得細細的芹菜餡和韭菜餡……
  邵鈞一條腿踩在凳子上,用犬齒啃著褲子,陰測測地盯著那倆人,還芹菜、韭菜、西葫蘆的,都是欺負過你三爺爺的,小白菜兒,地裡黃,沒娘疼,沒人愛,我這一肚子委屈還沒找回來呢!
  熱氣騰騰的大白餃子一盤一盤端上桌,薄皮大餡兒,一隻餃子賽過小籠包,透著北方爺們兒飯桌上的豪爽,大氣,慷慨。
  白水沸騰的羊肉火鍋架在桌子正中,羅強伸筷子撈大塊大塊的肉,用犬齒撕咬,表情如餓獸老饕,唇邊胡茬都沾了肉汁兒,後脖頸子熱汗蒸騰。老羅家這一頓團圓飯,飯桌上熱辣辣氣息繚繞,眉眼間溫情脈脈。
  羅戰自個兒親眼瞧著他哥把大塊大塊的羊腿肉吃下肚,津津有味兒地嘬著羊蠍子,又以旁人來不及眨眼的速度呼嚕呼嚕幹掉兩大盤餃子。
  羅戰小心翼翼地問:“哥,好吃?”
  羅強一抹嘴,點頭哼道:“舒坦。三兒,手藝有長進。”
  羅戰可算松一口氣,端上可樂,飲料代酒,跟他哥痛痛快快幹了幾杯,哥倆眼神裡透著不尋常的熱乎勁兒。
  程宇端一小盅菊花茶,敬了羅強一杯,倆人暗暗打量著,較著勁,都沒說話。羅強眯眼冷笑,小樣兒的程警官,您那小胃養好了?又生龍活虎了?哼,照顧好老子的人,照顧得不好屁股再玩兒豁了老子砸扁你另外半個胃。
  邵鈞一手夾著餃子,另一隻手一直在下邊兒擰羅強大腿。
  羅強狼吞虎嚥吃著,毫不在意,由著邵鈞在下麵揉他,掐他,慢慢就給揉硬了,鼓脹的褲襠撐起來,硬得邵鈞不停偷瞟桌子底下,瞟得渾身發熱,在椅子上固呦,屁股上長癤子似的……
  七班一夥人,吃完這一頓,過不久就要各奔東西,這頓飯就是踐行飯。
  幾個崽子挨個兒給老大敬茶,牢號裡熬這麼些年,就沒敞開懷吃一頓團圓飯,今日開葷,卻是臨別。
  羅強囑咐順子:“回家好好照顧老婆孩子,別再犯錯對不起家裡人。”
  順子用力點頭,說不出話。
  羅強:“還有你,小魏,老老實實再熬兩年,你很快就出去了。”
  刺蝟摸頭,還挺高興:“我還能再多陪大哥兩年。”
  胡岩悶悶地開口:“我就沒想假釋。他們幹嘛讓我出去?”
  羅強說:“小胡,你有手藝,出去重新開個店,踏實掙錢。”
  胡岩小聲嘟囔:“我們都走了,哥你咋辦?你一人兒,身邊沒人護著,牢裡有人欺負你,咋辦呢!”
  羅強笑出聲,往嘴裡叼一顆煙,眼神深邃,動容:“誰他媽敢欺負老子?小崽子,心還挺大,還想護著我……老子不用別人罩,老子也總會有出去的那一天。”

  99、第九十九章怒火中燒醋饅頭

  羅老闆當天給三監區一群人露了一小手,包了幾大鍋餃子,還燒了他菜館裡賣得最好最拿手的幾個菜,著實讓一夥沒見過世面的崽子嘗著鮮了。
  羅戰特會來事兒,特意多抄了一盤蔥燒蹄筋,一盤酥炸魚香茄子,都是本地京味兒菜館裡最地道的菜肴,悄悄端給監區長和指導員了。羅老闆的手藝人見人贊,花見花開,把幾位領導哄得也挺樂呵。
  也是因為羅老二近幾年勞動表現好,又剛立一大功,減了刑,監區長特批他一道獎勵,在親情會見室跟家人過一夜。
  這是監獄方面最近兩年體現人權人性化管理的新政策。這親情會見室不是通常的有獄警監督監聽隔著鐵柵欄大玻璃的探監室,這就是一間小屋,裡面擺一張床,親人之間共度一晚。能獲得這項待遇的,都是日常表現極為突出被監區立為先進典型的犯人,給雞戴花讓猴看的那種。三監區每年也就批五六個人,這回輪上羅強了。
  羅強拿到探親會見通知單,毫不遲疑在表格裡填了他弟的大名兒。
  小邵隊長一轉臉瞅見這張單子,牙床子就抽筋了,有咬人的欲望,跑到操場邊把某人揪起來:“老二,給我滾起來。”
  羅強蹲在石頭凳子上,吐著煙圈兒:“咋了?”
  邵鈞晃著探親紙:“你個熊玩意兒的,‘親情會見’這事兒,是優待人家有家有口的,夫妻兩口子什麼的,准許在一起過一晚,你填羅戰你倆算幹嘛的?合法嗎?!”
  羅強無辜地說:“邵警官,老子沒媳婦,那我見誰?”
  邵鈞也知道這道理,就是不甘心:“……沒媳婦你也不能跟你弟!”
  羅強摸摸後腦勺,笑了,伸手捏邵鈞一把:“老子倒是特想跟你睡一晚,老子就想睡你!可我能填你名兒嗎,監區長那老傢伙不把咱倆人都削了?”
  邵鈞得了羅老二這句話,氣消一半,不樂意地撅著嘴。
  羅強突然咧開嘴,露出一口亮森森整齊鋒利的白牙,端詳著三饅頭吃飛醋耍少爺脾氣的倔強摸樣。
  小孩真強……長得真俊,真他媽招人……稀罕死了……
  當晚,姓羅的一大一小倆混球進到親情會見室,哥倆親熱約小會兒去了,小邵隊長憋一肚子醋水與不爽,一人兒在樓外溜達。
  他在樹蔭下便道旁,一眼瞅見玉樹臨風站在那裡的小程警官。
  程宇背對著他,像是在默讀牆上的黑板報宣傳欄,就這麼靜靜站著,像安靜而筆直的一棵樹。
  程宇穿的便裝,一件厚棉布白襯衫,袖口卷到手肘處,露出兩截小麥色手臂,腰正而直,臀挺而翹,雙腿修長有力。高牆之下一排挺拔的小白楊,默默地黯然失色,全部成了襯托程宇背影的一幅佈景,闊葉輕響,白綠相間,一地斑斕……
  邵鈞偷瞄了好一會兒,反正是羅家人,不看白不看。以邵鈞這麼個天生天然純gay的眼光看過去,小程警官長得確實耐看,迷人。程宇也就是比較內斂正經那麼一人兒,不混那種烏煙瘴氣烏七八糟的圈子,不招惹生人,一朵白蓮花,讓人只可遠觀不可褻玩。這種人要是混圈兒,絕對是大禍害,還不得讓一群爺們兒發瘋發癡發狂為了爭他打得頭破血流?
  邵鈞悄悄接近,距離足有三四米遠,程宇突然回頭,視線精准。
  邵鈞迅速抬頭瞭望天邊一行飛鳥……
  程宇點了下頭:“邵警官。”
  邵鈞的警帽歪歪戴著,翻了翻漂亮的眼皮,倆人心知肚明,老熟人。
  程宇已經沒有上次見面的尖銳與不依不饒,表情有些不好意思,聲音沉沉的:“上回在醫院,誤會你了,不好意思啊。”
  邵鈞聳肩:“還成,你沒把我手腕捏折了。”
  程宇心裡碰巧也這麼想的,那小細手腕,小細腰,真忒麼不禁扛,幸虧上回我下手輕,真捏折你我還不好辦呢。
  程宇其實特意在等邵鈞,低聲說:“上回,在醫院那事兒,你不是掏錯兜了,對吧?”
  邵鈞面部肌肉掙扎了半晌,拼命憋笑,嘲弄的口吻:“羅戰特愛你吧?都愛成那樣?”
  程宇臉色騰得就紅了,天生的害羞本色,遮掩不住,硬著頭皮道:“不小心的,真不是每天都那樣……你別告訴別人成嗎?”
  邵鈞無辜地撇嘴:“真對不住了,程警官,你關照得太晚了。”
  程宇驚問:“你跟誰說了?”
  邵鈞反問:“你的胃讓誰打禿嚕了?”
  程宇默默咬著嘴角,也委屈了。
  一輩子就做一趟壞事,那頭挨親媽一頓臭駡不說,這頭把大舅子大舅媳婦一窩都得罪了。
  邵鈞讓程宇那一副俊模樣勾得於心不忍,反倒覺著自己欠對方了——半顆胃呢,當初自個兒確實在中間挑撥拱火來著,可那熊貨出手也忒兇殘了!
  邵鈞眼珠一轉,衝程宇勾勾手:“走,我帶你看個小電影……”
  程宇納罕,邵鈞不由分說,一家人,自來熟,親熱地一把摟上程宇肩膀。兩個小警帽勾著肩跑走,林蔭道上留下兩串詭秘的腳印……
  監區一角的親情會見室,小屋陳設簡單,一張雙人床,房門從外面鎖住,小武警站崗把守。
  哥倆一人歪靠一坨被子,伸著兩腿,就這麼靜靜躺著,誰都了無睡意,有一句沒一句地聊。
  羅戰用拿手小菜賄賂了監區長,往小屋裡順了幾瓶啤酒。倆人一人一瓶,直接對嘴吹,晶瑩的酒水順嘴角往下流,流到鎖骨之間,流到溫熱的胸口。
  羅戰說:“哥,小嫂子這人,真逗……我是真沒想到,哥你,哎呦……”
  羅強橫了他一眼:“沒想到啥?”
  羅戰抖著肩膀樂出來:“沒想到你,最後,找了這麼一個……活寶……他今天在桌子下面還老捏你那,捏出形兒,我都瞅見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羅強老臉快掛不住了,磨牙道:“咋著,還敢嫌不好?”
  羅戰抱著酒瓶子,一抹嘴,表情很認真:“好,真好!哥,小嫂子一看就特稀罕你,特愛你,倆眼滴流轉地追著你。”
  羅強冷冷地揚頭,半瓶啤酒一仰脖吹了,心裡得意。
  羅戰口氣曖昧:“噯,哥,真年輕哈?”
  羅強哼了一聲。
  羅戰眨了一下眼:“能和諧哈?”
  羅強毫不留情一腳狠踹過去,將羅戰踹翻到床下,酒瓶子叮咣作響……
  程宇喉嚨裡“唔”了一聲,就好像那一腳踹他身上了似的,眉就擰起來。再怎麼著,羅戰是咱媳婦,是老程家的人,挨踹了婆婆還心疼呢,能讓你隨便踹著玩兒嗎!
  邵鈞拿胳膊肘輕捅程宇,安慰道:“沒事兒,尥蹶子,丫也沒少踹我。”
  所謂親情會見室,既然是讓人家夫妻兩口子過夜的地方,按理不該用攝像頭監視,這屋天花板四個角都沒裝攝像頭,給予犯人充分的隱私。羅強進去之後也沒仔細查看。他心裡沒鬼,兄弟倆躺一張床上蓋棉被嘮嗑,沒啥見不得人的,就不怕被人監視。
  因此,羅強也沒察覺,床頭腦頂上方的壁燈裡,鑲嵌了一枚極其隱蔽的微型攝像頭……
  非法的,這玩意兒監區長可絕對沒批准!
  羅強心裡這些年藏著事兒,也問他弟:“小條子對你好?”
  羅戰醉眼朦朧,嘿嘿傻樂,用力地點點頭:“嗯,好著呢。”
  羅強:“哼,沒讓人玩兒死你?”
  羅戰樂:“我們家那口子,在外人面前沒話,誰都不搭理,就跟我一人兒好,跟我特鐵!”
  羅戰說得是實話,程宇那人可不就那樣嗎。程宇外人面前沉默內斂冷若冰霜,進了家門上了床就能整個兒換一人,一頭精力旺盛的小獸撲著啃咬。羅戰每晚在廚房裡點燈做夜宵,程宇最喜歡站他身後,環著他的腰,啃他耳垂和脖子,在他屁股上亂蹭,又悶又騷的……
  羅戰心裡暖暖的,想的是自個兒小日子幸福了,有小警帽疼著;他哥也幸福了,也有個警帽媳婦知冷知熱地疼著……
  羅強心裡也暖暖的,覺著這弟弟以前沒白養,還知道惦記哥;小狐狸當初說的那話就不對,誰說在牢裡住上十年八年,沒有誰會站在那裡等著咱爺們兒?
  老子一家人都還在。
  老子一家人總有一天能團圓!
  邵鈞和程宇坐在廠房樓頂天臺的角落,牆根底下,並排靠牆坐著。
  邵鈞舉著他的視頻手機,倆人沉默地看著,聽著,聽那哥倆瞎扯,互相揶揄追風少年時代的爛事兒、糗事兒,調侃對方勾上手的美貌如花的小警帽……
  羅戰提了一大包東西,嘩啦倒在床上,都是他哥喜歡的舊CD,雜誌海報,鴨脖子,川味豆腐乾,竟然還有那把年代久遠的玩具衝鋒槍。
  羅戰說:“我從公安那兒要回來的,我說你們把證據提走,東西我哥送我的,我還要留著呢。”
  羅強下意識拿起槍,撫摩已略微磨損的手柄。
  羅戰眼睛忽然紅了:“哥,我要是知道咋回事,我把這槍毀了,我也不讓你自首……你這是幹嘛啊?”
  羅強神情淡漠,仿佛絲毫不在意他那一步棋把自己將死成無期。他忽然想起來梳著特傻逼的林志穎髮型的邵小鈞,十四歲的小饅頭,那時候傻乎乎滿眼噙著淚望著他……羅強現在就想拿著這把玩具槍給饅頭看,再逗逗這小孩……
  羅強從包裡翻出一隻舊光碟,皺眉道:“這啥?”
  羅戰迅速抹了一把臉,掩飾眼眶的濕潤,再次露出笑呵呵的模樣:“你不認識了?”
  羅強神情怪異:“操,你他媽還留著呢?!”
  羅戰詭秘地笑,擂了他哥一拳:“哥,這可當初你送我的!……你得對我負責任!……靠,這忒麼就是我的啟蒙,絕對的!這寶貝可不能丟了扔了,我得留一輩子!……”
  哥倆你一拳我一腳,哼哼嗤嗤,胸腔裡透出爺們兒之間深沉又猥瑣的浪笑。
  光碟的封皮海報已經模糊不清,曝露歲月的痕跡,片子帶著那年代港產帶碼片子粗糙俗豔的風格。
  碟子實在太舊,電腦裡呲哇叫了半天才放出影兒,放一路,卡一路,影像模模糊糊,讓現在的歐美日韓GV甩到民國都不止。
  可是放出來那感覺,就是不一樣。
  那裡面吱吱呀呀放出來的,都是回憶,是屬於老羅家兄弟倆曾經意氣風發無怨無悔的青春年代。小平房裡,羅三兒拎著尿盆,從胡同口公廁出來,也長成大小夥子的模樣了,穿著大褲衩子,踩著趿拉板兒。三兒一掀門簾,屋裡炕上涼席上躺得是他二哥。二哥甩個眼色,小三兒猴一樣躥上床……那時候帶顏色的片子可不好弄,都是地下音像店裡偷摸買的不能上檯面的水貨。哥倆興致勃勃湊一塊兒,看小電影,打手槍發洩,消磨掉烈火青春的夏天……
  親情室裡感受最別致的“親情”,哥倆默不作聲,看著當年倆人看得最來勁的小電影;是兩個男人做愛的片子,五點全露的級別,羅老二送給他弟弟的一塊引路石。
  羅強看得眼熱,口渴,眼裡是螢幕裡那倆人,腦子裡晃悠的卻是他家饅頭的白屁股,可惦記了。
  羅戰眼角一掃他哥:“噯,起來了。”
  羅強毫不在意,挺了挺褲襠。
  羅強又看了一會兒,也沒徵求他家三兒的意見,基本視房中床上的羅戰如空氣,默不作聲,手往囚服褲襠裡一掏,碩大一根傢伙事兒擼出來了!
  羅老二是一副滿不在乎、漫不經心的表情,慢條斯理兒地擼著,就跟他每晚對著監視器攝像頭幹那事兒一樣,對著螢幕享受……
  羅戰瞄了一眼那硬度,評價了一句:“操……咋憋的啊?小嫂子不給力啊。”
  親哥倆,都是爺們兒,以前在場子裡跟手下一幫兄弟瞎混,一屋二十幾個剃著寸頭帶著紋身的漢子一起挺褲襠打手槍這種事兒也不是沒幹過,根本就不在乎。硬了就打一炮唄,不然還讓老子硬憋著,憋到明天早上?!
  羅強手裡那塊佈滿青筋紅筋的傢伙一寸寸膨脹,粗硬,伴隨著這人胸腔中粗重享受的呼吸。
  羅戰捂著半邊臉,憋著笑,自己其實也快忍不住了,側身躺床上,一條腿蜷起來遮著衝動。
  羅強冷眼嘲笑道:“甭他媽擋著了,老子沒見過咋的?”
  一張床吱吱呀呀,羅強發出粗魯的喘息,讓床板上下顛簸。
  ……
  樓頂天臺上貓著開小會兒的倆警帽,已經炸肺了!
  邵鈞和程宇兩顆腦袋幾乎貼在一起,眼珠子發綠發光,盯著視頻。
  “側著點兒……”
  “再歪過來點兒!……”
  “你媽的這攝像頭安得有點兒偏,看不清楚,那倆王八球子在幹啥?他們倆看的是啥?!”
  赤紅色的傢伙閃進視頻程宇騰得一下子站起來,臉燒得通紅通紅的。
  正主兒還沒害臊呢,程宇先臊著了。
  程宇臉紅紅的,一口氣憋在胸口,憤慨地盯著邵鈞。
  邵鈞也火大,牙床子都疼了,嘴裡罵著羅老二那王八蛋,大混蛋,簡直忒給三爺爺丟人了!……還有羅小三兒說得那句,你三爺咋就不給力了?!
  程宇指著視頻裡的東西:“太不像話了,你也不管管你們這人?!”
  邵鈞也急赤白臉得:“你們家三兒,拿小黃片勾搭我們老二!”
  程宇:“……這怎麼賴我們家羅戰?誰帶壞的誰?這小黃片當初誰買的?!”
  邵鈞又瞟了一眼,指著視頻驚怒:“你看你們家三兒!這就是你們家羅戰幹得!……他也,他也……”
  邵鈞後半句話含在嘴裡,沒好意思說出來臊程宇:我說羅三兒那混球能把你泡上手呢,那傢伙,身材尺寸也可以啊,還真不比他哥那頭非洲象遜色,起碼也是一頭亞洲象,而且發動機磨損年頭少,跑起來馬力足啊……
  程宇嘴巴慢慢撅起來了,臉上是既惱火惱怒又難堪羞愧的表情。他哪受得了看羅戰在別人面前放肆撒野幹那個?在親哥面前也不成!
  程宇突然說:“你警棍呢?”
  邵鈞:“……”
  程宇一把從邵鈞後腰皮帶上抄走電警棍,轉身沖下樓,那表情就是要破門而入,一棍子砸下去,把羅戰這混球給砸陽萎了。
  邵鈞從身後一把拉住程宇手腕:“噯,等等。”
  ……
  第二天,那兩頭熊玩意兒的從親情會見室裡出來,臨別之際,一家四口在監區小飯館吃個早飯。
  哥倆悶頭胡嚕胡嚕的吃豆腐腦,就油條和鹹菜。
  程宇冷著臉,不說話,用後槽牙嘎嘣嘎嘣嚼小鹹菜。邵鈞跟程宇勾肩搭背,一張臉笑得像一朵月季花,熱情洋溢。
  邵鈞:“小宇,多吃菜,吃菜……你吃菜……”
  邵鈞不停地給程宇夾鹹菜,實在沒別的招呼,不一會兒程宇的一碗豆腐腦裡堆滿小鹹菜。
  邵鈞:“小宇,宇宇,鹹著了?”
  羅戰從碗裡抬起頭:“……”
  邵鈞:“宇宇,你那碗鹹了,咱倆換……我吃你那碗,你吃我這碗。”
  羅強嘴角叼著筷子,冷冷瞄著這動靜:“……”
  邵鈞用手背蹭了蹭程宇:“宇宇,昨晚上,你內褲弄髒了,我給你洗乾淨,晾我辦公室,你臨走別忘了穿回去!”
  羅戰吃驚地抬頭:“?!”
  羅強粗糙的手指“沙沙”地打磨桌子,像獅子磨爪。
  程宇面不改色,把堆滿小鹹菜的碗跟邵鈞調換,鎮定地跟邵鈞說:“我自個兒洗,小鈞,以後你屋裡的衣服,我都幫你洗。”
  羅戰插嘴:“噯我說,你倆等會兒……程宇,你小褲衩咋弄的?”
  羅戰還想說話,不知道讓哪個在桌子底下狠踹了一腳,可能是他嫂子,也可能就是他媳婦踹得,這一腳踹得他下巴差點兒戳到豆腐腦碗裡。
  邵鈞斜眼瞄羅戰,眼底閃光:“三兒,對不住了啊……”
  羅戰莫名地說:“邵隊長,您對不住我啥啊?”
  邵鈞意味深長地說:“三兒,其實,你真的特像你哥。我自打頭一回看見你,就覺著你簡直忒像了,哪都像,而且比你哥真是年輕多了……”
  程宇猛然抬頭,盯著邵鈞。
  羅戰吃驚地瞪著邵鈞,再一扭頭,瞪著他哥,眼神驚恐,發覺大事不妙。
  “嘎嘣”一聲,羅強嘴角那根筷子,嚼折了。
  羅強冷冷地抬下巴示意他家三兒:“你小子,可以滾了。”
  羅戰委屈得一張俊臉都快四分五裂了:“哥,沒我事兒啊,我可啥都沒幹!”
  羅強抬手一指監區大鐵門方向,乾脆利索一個字:“滾。”
  程宇毫不遲疑地起身,走到桌子對面薅起羅戰的衣領,把羅戰的腦袋擰著夾到胳肢窩底下,迅速拖走……
  後賬兩口子回家再算,小警帽不信操不死你的。
  邵鈞嘴角浮出弧度,幸災樂禍之情溢於言表,遙遙地送了一句:“三兒,還認識去醫院縫針那地兒嗎?”
  下一秒,邵鈞被人拎住褲腰帶,攔腰拖走……
  那天大中午的,邵隊長辦公室房門反鎖,一屋火熱狼藉。
  羅強把人疊起來壓在沙發床上,掰過邵鈞掙扎反抗的臉,哼道:“還敢耍老子?你以為老子瞧不出來你耍花腔?!”
  邵鈞雙手被皮帶捆在頭頂,頑強地罵道:“混蛋!你以為你三爺爺沒瞧見你跟那小混球背著我亂搞?!”
  羅強用力頂進邵鈞的身體,頂得邵鈞“唔”得一聲,臉色迅速變紅。
  羅強再頂,粗壯的莖身全部沒入。
  邵鈞嗚咽地罵:“你就是驢!!!”
  “三爺爺兩天不給你套上嚼子拉磨,你那驢貨……就……癢癢了……”
  “唔……嗯……”
  羅強將邵鈞兩腿摟著,夾在胳肢窩下麵,狠狠衝撞邵鈞的屁股撞到邵鈞發出聲音,壓下去,在耳邊逼問:“是老子的人嗎?是我的人嗎?”
  邵鈞含糊地哼哼:“唔……”
  羅強再次粗魯地撞擊,逼迫著:“你還敢叫‘小宇宇’?你還敢說三兒比老子帥?!你睜眼認認你男人是哪個!!!!!”
  他這一下頂到最深最敏感的地方,看著邵鈞猛地抽搐,口裡顛三倒四,說不出一句利索話。
  羅強朝著那裡面瘋狂地抽插,撞擊,一下一下地撞,昨晚看小黃片本來就惦記白饅頭,欲念夾裹著醋意,火力全開。邵鈞眼神全亂了,敏感處攪得又爽又疼。他呼吸急促混亂,嘴裡吐出一連串掙扎咒駡,詛咒羅家祖宗八輩兒一窩霸王龍下輩子都投胎成大太監都他媽不長毛不長那玩意兒!
  羅強惡狠狠得:“還敢跟別人騷嗎?給別人看嗎?”
  邵鈞快要讓這人弄死了,哼哼著:“你媽的,我就給你看過!”
  羅強再頂:“老子幹得爽嗎?屁股爽了嗎?”
  邵鈞被頂到裡面,觸電般戰慄,說不出話,身體卻無法抗拒地回應了羅強。他胯下自顧自地腫脹,勃起,隨羅強的衝撞而搖晃。倆人眼睛都紅了,緊緊勾纏,渴望地吻在一起,吸吮,啃咬,臀部一起劇烈地抖動。羅強一梭子熱液飆射入邵鈞的腸道,邵鈞“啊”得一聲,顫抖著讓羅強捅射了出來,倆人恣意暢快地和了一把“天地同春”……
  邵鈞讓霸王龍折騰得筋疲力竭,在羅強臂彎裡睡過去,迷迷糊糊地想,醫院縫屁股那地方,以後一家子都去,給打個折嗎?
  ……

  100、第一百章 老丈人的條件

  幾天之後,七班牢號裡幾個人接到假釋通知,收拾行李,準備出獄。
  順子從牆上小相框裡取出他老婆閨女的照片,收進旅行包。
  胡岩一聲不吭地在床上收東西,悶悶不樂,心裡其實特不願意離開。在牢號裡還能每天瞅見羅強,出去以後找誰去?
  順子要先押送回什邡當地的監獄機關,參加文化技能實習班。臨出獄的犯人一般都要上三個月班,學習一些電腦課程,實用技術,幫這些人融入社會。胡岩連實習班都不用上,他在三監區已經幹兩年的理髮師了,出去他還幹這行,也只會這一行。
  邵隊長打開牢門,嘴角翹著,捧了一個大號包裹:“小胡,你的。”
  邵鈞把包裹丟到胡岩床上,胡岩爬上床,刺蝟也爬上去:“啥好東西?”
  邵鈞說:“寄給你的,是你媽寄得吧?”
  包裹寄送單上,確實填的胡岩家在本地的地址。
  胡岩咕噥道:“我打過電話,我媽知道我馬上就出去了,寄什麼?”
  包裹打開一看,是用保鮮冷藏盒細緻嚴實包裝好的一大盒葡萄。還是新疆空運來的那種,又大又甜的好葡萄……
  邵鈞:“……”
  胡岩:“……”
  “小心!!!!!”
  胡岩突然從床上躥下來,像屁股著火,一手拽著邵鈞,一手拽著刺蝟跑走,以為包裹裡有機關,會爆炸。
  包裹裡沒機關,也不可能有炸彈,遞進監區歷經好幾道機器和人工搜檢,確實就是一箱葡萄。
  羅強從上鋪跳下來,示意其他人都退後。他仔仔細細將包裹裡外翻了好幾遍:“寫著從你們家地址寄來的。”
  胡岩一張臉熬白,心亂跳,這時候才開始發慌,後怕了。
  羅強“嘶”一聲揭掉寄送單,露出下麵掩蓋的兩個大字:光軍。
  羅強盯著那兩個字,罵:“操。”
  羅強扭頭問邵鈞:“公安還沒抓住那人?!”
  邵鈞也意識到問題的嚴重,下意識捏住胡岩的肩膀安慰:“我聽說的,槍手跑了。他們後來又出動一批武警,一共七八百人,搜山,只撿到幾樣證物,沒抓到活人。”
  羅強精明地審視小狐狸:“跟老子說實話,到底咋回事?你都幹啥了?!”
  胡岩嘴唇囁嚅:“我,沒,我也沒幹什麼……”
  羅強火冒三丈:“你他媽沒幹什麼,那個輝子就能盯上你?!”
  胡總髮型師的小理髮店裡,胡岩摩著黎兆輝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捋,力道拿捏恰到好處,能把人整只手都揉酥了。黎兆輝讓胡岩捏得很舒服,仰躺在靠背椅裡,睫毛抖動,從眼皮下盯著胡岩的腰。
  胡岩每回上工的時候臭美,下身穿肥肥大大的囚服褲子,上身把罩衣一脫,露出緊身白背心,背心外面罩一件西裝小馬甲,掐著腰。馬甲左右兜裡插著小剪刀小梳子,那個專業范兒特別勾人。
  胡岩從手指捋到手腕,在這人脈搏跳動處捏一捏,耳垂上揉了揉,十分直白的挑逗的含義。
  小狐狸當時覺著不逗白不逗,再說他從來都這樣,勾搭男人勾習慣了。他跟人說話的時候嘴角天然上翹,嘴唇上方人中附近有一顆特小的黑痣。
  黎兆輝面無表情,盯著大鏡子裡胡岩掐腰的背部,盯著胡岩晃動的屁股……
  胡岩故意摸這人手指關節上的身份標誌。
  黎兆輝也知道胡岩就是摸他手上的槍繭。
  倆人就這麼沉默著,視線交匯……
  那天臨走,黎兆輝站在門邊,冷峻酷帥的頭型籠罩在陽光下,回頭對胡岩說:“欠你一箱葡萄。”
  為這事兒,羅強把小狐狸削了一頓。
  羅強罵,“你就整天甩你那小騷尾巴,生怕別人聞不出來你渾身上下一股子騷味兒?!”
  “自作聰明,啥都摻合!”
  “你早晚栽在自個兒這聰明上頭!”
  羅強的警覺與惱火不無道理,問題的實質比他設想的更複雜。
  第二天,羅強就被他不認識的便衣從操場上提走,雙手銬在背後,帶到地下室,穿過一條黑黝黝的樓道。
  羅強被推進禁閉室,迎面而立盯著他的人,是邵局長。
  邵國鋼面容嚴肅,眼眶深凹鑲著一層疲色,一身黑衣,雙手插兜。老冤家再見面,那感覺、那滋味兒,分明就不一樣了,透著一層雙方都你不情我不願的、詭異的親近感。經過炸監暴動一役,倆人心知肚明,肯定不能算仇人了,可是距離親人二字似乎隔著一層難以逾越的鴻溝,雙方這死硬死硬的狗熊脾氣,誰還都不肯主動為對方邁這條溝。
  羅強歪頭,嘲弄地審視這人:“老子還以為,這是又要關我禁閉,或者想找個沒人的犄角旮旯下手直接把老子做了?……邵局,有話跟咱說?”
  邵國鋼用眼神示意:“羅老二,坐。”
  羅強也沒客氣,下巴一伸,“煙”,就知道局長大人兜裡裝的煙肯定不能差了。
  羅強背手而坐,邵國鋼給倆人一人點一顆煙。倆爺們兒靜靜抽了一會兒煙,心情都極其複雜。邵國鋼終於開口:“我不是為我們家邵鈞那事兒。”
  羅強:“說。”
  邵國鋼直截了當:“羅強,我們專案組需要你合作。越獄當晚襲擊你們的那名槍手,仍然在逃。”
  羅強冷冷道:“老子能幫你們啥?”
  邵國鋼嚴峻地說:“我們現在連對方真實身份都無法鎖定,但是這人送來一份死亡威脅。”
  羅強:“那小子威脅誰死?”
  邵國鋼:“你。”
  羅強一口幾乎咬折過濾嘴,眼神懾人……
  武警大規模搜山,掃蕩清河郊區附近的山梁,溝壑,峽谷,只找到若干枚子彈殼,幾件拋棄的衣物,車胎印和鞋印。公安根據狙擊的射程角度確定了槍手所處位置,找到槍手曾經藏身的山包,丈量到此人的數據。不久後,一百多公里外河灘上發現槍手開過的那部吉普車,已經讓一把火燒成焦黑的鐵架子,焚毀一切痕跡。
  公安當然也調查過槍手曾經開過的食品車。這人竟在配送公司做裝卸工潛伏很久,就為進入監區,炸掉食堂後身的圍牆,突破高壓電網。
  這人留在公司的姓名年齡證件當然也是假的,查無此人,無人知其行蹤。
  公安方面只拿到胡岩描述的輝子的真容畫像,並且知道這人身材結實高大,1.82-1.85米之間,80公斤左右的體重。
  這些資料就存在局長辦公室檔案櫃裡,邵國鋼是公安部督辦處理這案子的臨時負責人。連日來開會,研究,偵察,竊聽,大量細緻的取證手段,連軸工作,一個月就沒怎麼回家睡覺。
  胡岩收到的出獄問候,邵國鋼和監獄長也同時收到。
  不過邵局這邊可沒那麼好運氣,收到的可不是大葡萄。公安局收到一張列印出來的大頭像,羅強的照片。羅強臉上被打了大大的叉,蓋上戳,“KILL”。對手同時開出條件,把姓羅的從監獄裡放出來,雙方一對一單挑,做個了斷;羅強敢不露頭,就炸天安門。
  羅強用門牙咬著煙,忍不住樂了:“牛逼,他這算是給您升遷的賀禮?拿我當個由頭,跟全城的條子叫板?”
  邵國鋼印堂發黑,噴出一口煙,把那一頁蓋戳的照片拍在羅戰面前:“沒工夫跟你閒扯,自己看。”
  羅強眉骨擰起來:“他為啥偏要殺我?因為老子擋了害?”
  邵國鋼盤桓著開口:“當時是你緊追姓尤的身後。我猜……他沒看清楚,他以為那一槍是你射的。”
  羅強一頭向後仰去,然後彈回來,噴了邵國鋼一臉煙灰:“我……操!!!”
  羅強眼神犀利,直勾勾盯著邵局長,磨著後槽牙說:“老子明白了,您今兒個是來提我?您想把我弄出去,對付那個輝子,對吧?”
  邵國鋼說:“我們需要你協助。”
  羅強面無表情,罵得也不留情:“甭忒麼跟老子扯淡,繞來繞去兜圈子,你們公安一窩瞎,抓不到人,想起老子了?想拿老子當餌?讓我替你們做活兒抓這個人?”
  邵國鋼:“……”
  “老子一個犯人,替你們這幫條子濺血亡命,死了也白死,最後立功升官兒都是你吧?”
  羅強的茅坑臭硬脾氣,渾不吝,眼前是饅頭的親爹,他也照樣罵。
  他噴完了,痛快了,突然樂出來,咧出一口白牙:“邵局長,您得是老子什麼人,能讓我這麼給你賣命?”
  羅強話裡有話,笑得特別無賴:“您給句話,您算我啥人?這樣老子好歹也值了。”
  邵國鋼臉一陣紅一陣青,咬牙切齒,姓羅的王八蛋狗娘養的,狼子野心,這分明就是要脅他!
  邵國鋼這腦子裡,像絞了一團鋼筋鐵線,勒得他腦仁疼。
  他兜裡就揣著手槍,他原本都下了決斷,再有機會逮著羅老二這個混帳王八,一槍崩了這渾玩意兒,絕對不手軟。
  可他還是手軟了。
  他是親眼看見羅強撲到那個殺手槍口下。隱蔽的狙擊手倘若當時扣動扳機,就可以替他邵局長宰了這個心腹大患!可是羅強懷裡抱著的人是邵鈞,羅強是為他兒子拼死擋那一槍,擋住邵鈞的頭顱……
  那滋味兒就好像,他倘若這會兒崩了羅強,這一槍下去,連帶著崩的也是自己兒子。
  羅強第一次投案自首,幫他升遷正位;
  這人第二次自首,幫他進了市委;
  這回又是因為羅強,讓他鬼使神差成功擊斃越獄暴動背後元兇,把尤寶川這條潛伏六年的大魚收拾了,又立功了。
  邵國鋼為什麼這時候拉下臉跑來找羅強?
  他現在讓越獄這個案子壓得透不過氣,就踩在一步登天的懸崖邊上,多少人盯著他邵局長破這個案!倘若成功破案令兇手伏法,就能往上再進一個層次,假若破不了,讓北京城裡炸出大事兒,驚動高層,這就是重大事故,嚴重瀆職,你還做夢想要升遷?更何況現在非常時期,XX大召開在即,破案期限迫在眉睫,全城警戒森嚴,中外媒體聚焦,安全保衛不容任何差池,倘若真有漏網之魚報復社會,自殺式襲擊玩兒一手大的,把刑事案件升級為政治事件……
  邵國鋼讓對手一步棋將在這地兒,捏住命門,案子破與不破,關乎他的政治前途跟後半輩子。
  ……
  邵國鋼抽完第二支煙,挺直腰杆,鄭重其事:“羅強,我們專案組這次確實需要你協助,我們查到這人在廣西當地的關係,他很可能還有境外雇傭軍的經歷,在緬甸待過,而你也在當地混過道……你如果這次還能立功,我們有條件給你,算作你協助破案立功的獎勵。”
  羅強眼底精光像覓食的猛禽抓住獵物奔跑的蹤跡,毫不遲疑:“我要求假釋,或者保外。”
  邵國鋼想都沒想:“不成。五年。”
  羅強:“媽逼的,減五年老子還剩八年呢。我幫你除這個人,幫你升官,你放我出獄。”
  邵國鋼憤慨地擲掉手裡的煙:“監獄就不歸老子管,你覺著我有這麼大權?”
  羅強歪頭說:“怎麼整那是你的事兒。”
  邵國鋼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臉色因為慍怒而發紅,盯住羅強的眼睛,突然說:“我放你,你放我兒子,放過邵鈞。”
  羅強像是嘴巴被煙燙了一下,一顆煙噴出來掉在地上。
  羅強哼道:“不可能。”
  邵國鋼像一頭暴躁的壓抑著情緒的雄獅,低吼:“我讓你出獄,給你想要的自由,你跟邵鈞分開,別沾他!”
  邵國剛從來沒在外人面前這麼失態。他身體前傾,直直地望著羅強,雙眼發紅,整個人仿佛傾盡全力去抓取眼前最後一個機會拯救他兒子不要泥足深陷,及時止損,懸崖勒馬。為了保護他兒子的安危,他什麼都做得出來。他手上已經沾了血,已經到了這地步,他絕不能讓鈞鈞再因為羅強這個人遭到牽連。
  禁閉室裡聽得見兩人較勁廝殺般的喘息聲與啃咬過濾嘴的聲音。
  羅強的眼也慢慢變紅,深邃的目光穿透對方的眼。
  羅強突然笑了,略帶嘲弄:“邵局長,你糊塗了咋的?你都把老子放出去,老子轉臉就帶你兒子走,遠走高飛,你攔得住?”
  邵國鋼迅速搖頭:“你不會。羅老二,你也是個爺們兒,你答應了,就不會出爾反爾。這點我信你。”
  羅強:“……”
  “你就甭想!”羅強聲音有點兒抖,“邵局長,我幫你升官,你幫我出獄,這就是老子的條件。”
  邵國鋼猛地站起身,情緒爆發:“你以為老子什麼人?老子怕了嗎?……老子他媽的就不在乎這個位子,我什麼都不要,我在乎的就是我兒子!……我告訴你,羅強,老子絕不會拿兒子換自個兒前途。”
  羅強也從椅子上彈起來,手仍然銬在身後,一步一步逼近邵局長。
  倆人眼對著眼,羅強一字一句地說:“你不會拿他換,那你覺著,老子會拿他跟你做這個交易、換下半輩子自由嗎?”
  羅強嘴角闔攏,線條鋒利。
  “老子絕對不跟他分。”
  “老子在這牢裡蹲一輩子。”
  ……
  羅強轉身就走,頭也不回。
  邵國鋼在身後啞聲道:“羅強,你瞭解鈞鈞這孩子,太單純,所以能讓你蒙上,你在這蹲一天,他陪你蹲一天……你這就是活活坑了他。”
  羅強聲音發哽:“老子就坑他了……老子絕對不放他。

  101、第一百零一章 九局密令

  羅強讓人從地下室送回來,已經是傍晚。
  操場上打籃球的犯人們結束活動,由教官集結整隊。羅強穿過監道時甚至隱約聽到刺蝟他們一個個報數的熟悉喊聲。
  羅強讓老丈人攪合一回,沒打成籃球。他趿拉著黑布鞋,晃悠進空蕩蕩的牢號,心裡反復響著他在邵國鋼面前放的話:老子就坑他了,老子絕對不放他。
  時過境遷,距離當初的鬥氣和齟齬好幾年了,羅強早不是當年那個跟邵局長放狠話兇殘囂張的羅強,他再次與邵國鋼這人交手,跟以前的心情大不一樣。他現在頂邵國鋼一句,就好似往自己胸膛也劃一刀。
  羅強心裡清楚,說到底,他是利用了邵鈞對他的感情。他在邵國鋼面前永遠握有談判的籌碼,他的籌碼就是邵鈞,他知道邵鈞死也離不開他,把心把命把感情都交他了。陷得越深,越捨不得放手,他根本不可能放過饅頭……
  黃昏的斜陽從窗口打進光來,給羅強在小屋裡投下一枚斜斜的頎長的影子,四周靜謐。
  羅強漫不經心瞟一眼地上,渾身汗毛一動,在後腦勺掌風閃動幾乎讓人劈上後脖頸子的同時躲開致命的襲擊,滾過一層床鋪,後背抵住窗臺!
  地上的影子無情地暴露了屋裡藏身的人,讓羅強先一步察覺。
  來人腿風淩厲,拳腳大開大闔,一腿劈向羅強頭頂,羅強猛地閃開!那只軍靴腳一腳在刺蝟床鋪上剁了一個洞,直接砸穿了木頭床板……
  羅強來不及提鞋,一隻布鞋直接飛到上鋪去了。他一腳蹬上窗邊暖氣片子,騰空擰身一隻赤腳狠狠兜上對手的頭顱,腳骨和頭骨對撞,響聲心驚肉跳。
  風衣掃過天花板的垂線吊燈,吊燈驚恐地晃動。
  軍靴腳砸上鐵造的床欄,鏗鏘作響。
  十幾平米局促空間裡,兩個人悶不吭聲地過招,招招狠辣。屋裡一共五個上下鋪的鐵架子床,兩條精健強壯的身軀在鋪位之間穿梭,橫掃,翻轉,躍上躍下……
  羅強讓對方一腳踹到手肘麻筋兒,那條胳膊瞬間失去攻擊能力半分鐘。那人用膝蓋頂著他把他摁地上了,手槍華麗地上膛,按抵太陽穴。
  羅強屈身在對手腳邊,頭讓槍抵著,只看得見一雙硬朗的皮靴腳,墨綠迷彩褲。
  羅強撇嘴:“有兩下子。”
  對方冷冷地說:“羅老二,你就這套本事?”
  羅強抖了抖嘴角,滿不在乎:“咋著,專門跑這地兒,想一槍崩了我?不另約地方了?”
  對方慢條斯理兒撥動保險栓,羅強突然抬手捏住對方持槍的腕子將槍口調轉指向天花板,速度堪比閃電,力道讓對方情不自禁“呃”一聲嚎出來!羅強隨後一手毫不留情而且完全不上檯面的“黑虎掏襠”,一拳從下往上狠狠砸向對方鼓囊囊的迷彩褲襠……
  粗重的嚎叫不像人聲兒,對手一下子癱了。
  羅強拾槍反抵對方的太陽穴,冷冷地俯視,整個動作一氣呵成,毫無拖泥帶水。
  “老子有多少本事,見識了?”
  羅強冷著臉,嘴角一聳。
  那傢伙跪在他面前,捂著下身痛叫,嗷嗷地罵娘,罵他祖宗。羅強那一下忒狠,那個角度,應該是砸著蛋了,一顆雞蛋肯定腫成鵝蛋那麼大。
  羅強順著槍口仔細一瞧,皺眉頭:“你不是輝子?”
  襲擊他的人是個寸頭黃臉,咬牙切齒地揉褲襠:“姓羅的你他媽悠著點兒!……狗娘養的我操,老子一窩孫子……讓你丫給我砸沒了……”
  羅強也莫名其妙:“噯我說,你這人幹啥的?你手欠招我,活該不是?”
  對方不忿地一擺頭,躲開槍口:“甭他媽指著我,沒裝子彈!”
  羅強:“……”
  羅強抬頭,牢號門口堵了好幾口子人,都是一水兒差不多的打扮,墨鏡風衣,嚴肅冷峻。
  為首三十多歲一人,抬手示意:“羅強,別打,我們的人。”
  羅強警覺地打量,已經看出這陣勢不一般:“你們哪一路來頭,有話跟老子直說,咋還一來就亮傢伙啊?”
  那人墨鏡下閃著精光,一抬手,竟然用江湖禮節,跟羅強客氣抱了抱拳:“羅老二,身手不錯,蹲好幾年牢,保養得真可以。”
  跟羅強打架的人這會兒扶著床柱站起來,彎著腰,從胸口和手腕上解下微型電子測儀,甩給他的頭兒:“陳處,攻擊秒速325公里,反應速度值75,力量270斤。”
  羅強:“……”
  那人伸手一拍羅強肩膀,把人掉個個兒,從羅強後脖頸子上揭下一枚類似貼片的測儀,扔給姓陳的:“抗打指數7600,超常人五倍……我操,疼死了我先躺會兒……”
  羅強說:“……和著你們幾個玩兒老子呢?”
  那倒楣蛋歪在讓他自個兒踹出一個洞的床上,敞著兩條腿,噝噝地喘氣忍疼。
  陳處一擺頭,示意:“羅強,我們有事讓你協助,跟我們走一趟。”
  羅強盯著人:“給老子一句明話,你們到底哪路的?”
  “不會傷你。”姓陳的笑了,口氣平和,沉穩,卻不容置疑抗辯,“我們是九局的,找你過去談,走吧。”
  羅強沒再廢話,今天不想去也肯定得去,沒跑,甭瞎蹦躂了。
  他約莫瞧出眼前這幾個是什麼人。這一個個都是身懷絕技深不可測的高手,找他這麼一平頭老百姓監獄犯人,肯定有事。這些人勢力比公安大得多,在地方上一句話可以讓公安的人閉嘴讓路,一出手能把富甲一方的商政大員整倒完蛋弄死,掌握各種機密情報,在各機關口出入往來如入無人之境,亮出身份暢通無阻,因此也能進到牢號,隨隨便便提走一個重刑犯,請到他們國安部大樓聊天,“喝茶”。
  羅強莫名失蹤,邵鈞這邊直到食堂開晚飯找不著人,才發覺事情蹊蹺。
  做飯大廚換了,今兒的冬瓜汆丸子湯做得就不對胃!丸子裡水澱粉擱少了,冬瓜湯沒撒五香粉和白胡椒麵兒,不合三爺爺的重口味。羅強呢?!
  邵鈞在監獄大鐵門外,把他爸的車堵住了。
  他一眼認出他爸爸的公車座駕,一拐方向盤,車頭對車頭,直接把他爸爸別住,倆車的保險杠都卡上了。
  邵鈞撲下車,拉開他爸的車門尋麼,質問:“羅強人呢?”
  邵國鋼心事重重,也正煩著:“邵鈞,人不在我這。”
  “不在您這兒能在哪?”邵鈞劈頭蓋臉,邏輯清晰連貫:“我這一轉臉沒盯牢,人就給我弄走了,不見了!誰這麼大本事,不請示不打報告領導沒批,胡鬧似的就把我們一個犯人弄出去?完全不打招呼,當我這個隊長不存在?!”
  邵鈞恨不得連車後備箱都打開看了,生怕羅強讓他爸爸捆了塞麻袋裡憋死了。
  他找不著人,狠狠地砸上後備箱蓋子,雙手拍在後蓋上,惱火,擔心羅強,急。
  邵局把司機和副手支走抽煙去。
  父子倆紅著眼睛相對,煎熬了這麼久,一家人許多話隱忍著不能表白,互相也該到攤牌的時候。有些事情邵鈞故意拖著,拖一天是一天,因為知道講不通,他沒能力讓親人也感同身受諒解他付出的感情。羅強那頭驢貨,常人肯定難以接觸;可能也正因為那貨不是一般人兒,邵三爺偏偏就看對眼了。
  邵國鋼眼底遍佈紅絲,緩緩地說:“邵鈞,你長大了,你爸有些事情不好強迫你。”
  邵鈞低頭用鞋子踢石頭子。
  邵國鋼:“但是,你老子是過來人,比你活得日子長,比你見識多一些,我怕你走我的老路,將來過得不幸福。”
  邵鈞抬頭,遲疑著,沒說話。
  邵國鋼說:“你跟羅強你們倆,可能因為一些事,產生感情,你覺著,你就愛上了,你就離不開他。可是將來有一天等你兩個離開監獄,重新回到社會上,過正常人日子,一起生活,你就會發現,你們兩個完完全全就不是一路的人!他的身份,你的身份,他的家庭,你的家庭,他的經歷,你的經歷……你會過得很痛苦,你爸曾經痛苦過,你明白嗎?”
  邵鈞皺眉頭,試圖理解他爸的暗示:“爸,你這意思,你是後悔當初跟我媽結婚?你倆門不當戶不對,不幸福,你想說這個嗎?”
  邵國鋼眼裡有刺痛的神色,喉嚨微哽:“我後悔沒能讓你媽媽過得更開心,更幸福……人年輕時候不懂這個,我覺著我對你媽媽是真感情,她對我也一樣,最艱苦的動亂年代都熬過去,有什麼檻過不去的?怎麼就不能過日子?人那個年紀都是衝動的,都是不管不顧自以為是覺著自個兒無所不能的,等你到我這年紀就懂,你有一天會發現你給不了對方想要的東西,他也給不了你!而那個人在你面前,已經不是當初你愛上的那個!……人一輩子不可能再重新來過。”
  邵鈞垂下眼,也想媽媽了,執拗地低聲說:“我就不會像你倆那樣。我為他付出這麼多,他也在乎我!不管將來變成啥樣,我絕對不放棄他。”
  人年輕氣盛都這德性,不狠狠摔一跟頭就不知道膝蓋疼,不跌倒了一頭撞上南牆就不走回頭路。邵國鋼太瞭解他兒子。邵鈞就是這脾氣,寧願咬破自己手指頭剝掉一層皮,露出鮮紅的肉,讓自己疼,然後等待新的指紋從指尖生長出來,也不會退卻、妥協。
  就是天生的擰種。
  邵國鋼做著最後的努力:“那你以後,怎麼生活?羅強這麼個人,你讓我們,怎麼可能接受他?你怎麼跟你姥爺開這個口,老爺子這麼疼你,你打算瞞一輩子?”
  邵鈞搖搖頭,眼紅著看著他爸爸:“真疼我,就接受他。”
  邵國鋼:“羅強是什麼人?……你又是什麼人什麼身份?”
  邵鈞吸了一鼻子,正視他的父親,從來沒這麼坦率認真地對邵國鋼講話:“外人眼裡羅強是什麼人不重要了,他跟我在一起,他羅強就是我的人!”
  “我的人。”
  “我罩著的人,我看上的人,我絕不放手。”
  ……
  簡短幾句話,父子倆風風雨雨幾十年,內心無一不是翻江倒海,巨浪滔天。
  邵鈞一遍一遍重複著,斬釘截鐵,一字一句,都是烙刻在他心坎上靈魂上的真心話。
  邵國鋼一臉震動,無言……
  那天,邵鈞從他爸嘴裡問出實話。
  邵國鋼原原本本地跟邵鈞說:“人不在我這兒,讓九局的人請走了。”
  邵鈞意識到嚴重:“九局?……內保偵察局?……不是搞情報抓外諜那一幫特牛逼的孫子嗎?他們啥時候管刑事犯?”
  邵國鋼跟兒子坐在車裡,小聲談論:“他們不管普通刑事案件,不是要找羅老二的麻煩,不是調查他殺過個把人,而是想要‘用’他。”
  邵鈞表情狐疑,羅強確實牛逼,不是一般人兒,可國安八局九局內部密工人才濟濟,哪個都不一般。
  邵國鋼來不及詳談,匆匆解釋:“剛下的通知,這個案子現在是九局同公安部一起接手處置,我這邊只能從旁協助,插不上話。羅強知道許多內情,對他們有用。非常時期,上面怕出大事兒,上手段,盯得緊。”
  邵局長現在想跟羅強翁婿之間談個條件,做個交易,都不趕趟了。
  邵鈞不信:“那個輝子還真能炸了天安門?……扯淡!”
  邵國鋼搖搖頭,瞅兒子一眼,意味深長:“無論如何,你們監獄長是管不住羅強生死了。換句話說,羅老二現在,應該已經算是‘出獄’了。”
  邵鈞瞪大眼睛,還沒回過味兒來……
  邵鈞沒想到他跟羅強倆人千難萬難,這麼多年在監區裡陪著這熊玩意兒掙工分,盼減刑,堪比王寶釧寒窯苦熬,說起來都是一口心頭血。如今因為一件大案的機緣,小魚小蝦的命運被上層撥轉掌控的一隻手輕輕一撥弄,羅老二竟然就這麼樊籠脫身?
  羅強此時已經出獄了。
 
  102、第一百零二章 槍手的密碼

  邵鈞跟羅強這對兒野鴛鴦再次相會,是在燕山大酒店的大堂裡。
  這間酒店是國安部下屬掛靠的對外部門,一些編外人員和重要內線經常安排下榻此處。酒店裡一半房間住的是密工和特情人員,就連大堂值班經理和服務生都不是一般人兒,耳朵眼兒裡塞著微型耳機,眼觀六路。
  羅強在酒店房間裡讓人憋著,足不出戶好幾天,好不容易出來透口氣。他這些天一直跟九局內情處的一夥人在一起,辨認,回憶,講述,交代他所瞭解的一切情況,並且與國安、公安兩路人馬研究討論各種抓捕匪徒的方案。羅強甚至上臺給那幫人講課,親身演示,這一類叢林槍手的做活兒套路,慣用伎倆,習慣的狙殺方式,可能暴露其破綻的性格缺陷癖好,這些所謂殺手的“密碼”……這要是換做以前,羅強自個兒應該是那個被公安扒皮研究全城通緝的要犯,這回輪到他供出別人,可算知道了這些人辦案的套路。做情報、搞刑偵的人都是邏輯和記憶天才,幾百件證物,上千條線索,分分毫毫蛛絲馬跡都逃不過這些人纖細敏銳的神經。
  羅強忍不住自嘲:“老子這回可算認識你們了,以後哪個再勾搭老子幹壞事兒,我堅決不幹,不惹你們。”
  陳處出手捏了捏羅強的肩膀:“你小子最好別幹。”
  羅強讓這一下捏挺疼,“嘶呦”了一聲。
  羅強跟陳處說,老子牢裡待忒久了,人坐牢都坐傻了,腦子都木了,您讓我出門活動活動,抻抻筋?
  姓陳的捏了捏手骨,捏出關節錯動的聲音:“想抻筋,酒店有健身房,訓練房,咱倆練練?”
  羅強眨眼,瞄了瞄對方緊身襯衫下面包裹的身形,一看就是練家子,嗤了一句:“算了吧,老子不想跟您動手,老子是真想透透氣!監獄裡是有味道的你們沒蹲過,沒聞過,我現在渾身一股子發黴的活死人味兒!我出去散散味兒成不?”
  陳處略微湊近,下意識吸吸鼻子,然後頭一仰又縮回去,無可奈何,一擺頭。
  羅強說話那表情口吻,就像是一把脫掉腳上一隻汗臭淋淋的球鞋,沖著人鼻子下面甩一甩,老子要出去散散臭腳丫子味兒……
  一群便衣密工沒轍,只能答應這人出去“散味兒”。但是不許踏出酒店大門,不能出街露面,陳處說:“你小子一露頭,讓那個黎兆輝一眼逮著,啪一槍,直接把你狙了,我們這個月陪著你都白乾了。”
  羅強提到生死永遠一副滿不在乎的范兒:“他本來就是有仇報仇,直接一槍把老子狙了不就消停了麼?你們也不用擔心XX大、天安門了!”
  羅強心裡惦記饅頭,也知道這次做活兒不一般,他不想讓這小孩掛著心,又翻騰。
  他往大堂沙發裡一坐,舒服地往後仰去,伸手打個榧子,招呼服務生。
  還沒張口,服務生男孩特客氣地說:“先生,有人給您點了飲料。”
  羅強哼道:“老子不喝你們的洋玩意兒,咖啡啥的,一股子雞屎味兒。”
  服務生端上白瓷蓋碗一枚:“給您點的大碗茶。”
  羅強噴飯:“哪個小兔崽子知道老子想喝大碗茶來著?”
  順著服務生溫柔地示意,羅強猛一回頭,不遠處某個帥哥斜眯一雙桃花眼,兩道火熱的視線,不停勾勒他後腦勺的弧度……
  邵鈞戴著鴨舌帽,帽檐都遮不住一張俊臉的亮度,穿著仔褲便裝,迅速坐到羅強身旁。
  倆人好多天沒見面了。邵鈞攥住羅強手腕,羅強反手一掌把邵鈞的手捏在自己手心裡,根本顧不上旁人,完全就是下意識的,互相緊緊攥著,不想鬆手……
  羅強納悶兒:“你咋找著我?”
  邵鈞用眼神示意:“九局的人請我‘喝茶’,可不就找你來了。”
  羅強:“他們讓你見我?”
  邵鈞撅嘴哼了一聲:“他們要不讓咱倆見面,估摸著哪天你讓這幫孫子悄悄做了挫骨揚灰了三爺爺都不知道你埋哪個坑了!”
  羅強皺眉:“他們為啥找你來?”
  邵鈞眼神意味深長:“他們把你帶出獄溜達,你萬一跑了呢?……你出去做完活兒之前,我必須留在這裡,他們有人盯著我。”
  羅強罵了一句,隨即一轉念,指著小孩說:“盯著你也好,你安全。”
  邵鈞現在也讓國安的人盯著梢,非常時期,處於軟禁狀態,就是怕羅老二會出么蛾子。那幫搞情報的,精明厲害著,什麼不知道?全中國所有進出往來的越洋電話、郵件都在監控之下,專業密工有一種監聽儀器,只要聽到敏感詞,儀器就跳音報告。
  羅強輕哼著罵道:“你媽的,咱倆以前在你屋裡搞個事兒,指不定哪個監聽儀也響來著,你哼哼得那麼好聽,都讓人聽見了。”
  邵鈞也罵:“媽逼的正事兒不靈,一窩慫蛋,一個月都沒抓著那個輝子?非要用你做活餌?!”
  邵鈞又問:“你要是立功,上面答應一定放你,給你合法身份?”
  羅強用眼神否定:“沒的談,他們想咋樣就咋樣。”
  邵鈞火大:“憑啥?”
  羅強倒無所謂:“等老子抓著活人,再談。”
  邵鈞皺眉:“那你這趟做活兒,他們給你配槍?”
  羅強冷冷道:“我是犯人,你覺著他們能放心讓我拿槍嗎?”
  邵鈞睜大眼睛:“那個輝子有槍,你沒槍你給人家當肉靶子?……那幫人以為你羅強脖頸子上長那圓咕嚕度的玩意兒它不是腦袋它是個銅錘刀槍不入嗎?!”
  “王八蛋……”
  邵鈞氣得低聲罵……
  羅強就喜歡聽這小孩滿嘴牢騷罵罵咧咧,那小樣兒看著樂呵。他順手用手指彈了彈鎖骨下方,發出“砰砰”輕響。
  邵鈞斜眼審視:“他們往你身上裝了機關?”
  羅強點頭:“嗯。”
  “那咱倆現在說話,他們都聽著?”
  “嗯。”
  “姥姥的……”
  邵鈞喃喃得,眼神精明地往四周一掃,整個大堂視線一覽無餘。倆人你一句,我一句,抓便衣。
  “你右後方五點三十分方向戴綠帽子的那傻逼,是。”
  “你左手,九點方向,掏手機假裝聊天那個禿子,也是。”
  邵鈞忿忿地斜眼瞪那幾個便衣,臉沉下去,然後突然起身,以牙還牙,賭氣惡作劇一般,圍觀監視眾目睽睽之下,一翻身騎到羅強腿上。三爺爺讓你們聽,讓你們看,看個夠!
  羅強穩坐泰山,面無表情,眼神都沒怔一下。邵鈞兩腿夾著羅強的胯,捧著羅強的臉,倆人胸口相撞,只是一瞬間下意識,皮膚已經無比熟悉眷戀彼此身上那個味道。邵鈞一口嘬上去,毫不猶豫吻住羅強,讓自己成為酒店大堂兩百平米視線內所有人的焦點!倆人都睜著眼,不停確認著對方最堅定堅貞的存在,嘴唇用力啃咬,讓牙齒相撞,讓舌頭糾纏,吻對方粗糙的下巴,吻住眼睛,用嘴唇摩擦睫毛。羅強一口含住邵鈞兩根手指……
  羅強身上裝的微型通話器發出兩聲極其尷尬的咳嗽聲。
  羅強不理會,換個姿勢,一手摟住邵鈞的腰,一手掀掉邵鈞的帽子,揉亂頭髮……
  邵鈞不甘休地啃了好一會兒,臉上帶著興奮的快感。對手未除,大戰在即,血雨腥風,他心裡這時候想的卻是他這輩子頭一回,跟羅強兩個人在陽光底下,不用顧忌所有人的眼光,就讓他們看,看咱倆怎麼無所顧忌地囂張地愛著!
  羅強輕拍邵鈞的後臀:“可以了,滾了。”
  邵鈞故意對著羅強胸口的通話器,質問:“瞧見了?夠了?知道老二肯定不會跑、不會離開我嗎?”
  羅強溺愛地摸摸邵鈞的頭,想制止這人衝動挑釁,沒必要的。
  邵鈞眼底突然爆出委屈的水分,低吼道:“都這樣兒了,出門辦事能給他配把槍嗎別讓他再出事兒成嗎?!”
  ……
  從羅強這裡,邵鈞得知了目標槍手的真實身份,這也是國安方面的人需要羅強協助的個中因素。
  根據胡岩描述的畫像,羅強的資訊,從電腦檔案數千份資料裡,羅強仔仔細細地辨認,最終指著一幀螢幕,是他。
  這人叫黎兆輝,常年在兩廣雲南邊境做活兒,並且在緬甸生活過,曾經涉及沿海某省走私和軍火生意,野外生存能力極強,能數個月待在深山老林中,不與人群接觸,很難抓捕。而上面的人就是要抓輝子,最好能抓一個活口,這人背後可能牽扯了更深的境外集團,牽一發動全身。
  羅強倘若不看資料,自己都不記著,他當年跟某個人有過一仗的交情。
  緬甸深山密林,黏熱潮濕,蟲蛇遍地,兩撥雇傭軍在村子裡火拼,槍子兒噗噗吃進竹筒牆裡,刻下一道一道恐怖的槍痕,劣質火藥炸藥讓整個村寨陷入火海,婦孺一片尖叫哭嚎……
  羅強將村寨裡的匪徒蕩平,提槍追入叢林,黢黑半裸的身形在林間快速移動,軍綠背心和叢林迷彩上濺滿血跡,火光映紅他的臉頰和胸膛。他埋伏在山梁上,遠遠地擊倒對方一個崽子,隨即借著突現的火光,發現他狙殺的是個半大的孩子,胸前還挎著步槍。
  另一個男孩,單膝跪在那個死去的孩子身旁,扒下背心,用骯髒的衣服拼命去堵破洞流漿的腦袋,想阻止腦漿噴射。
  過了一會兒,那男孩放棄了,呆呆地跪著,面無表情,低下頭親了那個破碎不成形的額頭。
  男孩從他同伴失去呼吸的脖子上取下一副象牙雕小掛件,掛到自己脖子上。
  幾天後,羅強在林中遭遇三面陷阱,遇到伏擊,讓人一槍擊中小腹,血爆了出來,半個身子都染紅了。
  邵鈞吃驚地聽著,迅速低頭掀開羅強的衣服,扒下褲腰,盯著那一道深長的傷口。
  傷口深入到腹股溝三角區毛髮中,讓一條瀟灑的小黑龍紋身恰到好處地遮住,露出來顯得頗有男人粗野陽剛的味道。
  邵鈞喃喃地說:“這也太狠了!”
  邵鈞問:“這傢伙當年多大年紀?”
  羅強墜下懸崖的瞬間粗喘著看了一眼,密葉間露出那張臉。只有十四五歲的半大少年,眼窩深陷,臉蛋髒兮兮的塗滿迷彩顏料,眼神帶著超乎年齡的冷酷冷血。
  ……
  幾路人馬現在都在拼命搜尋這人的行蹤,爭取在對方採取行動之前,就先把人抓了,或者滅了。
  黎兆輝通過郵包傳信,威脅公安,如果不讓羅強出來單挑,就在XX大開幕那天,在北京城二環路某輛公車上扔一包炸彈,把公車屁股炸爛,炸出比天安門城樓門洞更大的洞。
  上面的人未必真在乎羅老二一個重刑犯的死活,然而這種明目張膽挑釁國家機器權威的暴力威脅,倘若妥協了,真把羅強推出去擋槍,那簡直是將全城公安的名節都釘到恥辱柱上,嫉惡如仇躍躍欲試的市局刑警大隊精英們也不答應。況且,非常時期,全城的安保都是政治任務,人口稠密的老城區一個風吹草動都可能傷亡慘重,一輛公車上幾十條人命。這種時候,絕不能出事兒。
  因此,公安必須在對手下手之前,找到黎兆輝藏身之處,徹底解除危機。
  這人善於變裝,沒有手機,從不用信用卡購物卡,甚至極少花銷現鈔,不與陌生人交談,不住店,風餐露宿,不暴露行蹤,怎麼找?
  九局在查,公安部在查,邵局長這些天雖然從臨時負責人降格為“協助辦案”,可也沒閑著。他一整夜一整夜窩在辦公室,在電腦裡研究、思索證物圖片,按動滑鼠的手指停住……
  邵國鋼拎著一公文袋的圖片,急匆匆進入燕山大酒店。
  一夥人在房間裡緊張地密談,各種照片鋪滿一地,一床。
  邵國鋼示意:“你們看,這是食堂後門爆炸物的殘骸,境外高端手段製造的炸藥,比咱們小打小鬧的土炸藥威力大得多。但是,定時裝置的塑膠盒外包裝,我認為是國產貨,有中文字。”
  陳處聳肩:“有什麼意義?”
  邵國鋼道:“這種塑膠盒市面有賣,能查出具體的廠家,牌子。”
  一群人面面相覷,還沒太聽明白。這種小破塑膠盒子,又不是路易威登愛馬仕,啥廠家?啥牌子?無非是順義或者房山哪個遠郊區縣塑膠小製品作坊造出來的。
  邵國鋼又拿出一張證物圖片,指著說:“這塊刀片,從一大隊三班犯人賴紅兵腹部取出,應該是黎兆輝提前從獄外弄進牢號的暴動武器,這也有牌子,有廠家,外面有賣。”
  羅強挑眉,沉沉地盯著邵局長。
  邵局再亮照片:“這是第三件,焚燒的車子殘骸中找到。外來務工人員常用的帆布旅行包,但是這個比較特別,這是軍綠色,可能與嫌疑人習慣有關,別人用紅藍尼龍編織袋,他用軍綠色帆布包。”
  陳處眼光懷疑:“所以,三件看起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物件,邵局?”
  邵局長:“看起來極其普通,可是這三件東西湊一起,黎兆輝大約是在什麼地方買的?”
  邵國鋼將他的思路全部鋪陳開,說了出來:“這個人在京城潛伏了很久,超過一年,因此,他的東西很可能是本地買的,不是外面帶進來的。”
  “此人行蹤一向隱秘,絕少接觸人群,不易被人察覺,十分謹慎,因此我判斷,他買東西次數很少,很可能是一次從某個地方把所有東西買齊,然後帶到某一個固定藏身和製造爆炸品的地方。”
  “所以,這三樣有廠家,有牌子的東西,我們假設嫌犯是在同一個地方買的,就一家店。”
  邵鈞在黑壓壓一堆腦袋後面的角落裡插嘴:“我覺著不太可能,邵局,如果是我,我肯定貨比三家,從不同地方買。”
  邵鈞在嚴肅辦公場合很講究,稱呼邵局,不亂喊爸爸。
  羅強叼著煙冷冷地開口:“我覺著很有可能,黎兆輝像這種人。”
  邵鈞扭頭瞪羅強:“你買東西這麼買?”
  羅強語帶嘲弄:“爺們兒買東西都這麼買。又不是老娘們兒,還逛?還挑?再砍砍價?”
  邵鈞:“……”
  邵鈞委屈得,狠狠瞪了羅強一眼,扭頭。
  邵局一揮手,讓那兩個借機開小差兒打情罵俏的熊孩子閉嘴。
  邵國鋼鄭重總結道:“所以我們現在就需要找到,全北京城有多少家店,同時賣這三樣東西。”
  羅強明白了邵局的意圖,咬著煙點頭:“這樣的店不會太多,然後你們縮小包圍圈,找到大致區域,老子動手。”
  邵鈞斜靠床頭,翻看床上攤的一堆證物照片,突然拎起其中一張:“鴨脖子?”
  邵局用手一點:“這是山上發現的真空包裝袋,有可能是當時他們在山上等待,打發時間,吃過的東西。”
  邵鈞說:“肯定是,那片山坡平時沒人去,即便有也是附近村民,他們吃城裡的‘久久鴨’?這包裝袋上有牌子。”
  邵鈞眼睛突然一亮,臉上曝露難耐的興奮:“黎兆輝絕對沒有時間心情在城裡閒逛,所以他不是閒逛到這麼一家店,咱們就找哪家五金雜貨店同時賣這三種東西,而且這家店隔壁,碰巧就賣鴨脖子!……這個我熟,我去找!”
  羅強有時候不得不承認,他老丈人這麼些年連升幾級,頻頻立功,絕對不全靠運氣或者上頭有人。邵國鋼是基層刑警精英出身,而且槍法不錯,關鍵時刻真能頂得上去,比手底下那一群臉上毛都沒長全乎的小條子能扛事兒。
  國安和公安偵察員兩路出動,掃遍整座城市,速度非常之快,這個辦事效率是普通人無法想像的。
  幾個小時之後,結果出來了,同時賣這三樣東西的店鋪,全市有五家,然而只有一家跟鴨脖子有牽連。這家店竟然就在距離他們中調部大院國安部辦事機構以及燕山大酒店不遠的地方。海澱往西,香山路上,有這麼一家小五金店,店的隔壁就賣邵三爺羅老二都最稀罕的鴨脖子。
  包圍圈一步一步縮小……
  所有焦點都集中在香山路往西、燕山風景區方圓十幾公里範圍之內。這裡是燕山山脈主體,山巒起伏連綿,樹木茂盛蔥郁,山中遍佈瀑布溪流,廟堂掩映,鐘塔嗡鳴,一片絕美壯麗的景色。
  
  103、第一百零三章 魅影狐蹤

  五道口附近一條小窄街道,外貿服飾小店和飯館林立,各種燈箱招牌在夜色裡閃著紅彤彤的光。
  胡岩的緊身西裝馬甲兜裡插著小梳子,正垂著眼給一位客人剪頭髮,眼神淡漠慵懶。最簡單的髮型修理完,再上推子將後脖頸長出來的兩撮碎發茬子推掉,肉脖子推得光溜溜的,活像一段用開水褪過毛的臀尖。小店門臉非常小,門口燈箱上貼著“伊莉莎發X屋”什麼的字樣,中間還掉了一個字,一直沒填補上。
  胡岩出獄沒幾天,四處找工作。他也去過原來上班的“靚麗魅影國際造型屋”;那是一家高檔連鎖店,好幾個城市都有分店,進進出出服務的客人至少是白領,金領,時尚人兒,店裡用的擦頭髮毛巾和剃須水都進口的,燙個頭續個發好幾千塊。老闆見著胡岩,面有難色,小胡,我們也不是不想要你,你這幾年也挺不容易,可是我們店這檔次,這消費環境,你也看到了,不太適合你現在。畢竟,我們往來的都什麼客人?將來讓客人說起來我們店造型師有案底,捅了人,坐過牢的,影響公司聲譽。
  這家“伊莉莎發X屋”是東北打工仔開的小門臉,就在居民區街道口,便宜,方便。來剪髮燙髮的都是大叔大嬸,還有附近各所大學的學生。十塊錢一個男發,二十五一個女發。胡岩比別的打工仔有優勢就在於他是本地人,輕車熟路,不用店老闆為他張羅食宿。
  胡岩收起推子,刷子蘸粉把後臀尖上的碎茬掃乾淨,大褂兒一摘,齊活了,十塊錢,走人。
  老闆上街對過找人打牌去了,隔壁小飯館魚缸裡晃動著幾條行動遲緩呆傻的草魚。店裡就一人,閑得極其無聊,胡岩洗乾淨手和臉,自個兒坐到轉椅上轉了幾圈兒,然後對著大鏡子,敷面膜。墨綠色的海藻泥清潔膜,厚厚一層塗到臉上,再貼一層紙膜,敷著,小胡仰在椅子上,翹著腿,閉目養神。
  門口有腳步聲徘徊,靴子踩上樹葉的聲音。
  胡岩微微睜眼,透過紙面膜兩個窟窿眼兒看人。
  從大鏡子裡恰好反射看到隔壁小飯館門口的魚缸,魚兒目光呆滯。魚缸厚壁有反光,映出角落裡一襲男人的身影,頭型幹練,暗色風衣沾染塵土泥漿,腳上一雙軍靴。
  胡岩兜裡的小梳子小剪子嘩啦啦掉在地板上!
  他整個人直接從轉椅上出溜下去,蜷縮到椅子後面,從椅背後面閃出半張大白臉。
  只看了一眼,小狐狸後脊樑骨一陣涼氣兒往頭頂上竄,兩腿之間都是涼的,直抽縮。午飯晚飯全部化作一汪酸水往上嘔,嘴裡莫名的全是那一箱葡萄的味道……
  胡岩貓著腰,手腳並用,直接從理髮店後門溜走,一眼都不敢多看。
  他們這家店面其實就是租用了居民樓一層臨街的一套房,把起居室改裝成店鋪,外面開一個前門,後門進去是這套房的廚房臥室,還有洗頭小工住的地下室。胡岩沖進地下室,迅速將門反鎖,抓起桌上的電話聽筒,在桌子上找邵國鋼邵局長留給他的聯繫號碼。
  聽筒裡沒聲音。
  胡岩手忙腳亂地按鍵,沒有聲音,電話線似乎讓人弄斷了。
  他的手機電池沒電,他撲到工友床上找手機,身後直不楞的一嗓子:“別找了。”
  胡岩猛地扭過頭……
  倆人用詭異的姿勢僵著,都是大眼瞪小眼,小胡是嚇得,輝子也是給“嚇”得。黎兆輝歪著頭,眯著眼,端詳胡岩用三個窟窿眼兒透氣的面膜臉。
  胡岩往後退,退到牆邊,警告說:“你別鬧……你別過來。”
  黎兆輝忍無可忍地伸手,一把揭掉恐怖的大白臉面膜紙,然後發現下面還糊著一層綠色海藻泥。
  那顏色,那塗抹,像極了緬甸叢林中滿臉塗了墨綠迷彩保護色的持槍少年!小狐狸一雙眼鑲嵌在泥巴臉上,眼珠黑白分明,靈秀髮光……
  黎兆輝沉默而怔忡,著魔一般,突然伸出兩手。
  他捧了胡岩的臉,一下,一下,抹掉那些偽裝迷彩色,手掌心兒裡剝出一張細白清秀的臉……
  胡岩從對方掌中頑強掙脫,渾身繃出抵禦的姿勢:“你想幹啥?”
  黎兆輝問得直接:“羅強在哪?”
  胡岩:“你找強哥做啥?”
  黎兆輝:“做了他。”
  胡岩哼了一聲,說:“我不知道強哥在哪。我要是知道,我就告訴你,看是誰滅了誰?你還真覺著你有本事做了羅老二?”
  黎兆輝身形高大,挺拔,後背將人結結實實罩在牆邊陰影裡,肩頭和胸膛隱忍勃發的戾氣和陽剛味道令胡岩發抖,胡岩的聲音突然就矮了,小聲囁嚅道:“你還是算了吧,別找強哥麻煩,公安憋著抓你好久了,全國通緝你你還不跑?你這人找死呢?!”
  小狐狸這些天晚上睡不好覺,腦子裡總有個人影兒晃來晃去,做噩夢都是這嚇人的混帳玩意兒給他送葡萄,家裡堆滿一箱一箱葡萄!他也不知道自己算是怎麼個心態,他當真一萬個不想再見著這個輝子,可是見不到的時候,他每天白天晚上腦子裡閃回的都是這個人,稍微有個風吹草動都讓他心驚肉跳。
  胡岩:“你要麼去自首,要麼……快走。”
  黎兆輝:“……”
  胡岩讓這人壓在牆壁上,兩人貼得太近,呼吸交纏,鼻息裡是對方的味道。
  黎兆輝面孔漠然,陰鬱,直直盯著胡岩:“我大哥沒了……我犯了個錯誤,我當時怎麼就沒開槍……”
  “是我的錯……”
  “我放過他兩次,姓羅的混蛋,他逃了兩次。”
  “這回不會了,這回我一定一槍崩了羅強,打碎他腦殼,讓他陪葬。”
  胡岩低聲叫:“你別害他!”
  黎兆輝:“你喜歡他?”
  胡岩:“……”
  胡岩眼角一閃,順手從桌上抄起一把剪刀,戳向黎兆輝胸口心臟位置!
  胡岩臉色蒼白,下手那一下特狠,不是沒捅過人。
  黎兆輝伸手猛地接住剪刀刃,尖端幾乎捅進他虎口。他慢慢地掰,角力,粗壯有力的手指將細長的理髮剪刀直接拗彎,像拋棄一件廢銅爛鐵,將兇器甩到牆角……
  胡岩兩隻手腕讓人牢牢鉗住釘在牆上,黎兆輝一條腿楔進胡岩兩腿之間,皮膚磨蹭,呼吸糾纏。胡岩渾身的血都是冷的,僵硬,恐懼,掙扎,再次被鉗住,調轉過去,臉壓在牆上。他毫無反抗能力,任由對方將兩隻手慢慢伸進他的衣服,捋過一根一根肋骨,撫摩他的小腹,胸膛,脖頸……黎兆輝個子很高,從身後緊緊箍著他,像叢林裡吐著蛇信的巨蟒想要吞噬血氣鮮美的獵物,不斷地纏繞,絞殺,讓胡岩幾乎窒息,不停地喘,哽咽,身上不堪一擊的衣褲一件件剝落……對方就這麼一直從身後抱著他,裹著他,撫摩他的身體,欣賞他因為驚恐而含淚戰慄掙扎的痛苦姿態。
  黎兆輝的頭微微低垂,痛苦地皺眉,下巴磨蹭胡岩的額頭。一束光從這人脖子上流下來,象牙雕小掛件在胡岩眼角不停晃動。二十年前的血,在牙雕紋路裡漬入晦暗的鏽跡,從暗夜叢林帶出一股濃郁的腥氣。
  狙擊槍子兒呼嘯著劃破密林上空;
  破碎的頭顱,爆裂四濺的腦漿;
  軟綿綿毫無生氣的身軀,遲來一步而永遠無法挽回的生命。
  灰濛濛的天,青磚綠瓦的大雜院,紫藤架上開出一片瑩瑩粉嫩的小紫花;
  稻草人,小糖瓜,洋火貼畫,冰糖葫蘆……
  黎兆輝發出粗重的喘息,發抖,緊緊抱著胡岩,吻頸動脈上健康有力的脈動,吻胡岩完整無損沒有一絲傷痕的額頭,用最激烈最粗野的方式吻……
  人和人之間有說不清道不明還不完的債;感情是債,義氣是債,仇恨是債,恩緣更是債。
  黎兆輝生於南國,身世坎坷,曾經流落京城,再輾轉飄零異鄉。尤二爺當年與羅強有斷指之仇,對這個輝子,卻有救命舍飯之恩。
  二十多年前,尤二爺還年輕,身手利索,道上呼風喚雨。有一回上外地倒騰煙草買賣,收貨,被人賴帳,與當地一夥地頭蛇起了衝突。尤寶川是啥人?沒聽說過混黑道的讓人家給黑了的,說出去丟人,甭混了。雙方亮開傢伙打了一仗,尤寶川厲害,抄了對方的巢,發現那夥地頭蛇是開窯子和做人口買賣的,撈的是暴利,喝的是人血。
  尤二機緣巧合解救了一窩小孩,都是讓人販子拐賣到這地兒的。尚在繈褓中的嬰孩他設法留給員警了,也算為自己積個功德。只有一個五六歲的男孩,揪著他的袖子,不願意去派出所,不樂意回家,非要跟他走。
  那小男孩自己說,名叫小輝。
  尤寶川把這小孩帶回京城,在東皇城根北街故宮腳下的大雜院裡,養了一年多。
  小孩很聰明,但是不愛說話,性格極其孤僻內向,看人不正眼瞧,斜著眼盯著;對周遭所有人都不信任,喜歡蹲在牆角畫地,吃飯都要端著碗離開桌子蹲牆角,怕人搶他飯似的。小輝唯獨不懼怕尤二,可能就是緣分。
  尤二教小輝練拳腳,三九天在大雜院裡,對著凍得硬邦邦掛滿冰渣的稻草人打拳,冰渣把小手都戳紅了。
  小輝不怕槍,頭一回摸手槍,就直接把槍平舉,槍口對準尤寶川手下心腹,裡邊還壓著子彈呢,嚇得那人當時就哆嗦了。
  小輝調轉槍口,瞄準稻草人,“嘭”得就開槍了……
  槍的後座力把小孩震得往後趔趄了好幾步,槍脫手了,發皴的兩隻小手虎口處震得通紅……
  過年,尤寶川與手下兄弟坐在正屋裡喝酒,聊天,盤算一年的買賣收成,小輝就蹲在牆角剝桔子,嗑瓜子,面無表情地聽一夥土匪談論賺了多少錢,死了多少人,逃過多少次公安圍剿,爆了多少個腦瓢。
  有個崽子手欠,坐過來,一把搶過小輝剛剝完準備慢慢吃的一盤瓜子仁,一口把瓜子仁都悶自個兒嘴裡了。
  小輝冷冷地白眼看人:“我的瓜子。”
  那崽子笑呵呵:“小子,算你過年孝敬爺爺的,自個兒再剝一把。”
  小輝重複著:“乾爹讓我吃瓜子。”
  尤二插嘴道:“甭欺負小孩。”
  那手下還不以為然:“沒娘小崽子,大爺疼你才吃你的瓜子兒……”
  話音未落,小男孩撿起地上一根筷子,狠狠一把戳上那人的手背!
  ……
  當時在場人包括尤寶川都震了,半晌沒說出話,地上灑出一攤血,哀嚎陣陣。小輝把筷子插到那崽子手掌上,食指中指兩塊掌骨中間,戳了個血窟窿。
  尤寶川那時候沒兒子,後來這麼大歲數也沒撈著個親生兒子。他心裡待見小輝子,孩子人不大,性格冷,下手狠,而且很忠心。
  他一直讓手下人有一搭無一搭地打聽小孩原籍,原本想著倘若打聽不到,就徹底將這孩子收入門下,然而過了一年多,還是打聽到了,小孩是從廣西那邊拐賣到北方的。
  尤寶川最終還是一咬牙,派人把這孩子送回老家了。江湖中人,幹得刀口舔血掉腦袋的買賣,身邊帶個孩子不方便,難免有牽掛。
  孩子送回去一段時間,尤二心裡還老惦記著,左思右想不放心,又著人去打聽,這才知道,孩子又賣給人販子了。
  小輝子身上有棍棒煙頭和燒火鉗子留下的傷痕。
  他是讓親爹媽賣給人販子的。這次被送回家,正好,爹媽轉過臉把兒子又賣了一次,囫圇賺了兩回錢。
  尤寶川捶胸頓足,這時才懊悔當初沒把孩子留下,直接改姓他的姓兒當親兒子養了,怎就留給那一窩畜生?!
  道上輾轉打聽,人販子那裡轉手了好幾撥,從廣西賣到四川,從四川賣到雲南,這孩子逃了幾次被抓回來打個半死,最後還是逃跑了。尤二爺就遲了一步,已經找到小輝最後被賣到的人家,可是孩子頭天晚上跑掉,逃出邊境,一去無蹤,生死由命。
  直到數年後,尤寶川穩坐京城黑幫老大,軍火和毒品生意深入南方,想要打通南北交易線。隱蔽叢林中的詭譎的殺手聽說尤二爺的名號壓低槍口,從樹頂上跳下來,身軀如鋒利刀刃一般懾人,眉目比槍管更加冰冷……
  故人重逢,當年的恩情要用血來償,當年的義氣要用命來報。
  黎兆輝找上尤二爺,雙方互有生意往來,有錢一起賺,獲利對半分。他當然還有其他一些目的接近京城的舊故,讓尤二爺幫忙牽線做更多的事兒。
  黎兆輝也一直設法營救尤寶川出獄,計畫跑路南方,越過邊境,遠走高飛。然而恰恰因為他的一念之差,危急關頭手軟沒有扣動扳機,連累尤寶川飲恨倒在逃獄最後一道關口。
  ……
  三天后,專案組接到胡岩的報案。
  便衣偵察員早已布控在京西周邊地帶,然而附近城區人口稠密,週邊山巒險峻,樹木叢生,極易藏人,尋找槍手如同大海撈針,還不能警力聲勢過大,以免打草驚蛇。誰知道黎兆輝究竟藏在哪個旮旯,哪條小山溝?
  公安的人氣得罵胡岩,這人三天前來過,你小子他媽早幹嘛去了?人都跑沒影了,皮靴子腳印都讓掃大街的掃好幾遍了,你現在才報案?!
  胡岩垂著頭,門牙咬著嘴唇,眼神淩亂茫然。
  為什麼沒早報案?
  糾結什麼?
  胡岩眼前晃來晃去的都是那個人痛苦發紅的眼睛,幾乎勒折他的頸骨呼吸粗重近乎絕望地吻他……
  羅強按著胡岩的頭,粗糙的指肚捏上胡岩眉心,眼神犀利:“小胡,告訴哥,輝子掉下什麼證據沒有?”
  胡岩問:“大哥,他被抓著得槍斃吧?”
  羅強從鼻子裡噴出一聲:“小崽子想蒙老子?!”
  胡岩垂下頭:“……”
  黎兆輝跟小狐狸糾纏磨蹭,從衣服裡掉了一小塊紙灰。就是這麼一小片邊緣燒成焦黑的紙灰,上面隱約還剩幾個字,讓一群公安刑偵技術員足足鑒定分析了好幾個小時。
  “這大概是香燭的包裝紙。”
  “什麼樣的香燭,哪的?”
  “廟裡賣給香客的,一把一把賣的線香,手握的部分一般用紅色黃色綠色半透明的簡易包裝紙。上香之前要撕掉,可能不小心掉在香爐裡,燒成紙灰,然後又沾在衣服上。”
  邵國鋼眼底透出興奮的光,一字一句交待:“分析這個紙,找出是哪個廠家出的,哪家寺廟賣的,哪個大殿燒的。”
  “這人就算化成一把香灰,也要把他從人海裡揪出來。”
  
  104、第一百零四章 香山碧雲寺

  北方清明時節,趕上風和日麗,暖陽高照,正是登高望遠踏青賞花的季節。
  羅老闆開車,帶著媽和媳婦,到香山公園看望爸爸。最近趕上開大會,全城警戒,各方嚴打,難得小程警官能歇一天假,順便一家三口出來散散心,爬爬山。
  山腳下墓園裡,三口人站在程爸爸墓碑前。羅老闆瀟灑地甩著風衣後片兒,摘下墨鏡,表情肅穆恭敬,為爸爸擺上一束鮮花,兩瓶二鍋頭,一盒稻香村的“京八件”,蹲下身,親自給爸爸倒酒,灑酒。
  程宇沉默地站著,扶著程大媽,聽著他老媽十年如一日抹著小手絹在程建國墓碑前嘮嘮叨叨,念完一年到頭街坊四鄰小胡同裡發生過的大大小小雞毛蒜皮的事兒……
  程大媽抹抹泛紅的眼,指著身後戳著的這位:“程建國,咱們家程宇去年工作表現特出色,評上西城區十佳警帽了,領導給他樹典型,網上還有大照片呢,照得特別帥……他們所長還悄悄告訴我,我也悄悄告給你哈,程宇年底肯定又要升銜兒,而且要升官!”
  正在倒酒的羅戰騰地抬頭,程宇扭臉瞅著他媽媽:“升啥官?”
  程大媽白了程宇一眼:“你們領導告訴我的。”
  程宇莫名地問:“領導沒告兒我?”
  程大媽嗤了兒子一聲:“所以說你傻呢,整天就知道埋頭玩兒命加班,自己升官升銜你都不記著,也不爭,也不在乎著?”
  程宇三十歲出頭。現在講究幹部年輕化,程宇這個年紀年富力強,有體力,有能力,有經驗,讓領導相中看上眼了,現在就是該往上提拔的年紀;三十多再不提幹,估計這輩子也就沒啥戲,一輩子當小片兒警。他們後海派出所有個副所長調職了,領導準備年底給程宇升三級警督,提副所長兼刑偵隊隊長,仍然分管刑事治安工作。
  程大媽嘮完程宇,指了指墓碑腳下蹲著的那位:“程建國,還有咱們家小羅,又開新店了,又買新房子了,又收新徒弟了,家裡飯桌上又添新菜了,電視節目都演三套了!晚上我開電視,換了仨台,什麼《食尚精品》、《美食闖天關》的,都是咱們家小羅,除了沒讓我抱上大孫子,咱家小羅啥都能幹,都全乎了!”
  “老程,我往他們分局領導意見箱裡塞小紙條了,給他們提個建議,以後除了西城區十佳警帽,也評個西城區十佳警嫂、警帽物件什麼的,給咱家小羅也選上去……”
  ……
  拜祭過程爸爸,一家三口出來,程大媽想要爬香山,去碧雲寺轉轉,賞個玉蘭花。
  程宇皺眉,捏了捏眉心,眼睛遍佈紅絲,熬夜值班好幾天了,特別乏。程大媽擺擺手,自個兒去爬山,不讓人陪,羅戰趕緊屁顛顛兒地填補上:“媽,程宇累了,讓他在車裡打個盹,我陪您爬山賞花兒去。”
  程大媽滿意地瞟了一眼,把羅戰的手親親熱熱挎到自個兒胳膊上:“還是這大兒子孝順。”
  羅戰挎著程大媽走出老遠,還回頭衝程宇曖昧地使眼色,伸著脖子,隔空跟程宇啵兒了一口。程宇嘴角浮出笑,白了羅戰一眼,扭頭鑽到車裡,把車座放倒,兩腿一伸。凱宴車身特寬敞,睡著賊舒服。
  程大媽一路挎著小羅同志,走在彎彎曲曲的山路臺階上,一路絮叨程宇:“小羅,瞅見了吧,還不如你呢!”
  羅戰心疼媳婦,趕緊解釋:“程宇工作忙,每天起那麼早,熬那麼晚,沒法跟我這個比,這又升副所長了,以後都是我陪您。”
  “得了吧!”程大媽一揮手,過來人看開了的表情,咂著嘴,“我告訴你吧,男人,都這樣!……”
  “他們家程建國,以前就這德性,每天晚上拎著小板凳,出去找棋友下棋——對了就是偷偷去找你爸爸下棋!程建國從來就不知道陪我,悶葫蘆一晚上能不跟我吭一句話!……程宇這臭屎脾氣,就最隨他爸爸了,爺倆可像了。”
  羅戰重重地點頭:“沒錯,臭屎脾氣。”
  “男人,就這樣。小羅,你算是瞧見了吧?這就是他們老程家出來的男人,讓人沒治沒治的!”
  程大媽拍拍羅戰的手,安慰著。
  當媽的是心疼小羅同志,這麼賢慧又孝順的,進了程家門,伺候這幫難弄的老爺們兒,哪個給人當媳婦的說起來不是一肚子委屈?
  程大媽是恨鐵不成鋼得,語重心長:“小羅,你以後不能太慣著他,啥都由著程宇。這家裡男人,你得盯著他,教育他!……”
  羅戰傻不愣地點頭,嗯,男人,要教育著……
  “媽教給你,對男人,你得怎麼著?你得拿住了他!”
  程大媽手裡還帶比劃的,伸手在空中牢牢一抓,攥了一個拳頭,教給羅戰:“你得拿住了程宇,讓他聽你的,別整天沒影兒似的,一出家門都不知道撒哪去了,叫都叫不回來,都不知道著家,不顧著你,那哪成啊?副所長咋地了?他還能尾巴翹上天?!也不能不顧家、不顧媽、不顧媳婦啊……”
  羅戰:“……”
  程大媽念叨著婆婆經,心裡最疼小羅媳婦,上哪找這麼一塊寶啊?
  娘兒倆親熱地挎著胳膊,一路觀賞眼鏡湖畔的玉蘭花……
  香爐峰後山,六百年古刹碧雲寺,大殿金碧輝煌,佛光照耀,漢白玉佛塔在樹叢中浮出迷人的聖潔的光澤。
  羅戰去小賣部給丈母娘買飲料,程大媽踏進大雄寶殿門檻,跟值班的小和尚買香。老人兒都講究迷信,逢廟燒柱香,不燒完香踏不出那道門檻。
  程大媽用蠟燭點了線香,插進香爐,拜了三拜,嘮叨幾句。
  身旁高大沉默的年輕人,往旁邊讓了讓,莫名地扭過頭,發愣,直直地端詳程大媽的側臉。
  程大媽笑了笑:“噯……”
  黎兆輝下意識多瞅了程大媽幾眼,老太太面善,滿頭雪絲銀髮,前幾天還剛讓小羅媳婦帶著,去高級髮廊臭美燙了個頭,特別端莊,有精神。
  程大媽朝佛祖拜拜,黎兆輝在賣香的小和尚跟前來回躊躇。現在有名的寺廟香火錢特別貴,三根最普通的線香要二十塊,成本可能也就五毛,簡直就是搶錢。
  黎兆輝翻遍衣兜,就剩幾張吃飯的零錢。他有銀行卡,但是現在跑路亡命,他不敢用卡取錢。
  程大媽歪頭瞅著年輕人,衣服沾染風霜,褲子和靴頭上全是泥,臉頰消瘦,鬍子拉碴,在大殿裡轉來轉去,盯著小和尚攤位上一捆一捆的線香和蠟燭。程大媽覺著,殿裡要是沒有和尚看管,這孩子可能就要踩著香案爬上去,把佛祖供桌上那幾盤水果點心用衣服一兜,都劃拉走,吃了。
  程大媽拍拍黎兆輝:“小夥子?”
  黎兆輝回頭,木然地看著老太太。這人看人的時候不帶打彎兒的,缺少常人相處時互相之間眼神的含蓄收斂意味,就直不楞地盯著。
  程大媽遞給他一束香:“給。”
  黎兆輝:“……”
  程大媽轉念一想,不對,又收回去:“香火得要你自個兒買的,佛祖才認,顯得你心誠。”
  程大媽說著,掏了二十塊錢,樂呵呵塞給黎兆輝。
  黎兆輝盯著程大媽眼角笑眯出來的紋路,張了張嘴:“……謝謝阿姨。”他許多天極少逮著機會跟人說話,說話的聲音彆扭,沙啞,不自然。
  黎兆輝上香,嘴唇囁嚅,顛倒說了一些話。這人猛地跪在大殿正中的墊子上,給佛祖“砰砰砰”磕了七八個響頭,腦門砸在青磚石板地上。
  程大媽瞧著就心軟:“小夥子,來替誰求?家裡人啊?”
  黎兆輝說:“我乾爹過去了……我向佛祖認個錯,替我乾爹在地底下求個福。”
  程大媽點點頭,由衷地說:“真孝順的孩子。不是親爹親媽,對乾爹還這麼有心。”
  黎兆輝:“我沒有親爹親媽。”
  程大媽忍不住又心疼了,替小夥子難過:“親爹媽也……過去了?”
  黎兆輝面無表情,啞聲又重複了一遍:“我沒有親爹媽。”
  程大媽:“……”
  黎兆輝瞧出他把老太太嚇著了,不太自然地問:“你求的什麼?”
  程大媽說起這個才高興,笑眯眯得:“我給我倆大兒子求!讓我兩個兒子工作順利,身體健健康康的,婚姻小日子過得和和美美!”
  黎兆輝望著程大媽,眼神曝露出那麼一絲兒羡慕心動,隨即再次陷入漠然和疏離,面孔冷酷,整個人好像完全游離于人群最邊緣。爹媽,婚姻,和和美美,小日子,自打生下來,長這麼大,黎兆輝的人生經歷就沒教會他認識這麼幾個詞兒……
  程大媽踏出大雄寶殿門檻,香客遊客擠擠攘攘,差點兒把老太太擠一跟頭。黎兆輝下意識扶老太太一把,肩膀手肘奮力頂開旁人,把程大媽扶出門。
  黎兆輝一抬頭,瞧見往這邊大步流星走過來穿著風衣戴著茶色眼鏡的人,突然間愣住,手迅速伸進衣兜!
  羅戰給老太太遞麵包,喝飲料。老太太挎了羅戰的胳膊,倆人坐到偏殿長廊下的座椅上,有說有笑。
  黎兆輝僵直地站在不遠處一尊大香爐後面,難以置信,太像了,他第一反應以為遭遇了羅強,隨即就明白過來!羅三兒跟老太太那股子親熱勁兒,顯然是母子。這個給倆大兒子求籤求福的老太太,是羅家老太太?!
  黎兆輝從風衣兜裡摸出裝有消音器的槍,瞄準,槍口在羅戰的頭和老太太的頭之間徘徊。程大媽燙得很精緻的雪白髮型讓風吹動,與長廊邊的迎春花交相輝映,銀白與金黃,煞是好看。
  羅漢堂的鐘被敲響,古樸的黃銅大鐘發出端實厚重的嗡鳴,帶著能悸動心靈的顫音。
  黎兆輝手裡槍管不穩,眼前晃動的全都是老太太笑眯眯的眼角溫暖動人的紋路,像是能一脈一脈捲進人心裡……
  大雄寶殿屋脊上一窩鴉雀群起鳴叫,撲棱棱炸翅突然竄向天空,在寺院上空盤旋。
  黎兆輝抬頭,警惕地注視緩緩變色的天空……
  他突然發覺了,眼角環視四周茂密的深山,扭身就跑,身體沒入樹叢間。
  短短幾分鐘,形勢突變,便衣密工包圍控制香山碧雲寺。
  目標活動範圍一步步縮小,先是由邵局長想到的線索確定了海澱一大片範圍,最終是胡岩身上留下的香紙殘跡,確認是廠家批發到香山碧雲寺的紅綠線香香紙!附近風景區山巒疊嶂,野地迷蹤,確實是藏身的好去處。
  身著迷彩作戰服頭戴鋼盔的特警隊員埋伏在附近各個山頭,佔據制高點。公安不到萬不得已開打,暫時不想直接清園戒嚴,怕打草驚蛇,嫌犯究竟是否藏在此處,藏哪個角落,誰也摸不清。
  特警隊員身著便衣,從寺院各條通路滲入,慢慢推進,小心翼翼搜索各間廟堂。
  所有人衣著都極低調普通,各種顏色五花八門的T恤、襯衫、球鞋膠鞋,掩蔽在遊客人群中,不暴露身份。
  羅強戴著鴨舌帽,罩住惹眼的囚犯頭。
  他帽檐壓得極低,鷹一般銳利精明的眼掃過大殿每一叢陰暗角落,莊嚴的釋迦佛祖擎起蓮花手指,寬容地俯視忙碌瑣碎的凡人。
  羅強鎖骨處嵌著微型通話器,陳處和公安部的指揮頭兒不斷給所有隊員發出指示,雙方對話簡短而急促。
  陳處:“羅強,第一進院落大雄寶殿,中軸線,兩側經堂。”
  羅強答:“掃了。”
  陳處:“第二進菩薩院,右後方水經院,有水有山洞,警戒。”
  羅強敲了敲話筒,表示知道了,甭廢那麼多話,瞎攪合。
  邵鈞也在兩部領導的指揮車上,從車後排探出腦袋,看前面幾個人用衛星圖觀察所有人員推進的位置,進行戰略部署。邵鈞搭茬:“碧雲寺很大,幾百間房,每一間搜一遍,你們得花多長時間?”
  陳處說:“咱們人手多,對方很可能就一個人。”
  邵鈞一撇嘴:“我要是那個輝子,我早跑了,還等你們一間屋一間屋搜?”
  羅強在話筒裡聽見了,從幾公里以外附和道:“老子要是黎兆輝,老子也早跑沒影兒了!”
  “碧雲寺就這麼大,如果你是他,你丫能躲哪?”
  姓陳的問。
  “躲在最近的高處,能遙遙瞅得見我,能一槍把老子崩了的地兒。”
  羅強想都不用想,肚裡填得是這麼些年做活兒的野戰經驗。
  陳處用手指移動、放大螢幕上的衛星圖,迅速尋找,第二進院落,第三進院落……陳處和邵鈞同時低聲叫道:“最後一進院子,那個塔林!!!”
  六百年歷史的香山碧雲寺依山而建,幾百級臺階層層遞進,整個寺院最高處是修建在漢白玉高臺上的寶塔,一方高聳的密簷方塔佇立正中,四周環簇四座稍小的方塔,此外尚有若干座圓形喇嘛塔環繞附近。塔林俯瞰鬱鬱蒼蒼的半山,潔白晶瑩的塔身在陽光下閃耀水晶樣的光澤。
  便衣特警從好幾條通道迅速靠近塔林方向。
  密林掩映著數條精健強悍的身影。
  “最高的那座方塔,塔基下有地宮!”
  山下指揮車裡發出資訊。
  “他在那兒!”
  “他進去了!”
  有隊員在話筒裡低喊。
  穿長風衣的酷似黎兆輝的迷彩身影一閃,豹一樣矯捷地滑過樹下陰影,閃進地宮的入口!
  特警包圍中央寶塔,在鐵門入口兩側用手勢互相暗示,準備強攻。
  羅強抬頭瞭望四周群山,心生狐疑,黎兆輝一貫擅于叢林野戰狙擊,咋會跑進寶塔地宮?難不成等著條子直接往地道裡灌水,把他淹成一隻鱉?!
  
  105、第一百零五章 塔林激戰

  指揮中心在聲道裡下令,幾名特警隊員已經掏槍,進入地宮。
  地道的小鐵門只容人彎腰進入,裡面寒氣逼人。入口不遠處通路上零散灑落著生活用品,舊衣服,破毛巾,空的火腿腸罐頭,食物殘渣,甚至有取火烤火將磚石牆壁一層一層熏燎的痕跡……顯然,這就是黎兆輝這些日子藏身之地,已經待了有一陣子。
  羅強手持長槍,修直的槍管掃過一處一處殘跡,精明地審視,地道四通八達,局勢昏暗不明。
  “甭往裡走。”
  羅強突然喊住前面的人。
  “他不會想跟老子在這醃臢地兒打遭遇戰。”
  羅強說著,吸了吸鼻子,分明聞到牆角有一股子騷味兒。
  羅強站在原地略微思索兩秒鐘,滿地的殘渣,破爛東西,但是少了幾樣最重要的東西。黎兆輝是職業槍手,尤其善於製造各種定時爆炸裝置,這人武器彈藥藏哪了?炸藥包呢?
  頭頂斜上方響動,羅強猛然抬頭,一枚小塑膠盒掉落,掉在幾個人中間,上面“吧嗒”、“吧嗒”閃著紅燈。
  “……”
  “跑!!!!!!!!!”
  羅強吼著……
  幾條身影爭先恐後鑽出小鐵門,身後“轟”一聲炸了,整座寶塔塔身劇烈顫抖,塔簷上的鈴鐺顛簸狂響……
  有人被爆炸衝擊波掀翻,有人身上著火,周圍的人撲上去,幫忙撲火。
  羅強顧不上那一群條子,翻身提槍沖出硝煙,臉上裹了一層被爆炸物碎片撕裂的細碎血口子,眼球發紅。
  通話器對面的人聽到爆炸,邵鈞瘋狂地吼:“老二!……老二!!!”
  寶塔後身突然甩出一條鋼絲繩,黎兆輝從寶塔上方的二層小塔上蕩著鋼絲繩,槍口掃下一排子彈!
  羅強飛撲閃開,槍子兒炸裂石板吃進泥土在他身後濺射出一片磚石土屑!羅強反身持槍“啪”、“啪”兩記點射,黎兆輝在半空盤旋,急速晃過槍口,羅強一槍打在這人風衣後襟上,另一槍恰好擊斷鋼繩!
  黎兆輝摔落地上,一骨碌竄出槍口視野,閃進塔林。
  羅強掀掉偽裝的鴨舌帽,帽子甩在地上。兩人利用塔身為自己掩護,如同在茂密叢林中穿梭,互相追逐,射擊……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今兒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就沒第二條路。
  黎兆輝忘不了烙在他嘴唇上的破碎的頭顱,流逝的腦漿,羅強也記恨著小肚子上幾乎要了他命的精准的一槍。
  倆人眼裡都顧不上其他人,黎兆輝對那一群條子完全沒興趣,他只對羅強一人存有殺念。
  天涯亡命之徒,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殺的是仇,是債,捍衛的是槍手的榮譽與尊嚴。
  黎兆輝射擊,羅強偏頭躲避,幾粒槍子兒打進漢白玉塔基塔座,崩出石屑,讓完美晶瑩的塔身不幸烙上槍火的痕跡。
  黎兆輝的灰綠色風衣在塔身一側露出來,羅強慢慢摸過去,突然射擊,風衣打落在地,沒人!
  黎兆輝從另一座圓形喇嘛塔後身冒頭,偷襲羅強,羅強踉蹌翻滾躲閃……
  兩人不斷地虛晃,不斷地追逐,兩隻叢林裡渾身蒸騰著野性和攻擊性的豹,撕開嗜血的獠牙,纏鬥不休。
  第一撥特警忙於救護傷患,更多的隊員持槍進入包圍圈。
  黎兆輝看出形勢不妙,不想陷入重重包圍。他狠狠盯了羅強一眼,扭頭就跑,躍下塔林寶台,往山下跑去!
  羅強提槍緊咬不放。
  山上山下這時候形勢大亂,前院的遊客聽到爆炸聲和槍聲,四散逃竄。驚慌失措的遊客有的躲到大殿裡,有的鑽到木雕羅漢像後,還有的趴在小賣部餐車後面,媽媽驚恐地抱著小孩,小孩大聲嚎哭。便衣人員忙於疏散和安撫群眾,後續部隊陸續包圍整個香山公園。
  “疏散群眾!”
  “縮小包圍圈,用我們的人圍住他!”
  “千萬不要讓他劫持到人質!”
  指揮部在話筒裡不停嚎叫,夾雜著邵鈞的怒吼:“老二?!老二你他媽還在嗎?!”
  逃犯看起來並沒有要劫持人質的企圖,這人眼底血紅,逼人的殺氣就只射向羅強一個人。
  黎兆輝蹲踞式翻身射擊,羅強在香爐後閃過這一撥攻擊,突然從掩體後殺出,一腳蹬上黃銅香爐,騰空老鷹撲食踹向對方的持槍手!兩人落地滾在一起,手裡的槍全部掉落,翻身暴起,迅速戰成一團。
  “那一槍是你?!”
  “是你嗎?!”
  黎兆輝吼著問。
  “老子放的槍!”
  “老子這輩子打得最准最利索的一槍!”
  羅強銼著後槽牙還擊。
  拳拳到肉,腳腳生風,勢均力敵的兩人,都殺紅了眼,這時候誰也不肯退卻,誰都不能認輸。
  “狙擊手視野,視野!”
  指揮官在頻道裡吼。
  “讓你的人別亂開槍,別傷著羅強!”
  邵鈞對著公安部指揮官的鼻子,也吼。
  邵鈞猛地扭過頭,盯著他爸爸。邵國鋼也在車裡。邵鈞幾乎想要透過話筒跟黎兆輝嚷,你個蠢蛋,白癡,你計較的那一槍,打死尤寶川的那槍,根本就不是羅強!
  ……
  靜待機會的狙擊手就埋伏在不遠,卻不好開槍,那兩人身體扭纏在一處,身手都極快,極易誤傷。
  黎兆輝一腳踹出去,迅速脫身,混入四散往山下跑路的人群中。羅強窮追不捨,穿過一道牌坊,人叢中的黎兆輝從衣兜裡掏出手槍,轉身瞄準!羅強下意識撲倒身前一個小孩,迅速向掩體滾去,滾進小賣部的門檻!
  小賣部賣飲料的櫃檯後面,羅戰勇猛地將程大媽護在懷裡,手臂遮擋住老太太的頭。
  羅戰還鎮定地指揮著一屋呲哇尖叫的人,全部臥倒,隱蔽!他警惕地四處張望,掏手機給程宇打電話,可是沒人接,程宇肯定在車裡睡著了。
  程大媽嚇壞了,抓著羅戰的胳膊使勁搖晃:“小羅,怎麼了,這是怎麼了?咋咱一家人去哪,哪就打槍啊……”
  羅強一抬頭。
  羅戰也一抬頭。
  羅戰:“……哥?!”
  羅強:“……三兒?!”
  程大媽:“……”
  羅戰吃驚地瞪著他哥這一臉濃煙和小血口子:“哥你,你咋跑出來了?剛才誰打的槍?漫山遍野的條子是在抓誰?!”
  羅強“噗”吐出一口帶土腥味兒的沫子,橫眉立目地說:“反正不是抓我,是老子抓別人!”
  程大媽細心端詳羅強的臉,問羅戰:“呦,這誰啊?”
  羅強用下巴一指程大媽,粗著嗓子問羅戰:“這誰家老太太?”
  羅戰說:“這我媽啊。”
  羅強眼珠子都快跌出來:“這你媽?……這是你媽老子咋不認識?!”
  程大媽擺擺手,解釋道:“我是他婆婆!”
  羅強猛地瞪住羅戰:“……”
  羅強一身戾氣,那眼神簡直像要把羅小三兒一口吞了,狠命嚼吧嚼吧,這不爭氣小崽子,還專門往這最危險的地方紮,真他媽不給老子省心。
  羅強甩給羅戰一白眼珠子,氣得沒治沒治的,吼道:“小混帳玩意兒的,趕緊的,護著你‘婆婆’藏嚴實嘍,別亂跑,別讓槍子兒誤傷著你們!!!”
  羅強沖出去的一刻,羅戰從身後一把拽住他手肘:“哥,你當心著。”
  羅強甩開羅小三兒的手,冷冷地說:“老子做活兒,啥時候失手過。”
  指揮中心在頻道裡通知。
  “各單位注意!各單位注意!”
  “嫌犯已經離開人群,離開大道,進入山區小路,正在往香爐峰附近移動!”
  羅強沖出去,從一名特警隊員手裡奪過一把狙擊槍,迅速一頭紮進密林深處……
  這其實是黎兆輝設計好的一條路線。
  將對手先引到塔林,用炸藥給條子一個下馬威,甩出鋼絲繩從天而降一陣狂掃,然後設法甩開條子的圍堵,最終潛入山地叢林。他在樹林子裡事先藏了一杆長槍,用他最熟悉的野戰方式,與羅強一對一單挑。
  這是他擅長的戰鬥。
  也是羅強擅長的戰鬥。
  進入叢林山地,不熟悉野戰遊擊的人基本就成了瞎子;而熟悉野路子的人,在林子裡就像安了一雙紅外線雷達探眼。
  從碧雲寺往香山腳下,不時有遊人香客在特警隊員的護送下驚慌失措地奔下臺階,而一側的密林裡,正上演一場驚心動魄的追逐戰。兩條敏捷的豹子在林間穿梭,躲閃,狙擊,古銅色華麗的皮毛夾裹著熱汗,渾身蒸騰嗜殺的氣焰。
  黎兆輝皮靴腳踩著枯葉慢慢繞過巨大的針葉樹,察看樹皮上蹭到的衣物線頭,用敏銳的鼻息捕捉羅強的氣味兒,然後突然蹲踞開槍,樹叢後羅強翻身滾過襲擊……
  三岔路口上,羅強趴伏到地上,一側的臉頰緊緊貼住地面,用耳廓的知覺判斷對手的方位。
  完全沒有聲息。
  羅強猛然察覺,突然抬起槍口朝天空掃射!
  黎兆輝從巨大的杉樹枝頭一躍而下……
  厚重的靴子帶著鞭腿的駭人氣勢在羅強肩膀和小臂上砸出青腫,讓羅強眼球透出血紅。
  羅強剛猛無敵的鐵拳狠狠砸向黎兆輝小腹,把人砸得飛出去撞進樹叢!
  黎兆輝耳畔晃過的是胡岩曾經說過的話,你不准害他,你不能害他……莫名的嫉妒的火焰讓他陷入掙扎和瘋狂!
  已經說不清是為了什麼,真的是為大哥光明正大報仇雪恨義氣江湖?還是出於無法表露的一己之私,黯然銷魂的癡纏情愫……
  黎兆輝打的是一場生死戰;他為小騷狐狸送了一箱葡萄,抱著小狐狸抵死纏綿那一刻,就沒打算今天還能活著跑出去,拼得就是同歸於盡的架勢。
  而羅強拼得也是他下半輩子,他的十三年刑期;為了饅頭,他拼這條老命也得滅了輝子,換他和饅頭提前十三年得到自由身!
  黎兆輝吐了一口濃血,逃向更深的小路,胸腹部挨了幾下重的,可能受了內傷。
  羅強敏銳地察覺到對手的破綻,提槍順著腳印緊追不捨。
  一名特警隊員從樹叢中冒頭,緩步推進,發現不遠處草叢中的靴子腳,看起來像是嫌犯已經傷重倒地。
  那名隊員回頭招呼同伴靠近,羅強在隱蔽處發現不對,打手勢想要阻止,已經來不及!
  “別過去!”
  “他玩兒詐!”
  羅強低吼……
  他的手勢和吼聲暴露了自己藏身的位置,從完全相反的方向極其詭秘的角度突然爆出火光,狙擊槍的悶響接踵而至的是子彈打進羅強身體吃進肉裡彈殼炸裂的聲音!
  微型通話器另一端,指揮車裡所有人都聽見了,皮肉和骨骼被子彈劃開,撕裂,爆破,炸碎,碾壓,鮮血四射迸流的特有的那種聲音。
  邵鈞:“羅強?!……羅強!!!!!!!!!!!”
  陳處:“……”
  邵局:“羅強?!你還活著嗎?!”
  “啊!!!!!!!!!!!!!!!!!!!!”
  邵鈞突然吼出聲,嘴唇抖動,眼神淩亂。
  邵鈞扭頭沖出指揮車,邵國鋼一把沒拽住他兒子,掏出兜裡的傢伙擲過去,“拿著你老子的槍!”……
  羅強一瞬間猛扯頭部躲過致命一槍,槍子兒是打在他鎖骨處,爆開,恰好炸掉了國安密工裝在他鎖骨位置的微型話筒。
  這粒鑲嵌內置式金屬小話筒救了他一命,這顆槍子兒如果往上一寸,就是頸動脈,往下一寸,就是肺,卻偏偏吃到羅強脖子那一道比鋼筋鐵箍更加堅不可摧的鎖骨上。子彈歪卡到骨頭裡,鮮血伴隨劇烈的疼痛湧出來,血水染紅羅強的胸膛。
  ……
 
  106、第一百零六章 索道驚魂

  中槍瞬間巨大的衝力讓羅強向後仰過去,血水爆了他一臉,一脖子,一身。
  筋疼肉疼都不及骨頭疼,子彈卡在粗大的鎖骨頭上,那滋味兒就好像拿一把鋼鋸生生鋸著他的骨頭,割裂般的劇痛,讓他兩眼發黑。
  羅強嘴裡爆出一連串粗喘和咒駡,每一下喘都從傷口裡帶出一汪子血塊。
  黎兆輝確實厲害。羅強這輩子沒在同一個人身上吃這麼大虧,竟然挨了兩槍。小腹那一槍紋了一條小黑龍,脖頸子上這槍,註定得紋個大白饅頭了。
  “媽逼的,狗娘養的玩意兒……”
  “老子……今天……一定滅了你……”
  羅強罵著,掀開褲管,摸出綁腿上藏的一把小刀。
  他自己用手吃力地摸著,扯開衣領子,牙齒狠狠咬住衣服,心一橫,一刀剜進劇痛的鎖骨……
  羅強把子彈挖出來,銅制彈頭帶出一團模糊的血肉渣子。
  他往脖子上糊了一把止血的藥粉,身體靠在樹幹上,狠狠地喘,耳畔是那幾個小條子伏在樹叢裡扯嗓子呼叫指揮部,羅強受傷了,羅強中彈了!嫌犯繼續向香爐峰方向逃竄!請求大部隊支援!
  午後的豔陽當空照耀大地,陽光像一叢金紗透過針葉的遮擋射進林間,照在羅強臉上。
  羅強拆了一顆煙,吞了一口煙葉沫子在嘴裡狠狠咀嚼,用焦油的香氣與麻痹作用強壓疼痛。他拾起長槍,躍出掩體,沿著黎兆輝逃跑的腳印,迅速向前方追逐…
  整個碧雲寺院落裡空蕩蕩的,遊客都嚇得跑光了,香山景區也在陸續清場,指揮部在頻道裡嚎叫,保護群眾安全,避免大規模傷亡。
  羅強一路追著黎兆輝在草叢中、樹皮上留下的斑斑血跡。
  他知道對手也受著傷,跑不快,跑不遠。
  他在山道旁的林子裡奔跑,追蹤,山道石階上就是一坨又一坨拖家帶口逃難似的登山遊客,亂作一團。
  羅強有那麼一陣子納悶兒,今天最壞的情形是黎兆輝劫持人質拒捕,或者乾脆持槍向無辜人群大開殺戒,臨死拉一群墊背。
  然而,這個人顯然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這麼做。黎兆輝的終極目標就是要宰了他,戰鬥力武力值分一個高下,眼裡就沒盛其他人,生死置之度外,徹頭徹尾的喋血亡命之徒。
  羅強只想了一會兒,也就釋然了。輝子跟他是一類人,一條道上混出來,死人堆裡爬出來。他羅老二當年也曾經陷入警方天羅地網,孤身亡命天涯。身手的強悍性情的孤傲已然決定了,他們這類人就不會利用老弱婦孺的身軀為自己擋槍。倒不是因為憐香惜玉稀罕不相干的人的性命,而是沒那種苟且偷生的下作念頭,是男人的,死也死得像個爺們兒。黎兆輝現在正在走的,就是他當年曾經走過的絕路……
  清明時節香山景區剛剛進入每年旺季,遊客很多。從主峰鬼見愁到山腳下,由一條索道相連,纜車在茂密的樹梢間時隱時現。
  等待坐纜車的遊客隊伍在山頂上繞了好幾圈,很多人已經排了快倆小時。工作人員接到公安通知想要疏散群眾時,大部分人都不樂意走,拒絕下山。
  “我們都排倆小時了,你們現在跟老子說纜車不開了?”
  “我們從外地來的,從來沒坐過香山的纜車!這大老遠的,我們猴年馬月還能再來一趟首都?沒你們這麼搞服務的!”
  “不能不開!我們要坐纜車!!!!!”
  ……
  墨綠色的染血的迷彩身影提著槍出現在山頂時人群一片混亂,婦女發出尖叫。
  羅強緊隨黎兆輝沖上山頂,遍身血紅,襯衫前襟全部染血,活像從碧雲寺羅漢堂裡跑出來的一尊浴血的羅刹,帶傷的銅色臉頰像用鐵水和烈火淬煉出的顏色。幾個小孩直接讓羅強嚇哭了……
  香爐峰頂就那麼巴掌大一塊地方,人頭攢動。維持秩序的密工陷入人群不敢開槍,持槍的員警幾乎被抱頭逃跑的人擠倒。
  山腳下都遙遙聽到山頂方向的混亂。
  黎兆輝在人群裡擠,羅強也擠,眼前的陣勢比傍晚六點鐘下班高峰期的300路公車還要擁擠,完全走不動。
  黎兆輝扭頭目測羅強的位置,突然發力突破身前的人,猛地跑上索道的入口。前一撥遊客還沒有到達山腳,索道仍然運行著,黎兆輝躍上一架纜車,讓纜車載著他滑向綠樹濃蔭的山谷。
  “他在纜車上!”
  “他下去了!”
  “公園入口各單位注意!嫌犯下去了!”
  然而,指揮中心此時找不到羅強的位置,羅強身上的衛星定位裝置隨著通話器一起報廢。
  指揮車裡有人嘀咕:“操,羅老二這時候往小樹林裡一鑽,就直接跑路了。”
  邵國鋼眉頭緊鎖,突然就不爽了,看不慣某些人,反駁道:“羅老二什麼脾氣的人?他這種時候盤算著跑路?他挨了一槍他不惦記著把這槍找回來,他就不是羅強了!”
  邵局雖說跟羅老二不在一條道上混,他自認至少比指揮車裡這幫慫蛋更瞭解羅強。
  羅強沒鑽小樹林,緊跟著上了後面的某一架纜車,與黎兆輝一齊滑下山谷。
  倆人中間還隔著三輛車,纜繩一顛一顛,機械裝置有點兒卡。黎兆輝回頭抬手射擊,羅強躲,槍子兒“鏗”、“鏗”打在纜車的金屬杠子上。
  羅強定下心神,瞄準前方的人。他也不敢冒然開槍,前方一溜纜車裡還坐了不少遊客,各自嚇得抱頭在車裡縮成一團。
  透過狙擊槍視野,羅強突然在上山方向的索道纜車裡,發現他最熟悉的人。
  邵鈞端著槍,面色蒼白凝重,左手托住右手腕掌握平衡。他與羅強同時瞄準對手,想從不同方向呈犄角之勢來一招雙向狙殺,黎兆輝絕對跑不了。
  羅強吃驚地想罵人。
  混蛋!
  大饅頭!
  這什麼情勢?誰他媽讓你來的?!簡直是要老子的命了……
  黎兆輝察覺他陷入雙向夾擊。他扭頭瞥了羅強一眼,眼底閃光,這時候突然抬起槍管,豎直方向,一槍擊中上方懸吊纜車的電纜!
  滋啦啦的金屬纜線中彈爆裂的聲音,整條線路劇烈震動了好幾下,索道發出“哢”、“哢”極其恐怖的聲音,整個半山腰上懸空的人爆發出如同世界末日來臨的尖叫嚎叫……
  嚎叫的人也包括邵鈞,掉下去就是萬丈深淵。生死關頭,是個正常人都忒麼怕死。整條纜線上沒叫的就只有黎兆輝和羅強兩個,腦筋回路就絕非常人。
  電路被破壞,索道故障,所有的纜車都走不動了,卡在半山腰,一架架纜車停掛在林間高空上,驚恐地搖晃。
  黎兆輝只打了一槍,沒想毀滅索道上所有的人。
  這人似乎就是要逼停纜車,為什麼?
  下一秒,羅強突然明白了。
  黎兆輝把長槍背在身上,踩住座位,大腿發力一蹬,張開雙臂的身形像一隻雕,借力飛身躍入山谷!
  “啊!!!!!”
  羅強吃驚怒吼,一拳捶在鐵杠子上。
  他和邵鈞倆人眼睜睜瞧著,黎兆輝快速砸向樹梢,然後突然張開一朵小小的迷彩綠色降落傘,蕩向密林,身形急速消失在濃綠間……
  羅強困在纜車上指著邵鈞吼叫,罵娘,恨不得跳過去跳到邵鈞的纜車上,抓住大饅頭狠狠咬上幾口。千算萬算,沒算到那精明的小崽子你媽的還在身上藏了微型軍用傘包,關鍵時候來一手空降……
  香山的山道上,羅戰護著程大媽順著人流往山下跑。
  山腳下,員警疏散停車場上的人群車流。
  海澱香山路上,胡岩坐在疾馳的計程車裡,臉探出窗外。
  “師傅,開快點兒成嗎……”
  司機師傅也是本地人的腔調:“還快?趕著死人呢?!”
  胡岩臉色蒼白。他知道那地方,他知道那兩個不怕死不要命的爺們兒,今天在這地兒至少得掛掉一個。
  胡岩就是想看看,最後死的是哪個……他沒跟公安說全部的實話,黎兆輝那天在小理髮店裡抱他吻他的脖子,從上至下吻他的背,黎兆輝離開時摘掉象牙雕的項墜,塞到他手裡。
  指揮中心失去了目標的位置。大批特警往山谷方向移動,在密林深處進行地毯式掃蕩,這時候都以為,嫌犯一定是要往山裡跑,這人斷然不敢往人多的地方竄。
  “山谷某處發現嫌犯用的降落傘!”
  “傘……傘……傘還掛在樹杈上,但是人不見了!”
  停車場上,程宇讓人敲窗玻璃敲醒,打瞌睡迷迷糊糊的,不情願地睜開眼。
  “戒嚴,倒車,倒車!趕快離開這裡!”
  協警沖他吼著。
  “為啥戒嚴?怎麼了?”
  程宇探出車窗,皺眉問。
  “讓你走你就趕緊走甭廢話,一兩句說不清楚,快倒車走!”
  索道上槍聲傳來,程宇一雙眼慢慢瞪圓,吃驚……
  程宇抓起手機吼:“羅戰?羅戰你哪呢?咱媽呢?”
  羅戰在手機那頭吼:“我在半山腰呢,咱媽在我這,沒事兒,我們倆都沒事兒,老子馬上就下來!”
  程宇一咬牙,發動車子,往公園大門方向沖去。
  身後那名協警狂追著吼叫:“噯,噯你這人上哪去?!”
  程宇要去接老太太。山上顯然出事了,有人有槍,肯定要傷及無辜群眾。羅戰還在山上,他媽媽還在山上,這種時候他哪能把親媽留給羅戰不知死活自己一溜煙跑了?
  就是幾秒鐘這麼寸,程宇正要開門下車,一條冰冷的槍管子頂著他的頭,將他抵回了駕駛位。
  程宇一動不動。
  黎兆輝閃身就進了車子,坐上後座,槍管頂著程宇後腦勺。這人口齒冰冷,沒一句廢話:“開車。”
  程宇仍然沒動,也沒反抗,極其鎮定。他沒槍,可對方手裡有槍,反抗是找死。
  程宇問:“你幹嘛?”
  黎兆輝:“老子讓你開車。”
  程宇:“去哪?”
  黎兆輝:“天安門。”
  程宇:“你去天安門幹嘛?”
  黎兆輝冷冷的,聲音沒有一絲一毫波動:“你開不開車?再廢一句話,老子崩了你。”
  ……
  程宇腦子轉得很快,已經明白了。這跑路的混球也是忒麼湊巧了,竟然上他的車。
  他心裡突然就安穩了,持槍的歹徒在他車裡,也就是說,他媽媽和羅戰是安全的,不會傷著……
  程宇兩手搭在方向盤上,讓對方看得見,然後慢慢抬一隻手,調整後視鏡。
  “你幹什麼?”
  槍管子在他後腦上劃動。
  “後鏡歪了,我調一下……”
  程宇說話慢條斯理兒的,口氣淡漠。他借著調整後視鏡的機會,從鏡子裡認出對方的臉。
  市局前幾天剛剛向所有下屬派出所傳真了全市通緝令,上面有嫌犯的姓名,資料,大頭畫像。車後座的人遍身血跡塵土,臉上塗抹偽裝色,但是一個人眉骨臉頰的輪廓很難掩飾偽造。程宇一雙精明的鈦合金鋼圈兒眼一掃就認出來,臉型瘦長,眼窩深陷,眉骨剛硬,這人是通緝犯黎兆輝。
  黎兆輝沒有直接一槍崩了程宇。他歪頭吐了一口血沫,讓羅強打得很重,他需要找個司機替他開車。
  喏大的停車場,幾百輛車,佳美,花冠,夏利,捷達,X5,巡洋艦……黎兆輝視線一掃,一眼相中這輛最大最惹眼的車。也是該著,羅老闆這輛凱宴太他媽炫富騷包了。
  這種車一般都是公司老闆用車,老闆來公園陪客戶,司機看車,在車裡睡覺。黎兆輝想當然的以為,方才在車裡睡覺這人,就是個普通司機。這種人惜命,反正車不是自個兒的,犯不著為老闆豁條命。
  黎兆輝哪會想得到,車裡坐的是後海派出所年底就要升官上任的年輕的副所長,兩杠一花,市局刑警大隊前精英。剛才在山上追他的那些小條子,論資歷還只能算是程宇的師弟。
  程宇倒也惜命,可是他更稀罕這輛車。
  凱宴是羅戰送他的新婚禮物,羅老闆自帶飯票和嫁妝臭美顛顛兒地進了程家門,車才開一年,還嶄新著呢,平時養護得特上心。
  再者說,兩百多萬呢,咱家羅小豬開飯館起早貪黑忙得四蹄朝天,掙那幾個錢,你以為容易嗎?!
  
  107、第一百零七章 特警出更

  程宇啟動車子,黎兆輝注意到這司機一隻手不太利索,用手腕的力量去撥變速杆。
  “給你十五分鐘,開到天安門。”
  黎兆輝說。
  “你不把堵車的工夫打進去?北京城裡,你當這是省際高速?”
  程宇朝後視鏡裡瞟了一眼。
  “堵車老子就把你扔出去清路。”
  黎兆輝冷冷的。
  程宇也沒廢話,猛踩油門,一轉方向盤,快速開出停車場。
  半山腰的纜車上,某兩位爺一個吊在上山那條線上,另個吊在下山那條線上,倆人面對面隔著十幾米,互相用吼叫的音量掐架。
  羅強:“老子他媽的怎麼跟你說的?誰讓你上來的!”
  邵鈞:“我擔心你我來救你!”
  羅強咆哮:“你救老子你能救個屁!你少惹事兒瞎折騰不比啥都強!”
  邵鈞突然委屈了,眼淚都快逼出來,怒吼:“你受傷了!!!”
  “我都聽見了!!!”
  “我以為你他媽的一槍掛了,我以為你死了!!!!!”
  邵鈞眼睛紅通通的,撅著嘴,用力抹了一把臉……
  羅強捂著劇痛冒血的傷口,狠狠地運氣,其實是懊喪這回很可能讓黎兆輝跑了,他這功勞拿不到,十三年刑期咋辦?饅頭咋辦?……
  邵鈞的耳機裡有人呼叫。
  邵鈞惡聲惡氣地朝話筒裡吼:“嫌犯劫人質了?”
  邵鈞抬頭對羅強吼:“黎兆輝劫了一輛凱宴,往城裡跑了!”
  羅強一聽,眉頭突然擰上了,喃喃道:“他大爺的……我們家三兒的車?!”
  邵鈞隔著十幾米吼:“哪個三兒?你們家三兒又不在!”
  羅強氣得也吼:“老子剛才在碧雲寺裡邊瞅見小三兒,跟他程家丈母娘在一處,三兒就在山上呢!”
  邵鈞吃驚:“輝子劫的人質是誰?!”
  倆人遙遙瞪著對方,突然都反應過來……
  程宇是幹員警的,最知道形勢利害輕重。
  他當然不能把車往天安門方向開。他今天就是把車開到山頂一頭沖下懸崖與通緝犯同歸於盡,也不能去天安門。嫌犯有槍,這種事在過去不是沒發生過,十幾年前震驚中外的“建國門槍案”十七條人命血案歷歷在目,程宇要做的就是讓事故傷亡和影響減少到最低程度,哪怕今天自己把命摞這兒。
  程宇踩油門突然轉向,在岔路口上沒有選擇進城的方向,拐彎,直沖上一條盤山道。
  黎兆輝一看就不對,怒喝:“你他媽往哪開?!”
  程宇冷冷地哼了一句:“我開的這道,肯定不堵車……”
  程宇眼觀六路摸清楚山路的形勢,突然操作“機關”。
  所謂的機關,其實是這車自帶的全自動裝置,可以用遙控從車外或者車內開門、開後備箱。羅戰送車的時候就跟他得瑟半天,寶貝兒你不是右手不方便麼,小警帽以後拎著東西不用再騰出手開後備箱門了,咱一摸遙控器,“呲——”,門自個兒就開了!
  程宇嫌丫的就知道瞎折騰錢,沒想到今天真用上了。
  而且程宇眼很賊,從後鏡裡確認對手沒系安全帶,一下子就想好了對策。
  程宇面無表情,狠狠悶一腳油門,黎兆輝因為慣性猛地向後仰去冷不防一側車門突然就彈開了!程宇單手攥緊方向盤加速猛拐將整輛車硬掰著甩了一個一百八十度!
  車輪急速在柏油路上打滑發出快要爆胎的絕望尖銳的摩擦聲……
  程宇拐得角度太狠,SUV底盤高容易側翻,傾斜的山道上一側的前後車輪同時離了地,車子幾乎快要折著跟頭翻下山崖。
  黎兆輝的槍瞬間脫手,整個人橫著飛出車廂……他最後一眼吃驚地望向程宇,對上的是程宇扭頭飆給他的極冷靜銳利的眼神……
  黎兆輝摔出車子在地上翻滾,程宇刹車,倒車,再一腳油門,十分利索地掉頭直撞過來,下手之利索讓黎兆輝都有些懵,這人是什麼人?!
  黎兆輝翻身躍起躲過程宇的一撞,保險杠撞到他的胯骨,差點兒將他碾在車輪下。
  他兩眼發紅,轉身從皮靴裡摸出一枚東西,精准地甩向車窗!
  那是一枚帶鋒利刃口的微型玻璃刀,帶著手腕的內力戳在凱宴前擋風玻璃上。程宇猛地趴下,車子失控劃過峭壁,車門幾乎豁開。“嘭”一聲,整扇前窗炸開,硬幣大小的碎玻璃鋪天蓋地噴濺到他身上,車廂裡一塌糊塗……
  “我操你大爺的!……王八蛋!”
  程宇難得臉紅脖子粗地罵人,渾身掛滿碎玻璃碴子。
  他罵得是黎兆輝炸他玻璃,車頭也撞癟了。兩百萬呢,出門前忘了問羅小豬,咱家這車,買的是全保嗎?!
  ……
  程宇撞開車門,兩人都是眼球發紅,氣得咬牙切齒,迅速戰成一團。
  黎兆輝拳頭剛猛,程宇腿功彪悍,黎兆輝企圖近身肉搏,程宇一腿緊接著一腿,盡全力將對方逼遠。
  狙擊手一定會從四圍慢慢靠近,黎兆輝清楚,程宇也想得到。
  程宇一腳踹向對手肋間的破綻,下腳淩厲兇狠,眼神決絕冷酷,黑眉白麵毫不留情。這拉開的功夫架子與逼人的氣勢,就是要幾腳之內讓對手再無反抗能力。黎兆輝這會兒才琢磨過味兒來自己今日所犯的最致命錯誤,甚至要毀了他滿盤的計畫!
  他上錯車了。
  眼前這冷漠英俊的男人倘若不是他同行,沒幹過那行當,沒一腿踢碎過個把人的腦殼,他姓黎的從此金盆洗手甭在道上混了。
  橘紅色警戒線外站著大批維持秩序的公安,擋住裡三層外三層圍觀看熱鬧的群眾。這年頭真有人看熱鬧不要命,反正也是賴活著,那兩位爺拉開架勢真刀真槍肉搏玩兒命,場面太刺激了。
  從山上逃難下來的香客擁堵在路口,人群裡,羅戰從很遠處一眼就瞧見了,都看傻了。
  “別他媽亂開槍!”
  “別傷著我們家程宇!!!!!”
  羅戰發瘋似的沖過人群,想要越過警戒線,被公安擒住四肢死死攔住……
  羅戰看得真真兒的,他送給如花似玉小警帽的聘禮車頭報廢了碎玻璃炸了一地停在山路上,高處建築物與路邊車輛掩體後面都藏有狙擊手,他媳婦在槍口之下與匪徒陷入惡鬥。程宇線條完美如冰雕般的一張臉神情冷峻,目光沉靜,這就是這人生命中每一次歷經惡戰時的表情。
  羅戰不知道他哥這時也在現場。
  特警隊員從下往上拋繩子讓困在纜車裡的兩個人迅速脫身下地。羅強和邵鈞埋伏在路邊的小賣部塑膠棚子頂上,絕好的狙擊位置。
  程宇和羅戰看不到,可是羅強和邵鈞看得到。
  羅強壓低頭部,一動不動,一隻眼瞄著狙擊鏡,維持這個姿勢已經有七八分鐘。
  邵鈞這時候還在用通話器跟指揮官對吼。
  “讓你們的人他媽的別亂開槍!”
  “那下面是我們的人!”
  “那不是群眾!那是員警!”
  “啥?!是員警你媽的就能開槍?員警的命不是命?!那是我們的人,你讓你的人不許放槍!!!!!”
  邵鈞嗓子都吼啞了,一連串咒駡,罵指揮部那幫人拿人命不當人命,他就差直接跟公安部的頭兒說,小宇是我們家人兒,我稀罕著呢,那是我小舅子媳婦你們那幫狙擊手萬一眼睫毛吃眼眶裡了手一哆嗦崩錯人,咋辦?!
  羅強的眼眯成一條線,睫毛微微顫動,面無一絲表情,耳朵自動遮罩某人的聒噪。
  他這人很自信,他覺著自己手底下有準兒。
  他幾乎就要扣動扳機,在這時候聽到他們家三兒的嚎叫。
  羅戰讓幾個人死死扣住,幾乎摁倒在地,脖子梗著,額頭上紅筋爆起,眼睛死死盯著不遠處的程宇。
  羅強猛地移開槍口,羅小三兒那種表情他瞭解。清河監獄暴動那夜,他站在視窗上看到他家大饅頭仰臉對他笑著踏入致命陷阱的時候,他在監道裡眼睜睜看著饅頭一口幾乎咬掉兩根手指的時候……羅強知道,他自己當時一定就是這副撕心裂肺嚎叫著恨不得將一切危險與痛苦都加諸在自己身上的表情。不是自個兒心尖上的肉,不會嘗到那種鑽心掏肺的滋味兒。
  誰一輩子沒動過心?
  誰不懂情字?
  胡岩的身體在湧動的人群中無意識地移動,兩眼發直地看著,山風吹透他的衣服,讓他渾身每一寸皮膚血管刻骨的冰涼。
  他知道輝子死定了。
  那天是倆人最後的一面,這人就沒打算能活命。十面埋伏夾擊合圍,這個徹頭徹尾的瘋子最終的死法兒一定是讓十幾條槍交叉火力打成篩子而且這個自作聰明的混帳玩意兒會覺著自個死得驚心動魄感天動地,像個英雄。
  指揮中心在頻道裡下了擊殺令,不打要害,要活口,要拿到這人身上的機密,有人先于羅強一步急不可耐地開槍了。
  槍子兒在石壁上鑿出一道傷痕,飛濺的彈片把黎兆輝和程宇的褲子大腿處燒得斑斑駁駁,燙傷了皮膚。黎兆輝在四面合圍的形勢下孤注一擲,突然甩開程宇咄咄逼人的一連串攻擊,翻身幾步躍上路口停得一輛大客車。
  大客車上的旅遊團先一步撤離了,司機也早就跑路了,鑰匙都沒來得及拔。黎兆輝發動車子踩油門,直沖路口,撞了過來。
  “饅頭,快走。”
  羅強低吼一聲,壓低身形瞄準。
  黎兆輝根本就沒管四周瞄準他的槍口,眉心一點像是裝了雷達,遙遙盯死了伏在棚子頂上的羅老二,油門一腳踩到底,客車車頭飛速猛撞了上去。車頭撞擊的瞬間羅強的眼眯成一條線,在最精准的角度扣動了扳機,擋風玻璃炸裂粉碎,他藏身的塑膠大棚子頃刻間轟然坍塌……
  兩人都是瘋子,端的就是不要命的架勢,誰比對方更敢玩兒命,在最後一刻下手,誰就占得勝負先機。
  “啊!!!!!!!!!!!!!!!”
  人叢裡胡岩尖叫了一聲,撕心裂肺,雙眼一片模糊。
  透過一層水霧胡岩看見客車駕駛室裡血噴射出來濺到破碎的車窗邊緣,血水將他的眼眶暈染得一塌糊塗。
  羅強和邵鈞一個往左,一個往右,從高處栽了下來,二層摔到一層,借著衝力翻滾。客車突然再次啟動,調轉方向向羅強碾了過去。
  ……
  原本就是身手勢均力敵的一對冤家死對頭,這樣的結局並不出人意料。戰績烙印在身體上的一道道疤痕是殺手的勳章,男人最愚蠢的榮譽感和尊嚴在那一瞬間壓倒了心底殘存的柔軟和牽掛。
  “哥!!!!!!!!!!!!”
  羅戰遠遠地頭一個瞅見了,粗著脖子吼著,讓人擒著壓著,夠不到人。
  程宇從山坡上跳下來沖向路口。
  邵鈞踉蹌著爬起身,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完全來不及喊出口,眼前驚心動魄,血色滔天。
  “大哥!……大哥……”
  羅強扭頭最後一眼看到的是黑壓壓向他面門碾過來的沉重的雙排車輪。他掉頭翻滾躲閃像一頭豹躍出陷阱後脖領子被人拖著拖出車輪傾軋下來的軌跡,血漿爆到他的臉上。黎兆輝最後一眼看到的是高大方正的客車車頭前方突然閃過瘦小的身影,淡淡的紫色在他瞳膜上劃過,隨即捲入看不見的車底……
  “啊!!!!!!!!!!!”
  羅強雙眼爆出血紅,車頭下和駕駛位上兩個男人同時發出最痛苦的嚎叫。
  香山腳下巍峨的牌坊屹立,群鴉在山巔往復不停地盤桓,天邊回蕩一聲一聲哀鳴……
  
  108、第一百零八章 碧雲寺鐘聲

  面對突如其來的狀況,所有人都驚呆了。
  生死關頭的瞬間能及時地撲過來,擋在你身前護著你的命的人,他一定不是陌生人,陌生人沒那個反應。
  “老二,老二!!!……”
  邵鈞吼著撲到車頭拼命拽出羅強。羅強被軋掉一隻黑布鞋。這鞋總是不太跟腳,關鍵時候鞋又找不著了,人還在,死裡逃生。
  黎兆輝從破碎不成形的車窗裡直接鑽出來,頭朝下滾到地上,瘋狂地撲向車底。他拖出來的人在柏油路面上劃出兩道暗紅色痕跡。
  胡岩臉色蒼白,身體抖動,血從下半身湧出來。
  黎兆輝沙啞著嗓子嚎了一聲,像痛苦中槍的野獸。他扒下自己的衣服,徒勞地捂住胡岩冒血的腿,想要堵血。他雙手抖著摸到胡岩一條褲管,然後發現血肉模糊的褲管好像是空的,摸不著腿了。
  黎兆輝痛苦地仰天長嚎,茫然四顧,目光空洞,呆滯,仿佛瞬間被驚懼和絕望的情緒吞噬,五官因為極度痛苦而痙攣。
  羅強爬起身一腳兜頭踹向這人,痛苦,撕心裂肺:“你王八蛋!!!!!”
  “你王八蛋混蛋你他媽的為啥不看准了撞為啥沒撞死老子你他媽幹得下地獄的事兒!!!!!”
  黎兆輝用衣服堵住血漿那一瞬間臉色受驚受傷極度混亂的神色,羅強明明就見過。多少年以前,這人也是這樣瘋狂地撲上去,堵另一具殘破身體上迸流的腦漿。
  羅強眼眶紅腫著怒吼,一槍托下去把黎兆輝後脖頸子砸出血……
  黎兆輝直挺挺地跪在胡岩身前,如同一尊僵硬的泥塑……
  程宇跑到跟前一看,站起來扭頭吼道:“救護車!還站著看,叫救護車!”
  程宇是最冷靜的一個,恰恰因為他不認識血泊中的人。他迅速抽出自己腰上的皮帶:“幫我一下,把他腿捆上。”
  周圍又有幾個人沖過來,圍著傷患,邵鈞捧起胡岩汗濕的頭和脖子,看著懷中的人用盡力氣維持清醒,像是捧著一點一點在指尖流逝掉的生命。羅強兩隻大手攥著模糊的一團血肉,面無表情,跟程宇一起用皮帶奮力捆住胡岩一條腿的膝蓋處,以期能稍微止住崩潰性的大出血。
  黎兆輝僵直地跪了一會兒,突然想起來,從衣兜裡掏出一瓶藥粉,啞聲說:“這個止血,管用。”
  羅強盯黎兆輝的眼神能從人臉上剜下肉來,一把搶過藥瓶子。他認得這是雲南當地土法流傳的最靈的金瘡藥,比市場上賣的白藥還好用。
  四個人都把皮帶解了,咬著牙,埋頭幹活兒,該捆哪捆哪。
  程宇急促地說:“希望能保命,腿不知道能不能接……”
  程宇說了一半,垂下眼,說不下去,他剛才鑽車底下想找,沒找見另外半截腿。
  邵鈞突然難受極了,腦子都懵了,想哭哭不出來,張著嘴,茫然地望著羅強。
  羅強直勾勾地盯著黎兆輝,兩個男人木然對視,眼裡曝露的分明都是最深重、最強烈的悔和恨,痛不欲生,悔不當初。
  胡岩似乎自始至終沒有昏迷,睫毛抖動,眼神濕漉,紫色的頭髮淩亂地蓋在額頭上,巨大的創痛讓他甚至哼不出聲音。他的五官完好無損,臉上沒沾一滴血,完整而又殘忍地曝露出痛苦掙扎時每一分每一毫最細緻細微的表情。
  黏稠的血漿像要流幹了似的,再也流不出來,胡岩想對眼前的人說什麼,沒有發出聲音,攥得緊緊的拳頭鬆開來,象牙形的小項墜在手心裡留下像烙印樣深刻的痕跡。
  黎兆輝捂住鎖骨處冒血的槍傷,渾身痛苦地痙攣。
  黎兆輝是個不怕死的人。他會怕死嗎?自打在親爹媽拳腳棍棒下活到六七歲兩次賣給人販子逃亡天涯海角,他就不懂得害怕死亡。恣意地殺戮剝奪別人的性命,直到有一天被暗夜裡一顆子彈射穿頭顱結束他自己的性命,永生永世活在黑暗裡,這是他早已為自己下注的結局。
  黎兆輝都不怕,羅強更不會怕死。
  對一個連死都不怕的人,什麼樣的事比死亡更能摧毀他的意志?
  如果事情重來一回,黎兆輝希望羅強這一槍不是打斷自己鎖骨,而是一槍穿透眉心,爆掉他的頭,讓他灰飛煙滅。
  而如果事情能夠重新來過,羅強希望他自個兒現在蹲在清河監獄大牢裡,在銀杏樹葉輕搖的小操場上打籃球,帶著一群崽子喊喊口號,在食堂小黑板上寫下今天的菜譜,閑得沒事兒打打架,炸炸號,跟七班一群鬼精靈的小崽子一起幹壞事兒,最後灰溜溜地讓小警帽掄著警棍摁趴,苦中作樂。
  他寧願自己沒有意氣用事接受黎兆輝的挑戰,沒有為了出獄鬥狠搏命將身邊的人置於險境承受終生無法挽回的殘缺。
  他寧願再坐十三年牢,一肩扛了所有的苦和疼。給人做老大的,這就是他該扛的苦難,該償還的罪孽。
  他不償,就有別人不得不替他償!
  黎兆輝肝膽俱碎面如死灰的神情,羅強認得。當初,他眼睜睜看著他珍惜的人重傷倒地脾臟破裂血流如注奄奄一息的時候,他就是這副神情;更久遠的當年,他家羅小三兒在延慶山路上懷裡抱著蒼白虛弱一條手臂血肉模糊的心肝寶貝兒,一定也是這副神情。
  山頂的大鐘敲響,沉重驚心的鐘聲響徹天空。
  西山碧雲寺的廟宇空曠空靈,水泉院裡有一株“三生樹”,一樹重生三生三世,一代二代的樹木均已枯死,從樹芯裡竟又生髮出一株幼嫩的樹苗,從皸裂枯槁的老樹皮中長出新枝,綠葉生機勃發。
  大殿誦經聲和木魚聲此起彼伏,傳遞著蕩滌靈魂的顫音,白塔頂端佛光照耀大地,萬年不滅……
  短短兩分鐘工夫,四周的人持槍慢慢圍攏上來,救護車鳴笛開進現場。
  十幾條槍交叉對準黎兆輝的頭,這人一動不動,也不逃跑,垂眼看著一群白大褂在面前忙碌,急救。
  國安密工小心翼翼地從後方靠近,陳處按住衣領裡的微型話筒:“抓人,注意,我們要拿到他身上的東西。”
  黎兆輝突然回頭,盯住企圖圍捕他的人。
  黎兆輝從懷裡掏出一隻塑膠盒似的東西,往身後一拋!
  陳處低喊“不好”,一群密工幾乎快要撲倒黎兆輝的瞬間像觸電般彈開,撒丫子掉頭就跑,倉皇地躍起,撲倒,抱住頭。
  只有羅強、邵鈞、程宇仨人都沒挪地兒,坐在地上表情木然,沉重。
  小塑膠盒在地上滾了三滾,就是個空盒子,啥也沒有。
  胡岩還躺在不遠處,黎兆輝怎麼可能扔炸彈?
  黎兆輝伸手,在自己一側肩膀鎖骨下方,手指用力一摳,幾乎挖掉一塊肉,摳出一塊微型晶片似的黑色東西,手指摁在地上狠狠一碾!
  一群人如夢方醒,撲上來你搶我奪,最終只搶到一團黑乎乎的碎片,風中化為齏粉。
  黎兆輝讓好幾杆槍抵住頭顱,壓倒在地,唇邊甩出不屑一顧的冷笑。陳處氣得扭身狠狠一甩甩掉手中的通話器,吼著“一群他媽的廢物這人把資料全毀了!”
  羅強眼眶發紅,突然罵道:“救人呢,你媽逼的,都給老子滾蛋!”
  ……
  羅戰從幾個人手下掙脫出來。
  程宇遠遠地看見羅戰,愣了半秒鐘,突然狂奔起來,向羅戰跑去,倆人胸膛撞到一起,拼命地緊緊地保住。
  “我把咱家的車撞報廢了。”
  程宇小聲道歉。
  “車再買。”
  “人沒事兒就成。”
  “回家,哥給你做好吃的……”
  羅戰咬著程宇的脖子說,用力吸著程宇身上的味道。
  程大媽把寶貝兒子的頭攬在懷裡,心疼地揉揉頭髮,程宇抱住媽媽安慰。
  羅戰再抱過來,把程宇和丈母娘一手摟一個,都抱到自個兒懷裡,一家人抱得牢牢的不鬆手……
  羅強一條手臂勒著邵鈞的脖頸,邵鈞扶著人,用手壓著羅強胸口。羅強鎖骨上的傷處已經凝固,留下一大片黑紅色血跡,渾身像是用火燎過一遍,傷口一層疊著一層,看不到皮膚本色。
  羅強把身體大部分重量壓在邵鈞身上,另一隻手倒提著長槍,胸間粗喘著,聲音沙啞。
  “寶貝兒,找個沒人的地方。”
  羅強說。
  “走。”
  “帶你回家。”
  邵鈞眼眶裡有委屈難過的液體,偏過頭迅速用嘴唇碰了碰羅強的臉。他牙齒間有一股揮不去的血腥味兒,腦子裡殘留一片殷紅,觸目驚心……
  倆人還沒走出幾步,沒來得及開小差,就被一臉嚴肅追上來的邵局長給拎回去,強迫著把人塞進一輛救護車。
  “跑什麼跑?!”
  “想上哪去?”
  邵國鋼一臉的揪心:“那一身的傷,上醫院,都給老子上醫院,先治傷。”
  專案組完成任務,解除威脅。公安方面順利抓捕到嫌犯,圓滿收兵。邵局長也松一口氣,他這回又立功了。
  只有九局的人憋氣懊喪。人倒是抓到了,但是沒拿到他們千方百計想要得到的晶片資料,這個月全白乾了。
  羅強鎖骨上的子彈讓這人自己用刀挖出來的,但是傷口仍然需要清創縫合,避免感染壞死。
  邵鈞坐在手術室門口,等羅強,從來沒這麼安靜過,投射在地上的影子一動不動。
  醫院樓道裡,九局的頭兒在罵一群手下,陳處垂頭挨駡,解釋。這回他們是情報不准,策略失誤,原本以為黎兆輝會把機密的東西藏在別處,或者藏在暗處接應的同夥身上,因此要抓活口;早知這人就是單槍匹馬豁命找死,而且竟然將東西鑲在身上,他們現場一早就下必殺令,把人一槍爆頭,乾淨利索。
  邵鈞沉默地聽著,突然站起來,走過去,直接問國安的頭兒。
  “局長,我想問問羅強的事兒,他這回幫你們抓人立功了,受這麼重的傷,能保外嗎?還有我們小胡,這人怎麼辦?”
  九局的頭兒莫名看了邵鈞一眼,哪顧得上羅強,說:“這個回頭再說……這次的行動非常失敗。”
  邵鈞寸步不讓:“失敗那是你們的人失敗,羅強把人抓到了,你們用人白用嗎?”
  頭兒說:“……我們過幾天開總結會,再討論這個。”
  邵鈞冷冷地看著對方,一字一句道:“我等著你們開總結會的討論結果。你們不給羅強辦出獄,不給他身份,局長,您等著,下一個輪到我炸天安門,我讓你們忙。”
  邵鈞說完扭臉就走了。
  ……
 
  109、第一百零九章 憧憬的人生

  傍晚的老城,籠罩在一層熱辣喧囂的熱氣中,時光飛逝,步履匆匆。
  故宮角樓的倒影靜靜停泊在護城河上,像泊在港灣的船影。鼓樓大街模範社區高高掛著“人
  民熱烈慶祝喜迎XX大”的紅色橫幅。銀錠橋頭排著一溜掛“古城胡同遊”招牌的三輪車,車夫靜靜地看報紙,等待他的主顧。蓮葉鋪滿半個什刹海的水面,人流與霓虹交相輝映,在湖面點燃千帳燈。
  巡邏掃街的小警帽從便道上走過,風塵僕僕,回派出所交接,要下班了。
  六年多了,羅強終於邁出清河農場的大牌坊,自由自在漫無目的走在大街上,貪婪地吸著充滿粉塵和汽油微粒的空氣,厚底布鞋踩著不太平整的便道,享受凹凸硌腳的興奮。
  羅強知道這時候醫院裡肯定鬧翻天了,大夥應該已經發現他從樓道廁所跳窗溜了。
  他剛吃完他家三兒送來的三菜一湯熱乎飯菜,趁著三兒回去給他做晚飯再送過來的工夫,顛兒了。
  他連饅頭都沒告訴,一條胳膊還用繃帶吊著,紗布下麵洇出血跡。
  羅強走過銀錠橋,穿過後海派出所那條胡同,自德勝門大街再往西,仿佛讓什麼東西勾著,
  引著,去了西四小胡同。
  環衛垃圾車停在便道邊,穿桔紅色制服背心的老環衛工拎著大掃帚,掃街。
  樹坑裡擺了一張小桌,小男孩坐小馬紮上,寫作業。
  羅強慢慢踱步過去,低頭,認著小孩作業本上的方塊字。
  小男孩抬頭,沖他咧嘴一樂,露出一排小牙。
  羅強拿開煙,夾在袖筒裡藏著,問:“咋坐這寫作業?”
  小男孩一指掃街的桔紅色背影:“爺爺看著我做功課,不做完不能玩兒。”
  羅強蹲下來,眯眼看那些代數公式,哼道:“你都會做嗎?”其實是他自個兒不會做,看小學六年級數學課本,都算不過帳來。
  他家羅小三兒也有過這麼大的時候,估摸著也這麼可愛,虎頭虎腦。可是他那些年都不在,
  背井離鄉,錯過的時光再找不回來。
  羅強擠個眼,問:“噯,家裡有哥嗎?”
  小男孩嘿嘿傻樂,搖搖頭。
  羅強下巴一橫,哼道:“可惜了,沒哥,不幸福。”
  小男孩撅嘴,驕傲地說:“有爸爸,有爺爺,幸福!”
  羅強露出一嘴整齊的白牙……
  羅強一路腿兒著走到西四,路過昔日他爸爸上班的“鴻賓樓”舊址,路過西什庫大教堂和教堂隔壁的必勝客麥當勞,拐進大翔鳳胡同。他慢慢一扇門一扇門地找,沿著牆根兒捋過,問開冷飲店的小妹:“28號有嗎?”
  他找到28號,帶紅漆的木頭門只剩下半扇,頭頂的瓦片殘缺不全,大雜院後身那座山牆自從
  76年地震後重建,就再沒整修過,如今牆皮斑駁剝落。
  “這就,28號,再過兩天就沒啦。”
  對門的老大爺嗡聲嗡氣地給他指。
  羅強看見紅門兩側的牆上,一邊圈出一枚碩大碩大的“拆”。
  羅強一屁股坐到破木門檻上,把那塊老朽的木頭坐得咯吱咯吱響。他就這麼敞腿傻坐著,抬頭怔怔看著胡同房檐上下墜的夕陽。
  離開太久了,茫然,失重,仿佛找不准回家的路。羅強吊著一隻胳膊,靜靜地抽煙,等待,
  側面鍍著金紅色光芒,輪廓堅毅,就好像當年坐在門檻上等哥哥領回家的小屁孩……
  胡同口緩緩伸出一道很好看的影子,羅強抬頭,邵鈞一步一步朝他走過來,偏過頭也正看著他,眉毛漆黑,眼睛發亮。
  邵鈞的襯衫松松地攏在腰上,長褲裹腿顯得身形修長,領帶松垮地歪系著,臉純淨得發光。
  羅強面無表情呆看,那個瞬間他呼吸不暢,一顆老心軟得一塌糊塗,像看到從陽光裡走出來一步踏入人間的天使,身影完美得讓他不敢直視,自慚形穢。
  這是要帶他回家的那個人,他的大饅頭,大寶貝兒。
  邵鈞回頭跟陳處那幾個人打招呼:“我說了羅強不會跑,還要打報告呢你們?”
  “這人就是犯擰巴,沒事兒,我哄哄他。”
  邵鈞走過來,緩緩蹲下身,蹲到羅強面前:“噯。”
  羅強板著老臉:“來幹啥?”
  邵鈞:“你說我來幹啥?三爺抓你來了,讓你一人兒瞎跑。”
  羅強撒賴似的哼哼了幾聲:“老子就是想,找個沒人地方,找找自個兒家在哪……”
  邵鈞嘴角翹起來,似笑非笑看著人,伸手捏羅強的臉:“你說你家在哪?”
  “我在哪?”
  “我在哪你就在哪……”
  “再瞎跑我不要你了!”
  “還跑不跑了?……”
  倆人怔怔地望著,眼裡心裡都是軟的,暖的……
  羅強屁股底下“稀裡哢嚓”幾聲,門檻禁不住了,破木頭門檻徹底讓倆人的重量壓塌了!
  邵鈞後脖子弓得像一隻發情的公貓,貓著腰,四爪著地竄著撲過來,蠻橫地騎到羅強腿上,兩腿夾住胯骨,薅住羅強的衣服領子。
  羅強一屁股坐在一堆爛木頭裡,懷裡抱著他的人,輾轉磨蹭的胸膛發出一陣粗喘。
  陳處那幾個人被迫又看了一輪活人秀,忿忿地用皮鞋揚起一腳土,扭過臉拼命咳嗽。
  胡同牆根兒下乘涼的老大爺扇著蒲扇,扭頭,瞪著這倆人看,脖子扭得都定住了。
  倆人再分開時,嘴角還掛著晶瑩的口水絲。邵鈞臉色發紅,眼眶微濕,桔黃色的晚霞斜斜照亮了臉,特俊。
  羅強讓對過的老大爺盯得後背發涼,大爺挺大歲數,可別臨了快進棺材板兒了,再讓咱給帶壞了,帶歪了!
  羅強一拍邵鈞後屁股:“回家。”
  邵鈞神情有些怔忡,突然問:“老二,以後會變嗎?”
  羅強半笑不笑:“我變成啥?老子活半輩子了,還能再抽回去?”
  邵鈞是心裡有話憋著,受他爸爸某些話提點,心情一直壓抑著:“噯,以後有一天你發現,咱倆門不當戶對不對,我給不了你想要的東西,你想要的那種生活,就跟我爸我媽當初那樣,倆人不和諧了……怎麼辦啊?”
  羅強從鼻子裡嗤了一聲:“老子想要啥你知道嗎?老子忒麼就想要你!只要你還是你,咱就和諧,老子就要。”
  邵鈞婆婆媽媽的:“那,有一天你要是發現,我不是你當初稀罕的那人了,變了,你咋辦?”
  羅強腦袋發暈,最煩小少爺這麼婆媽扯淡:“你敢變?你個小猴子七十二變變一個給老子瞧瞧?你變成啥樣老子捏吧捏吧能再給你捏回來!我讓你變!!!”
  邵鈞眼神軟了,心一下子就放下了。
  他也理解他爸爸的擔心,但是他信羅強,信倆人鐵打的交情。人和人之間的感情不能複製,這世上能有多少人經歷過他跟羅強所經歷的一切?沒人嘗過那些滋味兒,大風大浪都熬過來,邁過最後這道坎,就是平淡幸福。
  邵鈞問:“走,吃飯去。你這幾天吃的啥?”
  羅強說:“他們給我買的盒飯。”
  邵鈞不滿:“這幫人忒小氣!……我剛發工資了,走,請你吃潮州菜,SOHO樓底下新開一家特高檔的潮汕海鮮。”
  羅強眯眼琢磨了一句:“你要是整天吃這些花哨玩意兒,那還真不是你男人過的日子。”
  邵鈞努嘴:“那你要吃啥,你點?”
  羅強一把摟過邵鈞的脖子,捉著耳朵,聲音低啞惑人:“走,老子帶你吃咱老北京的打鹵麵,那個最好吃!……”
  陳處開車,把倆人送到三裡屯一家麵館。
  羅強指路,東指西指,陳處一邊兒開車一邊兒罵這是哪旮旯地方。麵館位置真不好找,就是一家蒼蠅小館,竟然開在居民樓裡,廚房就是廚房,客廳裡擺三張桌子。門口排一大長隊,人數頗為壯觀,排隊占座的客人直接把名字寫牆上。老闆把面做好了端出來,從廚房裡探頭,挨個兒叫名字!
  邵三爺哪來過這種地方?
  他足足等了一個多小時,才吃上這口面,餓禿嚕了。聽見老闆終於從廚房裡探頭出來喊“老二”和“三饅頭”的時候,邵鈞汪汪的眼淚都快下來了。
  羅強直接給倆人叫了六大碗麵條,那種比臉還大的大碗公。兩人一頭紮進面碗裡,胡嚕胡嚕地吃,吃得滿嘴油汪,用袖口亂擦,時不時昂頭吼一聲“好吃”、“地道”,然後埋頭繼續吃……
  番茄打鹵麵,茄子肉丁面,辣子雞丁面,這是邵鈞這六年吃過的最香的一頓飯,吃飽了一路狂打嗝兒。
  “以後,你給我做麵條,我吃你手擀的打鹵麵。”
  邵鈞說。
  “成,老子以後給你做。”
  羅強吃飽了抽根兒煙,懶洋洋地答應著。倆人用眼神滋滋啦啦互相放電,就是看不夠。
  夜晚,倆人坐在三裡屯夜店街的馬路牙子上,喝啤酒,每人手裡攥一把羊肉串,一根一根痛快地擼。
  羅強唇邊胡茬兒上沾了肉渣,邵鈞喝得半高,嘿嘿傻樂了一聲,伸手幫羅強抹嘴。
  肉渣抹到他自個兒手指頭上,邵鈞眼珠水汪汪的,小孩似的,手指擱到嘴裡吮乾淨。
  羅強下巴一抬,眼神特酷:“舔了。”
  邵鈞上腳踹:“滾。”
  樹坑裡豎著一隻大號音箱,傳出嘶啞蒼涼蝕骨豪邁的歌聲。
  “當我走在這裡的每一條街道,
  我的心似乎從來都不能平靜。
  除了發動機的轟鳴和電氣之音,
  我似乎聽到了它燭骨般的心跳。
  ……
  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離去,
  我希望人們把我埋在這裡;
  在這兒我能感覺到我的存在,
  在這兒有太多讓我眷戀的東西。
  我在這裡歡笑,我在這裡哭泣;
  我在這裡活著,也在這兒死去;
  我在這裡祈禱,我在這裡迷惘;
  我在這裡尋找,也在這兒失去……
  北京北京,北京北京……”
  兩人靜靜坐著,眼前劃過一年又一年流過的時光,歡笑和哭泣,活著的,死去的,這半生的
  尋找,半生的失去。羅強把人勒在懷裡,扭過頭,嘴唇貼在邵鈞額頭上,久久地貼著,享受耳畔
  四周響起幾聲起哄的口哨聲。邵鈞露出單純醉意的笑容,兩人臉上映著滿天的霓虹。
  【《悍匪》正文部分完結】

  作者有話要說:虎摸大家,前面被虐到的抱住,每一隻都摸摸,大家追文辛苦了~
  解釋一下,這章是寫給正劇的結束章溫馨小甜點,因為考慮到部分讀者可能只看正劇。監區長承諾過本文要寫第三部分出獄後甜蜜生活,會寫,儘量不會拖成裹腳布簡短一些。番外集裡儘量交代每一個主角配角今後的生活,二鍋鈞鈞,太狼宇宇,小狐,還有亂七八糟醬油党,監區長其實最喜歡熱熱鬧鬧大團圓什麼的。當然只看正劇的讀者就可以把這章當作HE美好生活的開端什麼的,可以結束了~ 熊抱大家!(三裡屯那真有這個麵館,去吃啊,很好吃的。
  貓鈞兒:“老二,老二,你願意,跟人家一起生活嗎,願意嗎願意嗎。。。”


【《悍匪》尾聲·番外集】

  110、第一百一十章新嫂子亮相

  盛夏的傍晚,後海水面倒映一池妖豔的霓虹,大柳樹用長長的枝條撫弄蓮葉浮萍。
  後海“老朋友”餐吧門口停滿車子,停不下的車子全部堵在胡同口,排了長長的隊,與“古城胡同遊”三輪車搶佔地盤。穿黑色筆挺正裝戴墨鏡的人在餐廳門口進進出出,人頭攢動。
  今兒個是羅老二出獄之後頭一回露面兒,招呼昔日手底下的兄弟們,來得人能不多?能不正式?
  欒小武在洗手間裡仔細地刮鬍子,梳他的油亮亮的小背頭,一聲一聲地喊著:“曉凡,西服幫我熨了嗎?”
  徐曉凡在屋裡應了一聲:“熨過。”
  欒小武進屋一陣翻騰,西裝上身穿上了,下身還是大花短褲。
  徐曉凡皺眉一看:“今天三十六度,你多熱呢?你穿短褲去不成嗎?”
  欒小武嘟囔說:“今兒見大哥,穿短褲我可不敢,那可是大哥!”
  徐曉凡:“熱壞了呢?熱出痱子了,見個大哥,用得著出痱子麼?”
  欒小武在大花褲衩外面迅速套上西裝褲,滿屋亂竄:“我領帶呢?凡凡,我的領帶!!!”
  徐曉凡一頭紮進大衣櫃,幾乎陷在被子垛裡,屁股翹在櫃門外面,幫他家小武找領帶。這小混球多少年就沒系過領帶,麻團武這人像是穿西裝打領帶的正經人兒麼。
  徐曉凡從被子垛裡探出一張紅彤彤的臉,鼻尖上掛了幾顆汗珠:“喏,先用我這條領帶。”
  領帶還是徐大夫博士答辯用的藍色斜紋款,挺端莊的。徐曉凡幫欒小武細緻地打好領帶,再弄個領帶夾。欒小武笑嘻嘻的,在徐曉凡屁股上彈了清脆的一巴掌,媳婦真好。
  “老朋友”門口擺著銅火盆,大堂祭著財神關公各路神仙,大包間內燈火閃耀,麻團小老闆西裝革履,皮鞋鋥亮,忙得滿頭汗,顧頭不顧腚。
  羅家兩兄弟驟然現身包間,一屋子小弟騰地都站起來了,定定地看著。
  在場的人裡邊兒,其實還就這哥倆穿得隨便。羅老闆還打扮了打扮,髮型身材捯飭得挺靚;羅老二仍然一副老樣子,走在大街上絕對不會被人回頭看第二眼的隨意裝扮,趿拉著一雙黑布鞋。羅強靜靜地環視,斜眯著那只弱視半瞎的眼,只一眼掃得一屋的人不敢出聲。楊油餅、賴餑餑他們恭恭敬敬地向大哥點頭抱拳。
  羅強口唇下巴上留了一圈修剪整齊的胡茬,嘴角聳出淡淡的表情,手一揮,都甭他媽傻站著了,都坐吧!
  大夥這才呼出一口氣。
  小弟們眼底露出興奮的表情,倒酒的倒酒,上菜的上菜,一屋子熱絡。大家一個一個排著隊給羅強敬酒。
  “知道大哥在裡邊兒喝不著這個,今兒兄弟們孝敬的,喝個痛快。”
  楊油餅說。
  “噯你這人又來了,說好了不許提‘裡邊兒’!”
  賴餑餑拿胳膊肘拱楊油餅。
  羅強也不含糊,跟小弟們一個個兒碰杯,一杯一杯地幹掉,領情兒,痛快,利索。
  “油餅兒,聽說是龍鳳胎,你小子真可以啊。”
  羅強笑說。
  “嘿嘿,媳婦爭氣唄。”
  楊油餅心裡特高興特得意,臉上還客氣著。
  “餑餑,媳婦漂亮吧?下回給兄弟們帶來瞅瞅,讓那幫小的整天不著調瞎禍害的崽子們,也羡慕羡慕。”
  羅強又拿下巴點著賴餑餑。
  賴餑餑讓老大點名兒了,可興奮了,連聲應著。
  楊油餅由衷地問:“大哥,這回東山再起,有啥打算?跟兄弟們說說,大夥都跟著你幹。”
  羅強輕咬著煙,牙齒撥弄過濾嘴:“成家了,過日子唄。”
  羅強像是在說他的小弟,又好像自言自語,“穩當做個買賣,踏實過個日子,家裡都有媳婦了,還能跟以前似的,倆腳不著地在天上飛著、往火坑裡跳著?……是不是啊,爺們兒們?”
  大夥都樂了,用力地點頭,碰杯,大碗大碗地喝酒……
  羅強瞅著親自督菜上菜的麻團武,冷笑道:“操,老子三天沒見著,這他媽是哪個啊?小麻團,過來讓老子摸摸你的小腦瓜,當大老闆了?”
  欒小武摸著圓腦袋,擺手:“都是戰哥提攜我,大哥您罩著我,我才能有個店開著玩兒,這店有我幫您二位看著,您放心,每天流水好幾萬呢,生意可好了!”
  欒小武心裡高興,嘿嘿嘿自顧自地笑了一聲,突然一把拽起埋頭坐著吃東西不說話的小徐大夫,肩膀一摟,親熱地摟在懷裡:“大哥,您還沒瞅見我的呢,我也有媳婦了,這我媳婦!您幫我看看唄!”
  大夥哄然的笑聲中小徐大夫靦腆秀氣的一張臉迅速漲成紅色。
  羅強撂下手裡的烤肉串,擦了擦嘴,眯眼盯著徐曉凡,看了一會兒,哼道:“大學生,文化人兒?”
  下麵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補充小徐大夫的學歷是多麼的有文化,人物是多麼的溫柔,小倆口是多麼的甜蜜恩愛。
  羅強嘴角聳動,拿肉串晃著欒小武:“便宜你個小崽子了,咋讓你給混上手的?!”
  “比老子家裡那口子學歷都高,老子以後還咋在這屋裡混啊!”
  大夥狂笑,嗷嗷的,羅戰拍著大腿起哄說也比老子的媳婦學歷高多了,今兒個這間屋裡不把麻團小倆口灌趴下了,就不讓走!楊油餅和賴餑餑叫嚷著讓老大把媳婦亮出來,給兄弟們開開眼,羅家匪窩山頭上的壓寨夫人,那得是多麼標誌銷魂的、天仙一般的人物?
  欒小武和徐曉凡去年結婚,私底下辦了個小小的儀式,沒有他戰哥迎娶程警官那麼得瑟鋪張,就是自家兄弟擺幾桌酒,熱鬧熱鬧。
  羅戰還記著上回的仇呢。他和程宇當年結婚的時候,讓這幫崽子們鬧洞房,是咋折騰來著?他讓人摁趴在桌子沿上殺豬似的嚎叫屁股上栓了一塊帶洞的海綿讓程宇捅他,這糗事他能記一輩子。
  欒小武和徐曉凡,你們倆也有今天!
  那天晚上羅戰盤腿坐在桌子上,大爺似的,吆喝一群小混蛋將欒小武和徐曉凡拿下,洞房裡八十八套整人遊戲挨盤過一遍。小徐大夫害臊,死活不肯做那個。他不做就讓欒小武做,結果欒小武一嘴把生雞蛋擠破了,弄了徐曉凡一褲襠的雞蛋黃……
  那倆人讓一夥小流氓憋在被窩裡,脫衣服,不脫出八十八件兒出來,就不給關燈關門入洞房。欒小武把徐曉凡藏在身下,特爺們兒地吼著,“不准欺負俺媳婦,誰欺負媳婦老子跟他沒完!脫就脫,老子脫光了不在乎,就不能讓媳婦受委屈!”
  欒小武從被窩裡一隻襪子一隻襪子地拋,後來還把徐曉凡的眼鏡拆成一副鏡片兩條眼鏡腿,拋出來,“這一套也算三件兒!”
  ……
  大夥喝著酒,回憶去年婚禮鬧洞房的歡樂事,包間門拽開一道縫,探出一張英俊的勻長臉,略微上挑的眼角,痞痞的腔調。
  “老二?”
  “噯,老二在這屋呢嗎?……在不在啊?!”
  一屋小弟都愣住,迅速安靜下來。
  老二?
  這一屋子人,羅強最大,這屋裡就沒人敢管羅老二叫“老二”,羅戰都不敢。這是他們這些人能叫的嗎?道上只有尤二爺譚老五,還有北京城的公安局長,輩分上能當面稱呼羅強“老二”。而且這個輩分的人,大部分都已經嗝兒屁聽蛐蛐了,就沒剩下幾個比羅強譜更大的。
  羅老闆順著門縫一瞧,騰地就站起來,迅速滾到一邊兒,把他哥身旁的正座讓出來——惹不起躲得起。
  有眼力價的崽子一看他們戰哥這反應,趕緊也站起來。
  羅強歪頭,沖小孩勾了勾手,拍拍身旁座位。一屋的人這時候齊刷刷全站起來。
  邵鈞嘴角勾著滿不在乎的笑,低著頭,旁人誰也不搭理,徑直坐到羅強旁邊。他的緊身T恤胸口綴著釘片和流蘇,一條長腿踩到桌腿上,習慣性地開始晃悠他的腿。
  邵三爺的髮型抓得很漂亮,燈光下閃著髮膠亮片,黑眉俊目,一笑還歪著嘴角,眼神閃動精光,很好看。那種好看,就是讓全屋人用全部的注意力忍不住盯著他看,說不出究竟哪裡好看,可就是特勾人,吊梢小桃花眼兒的眼尾帶著勾……
  他掃視全屋,就像坐自己家的飯桌招呼客人:“都看我幹嘛?噯,都認識了,都坐啊!”
  座上只有個別一兩個人兒以前探監有幸瞻仰過邵隊長尊容,其他人都是頭一回見著,都看傻了,屁股長包,不會坐了。
  有個小弟捅了捅欒小武:“武哥,咱北京城,有多少長得這麼俊,這麼耐看的條子?”
  欒小武壓低聲音說:“多著呢,不信問戰哥和大哥,他倆最知道了。”
  小弟說:“以前以為,程警官就是最帥的,原來還有,跟程警官一樣好看的……天仙啊……”
  欒小武屁顛屁顛地給邵隊長上新菜,啤酒白酒滿上。
  羅強把邵鈞的一盅白酒挪走,自個兒嘬了一大口,才還給他:“沒脾了,酒少喝,老子替你喝一半。”
  “你管我呢。”
  邵鈞白了羅強一眼,一手一根肉串,左右開工,嘴巴嚼得飛快,跟欒小武一示意:“不錯,挺好吃。”
  邵鈞是餓著了,也不客氣,埋頭吃。
  羅強就靜靜地抽著煙,看著他的大饅頭。
  他眼皮子一眨不眨,眼光像是讓人定住了,長在邵鈞身上,眼神很軟,偶爾抬手幫小孩抹抹衣服上濺的油點子。有一串羊肉板筋,邵鈞咬了一塊,沒嚼動,剩下半串擱盤子裡不吃了,羅強若無其事順手拿過來,默默地替邵鈞吃乾淨了……
  羅戰討好似的給小嫂子遞煙,剛掏出打火機遞上,一抬眼遇上他哥的視線。羅強那眼光像是要從桌上順頭抄起一根牙籤子,“啪”,直接把羅小三兒從這屋裡剔出去……
  羅強慢悠悠的,一條胳膊摟上來。
  當著手下這麼多兄弟,羅強沒直接摟邵鈞,而是胳膊搭在邵鈞身後的椅背上,把人牢牢圈進自己的勢力範圍,別人誰也甭想沾身。他叼著煙,伸過嘴。邵鈞頭一偏,露出側面脖頸間極好看的弧度,跟羅強腦門和鼻尖抵著,借火點煙;私底下倆人幾乎每天都做的再平常不過的動作,那感覺,就像人生在世幾十年漫長歲月裡,用左手輕輕牽了一下右手。
  微弱的橙色火光映上那兩人的眉心,一桌人張著嘴傻看著。
  跟著姓羅的混江湖二十年,大夥就沒見過,羅老二在飯桌上這麼低眉順眼地溫存。當年那個羅老二,那是江湖上一段陳濫久遠的傳說,眼前這個人,已經不一樣了……

  111、第一百一十一章機密

  羅強在香山一戰受了槍傷,身上大小傷口無數,外傷內傷,新傷挾裹著舊傷,住院養過一段時日,就再也沒回清河監獄。
  黎兆輝終究是活著被抓捕歸案,時局的緊要關頭京城沒有鬧出政治事件,沒有大規模混亂傷亡,羅老二算是在押犯人協助警方立了一大功。國安部高層下了一道批示,內部操作,檢察院准許羅強保外就醫,監外執行。
  羅強有一天接到機密電話,在景山山頂萬春亭,面見九局的陳處。陳處遞給他幾樣微型電子器材,一張銀行卡。
  羅強盯著那些東西,沒伸手接:“怎麼個意思?”
  陳處說:“幫我們辦事兒。”
  羅強問:“你們這樣的人,用老子這種人幫忙?”
  陳處直截了當:“你這種人,有你身份背景上的方便,好處,比我出門辦事兒還方便。”
  ……
  羅強望著山下的風景,遠遠地眺望故宮中南海方向,嘲諷道:“老子憑啥要幫你們?能撈著什麼好。”
  陳處笑了一聲,表情篤定:“你不幫我們,你能撈著什麼好?”
  “羅強,我知道你心裡想什麼。如今世道不一樣了,不是你當年在外面混道打天下的局面,你瞅瞅你當年的冤家對頭,死的死,滅的滅,還剩下誰?羅老二,算你命最長!你弟弟這些年做正經生意,早洗白了,你也只有這條路可走。”
  羅強沉默地抽煙。
  陳處接著說:“你想洗白,還黑著的人會一直盯著你,你的仇家遍地都是!”
  “你要是想繼續黑著,公安的人會一直盯你不放,你還想再把自己折進去?”
  “你倘若什麼都不幹,我還不放心你呢,我們的人也得一直盯著你!”
  陳處步步為營,早都盤算好了。
  “操……”
  羅強罵道:“你忒麼還訛上我了?!”
  羅強當然不想黑著,也絕不想再坐牢。
  他就想跟身邊人踏踏實實過日子。這些年,打打殺殺鐵血天下的那份心早就淡漠了,家裡有親人惦念他,身邊有愛人在乎他,爺們兒下半輩子是為這些人活著,好好地活著。
  羅強也明白姓陳的打的算盤,就是要訛他;名義上是給他一口飯吃,實際上也是拉攏和監控。
  像羅強這類人,混跡江湖多年,社會關係複雜,道上勢力根深葉茂。羅強出來了,上面的人肯定不放心,與其等著這人哪天重操舊業或是被哪一方勢力拉攏收買,國安這邊乾脆先下手為強。
  高層總參二部軍情系統、國安公安情報口上,分好幾類人。像陳處長這樣的,屬於編制內人員,有軍銜或者警銜,有制服,有檔案,是受過專業特訓的職業間諜,在圈子裡稱作“密工”、“密幹”。還有一類就是“商幹”,上了情報系統的電腦,但是不屬於編制體系內的人員,以商養情,商情兩旺。此外社會上還有許多掛靠的人員,靠著與軍隊、二部的關係,情報口的特殊背景,為商業利益加持政治保險,從中獲取巨大利益。
  上了這條賊船,有些事不是羅強想拒就能拒絕。
  陳處說:“羅老二,你沒有編制,沒有檔案,我會一直跟你保持聯絡,交待任務。”
  羅強不爽地哼道:“那老子隔三差五還老得見你?”
  陳處又道:“而且,我們需要確認,你這樣的人,將來不會跑到對岸或者東南亞,替那幫人做活兒,跟我們對著幹。”
  羅強身體向後仰去,冷笑道:“老子他媽的再閑得無聊,缺錢花,也不幹賣國的勾當,我這輩子能有機會跟你們對著幹?”
  陳處噴了一口煙,露出笑,指著羅強:“成,有你這句話!羅老二,我剛才可都給你錄下來了,你跑不了!”
  羅強把那幾樣東西收了,錢沒要,跟姓陳的說:“我們小胡咋樣了?”
  “這人你們管不管?”
  “說到底,黎兆輝是他幫你們‘抓’到的……沒這個人,你們最後抓的只能是黎兆輝的屍體,不可能是活的。”
  “這卡裡的錢你直接給醫院,給那孩子看傷,錢該怎麼花就怎麼花。”
  羅強邵鈞自從那事兒之後,去過醫院好幾趟,倆人心裡都沉甸甸的。
  邵鈞看得出來,羅強這人心思比較重,嘴上什麼都不說,每回從醫院回來,能好幾天不跟身邊人說一句話,不吃飯,沉默著抽煙。
  邵鈞揉揉羅強的頭,低聲問:“難受?”
  羅強確實難受,而且這份難受還沒法表達,胸口憋著。
  羅強這種脾氣的人,如果有可能的話,他希望為他付出為他遭罪的人是他身邊最親近的人,或者賠上他自己,有多少罪他自個兒能扛,他習慣了一肩扛,可他不希望是胡岩。
  如果殘廢了的人是羅小三兒,他養羅小三兒一輩子;親哥倆之間,彼此付出是天經地義。
  如果殘了的人是饅頭,他陪饅頭一輩子,沒二話。饅頭要是沒有腿,他每天出門把饅頭背在肩上,自己就是饅頭的兩條腿。
  可是偏偏是小狐狸。
  小狐狸怎麼辦?
  你拿什麼賠?
  你花錢?你出力?你憑什麼?你誰啊?錢這玩意兒在這種時候還算個屁。小狐狸歸根結底想要的什麼?你賠得出?你拿什麼能賠一個人下半輩子永遠不可能復原的破損殘缺的身體?
  醫院病房裡浮出淡淡的苦澀的藥味,花香,水果香。
  大夫說病人前一陣子情緒很不穩定,也屬於正常現象。身體殘缺的人在這種殘酷打擊面前,都會一段時間內產生強烈恐懼,沮喪,絕望,需要慢慢地心理重建,恢復信心。
  頭幾回去醫院探視,只能隔著大玻璃遠遠地看著,不能靠近人。
  後來邵鈞想了一招,買了好幾種顏色碧綠醬紫的葡萄,洗得乾乾淨淨,裝在飯盒裡,遞進去。
  羅強說,你這是存心刺激他,挖人心呢?
  邵鈞說,刺激一下可能就緩過來了,你知道小胡他心裡到底想要什麼?人家要“蘋果”,還是要“葡萄”?
  小護士捧著一大盒葡萄,送給胡岩。胡岩看了一眼就哭了,沒有哭出聲,眼淚嘩啦嘩啦地流了滿臉,滿脖子,滿身,手指捏碎了葡萄,葡萄汁漬在白色床單上……
  胡岩全身都蓋在被子下,只露出浮雕一樣白淨的臉,沒有笑容,跟羅強搖搖頭,說“沒事兒”。
  胡岩問:“他……判了嗎?槍斃了嗎?”
  羅強說:“沒有公開,報紙上也沒登,而且一時半會兒不會判。這人身上可能有國安想要找的東西,上面肯定不會放過他,也不會馬上處決他。”
  有些事兒羅強不能跟胡岩扯。邵鈞從熟人那裡聽到些內情,九局這次行動也不完全失敗,至少活捉了黎兆輝,這人活著,早晚能順藤摸瓜找到他們想要的情報線索。黎兆輝不會被法律公開審判,不會公開槍決,也不會領到判決書正式關押服刑跟其他犯人混到一起。犯罪犯到一定層次,就跟普通老百姓適用的法律常識沒大關係了。這人現在在國安手裡重兵秘密看管,審訊,滋味兒肯定不會好受……
  只是輝子那種人,連死都不在乎的,骨頭也硬得狠,一時半會兒撬不開嘴。九局現在是搞不到情報,又不甘心認栽直接將此人處以極刑,只能先關著,養著,身上亂七八糟內傷槍傷都給治好了,據說現在用某些注射的藥物控制這個人。
  ……
  胡岩若有所思,眼神空空的:“以後,早晚得槍斃吧?那樣的人,還有活路嗎?”
  羅強:“……”
  羅強眼睛有些發紅,在小胡床頭坐了一個鐘點,不說話,但是也不走。
  胡岩突然從被子裡探出頭,說:“大哥,我知道你仗義,總是掛著我。你別這樣,不關你事兒……你沒欠我的,你走吧。”
  羅強啞聲說:“是老子沒照顧好你,讓你受這麼大罪,老子的責任。你需要啥,就跟大哥說。”
  胡岩打斷羅強:“哥你誤會了。”
  “我當時,想要救你,心裡也並不只是拼命要救你。”
  “我當時想的是,我想要,我……”
  “這個人還有活路嗎?是不是這輩子就完了?他還能改嗎?……我想救的人是他,他以後能明白這些嗎……”
  ……
  胡岩眼睫毛上起了一層薄薄的霧,倔強地別過臉,看著窗外,不讓羅強察覺他臉上最痛苦最艱難一刻的情緒。
  有的人,還能改嗎?
  有的人,這輩子還有機會明白嗎?
  胡岩脖子上吊著一隻項墜,牙雕染血,新鮮的血跡掩蓋了陳跡,在蒼白的病床被褥間顯得十分醒目,刺痛羅強的眼。
  羅強站起身,點了點頭:“那挨千刀的混蛋要是不死,沒下地獄,有一天還能出來,老子跟你保證,把那王八蛋提來見你。”
  胡岩咬著嘴唇,眼神刺痛:“是他欠我的。”
  “王八蛋。”
  “我讓他賠給我。”
  ……

  112、第一百一十二章醋缸四人組【一】老二的舊相好

  羅老二頭天露面見過自家兄弟們,第二天,羅家哥倆又在店裡跟朋友談生意上的事兒。
  飯桌上,那幾人不停聊著,說的都是連鎖店,私房菜館,法國酒莊,紅酒生意那些個事兒。邵鈞坐在桌子另一頭,低頭用手機刷屏,等老二談完事陪他。
  倆人在一塊兒,幹啥都好,靜靜地坐著說說話,講各自小時候的事兒,都不覺著膩歪。這些年坐牢,過慣了每天隔著牢門鐵柵欄偷摸拉個小手親個小嘴兒的苦日子,這一下子放開了,忽然發現生命中的每一分鐘,每一秒,都能看見那個讓人又愛又恨的混球,都能膩固在一起,身體就像海綿一下子吸飽了水,那股子強烈到難以言喻的滿足感,漲到喉嚨口,鼻子尖……
  羅戰把京味小吃吧的大股東請來了。朱妍一襲波浪長髮,絲繡緞面旗袍,眼尾處的眼線和睫毛描畫得嫵媚如絲,風情萬種。
  朱妍剛進來的時候,邵鈞抬頭漫不經心瞟了一眼。
  他忍不住心裡哼了一句:這女的夠騷的,有味兒。
  邵鈞對女人完全沒有興趣,以前在哥們兒朋友面前還硬裝出有那麼幾分興趣,現如今連那一層偽裝都撕掉了,再好看的女人晃蕩著胸前豐滿無敵的一對利器,他一看就夠了。邵鈞嘴唇囁嚅著,埋頭繼續刷網頁,老二還沒聊完,啥時候回家,陪三爺爺鑽被窩聊天?
  朱妍坐在羅家兩兄弟中間,好多年沒見面,故人重逢,百感交集。
  朱妍點點頭:“老二,不容易,恭喜了,沒想到你真能熬出來。”
  邵鈞一聽,莫名瞅了一眼。
  朱妍沖羅強笑得嫵媚,又湊頭跟羅戰聊。她就待見帥氣陽剛的爺們兒,羅家兩兄弟正對她胃口。即便不是那種關係,做生意也要找對胃的男人搭夥,有錢大家一起賺,這錢賺得養眼,痛快!這一貫也是朱妍這人為人處世交朋友的原則。
  更何況,羅老二當年對她有恩,救過她;羅三兒和小程警官也算是她的密友舊相識,這一層套一層的關係,可就不一般。
  朱妍遞了羅強一枚眼神,意味深長:“老二,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
  羅強自個給自個點煙,眯著眼,喉嚨裡哼出一聲。
  朱妍:“身邊兒,有伴了?”
  羅強咬著煙,露出幾顆白牙,狠狠嘬了一口煙,回味著昨晚在床上啃咬大饅頭的屁股。邵鈞滿床亂滾,被子掙到地上,他再狠狠壓上去,給邵鈞當被子蓋……
  邵鈞面前小碟子上的筷子掉了,羅戰在旁邊瞧見,彎下腰撿筷子,哪能誤了小嫂子刷微博打遊戲的興致。
  羅戰鑽到桌底下,一下子就窘住了。邵鈞的筷子滾到朱妍和羅強之間,朱妍在桌子底下悄悄褪掉高跟鞋,轉了轉腳腕,腳趾嘰咕嘰咕得,靈活地攀上羅強的小腿,用大拇趾挑逗似的輕輕磨蹭。
  羅戰咽了一口唾沫,真想替他哥把小朱那只不省油的腳丫子捏走。
  邵鈞眼睛盯著手機螢幕,眼角瞥著羅三兒空落落的座位,羅三兒鑽桌底下半天不起來,不對勁。
  他心裡一動,趁著桌上一群人聊得熱火朝天沒注意,悄悄一彎腰,腦袋鑽進幾乎垂落地面的桌布下面。
  邵鈞:“?!”
  羅戰:“!!!”
  ……
  一張大圓桌圍坐了一桌人,桌子底下一共七八雙腿,倆腦袋。
  邵鈞和羅戰這兩顆腦袋伸在下面,互相大眼瞪小眼。
  邵鈞一眼就看明白了,本來頭朝下就腦充血,眼珠子都快爆出來,伸手不輕不重扇了羅戰腦瓜子一下,誰讓那兩隻混球是一家子長得像來著!
  羅戰被打,這叫一個無辜和冤枉,面紅耳赤,瞪著邵鈞,又不敢喊冤,更不能一巴掌扇回去。
  邵鈞氣得指著朱妍的腳丫子,想咬人。
  羅戰拼命擺手示意,別咬。
  你他媽擺個屁手,這就是你姓羅的一窩混帳東西!當著三爺爺的面兒在桌子下麵偷吃!邵鈞就要從桌底下爬過去掐朱妍的腳,讓羅戰一把攔住,倆人在桌子下面攥著手較勁,互相掐……
  邵鈞狠狠瞪了羅戰一眼,甩一記威脅的眼神:三兒,你袒護你混蛋哥哥,你等著爺回去收拾你!
  邵鈞從桌子底下鑽出來,一夥人繼續聊著。他瞄準羅強的位置,從桌下狠狠一腳踹了過去。
  羅強哪挨過踹,嘴裡煙差點兒呲出來,扭頭瞪人!
  朱妍反而笑了,問:“這位就是?……小邵警官?”
  邵鈞斜眼看菜盤。
  朱妍由衷地點頭:“老二,你真會找。”
  羅強略帶得意地哼了一聲,一條胳膊搭在椅背上,酷酷的范兒。
  朱妍說:“年輕,帥氣,真般配!你們哥倆這輩子交得什麼運氣?一個賽一個的。”
  朱妍湊頭取笑說:“老二,你可算老了……咱倆十年沒見,看出滄桑了。”
  羅強冷笑道:“你倒是沒老,你忒麼直接又投了一遍胎,把原來娘胎裡那套東西都換了。”
  朱妍說話間習慣性地,把腳丫子又伸過去了,穿著絲襪的柔軟的腳趾勾纏桌下的腿,摩挲了幾下。其實她完全沒想要怎樣,純粹就是勾搭慣了,跟誰都賣一把風情。
  邵鈞眯眼,桃花眼發光,冷不丁地開口:“內誰,你穿多大號鞋?”
  朱妍一愣。
  邵鈞:“我估摸著,有46號嗎?我才穿43,你腳那麼大?”
  朱妍:“……”
  羅戰端酒杯遮住半張臉,幸災樂禍,就快要憋不住了。
  今天終於他小嫂子的主戰鬥力和戰火不是朝他這邊發洩的,可有新目標了。
  邵鈞假裝無辜:“你腳丫子也忒大了,腳後跟在你那,腳趾頭都伸過半張桌子伸我這來了,三爺我腿上有刺,把你絲襪剮出幾個洞沒有?”
  剛才邵鈞把自己的腿伸過去,朱妍蹭了半天,蹭得其實都是他的腿,靈活的腳趾掀起他的褲管,就快伸到光溜的小腿上了!
  羅強溺愛地看了邵鈞一眼,淡淡地示意,乖著,別瞎鬧。
  朱妍迅速收回桌下的腳,也看出帥哥不樂意了,耍小脾氣呢,這醋勁兒還真大。
  以前可沒見過羅老二把哪個小傍家帶上桌,更沒見過哪個小湯圓小點心的,敢在桌上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兒吃醋鬥氣,朱妍見過大場面的,絲毫不惱,由衷地對羅強說:“小警官對你真好,實心眼兒。老二,你真有福,比我混得強多了。”
  朱妍說話時,精緻嫵媚的眼角總時不時流露淡淡的自嘲,憂傷,讓邵鈞感到迷惑……
  出去解手的工夫,邵鈞一把薅住羅戰,拽進小洗手間。
  羅戰迅速掙脫邵鈞:“幹啥啊?邵警官您別摸我,讓我哥看見。”
  邵鈞:“我摸你咋就不行?”
  羅戰:“你是又憋著整我,還是想直接弄死我?”
  邵鈞揪著羅戰衣服領子:“三兒,跟我說實話,那個朱妍,跟老二咋回事兒?”
  羅戰樂了,解釋說:“邵警官,你別誤會,小朱那人她就那樣兒,她跟誰飯桌上都來那一套,其實她人挺好,特仗義,做事兒大氣。”
  邵鈞不依不饒地問:“三兒你甭蒙我,你就直說,有沒有?是不是?”
  羅戰奮力地裝傻:“有啥啊?是啥啊?小朱她就是……以前……在酒吧碰見過……我哥仗義執言拔刀相助……打跑了幾個流氓……然後,再後來……”
  邵鈞用手指戳著羅戰的鼻子,毫不客氣,犀利的眼神像夾生出一對貓爪子,撓羅戰的臉。
  羅戰最怕邵鈞了,簡直怕死了!他哥是武力值堅不可摧所向披靡,他嫂子是能夠隨心所欲支配調動他哥堅不可摧所向披靡的武力值,這兩口子合夥,一個總參,一個二炮,誰鬥得過?
  羅戰實話實說:“其實我也猜著,小朱跟我哥,以前,肯定是內啥,內啥……”
  邵鈞介面替羅戰說了:“以前肯定就不清白,以前有一腿,上過床,對嗎?!”
  羅戰是怎麼想的?他這些年跟朱妍合夥做生意,一個出力,一個出錢,正是因為小朱雪中送炭,出手大方,幫他在困境中打開生意的局面,幫他把餐飲經營一步步做大。而且這年頭做買賣誰不靠背景,不憑關係?小朱認識人多,幫著打通衙門口上很多關節。這麼大的人情兒,羅戰一輩子還不清。
  羅戰可不認為朱妍幫他純粹就是因為老子忒麼長得太帥了,有男性魅力,或者因為程宇曾經幫過對方。朱妍十有八九是對羅家老二有舊情,所以才對羅家人兒慷慨仗義。老二出馬,一個頂全家,男女通吃,當年在道上的威名和爺們兒氣度,那是沒治了。
  邵鈞不服氣地指著自己眼角,鼻樑,下巴:“她這,這,還有這,咋回事兒,都是做的吧?”
  羅戰笑了兩聲,點頭:“做的。”
  邵鈞兩手在胸前比劃那兩坨東西:“這玩意兒,也做的?”
  羅戰簡直服了這小嫂子了,極力忍住笑:“廢話麼,她原來就沒長那倆大椰子。”
  邵鈞眼睛慢慢瞪圓了,突然才明白過來,指著自己喉結的凸起:“我說她怎麼長這個,我說我咋看著不對勁呢。”
  羅戰嘲笑地問:“邵警官,您這會兒對小朱放心了?對我哥放心了?他倆現在肯定沒那種事兒,我哥不會欺負你。”
  邵鈞舔了舔下嘴唇,心裡輕鬆自在了:“那是,你三爺爺至少全身上下都原裝的,絕對沒整過,長得好著呢!”
  倆人擠在小洗手間裡一陣嘰嘰咕咕鬧耗子,門突然拽開,羅強門板一樣的臉黑壓壓地閃進來。
  洗手間狹窄,擠進去倆人,基本就轉不開磨,邵小三兒羅小三兒那倆人擠在一起開小會兒,身體幾乎貼著。
  “你倆幹啥呢?”
  羅強歪著頭,斜叼一顆煙,雙手一撐,堵住人,仨人互相瞪著。
  羅戰極其鎮定,朝他哥點點頭:“哥,我撒尿來的。”
  羅強偏頭,下巴示意邵鈞:“他是來撒尿,你是來看他撒尿的?”
  邵鈞一擺頭,完全不懼怕某人:“我也來撒尿,成嗎?”
  洗手間裡明明就一個白瓷便池,羅戰猛地瞪著邵鈞,用力搖頭:“不是,我上廁所,邵警官不是來上廁所的……不對!也不是!是他來上廁所,我上完了我正要走我還沒來得及走呢哥……”
  羅強懶得跟這倆小混球廢話,冷冷地哼道:“老子現在想撒尿了,該滾的滾蛋。”
  羅強話音剛落,羅小三兒連一個磕巴都不帶打的火燒火燎甩開邵鈞的手完全不講江湖義氣叔嫂情誼貓著腰一閃身從他哥胳肢窩下方空隙突破撒丫子就走頭都不帶回一下迅速一溜煙兒滾得無影無蹤!
  洗手間的門狠狠地拍上。
  裡面傳來一陣肉體搏鬥肢體糾纏的悶響以及牙齒啃咬舌頭互相吸吮以及嘬吮皮膚所發出的口水聲。
  “羅老二!”
  “你個混球!”
  “你說你倆有過沒有?到底有沒有?你他媽以為我是瞎的我看不出來?!……還脫了高跟鞋弄你腿,我爬桌子底下都瞧見了!!!”
  “她以前,那玩意兒,有我的大嗎?她就是腳丫子比我大!”
  “再說了,她都是整的,有我好嗎?!”
  “她……有……我……好看……嗎……”
  “唔……”
  “嗯……嗯……”
  動靜漸強,然後漸弱,化作一陣短促粗重的喘息……
  邵鈞後背貼著瓷磚牆壁,昏暗的燈光在他脖頸鎖骨處打上陰影。上身還穿得整齊,牛仔褲腰帶沒解就被生生拽下來,褲鏈全開。
  羅強蹲下身,用力啃咬著他腰上的皮膚,嘴裡沉沉地哼著:“老子瞅瞅,沒整過的,啥樣兒……”
  羅強一口含了,邵鈞胯下全天然不帶任何雕琢痕跡發育得很好形狀完美的物件讓羅強完完全全含入口腔。邵鈞哼了一聲,止不住地開始粗硬,抵住羅強的喉嚨。吸吮聲和粗喘聲充斥狹小的空間,邵鈞揚起脖子,彎曲的脖頸上喉結反復滑動,起伏,喘息。他兩手下意識抓住羅強肩膀,羅強吻得專注,用力吞吐,這時候順手架起邵鈞一條腿,搭上自己的肩膀,撫摩邵鈞的屁股。他知道他家饅頭喜歡這樣的姿勢,倆人彼此已經太瞭解對方,知道怎麼能讓眼前的人更舒服,更享受。
  邵鈞喘著,低頭看著人,突然搬開腿:“別那麼弄了,起來,肩膀疼。”
  羅強嘴裡含著,咕噥道:“沒事兒。”
  邵鈞手指伸進羅強的衣領,摸鎖骨上癒合的彈孔:“能不疼?我看著都疼。”
  “小瞧老子……”
  羅強粗魯地抓著邵鈞胯下的毛髮撫弄,揉搓,讓邵鈞又爽又疼地受不了,然後狠狠吸了幾口。
  “老子以後還能讓你不舒服了?”
  羅強說著,把邵鈞一條腿架到肩膀上,又抄起另一條大腿,乾脆讓邵鈞整個人“猴兒”在他肩上!邵鈞吃驚,重心不穩,懸在空中,慌亂中兩手亂抓身旁能抓的東西。他是真怕羅強疼著,傷著,哪捨得?他一把抓住馬桶邊的卷紙筒,想幫羅強減輕自個兒的分量,沒抓穩,卷紙筒嘩啦啦開始不停翻滾,像轆轤似的,白花花的手紙源源不斷地扯下來,鋪了一地……
  羅強沿著腹股溝舔到邵鈞的蛋,輕輕揉弄,邵鈞兩腿戰慄發抖,咬住下唇,抓住羅強的頭髮。卷紙嘩啦啦地全部扯散一地,他瞳膜上像嘩嘩地流淌著水霧,隱秘的刺激夾雜著心軟和柔情讓他愛得不行,很快就受不住了,抽動著射到羅強嘴裡。
  邵鈞後腦勺在牆上狠命磨蹭,發熱的脖頸把瓷磚烤熱,烤幹,燈下起伏的人影淩亂而火熱,柔情四溢……
 
  113、第一百一十三章 醋缸四人組【二】

  邵鈞自從在飯館跟朱妍見過面,飯桌上“交過手”,雙方認識了,一發不可收。
  朱妍這人大氣,不計嫌隙,更不會小心眼兒呷陳醋,或者吃回頭草。所以她跟羅三兒交好,也能跟程警官處得不錯;她與羅二有舊,也不妨礙與邵鈞迅速打得火熱。
  邵鈞偶然一次去到朱妍的工作室,一頭紮裡邊兒就不出來了,倆人談得特投機。小朱是圈子裡很有名氣和人脈的造型師,設計師,有自己的團隊,公關,經紀公司,如今還想往海外拓展文化傳播和影視投資的業務。朱妍跟邵鈞聊完一回,基本上就把羅老二甩了,說,下回我不找你了,我直接找你們家小鈞兒,我跟小鈞兒談業務。
  邵鈞朱妍倆人經常搭伴逛街,迅速發展成閨蜜。
  原本,羅強是最受不了陪家裡這口子出門,一條街滿堂堂的全是店鋪邵小鈞能挨門挨戶一家不落全部逛一遍,每家店裡折騰不夠一個小時絕不出來;羅強手裡提著、肩膀上扛的,全部是小少爺的東西,最後一句話價格沒談攏,少爺不滿意,東西嘩啦撂下,扭頭走,不買了。
  後來再有一回,從羅三兒的京味小吃吧總店裡出來,邵鈞一個電話,把朱妍叫來。
  “姐,我在世貿天階這呢,你出來?”
  “我不跟老二逛街,他特別煩,姐你陪我買東西!”
  邵鈞嘴巴特甜,一聲聲“姐”叫得賊熱絡,可會來事兒了。羅強斜眼,叼煙瞅著……
  邵鈞兩手插兜,扭著胯,朱妍挎著他的胳膊,倆人依偎著,走在前頭,在世貿天階的高檔男裝部邊聊邊逛,左一件右一件地挑選。邵鈞試裝,朱妍幫他悉心參謀,品評,讚不絕口,“衣服架子,穿啥像啥,姐看著可養眼了”。
  羅家倆兄弟大眼瞪小眼瞅著,在後面不遠處跟著,那陣勢,就好像少爺和貴婦逛街,身後跟了倆魁梧威猛的保鏢。
  朱妍雖說歲數不比那些十八九歲年輕小姑娘,那一襲黑色羊毛裙穿著,精緻的高跟皮靴踩著,長髮在後肩蕩出流動的水波,魅力動人之處,也絕非處世不深的小姑娘可比。胳膊肘裡再挎個年輕帥哥,這街逛得有滋有味兒,活色生香。
  廣場天幕的下方,小男孩提了一籃子玫瑰花跑過來:“帥哥,給漂亮姐姐買朵花唄!”
  邵鈞還沒怎麼著,朱妍先樂了,洋紅色的嘴唇笑得風情萬種:“噯,小孩,你看我們倆像什麼關係?”
  小男孩嘿嘿笑說:“哥哥長得帥,姐你好看,你倆像一對兒唄!”
  不遠處羅家哥兒倆眼睜睜瞅著,朱妍讓這一聲恭維捧得心情絕好,邵鈞豪氣大方地就掏錢包了:“給來一束。”
  羅戰撇嘴,壓低聲音:“這就……買了一束……玫瑰花?!……這倆人可真叫一個……氣味相投。”
  羅戰拼命忍笑,幸災樂禍得,這時候才愈發咂摸出程宇的好。自個兒幸虧找的是小程警官,擱身邊兒多麼安穩,多麼踏實,無論天地變色歲月變遷程宇這種人永遠都不會變了,絕對不出去招貓逗狗;要是娶個像小嫂子這樣兒的,下半輩子雞飛狗跳可有得受了。
  羅強用門牙研磨嘴裡的煙,過濾嘴都快嚼爛糊了。
  羅強聽出來了,羅小三兒後半句話沒好意思直接噴出來:這兩位,真他媽騷,碰巧騷到一塊兒去了,臭味相投嗎!
  逛完街,送走小朱,羅戰開車,車子剛發動起來,車後座上那倆人已經一個撲倒另一個,肢體糾纏,掐起來,一陣混亂的呼吸和悶響……
  羅戰咳了兩聲,嘴裡嘀咕:“噯……噯……前邊路口有交警。”
  邵鈞讓羅強壓在身下,胳膊肘抵住他喉結位置,動彈不得,臉色通紅,還不服軟。
  “老二,你甭犯渾!”
  “咋著?就許你泡妞,還不許我泡一個?!”
  “三爺爺我忒麼對真的妞兒不敢興趣,我就泡她了咋著?!”
  “你說你上過沒,你上過沒?你敢說你沒上過?!”
  羅戰悄悄拉下墨鏡,調整頭頂後視鏡的角度,伸長脖子偷窺那倆人在後座上翻滾,啃咬,熱鬧不看白不看……
  “誰生氣了,誰吃醋了?我才不吃你醋呢,你甭臭美了你!”
  “我告兒你,老二,我跟內誰我倆好著呢,我跟她沒事兒,我跟她特鐵,我跟你沒完!!!!!”
  ……
  羅戰把車廂裡音響聲音調大,還帶環繞重低音效果,蓋過身後過分曖昧的動靜。
  “老二你敢不敢,敢不敢讓我見見你那一個連的小點心?!”
  “什麼小豌豆,小湯圓,小麻花的!哪天讓三爺爺幫你閱個兵!”
  “我……就……不爽了……怎麼著吧……”
  “唔!……”
  “嗯……”
  羅強一隻大手擠進邵鈞的褲腰,使蠻力一把抓住要害,猛地擼了一把。邵鈞罵罵咧咧聲戛然而止,“唔”得一聲,亂了呼吸,粗喘,急不可耐迅速勃起,把牛仔褲褲襠撐了起來,憋悶得難受。
  羅強扒掉自己的襯衫,翻上來蓋住兩人的身體,遮擋住火熱的部位。羅強整個身體疊摞著壓著人,用力地碾壓,推擠,磨蹭,兩個人脖頸和胸膛摩擦著,激動著。邵鈞雙眼逐漸失去焦點,高潮瞬間眼角濕潤露出委屈的神色,隨後就被羅強一把翻了過去,狠狠地壓住。羅強用粗壯的陽具衝撞磨蹭他的臀部。
  羅戰手滑,車子以走八字的線路在車道上晃悠。
  襯衫下掩蓋的兩具身軀熱烈抖動,親密地宣洩,整個車廂沉浸在悶熱火辣的喘息聲中,襯衫滑落,一片春光乍泄。
  ……
  每年夏秋季節的國內聯賽、歐冠聯賽期間,是羅老闆的球迷餐吧生意最火爆的季節,如果再趕上四年一度的世界盃、歐錦賽、奧運會,那就更火了。餐館裡座無虛席,走廊過道都擠滿人,很多人沒有座位,就端一紮啤酒,擼幾根烤串,站在過道上看大螢幕,興奮,叫好,要的就是進球一刹那一屋人歡呼聲吼叫聲排山倒海熱火朝天的氣氛。
  餐廳一角位置最好最舒服的一張桌,帶轉角沙發,讓羅老闆自個兒霸佔住,身旁是他嫂子。邵鈞上半身舒服地陷在沙發裡,兩條長腿大喇喇地伸到茶几上,晃動著腳。
  羅戰打電話,“寶貝兒,還值班呢?趕緊過來,想你了,陪親哥哥看球了!”
  邵鈞也打電話:“老二,還他媽撅屁股睡呢?麻利兒滾起來,陪我,球賽開始了!”
  羅戰在電話裡用一家之主的口氣教育人:“我說程宇,老子真服你了,你是個小科員一道杠的時候,你們所裡是你值班值最多,你現在都兩道杠了,所長了,你們這派出所怎麼還是你值班?哥見識得多,哥跟你講道理,你這種工作方法是不對的!”
  羅戰是心疼他家程警官,都已經是程副所長了,這人怎麼還兢兢業業地每天值那個破班?
  這人到底算是升官了沒有?當小兵和當領導竟然沒有區別?老子這輩子啥時候能看見程所長騎到派出所街道上那幫小崽子頭上作威作福一回?!
  邵鈞在電話裡囂張地開炮:“老二,你不來你們德國隊今天死定了!我意滅你們德國,誰不敢看誰沒種!”
  羅老二從被窩裡爬出來,趿拉著布鞋,從後門晃進人聲鼎沸的餐廳大堂。
  程宇匆忙換了便裝,襯衫胸口洇出汗,一溜小跑著,穿越幾條小胡同,從派出所小院跑步到“老朋友”。
  羅戰用手機迅速操作:“我買義大利了,一準兒贏。”
  邵鈞仰躺著,輕踹一腳羅戰,指揮著:“給我往大的買,我意勝四個球。”
  程宇坐直身子開腔:“誰說你們一準兒贏?倆隊賠率差不多。”
  邵鈞特自信:“我從來不看賠率,三爺說義大利贏,我們就贏!”
  羅強冷冷地開口:“老子今兒個在這鎮著,我看義大利這幫小雞崽子,他們敢贏一個?!”
  “賭什麼的?”
  “你們說賭什麼?!”
  “程宇,哥就賭你了,別的哥都不稀罕!”
  羅戰壞笑著。
  “你等著的。”
  程宇冷冷地白羅戰一眼,嘴角卻勾出笑模樣,英俊到極致的一張冷淡面孔浮出笑意,那是最讓羅戰每每神魂顛倒的一幅美景,覺著怎麼付出都值了。
  “敢賭嗎老二?敢嗎?誰輸了晚上誰伺候爺爺!”
  邵鈞威脅地盯著羅強。
  “你輸了老子讓你屁股開花!”
  羅強狠狠地回道……
  “滾過去!”
  “你那邊去!”
  “我不跟你挨著坐!”
  ……
  四口人坐到沙發上,從比賽哨聲響起那一刻,一家子迅速分成兩個陣營,壁壘分明,嚴陣以待。
  羅老二佔據沙發轉角,肩膀寬,一人兒占倆人的位置,程宇筆直地坐在羅強身旁,二人專注著螢幕上德國隊每一次進攻的機會。
  沙發另一頭,邵鈞和羅戰屁股顛著,蹦著,吼叫聲此起彼伏。
  羅強和程宇都是悶葫蘆,看球也不出聲,越緊張就越不吭聲。義大利反擊皮爾洛一腳長傳直塞禁區,羅強兩腿翹在桌上,一會兒左腳挪上右腿,一會兒右腳挪上左腿,程宇緊張得兩手攥拳,嘴巴微微撅著。
  另一頭那倆人是沒球都喊,拿著球喊得更加放肆和囂張,羅戰和邵鈞在沙發上滾來滾去地嚎叫,我意牛逼,給老子進一個,睡皮雄起,巴神發威!
  德國隊久攻不下,三條線脫節,中場攻上去沒回來,後腰失位,讓黑面神在弧頂附近接球,巴神連球門在哪個方向都不稀罕瞅一眼,背身一記抽射,皮球像甩爆眼球的一條鞭子在空中劃出一道精妙絕倫的弧線,竟然進了!
  “啊!!!!!!!!!!!!!”
  邵鈞像屁股裝了彈簧,身體橫著從沙發上彈起兩尺高,落下來時狠狠砸在羅戰身上,二人誇張地炫耀似的嚎叫。
  “巴神爺們兒,太地道了!”
  羅戰揮拳,脖頸上青筋凸起。
  “……”
  程宇羅強那邊兒鴉雀無聲。程宇不爽地咕咚咕咚悶了大半杯啤酒,斜眼瞪他家羅戰,呆利踢得真他媽臭,德國隊丫的更臭!
  “我意牛逼!太帥了!屌爆了!”
  邵鈞得意洋洋地嘬幾口啤酒,唇形鑲著一圈亮亮的啤酒泡沫,沖羅強拋了個眼兒,今兒晚上等著三爺爺“絕地反擊”吧。
  羅強拉長著臉坐著,不吭聲,他姥姥的,老子坐鎮都不管用了,義大利敢進球?
  “義大利爺們兒長得就是耐看,看不膩,尤其是這緊身戰服,藍得顏色太正了……”
  邵鈞下半句沒說完,不僅藍得很正,彈力緊身上衣勾勒出每個人胸肌的偉岸輪廓,瘦長的白色球褲凸顯下身陽剛之物,甚至圓領衫領口處曝露出的下巴脖頸胸膛連成一片的濃密毛髮,都迸發出地中海男人特有的味道……太他媽養眼了,三爺最稀罕這一口了!
  下半句沒說,也有人能琢磨出來,羅強斜眼瞟著得瑟風騷的小屁孩,狠狠地磨後槽牙,缺肉吃了……
  家裡兄弟妯娌四個都是球迷,還都特較真兒,每回紮堆湊一屋看球,定然掐出個勝負好歹,掐得滿臉血。
  今兒個是德國對義大利,羅小三兒邵小三兒暫時組成同盟。趕明兒要是荷蘭戰阿根廷,羅戰跟他家小警帽就是一國的,兩口子都是童年時代受米蘭三劍客深遠影響時至今日仍然對橙色鬱金香戀戀不忘充滿懷舊的情結。
  邵鈞呢?邵鈞其實更加懷舊,這麼多年是鐵杆阿粉。他在大學宿舍牆上掛了四年金髮飄逸渾身散發狂野男性荷爾蒙氣息的戰神巴蒂,那可是壓箱底兒的寶貝。咱三爺爺當年最純情的初戀,搞的就是巴蒂,搞了他四年呢!
  上半場義大利暫時領先,邵鈞在沙發上得意地晃來晃去。他穿了一條男式時尚短褲,粉綠色及膝,夾腳拖鞋,炫耀兩條修長的小腿。
  羅強起身去解個手。
  走廊上一個高個子年輕人端著啤酒杯找地方坐,隨手把空杯遞給羅強:“噯,再來一紮。”
  羅強穿得極隨意,圓領衫休閒褲,碰巧跟餐吧服務生的制服撞衫了。
  而且,他這一雙毒辣辣的眼,一眼認出眼前的年輕崽子是哪個。
  不算熟人的舊相識。
  後海酒吧街是北京城人盡皆知的休閒娛樂場,三教九流什麼人沒來過後海?鄒雲楷鄒警官今天跟幾個警帽同事一起來的,自打進門就沒搶到空桌子,一直站著看球,心裡正不爽著。
  羅強轉身麻利兒地從吧台給鄒雲楷續了一紮啤酒,沒說話。
  鄒雲楷說:“噯,服務生,要不然你給我們擺一張吧台凳當桌子,我們這麼站著,都沒法吃烤串!”
  羅強冷眼:“沒吧台凳。”
  “你們店吧台凳沒有?……”鄒雲楷運了一口氣,皺眉道,“你們老闆呢,叫老闆來。”
  羅強抬眼,慢悠悠地說:“老子就老闆,你說。”
  你是老闆?鄒雲楷仔細一瞟羅強這派頭,這年紀……確實不像普通服務生。他臉上迅速閃出笑意,挺了挺胸脯,略微還端著架子,對羅強低聲道:“朋友,我們沒訂座,能不能給個方便,幫忙找張桌子?我們……”
  鄒雲楷掏兜,亮證件。
  警官證走到哪都挺管用的,大的場面可能不夠充數,然而像這種小商小販小店鋪小門臉的,見著持警官證的人,都得客氣著,討好著,不敢惹。鄒雲楷就是想加個塞兒。
  “條子?”羅強瞅了瞅鄒警官的證件,面無表情,“沒你的桌子。”
  鄒雲楷臉色微變。
  羅強放眼一掃大堂,冷笑道:“老子店裡最他媽的襯條子,不缺你一個,門口排隊候著去。”
  鄒雲楷:“……”
  羅強一句廢話沒有,扭頭走了,看球去。
  鄒雲楷讓這人甩了一個沒臉,在同事面前訕訕地說不出話。他羞惱地盯著羅強的背影,視線所及之處轉角沙發裡伸出一雙極其熟悉的華麗的長腿……
  鄒雲楷頓時一愣,跟身邊同事丟下一句“我好像有個熟人過去看一眼”,大步朝這邊過來了。

  114、第一百一十四章醋缸四人組【三】三爺的前炮友

  邵鈞聽見有人喊他“小鈞”後腦勺一激靈,脖子猛地後仰,倒視的瞳膜裡映出鄒雲楷興沖沖雙眼放出光芒大步流星朝他奔過來的身影!
  邵鈞是從沙發靠背裡後仰著看的,差點兒沒把握住平衡,連人帶沙發往後折過去,幸虧羅強眼明手快提著領口將他撈回來。
  “小鈞……”
  鄒師兄笑得溫存,眼神明亮,很意外,沒想到這地方能遇見邵小三兒,倆人多久沒見了?
  “……”
  “呦,師兄?巧啊……”
  多久都沒見了,咋偏偏今天碰見?兩口子看個球都忒麼看不踏實,邵鈞低頭看腳,摸自己的鼻子……
  倆人在屋角牆邊站著說話,讓嘈雜的人聲和球賽轉播聲掩蓋住談話。
  鄒雲楷說:“小鈞,我找你好久了,你也不接我電話,我還有事兒跟你說。”
  邵鈞淡淡的,語氣略帶敷衍:“啥事兒啊,找我這急?我最近……忙。”
  鄒雲楷確實急:“我調到你們單位了,你不知道嗎?”
  邵鈞:“……啊?”
  鄒雲楷:“我調清河了,結果我上你們那一打聽,你一個月沒上班,你要辭職?”
  邵鈞:“……”
  鄒雲楷雙手插兜,特傷心難受的模樣:“小鈞,你辭職你也不提前跟我打聲招呼,我費多大勁調你那的?我都把我們監獄長和監區長得罪了,好不容易過來,你吭都不吭一聲,你顛兒了?我怎麼辦?!”
  邵鈞摸著鼻子咕噥:“你把你們監獄長監區長得罪成啥樣?”
  “還能安撫回來嗎?”
  “你趕緊再調回去唄!”
  ……
  鄒師兄原本打好了算盤,他一個沒後門沒靠山的基層獄警,在哪個監區都是熬年頭,能有個可心兒的帥哥擺在身邊,時不時親昵一把,總比自個兒一人在延慶監獄裡熬著要舒服滋潤一些,因此一直惦記著調到清河。他走了一些關係,好不容易把手續辦好,這才聽說邵小三兒已經有一段時間沒下監區。監區的人都傳說邵三爺撂挑子不幹了,轉業掙大錢去了,本來就是公子哥兒,家裡那麼厚實的背景,怎麼可能在監區裡熬一輩子?這人遲早調走。
  鄒雲楷大驚,懊喪萬分,跑到邵鈞他們一大隊打聽,問馬小川,邵鈞為什麼突然要轉業?幹這麼多年了,要轉行早轉了,都升大隊長了偏偏這時候轉?
  馬小川搖搖頭,推說不知道,不清楚。
  馬小川知道也不會吐口。
  邵鈞當然要轉業,且不說羅強現在不住清河了,他一人兒苦熬著真成了王寶釧,他即使想繼續幹獄警這行,羅強也絕不會同意。
  清河重犯監獄,時不時炸個號,鬧個事兒,多危險,鬧著玩兒的?你男人現在不住一大隊七班了,罩不住你了,就你那缺個脾的病歪歪的身子骨,哪天萬一來個小兔崽子炸刺兒,或者集體哄監鬧事,誰護著你個大饅頭?誰還能給你擋?羅強一句話,聽一家之主的,堅決不准再回監獄!
  邵鈞在監區小飯館裡,請幾個最要好的同事哥們兒吃了一頓告別飯。
  席間邵鈞喝得最多。
  馬小川喝得第二多。
  臨走時,馬小川走在最後,拉住邵鈞的手肘。
  “小鈞兒,你縣城裡那個房子退了嗎?”
  “沒來得及。”
  馬小川鬆開手,兩手規矩地插回褲兜裡:“那,別退了……我住你那房子。”
  邵鈞樂了:“成啊,我房租交到九月份,本來也拿不回來。傢俱都現成的,你直接搬行李吧。”
  馬小川說:“房租我給你。”
  邵鈞瀟灑地一擺頭:“沒幾個錢,甭給了。”
  馬小川:“……”
  邵鈞拍拍馬小川的後肩膀:“川子,再熬一年你也副隊長了,以後進城找我玩兒來!”
  馬小川點頭,望著邵鈞扭著胯愉快地邁步迫不及待飛出清河監獄大鐵門擁抱新生活的背影,凝視了很久……
  ****
  邵鈞垂頭用鞋底蹭地,別過臉,躲避鄒師兄逐漸越過安全距離的臉與火辣辣舊情難抑的凝視,直到轉角沙發裡站出一襲寬闊的身影,大步走過來,爽快地招呼:“鄒警官?”
  邵鈞扭頭。
  鄒雲楷也扭頭。
  羅戰幾步邁過來,爽利地伸出手,跟鄒雲楷握手:“鄒警官,您來了?您過來坐!”
  鄒雲楷:“……”
  羅老闆如今與當初不可同日而語,髮型,打扮,整個人氣質都不一樣,鄒雲楷第一眼愣就沒認出來,這是當年延慶監區食堂裡做飯刷鍋的光頭犯人。
  羅戰捯飭出來,那身形,那氣度,確實很帥,正經是能把什刹海方圓八公里十六條胡同最極品的某個條子臉性冷淡硬生生掰彎了的爺們兒魅力,讓鄒雲楷也忍不住走了一個神兒……
  羅戰說:“鄒警官,我自從出來,沒見著您,都沒機會跟您道個謝。今兒正好,請您搓一頓,算是感激您當初在裡邊兒那麼照顧我。”
  邵鈞低頭撓小紅耳朵。
  羅戰用眼神示意給邵鈞:“你倆認識?以前大學同學?那可真巧了!邵警官,我坐牢那幾年,都是鄒警官在我們隊裡罩著我,鄒警官特和氣一人兒,真的!”
  邵鈞斜眼瞪著羅戰萬人迷的一張笑臉,姥姥的,“巧”你個頭,我咬你。
  “鄒警官,坐,小武,上菜!”
  羅戰麻利兒地一揮手,招呼麻團兒武上了幾大盤剛出爐的烤串。
  羅戰笑得殷勤且極其無辜,真不是故意的。
  他完全不知真相。他就是天生熱情且健談好客,對警帽同志又有著後天培養起來的濃厚情結,因此對鄒警官很尊敬。
  遠遠的沙發另一頭,羅老二一條胳膊搭在靠背上,如同一頭靜伏等待撲殺獵物的公獅子一動不動,冷冷地盯著鄒師兄,眼神帶刃。要不是看在姓鄒的在牢裡照應過三兒,羅強一準兒立馬將這人大頭朝下倒提著兩隻腳,從窗口投擲出去,扔荷花池子裡。
  邵鈞低頭揉亂自己的頭髮,苦逼透了,這會兒簡直想扭著腰跑了,出門沒看風水,今兒三爺就不該來!
  路遇故友什麼的,最尷尬就是這種,正牌男朋友身份地位牢不可摧並且穩然在座,一抬頭竟然撞見了前炮友。尤其,前炮友偏偏還認識在座的某人,甚至誤會著某些極為重要的情況,這情勢於是更加錯亂複雜……
  五個人坐在一圈沙發上,圍觀德意大戰下半場。
  德粉繼續坐在沙發一頭,意粉坐沙發另一頭,鄒雲楷坐兩坨人中間。
  鄒師兄確實誤會了,眼前這麼個隊形陣勢,能不讓人誤會嗎?他左手邊坐了兩尊冷面大神,個個兒酷逼的表情,一聲不吭,右手邊邵鈞和羅三兒那倆人親熱地肩膀挨肩膀,胳膊蹭胳膊,晃動著身體,看球看得津津有味兒。
  鄒雲楷一看就明白了。
  這四個人,不就是兩對兒“朋友”約會打炮麼!大家都是圈內人,知道彼此底細,圈子裡朋友聚會很正常,甚至常有這種兩對、三對伴侶在網上事先約好,見面開房玩兒,互相換著搞,玩兒得很瘋很野……
  義大利隊小禁區下底傳中德國人奮力堵槍眼門前一陣混亂,球依次彈在好幾名防守隊員身上,邵鈞和羅戰嗷嗷地屁股都拔起來了,球最終沒進。倆人同時發出懊惱遺憾的聲音坐回來,互相碰拳。
  鄒雲楷斜眼瞟羅戰很有男人味兒的俊朗側面,心裡萬般不是味,烤蝦串擼到嘴裡,一股子乳酸菌發酵的味道。
  邵小鈞嘴上不承認,鄒雲楷心裡清楚,邵鈞是為一個人才轉業的。
  邵鈞就是為了這個羅三兒,這個刑滿出獄的犯人。
  今天終於確認了,這倆人是一對兒!
  鄒雲楷不忿地瞟羅戰,羅強這邊斜著眼瞟他,暗暗地醞釀一肚子火……
  “小鈞,你喜歡義大利隊?”
  鄒雲楷問。
  “鄒警官,你哪撥的?”
  羅戰問。
  “小鈞喜歡哪個隊,我就挺哪個隊。”
  鄒雲楷用力盯著邵鈞,口氣充滿哀怨的暗示。
  “義大利隊踢得就是不錯,技術細膩,防守反擊套路爐火純青,主教練也厲害,而且有皮爾洛這樣的世界級中場……”
  鄒雲楷滔滔不絕,往外倒他的球經,有顯擺的意思。
  “義大利肯定贏下來,德國人腳底下活忒糙,陣型不穩,中後衛速度又慢,歲數又大,後防線整個兒就是一群大爺,沒法看。”
  羅強是聽到“歲數又大”這四個字,突然就黑臉了,心裡一股無名火騰得燒起來,說不上來是為啥,就想飛起一腳把沙發上某個人踢出去!
  鄒雲楷話音未落,羅強尚未出腳,頭一個發飆的是程宇。
  程宇冷著一張臉,突然發話:“哪那麼多話,婆媽的,看球成嗎?”
  德國隊落後著,程宇本來心裡就不爽,結果對家又多來一個粉,場下形勢三比二了。
  羅戰笑呵呵地哄媳婦:“德國隊活兒也不糙,身體素質能扛,長得帥……”
  鄒雲楷冷不丁兒回了羅戰一句:“你活兒咋樣?”
  羅戰:“……啊?”
  鄒雲楷冷哼了一聲:“我說你呢,羅三兒,你那活兒糙不糙?你能扛嗎?”
  “我就是想知道,你得有多牛逼,多有本事,能罩得住內誰?”
  羅戰一愣,沒聽明白,這啥意思?
  鄒師兄是心裡憋一口怨氣,這種場合親眼見著邵鈞在他眼皮底下與羅戰熱乎,邵鈞是完全不給他面子,他真受不了了。
  羅戰他媽的是誰?
  羅戰是他鄒隊長手底下一個犯人,監區食堂刷鍋的犯人!
  雖說現在羅戰刑滿釋放重新做人了,這人穿戴得標緻利索,在道上混得挺開,可這人畢竟是曾經一文不名在監獄裡還要被人打讓人欺負需要人罩著的犯人,自己好歹是個員警,大隊長,體體面面的公務員,正科級,邵鈞就為這麼個犯人,這麼些年,沒給過他一副好臉色,現在直截了當就把他蹬了,沒一句解釋安撫,看都不多看一眼。這事兒換了誰,臉面自尊心上不覺著傷?
  而且,鄒師兄嚴重誤會了,他認為邵小三兒八成先從領導那裡聽到風聲,為了躲他,急火火地離開監獄。
  四周喧嚷,大螢幕裡兩個隊如火如荼地踢著。
  邵鈞臉色掛下來,沉著嗓子說:“師兄,看個球,你幹啥啊。”
  鄒雲楷咬著嘴唇,胸口劇烈起伏,話鋒既然露出來了,當著這一對“姦夫”的面兒,乾脆倒個痛快,你媽的讓人耍得窩囊死了!
  鄒雲楷挺了挺胸,兩手攥在一起,表情不卑不亢,直直地盯著羅戰:“羅三兒,咱倆人是爺們兒的,今天把話挑明瞭,我知道,小鈞十有八九已經跟你說過我以前跟他的關係,我就是喜歡小鈞,我跟他好過挺長時間。”
  羅戰猛一抬頭,然後迅速看著他哥。
  邵鈞頓時搓火:“別提這事兒成嗎?!”
  鄒雲楷直截了當:“羅三兒,當年在牢裡,我也罩過你,對你不錯,你瞞得挺好,我一直都蒙在鼓裡,原來你是巴巴地惦記上小鈞了?你倒是真有眼光,真敢高攀!”
  羅戰眉頭擰著,奮力辯白:“鄒警官,您是不是誤會了?我跟邵警官……”
  鄒雲楷:“你跟小鈞是一對兒,我早該猜出來了,我大傻子當初還幫你這個那個!小鈞就是因為你所以甩我!!!”
  ……
  一夥人驟然變成沉默的鴉雀,短暫的極其尷尬的靜默。
  羅戰:“……”
  程宇:“……”
  羅強沉著一張鐵水顏色的臉,一字一句聽著,越是無聲的沉默,越是具有可怕的威懾力。
  邵鈞騰地站起來,掐滅手裡的煙。他跟雲楷師兄當年就是個打炮的關係,男人之間,沒承諾,沒責任,談不上怎麼開始的,也就無所謂分手不分手,誰甩了誰。在遇上羅強之前,邵鈞就沒跟哪個認真過,都是個玩兒,他沒想到師兄竟然認真了,這麼些年舊情難忘,摽上他不撒手。
  這回是徹底不用瞞了,邵鈞頭一擺:“師兄,你出來一下,有話你跟我直接說,想打架咱出去打。”
  鄒雲楷坐在沙發裡一動不動:“我沒想跟你打架。”
  邵鈞任性地說:“我想打你,成嗎?!”
  鄒雲楷頓時委屈,怒指羅戰:“你為誰打我?你為這傢伙打我?!”
  羅戰:“……就不是我!”
  羅戰臉紅脖子粗得,這輩子頭一回有一種一盆狗血劈頭蓋臉澆上來的抓狂感,我操老子長了狼心狗肺豹子膽也不敢惦記內誰你跟內誰以前咋樣咋樣關我屁事兒?而且還是當著老子最怕的哥和媳婦,你媽的害死我?
  偏偏老子還不能拎著我哥的脖領子指給你看。
  那小騷條子不是因為我甩你。
  明明是因為坐沙發那頭一直不說話無動於衷的那傢伙,就是他!

  115、第一百一十五章醋缸四人組【四】二鍋總攻陛下

  眼瞅著就要掐起來,大堂裡兩撥球迷的聲浪突然高漲。
  幾個人齊刷刷地扭頭看螢幕,鬥嘴掐架暫時擱置。德國隊圍著義大利球門發動攻擊,布馮神勇地單拳將球擊出禁區,邵鈞嚎叫了一聲,羅戰幾乎撲到螢幕上,程宇一把揪開羅戰擋他視線的礙事的腦袋,羅強趁機一腿把他弟弟勾到身前,摁倒,不許出聲……
  鄒雲楷喊了一聲:“反擊啊!”
  程宇:“……”
  羅強:“……”
  鄒隊長一聲吆喝,義大利隊果真反擊了。
  睡眼朦朧的皮爾洛慢悠悠一腳長傳突破德國隊前插的中場大將,直接塞給巴神,巴神轉身甩脫後衛糾纏,單刀直入,像一架坦克勇猛地撞入禁區。在邵鈞羅戰張狂的嚎叫聲中程宇懊惱著羅強憤怒地摔桌,頭頂上帝光環靈光四射的巴神一記角度極其刁鑽的抽射,突破了德國門將的十指關……
  2:0了。
  羅戰轉身揚起拳頭,下意識抓住他的盟友。他碰到邵鈞的胳膊,覺著不對,迅速彈回來。
  羅戰剛轉過身,邵鈞從身後撲上來抓住他,勒住他的脖子,抱著瘋狂地搖晃,完全無視徹底黑面的另外三個人。呆利贏了,贏定了!這一仗贏得可不僅僅是場面上的2比0,邵鈞跟羅戰彼此交換眼神透著得意,甚至帶幾分猥瑣的曖昧,倆人這時候心裡惦記的其實是開賽前的賭注。
  今兒晚上親哥哥要好好欣賞傲嬌的小宇宇在哥身下臉紅氣喘了!
  今兒晚上羅老二你個混球給我乖乖趴下撅屁股伺候三爺爺!
  勢均力敵的兩隻歐洲強隊,比分兩球領先,義大利隊這場半決賽贏定了,然而場下火藥味十足的較勁,尚未分出勝負。
  輸了球,程宇懊喪地抬屁股在電視前轉了一圈,掏出一顆煙點上,狠吸兩口,想著回家怎麼收拾那不聽話的羅小豬。
  進球的的狂喜亦或沮喪氣氛剛剛淡下來,鬥嘴掐架的心情迅即又回來了。
  人心情不好,就是想把這些年的憋悶一股腦都倒出來。
  鄒雲楷紅著眼睛望著羅戰:“羅三兒,我現在才明白,當年牢號裡老杜、奎子想跟你搞,你幹嘛那麼死扛,寧願吃虧挨揍也不讓人搞。”
  鄒師兄話音未落程宇兩眼直直地盯著他,突然問道:“你說牢裡誰跟羅戰搞過?”
  羅戰臉色驟然變了:“我沒搞過!”
  鄒雲楷哀怨地說:“我那時候問過你,我還以為你不是那種……結果你還真是!你直接告訴我不就完了嗎?”
  羅戰臉色漲紅,突然不自在了——不是只有邵小三兒欺上瞞下藏著掖著不說,誰當年沒有個不為人知的陳年舊事?
  鄒雲楷怒道:“結果你是因為小鈞你當初才……你們倆合夥耍我玩兒,看我笑話?!”
  又是一片極其可怕尷尬的沉默,這回所有人都聽出“蹊蹺”。
  程宇表情冷峻,盯著羅戰:“羅戰,他啥意思?你坐牢那會兒,跟誰搞了?”
  羅戰冤得一張俊臉皺成麻花:“我就沒搞!”
  程宇突然指著鄒師兄,精明細緻的心思撥開雲霧,一針見血:“我都聽明白了,沒小鈞什麼事兒,其實是你跟他,你們倆搞過,對嗎?”
  羅戰語塞,結巴:“不是……程宇,不是那麼回事兒!”
  程宇冷著臉,嘴唇撅起來,當著這麼多人,跌面子,心裡極度搓火。羅戰是他的人,即便是倆人好上之前那些爛事兒,眼不見為淨,今天親眼瞧見了,就忍不了。而且羅戰顯然瞞了他,以前沒跟他說實話!
  羅戰坐了幾年牢,那幾年在牢裡都發生過什麼?
  像羅戰這號相貌俊朗身材魁梧的爺們兒,在澡堂子裡溜一圈兒晃一晃大鳥,能沒人注意他?那些人能放過他?羅戰能白璧無瑕全身而退?
  事實是,當年在監道裡,頗有那麼幾個崽子動了歪心思,糾纏過羅小三兒,有憋著想操他的,更有死纏活纏非要讓他操的。羅戰那時心裡已經有了程宇,打定主意出獄追求他心目中天仙一樣完美無暇美貌如花的小程警官,對其他人能看得上眼?那時候,鄒雲楷對羅戰很是照顧,處分了老杜、奎子那幾個騷擾欺負脅迫羅戰的混球。鄒雲楷是那種人,羅戰也是那種人,男人有過某種經驗的,心思都比普通人敏感,會看人,互相之間一對眼,心裡約莫就明白了幾分……
  羅戰長得帥氣,有男人味兒,尤其是那身材,是這年頭圈子裡最招人待見的重口味兒,爺們兒,純的。現在圈子裡早就不流行幼齒嫩雞小娘炮,網上約會打炮,不是猛男的都在胸口和褲襠裡塞海綿硬充猛男,羅戰這一口可是貨真價實,不用裝。
  羅戰在食堂裡做飯,鄒隊長去食堂去得很勤,有那麼幾回,逗留不走。
  鄒雲楷吃著羅戰捏的小包子,小燒賣,讚不絕口,有意無意從身後捏了羅戰的腰。
  羅戰察覺,不動聲色地躲開,沒沾對方。
  鄒雲楷問:“結婚了沒?有朋友嗎?”
  羅戰與對方拉開距離,點點頭:“鄒隊長,我心裡有人了。”
  雙方點到為止,互相都明白了。羅戰可不想得罪隊裡的管教,他還要在牢裡混口飯吃。鄒雲楷只是試探,也沒糾纏,羅戰畢竟是牢裡一個犯人,獄警哪能跟犯人亂搞、搞出那種事兒?再者說,他心裡仍舊惦念邵鈞的好處,邵小三兒說什麼也是世家公子,家世清白,論出身跟羅小三兒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也難怪鄒雲楷憋屈,惱怒。他是萬沒想到,羅三兒身邊的人,竟是邵鈞?羅三兒當時回絕他,是為邵鈞?
  雙方竟然都瞞他,利用他,簡直就是拿他當大傻子,耍得團團轉!
  羅戰正要揪著鄒師兄辯白,程宇眼底燃著小火苗,勾勾手,示意身旁的位置:“羅戰,你過來。”
  程宇坐在沙發上,手裡捏著一瓶啤酒,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程宇指著鄒師兄:“你是員警?你今兒憋著想打架?”
  鄒雲楷正在火頭上,沒頭沒腦回了一句:“咋著?”
  程宇往左右手一指:“打架,你找那兩個人掰扯,你甭想動羅戰一根指頭,羅戰是你隨便碰的?”
  鄒雲楷:“……”
  程宇:“你們幾個打架出去打,別在店裡折騰,悠著打,真打壞了,我還得抓你回派出所。”
  程宇冷冷地盯著鄒師兄莫名吃驚的表情:“我也員警。”
  沒等鄒雲楷反應過味兒來,程宇緊接著又補了一句:“羅戰是我們家人,以後你再有這份心思,或者你們監獄裡哪個想亂來的,想打架直接找我。羅戰早就是我的人了,你們誰也甭想沾他。”
  羅戰委屈地一臉悲壯地對小警帽指天畫地:“程宇,我絕對沒幹過對不起你的事兒!”
  程宇惱火地回了羅戰一句:“我看你敢?!”
  鄒師兄漲紅了臉,看看羅戰,又看看邵鈞,頓時尷尬了,這時才發覺自己好像弄岔了,這麼些年都誤會著,一直搞錯了吃醋嫉恨的目標?
  邵鈞咬著下嘴唇,揪著鄒師兄:“走,咱倆出去說。”
  “等會兒。”
  “老子讓你倆走了嗎?”
  ……
  沙發上冒出一聲粗重沙啞的聲音,醞釀良久的山一樣靜默的身軀,動了,如同休眠火山突然從山帽頂端冒出一縷縷的青煙,逼近岩漿爆發的邊緣,令人膽戰心驚。
  羅強敞著兩條腿,一條胳膊搭在沙發靠背上,鷹一樣犀利的兩粒純黑色眼珠直勾勾盯著人,眉骨粗硬,下巴的棱角能削死人。
  鄒雲楷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仿佛是讓眼前人渾身上下發出的淩厲蒸騰的氣焰逼著後退。
  他突然明白過味兒來了。
  自家大饅頭前任相好殺上門,羅老二睜著眼睛看了一場醋意盎然的鬧劇。姓鄒的小條子,仗著自個兒是個警帽,對羅小三兒百般鄙夷挖苦,聽到羅強耳朵裡,那一字字,一句句,明擺著瞧不起姓羅的一窩。
  羅老二這人要是能憋著不吭聲,讓這事兒過去了,他就不是羅老二了。
  羅強身體緩緩向後仰去,歪著頭,用帶刃的眼神示意:“三兒,滾過來。”
  羅戰:“……”
  羅強:“老子讓你過來!”
  羅戰沒用他哥吼第三句,迅速圓潤地滾到身邊。羅強隨即抬眼一掃邵鈞:“饅頭,你。”
  邵鈞知道自個兒今天沒面子,糟心了,嘴上還硬撐著不想服軟。他低著頭,撅著嘴巴,坐到羅強身旁,扭過臉去,不理人,心裡也搓火,這事能賴我嗎?
  羅強一條胳膊搭在羅小三兒肩膀上,摟了,另一條胳膊勒住邵鈞,也摟住了,抬下巴看著鄒雲楷。
  “姓鄒的,你認認人,看好了,這倆人,是老子什麼人?”
  “老子的人,只有老子想啥時候操就啥時候操,想怎麼操就怎麼操。別人?就甭想動他倆人兒。”
  下一秒,所有人還沒反應過來,羅強左胳膊突然發力,勒住羅戰的脖子,把人勒到面前,眾目睽睽之下,頭一歪,吻住羅戰的嘴巴。
  羅戰手忙腳亂就只看見他哥那張怒氣衝衝火盆樣蒸騰著烈焰的大臉充滿他的瞳膜!
  羅戰:“哥……唔……唔……”
  程宇目瞪口呆:“……”
  鄒雲楷:“……”
  羅戰驚恐地從眼角瞥見他家小警帽明晃晃的存在他用手肘拼命抗拒可是推不開他哥的一股子蠻力。羅強不打招呼,沒有溫存,沒有前戲,狠狠碾過羅戰的嘴,毫不留情。兩個人用粗糙的口唇下巴互相紮疼了對方,羅戰表情極其驚懼痛苦,像是頭頂一顆炸雷從眉心處把一張俊臉劈裂了。
  羅強迅速親完了,一把鬆開他弟弟,冰渣樣的眼神一掃,那神情像是說,你可以滾了。
  羅戰用袖子狠命擦了兩下嘴上的口水,今天爺們兒簡直倒楣透了,快要讓眼前這一群人整瘋了……
  羅強臉不紅,氣不喘,面無表情,右胳膊再一勒,把邵鈞摟到面前,另只手探進邵鈞的領口,猛地吻住邵鈞的嘴!
  邵鈞皺著眉頭:“你……個……熊玩意兒的……唔……”
  在場四人集體石化,愣愣地看著……
  邵鈞被羅強一口吸幹了口中的空氣。羅強緊緊勒著他的脖子,粗壯的手指蠻霸地探進他領口,用嘴唇重重吸吮,用牙齒發洩啃咬。他用胡茬兇狠碾過邵鈞,把邵鈞的嘴唇碾成嫣紅色,舌頭撬開邵鈞的牙齒頂進上顎,整個人像一座岩漿爆發的火山將邵鈞迅速吞沒……
  這個吻與剛才那個吻完全不一樣,鄒雲楷就算再遲鈍,也比較得出。
  這是情人之間的吻。
  只有肉體達到最親密程度的愛人之間,才會這樣露骨的接吻。
  羅強把邵鈞的上嘴唇含在嘴裡咂吮,故意親到邵鈞露出痛楚抗拒的表情。他欣賞似的凝視邵鈞的臉,口唇近乎粗魯地磨蹭邵鈞的臉,宣誓對領地毋庸置疑的佔有權,索取權,和寵溺的權利。他用舌頭一路長驅直入搗上邵鈞的喉嚨口,把整個人箍著揉進自己懷裡,就像每天晚上在床上最火熱粗野的前戲,仿佛下一秒那只大手就要撕開邵鈞胸前的衣服,將人徹底剝光,狠狠地操,操到你個騷情的大饅頭眼裡就只認識你男人一個……
  ……
  鄒雲楷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極度親密熱吻的兩個人,看著邵鈞貼在另一個人懷裡,領口扯開,露出因為情欲挑動而泛紅的一段脖頸,邵鈞眼角有些不自然的濕潤,眉頭還擰著,怒著,嘴唇已經下意識為羅強做出回應……
  邵鈞跟了這麼一個人。
  一個犯人。
  羅三兒的哥哥,這麼個身份,這麼個年紀……
  那天,鄒師兄心碎地跑出“老朋友”,真傷著了,頭也不回。
  他是跟邵鈞有同窗之誼警校畢業家底清白根正苗紅的人,像大街上大部分庸庸碌碌行色匆匆的普通人那樣,生活循規蹈矩,按部就班。除去感情取向的某些隱私,他是個外表和行為完全正常的人,他從沒有行走在社會最邊緣,沒想過跟羅家兄弟這樣的人扯上關係,這也註定了他永遠無法理解邵鈞的感情、邵鈞這些年無怨無悔的癡纏付出,無法理解自己為什麼悲慘地被甩了。
  鄒師兄傷心欲絕而走,下一個爆發輪到程宇。

  116、第一百一十六章醋缸四人組【五】同一屋簷下

  鄒師兄傷心欲絕而去,下一個爆發輪到程宇。
  程宇怒不可遏盯著羅家倆混球,從來沒這麼惱火和感到羞辱,心裡直犯噁心。
  程宇是啥樣的人?程宇有潔癖,無論身體上還是感情上都受不了亂搞亂來的場面。他重重地抹一把自己的臉和嘴巴,就好像羅強的口水連帶著也糊了他一臉,這一窩熊玩意兒的,太沒邊兒了。
  有些事在胸口憋悶了很久,程宇突然就火了。
  當初程宇讓羅強打過,打到大出血,弄掉半個胃。程宇一直沒跟他家羅戰講實話自己胃怎麼傷的,不願搬弄是非挑撥那哥倆關係,但是可並不意味著程宇這人會在羅強面前認小伏低、退讓無底線。
  程宇指著羅戰,問羅強:“羅強,我問你一句話,他是誰?”
  羅強也知道姓程的小條子要跟他較勁,冷哼道:“他是三兒,我弟。”
  羅戰一看不好,一把攔住程宇,懇求的眼神:“寶貝兒,咱回家說……”
  程宇盯著羅強,一字一句地說:“羅戰跟我之前,他是你弟。羅戰現在跟我了,他就是我的人,你能那麼來嗎?”
  羅強面無表情,做老大的,在小警帽面前從來不會示弱,而且從來不用講道理。
  “三兒他不管跟了哪個,他一輩子都是我弟,分不開。老子稀罕他,待見他,老子親他一口,咋著?!”
  羅戰喃喃得,烏雲罩頂:“哥……”
  程宇眉頭擰緊,羅強眼露寒光。
  在羅強眼裡,羅小三兒你他媽的就是個娶了媳婦時不時就忘了親哥的小混蛋你個沒良心的,老子把你拉扯這麼大容易嗎老子咬一口出出氣咋著了?
  在程宇眼裡,羅小三兒你多大個人了你還吃奶咱倆都結婚了兩口子了你還跟你哥七搞八搞不把你老公放在眼裡當面讓我難堪,我受得了嗎!
  羅強拿開煙,突然從沙發裡站起來,程宇眼神很擰,一步沖上前,兩人胸口幾乎直直地撞上。
  兩人都有點兒火了,而且都是特倔特硬的脾氣,都不讓步,眼瞅著就嗆起來。
  羅戰臉色都變了,撲上去一把攔在中間:“哥……程宇……別這樣!”
  一個是最親的哥,一個是最愛的小警帽,這倆人要是當場擼袖子打起來,那簡直就跟拿把小錘子捶羅戰的心似的,一頭磕死算了。偏偏那倆人還都死強,都不是輕易服軟的脾氣,一個屋簷底下,成天鍋臺碰灶沿兒,這種場面可不鮮見。
  眼瞧著程宇和羅強互相眼神不對,一直盤腿坐在沙發上不吭聲的邵鈞突然喊了一句:“幹什麼!你倆還掐?!”
  那仨人動作一頓,邵鈞突然躍起來,兩手一撐,把羅強和程宇擋開,臉色也難看。
  要說這四個人兒裡,脾氣最好最順溜的,還是羅三兒。
  面對眼前這三位,羅戰絕對不滋毛惹事。他也不是慫,不是軟弱,而是想得明白,寧可自己吃虧,家和萬事興,一家人終於在一起過日子,怪不容易的。
  其他三個,哪個是好糊弄的?哪個好惹?
  邵鈞手肘撐住程宇,眼睛卻看得是羅強:“老二,你稀罕三兒,你待見三兒,你離不開你家三兒,是嗎?”
  羅強不說話。
  邵鈞說:“我也挺待見小宇的。”
  羅強:“……”
  邵鈞眼裡突然露出委屈,轉身一把勒住程宇,倆人個頭一邊高,都是高挑細瘦身材,胸膛貼一塊兒嚴絲合縫分毫不差,而且都年輕著,鼻樑和嘴唇側面輪廓完美,有著這個年紀男人特有的味道和吸引力……邵鈞二話不說,一嘴吻上了程宇!
  ……
  邵鈞吻得十分委屈,程宇被吻得極其驚愕,下意識偏頭閃避,邵鈞撞到他嘴角,磕了牙。程宇臉迅速就紅了,脖子都通紅通紅的,嘴裡發出低沉的“唔”的一聲,奮力並住牙縫拼命保全自己的清白!跟羅戰相好之前,他上一回跟人親嘴兒,還要追溯到處男時代的初戀女友林珊珊!別說親嘴兒了,那時候處相親對象,他跟葉老師互相臉都沒親過。
  邵鈞明擺著就是賭氣,故意用力在程宇臉上碾了一圈兒,把程宇碾出不自然的潮紅色,然後狠狠地放開,喘著氣。
  也就親了短短一秒鐘。
  程宇面紅耳赤,像浸了一臉血,但是恍然明白邵鈞的意思了。
  姓羅的兩兄弟臉色一齊發青,說不出話。
  邵鈞抹了一下嘴,眼眶突然紅了,瞪著羅強:“我就親他一口,咋的?!”
  “老二,你說這算咋的?”
  “我能好受?”
  “你那樣,我心裡能好受嗎?!”
  邵鈞指著自己胸口,指給羅強看……
  “你要是覺著我對不起你,你打我一頓,你打,你打?但是你不能跟別人!!!”
  邵鈞那一雙眼,平時就總像含情帶水,這會兒眼睛真濕了,帶淚,那雙眼看著人,水汪汪的,戳人的心……
  羅強鐵青著臉,一言不發,緩緩挪開視線。
  羅強知道他家饅頭這是做給他看的,饅頭不高興了,傷心了。
  他把煙屁股塞進口裡狠狠地嚼,嚼滅一嘴滾燙的火星兒,不吭聲。
  這人不吭聲其實就是讓步了,只是即使讓了步,口頭上絕不能服軟,絕不道歉。
  這一口老醋飆得,四個人都傷著了,哪個心裡都委屈得要命。
  邵鈞委屈的是三爺爺不就是以前無知青澀年代交往過幾個炮友嗎我跟了你羅老二之後坐牢苦熬這麼些年我對不起你羅強了嗎,你憑啥欺負我!
  羅強委屈的是老子媽的在道上呼風喚雨我行我素這麼些年老子為誰真心付出過死心塌地堅貞不屈過,還不就是為了你個饅頭,你他媽的還敢在外邊勾搭年輕小崽子,嫌棄老子老了嗎!老子罩不住你了嗎!
  程宇也委屈,程宇委屈的是我招誰惹誰了你們姓羅的一窩王八蛋你們先糟蹋我們家羅戰,然後還糟蹋我!你竟然親我你怎麼能親我呢!
  羅戰最委屈了,委屈得都想找上吊繩了,這他媽的都什麼爛事兒老子本本分分做人任勞任怨疼愛媳婦憑什麼老子挨駡受欺負!媳婦都不愛我了,而且媳婦還被小嫂子親了,老子還不能把嫂子親回去!
  ……
  程宇眼睛紅著,撅著嘴,讓邵鈞親了,弄得很害臊,默默地扭頭走了。
  羅戰一把拉住程宇的手腕:“程宇。”
  程宇甩開他。
  羅戰大步跑著追出去,從身後把他家小警帽蠻橫地抱住,倆人一路上扭扭打打,拉拉扯扯。
  “別碰我,找你哥去。”
  “不,我就找你!”
  “你不是跟你哥最親嗎,你親他去。”
  “我不親他,他一嘴鬍子紮我疼著呢一點兒都不舒服!我就親你,親你……唔……嗯……讓哥親親你……唔……”
  羅戰把程宇擠到胡同牆根底下沒人處,死纏不放,抱著亂親亂摸,一直纏到程宇表情開始軟化,憤怒和害羞全部化作臉上的潮紅……
  “你跟姓鄒的有沒有一腿?”
  “絕對沒有!”
  “你敢說一點兒都沒有?你讓我查出來我操死你!”
  “是他先勾搭我,老子看都沒看他一眼!”
  “你憑啥讓他勾搭你?羅戰你要是檢點,別人能勾搭你?!”
  “你老公我就長這麼帥,這算我的錯?”
  “你再敢帥一個?下次你再敢讓誰看上你,你試試!”
  “小宇宇,宇宇,哥心裡就你一人兒,哥就愛你,宇宇……”
  程宇上腳想踹人,羅戰假裝中招,順勢一把擒住程宇的腳,撈著程宇一條大腿把人抱在懷裡,揉著,哄著……
  ****
  當晚,兩撥人前後腳回到家。
  程大媽開門,隨口問了一句:“鈞鈞,老二,回來啦?程宇他們回來一會兒了,你們不是看球嗎,還以為折騰一宿呢,這麼早?”
  邵鈞問:“乾媽,你咋來了?”
  程大媽說:“我咋來了?哼,給你們幹活兒,洗洗衣服,收拾收拾房子!”
  邵鈞立馬換成俊俏的笑臉,人見人愛:“我們哪用您洗衣服幹活兒收拾屋子?我們自己收拾。”
  程大媽白了小孩一眼,三分埋怨七分寵愛:“小羅現在也忙,老二一人兒洗四個人衣服,收拾這麼大的房子,你打算累死他?……你不心疼他,我還心疼呢!”
  邵鈞吐個舌頭,還不爽著,就不心疼那熊玩意兒!
  邵鈞一把挎住程大媽的胳膊:“乾媽,走,我陪您看電視。”
  邵鈞親親熱熱跟程大媽進屋了,故意把某人撇在身後,不理。
  羅強在後面默默地闔上大門,落鎖,門廊暖暖的燈光籠下來,回家了。
  羅強出獄之後,一大家子人一起搬進新居,羅小三兒在郊區買的一棟二層別墅。
  羅強原本不願意住小三兒的新房。他也不至於無家可歸睡立交橋底下,以前留下的一些家底總能安身立命糊口,可是禁不住小三兒哄著他求著他。
  羅戰在皇城根腳底下投資的四合院新宅才剛剛破土動工,幾年內住不進去。郊區這棟別墅他當初買來做婚房,一直空置,沒人住!
  讓程宇住,程宇不願意。
  羅戰掙得太多,太有錢了,房子買得太豪,程宇心裡多多少少也有男人的自尊心,寧願住大雜院,不想被羅戰包養著。
  讓丈母娘來住,丈母娘更不願意。
  老太太在後海沿兒小胡同住了一輩子,哪捨得搬家,哪捨得離開幾十年的老鄰居,哪捨得蓮花嬸那一桌麻將?大雜院裡享受鄰里的親密親情習慣了,獨棟別墅冷冷清清遠近一人兒都不認識,誰住得慣?再者說,程大媽特開通開明地認為,但凡人家做媳婦的,終歸不會樂意跟婆婆長久處在一個屋簷下,所謂距離產生美,咱老麼哢嚓眼招人嫌的,別妨礙人家小倆口過甜蜜小日子!況且,房子畢竟是兒媳婦掙錢買的,咱做婆婆的厚著臉皮就住進去,也太沒有婆婆的尊嚴了!所以,不住!
  羅強說:“老子也不住。”
  “三兒,房子是你給你那口子買的,哥不住你的房子,我自己有地兒住。”
  羅戰跟他哥臉對著臉,特嚴肅:“哥,房子是咱一大家子人的,你跟我還分‘你的’、‘我的’?”
  羅強臉上浮出淡淡的情緒,意味深長地說:“我的,也是你的。可是你的,不能算我的。”
  羅戰一聽就不樂意:“哥你要這樣,就跟我生分了。我的就是咱倆的,我就樂意!”
  羅強冷笑道:“幹啥?搞得好像欠了老子,想還?”
  羅戰擠了個眼,用力拍拍他哥後背,那份親熱勁兒,只有哥倆能明白。
  羅戰說:“哥,你沒事兒了,我特高興,我真心地,特別高興!”
  “咱一家人終於能湊到一起了,我不想分開,我就是想跟你住一塊兒,每天都能瞅見你,一家人平平安安的。”
  羅戰說的話,讓羅強沉默,眼底動容……
  羅強搬進來了,邵鈞自然也就來了。
  羅強兩口子都來了,程宇那邊也就讓羅戰遊說得松了口,也答應過來住,每週一半時間陪老媽,一半時間陪羅戰。
  二樓的走廊兩頭,各有一間大臥室,哥倆一人住一間。
  邵鈞在老太太房裡陪看電視,聊得熱乎。邵鈞年紀最小,親媽又死得早,程大媽頭一回見著邵鈞,聽小孩講小時候的事兒,就聽得哭了,小手絹不斷擦淚。老太太最疼小鈞,每回拉著邵鈞說悄悄話,疼著寵著,那感覺就好像又做了一輪媽似的。
  羅強一人兒從樓上溜達下來,進到廚房,赫然發現廚房已經讓人占了。
  羅戰系著圍裙,悶頭切菜蓉和蝦蓉,灶上煮著小砂鍋。
  羅強從身後晃過來,往羅戰後腰上一掐,羅戰驚炸,菜刀差點兒脫手,羅強順手撓羅戰胳肢窩一下,羅戰特怕癢癢,倆人鬧著玩兒似的練了幾招,最後是羅戰撒賴似的摽著他哥後脖子勒住了,羅強不還手,樂了。
  羅強揶揄道:“有癢癢肉的人,有人疼。”
  羅戰樂著問:“哥你現在沒人疼?”
  羅強一揮手,懶得廢話:“給老子讓地兒,老子做個夜宵。”
  羅戰:“我正做一半兒呢,你等我做完的。”
  羅強:“老子先做,你候著。”
  羅戰:“哥,你大晚上的做夜宵幹啥,你吃啊?”
  羅強:“你大晚上的,你做夜宵幹啥?喂你自個兒吃的?!”
  ……
  哥倆在廚房一陣鼓搗,開小會兒,商議軍情。
  “你家小條子吃蝦肉燒賣嗎?”
  “咱家小嫂子吃芸豆蛋捲和肉鬆飯團嗎?”
  “老子屋裡那個最挑,芹菜他媽不吃,韭菜他媽不吃,胡蘿蔔他媽不吃,還有他吃的東西嗎?”
  “還是我屋裡的帥哥好伺候,吃嘛嘛香,胃口賊棒,而且就稀罕我這口,我做的魚香蝦蓉小茄盒砂鍋冬筍豬骨湯他最喜歡了!”
  “老子屋裡的今天不高興了,難弄,你讓老子先做!”
  “我們家小宇也不高興著,不讓我進屋,我今兒不把夜宵端到床頭我就等著跪走廊跪一宿!……我丈母娘還在呢!!!”
  “你先去走廊跪著,等老子做完你再滾回來。”
  “……”
  羅強把羅小三兒踢出廚房。
  羅小三兒悲催地滾走,上樓扒門縫哄小警帽去了。當初買房子咋沒考慮這一出,咋就沒買個帶倆廚房的別墅?
  羅強在廚房裡忙了一陣,做好三樣小點心和一個湯,芸豆蛋捲,肉鬆飯團,蝦蓉小白菜煎餃,綠豆面小丸子粉絲湯,都是邵鈞愛吃的口味兒。
  他端著一大盤東西進屋,屋裡亮著小燈,床上沒人,衛生間隱隱傳出嘩嘩的水聲。
  主臥室自帶衛生間,衛生間裡又有盥洗台,馬桶間,浴缸,淋浴間,衣帽間。
  羅強擱下吃的,推門就進去了……
  羅強這邊剛騰出地兒,羅戰趕緊把廚房占上,重新系好圍裙,手忙腳亂,這頓夜宵再不做好,今兒晚上真得在樓下客廳睡沙發了。
  羅戰手腳麻利兒地切好東西,擀皮兒,包餡,做程宇最愛吃的蝦肉魚籽燒賣,魚香肉末茄盒,還有養胃暖心的豬骨湯。
  程宇其實在屋裡,一人守著大床,也煎熬著,幹什麼都不是滋味兒,心裡惦記著,抻脖子等著。羅戰那混球,夜宵做這半天,還沒做好?咋不來賠禮道歉呢?果然老夫老夫日子久了,那些個浪漫的體貼的小情趣,都不再白給了嗎?!
  程宇悄悄溜下樓梯,緊貼牆根,探出頭來看羅戰幹嘛呢。
  開放式大廚房,亮著一盞小燈,羅戰背身弄灶上的小砂鍋,頭頂白氣嫋嫋,肩上籠著很好看的橘色燈光。
  牆上的大鐘輕輕敲響零點鐘聲,“咚”得一聲,敲上程宇的心。
  程宇扒在牆角望了很久,一眨不眨盯著這個人,心軟了,原本的氣悶委屈想讓羅戰頂著大鍋跪走廊的衝動這會兒全部化作酸酸甜甜難言的滋味兒。說到底,羅戰多無辜,多好一人兒,自己今天就是嫉妒了,不僅吃姓鄒的醋,更是一直吃羅老二的醋……
  跟羅戰在一起每一天,都過得很幸福,每一天的點點滴滴都不斷提醒著他,茫茫人海裡曾經遇到這麼一個人,曾經彼此努力著不放棄不放手,能走到今天,多麼幸運。
  羅戰往湯裡放了調料,舀一勺嘗嘗,剛湊上嘴,手腕被一把捏住,程宇熱烘烘的胸膛把他裹住。
  程宇聲音沉沉的,帶著動心動情的悸動,滾燙的呼吸噴上羅戰的耳朵。
  “不准偷吃,你給我做的,我的……”
  樓上,羅強迅速發覺淋浴小間的推拉門從裡邊反鎖,他進不去,邵鈞明明在裡面!
  能聽見人聲和水聲,卻看不見人影兒,羅強甚至想像得出,玻璃門上水霧模糊,隱隱約約映出瘦削挺翹的弧度,他熟悉的身體。
  隔著一層蒸騰的白霧,水聲嘩嘩不間斷地響,邵鈞的腰弧線很好看,腰窩深陷,挺拔有力的大腿托起圓潤結實的屁股。
  “Don't Break My Heart,再次溫柔!”
  邵鈞頭髮上頂著一叢泡沫,口裡哼著小曲兒。
  “你所擁有的是你的身體!誘人的美麗!”
  “我所擁有的是我的記憶!美妙的感覺——啊哦哦——”
  羅強胸口起伏,抓門,狠狠一掌拍在門上……
  邵鈞故意提高嗓門,嚎了幾句特別帶感的歌詞兒。
  他搓洗著皮膚,下意識在水簾子裡扭了一下腰。水聲中整個地板“哐當”震了一下,金屬合頁銷閂混合著木屑天女散花般散落,整扇拉門從門框上被掰開扯脫髮出巨響。邵鈞猛一回頭,他的屁股被一隻火熱的大手掌粗魯地罩住,照著屁股蛋最軟的地方狠狠掐了一把。
  他隨即被羅強猛地摟進懷裡,抱住了……
  羅強從外面直接把門卸了。
  “噯……”
  邵鈞掙了一下,滿頭泡沫甩羅強一臉一身。羅強連衣服都沒脫,甩掉鞋子,拉開玻璃門闖進去,從背後箍著人,急迫地蠻橫地吻上去,周圍水聲四濺。邵鈞讓這廝這麼一弄,洗髮水泡沫流到臉上,迷了眼,睜不開,哼哧,掙脫,揪扯。他身子濕滑,像一條滑不溜手的大白魚,在水簾子裡掙扎跳動。
  一個穿戴整齊,一個一絲不掛,兩人肢體劇烈碰撞扭打。羅強全身都濕了,沾著泡沫。邵鈞皮膚讓熱水燙過而發紅,發軟,胯下贅物晃動,那副情景令人血脈賁張。羅強讓周身的熱水霧氣刺激得欲火勃發,衝動地把邵鈞推擠到牆角,吻邵鈞的脖子,吻邵鈞的胸口,眼底藏了幾分哄慰與補償的情緒,更多的卻是身體裡被激發的衝動,渴望,雄性動物的嫉妒心,對領地的獨佔欲,想補償的分明是自己這顆惴惴的不安的老心……
  羅強抓住邵鈞被他逗弄得半勃起的淺粉色陽物。
  “不帶你這樣的!”
  “今天我意贏了,我意挺進決賽!三爺爺洗涮乾淨了,三爺爺上……了……你!……”
  “老二你個王八蛋……你說話不算數……你是小狗……小狗狗……”
  “唔……”
  羅強兩眼發紅,眉頭擰著,漆黑的眼珠抵住邵鈞的眼。雙方只有寸許的距離,眼珠幾乎對上了,羅強焦渴淩亂的神情讓邵鈞怔住。
  “你上老子?!”
  羅強聲音粗啞,氣喘,胸口憋悶難抑,聲音有些哽。
  “老子幹不動你了嗎?”
  “還認識你男人是哪個嗎?!”
  “你不想要老子,你找個年輕的你找那個姓鄒的去!”
  “你以後敢找別人,你先掐死老子!!!”
  ……
  邵鈞被對方逼迫著,喘著。羅強的眼神令他逐漸軟化,放棄了掙扎。羅強如同一頭暴躁掙扎的公獅子用粗暴的火氣與摧毀性的力氣制服眼前的人,撕咬,發洩,緊緊裹住邵鈞的身體,不放手,用一貫的強橫霸道來掩飾偶爾暴露的不尋常的脆弱。羅強全身濕透,臉頰掛著一層水珠,眼眶含水,一寸一寸吻著他,慢慢伏下身,吻他的小腹,親吻他的胯下……
  ……
  樓下廚房裡一陣強抑興奮的悸動,兩人火熱糾纏,程宇緊緊摟著羅戰的脖子,羅戰一手托著程宇的背,另只手扯住程宇腦後的頭髮,深深地吻,兩人舌頭糾纏互相舔弄,研磨彼此下巴熟悉的弧度,珍視地吻對方的額頭,耳朵,脖子,像是有意反復打磨,磨掉外人在嘴唇上留下的不檢點痕跡,刻上專屬於彼此的烙印。
  他還是愛著他的。
  他也只愛過他一個。
  兩人之間從來就沒有過別人,從來沒有過背叛,每一天都愛得更多。
  羅戰一歪頭含住程宇的喉結,程宇喘息著向後仰去,後腰抵住廚房正中的檯子,灶上的小砂鍋咕嘟咕嘟冒著噴香的熱氣。
  開放式廚房,灶台在屋子正中,大理石鑲成的漂亮檯面,羅戰把程宇壓在檯子上。
  程宇眼神淩亂動情,突然抵住羅戰壓上來的胸膛,急促地說:“咱媽在呢!”
  羅戰喘著,急得快不行了,嘴唇追逐程宇的嘴:“咱媽早就睡了,老太太睡得早。”
  程宇最害臊了,一家五口人住一棟房子裡,他哪是像羅家倆混球那麼沒皮沒臉的人?哪能在廚房大庭廣眾之下幹那個?
  羅戰扒開程宇的T恤,腦袋鑽進去,像是在程宇胸口撐出一隻大皮球,在衣服裡亂揉……
  程宇怕被人聽見,又抑制不住全身上下讓羅戰挑起的生理衝動,半推半就著,勃起的身體遇到羅戰更加火熱堅硬性感的身軀,倆人忘情地互相撫弄……羅戰一口含住他的乳頭,啃他,咬他,撫摸他的大腿。戰慄的通電感瞬間攀上程宇的後脊椎骨讓他發抖。這種隨時都可能被最親近的人發現偷窺而產生的羞臊感讓他緊張慌張,讓他無地自容,卻又難以抗拒隱秘氣氛下的強烈刺激,勃起得更加堅硬,一條腿不由自主纏上羅戰的腰,想要交合。
  粗重的呼吸和衝動的情欲蓋住一串細碎的腳步。
  “廚房裡誰啊?怎麼還不睡覺呢?”
  老太太趿拉著拖鞋,略微蹣跚,邁進客廳,探頭望著。
  廚房裡一陣雞飛狗跳的騷動砂鍋幾乎打翻程宇驚恐地掙脫羅戰從檯子上出溜下去。
  程大媽“啪”得把燈打開,眯著惺忪的眼,瞅清楚這是哪兩個傢伙。
  程大媽:“……”
  老太太本來以為是家裡另外那兩個,想出來瞧瞧小鈞鈞可別被那熊貨給欺負著。早知是這倆,老太太絕對不吱聲,裝聽不見……
  羅戰上半身還系著圍裙,下意識迅速捂住。
  幸虧還有一條圍裙,遮擋住下身咧開的褲襠與一片狼藉。
  程宇臉紅著,從灶台後面露出一顆頭。他的T恤扯得亂七八糟,嘴角有羅戰的口水,脖子上掛著令人不忍直視的吻痕。
  老太太沒好氣地瞪了那倆活寶一眼,見識得也多了:“那麼大個聲,我耳朵半聾的都聽見你們兩個。”
  兩個人羞愧地垂頭,數腳趾頭。
  羅戰哼哼著說:“媽,吃夜宵嗎?……我給您做的!”
  “算了吧,你給我做的?”老太太揮揮手,“趕緊那啥,吃完回屋去,明兒不上班啦!”
  兩個被活逮的倒楣蛋端著吃的,灰溜溜地躥上樓,迅速關門,落鎖,撲向大床……
  浴室裡,邵鈞被羅強貫穿的瞬間整個人劇烈顫抖,大口大口地吸氣,胸口和腹腔火辣脹痛。潤滑油和泡沫讓羅強一路堅挺著進到底,粗硬地捅開他的腸道。邵鈞的脖頸和胸膛把瓷磚捂熱,半邊臉在牆上亂蹭著,哼著。他兩條胳膊讓羅強牢牢箍在背後,羅強一下一下撞他的臀,粗暴地將他撞向牆壁,像是發洩,像是報復,更是宣告著毋庸置疑的最人道最霸道的權利。
  羅強幹著邵鈞幹了一半,這才開始慢慢剝掉身上的衣服。他的衣服全部濕透,黏在皮膚上,襯衫裡透出極其性感的肌肉輪廓。
  羅強故意掰過邵鈞的下巴,讓邵鈞看著他脫。他扯開襯衫,連扣子一齊扯脫,剝出水霧淋漓的寬闊的胸膛,小腹,下身裸露出毛髮。邵鈞眼神混亂迷離,喘著,眼角望著羅強強壯陽剛的身軀沖頂著他。他一聲一聲地“嗯”著,說不出話。
  羅強的褲子還掛在臀下,胯骨頂送著,一掌拍拍邵鈞的屁股:“幫老子把褲子脫了。”
  邵鈞憤慨地哼了一聲,扭頭,怒視:“自己脫!”
  羅強伸手繞到前面,狠狠捏邵鈞大腿內側最脆弱的軟肉。邵鈞“唔”得喊疼,隨即後面就被羅強狠命幹了幾下,撞得他渾身酥麻顫抖,快要挺不住,彎下腰。
  羅強捉著邵鈞的耳朵威脅道:“不服?”
  邵鈞委屈著:“明明是……我們義大利……我們贏了……你這人耍賴!”
  羅強獰笑著逗他:“老子今兒個就耍賴了,咋著?你贏了,老子幹你,讓你舒服著……”
  邵鈞哼著,咒駡著,身體讓羅強牢固地釘在牆上,甚至能感覺到羅強堅硬粗長的陽具在他身體裡碾壓著。攪到腸道裡敏感的地方,他失魂落魄地抖動,羅強於是更加猛烈地衝撞。羅強從後面勒著他的胸口,讓他在幾乎窒息的瞬間達到高潮,讓他無法抑制地噴射到牆上射了個淋漓盡致。羅強咬著他的耳朵威脅著,欺負著他……
  “寶貝兒,喜歡這樣嗎。”
  “你是老子的人,老子就稀罕你了……”
  “就稀罕你,就要你……”
  ……
  兩人在淋浴間裡幹了一趟。邵鈞彎著腰,遍身水跡和激情過後的紅痕,讓羅強攔腰抱出來,拖到盥洗臺上,又來了第二趟……
  那晚,兩人無休止地做愛,用各種姿勢互相慰藉對方,用最粗魯最男人的方式滿足著對方,也記不清一共射過幾趟,直到筋疲力竭,再射不出什麼東西。
  邵鈞讓羅強壓在洗手池邊,屁股翹起來,羅強從身後分開他的雙腿,不知疲倦地操幹著他。邵鈞從面前的大鏡子裡看著羅強,羅強濡濕的胸膛上流下一道道汗,汗水彙聚到小腹,流到兩人交合之處。羅強暴虐的動作,極有男人氣概的陽剛的身體,一聲不吭沉默蠻幹的方式,鋒利的眼神中偶爾曝露的幾分柔情,所有的一切都讓邵鈞迷戀,沉淪,無法自拔……邵鈞雙眼慢慢失神,後庭火燒一樣,羅強就快要將他燒穿。
  羅強突然拔出來,把邵鈞翻過來,讓邵鈞坐在檯子沿兒上。他搬起邵鈞一條大腿壓在肩上,邵鈞立時坐不住了向後仰去。
  盥洗台旁邊是衣帽間,衣帽間門口有一面大鏡子。
  邵鈞一偏頭,呼吸立刻淩亂,面紅耳赤,鏡子裡是他敞著腿被羅強壓倒的情形。
  羅強的聲音沙啞惑人,帶著脅迫的意味:“寶貝兒,看著我。”
  “我讓你射出來……”
  羅強捏著邵鈞的下巴,讓他看著,堅挺的身軀一寸一寸從下方楔進邵鈞的後庭,在充分潤滑的甬道裡長驅直入,只一下就讓邵鈞爽得出聲。
  羅強將邵鈞一條腿扛在肩上,另條腿盤在胯上,身體微側過來,強迫邵鈞看到鏡子裡的情形。近在咫尺的鏡像無比直白,清晰,仿佛一幀一幀記錄下兩人最隱秘的親昵,讓時光留下永恆的刻痕。羅強炙熱通紅的下體撐開邵鈞,讓他戰慄,然後拔出一半,再次狠狠地撞入。邵鈞意識逐漸模糊,火熱,淩亂,失神地看著羅強在自己兩腿之間進出,看著自己臀部肌肉開合,親密吞吐著羅強最粗壯的雄物,用這樣的方式互相愛著對方,無休止地交合,仿佛下一步邁入極樂,地老天荒……
  羅強面無表情的臉像是突然動情,淪陷,緊緊抱住邵鈞,用力抽插,每一下都頂到邵鈞最敏感的一點,濃密粗糙的毛髮摩擦他兩顆蛋。邵鈞讓強烈的無法言說的性快感折磨得快要失控,抓住羅強的頭髮,兩人深深地吻著,同時一步躍上高潮。
  邵鈞低頭看著自己射了出來,射到羅強胸前,羅強硬朗的胸口讓他燙出一片紅潮……
  他身體軟下去之前,還在想,明明是你媽的德國隊輸了,被淘汰了。
  羅強你個混球,你就是,這輩子,無論在誰面前,永遠都不能服個輸,咱倆都兩口子了,你在三爺面前服個軟你會死嗎你!……
  邵鈞低聲咒駡著,嘟囔著。
  這輩子,也只有羅強這個混蛋,能讓他服軟,讓他心甘情願,讓他徹徹底底身心的臣服……
  臥室木門緊緊掩住一室的火熱,走廊漆黑安靜的另一頭,門內也是枕頭與床單齊飛的熱火朝天的景象。
  德國隊明明輸掉了,耍賴的可不只羅老二一個。
  “我在上邊!”
  “不成,今天我在上邊!”
  “德國輸了,我們贏了!老子應該在上邊咱說好的!”
  羅戰指天畫地地分辯。
  “誰跟你說好的?一人一次,今天就該我了。”
  程宇拿床單一裹,把羅戰裹在裡面,動情地吻上去,吻得羅戰頭暈。
  羅戰奮力從床單裡掙出來,兩人肉搏似的互相糾纏,羅戰氣喘吁吁地說:“程宇你賴皮哈?你還學會跟哥耍賴了?!”
  程宇毫不客氣,眼皮一翻:“我耍賴跟你學的。”
  程宇說完,自己先笑出來,在羅戰面前偶爾撒個嬌,耍個賴,原來是這麼舒坦的一件事兒。程宇心裡愛得不行,大腿壓上來試圖撲倒羅戰,想要攻城。
  程宇壓住人,倆人鼻子抵著鼻子,程宇壓低聲音說:“羅戰,你再掙吧?你再鬧,讓咱媽聽見了。”
  倆人屏住呼吸,側耳傾聽樓下的動靜。
  羅戰小聲說:“咱媽睡一樓呢,聽不見。”
  程宇:“待會兒做起來,聲音大了,你說她能不能聽見?”
  羅戰:“……”
  程宇難得露出一絲犯壞的笑:“咱媽可在這盯著你呢,你今天敢來?讓老太太抓著你欺負我,你看她不抄擀麵杖揍你?”
  羅戰立刻住了嘴,意識到這裡面的門道。
  丈母娘坐鎮,爺們兒不好下手啊!
  程宇眼睛彎成兩道漂亮的弧,笑得單純而得意,重重壓上來,親吻羅戰的脖子。
  羅戰讓對方親著,哼哧著:“那以後,咱媽要是天天住這,哥還不能碰你了?!”
  “那老子每回都得讓你上?”
  “沒你這樣的,你學壞了,程宇!……”
  ……
  兩人衣衫不整,T恤和襯衫領口都咧著,床上一陣雞飛狗走,枕頭飛上天花板,吊燈被砸得亂晃,燈影淩亂……
  程宇畢竟少一條胳膊能用,貼身肉搏吃虧,又捨不得運用腿功踹人,迅速被羅戰壓在身下。
  程宇眉頭擰起來,撩腿試圖反抗,羅戰眼明手快扯過床單,將人裹住,裹成一枚大號的蠶繭!
  程宇動彈不得:“唔!”
  羅戰嘿嘿壞笑了幾聲,湊上來照臉親了一口:“小宇宇,乖,聽哥的。”
  程宇兩條胳膊被床單裹結實了,頭髮淩亂,呼吸急促,被羅戰翻過身,騎了上去。羅戰伏在程宇身上,隔著薄薄的床單,啃咬程宇的身體,咬程宇的肩胛骨,咬程宇的腰,咬到屁股……程宇在床單下臉紅氣喘,徒勞掙扎的樣子,更能激起任何一個男人生理上的衝動與肆虐欲望。羅戰這麼愛程宇,哪忍得住程宇這副樣子?他一下子就硬了,急迫地拽下程宇的褲子,將程宇下半身剝光,從後面壓住雙腿……
  程宇被刺入時眼神憤慨而委屈,死死咬著嘴唇,怕漏出聲音。羅戰的呼吸火熱淩亂,身軀強悍堅硬,讓程宇一下子放棄了掙扎。他身體慢慢將就羅戰的挺進和衝撞,一步步軟化,膝蓋抵著床,讓羅戰撞得整個人陷入床墊,再彈起來,再陷進去。
  “小宇,宇宇,哥讓你舒服一個,一定讓你舒服著……”
  “宇宇,喜歡嗎……喜歡這麼來嗎……”
  兩人緊緊貼合,蠕動著,臀部撞擊著。隨著前後晃動的動作,羅戰胯下兩顆卵輕輕撞到程宇的臀根,那滋味兒無比銷魂,難耐。程宇粗喘著,悶哼了一聲:“你,幫我弄一下……”
  羅戰壓在他腦後,舔弄他的耳朵,逼問:“讓哥幫你幹啥?”
  程宇耳朵迅速紅了,低聲罵道:“流氓!……”
  羅戰:“哥就流氓你了,咋著?”
  程宇:“唔……”
  羅戰一把抓住程宇胯下的勃物,熟練地撚動柔軟的龜頭,侍弄著鼓脹嫣紅的小程宇,同時把下身拔出一半,再狠狠頂入。程宇讓前後兩種快感折磨得渾身顫抖,腳趾驟然痙攣。羅戰奮力衝撞著,眼瞅著程宇雙眼慢慢失神,出聲,下身下意識地在床單上磨蹭,向羅戰索求更多。即便再內斂冷淡的人,這時候也完全卸掉了矜持和偽裝,徹底沉浸到性愛的快樂中無法自拔,每一絲細微表情都暴露出內心最真實的渴望,極度隱忍之下失控發情的模樣,足以令人愛得發瘋,發狂。
  羅戰這時突然把人翻過來,扯掉床單,把程宇像剝柳丁似的剝出來,露出鮮潤發紅的皮膚。
  身體驟然從禁錮中釋放,氧氣湧進鼻翼和胸腔,程宇大張著嘴,仰躺著面對羅戰,被羅戰架起雙腿,用最強悍的方式衝擊。兩人緊緊抱在一起,投入地親吻,抖動,射精,射到彼此身上。
  兩人慢慢伸開,癱軟,面對面抱著,很愛,很愛,晃動的燈光照出一床旖旎狼藉……
  浴室裡水聲漸緩,漸漸安靜。
  羅強在浴缸裡放了一池水,邵鈞渾身熱汗淋漓,泡在水裡,幾乎虛脫,胳膊腿都抬不起來,頭向後仰著。
  羅強幫邵鈞清洗,然後在邵鈞頭上打上洗髮水,支個小凳子,給邵鈞洗頭。
  兩人靜靜地,什麼話都不用說,一個閉目養神,一個默默地侍弄。
  邵鈞伸手夠到一隻煎餃,鼓著嘴嚼,嘴角浮出滿足的笑,“好吃”,又伸手拿了一塊肉鬆飯團,自顧自地吃著。倆人折騰了半宿,又累又餓。
  “吃嗎?”
  邵鈞頭向後仰著,伸手遞過去。
  羅強裸著上身,兩手都是泡沫。他伸脖子咬了一口飯團,順嘴又把邵鈞嘴角沾的肉鬆舔掉,舔乾淨,像舔自己的嘴角一樣自然……
  兩人的嘴最終靜靜貼在一起,沒有動,汲取對方身體裡的味道,心思柔軟。
  邵鈞眯眼回味著這一夜,咕噥著:“老二。”
  羅強:“嗯?”
  邵鈞:“以後,一直都能這樣?”
  羅強淡淡哼了一聲。
  邵鈞眼底扯出一絲揶揄:“我是說,你一直都能,這麼強,這麼能‘幹’?”
  羅強:“老子還能幹不動你?”
  邵鈞暗笑,幻想著:“等你哪天真幹不動了,德國戰車老邁了,你等著三爺收拾你……”
  羅強沉下臉,兇狠地說:“你再敢炸一句刺兒,老子操到你三天起不來床。”
  羅強話音剛落,邵鈞炸出一記high C的高音,明目張膽挑釁權威,就是故意的。
  “啊!!!!!!!!!!!”
  羅強怒不可遏,手裡一使勁捏下去,捏得邵鈞差點兒從水裡掙出來。
  羅強從身後勒著邵鈞的脖子搖晃,咬牙切齒地威脅,咒駡。邵鈞放肆地笑,身子挺動,水花拍濺出來。
  羅強的胸膛再一次濕透,兩人就著一池子水打鬧。邵鈞在水裡撒癔症,羅強憤怒地撲進浴缸,兩具身軀纏在一起。浴缸盛不住滿溢的幸福,一缸水湧出一半,傾斜一地,靜靜流淌,水面倒映出火熱的重合的一雙影子……
  窗角隱隱透出黎明的光輝,一夜纏綿到天明。

  117、第一百一十七章 發小的秘密【一】:暗火

  作者有話要說:昨天的更新在作者有話說裡,沒看到的傢伙先看昨天的。
  解釋一下,《發小的秘密》這一篇專門寫給鈞鈞的兩隻醬油龍套死黨,順便提攜一下快要被大家遺忘了的某只,紅果果的,男豬腳氣場的傢伙快粗來喂!大家新一年看文愉快,群摸摸哦~
  
  趕上個不錯的天氣,傍晚,天邊紅霞染血,邵鈞的兩個發小,鐵哥們兒,到他公司來看他。
  邵鈞現在跟朱妍合夥一起開文化經紀公司,他乾姐帶他拜到幾位圈裡重量級人物,再加上邵鈞自家深厚的背景,搭上一些關係。他們這樣的公司其實就是作為經紀人中間人,為高層與商界文藝圈之間牽線搭橋,介紹生意,做項目創意,投資舉辦時尚文藝圈裡一些文化活動。
  他們公司在長安街附近某高檔寫字樓內租了一層辦公室。這地方一般人租不起,從大玻璃窗能眺望到天安門,長安街往復繁華的車流,東方廣場交錯迷人的光柱。
  楚二少爺走了一圈,對邵鈞點點頭:“不錯,鈞兒。”
  邵鈞雙手合十,舉過頭,對楚珣一揖,由衷說了一句:“謝了,這地方真地道。”
  楚珣笑道:“學會客氣了?咱倆誰跟誰,需要啥你就說。”
  邵鈞歪頭,習慣性的露出這人調皮略顯無賴的表情:“需要啥?哥兒們餓了。”
  楚珣就愛看邵鈞這小樣,特真實,不來那假招的。
  楚珣把人一摟,“餓了走咱吃飯去”,隨手一指沈博文,“聽見了沒,鈞兒餓了,你最大,今天你給我倆買單”。
  三人下樓,才轉出大樓,不遠處高樓陰影下停著一輛越野車,駕駛位坐著個司機,像是等人。
  楚珣眼尖,一眼認出那是邵鈞的車。
  駕駛位車窗敞開著,雕塑般的側影靜靜地抽著煙,西裝袖子卷到手肘處,顯出幾分不羈,露出曬成紅銅色的結實的前臂。墨鏡下一雙眼往這邊看過來,盯著邵鈞一行人。
  沈博文假裝發冷似的抖了抖肩膀:“可以啊,鈞兒,公司才開張,這都有司機了?”
  邵鈞舔舔嘴唇,沒說話。
  沈大少想著晚上肯定不能少喝,自個兒不方便開車。於是哥兒幾個全部上了邵鈞的車,這不正好有個司機,負責接送麼。
  邵鈞原本一馬當先試圖搶佔副駕位,羅強身邊的位子是他的,別人沒份兒。他不成想被楚珣摟著,擠著,硬塞進了後座。楚珣偏要跟他坐一起。
  “鈞兒,你點,咱上哪兒野一宿?”
  沈博文坐在副駕,一招手。
  “……隨便你們。”
  邵鈞小聲哼了一句。
  邵鈞一進車廂,就覺著局促,有點兒擠了,人忒多。尤其某些人和某些人,是從來沒見過面,沒往一處湊過的。他原本想要找個適當機會,酒後氣氛氤氳的時候,跟哥們兒坦白一些男人間的私事兒,可沒想著今天就招。有些事瞞得太久,裝得太像了,真到張口的時候,反而挺難開口……
  沈老大做主了,用下巴示意司機:“就去三裡屯,紅五星。”
  邵鈞迅速看一眼羅強的後腦勺:“咱去那兒?”
  沈博文:“就那!”
  邵鈞捏自己的耳垂,好像哪裡不太對。
  羅強一聲沒吭,當然不需要車上那仨人指路,自帶人腦GPS,沉默著一踩油門,走你。
  傍晚城裡堵車,走得很慢。
  沈博文從前座扭過來半個身子,大大咧咧得,跟後座的人聊得熱乎。
  “鈞兒,你可算出獄了,這麼多年咋熬的你?”
  “我們多盼著你脫離深牢大獄,回歸人民群眾的汪洋大海,重新過回一個正常單身爺們兒應該過的日子!”
  邵鈞說:“咱不至於的。”
  沈博文噴著:“怎麼不至於?監獄裡都是一幫殺人不眨眼的犯人,你沒讓人吃了嚼得連骨頭都不剩一條小命居然還在,你丫夠命大的。”
  邵鈞瞅了駕駛位某人一眼,小命確實還在,骨頭已經讓某人嚼爛成渣子了。
  楚珣慢悠悠地說:“上回炸監那事鬧多大,上面都過問了,你當我們不知道?”
  邵鈞聳肩:“大文子,上回得謝謝你爸,武警來得還算及時。”
  沈博文特邪乎地說:“你爸爸深更半夜往我們家打電話,我聽著都嚇一跳,給我急得,我差點兒直接跑清河撈你去!”
  “小鈞兒你說你要真出事兒,誰救你啊?……”
  駕駛位上的人,側過臉,一言不發看了沈大少一眼,拿開煙,一條胳膊肘撐在窗棱上,手指輕彈,抖落煙灰。
  楚珣一直從後面饒有興致地觀察羅強,視線精明優雅,眼珠在後視鏡裡反光,與羅強對個正著……
  羅強抽完一顆煙的工夫,才開到東大橋,他們被兩輛110公共汽車堵在屁股後面,一寸一寸往前蹭。
  幾個官二代湊一車,自然聊的是最近京城發生的大事,互通高層小道消息。
  楚珣說:“鈞兒,上回你讓我打聽那個人,那個輝子,他死不了。”
  邵鈞問:“怎麼說?”
  楚珣說:“大夥都猜上面明年可能在西南方向有動作,這人死不死的,總之落在國安那幫人手裡,沒好下場。”
  楚珣說話聲音清澈,嗓音很好聽,但是骨子裡透出某種極端的冷漠:“幹那行的,怎麼死都成,就是別被活逮,生不如死。活該。”
  邵鈞沒再多問。
  羅強現今終於出獄,傷也痊癒了,小狐狸變成那樣,如今再回想往事,邵三爺反而心軟,有些不落忍。各人有各人造化,犯不著的,只要羅強出來就行,邵鈞沒那份心思非要致旁人於死地。
  沈博文回過頭,帶著興奮:“噯,珣子,給我們講講,香山那一仗,半個北京城公安都出動了,背後到底誰挑的?”
  楚珣眼神一挑:“你問小鈞兒。”
  邵鈞無辜地反問:“我哪知道?”
  沈少楚少你一句我一句,聊他們從別處七拼八湊聽來的消息,描述那日香山碧雲寺槍戰血肉橫飛的慘烈情形,饒有興致,口水飛濺。
  車上另外兩人,各自抽煙,一言不發。
  羅強吸煙時習慣性側過頭,眯住那只不太好使的眼,眼角餘光掃過後座的人。
  楚珣仿佛下意識的,又看羅強一眼……
  沈博文說:“要我說,公安那幫特警就是他媽的太笨,越到關鍵時候越不爭氣。我聽說他們請了道上的人,是那個羅二嗎?”
  楚珣嘴角勾出意味深長的弧度,唇形很好看,點點頭。
  沈博文噴道:“操,就是上回你倆說的道上那個做大哥的?真他媽不給勁兒。”
  車子突然起步,躥出幾尺遠,然後又被公車憋住火,猛地刹車,把沈大少晃得,眼珠子在眼眶裡活蹦亂跳,找不到焦點。
  邵鈞抹了一把臉,忍無可忍嘟囔:“大文子,別噴了,噴我一臉吐沫。”
  沈博文說:“噯,可不是我踩活他們,本來以為是倆厲害人物來一場巔峰對決,吳宇森版本的港產經典黑幫片,結果倆人手底下都沒準兒,誰都沒打死誰!……”
  邵鈞頓時不樂意了:“有你這麼說的嗎?打仗來真的,槍槍見血,你當是你在俱樂部裡,拿橡皮子彈打紙牌子玩兒?”
  沈博文說:“這種悍匪,亡命徒,就應該派部隊的狙擊手上來打,什麼公安,什麼道上的,根本就不行!”
  楚珣不屑地扯一句:“部隊的就牛逼了?就那群傻大兵……”
  楚小二他爸爸是總參的大頭兒,可是這麼多年,楚珣說起軍隊的,當兵的,就是這麼一副十三不靠的口氣,橫豎看不順眼,堅決拒承父業。
  沈博文比劃著,繪聲繪色:“這可都是我聽來的,原來以為那姓羅的能有多厲害,結果上來就讓嫌犯一槍崩了頸動脈,脖子打穿了,要了半條命!差點兒嗝屁……”
  說著話,車子在三裡屯路口猛一轉彎,一腳油門,沈大少爺背身臉沖後,猝不及防,受離心力作用踉蹌著被甩出去,後腦勺狠狠撞向側窗。
  “噯!”
  邵鈞喊了一聲。
  楚珣眼明手快一伸手,擋在沈博文後腦勺上。沈博文的頭重重撞到楚珣手上,逃過一劫。
  “……”
  “牛逼了你!你剛才咋開車呢?!”
  沈少驚魂未定,嚇著了,朝司機發火。
  “你剛才咋說話呢?”
  楚珣冷眼瞟著沈博文,完全不帶同情的,你丫話太多,活該。
  楚珣視線一閃,瞟到邵鈞從下面伸出手,迅速捏了司機後腰一把,再揉一揉,安撫著,哄著。
  羅強偏頭一掃,觀察到楚二少方才出手,乾脆俐落,速度奇快。楚珣右手掌骨位置紅了一片,原本皮膚就白,手骨撞爆了皮,眼都沒眨一下,皮破流血無動於衷……
  “紅五星”門口,幾個人下車,邵鈞回頭遞給羅強一個哄慰的眼神。
  邵鈞小聲說:“等我電話,零點左右過來接我們。”
  這種情況,司機一般都去街頭街尾找個小飯館,自己吃點兒東西,在車裡睡個覺,等老闆電話,老闆喝夠了玩兒痛快了,過來接人。
  楚公子站定,喊住人:“別走,小鈞兒,沒你這麼打發人的。”
  “讓你家司機進來,我請他喝一杯。”
  邵鈞吐了一口煙:“我司機,我招呼不起?還用你請?”
  楚二少笑得溫文無害。司機?鬼才信呢。
  門口的領班十分客氣地將三位熟客公子讓進去,亦步亦趨,偏偏不認識走在最後的這位。
  楚珣說:“我們一起的。”
  邵鈞埋著臉插兜迅速穿過走廊,頂著滿頭令人迷醉的紫色金色燈光。
  羅強走在一行人最後,一身純黑帶豎條暗紋的西裝,袖口擼著,白色襯衫敞開領口,露出極有陽剛味道的胸溝。大堂上值班招呼熟客的王經理邁大步向沈公子走過來,瞥見某人,笑容在嘴角僵持成一副恍如隔世的驚懼表情。
  沈公子一馬當先,大搖大擺,迎著眾人瞻仰般的注視,以為備受矚目受人仰視的是他。
  王經理驚愕畏懼的視線早就穿越沈公子的腦袋瓜,盯的是羅強。
  一個神情嫵媚的男孩坐在客人懷裡碾大腿,一抬頭,突然站起來往前走幾步,半張著嘴,說不出話。身旁的男人莫名其妙:“噯你上哪去?有你這麼伺候的嗎?!”
  “小湯圓兒!你他媽給老子滾回來!!!”
  ……
  “紅五星”後臺老闆換人了,裡面幹活兒的人可有不少是羅家兄弟手下的舊人,乍一見羅老二抛頭露面,都嚇著了。
  這些人能怎麼想?
  第一反應是羅老二帶人帶傢伙抄店,要搶回當年在三裡屯的地盤。
  羅強經過吧台,一把按住王經理彎腰悄摸打電話的手。
  羅強眼神冷酷,沉著嗓子說:“老子跟朋友過來喝一杯,別驚動人,別掃老子的興。”
  王經理點頭,畢恭畢敬,不敢惹:“羅總,您,有事兒儘管吩咐。”
  羅強輕輕一搖頭,牙齒碾動煙頭,示意對方閉嘴,該幹嘛幹嘛去。
  身後,男孩一路穿過買醉尋歡的人叢,追著跑過來,面色蒼白,兩隻漂亮的圓眼睛瞪得大大的,快要瞪破眼眶,眼底充血。
  “哥!……”
  男孩喊了一聲,隨後被幾個人拖走。
  羅強回頭,冷冷掃了一眼,漠然走開,就像從來沒來過,從來不認識……
  沈大少開了一瓶好酒,幾個人在包間裡喝酒,隨意聊天。
  羅強輕輕晃著杯裡的紅酒,站在窗邊,沉默,望著窗外穿梭的人流繁華的夜景,燈影憧憧,昔日的回憶在他瞳膜上滑過,留下一片凝重的空白,雲煙過眼而散,那樣的生活永遠不再重來。
  吃完東西,沈博文喝得有些高了,一招呼:“來兩局?”
  楚珣伸手捏捏沈博文的肩膀鎖骨:“好啊。喝成這樣,你想跟誰來?”
  沈博文兩眼泛紅,討好地跟邵鈞說:“我就跟小鈞兒你倆來,外邊再叫個人進來,湊一桌牌?”
  楚珣用眼神示意窗邊沉默的一座山影:“不用叫人,就站著的那位,過來,正好湊一桌。”
  楚珣一條手臂搭在邵鈞肩上,摟得親熱,旁若無人。跟邵鈞說話的時候,一定要把熱烘烘的氣息噴到邵鈞臉上,顯示二人的親密。
  羅強回頭,鷹一樣的視線釘在楚珣臉上。
  楚二少這一晚不斷試探他的底線,倆人暗暗過好幾招了,雙方皆不動聲色,目光之間早已磨刀霍霍,都想看對方亮什麼牌。
  包房套間的外間有一張賭桌,四個人坐了。
  邵鈞一抬頭,經理吩咐進來伺候的服務生,他竟然認識,熟人,就是他幾年前造訪這間夜店,欽點的那個小禾。
  小禾悄悄對邵鈞笑了一下,點點頭。
  小禾在FiveStars裡算是頗有資歷的老人兒,這個年紀,除了老客熟客之外,幾乎沒有新來的客人會點他的鐘點或者陪夜。他平時很少接客,但他桌上手藝好,王經理知道這屋客人都不是一般人兒,特意派小禾過來洗牌。
  沈少經常小賭幾把,出手闊綽,但他不上癮的,只跟最親近的朋友玩。哥們兒之間要的就是義氣,痛快,輸贏他全不在乎。
  邵鈞是真不常玩兒,而且他牌技很爛,有自知之明,絕不逞能撒鷹給人當冤大頭。
  尤其是楚二公子在桌的情勢下,邵鈞是千萬般不樂意給小珣子充當炮灰,可是楚珣這人今天仿佛是讓火燒著尾巴了,一路追著攆著,他越不樂意來啥,楚珣非要來啥?!
  楚珣碰碰邵鈞的手背:“鈞兒,你想玩兒哪個,麻將,梭哈,21點,德州,隨你挑。”
  邵鈞是知道內情的,沒好氣地哼了一聲,揶揄道:“你哪樣玩兒得不靈,我就玩兒哪樣,有嗎?”
  楚珣玩兒哪樣他不靈?
  邵鈞從小到大混這麼多年,謹記一件事,玩牌絕不帶小珣珣。沈博文就是他媽的一喝高就開始犯傻冒泡,賊不長記性,小時候吃過那麼多次虧,你還跟楚珣“這種人”玩兒?!
  楚珣眯起眼,突然轉向羅強:“內誰,噯,你哪樣最靈,要不然你挑。”
  羅強眼皮沒抬,粗糙的手指摸了摸熟悉的賭桌檯面:“隨意,你說。”
  楚珣動了動手指:“就打德州吧。”
  楚公子十指細膩修長,指甲磨得形狀很好,光滑發亮,右手背最凸出的骨頭貼了一塊創可貼,剛才撞破皮了。
  邵鈞摸鼻樑,白了羅強一眼:你個熊貨,你咋不選麻將呢?麻將牌多,桌上亂,而且老二你擅長那個。德州撲克桌面牌太少,對姓楚的這傢伙簡直太容易了!

  118、第一百一十八章 發小的秘密【二】:千王VS千王

  小禾的手指細膩靈活,洗了個漂亮的花式,一副牌在墨綠色牌桌上流暢地來回攤開,再魔術般收回掌心,最後“啪”得落定,請幾位搬牌。
  三個人伸手依次搬過牌,將牌重新打亂。只有邵鈞沒動,他搬不搬牌無所謂的,因為不懂千術。
  小禾給四家每人發兩張底牌,扣住送到面前,手勢十分規範。
  他給羅強送牌時,睫毛下閃了個極其細微的眼色。羅總是他昔日的大老闆,只是這種生意場賭桌上,雙方都不說出來,心領神會。
  德州撲克這幾年在帝都和滬上大城市年輕人中間很火,京城有好幾家專業德州撲克俱樂部,在高檔會所,酒吧,常舉辦牌局。甚至有個別俱樂部涉賭,賭現金,賭證券,賭樓盤。邵鈞公司正策劃的項目裡,就有商界高層人士之間的牌局交易會,所以他也能湊合來兩把,生意場上的需要。
  邵鈞用手掩著,揭起自己手裡兩張牌。
  紅A,黑Q。
  可惜不是同花。
  楚珣的一雙細眼瞟過來,帶著光,眼神逗弄邵鈞。
  邵鈞迅速用黑布墊子蓋住自己的牌,還覺著不保險,乾脆兩胳膊肘壓上去,把自己面前一塊地兒牢牢壓在身下,瞪楚珣:咋著?你看?我讓你那兩隻忽閃忽閃的小眯縫眼四處亂看?!
  楚珣繃不住樂邵鈞那副小樣兒,可愛。
  荷官讓四人依次下注。
  沈公子迅速推了一萬。楚珣磨完一隻手的指甲,跟了。邵鈞用很彆扭的姿勢在桌沿上趴了一會兒,也跟了。羅強似乎想了很久,捏了捏眉頭,最終還是跟了,沒有第一輪盲注時候就直接棄牌。
  邵鈞手裡攥的AQ,其實已經是不錯的起手。他環視其餘三家,估摸著姓楚的手裡頂天大也就是一副AA。
  沈博文心情也不錯,他底牌不比邵鈞差,他握有雙K,很自信地往池裡推注。雙K在德州撲克裡贏面已經相當不錯,關鍵在於桌上有沒有人扣到雙A,或者有人手裡有同花順子。他不信楚珣還能每次都摸出一副皇家同花順。
  羅強仍然冷冷地吸著煙,像是置身桌外。楚公子躍躍欲試,一雙眼盯著羅強壓在黑布墊子下的牌,屏息,眼珠像黑曜石,眼底閃出略微異樣的光芒,那架勢像要用視線把木頭桌子掏個洞,把羅強那兩張牌撬出來。
  羅強描摹楚公子的詭異視線,盯了一眼。
  邵鈞瞧出來了,手指一點楚珣:小珣兒,不帶你那樣兒玩的!別欺負人哈!
  楚珣唇角卷出不懷好意的笑:幹嘛啊鈞兒,啥意思?還不讓我玩兒?
  邵鈞眯眼威脅楚珣。
  楚珣手指在桌上一劃,聲音帶著磁性:“鈞兒,你們家‘司機’要是輸了錢,也得算你賬上吧?”
  邵鈞哼哧著說:“你知道就好,別給我整太大的。”
  楚珣笑道:“讓你出血,我怪不好意思的。”
  邵鈞心想,三爺爺認識你姓楚的多少年了,我不知道你撅屁股拉什麼屎?!等我回去咬你的……
  各家視線緊張地投射到桌上,小禾緩緩翻出三張公牌。
  沈博文看見公牌的一瞬間眼睛都亮了,是那種能反射出屋內所有燈光的亮度,公牌是K,7,4!
  沈公子三張K在手,現在已經是一副三條,7和4均是小牌零牌,湊不成順子,他這局形勢大好。
  沈公子再推兩萬,楚珣摸著金絲眼鏡邊框,表情勉為其難似的,跟兩萬。
  邵鈞下巴架在胳膊上,趴了好一會兒。A,K,Q三張大牌在手沒准能湊個順子,桌上倘若沒有楚公子,他一定繼續加注,但他一直注意楚珣的表情,他直覺楚珣今天叫德州撲克,就是奔著露一手來的,這人一準兒要後發制人。
  邵鈞長考三分鐘,向後仰過去,輕鬆地說:“我棄牌。”
  楚珣撅了個嘴:“真沒勁。”
  羅強吸完一隻煙,皺眉端詳邵鈞,深沉思考了一會兒,加注,繼續。
  ……
  邵鈞瞪了羅強一眼。
  他其實想讓羅強跟他一起棄牌,讓楚珣耍沈博文那個冤大頭玩兒去吧。
  楚珣的鏡片下閃出不同尋常的細緻的光芒,像是默默品讀對手一張張神態迥異的臉,視線的尾端最終落在羅強臉上。
  你還長考?
  你還深沉地琢磨?
  你一準兒是使詐,想要套注,我就跟你的注,我看你有多大本事,我看你能撐到第幾手……
  邵鈞實在忍不住了,離桌出屋。
  他們在套間牌桌上賭牌,外面有閉路電視大螢幕,大堂的人全部看得到桌上的牌局。
  邵鈞一進大堂,黑壓壓一大片看牌的客人,口哨聲噓聲一片,有一張桌的公子哥兒嚷了一嗓子:“你有A你他媽的棄牌,你傻逼啊!”
  你丫才傻逼呢,邵鈞在心裡咕噥著,皺眉一看那仨人的底牌,差點兒一口水噴出來。
  他自己竟是桌上唯一一個底牌攥了A的,讓姓楚的詐得,頭一個棄了。
  沈博文有雙K,確實是好牌。
  羅強的底牌是Q,7,很不咋地。
  楚珣下了三萬籌碼,手中底牌竟然是對4,兩張小破4!
  底下有客人議論,老子玩兒這麼多年德州撲克,沒見過有人用一對4能贏雙K和AQ的,這人傻逼竟然不棄牌還跟注,除非他是神,除非這牌桌上有鬼。
  邵鈞盯著沈博文酒精作用下興奮異常躊躇滿志的臉色。底牌公牌湊一起看,大文子有足夠理由感到勝券在握,他手握三條K,除非楚珣手裡有A亦或同花順,除非這局有問題,而羅強手裡一副散牌,根本沒有贏的希望。
  羅強和楚珣面對面坐著,透過迷蒙的煙霧互相端詳。
  羅強六年沒沾賭桌,技藝都有些生疏,搬牌手抖。他方才看小禾用一雙手輕盈流暢地洗牌,眼底恍惚……
  羅強在三裡屯酒吧街地下賭場混跡十多年,什麼花哨牌局沒見過,什麼大場面沒贏過?這一桌他只要想贏,他就不可能輸。少年時代少管所裡關押四年,棍棒皮靴的折磨下在地獄夾縫中求生存他學會了賭,手指上一層一層皮被削掉,露出紅肉,再磨成繭,每一根手指每一個關節各司其職,物盡其用,桌上的技藝他曾經練到爐火純青,老子當年就靠這手活兒吃飯。
  楚公子又是什麼人?楚珣從小到大,但凡他有記憶以來,但凡他出手的牌桌麻將桌,他就沒輸過。軍區司令在桌上他也贏,軍委主席他都敢贏,因為他就不可能輸。桌上每一張牌,明的,暗的,公牌,底牌,全部在他一手掌控。他不信有人能從他手裡偷到一局。
  小禾正要出牌,一直沉默不語的羅強,突然盯住楚珣開口。
  “你近視?”
  楚珣挑眉:“哦?”
  羅強玩味地動了動嘴角:“眼鏡多少度數?”
  楚珣微笑著聳肩:“不深,兩百度。”
  羅強從牙縫裡磨出一句:“就這麼幾張牌,不至於看不清楚,你那倆眼珠子都瞪出血了。”
  大堂的客人一陣嗡嗡的議論聲,大夥都聽出羅強話裡有話——姓楚的眼鏡有問題?!
  楚公子抬手,慢慢地,摘掉眼鏡,擱在桌子上,露出本來面目,一雙細長的眼因為略微近視而微眯,五官俊秀,臉型瘦長,確實挺好看的。
  楚珣撚一下手指:“能繼續嗎?”
  小禾穩穩地出手,亮出第四張公牌,竟然又是一張7!
  公牌現在是K,7,4,7。
  大堂裡突然靜下來。
  “怎麼又是7!”
  “三家手裡都是葫蘆牌?!”
  沈博文三條K,楚珣三條4,羅強三條7。
  沈博文一愣,流露失望。
  楚珣臉色微微一變,知道眼前對手是個硬點子。
  羅強眯著半瞎的眼,盯死楚珣每一次優雅的動作,每一個不尋常的眼神。他已經覺察到姓楚的有問題,明擺著的,但是他又說不清,這人到底哪裡有問題?眼鏡摘掉了,難道這公子爺的眼睛有問題?!
  邵鈞盯著這一桌牌,突然看明白了,喃喃得:“大文子,趕緊棄,你今兒個又讓人玩兒死了。”
  輸贏就在最後的河牌。
  邵鈞作為白看熱鬧的,心裡已經篤定,河牌絕對不會是沈博文想要的那張K。
  這回輪到沈大少陷入長考。他自己心裡開始畫魂兒,他需要最後一張K,可哪那麼巧,一副牌的四條K都能讓他翻出來?萬一對面兩家手裡有K呢?再者,公牌裡偏偏有兩張7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看起來如此刺眼……
  雙K在德州撲克裡勝率已經可以有八成,不比雙A差多少,因此沈公子捨不得棄。而此時牌桌上羅強和楚珣早已經顧不上沈博文,沈公子無論棄不棄牌,白扔的三萬籌碼,今天這一筆是吃定了。只是避免一開局就把此人嚇跑了,因此楚珣和羅強一直跟,沒有加注。
  沈博文手裡顛著兩隻塑膠籌碼,翻來覆去把玩兒,突然轉向身邊人:“我忘了問,你真是鈞兒他們家司機?”
  羅強裸露的深褐色手臂露出幾處舊傷疤痕,點點頭:“對,我是他司機。”
  沈博文問:“你叫啥名兒,我聽聽。”
  羅強面無表情,極其平靜地吐出兩個字:“羅強。”
  沈博文:“……”
  沈博文倆眼珠子幾乎對上了,對在羅強臉上。而坐他對面的楚二少紋絲不動,眼皮都沒眨一下,顯然了然於胸。
  大堂裡瞬間寂靜,鴉雀無聲。
  “你是小鈞兒的‘司機’?!”
  沈大少盯著羅強這張臉,傻愣了十幾秒鐘沒說出話,突然沒繃住,嘿嘿嘿樂了出來。
  帶著酒精味道的眼淚和口水噴出來,噴了面前一桌子,沈博文囫圇抹了一把臉,似乎終於弄明白一些事,自嘲地笑道:“媽逼的,老子今天出門沒看風水,算我倒楣。”
  “小鈞兒這沒良心的,混蛋,半道棄牌跑了,把我一人扔這,真他媽的不夠意思,不陪我!”
  “是哥們兒的,還瞞我!”
  沈博文一甩頭,特別爺們兒,跟羅強比了個大拇指,“老子今天跟到底,捨命陪君子”,說著往彩池裡推了兩萬,繼續來。
  楚珣輕輕地一吐口:“我All-in。”
  羅強粗糙的手指一彈桌面,脖頸後仰,聲音帶著嘶啞滄桑的煙火氣:“老子全押。”
  最後一張牌。
  那兩人全押,沈博文已經知道自個兒今天輸定了。總之是自己人玩兒,沈博文不在乎輸幾萬塊錢,但是忽然發覺欣賞桌上某兩位爺暗中火星四濺的掐架還挺帶勁。他興致勃勃且十分迫切想要知道,這局牌那二人誰能贏下,最後一張牌到底是個啥?!
  小禾從手裡慢慢移出最關鍵的一張,河牌。
  所有人視線死死盯住那張決定勝負的紙牌。
  紙牌扣著劃過桌面,在小禾手掌心下露出半張背面的花紋。
  楚珣脖頸微弓,兩手壓在桌面上,一頭花紋斑斕皮毛華美的獵豹從暗處蓄勢待發的動作,像是用全副注意力盯死那張倒扣的牌。他眼光驟然一變,伸手按住小禾那只手!
  “……”
  小禾:“二爺,您?……”
  楚珣:“這張牌不對。”
  小禾驚愕,臉色也不自然,楚珣死死壓住他的手,不讓他翻開牌面,因為這張牌一旦亮相,牌局便不可更改。楚珣手指一動,羅強迅速出手,一掌狠狠壓住楚珣的手。他的力道幾乎把那倆人的手一起拍進桌子裡。
  羅強咬著煙,舌尖撥弄一下過濾嘴,啞聲問:“牌還沒翻開,你咋就知道,這張牌不對?”
  楚珣面不改色:“我就知道不對。”
  羅強話裡有話:“難不成你看得見?!”
  楚珣:“……”
  楚二少的手骨被羅強捏著,捏得有些疼了,關節發白,快要捏出兩個坑。
  楚珣寸步不讓盯著羅強的眼,用口型威脅:姓羅的,你是老千。
  羅強冷笑一聲,呲出一口白牙,以牙還牙,用口型還嘴道:彼此彼此。
  饅頭倘若不棄牌提前離席,羅強打好了算盤這局要玩兒個隔山打牛兼借花獻佛,出千讓邵鈞手裡那副牌贏下來,敲鄰座哪倆二傻子一筆,哄大饅頭開心。沒想到邵鈞直接棄了,羅強怎麼可能讓楚小二在他的場子裡贏牌?
  大堂上一片譁然,經理都出來了,有人站起來,看這場熱鬧。
  牌桌上三隻手疊摞著壓在一起,摁著那張牌,互相較勁,有人要翻牌,有人偏不讓翻。
  邵鈞無奈地搖頭,低聲罵“這一桌熊玩意兒的”。
  他推開包間門進去了,雙手抱胸:“你們倆,夠了。”
  邵鈞不耐煩地拍拍桌子:“牌翻開,你三爺爺也想看看,最後一張到底是個啥?你倆死命摁著不給我看?!”
  牌桌上三隻手糾纏在一起,動作快似閃電,攝像機下近景鏡頭都沒看清楚,手指互扼,紙牌翻飛。
  啪。
  最後一張牌從幾個人手裡飛出來,從半空飄落。
  那張牌讓兩隻掐架的豹子給撕了,落到桌面,裂成兩半,一半是半張4,另一半是半張7。
  邵鈞目瞪口呆,沈博文一口紅酒噴了邵鈞半邊臉……
  ……
  雙方都把寶押在最後一張河牌,這局沒有同花順,最大的牌就是通天四條。
  楚珣賭的是四條4,羅強要的是四條7,雙方拼命搶最後一張。
  精妙絕倫的千術,就是自個兒想要哪張牌,就能拿到哪張牌,手指在牌桌上稍微動一個手腳,足以令整個局勢顛倒乾坤。
  沈博文看明白了,噴著酒液爆笑:“這算誰的?半張牌怎麼算?姓羅的你三條半的7,小珣兒你三條半的4!”
  羅強嚼著煙頭,冷笑道:“7比4大,我大。”
  楚珣手指一撚,隔空不知道從哪一維黑洞空間裡抓出半張牌,氣不忿兒地丟在桌上,可不就是被他撕掉的另外半張7。
  楚珣盯著羅強,咄咄逼人:“我那張4呢?”
  羅強從挽起的西裝袖口與白襯衫夾縫處,抽出另半張被他撕爛的4,甩給楚二少。
  邵鈞用一根手指搖晃著指著羅強,簡直了,你太不像話了。
  邵鈞指完羅強又指楚珣,還有你,又耍那套!
  沈博文招手,再來一瓶紅酒,饒有興致地用眼神示意:“鈞兒,不地道了吧,給哥兒幾個介紹介紹,這位是你們家誰啊?”
  羅強坐在賭桌前,靜靜地抽煙,側臉和下巴袒露出刮淨後泛青的一片粗糙感,青色的胡茬一直連綴到脖頸,胸口微洇,整個人氣場靜謐懾人,令人不敢直視,氣質仿佛與包間和賭桌徹底融為一體……
  邵鈞撇嘴,咕噥道:“你不都認識了嗎,七拼八湊那些個事兒,你不是都聽說了嗎。”
  楚珣撣了撣扯皺巴的襯衫,重新戴回眼鏡,主動向羅強伸出手。
  羅強緩緩起身,眼神探究。
  兩人握住的手,在半空暗暗較勁,把對方五根手指挨個兒捋了一遍,狠狠地捏固,最終意猶未盡蠻不甘心地撒開手。
  “羅強,你厲害,佩服。”
  楚珣說。
  楚珣拉住邵鈞的手腕,還像小時候那樣,搖搖對方的胳膊,露出迷人的笑容:“鈞兒,這局算我的,算我楚珣送你們一對兒的出獄賀禮,錢我明天直接打給你。”
  “恭喜你們倆。”

  119、第一百一十九章 發小的秘密【三】點心匣子風流債

  沈博文聽見楚珣這句“恭喜”,後脊樑起一溜小雞皮疙瘩,臉上的慘烈表情難以用語言形容。
  邵小鈞和羅老二那兩人並肩坐在一起,眼神各朝一邊,怎麼看怎麼讓人無法相信是那種關係。沈大少覺著自己活了三十多年,自詡玩兒遍天上人間無數,真他媽都白玩兒了,今天這一役,讓他三十多年積累的人生觀世界觀都崩塌了,碎裂了……當年哥兒幾個的玩笑話,言猶在耳,邵小三兒這找的是哪一路美貌如花的“天仙”,嚇著沈大少爺了!
  沈博文學邵鈞的動作,雙手合十過頭:“今兒個算我有眼無珠,不識真人,我丟人了。車上那事兒,我啥都沒說,我啥都不記得了!”
  “邵小鈞兒,你牛逼,我服你了!……”
  “噯我說鈞兒,你早告訴我啊?你在我面前還他媽裝小白兔!”
  “噯,喂,你回來!咱必須把這話說的說的!”
  “當初我帶你來,你還正襟危坐裝那屌樣兒,你怎麼裝蒜來著?!……”
  “鈞兒你別跑!……”
  低眉順眼洗牌收拾殘局的小禾,暗暗驚訝,偷眼瞟羅強邵鈞這倆人。
  ……
  當晚,哥兒仨在套房內開懷暢飲,心情都不錯,都喝高了,互相噴著,瞎侃著。
  話題的中心是邵小三兒和羅老二不得不說的那些爛事;六七年間邵鈞混在清河監獄,經歷過的無數個“當年”,那些曾經的驚心動魄,死裡逃生,酸甜苦辣,兩情相悅,鐵血柔腸……
  沈博文難以置信地一遍又一遍念叨:“小鈞兒,你瞞我們,你竟然狠心瞞著我們!”
  邵鈞晃著肩膀,故作輕鬆:“說出來怕你倆承受能力太低,以後不能玩兒了。”
  楚珣說:“你怕我承受不起?大文子丫又不是沒幹過那些噁心事兒,我當初那噁心勁兒都已經過去了,我早都練出來了。”
  沈博文立刻擺手,捂楚珣的嘴:“我沒有,我沒有過!我那些都忒麼是玩兒……”
  “鈞兒,你也玩兒的?”
  “你他媽是來真的?”
  “你跟那姓羅的,難不成你倆來真的?……你倆不是世界末日排憂解悶,你倆真有感情?!”
  邵鈞沉下臉,眼睫毛下閃著光:“不來真的我跟他在一起?……你當我跟你似的誰都搞一腿?就你那些才噁心人呢!”
  兩個發小都是幫邵鈞逃過婚四處折騰過的,都是真心實意關心小鈞兒的終身,沒想到這麼妖嬈這麼年輕鮮亮一把能掐出水兒來的一朵小鈞兒,賠到那麼一個人的手心兒裡,這透著一個不甘心,不服氣,難免替邵鈞覺著虧,典型倆娘家大舅子的心態!姓羅的以前是什麼人,經歷過多少事兒?你跟這人在一起,你不讓人欺負死,剝皮拆骨連瓤子都不剩了。
  可是有些事,邵鈞還沒法跟哥們兒面前擺。說多了,顯得肉麻,說少了,外人聽不懂,無法理解他和羅強感情有多深,深到能為對方命都不要了,這輩子就是離不開對方。
  沈博文眼神兒壞壞的:“噯,你倆,誰是那樣,誰是那樣?”
  邵鈞裝傻:“哪樣啊?”
  沈博文用手比劃:“就是內啥唄,其實也沒什麼,就是,誰是底下盛的那個花瓶,誰是上邊兒插的那束花啊?!”
  邵鈞一記窩心腳,狠狠踹上去……
  沈大少中腳,從沙發上滾了下去,嘴裡不怕死地嚎叫,“小鈞兒你從小就好看,你最好看了,你就是一大‘花瓶’”……
  邵小三兒認真起來,可認真了,不來假招的。
  楚珣掰過邵鈞的臉,狠狠揉了揉臉蛋,眼對著眼:“跟我說實話,你跟羅強來真的?”
  邵鈞翻著薄薄的眼皮:“真的,咋著?三爺就待見他。”
  楚珣琢磨了半晌,露出一臉自戀的表情,問:“那我長這麼好看,你當初怎麼就沒看上我啊?!”
  邵鈞把頭一扯,躲開對方亂揉他的手,罵了一句。
  楚珣不服氣地較勁,沒完沒了,特委屈似的:“咱倆從小穿一條褲子長大的,你跟我白好這麼多年?你怎麼就沒跟我生髮出感情?你喜歡男人,我不是男的嗎?”
  “你沒看上大文子,這個說出去肯定所有人都特理解你,可是我呢?!我呢!”
  邵鈞讓楚珣逗得樂了,仰躺在沙發上掙扎,對方恨不得撲上來揉他。
  楚珣要不是長得夠帥,邵鈞可能都不會多看這人幾眼,當初也不會倆人那麼要好,親密。可是咱三爺爺還是比較重口,稀罕那種糙爺們兒純陽剛型的男人,像巴蒂在那張海報裡咆哮怒吼著滿場飛奔的感覺,那樣的男人,才讓人有騎上去幹的欲望……
  就楚公子那纖瘦柔韌的身子骨,那一副外人面前假作斯文的金絲眼鏡,平時經常是一身粉襯衫和米白色老闆褲穿著,邵鈞每回瞅見,都得嘲笑這人,小珣兒,你說你整天捯飭那麼帥幹嘛?你是個做老闆的還是個賣春的?二裡地之外就聞見你丫胳肢窩下邊一股嗆鼻子的香水味兒!
  楚珣像一頭豹子四腳著地竄上來,鬧著,不依不饒:“我長得不好看?”
  “姓羅的還能比我好看了?!”
  邵鈞擠兌楚珣:“滾,他有的東西,你就沒有。”
  楚珣驀地瞪圓了小細眼睛:“他有什麼我沒有?”
  楚珣低頭一件一件尋覓自己身上的物件兒:“我什麼沒有?”
  “鈞兒你又不是沒見過我長啥樣,我,我,我什麼沒有啊?你今天給我說清楚了!!!!!”
  三個人由著醉意倒在沙發上,狂笑,鬧著……
  三個渾不正經的公子哥兒在屋裡喝酒瞎扯。恰恰因為扯的都是羅強的事兒,這種場合羅強本人肯定沒法在那屋待了,讓人品頭論足的滋味兒他渾身上下不舒服。羅強出來溜達,站在“紅五星”門口抽了兩支煙,漠然望著燈紅酒綠的夜市大排檔與來來往往的酒客人群,隨後又回到店裡。
  長長的走廊內燈光曖昧,一對一對喝得糜爛的人從羅強身旁踉蹌著擠過去,睫毛畫得烏黑濃密的男服務生架著客人進到包房……
  走廊盡頭現出白色的影子,一個漂亮的男孩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睛,僵直地站著,望著羅強。
  羅強雙手握在褲兜裡,面容冷漠,身形堅毅。
  男孩喉頭顫抖,拔腿跑過來,一頭撲進羅強懷裡,抱住羅強,熱烈地、急切地磨蹭羅強的脖子,全身發抖,像是沙灘上撲騰著快要乾渴至死急需汲取水源的魚。
  羅強一動不動,面無表情,只在對方嘴巴吻過來的時候才一偏頭,避開熱烘烘的氣息。
  半晌,羅強伸手薅住男孩的後脖領子,拽開:“夠了。”
  男孩抽著鼻子,不斷撫摸羅強的肋骨:“哥,想你了,你沒變樣兒……”
  羅強拽開對方的手。
  男孩迫切地說:“哥,我沒想到你還能回來,以後你還罩我們嗎?”
  “哥,麻花去年讓一個老闆帶走了,現在不知道活得什麼樣了。豌豆蓉把那個癮戒了,我聽人說他回學校上課,念文憑去了。現在就我還留在這,我也不知道我能去哪,哥你回來真好!哥……”
  羅強緩緩地搖頭:“湯圓兒,老子沒有回來。”
  男孩:“……”
  羅強又重複了一遍,昏昧的燈光下眼珠漆黑深邃:“老子沒‘回來’,也不會再‘回來’。”
  FiveStars“四大名草”之首,小湯圓,其實早就不再年輕,只是長得少相兒,五官漂亮,身材玲瓏,遠看還像當年那個尤物般惹人疼愛的男孩。只是從燈下細看,化妝精緻的眼角擠出一層疲憊的細紋,眼淚奪眶而出弄糊了睫毛膏和紫色亮片眼線,抽泣時胸膛劇烈抖動,被煙酒過度侵蝕的嗓子聲音沙啞。
  這麼些年過去,當年叱吒江湖的京城四霸早已成為過眼浮塵,當年的一股股幫派勢力樹倒猢猻散,有些人觸底重生,有些人流落街巷,有些人徹底墮落到更深的深淵無法自拔,更有些人早已作古化土,墳頭長出一叢荒草……長江後浪蓋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舊人早就成為江湖一段久遠的傳說,再過若干年,誰還記得三裡屯娛樂廣場當年大老闆是羅家兄弟?
  小湯圓淚流滿面,絕望地慢慢蹲下身,貼在牆角。
  羅強伸出手,按住小湯圓的頭,啞聲說:“以前,老子把你帶上這條道,是老子造的孽。以後,甭再這樣了,對自個兒好些,換一條路走。”
  小湯圓狠命抹了抹臉,把眼線液抹得更花,淚眼迷蒙的樣子,讓人心軟。
  小湯圓哽咽著說:“我都二十八了,我不是十八!”
  “我還有別的路可活嗎?我還能裝得像十幾歲的小孩假裝這些年什麼都沒發生過嗎?!”
  “哥你不管我了我還能怎麼辦?!……”
  羅強說:“老子在地獄死牢裡滾過一遭,判了無期我都能活著出來,回爐重新來一遍,你咋就不能活了?”
  羅強默默遞給這人兩張名片,一個是朱妍旗下某間平面造型工作室,招設計師助理;另一個是羅小三兒手下小弟照料的球迷餐吧,招吧台服務生。
  羅強說:“這些地方,肯定沒你現在掙得多,但是能讓你過正常人日子。老子不強迫你,但是老子也不會再罩你,路你自己選。”
  小湯圓一下子就哭了,慟哭出聲,咬著嘴唇接過名片,攥到手心兒裡……
  他捏著羅強的褲腿,腳踝,眼底留戀,捨不得放手。
  羅強撤開腿,扭頭走了,把他出獄前上輩子的回憶拋在身後,腳步聲踏過走廊,留下一道深深的影子。

  120、第一百二十章 發小的秘密【四】楚公子的眼

  羅強穿過走廊往後面走。
  經過吧台,他用眼神示意王經理過來,遞給對方兩卷錢。一卷錢給經理,另一卷是給小禾的;賭場上的規矩,贏家打賞荷官。
  羅強向王經理隨意打聽那幾個太子党的身份背景。在私人會所夜總會這種地方做事兒的人,見識得多,什麼樣的紅貴嬌客他們不認識?這些人知道客人的底細,但也最忌諱多嘴嚼舌頭,透露客人身份。倘若別人問,經理斷然敷衍著不說;可是羅總過來問,經理不敢不說。
  羅強問:“我是說,姓楚的那個……這人到底幹什麼的?”
  王經理說:“楚少爺家裡總參的,很厲害。本人倒是比較和氣,喝完酒不撒瘋不惹事,也不用人陪……他不是軍隊裡的,他做生意的。”
  羅強問:“那倆人常來?”
  王經理說:“常來,那三位經常一起來,有時候也單獨來。”
  羅強眼神一動,抬眼盯著對方。
  羅強問:“姓邵的那小孩,也常來?”
  王經理緩了一手,小心翼翼觀察羅強的臉色:“邵三爺,就來過幾次。”
  羅強臉慢慢冷下來:“……喝花酒?點過人嗎?”
  王經理笑了,笑得老練,不說話,那表情似乎就在說,男人,來這種地方,不喝花酒不找人陪,那還來幹啥?難不成來這買菜嗎?白領金領小老闆公子哥兒們,來這種地方就是尋求刺激,各間隱秘包房裡小蠟燭點著,香薰燃著,三五成群伺候著,二龍戲珠三妃伴一皇沙漠風暴冰火九重天,買套餐陪夜再免費贈送一套前列腺按摩,玩兒的不就是這些?
  羅強面無表情,一字一句地問:“他點的哪個?”
  王經理猶豫了一刻,小聲說:“都好幾年以前了,如果我腦子沒記錯……他點的是小禾。”
  “我印象裡記得很清楚,年輕漂亮的一個排邵三爺都沒看上,偏就要小禾,羅總您也知道,小禾不算特好看的,活兒很一般。”
  羅強沉著臉。
  “小禾人呢……”
  他大步邁向後面,一路撞開喝醉踉蹌著撲上來的身影,輕車熟路找到店後面的員工休息室。大鏡子前有個男孩在補妝,有人換衣服,有人在更衣室簾子後面抱著親嘴兒。小禾正在收拾東西,準備下班,一看羅強進來,緊張得條件反射似的,騰地站起來。
  羅強用眼神一掃閒雜人等:“都出去。”
  布簾子後面抱著親嘴的那倆人黏著不分開,讓羅強一手薅住一個,全部丟出門外,將化妝間的門重重地拍上。
  羅強坐下,勾勾手掌。
  小禾垂著頭,呼吸顫抖,本來身材就瘦,肩膀縮著更顯單薄。他心知肚明羅強找他是為誰。剛才他在屋裡聽見楚少爺那一聲“恭喜你倆”,就知道自個兒惹大禍了。
  羅老二是什麼人,一個眼神能讓一屋人噤聲,兩根指頭能把人捏死,一條鋼管打遍半個京城沒有對手。當年四大名草湯圓麻花豌豆那幾個人,最得寵風光的時候,也不敢在羅總面前隨便滋一根毛,不敢爭風吃醋炸窩鬧事兒。誰滋毛捏死誰,誰敢?
  他竟然“沾”過羅總的人,羅總一定不會放過他。依照羅總以前的脾氣,他今天能死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剁手,跺腳,剁舌頭。
  羅強眼神內斂深邃,並未發火罵人,拍了拍身旁的位置:“過來,坐下。”
  “小禾,今天打牌,你手藝好,幫我贏了姓楚的幾十萬,老子還沒賞你。”
  “到底咋回事兒,跟老子說說。”
  羅強抬手拎起小禾的下巴,眼神安靜而懾人……
  邵鈞這邊,趁著楚珣架著沈博文去洗手間嘔吐的空擋,出來尋覓。
  他想尋麼的不是羅強。他想找小禾,想要叮囑對方。
  邵鈞也不呆不傻,打從晚上一進FiveStars的門,心裡就不舒坦。不舒坦一是因為遙遙地瞅見小湯圓還是哪個小鴨子對羅老二淚眼汪汪舊情難抑的那副樣子;不舒坦二是因為包廂賭桌上的荷官竟然是小禾,邵鈞頓時開始心虛,喝酒上頭,腦袋都疼了。
  他問了一個服務生,一路摸著員工休息室找來了。
  門口有人攔他:“甭進去,裡面正打呢,掐呢。”
  邵鈞皺眉:“誰掐呢?”
  那人發牢騷道:“一個特橫的客人把我們趕出來,把小禾一人堵屋裡了,純粹你媽的找茬兒麼,這日子沒法過了!肯定打起來了!”
  邵鈞一聽,用力撞開門就進去了……
  倆人一起這麼多年,老夫老夫了,邵鈞其實特瞭解羅強的脾氣,大老爺們兒的那點小心眼子,時不時需要發作一回,顯示這人旺盛的控制欲佔有欲。邵鈞不怕打架,羅強要是因為那麼個事兒,找茬想跟人打架,他絕對奉陪,別難為無辜的小禾。
  姓羅的你沒玩兒過小豌豆小湯圓小麻花嗎?
  你那一點心匣子的見不得人的小傍家兒,我跟你計較過?
  要不然咱把一個排的點心都擺出來溜一趟,你當三爺爺怕你嗎?
  門被邵鈞粗魯地撞開,他一頭撲進去。
  羅強坐在沙發裡,靜靜地抽煙。
  小禾乖順地坐在身旁,手裡撥弄打火機,垂頭說著話,像是小弟與大哥促膝談心。
  邵鈞愣住。
  小禾迅速站起來,後撤兩步:“三爺……”
  邵鈞:“……”
  羅強吸了一口煙,表情意味深長:“饅頭,咋找這屋來了?”
  邵鈞沒轉過味兒來,愣愣地說:“我找你!”
  羅強揶揄道:“你找我?找到服務生換衣服的屋裡?你是找老子嗎?”
  邵鈞張嘴結舌,又不能說實話,沒好氣地,迅速倒打一耙:“才幾分鐘我沒盯著你,你就跑這種地方來了,老二你啥意思?你說你啥意思?你跟小禾在這幹嘛呢?!”
  小禾輕聲插嘴:“羅總找我問話,沒有……”
  邵鈞打斷小禾,指著小禾的鼻子:“問話還是舊夢重溫舊情難忘?你們倆當我傻子呢!”
  邵鈞連珠炮般發飆,其實是掩飾他自個兒的緊張心虛,羅強也看出小孩耍性子呢,冷笑,用下巴示意小禾可以走了。
  小禾點點頭,又深深看了邵鈞一眼,很有眼力價地低頭離開了。邵鈞雖說是幾年前來過FiveStars,時日久遠,小禾卻對邵鈞記憶頗深,念念不忘。也難怪,來這種地方買春的客人,有幾個像邵三公子這樣年輕英俊,又家教良好,喝醉酒不打不罵不糟蹋人,尤其竟然守身如玉,白貼錢,沒操。小禾看邵鈞和羅強的眼神,裡面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羡慕與失落……
  羅強起身一把關上門,把邵鈞推擠著抵在梳粧檯上,眼底射出猛鷙的光芒。
  羅強抓住邵鈞後腦勺的頭髮,二話不說,深深地吻下去……
  邵鈞猝不及防,嘴唇完全被羅強罩住。羅強的吻迅猛而深沉,帶著不容抗爭或置疑的力道席捲他口腔各處,卷住他的舌頭,吸吮,粗喘,抵住他的上顎,然後突然抽出,吻他的眉毛,眼皮,弄亂他的眼睫毛,狠命揉亂他的頭髮,發洩著。
  倆人咻咻地喘氣,兩頭公獅子張著鬃毛準備掐架,卻又忍不住互相抱著親熱,額頭相抵。羅強一條手臂勒著人,另一隻手突然鑽進邵鈞的褲腰,一把攥住。
  邵鈞“唔”得一聲,抖了一下,迅速脹痛,讓羅強攥在掌中捏住GUI頭脆弱處,動彈不得。
  羅強貼著邵鈞的臉,啞聲問:“那回,為啥就沒操?”
  邵鈞身體微微抖動,囁嚅道:“我幹嘛要操,我又不喜歡他們。”
  羅強:“那你當初為啥來?”
  邵鈞:“你說呢?”
  羅強:“你還四處打聽老子,打聽老子結沒結過婚,有沒有孩子?!”
  邵鈞:“你……”
  羅強手勁突然加重,用能讓邵鈞最舒服的方式,轉圈打磨,搓弄,看著邵鈞忍不住抱住他。兩人用臉頰和下巴互相用力地蹭,渴望。
  邵鈞帶著委屈的話音,眼紅著低吼:“我來這就是因為你。”
  “都是為了你個渾玩意兒的!”
  “我從來都是為了你!”
  ……
  兩人深深地看著,較著勁,羅強把邵鈞裹在懷裡用力地吻,吸吮。兩個人腦海裡掠過的,都是當年曾經的情感糾結,寂寥落寞,兩廂遙望,默默相持卻又無法表露的感情。曾經如果有哪一方放棄了,不夠堅持,兩個人都不可能走到今天。
  小禾說出的實情,讓羅強震動。
  饅頭來店裡一個人兒喝悶酒,點小鴨子,卻沒有操,也沒讓別人操,甚至沒讓小鴨子吸出來……羅強太瞭解邵鈞,饅頭這小孩有潔癖,有性子,有脾氣,從來不稀罕這種亂七八糟烏煙瘴氣的地方。這傻孩子那時候得是有多難受,跑到這種地方尋歡買醉?
  這傻孩子得是有多愛老子,才會來這地方?
  羅強抵著邵鈞的額頭,深深地看著,仿佛能看穿一個人的靈魂……
  羅強用粗糙帶槍繭的手指點著某個軟處,弄得邵鈞又酥又疼,哼出聲。他用鼻尖撥弄邵鈞的睫毛:“他弄得舒服,還是老子弄得舒服?”
  邵鈞沒好氣哼了一句:“有你這麼比的嗎?我沒拿你跟別人比過。”
  羅強不依不饒:“誰舔得最舒服?”
  邵鈞傲氣地說:“要不然你再給我來一趟,我比比看?”
  人家做鴨子的,專門侍弄客人伺候過多少個,你羅強忒麼這輩子就快活兒伺候過三爺爺一個人兒,你說你倆誰舔得好?!
  這話邵鈞可沒說出來,這種事兒不是這麼比較的。羅強把他含在嘴裡那一刹那身心的強烈滿足感,羅強帶給他的排山倒海窒息般的性快感,任何人都沒法比。羅強每一回俯身跪在他面前親吻他的下體,吞吐著他,賣力取悅他,冷硬彪悍的一張臉難得露出兩分溫存,揉弄他的毛髮,在他身上粗魯地留下牙印和口水,讓他捅進喉嚨,給他高潮,讓他隨心所欲酣暢淋漓地噴射……這樣的情形他難以抗拒,就因為這人是羅強,不是貓三狗四。
  羅強眼球發黑,眼底燃著愛火,突然抽回手,聲音沙啞:“走,跟我回家。”
  “回家,老子讓你舒服……”
  羅強把邵鈞緊緊摟在懷裡,像是夾著孩子似的把人夾在胳肢窩底下半摟半抱。兩人貼身穿過長長的走廊,燈紅酒綠的大堂,嘈雜炫目的人群,穿過一切從人生旅程中拋卻黯淡的回憶,沖出FiveStars。
  羅強發動車子,邵鈞攥著羅強一隻手,十指交握,視線交匯糾纏。
  醉得顛三倒四的沈大少爺追出門:“噯,你倆別走啊,誰送我們回家啊?!”
  楚珣架著沈博文:“人家兩口子美顛顛兒地回家了,咱倆晾這了。”
  羅強從後鏡瞥視那個瘦高文雅戴金絲眼鏡的身影,忽然想起來,對邵鈞說:“你那發小,姓楚的,不簡單。”
  “老子在賭桌上從來沒輸過,我覺著那小子,今天從一開始,就知道老子的底牌。”
  邵鈞聳肩:“廢話,他是不簡單。”
  羅強抬眉:“你都知道?”
  邵鈞半笑不笑的:“我看著丫長大的,楚珣小時候包尿布流哈喇子滿床亂滾尿炕尿一被窩的傻樣兒我都見過,我當然知道他是什麼人。”
  羅強問:“他的手咋回事兒?還有他的眼睛。”
  邵鈞說:“他看得見。”
  邵鈞指著自己的眼球,描摹半弧形瞳膜的形狀,一字一句地重複:“他真的‘看’得見。”
  羅強眼球驟縮,神情嚴峻,不相信地看著邵鈞……
  邵鈞搖晃著頭,兩條長腿架到前擋風玻璃上:“明天你盯著他給咱匯錢過來,他說這是送給咱倆的賀禮。”
  “老二,你真牛掰,我認識小珣兒這麼多年,真是頭一回見著,有人能從這人兜裡贏錢!三爺爺簡直愛死你了!!!”
  每個人都有埋在深處不能示人的秘密,即便是對家人,對自己的愛人,對最親近的哥們兒,從小穿一條開襠褲長大的發小。
  瞞著不說的壞蛋,可不只邵小三兒一個。
  楚珣把沈博文塞進計程車後座。他的目光敏銳,上車前習慣性環視周圍色彩斑斕的燈流車海,確認沒有嫌疑人等或者尾巴。
  他把嘴唇湊近手機,口型細微難辨。
  “查過底了,是個人物,我覺著不錯,我喜歡。”
  “放心,我一切安好。”
  “敬禮。”
  楚珣聲音低沉,莊重,嘴角劃出安靜的笑容,像暗夜裡生出一束溫暖的火光。
  手機閃燈在楚珣眼球上掠過淡淡的瑩綠色澤,雙眼細長精緻,眼睫過濾出扇面形光芒,籠了一層動人的浮光掠影……

  121、第一百二十一章佳節團圓【一】耳鬢廝磨

  明亮的光線透過窗簾縫隙,洋洋灑灑鋪滿大床,室內盛滿陽光的濃郁味道。
  邵鈞讓陽光刺了眼,微微睜開眼皮。他用自個兒一貫最擅長的俯睡姿勢,趴在床上,臉歪向一邊,從枕頭裡眯出一隻眼,瞭望。
  羅強的頭近在咫尺,安安靜靜地側臥,睡得沉沉的,一條褐色手臂枕在邵鈞脖子下麵。羅強一條大腿壓在他屁股上,裹住了。
  邵鈞伸手去掐羅強的鼻子,想憋死這傢伙。
  羅強猛地睜眼,一口咬住他使壞作亂的手指。
  邵鈞被咬,“唔”得一聲。被褥間肢體交纏一陣血雨腥風,邵鈞最終被羅強兩條鐵臂緊緊勒在身下,摁住了。
  “還他媽裝睡!……”
  “老子胳膊讓你壓了一宿,都讓你給壓麻痹了!”
  邵鈞後脊樑上有被啃咬過的印跡,睡了一宿,紅痕慢慢變成淺黃色。羅強壓著人,在昨晚自己製造的傑作上又摞了一層新鮮的痕跡,然後扒下邵鈞的內褲,在饅頭形狀的屁股蛋上咬了幾口,這才心滿意足從邵鈞身上滾走。
  昨晚兩人從FiveStars回來,互相摟抱著,呼吸急促,踉踉蹌蹌沖上樓,反鎖臥室大門,甚至來不及撲到床上。
  羅強一頭鑽到邵鈞衣服裡面,用紮人的下巴磨蹭邵鈞的小腹,捋著一條一條肋骨親吻,啃咬,最終粗野地扯開邵鈞的皮帶和仔褲拉鍊,跪下去,含住驕傲堅挺的小少爺。邵鈞讓羅強大口猛力吸吮得控制不住,第一下就差點兒秒出來,迅速飽脹,在羅強的唇齒間掙扎抖動。
  羅強就這麼個糙人,興致起來了,隨手來一發,而且每一次都能讓人欲仙欲死。
  羅強似乎還惦記在店裡吃的那口老醋,怕讓別人比下去似的,細細緻致給邵鈞舔著,舌尖在軟溝處來回繞圈兒,舔弄最敏感的地方。邵鈞哪受得了這個路數,拼命忍耐,大腿幾乎抽筋。
  羅強抹了一下嘴,舌頭嘗了嘗:“才弄幾下,你濕成這樣?”
  邵鈞居高臨下看著人,眼神陶醉:“沒你這麼弄的,太舒服了……”
  羅強一邊給邵鈞吸吮,自己也快耐不住。邵鈞的長褲扯到腳踝,緊身內褲箍在膝蓋上,陽物紅彤彤翹動的樣子,特別勾人。羅強讓邵鈞這樣子勾得,忍不住伸手一把扯開自己的褲襠,手伸進去,胡亂弄了幾下,呼吸逐漸粗重。實在難忍,羅強鬆開嘴,把邵鈞攔腰扛到肩上,大步進屋,將人擲向大床……
  邵鈞的褲腿和靴子纏在一起,脫半天脫不下來,嗷嗷得,羅強野蠻得幾乎把他的腳拔脫了。
  羅強站在床邊剝衣服,從剪裁極合身的西裝裡剝出性感的胸膛,毛叢狼煙四起,一片煙薰火燎,粗壯的維度令人眼熱心驚。羅強撲上去壓住人,邵鈞的眼神跟羅強一樣急迫而焦渴,渴望最親密的交合,最無度的縱欲,用最赤裸最真實的做愛來表達無法抑制的強烈情緒。羅強顛了個方向,抱住邵鈞兩條腿,兩人頭沖腳,腳沖頭,忘情地撫慰對方。
  要說起來,邵鈞快活兒更不咋地,毫無章法,也沒那麼多顧及,想起舔哪就舔哪,口水糊在羅強的毛髮上。邵鈞論嘴上功夫,比什麼小豌豆、小湯圓的,那是沒法比,早被甩出京城五環外,甩到塘沽去了。可是羅強喜歡,就稀罕這小樣兒,看邵鈞皺著眉頭、吸溜著鼻子給他舔,爺們兒一顆再冷硬的心也都軟化了……
  羅強像把玩掌心球似的,揉搓邵鈞的兩顆蛋,揉得邵鈞“唔”得吭哧出聲,差點兒一口把羅強咬下來。
  羅強疼著了,掙吧著大罵,“你咬著老子了!混蛋!!!”
  兩人在床上翻滾著,互相報復似的啃咬,羅強狠狠地刺入邵鈞的身體,讓兩人一起刺痛,抖動,衝撞,纏裹著,用力地愛著……
  一床春色,一夜纏綿。
  邵鈞聽門外走廊沒動靜,一骨碌爬起來:“他們都出門了?”
  羅強哼道:“你瞅瞅幾點了?”
  一家子,程大媽和羅戰起最早,一個去遛彎兒晨練,一個起來給小警帽做早飯,排骨麵糊塌子,幾年如一日的貼心實意。早飯做好了程宇才起,匆匆吃完飯上班去。羅戰再回床上,睡個回籠覺,補完覺也出門了。私房菜館今天有一位頗有身份的重要客人訂了兩桌晚宴,羅老闆要提早準備,晚上親自下廚。
  羅強一絲不掛著,晃進洗手間,快速沖了個澡,站在盥洗台鏡子前,刮鬍子。
  邵鈞歪靠著門框,看著,羅強的胸膛在鏡中線條無比強健,流暢,背部肌肉隨著動作微微顫動,兩股強壯,新鮮的水珠在臀部皮膚上抖動……
  邵鈞從身後抱住羅強,牙齒陷進皮膚,咬著那一嘴讓他無比迷戀的味道,咬……
  羅強這人一貫裸睡。
  晚上脫光了折騰小少爺。
  折騰完了光著身子卷了被子呼呼大睡。
  睡醒了早上裸著在洗手間裡走來走去,拾掇那張老臉。這情景邵鈞見多了,喜歡。羅老二那張臉,論歲數,真不算年輕了,可就是耐看,迷人,把邵鈞迷得神魂顛倒。
  倆人肩並肩摟著站在鏡子前,互相欣賞著,比了比身材。
  羅強一把扯下邵鈞的內褲:“跟老子比?”
  邵鈞托著漂亮嬌嫩的傢伙,用眼神挑釁:“比啊,爺怕你咋著?!”
  倆人鬧了一會兒,羅強用手沾著下巴上的剃須膏,故意抹邵鈞一鼻子。
  邵鈞親了親羅強的耳垂:“現在還有幾個跟你這麼土,用刀片刮?”
  羅強仰著脖子,斜眼看鏡子,刀片細細地在頸動脈處研磨:“老子就用刀。”
  羅強天生毛髮濃密,用電動剃鬚刀刮不淨,總有不服帖的胡茬兒。偏偏監獄牢號裡不准用刀片,還得掖著藏著,自個兒藏一枚刀片,偷偷地刮。
  刮刀抹過的皮膚細膩,露出本色,下巴上留下一層細密的淡青色,線條俐落,男人最有魅力的地方……
  邵鈞說:“那,你給我刮。”
  羅強哼道:“不嫌老子土嗎?”
  邵鈞晃著腦袋:“讓你土著土著,我就習慣了。”
  羅強從身後環著人,邵鈞脖頸向後仰著,枕在羅強肩窩裡。刀片在羅強手中,細緻地刮過邵鈞的下巴,脖頸,在喉結處反復捋過。邵鈞看著鏡子裡的景象,咧開嘴樂了,羅強忍不住在自己刮完的地方重重親了一口,寵溺,順手捏了邵鈞胸前的紅點。
  邵鈞被捏,反撲,捏羅強的胸。
  羅強躲,“噯,看著刀,老子手裡有刀片!”
  “……”
  兩人在鏡子前抱著,親吻。
  ……
  樓下大門響動,程大媽遛彎買菜都回來了。
  程大媽提高嗓子問樓上:“鈞鈞,起床了?你倆睡夠了?”
  邵鈞趕緊應了一聲:“乾媽——起了起了!”
  程大媽笑眯眯地問:“哪個好孩子能順路把我擱到景山公園?”
  好孩子羅強吼了一嗓子:“我!我送您過去。”
  邵鈞穿衣服,系好襯衫袖口的幾粒扣子。
  羅強看邵鈞捯飭得挺利索,問:“今兒週末,人家派出所副所長值班,你也值班?”
  邵鈞說:“我下午約了人,見個客戶。”
  邵鈞看了羅強一眼,有意無意地說:“今年坎城提名影后的霍歡歡,在法國出席兩個慈善晚會,還有國際飯店的酒會party,找我們公司做。”
  羅強穿衣服,沒聽見。
  邵鈞暗暗用眼神射出一枚小箭,追著羅強的耳朵說:“霍歡歡這幾年很可以啊,以前不就是個大花瓶麼,現在歲數大了,也開始往演技派發展了。”
  “人家是奔著‘東方蘇菲瑪索’、‘坎城第二個鞏俐’去的,沒准今年真能讓她得獎。”
  “她跟東方地產的大老闆,那事兒真的假的?”
  “噯,噯?問你呢?!”
  羅強回頭,從鼻子裡哼了一句:“老子哪知道。”
  邵鈞冷笑:“你不知道?你白睡了?”
  “喂!老二你別跑!”
  “……”
  邵鈞皺著鼻子,咬牙切齒,自己快把自己牙酸倒了。兩口子老夫老夫的,過日子時不時拿喝醋當作一項樂趣,經久不衰。
  邵鈞追著羅強,討論下午的客戶會面。
  公司雖然名義上是邵鈞搞起來的,羅強在後面也出了不少力,幫他出謀劃策。羅強以前道上生意多,人脈廣,三教九流啥樣人他沒見識過,私底下教給邵鈞不少混跡生意場的策略門道。兩口子搭夥,互相罩著,幹活兒不累。
  邵鈞跟羅強擠眼:“我聽說霍歡歡這女的,那方面特厲害。上回金鳳凰電影節,劇情組和喜劇組一共四個影帝,並排上臺領獎,她去頒獎,那四個男的裡邊兒,有仨都跟她有一腿,在臺上互相較勁那眼神,都快打起來了。”
  羅強教給他:“跟她談事兒你不用使那些花哨功夫,把你的專案計畫做好,把你能幫到她、捧她的效果讓她看到,她要的切切實實的利益。”
  邵鈞八卦地問:“她真睡全組?”
  羅強別過臉去,懶得理:“甭他媽問老子這個,關我屁事兒。”
  邵鈞認真地辯解:“這個對我很重要,我要瞭解客戶的興趣嗜好,才能準確把握我在幾家競爭對手中間的實力。”
  羅強冷笑:“難不成你來個美人計?”
  邵鈞故意捂住嘴巴:“我這麼帥,她不會看上我吧?”
  “她要真看上我,我是不是應該告訴她真相?”
  “老二,要不然你陪我去,順便你倆敘個舊,我這項目就穩拿了,以後長期合作什麼的……”
  “噯,老二?”
  “喂,三爺爺跟你談事兒呢,你他媽的甭給我心虛!你今天甭想跑!!!”
  ……
  邵鈞去公司倒騰他的計畫書,羅強開車帶程大媽去景山公園。
  邵鈞臨走又回過身,扒著車窗把腦袋伸進去,說悄悄話:“老二,過兩天中秋節,我得回家。”
  羅強點頭:“嗯。”
  邵鈞壓低聲音,咬耳朵:“你弟弟人家一家三口,在一塊兒過中秋節,沒你什麼事兒。”
  羅強毫不在意:“老子自個一人兒過節。”
  邵鈞瞅著這人,實在沒轍,實話實說:“要不然,你跟我回家?”
  羅強微微皺眉:“回你家?”
  邵鈞認真地點頭。
  羅強冷冷地哼了一句:“大過節的,你是不想讓老子消停,還是不想讓你姓邵的還有姓什麼的那一大家子人安生?還嫌不熱鬧?”
  邵鈞撅嘴:“你跟程宇他媽媽不就處挺好的麼……那你還一輩子不見我家人了?”
  羅強半笑不笑得:“老子反正見過邵國鋼了!老子幫他連升三級,他幫我除了一個心腹大患,我領這情兒了。你爸爸能不能代表你們家人兒?”
  邵鈞實話實說:“我爸不能代表我們家。我還有個姥爺呢,我們家我姥爺最大,我爸屁都不頂事兒。”
  羅強問:“必須得見?你姥爺對你有這麼重要?”
  邵鈞用力點頭,一臉的期盼。
  羅強別過臉去,半晌,面無表情地說:“你要是一定想讓老子見,就見。我不在乎這個,可是……你家裡能不在乎?”
  邵鈞眼裡掠過一絲失望:“你不喜歡我家裡那種狀況,是嗎?”
  羅強搖搖頭,平靜地說:“你家裡啥狀況,跟老子就沒關係,老子稀罕的是你。”
  邵鈞歪頭瞅著人,想了想,認為羅強說得也有另一番道理。他伸嘴親了一口,對羅強揮揮手。
  羅強這人打小就性子冷,跟家長相處沒什麼經驗,自個兒當年父子關係就沒搞好,年輕時候大部分年月都野在外面,親爹閉眼咽氣他都不在跟前。“家”這個字的概念,在羅強心裡,更多的是由寶貝弟弟羅小三兒幫他具體化形象化,直到有一天,某個更重要的人填進他心裡,讓他心更軟,更留戀感情。在羅強的“家”裡,他自己就是老大,他不在乎別人怎麼看他,也沒人能阻撓他。
  羅強心裡,邵鈞是他的人,這輩子都是他的人了,天經地義,鐵打不動的。
  不管你個大饅頭是誰兒子,誰孫子,你這輩子是我羅強的人。老子讓你邵國鋼當上這個局長,常委,就是送給你們邵家的聘禮!老子後半輩子可以什麼都不在乎,什麼都不要,就要你兒子,要邵小鈞兒陪我過下半輩子,老子就疼他,往死裡疼……

  122、第一百二十二章佳節團圓【二】景山巧遇

  羅強載上他乾媽,往景山公園來了。
  週末的景山公園,最近十年來維持著這樣一個傳統,全市群眾自發組織集體唱歌的活動。每逢週六,大傢伙坐車過來,齊聚景山,公園裡圍攏著一夥一夥大合唱的人群,有人帶著手風琴業餘伴奏,有人業餘指揮,每週都來,風雨無阻。
  程大媽最近也迷上群眾大合唱,一頭白髮燙得很靚,穿個小花褂子,提包裡揣著歌本。她脖子上系著乾兒子鈞鈞買給她的絲巾。兒子多了,需要操心的活兒就多,可是好事兒也多。四個大兒子,無論親生的或者不是親的,每個都是實心眼兒的好孩子,當媽的都一樣拿來疼愛。
  公園裡人山人海,各個業餘合唱團,跳舞團,已經提前圈佔位置,一攤是一攤的。
  羅強陪著程大媽,直奔老太太每星期雷打不動參加的這個合唱團。這一攤基本都是中老年叔叔大爺,大媽大嬸,唱的都是那個年代的主旋律流行歌曲,頗有懷舊的氣氛。漫山遍野幾百人齊聲高唱《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陽》、《黃河大合唱》,場面可壯觀了。
  指揮合唱的那位老大爺,站在凳子上,感情充沛,雙目炯炯有神。大爺看起來有一把年紀了,戴一頂軍帽,穿的是軍褲,襯衫左胸綴滿軍人最引以為傲的功勳獎章……
  這天也是湊巧,邵鈞他姥爺,也來到景山公園。
  老爺子是讓警衛員開車載著來的,穿的規規整整的白襯衫,軍綠色長褲,握個拐杖,步伐有力。
  老爺子最近也迷唱歌。人歲數大了,爬山涉水體力不提當年,平時難得有兩項業餘愛好,其一是在他們軍區大院裡,跟幾個老傢伙下象棋,其二就是每個週末來景山唱歌。他也來唱這個中老年合唱隊,都是當年最熟悉的調子,最懷念的熱血青春鬥爭的歲月,《歌唱祖國》、《保衛黃河》、《閃閃的紅星》,《小小竹排江中游》什麼的;每每唱到激動處,老爺子老淚縱橫的。
  老頭子進了公園,走到一半,一摸手裡拎的公事包:“壞了,老子忘帶歌本了。”
  警衛員小毛頭一看,於是開車回家給首長取歌本。
  所謂的歌本,是這些業餘合唱隊自個兒私下列印裝訂出來的,訂成一本一本,有曲譜有唱詞。山上唱歌的人每人手裡都捧著歌本,可正規了。
  老爺子拄著拐,溜達到人群邊沿兒上,往裡擠了擠,站在比較靠後的位置,遙遙能看見指揮。
  指揮的那位大爺,站得高,遍佈褶皺的眼眶閃出明亮矍鑠的光芒,就著打拍子的手勢,遠遠地朝老將軍招了個手。
  顧老爺子也揮了揮手,心情舒坦,於是開始放開嗓門,跟著大夥齊唱。
  那個指揮的老頭,是老將軍當年一起出生入死的戰友。那年代一個是先鋒師師長,一個是攻堅團團長,也曾經臉上沾滿炮火硝煙,躍出戰壕衝鋒陷陣。老將軍小腿裡嵌著彈片,老團長左手中指和無名指被炸掉了一截手指。
  羅強閑得無聊,在山坡上抽顆煙,默默用眼掃過去,就注意到人群中的老爺子。
  顧老將軍身材高大,神情專注威嚴。雖說人上了年紀,身形身高總要稍微皺縮幾寸,但是老爺子無論站到哪,都是腰杆挺得筆直,脊背像蒼松的樹幹。那種精氣神兒和自信的氣度,人群中十分打眼,一看就不是一般人兒,讓羅強都忍不住頻頻側目……
  大合唱唱過幾首歌頌黨歌頌社會主義的紅歌軍歌之後,手風琴變了個調,輕鬆一下,來了一首西遊記。
  唱西遊記還並非唱蔣大為那首激情豪邁的《敢問路在何方》,唱的是《女兒情》,大媽大嬸們最喜歡了,唱得十分投入,聲情並茂。
  漫山遍野一群老頭老太太合唱“鴛鴦雙棲蝶雙飛”,“滿園春色惹人醉”,這是一種什麼景象?羅強雙手抱胸,咬著煙,嘴角咧到最大,壓抑無聲地樂,心想,下回一定把大饅頭帶來瞧個樂呵。
  這歌人人都會唱,帶著每個人對那個年代經典的回憶。顧老爺子也喜歡聽這歌,可是記不住歌詞。
  “女兒……美不美……”
  老爺子斜眼尋麼,瞅准目標,往旁邊挪了挪。
  “說什麼王權富貴……”
  “怕什麼戒律清規……”
  人歲數大了,老花眼,瞧不清楚,老爺子使勁眯縫著眼睛,偷看旁邊那位手裡的歌本。小風一吹,旁邊這位老太太白髮燙了花兒,被風吹起一撮頭髮,在眼前搖曳,十分礙事,老爺子伸長脖子,又往這邊擠了擠,居高臨下地看。
  程大媽正唱到動情處,微微地晃著頭,自得其樂。
  “只願天長地久,與我意中人兒緊相隨——”
  她總覺著身旁有個高個子的老頭,不斷地往這邊瞟,偷看她!
  她猛然一仰頭。
  老爺子:“……”
  程大媽:“……”
  老爺子尷尬地點點頭。他絕沒偷看人家老太太,他是盯上程大媽手裡的歌本,恨不得搶過來。
  程大媽笑著問:“您是忘帶了吧?”
  程大媽把歌本捧高,舉起來。倆人於是湊著頭,一起看,一起唱……
  唱了半個小時,指揮和小樂隊休息五分鐘。
  老爺子和程大媽這就算認識了,站在原地笑呵呵地聊起來,互相問您家是哪的,您是幹啥工作的,您一人兒來的嗎,您家裡幾個孩子,您孩子又是幹啥工作的……這一套老人兒湊在一起常聊的話題。
  程大媽帶著做家長的那種滿意炫耀心情,自豪地說:“我有四個兒子,都特好,都惦記著我。”
  老爺子點點頭,眼裡流露羡慕:“那敢情好,家裡人多,熱鬧。”
  老爺子時常抑鬱家中人丁不旺,人老了,最容易寂寞。回想當年,小鈞鈞小的時候,還戀著家長,知道每天回家。現在鈞鈞這孩子長大了,野在外邊,根本找不見人影兒。
  程大媽拿手遙遙一指,指著羅強:“我們家大兒子,就是站那的那個,特意陪我來這唱歌。”
  老爺子感慨地用手指摩挲拐杖的龍頭,他出門沒有兒子孫子陪伴,家裡人人恨不得身居高位,個個都忙著公幹或是賺錢,誰有工夫陪老人?老爺子從來都是由年輕警衛員陪同,軍牌車接送,外人看來這是特權階級坐享的排場威風,個中酸楚滋味兒只有自己知道……
  警衛員小鬼頭其實半個小時就回來了,拎著歌本,打著手機,滿公園裡尋覓他家首長埋伏在哪個山頭。
  羅強叼煙,百無聊賴斜眼看著那兩位老人家聊天。
  就這麼幾分鐘工夫,出了個事兒。
  公園裡人山人海,大部分是遊園唱歌的遊客,人群裡只有那麼兩三個人,眼神精明鬼祟,不看景而看人。一名小青年這時突然從蹲了很久的石頭凳子上站起來,低著頭沒入人群,擠來擠去……
  老爺子一手拎包,另一手把玩著兩枚青玉石打磨的球,冷不防,手裡一空,公事包讓人拽走了!
  老爺子猛一回頭,喊了一聲:“噯!你幹什麼?!”
  程大媽踮著腳,下意識地喊:“那個人怎麼搶包呢?……小偷!!!”
  兩邊的動作幾乎同時發生。
  羅強從後面山坡上一躍而下,一腳蹬住山坡上一塊凸出的假山石,身形掠過灌木叢,老鷹撲食一樣拍下來。
  偷包小賊在人群裡撞開一條路,撒丫子飛奔,不明所以的遊客四散躲閃。
  顧老爺子遙遙盯著那小賊的背影,不慌不亂,並沒有拔腿追上去。他手裡緊緊攥了一枚石球,兩眼一眯,胳膊悠起來,緊跟著就是一球用力擲出去!
  小毛賊在奔跑中大腿後側突然中彈,淒厲哀嚎了一聲,聽起來特別慘,趔趄著撲倒。羅強從天而降,一腳將其踹飛,用膝蓋摁倒,將對方兩條手臂背飛扭住,乾脆俐落。
  老爺子那一球,擲得十分自信,特意沒往腦袋脖子上砸,怕一球下去砸後腦勺上直接把顱骨砸一坑。這一球結結實實砸到大腿後側膝蓋窩上,小青年痛苦得齜牙咧嘴,腿抽筋亂抖,一看就是出門前未蔔風水,今天還沒開張兒就倒楣透了。
  警衛員迅速跑上來,幫忙一起抓賊。首長遇上賊幸虧沒出啥事兒,不然他可麻煩大了。
  老爺子剛才發力擒賊,臉不紅,氣不喘,慢悠悠走過去,彎下腰,把自己的寶貝石頭球撿回來,揣兜裡。
  羅強咬著煙,看了一眼,給老爺子伸了個大拇指:都這歲數了,有兩下子。
  老爺子剛才遙遙看清了羅強的身手,上上下下打量很久……
  那天唱完歌,幾個人在茶水鋪裡找了一張桌子,坐下閒扯。
  羅強給老人家來了一根煙,親自湊頭遞火。
  老爺子打量羅強:“小夥子,身手不錯。”
  羅強由衷地說:“不敢,比不上您老。”
  羅強心想,這老頭子擲個東西都能扔這麼准,指哪打哪,倘若手裡拿把槍,槍法還能差了?
  老爺子腰杆挺直,穩如泰山,端茶杯的手穩穩當當;手掌很大,掌心厚實,指關節上有槍繭,一看就是經過世道的一雙手。
  羅強說:“我看出來了,您老以前肯定當過兵,真有兩下子。您走路姿勢就跟一般人兒不一樣。”
  老爺子問:“小夥子,我看你也像當過兵的。你是哪個部隊退下來的?”
  羅強咧嘴樂了,舌頭轉了轉煙捲:“我沒當過兵,可我佩服當兵的,都是硬漢子。我這就是小時候自個兒練的,幾招花拳繡腿!”
  羅強問老爺子打過仗沒,上過戰場嗎。
  老爺子微眯著眼,自豪地笑了笑:“打過諒山、高平戰役,當年那幫小猴崽子。”
  羅強眼底發光,介面道:“那地方,我以前也去過。”
  ……
  羅強這人性子比較冷,走在大街上不愛搭理人,輕易不跟陌生人套近乎。
  顧老爺子也是這種人,平日面孔威懾嚴肅,一般人兒看不慣那張脾氣不善的冷臉,輕易不會接近這老頭子。
  這倆人偏偏看對上眼,你一言我一語,淡淡地聊了很久。羅強瞅著眼前這人,總發覺有幾分眼熟。老爺子是一張瘦長臉,鼻樑挺拔,眼睛長得很有精神,年輕時候定然也是一名穿制服的帥哥軍官,長得特別像某個人。
  長得到底像誰?羅強也說不清楚,純粹就是看著特別順眼。
  當天晚上,邵鈞挺晚回來,在外面吃過飯喝了酒,鼻息裡呼著葡萄酒的香氣。
  邵鈞把一遝合同和計畫書往桌上一拍。
  羅強問:“談成了?”
  邵鈞歪著嘴笑,一擺頭:“談成了,霍歡歡好說話,這女的爽快,我待見。”
  邵鈞從後面勒住羅強的脖子,吻羅強的脖子,耳朵,低聲說:“中秋節,跟我回家,成嗎?”
  羅強淡淡地說:“真想讓老子見你家人?”
  邵鈞用力點頭,眼裡蕩漾醉意與一層水霧,撅嘴說:“我想讓我姥爺見見你。”
  “我不想再瞞了,累,也不想三天兩頭再讓人催著逼著我結婚。我想讓他們都認你,都知道咱倆人處得挺好的。”
  “我姥爺對我可好了,可喜歡我了,瞞著他我覺著特對不起他……”
  羅強揉揉邵鈞的頭,看著邵鈞臉上無比單純的期待的模樣,突然問:“你姥爺要是不同意,不讓你跟老子在一起,你打算對不起他還是對不起我?”
  邵鈞不假思索,脫口而出:“那我只能帶你私奔了,我這還留著後招呢!”
  羅強嗤笑了一聲,真拿這大饅頭沒轍,心裡或多或少也有幾分動容。
  “成,老子就見見。”

  123、第一百二十三章佳節團圓【三】中秋家宴

  軍區大院門口站崗的哨兵軍姿颯爽,制服筆挺,戴白手套,手握微沖,門前兩側花壇用純白金黃色菊花擺出端莊的造型。
  每年春節,中秋節,以及老爺子生日,一大家子人必然到齊聚會,平時各忙各的,這三天是家裡約定俗成闔家團圓的日子。
  老爺子心裡激動,惦記,盼著寶貝外孫子來,起了個大早。
  起得早,還特意穿戴整齊親自下樓取牛奶和晨報軍報,到大院門口溜個彎兒,跟老鄰居老哥們兒打聲招呼,就樂意聽見別人跟他說一句,“今兒過節,家裡又聚會吧,咱院的小鈞鈞該回來了”……
  部隊內部給老幹部發放陽澄湖大閘蟹的券,憑蟹券提了一桶大螃蟹,用麻繩成串地捆著,肥得吐黃流油。
  老爺子彎下腰,拿小棍在桶裡扒拉著,邊扒拉邊嘮叨:“那兩隻最大的,最肥的,留給鈞鈞……”
  老爺子戴了一副老花鏡,坐到茶几前,一邊聽早間新聞,一邊早早地開始準備。
  涼拌番茄,不是直接洗淨切了,而是細細緻致先把番茄皮剝掉再切,因為小鈞鈞挑嘴,嗓子眼兒細,不吃番茄皮,總是在飯桌上亂吐。
  玫瑰香葡萄,也把皮剝了,紫瑩瑩的葡萄珠堆在碗裡。
  煮粥要用八九種不同的米和豆子,一樣一樣地淘洗,篩選。若是平常,首長哪會幹這些活兒?家裡其他人來了他都不伺候,都是保姆做飯。
  菜都已經做上了,就等著人到齊時將螃蟹上過蒸熟,這時候有人打進電話來。
  打電話的是邵國鋼,聲音深沉嚴肅,帶著歉意,急匆匆對老爺子說,今天臨時有公事,就不過來吃飯了,抱歉。
  老爺子沉著臉,氣不順:“隨你,忙你的吧。”
  邵國鋼在電話裡說:“爸,對不住啊,最近……最近忙個大案子,我這裡走不開。”
  邵國鋼倘若真來了,老爺子也未必看這人順眼;可是這人故意不來,不露面,兩家人有一天形如陌路不再來往,老爺子這心裡就更加不舒服。
  那狗屁當爹的電話剛掛斷,臭屎兒子的電話也跟著進來了。
  老爺子一聽電話裡是邵鈞,心裡頓時涼了大半截:“鈞鈞,你今兒個也不來了?!”
  邵鈞在電話那頭喊:“姥爺好!”
  老爺子氣得差點兒把一盆剝好的番茄瓤子扣地板上:“不想來看我,以後都甭來了。”
  邵鈞說:“姥爺,我馬上就到!”
  “我就是提前跟您打個招呼,怕嚇著您!我今天帶我一哥們兒來咱家吃個飯。”
  “是我認的一個幹哥哥……”
  老爺子莫名其妙的:“你愛帶誰來就帶誰,你自個兒過來吃飯就成!”
  羅強一路開著車,車後座上帶著包裝鮮亮規整的煙,酒,點心匣子,見娘家人的老三樣兒。
  羅強的一身西裝,是頭些天邵鈞帶這人專門上王府井高檔男裝店訂做的。
  羅強平時穿得隨意,不像羅小三兒成天瞎捯飭,滿腦袋髮膠,胳肢窩裡噴古龍水,人五人六的,他平時就穿寬鬆的綢布棉布襯衫,厚底布鞋,後腰掛一條防身的鏈子鎖,車後備箱裡橫著一條鋼管。給羅強買合身衣服,也不好買。這人胸膛厚實,肩膀很寬,大腿粗壯,像歐美男人的范兒。國內流行的不男不女的所謂時髦款式,嘬腿的瘦褲子,他全部塞不進去。
  邵鈞帶羅強去店裡量身定做。裁縫量出羅強的大腿圍,邵鈞說:“咋這粗?跟你三爺的腰圍差不多了。”
  羅強冷眼哼著:“順你的眼嗎?”
  邵鈞笑嘻嘻的:“順眼。”
  邵鈞特細心地給羅強拾掇,鬍子用剃刀刮得乾淨妥帖,白襯衫一塵不染,西裝精緻挺括,脖子上還系個碎花領巾。
  “你當老子三歲小孩,吃飯用戴個圍嘴兒去嗎?”
  羅強皺眉嘟囔著。
  “乖,見姥爺了。”
  邵鈞掰住羅強的下巴,嘴唇貼上去,堵住這人的滿腹牢騷……
  邵鈞在大院門口的警備室登了記,車子緩緩開進去。
  羅強這輩子還是頭一回,大搖大擺光明正大進到首長大院這種地方。
  他以前就來過那麼一次。當年,二十多年前,他在大院門口埋伏了兩個星期,白天啃幹饅頭,晚上露宿街頭,就憋著那個人,直到有一天,趕上姓陸的少爺放鬆警惕膽大包天,竟然走夜路耍單。黑暗的一條小巷子裡,刀刀見血……
  兩口子站在門外,還在互相掰扯。
  “給三爺我好好地表現。”
  “媽的這絲巾勒死老子了。”
  “別忘叫姥爺!”
  “叫你姥姥的……”
  門口一陣騷動,大門突然打開了:“鈞鈞,來了?”
  ……
  邵鈞垂著眼,緊張起來就不停地搓鼻樑,耳朵發紅,聲音難得軟軟的:“姥爺,這就是我跟您說的,我……我哥。”
  邵鈞平時從未喊過羅強一聲“哥”,從來都是喊“老二”,“老二你忒麼給我滾過來”,可是今兒個見姥爺姥姥,總不能還那麼放肆忘形,“我們家老二”,這算什麼稱呼?羅強比他大十幾歲,做他叔叔也夠了,他喊一聲哥,一點兒都沒吃虧。
  羅強兩手拎著好幾大包東西,昂頭挺胸,驚愕地注視著眼前的老爺子。
  他這時候才明白,這位老爺子大街上萍水相逢,為啥看在眼裡如此眼熟,面善,總覺著在哪裡見過。
  兒子都隨媽,閨女又隨爹。邵鈞長得像極了他媽媽顧曉影,母子倆都苗條漂亮,顧曉影又長得像爸爸,所以這一家子特別像。老爺子當年有一副年輕時穿軍裝的黑白小照,簡直跟邵鈞戴警帽的照片一模一樣。只是各人氣質性情迥異,姥爺端莊正氣,邵鈞眼帶桃花。
  老爺子驚訝地盯著羅強,也完全沒有想到,邵鈞帶回家的,就是這人……
  羅強不卑不亢地點點頭:“老爺子,咱見過了。”
  邵鈞也納悶:“你倆見過?”
  老爺子說:“那天在景山公園,你這朋友,幫我抓了個賊,幫我把包拿回來。”
  邵鈞緊張過頭了,這時候突然松一口氣,表情平靜,認真:“姥爺,我倆在監獄裡認識的,那些年,他幫過我很多回,他救過我的命。”
  顧老爺子目光透著驚訝,沉默著,審視……
  “姥爺,您以前聽過的。”
  “他就是羅強。”
  邵鈞輕聲說,說到緊要處,嗓音在喉頭發哽,胸腔裡發抖……
  飯桌上,一家人大部分時間都沉默著,各吃各人碗裡的飯,默默地盤桓。
  桌上那些七大姑八大姨亂七八糟閒雜嘴碎的人,酒過三巡向老爺子問候幾句,急匆匆全顛兒了趕下一頓酒局去了,家裡最終只剩下爺孫一共四口人。邵鈞其實很慶倖他爸今天沒來,他爸爸總之已經知曉羅強的存在,而且邵國鋼與羅強恩怨淵源久遠,互相知曉太多底細,見面難免看不順眼再掐起來,可千萬別往一桌上湊。
  邵鈞拿小鉗子和小叉子吃螃蟹,教給羅強:“你怎麼吃的,殼和肉你一口嚼?”
  羅強嘴裡嘎嘣嘎嘣嚼著:“那應該咋吃?”
  邵鈞拿雙頭的小叉子把肉捋出來,蘸上薑醋,遞給這人:“土鼈了吧,沒吃過?”
  羅強嘴角浮出笑:“小時候真沒吃過好東西,歲數大了也沒那興致吃這細緻玩意兒。”
  老爺子端詳羅強的樣子:“小夥子,坐過牢?”
  羅強點頭:“蹲了六年多,剛出來。”
  老爺子問:“為什麼?”
  羅強淡定地說:“年輕時候不懂事兒,沒學好,沒走正道,犯了事……後來認識小邵警官,邵警官教育了我幾年,我出來重新做人了。”
  邵鈞在飯桌上拼命給羅強打眼色:叫人啊。
  羅強斜眼瞪他:叫啥?
  邵鈞翻眼皮:叫姥爺啊!
  羅強喉頭抖動,悶頭哼了一會兒,沒叫出來。這就要喊姥爺,下回忒麼見著邵國鋼可咋辦?難不成讓老子管公安局長叫“爸爸”?!
  邵鈞臭炫顛顛兒地把點心匣子擺出來:“姥爺,姥姥,這可不是店裡買現成的,這是我哥自個兒做的,您嘗嘗唄?”
  邵鈞他姥姥常買點心,嘗了一口,讚不絕口:“這是自己做的?這酥皮月餅能自己做?絕對比稻香村的好吃!”
  羅強親手做了一大盒老北京人吃的各式點心,碼成點心匣子,有自來紅,自來白,牛舌餅,玫瑰餅,芸豆糕,薩其馬……有幾樣酥皮的東西他原本也不會做,臨時抱佛腳,前個晚上特意跑到羅戰店裡,“三兒,哥找你幫個忙,教教老子,月餅咋做?”
  京味小吃吧也賣精裝送禮的中秋月餅禮盒。羅戰說:“想吃月餅,打個電話我讓夥計給你送家去。”
  羅強一揮手,銼著牙說:“老子不吃你店裡做的,老子得自個兒親手做,你趕緊教我酥皮月餅到底怎麼做!”
  哥倆在廚房裡鼓搗了一整天,滿臉掛著麵粉渣子。
  羅戰嬉皮笑臉地逗他哥:“哥,您可也有今天,這是要見老丈人丈母娘忙活呢吧?”
  羅強說:“老丈人十年前就見過了,他媽的是老子仇人!丈母娘不是親的不用巴結,親的那個死得早,省事兒了。”
  羅戰:“那你做給誰?”
  羅強說:“小孩家裡還有個難弄的姥爺!”
  羅戰幸災樂禍地狂笑,他哥哥趕上一個當兵的姥爺,部隊首長,還會打槍的。
  羅強一邊折騰豬油酥皮,一邊不爽地問:“你小子當初,咋見得丈母娘?程宇他媽媽就樂意認你?”
  羅戰回想當年,一臉耐人尋味兼意猶未盡,自嘲道:“我那個見丈母娘的方式,哥您這輩子就甭想了!小嫂子肯定也搞不出來那麼一齣戲,他就搞不動你,我媳婦是誰啊,我媳婦是程宇,能是一般人兒麼!……”
  羅強為了見人,還特意訂做一身西裝。羅戰當年怎麼見的?連衣服都沒得穿,光著屁股趴在被窩裡見得。這輩子就那一回讓程宇操了個半死,真他媽值了,丈母娘為這事兒愧疚疼愛他一輩子。反正結婚以後再從程宇身上狠狠地操回來,這些年都舒舒服服地找回來了……
  顧老爺子也捧了塊酥皮點心,慢慢地嚼,品味著,意味深長地看著羅強:“不錯。”
  老爺子問:“這些手藝跟誰學的?”
  羅強實話實說:“我爸爸是大師傅,小時候家裡孩子又多,要幹的活兒多。”
  羅強不愛廢話,說話一句頂一句,言簡意賅,老爺子都聽明白了,深深地點點頭,橫了邵鈞一眼:“鈞鈞,比你強。”
  邵鈞摸了摸耳朵,不以為然,我爸又不是大師傅,我爸會做這麼好吃的東西嗎?
  保姆從廚房裡探了個頭問老兩口:“菜夠嗎,茄子和腰花還炒不炒了?”
  老爺子說:“炒,今天人多,老子要喝酒,再來倆菜。”
  羅強拿紙巾擦了下嘴,起身:“擱著,我炒兩個菜。”
  ……
  羅強把西裝脫了,連帶脖子上邵鈞給他系那花裡胡哨的玩意兒,彆扭老半天了,可算逮著機會扯掉了。
  白襯衫袖子卷到手肘,羅強切蔥薑蒜末的用刀十分熟練,默不吭聲,幹活兒利索,大火熗鍋的瞬間眯起的眼睫上映出一層紅彤彤的火光……
  邵鈞嘴角彎出滿意的弧度,心裡高興,帶著小孩炫耀的得意。
  羅強嘴上沒喊“姥爺”,可是這人主動下廚做菜現個手藝,邵鈞明白,羅強這是為了他討好老爺子,就這一錘子買賣,關鍵時候知道輕重。羅強這種人,脾氣又臭又硬的,是對誰都樂意上趕著巴結的?
  老爺子隔著玻璃窗望著廚房裡勞動的身影,表情深沉複雜。
  老人最疼這寶貝外孫子,隔代人溺愛,外孫子在他面前予取予求,這麼多年沒給過一個“不”字。
  老爺子問:“鈞鈞,這個姓羅的小子……真救過你的命?”
  邵鈞用力點頭,慢慢地回憶:“那年郊區發大洪水,我開著車陷到水裡,他受著傷,腿瘸著,從醫院裡跑出來找我,我倆泡在水裡,差點兒沖走了淹死了!……我掛在懸崖下面,他在上面拽著我。姥爺,我現在一閉眼還能想起當時那情形,他死命拽著我不撒手,我們倆誰當時堅持不住,撒手了,那今天就沒我了,您和姥姥就見不著我了……他的腿都泡爛了化膿了,腰也傷了,我倆讓洪水困在山裡,山洞裡躲了一夜,差點兒給凍成兩根糖葫蘆串子……”
  邵鈞說著,自個兒咧嘴笑了,笑得單純,像是回味他人生最快樂最幸福的一件大糗事兒,當年他與羅強在山洞的定情一夜,掛著屁簾兒,抽著同一顆煙,癡然相看,相擁而眠。
  邵鈞眼底忍不住潮濕,用力吸溜一下鼻子。
  老爺子沉著臉,默默地聽著,說不出話。
  “姓譚那小王八蛋炸監,鬧事,那次是我自己不小心,著了道。最要命的那一下,是他幫我扛的。他給我擋了,兩顆特別粗的大釘子,紮到他肩膀肉裡,當時流了好多血……我脾臟上紮兩顆釘子,他肩膀上也紮兩顆釘子,我差點兒死一回,他也差點兒讓武警給打死!我肚子上留一道疤,他肩膀上也一道疤,那個疤現在還有。”
  邵鈞他姥姥聽得,吃驚,難受,難以置信,一直拿手絹抹眼淚。
  “還有這次炸監越獄,你們都聽說了。當時監道裡兩百多個犯人,就兩個員警,如果沒他護著我,我那天死定了。我倆背靠背跟一撥一撥湧上來的人掐架,拼命,打,動真格的。人到了那份兒上,都忘了害怕了,恐怕死都不知道自個兒怎麼死的!當時我想的就是豁出去,三爺死就死了,死也不讓這幫狗膽包天的混蛋逃出去!他,他就拼命護著我,他想的可能是,死也不能讓我受傷被別人害了……”
  “來接應尤寶川越獄的那個槍手,當時瞄準了我,他從後面把我撲倒,槍子兒擦著我頭髮過去的。真的,就差那麼一寸,我的腦殼就讓狙擊子彈給掀了!他把我撲倒在地上,抱住我的頭,我也不知道他當時咋想的,可是,我覺著如果是我,我也會那麼做,我根本不可能看著他在我面前讓人打死,我肯定也會那樣護著他。”
  “姥爺,我說這麼多,您能明白嗎?”
  ……
  老爺子一動不動,眼眶每一條滄桑的褶皺中蘊含的都是震驚,撼動……
  邵鈞有條不紊地說著,陷入一重一重的回憶。這些都是他腦海裡記憶中最深刻的那些事,連想都不必想,像是從心底流出來的一股泉水,緩緩倒出來。邵鈞說話時那種略帶癡迷的神情,老爺子能看得出來,那是任何人編纂故事絕編不出來的感情投入。
  老爺子也經歷過生死,經歷過戰鬥,見識過出生入死,血肉橫飛,也曾經戴著鋼盔,扛著槍,跟自己的戰友背靠背,明白什麼叫做刎頸換命之交,什麼叫做生死患難與共。
  打從羅強一進門,那倆臭小子對視時眉眼間不尋常的動靜兒,老頭子就已經發覺出不對勁。
  一直憋著不點破,是沒敢往那方面深入想,太意外了。
  什麼幹哥哥?
  邵鈞眼睛長在腦袋頂上一般人都瞧不上,啥時候會給自己認個“幹哥哥”?!
  老爺子是一名職業軍人,部隊裡混出來的軍官,手底下帶過多少兵?活這麼大歲數,什麼樣耍么蛾子的小兵蛋子沒見識過?這種事兒還能瞧不懂?
  一個是部隊,一個是監獄,都是男人紮堆充塞著雄性荷爾蒙氣息的地方,也充斥了同性間各種微妙感情。這倆地兒混出來的,誰還能真不明白男人之間留存的某種隱秘不能見光的“兄弟情誼”。
  老爺子都聽明白,看明白了。
  鈞鈞帶回家一個比自己大十幾歲的男人,是來“見家長”的。
  一刻鐘工夫,羅強從廚房端出兩盤熱騰騰剛出鍋的菜,一盤魚香蒜燒茄子,一盤火爆腰花,都是老北京砂鍋居一派的重口味兒,油色鮮亮濃郁,香氣逼人。
  羅強敞開的領口處洇著汗,額頭嗆著火星。
  邵鈞悄悄從桌子底下捏羅強的手,用眼神表揚:寶貝兒,今兒個辛苦了,再接再勵,好好表現。
  孩子他姥爺沒有吭聲,一筷子夾下去,慢慢地嚼,品味著魚香茄子這一口酸甜苦辣鹹五味俱全難以言說的滋味兒……
 
  124、第一百二十四章佳節團圓【四】暖夜知人心

  吃過飯,老爺子照例下樓溜食兒,邵鈞和羅強陪著四處逛逛。
  邵鈞在紫藤花架子下轉悠,給花花草草澆水。他姥爺跟幾個老棋友湊在一起,圍著一張石頭桌子,下象棋。
  那幾個老頭子,也都是這大院裡的老幹部,從部隊或者機關裡退下來的。一群老傢伙平時閑得沒事,每天傍晚就湊在院子裡捉對下棋,一下好幾個小時不著家,可上癮了。
  老傢伙們一邊下棋一邊通氣兒,聊著。
  “最近中央又下檔,總算說了句話,讓各地政府盡力照顧好離退休老幹部的生活。”
  “早該提這事了,最混蛋了!醫保砍成這樣,逢年過節狗屁人物都不露臉給一句話,早晚等咱這一群老傢伙都死乾淨了……”
  “最近牛奶奶粉漲成啥樣了?豬肉還買得起嗎?老子一家子都改回民了。”
  “他姥姥的……”
  顧老爺子今天手心捏著棋子兒,捏得手骨關節發白,殺氣騰騰,連殺兩盤,都是中盤一炮將軍,把對家將死,對老棋友毫不留情。
  棋友都看出這位爺今日臉色不善,印堂上透出隱忍不發的火氣,也不跟人聊天,想要抬槍掃射掃死誰似的。
  坐對家的老頭子腦子不靈光,拿起棋子,又擱下。
  顧老爺子一把抓住對方手腕:“你都拿起來了,還再擱回去?”
  那老頭子說:“我這還沒落子兒呢。”
  顧老爺子說:“你起子兒了,就算數,不能擱回去!”
  對方臉上掛不住了,也不樂意:“我說您今天咋這麼矯情,我就擱回去又咋地了?”
  顧老爺子橫眉立目,低吼:“你悔棋!你跟老子耍賴的!”
  幾個老傢伙,下個棋,幾乎吵起來,臉色通紅,心臟病都快犯了,誰也不讓步,不依不饒。
  兩家的警衛員都跑過來,尷尬著,不知道咋勸。上了歲數的人,有時候跟小孩似的難弄,任性執拗,愛較勁,個個兒都不是脾氣順溜的人。
  羅強拿開煙,慢悠悠走過來,說了一句:“一匹瘸蹄兒馬沒跳過河它又蹦回去了,就讓它蹦回去,咱這不還有車和炮嗎。”
  對家氣不順地走了,不跟這人玩兒了,老爺子就憋著這口氣,拿手一指:“姓羅的小子,你過來,你坐下,老子跟你殺兩盤。”
  羅強嘴角聳動,笑道:“我水準忒臭,殺不過您。”
  老爺子哼了一句:“你人都來了,都殺到老子眼皮底下了,不敢跟老子下盤棋?”
  倆人坐定,車馬炮小卒子重新鋪擺好,殺了起來。
  老爺子隨即就發現羅強是謙虛了一句,下棋也不弱,腦筋清楚,而且難得落子如風,氣勢大刀闊斧,不磨嘰,不悔棋。
  周圍一群老傢伙一瞧這陣勢,老的跟年輕的掐起來,於是自覺全部站在羅強身後,七嘴八舌再支個招。
  “卒子,挺卒子!”
  “那有空當,你吃他那個相!”
  羅強心想,甭他媽給老子瞎支招,老子謝你們!老爺子這就是憋了一口氣,要將死我呢,就讓老爺子出這口氣,他今天就舒服了。
  羅強看得真真兒的,老爺子是老小孩耍脾氣,大家長的威風還是要擺一擺。有小饅頭在眼眉前,姥爺不能真跟他這孫子姑爺拉開膀子擼袖子掐架,就在棋盤上殺殺小輩氣焰。
  老人家畢竟退休賦閑在家,研磨象棋棋譜多年,老謀深算,中後盤發威,調兵遣將殺過黃河,把羅強追得沒處跑沒處逃的。
  顧老爺子一炮掀翻羅強的帥座,狠狠把那枚棋子從羅強面前搶過來,牢牢攥進手心兒,像是從羅強懷裡奪回自己最心愛的寶貝,不甘心,抓住就不願意放手。
  羅強眼角浮出紋路,意味深長地看著老爺子:“痛快,再殺一盤?”
  老爺子望著羅強:“臭小子,以前常下棋?”
  羅強點頭:“下過。”
  老爺子:“在家跟誰下棋?”
  羅強說:“以前跟我爸下過,可我爸不待見我,不愛跟我下棋。以後,您老要是有這份閒心,待見我,我陪您殺。”
  老爺子瞅著羅強,冷冷地道:“幾顆木頭棋子兒,老子殺不過癮。真刀真槍我也殺過,小子,你玩兒得起?你敢來?”
  羅強毫不畏懼,淡然地直面,兩人直直地盯著,心裡惦記的,疼愛的,都是同一個人。
  傳達室值班的警衛連小戰士,拿音響放歌,偏巧放的是八十年經典老歌CD,小屋裡傳出悠揚動情的曲調,直戳人心。
  “說什麼王權富貴,
  怕什麼戒律清規,
  但願天長地久,
  與我意中人兒緊相隨。
  愛戀伊,愛戀伊,願今生常相隨,願今生常相隨……”
  邵鈞輕鬆地扭著胯,從來沒像現在這麼輕鬆,嘴角掛著笑,拿大噴壺澆花,嘴裡跟著音樂哼出聲,願今生常相隨……
  老爺子眼眶中佈滿糾結難受的紋路,深深地看著羅強,說不出話,心都快讓人給挖出來,揉碎了。
  傍晚,邵鈞他姥爺把他支出去,讓孩子去超市買醬油醋。
  邵鈞在他姥爺家裡哪是打醬油的?他是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一廢物少爺。這種跑腿的活兒他們家做飯的保姆都不管,都是讓小兵蛋子出門去買。
  邵鈞攤著手說:“姥爺,買什麼醬油啊,哪個牌子,我不會買。”
  邵鈞跟羅強眨巴眼睛,讓羅強陪他一起,姥爺用眼神喝止,沉著嗓子:“你自己去。”
  羅強明白老爺子這就是沖他來的,對邵鈞微微閉一下眼,去,老子一人兒能罩得住。
  那天,老爺子把羅強請進書房,房門緊閉,密談了很久。
  老傢伙的書房,外人從來不准進,就連孩子他姥姥平時都不踏進這屋一步。書房裡擺一張頗有年頭的黃楊木桌子,沙發椅,四面通到房頂的書架,堆滿書籍。外人也不知道這倆人究竟談了些什麼,只瞧見那兩人走出來的時候面孔都無比凝重,神情堅毅,沉默無言。
  老爺子書房裡收藏著一本大相冊,裡面專門留存著邵鈞十歲之前黑白彩色的小照片。小鈞鈞剃光頭穿開襠褲坐在院子裡的,吃手指頭的,開襠褲咧開自豪地露出一套大蛋蛋的;長得再大一些,邵鈞戴粉紅色毛絨球小帽穿毛皮外套和小皮鞋的,撅嘴鬧脾氣的,爬到紫藤架子頂上下不來了嚎啕大哭的;還有他媽媽每年帶孩子去專業照相館照的藝術照,那年代算時髦高級的玩意兒,舊相片還用染色技術塗出紅彤彤的臉蛋和嘴唇,每年都去照,保留著邵鈞從一歲長到十歲每一年成長的印跡。
  這是一家子人對邵鈞的寶貝。
  邵鈞後來聽說,他姥爺那天在書房裡,解了配槍,從槍裡掏出一粒銅子彈,包好,收藏到相冊盒子裡,鄭重其事,當著羅強的面兒。
  老爺子跟羅老二說,這顆子彈,老子擱在這相冊裡,我盯著你!你這混帳無良的臭小子,往後該咋著,自個兒掂量著辦,別讓老子活著有一天對你用到這粒槍子兒。
  邵鈞拎了四瓶醬油回來。
  姥爺一看:“你買四瓶幹什麼?”
  邵鈞說:“您又沒告兒我買幾瓶。”
  姥爺沒奈何地瞧著這大寶貝:“你覺著我跟你姥姥老兩口的,一個月能吃幾瓶醬油?”
  邵鈞無辜地攤手:“那我進到超市里,我又不知道買哪種!我挑了一個日本牌子最貴的,然後又拿一瓶最便宜的,正好,兩瓶您比比,貴的便宜的有啥區別唄!一瓶鹵水汁,還有一瓶那個導購小姐一個勁兒跟我推銷,草菇極鮮蒸魚豉油,您跟姥姥在家蒸魚吃唄!”
  “羅強呢,羅強走了也不等我?”
  “我這就打一趟醬油回來,羅強人呢?!”
  ……
  邵鈞晚上在姥爺家又吃了一頓打鹵麵,好不容易來一趟,不好意思抬屁股就走,按慣例要在姥爺家睡一宿。
  老爺子家所在的這棟樓房,是首長大院位置靠裡最好的一棟,他們家是一層二層相通的複式住宅,南北通向的大窗戶,窗明几淨。
  邵鈞陪姥爺看完新聞聯播和軍事頻道的專題片,陪姥姥閒扯幾句,拿了他姥爺幾本書,回自個兒房間了。邵鈞的房間在二樓,床頭擺著母子合照,牆上掛的邵鈞中學大學時代從學校拿的獎狀。
  看姥爺收藏的國外軍事戰略研究類書籍,看得百無聊賴,給羅強打電話又沒人接,邵鈞丟下書,去客衛洗澡。老人住的房子,裝修得比較傳統,老氣,衛生間裡也沒有寬敞時髦的大浴缸、透明玻璃拉門什麼的,就是普通的淋浴噴頭,浴簾子一拉,擋住視線。
  邵鈞用力搓洗皮膚,低頭洗了洗漂亮溫潤的大寶貝,一條腿架高到扶手上,搓搓腳丫子。
  “死了都要愛!
  不淋漓盡致不痛快!
  感情多深只有這樣才足夠表白!
  死了都要愛!
  不哭到微笑不……”
  邵鈞哼歌哼到一半,衛生間門響了,他一抬頭,浴簾子猛地被人從外面一把扯開!
  邵鈞驚愕著,下一句歌詞卡在喉嚨裡,唱跑調了,隨即就被兩條胳膊緊緊勒進懷裡,揉搓著,局促的小屋騰起一股令人窒息的熱浪……
  邵鈞單腿撐地,掌握不住平衡,腳底下一滑,整個人重量掛在羅強身上,抱住人,兩個人呼吸急促。
  邵鈞瞠目結舌地罵:“你,你媽的,我洗澡呢!”
  羅強用兩隻大手揉他微紅的皮膚:“老子知道你洗澡了……”
  “你咋進來的?”
  “就這麼進來的。”
  “過十點了,大鐵門都關了,門口哨位放你進來?”
  “老子就沒走大鐵門。”
  羅強啞著嗓子,胸腔裡透出沉沉的笑聲:“老子翻後牆,從陽臺爬上來的……”
  邵鈞低聲罵:“讓哨兵發現了,一槍點了你!”
  洗手間地板上全是水,倆人一頭一臉都是水,緊緊抱著,粗喘著,火熱焦躁的呼吸聲從皮膚每一粒毛孔逼出來,在眼底和鼻息間蒸騰,用力吸吮著,兩條舌頭有力地糾纏。
  兩個人都太渴望對方了,尤其是今天這麼個日子,見家長最難一關都扛過去,就想互相摟著,仔仔細細看一眼對方。邵鈞一隻手伸到羅強衣服裡,摸到燙手的肌肉,西裝褲腰扯低,邊緣隱隱露出野性的叢林地帶。羅強把邵鈞按在瓷磚牆上擠壓,邵鈞掙扎,一手下意識扯住浴簾發力!
  嘩啦啦一聲響,浴簾子連同掛浴簾的杆子,全部被他扯下來了。
  孩子他姥姥聽見動靜,走廊裡問了一句:“鈞鈞,怎麼了?”
  邵鈞從羅強嘴裡抽出舌頭,回了一句:“我沒事兒!”
  姥姥問:“你又把杆子折騰掉了?我進來給你安上?”
  邵鈞猛地堵住門,喘著說:“不用!不用!……我……”
  羅強將他推擠在門上,從身後一口咬住他後頸的皮膚,迷戀地吸吮……
  從客衛到邵鈞的房間,經過走廊,還有那麼一段距離,倆人都不知道怎麼蹭過去的。邵鈞用大毛巾裹著,兩條腿光溜溜的,拼命擋住身後的人,從牆邊蹭進房間,仔細看能瞧出來,邵鈞裹得像唐朝婦女抹胸似的大毛巾裡還包著一個人,從毛巾筒裙下面伸出兩隻濕漉淌水的西褲皮鞋腳。
  這一晚,羅強睡在軍區首長大院,顧老爺子家裡,邵鈞房間的大床上。
  姥爺家住的房子,是最近十年才搬進來的比較新的樓房。邵國鋼這個正牌姑爺,都沒機會在這個家裡過夜。
  邵鈞房間裡看起來挺老式結實的木頭床,是二十多年的舊床,一直沒有扔掉。這張床,邵鈞小時候跟媽媽一床睡,甚至有那麼一兩分戀母情結。現在,親媽不在了,跟羅強一張床上抱著睡。
  兩人嚴嚴實實藏在被子下麵,側躺著,面對面,肢體糾纏,每一聲深重的呼吸,每一次肢體發力肌肉碰撞,都好像度過末日煥然新生的一次ZUO愛,眼神刻骨交匯。羅強把邵鈞兩腿掰開,一條腿架到自個兒肩膀上,胯骨猛然從下往上楔進邵鈞的臀,逼得邵鈞向後仰過去。
  羅強一下一下撞擊,強壯的凸起捅到極深的敏感,邵鈞吸了一口氣,咬住被子,渾身戰慄。羅強故意慢慢地研磨邵鈞最舒服的地方,粗壯的JING身帶著飽脹感,刮撓脆弱的CHANG壁,頂弄QIAN列腺的位置。羅強一口咬住邵鈞的脖子大動脈。邵鈞渾身都抖起來,通電似的,難忍得叫了一聲。聲音悶在厚厚的被子裡帶著壓抑的令人興奮的刺激,讓他猛烈地噴射,射得毫無徵兆,舒爽淋漓,噴到羅強小腹上,激起羅強更加兇猛強悍的攻擊……
  一床棉被劇烈蠕動,身體在下面攢動,扭曲,然後突然鬆軟癱泄下去,劇烈的衝撞化作一陣粗長喘息,靜靜的綿長的深吻。
  羅強沒有馬上拔CHU來,留在邵鈞身體裡,輕輕磨動,弄得邵鈞很舒服,後面是一陣SU麻的KUAI感。邵鈞兩腿纏在羅強腰上,粗糙的XIA體互相蹭了幾下,彼此留戀著對方皮膚上身體裡特有的氣味。
  羅強一隻大手掌覆蓋在邵鈞頭上,揉揉仍然帶著潮氣的頭髮,深深地看著人,回味著,偶爾覺著恍惚,不相信,眼前人過分的美好。
  邵鈞想起來了,問:“老二,我姥爺跟你開小會兒,都說啥了?”
  羅強說:“悄悄話。”
  邵鈞掐著羅強脖子,搖晃著:“你快告訴我,你倆瞞著我說什麼了!”
  羅強扯開邵鈞的手,特牛掰地呵斥:“老爺們兒說的話,小孩甭瞎打聽。”
  邵鈞捏羅強的大鳥,不屑地說:“我姥爺囑咐你好好跟我過吧?害怕了吧?以後老實聽三爺的招呼。”
  羅強被捏,掐住邵鈞的腰狠命一頂,“老爺子跟我說,讓老子以後,好好照顧你,好好地疼你。”
  “唔……”
  “你咋又硬了?”
  “你……沒你這樣來的……你拿你的大鎬刨地呢?!”
  “唔……嗯……”
  邵鈞雙眼漸漸失神,兩手徒勞地抓住床頭欄杆,在一陣又一陣衝撞中,手指碰翻了床頭小照片……
  第二天淩晨,天剛濛濛亮,被窩裡一陣騷動,兩人抱頭戀戀不捨地吻。
  羅強急匆匆穿褲子,邵鈞給他系衣服扣子,高級純毛料子西裝,昨晚上泡了洗澡水,皺巴著,全他媽毀了。
  邵鈞說:“爬牆當心點兒,別讓哨兵瞧見你。”
  羅強哼了一聲,意思就是說:小孩,又小瞧你男人了。
  邵鈞還不放心,婆婆媽媽得:“萬一讓人逮了,就報我姥爺大名兒,就說你是我們家人!……”
  羅強咧嘴樂了,伸舌頭含住邵鈞的嘴角,狠命嘬了一口。
  羅強從二樓陽臺攀出,身手利索,背影映著朦朧的金色的晨曦。
  樓下大門響動,老爺子穿戴整齊,提著一隻軍綠色帆布小挎包,當年在部隊裡常用的舊包,出門了。
  老爺子去了西郊革命烈士公墓,走在松枝柏樹環繞、黃花堆積的墓園中,遙遙地看見戴綠軍帽、穿軍褲的身影,坐在一塊墓碑前。
  他的老戰友,老團長,坐在石頭臺階上,一個人拉手風琴,隨著琴箱開合,晃動著身體,左手缺兩截手指。
  墓碑上掛有一張橢圓形黑白小照,一個年輕英俊的軍官在柏樹松枝掩映下微笑,大簷帽下的一雙眼,熠熠發光。
  老團長抬頭笑著說:“老傢伙,你咋著今天過來了?”
  老將軍哼了一聲,說:“老子知道你肯定就在這,我過來查崗,瞅瞅你們倆偷貓著幹什麼呢。”
  老團長說:“過節,我過來瞧瞧我老伴,再來看看他,給他唱幾首歌聽。”
  老將軍摘下帽子,在墓碑前三鞠躬,神情莊重。
  “小白楊一棵呀小白楊,長在哨所旁。
  根兒深,幹兒壯,守望著北疆。
  微風吹,吹得綠葉沙沙響羅喂,太陽照得綠葉閃銀光。
  小白楊,小白楊,也穿綠軍裝。
  同我一起守邊防。
  來來來,來來來,來來來來來……”
  顧老爺子坐在臺階上,聽他戰友唱歌,唱了一首又一首,記憶中一張張逝去的面孔重新變得鮮活,無比動人,像一株株驕傲挺拔的白楊樹,在崇山峻嶺中長青……
  “大成,老子還記得當年咱們哥兒三個,在一個旅,老子的盒子炮,收拾你個大刀片子。”
  “哼,當初咱仨人幹仗打架,我還記著我們吃的虧呢!你個老傢伙的臭硬脾氣,真不招人待見,我當初可煩你了!”
  “讓槍子兒穿了洞的一頂鋼盔,盛一瓢雨水,咱仨人兒分著喝……”
  “當初咱們說好了的,誰全須全尾地活著回來,誰逢年過節的,來給兄弟灑一碗酒,唱個軍歌。”
  老爺子目光深邃,突然用沙啞的聲音問道:“大成,當初,他要是沒犧牲,人還在,你倆……”
  老團長不在意地笑說:“他要是還在,可就沒照片裡這小樣兒了,也得跟我一樣,老麼哢嚓眼兒的傢伙,沒法兒看了!”
  老爺子默不作聲,望著墓碑小像裡的人,內心翻湧,感慨。
  老團長合上手風琴,從自個兒提包裡拿出一束包紮好的小黃花,工工整整地擺到墓碑前,黃澄澄的花朵襯托著一幅英姿颯爽的笑容。
  手風琴聲再一次悠揚的響起,高高低低沙啞雄壯的男人的歌聲在松林間回蕩。
  金燦燦的陽光籠罩墓園,暖風吹過,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風光無限好。
  ……
  【《悍匪·尾聲番外集》網路連載版本完結,感謝正版讀者萌物們的支持!地址:http://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1633841】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終於正式完結,很激動很開心也終於松一口氣,快撲倒抱住大家群摸摸。
  寫這文得到讀者諸多鼓勵和支持,非常開心,整個寫文過程也是個較勁腦汁痛並開心快樂著的全過程,每天都在想劇情,失眠無數,頭髮掉一把,想到激烈帶感或者溫馨黃暴劇情兩眼放光地碼出來然後躲在螢幕後面捂嘴迫不及待看大家在文下山呼海嘯打滾嗷嗷什麼的,才不告訴你們有多歡樂呢呵呵o(≧v≦)o~
  這個文構思兩個月,寫了三個多月,也正因為讀者對二哥鈞鈞的期待,讓監區長有一點壓力,慎重再慎重才敢下筆寫這個故事,大家寬容鼓勵厚愛讓我很開心很感動,來群摸摸(喂摸幾遍了差不多泥垢了!)羅家兄弟妯娌的故事到此就告一段落,下面再寫制服強強,應該會是全新的故事。二哥鈞鈞太郎程程,四隻都是我非常喜愛的人物,喜愛不分親疏輕重,他們每個都是渾身充滿閃光點萌我一臉血的人物,每個都是活生生的。我也希望讀者追文看文的過程是愉快開心的,每天都愛多一些!
  此外,尤其感謝來晉江追文支持正版的有愛讀者,感謝你們的鴨脖子、留言、春筍長評、地雷票,因為有你們的支持,陌陌會繼續為你們寫下去。
  《警官》《悍匪》兩篇文會一起出合集,時間大約是本月底,我會為定制版本額外寫一兩篇溫馨黃暴小番外,請大家注意微博Q群的發佈通知。另外讀者記得收藏我的專欄,網站也會自動發定制通知給你。
  我會休息一段時間,構思新文,希望大家繼續支持。咱家口號又要小修一下了,最新口號素“愛二鍋,愛鈞鈞,愛陌陌,愛生活!”哈哈哈哈,咱們新文再會~~\(≧▽≦)/~
  【感謝柚子的淺水炸彈,感謝漠漠、aoshang、瀾小七的火箭炮,little麟、紫羅蘭の愛情、zhuzhu的手榴彈,感謝青淮、逍遙神劍、jinse6278、皇家劍客、changchang99、sceaduw、ecru、keyworld、小宇、那一片楓葉、佟小年、乾果、水大粉絲、桃夭、丁鬧鬧、chang.jinuobili、不離不棄、7兮也、淺淺淺嶼、全全、馬甲730的地雷,謝謝大家支持!
  終於可以貼這張啦,感謝親愛的逍遙給咱畫的賀圖一張大家呱唧呱唧~


[出書版番外]馬德里的蜜月

七月的半島熱浪如火,海風夾裹著濃郁的花香酒香撲面而來,小鎮上的白房子罩著桔紅色屋頂,陽光下閃爍著令人迷醉的風情。
  邵鈞穿—身白衣白褲,圓領衫,袖口上鑲著頗具民族風味的花邊,褲腿呈現喇叭筒狀。他用力提了提褲子,讓臀型和大腿繃出更誘人的線條。
  羅強低頭膘了眼,哼了—句:“都顯形兒了。”
  邵鈞低頭,下意識來回走了幾步,顯擺一身的行頭,自誇道:“這叫一個帥!”
  羅強斜眼瞅著這人……
兩人隨著擁擠的人群挪動,身體緊貼著,羅強忍無可忍,伸手扯弄邵鈞的褲襠。
  “都露出來了。”
  “老子的寶貝……不能讓別的崽子瞅見……”
  邵鈞打開羅強的手,倆人嘰嘰咕咕的掰扯。
  “再扯?再扯?!”
  “你再摸我那兒,我都受不了了!……”
  邵鈞身體太敏感,或者是太愛羅強了,羅強發現他越是幫邵鈞扯褲襠,邵鈞就越顯形兒,再扯,那地兒就好像發起來—個饅頭,腫了,於是不敢扯了。
  羅強一把拉低邵鈞的帽檐,遮住大半張帥臉,然後忿忿地調開視線,逼退周圍外國佬們三三兩兩投射過來的饒有興趣的目光。
  邵鈞撅嘴,抬起帽子,帽子是他前兩天在巴賽隆納街邊小店買的,頗具加泰羅尼亞風情的橙綠色寬簷草帽。他穿戴整齊,順手幫羅強系領巾。羅強的領巾也是他買的,強迫這人戴上,戴成個圍嘴兒樣式。邵鈞閑的沒事兒就手欠,撥弄羅強的圍嘴兒,然後聽著人粗著嗓子喉他,啃他……
羅強也穿一身白衣白褲,襯衫幾乎罩不住寬闊的胸膛,勾勒出胸肌輪廓,胸前敞開兩粒鈕扣,讓人忍不住沿著衣縫兒窺視若隱若現的肌肉。
人流湧動得更加厲害,快要站不住腳,兩人隨著狂歡的人群堵在小城正中的街道上,狹窄的街道水泄不通,街邊林立的店鋪和民房二層都站滿了人,很多人在陽臺上高呼,嚎叫。
西班牙東北部小城潘普洛納,一年一度的奔牛街,號稱不怕死的男人的節日。
邵鈞正了正帽子,帽帶緊緊勒在下巴上,順手再提褲腰,低聲說:“老二,你可跑快點兒,別讓牛攆上你。”
羅強不屑地哼了一聲:“牛還能比我快? ”
邵鈞說:“牛四條腿,你才幾條腿?”
羅強眼都不眨:“老子三條腿,絕對不比牛慢。”
邵鈞笑駡:“操……”
羅強冷笑著,突然湊近邵鈞的腦,壓低聲音:“待會兒逃跑,別讓牛角把你屁股捅了。那地方,只能讓老子捅……”
邵鈞伸手掐羅強的脖子,羅強一把勒住人,倆人打打鬧鬧,身後有人高喊著什麼。
人群開始發出震耳欲聾的尖叫聲狂歡聲,奔牛節開始了。
六頭體魄雄壯健碩的公牛從街道一頭的圍欄裡沖出來,悶不吭聲沖入前方的人群。人群潮水般向前湧去,如同激流阻塞在狹窄湍急的河道中,四散奔湧,撞擊,前仆後繼,青石板街道上發出激烈沉重的牛蹄聲,所過之處人仰車翻,牛角挑飛無數。
群牛朝著這邊殺過來了。
  羅強遠遠望著,冷冷地薅住邵鈞的衣領,低聲說:“跑。”
倆人默契地一扭頭,肩並肩,甩開步伐,撒丫子開始狂奔。跑啊——
……
羅強出獄一年後,生意穩步正規,生活平靜。
  這年夏天,邵鈞頭一回跟這人一起出遠門,在歐洲大大小小七八個國家遊玩了一圈,徹底甩脫前半輩子的壓抑與陰霾。
  保外就醫監外執行的人員,按規矩原本不准離境,羅強因為是上面特赦的人物,有各方面的背景和關係,公安部內部給辦了護照,揭定簽證。
  兩個人穿成熊一樣在芬蘭的冰川河畔艱難跋涉;在蘇格蘭高地上光屁股穿格子裙,高筒襪,皮鞋,跟當地牧民學吹風笛;在巴伐利亞高原的古城堡裡遊蕩,像兩個鬼祟的幽靈,偷偷摸摸從長廊盡頭閃過,一個把另一個壓在窗臺上,半個身子探出窗外,律動,喘息……
  巴黎街邊小飯館的後廚房裡,兩人跟老闆學做法式小菜。廚房窗臺上掛著—串串風乾的豬肉臘腸。
  羅強刀工利索,把臘腸切出比紙更薄的薄片,小牛肉烤熟搗成肉泥,雞肝醬和鵝肝醬抹上焦糖,在烤箱裡烘烤成噴香的布丁。
  邵鈞在廚房裡轉來轉去,在羅強身後亂蹭,給羅強搗亂,偷吃,或者把蒜容麵包在烤架上烤糊……
  邵鈞悄悄從後面抱住羅強,下巴擱在羅強脖窩裡揉蹭幾下,羅強的側面在夕陽下凸現出棱角,濃密的睫毛閃著光。
羅強把洗淨的大香腸擺在案板上。
邵鈞小聲哼嚀著:“真粗……比你那玩意兒都粗。”
羅強嘴角聳動:“要不然再比比? ”
  邵鈞看著羅強下刀切憨粗的大香腸,不停地壞笑:“切……切……把你切成一片一片……”
  羅強斜眯著眼,猛然瞪住邵鈞,用威脅的眼光一片一片地削人…… 巴掌大的小廚房裡,擠著好幾個人,飯館老闆身形微胖,笑眯眯地瞧著這倆人打情罵俏,也聽不懂倆人究竟說的什麼。羅強結實的胸膛不斷起伏,醞釀,烤箱散發的熱氣讓狹小的廚房浮起一層帶著煙火氣息的肉香。
  “再廢話一句,老子這就辦了你……”
  羅強隔空威脅邵鈞,嘴角卻掩飾不住笑意,眼底分明透出溺愛神色。 “想不想嘗嘗。老子的大香腸……”
“好吃嗎?不好吃你三爺爺不要!”
“敢說不好吃?”
  “你那根肉腸三爺吃得太多了,早都膩歪你了……”
“你還敢膩歪我?……老子能讓你爽讓你射出來,這臘腸能嗎?!”
……
邵鈞手裡拿著一節維度粗壯的大香腸,一口咬下一大塊,透明的香油順著嘴角往下淌。
  他的嘴被油花弄出亮色,伸出舌頭舔舔唇形,仿佛就是故意的,吊梢的眼角順出幾分挑逗的意味,勾得羅強從喉嚨和胸口往外冒火,想要把這人拿麻繩捆起來蒸煮了,裝盤上桌……
離開法國,倆人又來到西班牙,在海邊小城享受熱情火辣的半島風情,高地起伏的街道上鮮花錦簇,隨處響起弗拉明戈舞性感明快的節奏。 邵鈞生拉硬拽著羅強,身影沒入街邊跳舞的人群。他讓黑髮紅唇的西班牙姑娘勾搭得跳了一會兒,迅速學會步點。羅強叼著煙,默默地看邵鈞在人群裡蹦來蹦去。邵鈞像一頭盡情享受快樂的小豹子,脖頸和手臂都蒙著一層晶寶汗水,眉目英俊,在羅強眼裡,真是好看極了。
邵鈞扭頭,望向羅強的眼睛發著光,一把將人拽過來……
“老子不跳。”
羅強歪著頭,眼神很跩,很傲。
“我就要跟你跳。”
  邵鈞語氣固執,緊緊攥著羅強的手腕。剛才那熱情的西班牙姑娘總是甩動胯骨撞他胯下,有意無意地撩撥,弄得邵鈞有點兒隔應。
邵鈞不吝別人知道,親爸爸親姥爺都搞定了的,他要是會說西班牙語,直接跟姑娘說,爺名草有主了,你省省吧!就那男的,瞧見了沒,那爺們兒,是我相好的!
羅強讓這人纏得沒轍,躲都躲不開,周圍一圈兒人圍觀著,喝彩著。仿佛是被四周明媚火熱的氣氛感染著,羅強緊攏著的眉頭慢慢地軟化,反掌一把攥住邵鈞的腕子……
邵鈞一開始還想得瑟,有意顯擺他的文藝天賦,以為羅強這種人一定不會跳舞。
他沒想到,羅強平時不愛做的事兒,可未必意味這人就不會做,做不來。比如羅強平時不愛臭美,瞎捯飭,可並不代表他捯飭出來不夠帥,不夠迷人!
兩人胸膛緊緊貼著,鼻息感受得到對方呼出的熱氣,眼神焦灼。邵鈞用皮靴的鞋跟、鞋幫和鞋尖輪流踢踏出節奏,羅強迅速回應給他一連串節奏,分毫不差。邵鈞雙眼發亮,激動,攬住羅強的腰,兩人時不時膝蓋相碰,大腿外側互相摩擦,呼吸逐漸急促,在歡快的舞步中肢體糾纏。羅強兩隻粗糙的手掌摩過邵鈞的下巴,跳舞的時候渾身充滿某種誘人的豪放熱辣氣質,腰胯的肌肉顫動出男人特有的張力。
羅強前半生在道上廝混,涉足夜店迪廳娛樂城生意許多年,各種行當都有涉獵,很少有他不會幹的。唱歌,跳舞,不是只有他家羅小三兒才會。
羅強攥住邵鈞一條手腕,攬住肩膀,突然一個前撲下腰。邵鈞被迫後仰下去,在歡呼口哨聲中天旋地轉。他眼球上壓下來的,是羅強浸滿汗水的頗有棱角的面孔,那一刹那,仿佛整個人靈魂都讓羅強攥在手中,融化在這人深不見底的黑瞳仁裡……
奔牛節,歐洲四面八方湧來的幾十萬遊客彙聚到潘普洛納小城,在狹窄悠長的石板路上瘋狂的奔跑,被氣勢洶洶的公牛追逐著逃竄,與鋒利的牛角近在咫尺地對峙,以顯示無與倫比的勇氣。
整條丘陵小路上擠滿了人,奔跑的男人都穿白衣白褲,有的系著紅色腰帶,羅強脖子上戴著紅色領巾,吸引公牛的注意力。
有人被奔跑的公牛擠上欄杆,有過分激動的看客從街邊二層陽臺上跳下來。
那六頭公牛,牛角事先被削尖露出神經,一碰就疼,牛眼還被塗抹辣椒水,眼眶變得殷紅,性情格外暴躁,瘋狂地追逐踩踏企圖挑釁的人群。有兩頭牛朝著羅強和邵鈞這邊殺過來。
邵鈞的帽子因為劇烈奔跑,被風掀起來,帽帶緊緊勒在他下巴頦上,帽子在後腦勺上搖擺,吸引了公牛的注意力。
羅強扭頭瞧見,吼道:“你把帽子扔了!”
邵鈞在狂奔中喘著粗氣:“不扔!”
羅強喊道:“牛追你呢!”
邵鈞臉色通紅,氣喘吁吁,脾氣特別強:“我就不扔!”
人群稠密,跑也跑不開,兩人閃身越過無數人的身影。那兩頭公牛仿佛眉心裝了雷達,盯死了邵鈞的帽子和在跑動中愈發挺翹的屁股。邵鈞屁股約莫長得形狀尤其的好,讓人眼紅,牛也眼熱,牛角照著邵鈞就頂過來。邵鈞跑得飛快,動作靈活,閃身躲過這一頂,讓大公牛撲了個空。他變線跑路,扭頭的瞬間驚呼了一聲,不慎撞上另一頭牛的脖子!
被撞的牛抖動著堅硬的肩胛骨,下意識的,扭臉就是狠狠一挑。
羅強在前方大叫:“饅頭!”
邵鈞一手攀著牛脖子,被撞得飛起來。他從牛脊樑上滾過,空中姿勢還挺瀟灑,像體操運動員跳馬騰空翻躍,後手翻空中轉體180度接前直空翻540度,兩條大長腿在空中反剪,後背落地迅速翻滾緩衝。
他的寬簷兒大帽子在一片混亂中飛脫。
公牛踐踏著地上的混亂一躍而過,邵鈞在後面捶地大叫,指著牛屁股的肥碩背影罵,“帽子!……我的帽子!……我的旅遊紀念品!……混蛋!!!”
群牛甩開邵鈞,開始向羅強奔去。
羅強悶不吭聲地在路上奔跑,往路的終點跑去,中途退出戰局被甩掉的身影無數。
很多人半道上被牛追得沒處躲沒處逃,翻身躍出道旁的欄杆。八百余米長的奔牛之路,每年能跑完全程的勇士鳳毛麟角,都是具有非凡膽量和意志的人。
公牛由於噪音和辣椒水的刺激,雙目爆紅,脊背弓起來,熱氣騰騰的碩大頭顱向羅強頂過來。他們跑到最狹窄的一處轉彎,正好是下坡,牛四蹄撒開速度奇快,牛角就頂在羅強後腰,這下子快要捅到他的屁股。
羅強面無表情,眼神冷硬,甩開大步突然飛上牆,騰空如同飛簷走壁一般,踩著牆跑出十幾米遠,再躍下來,身形矯健。
追他的牛一頭撞上了牆,牛角差點兒紮牆縫兒裡。後面的牛挑了前面牛的屁股,一群牛掐成一團。
邵鈞追著牛,一路從後面跑上來,跟羅強總是差著一步,追不上,著急。
羅強肩膀貼著一頭公牛,與牛並駕齊驅地跑過。
藝高人膽大,羅強翻身一躍,上了牛背,雙手把住牛犄角,那場面讓人心驚肉跳。公牛被騎,悶哼著躍動身體,瘋狂甩動脊背和臀部,想要把背上的人甩下去。羅強緊緊薅住牛頭,臀部幾次甩離顛簸的牛背,身體幾乎全部騰空,肌肉柔韌的腰部被往復甩動繃得像一張硬弓,手臂上凸顯駭人的青筋……
公牛馱著羅強一路狂奔,沖過盡頭的終點。
羅強最終被牛甩了下去,那頭牛委屈得不停原地轉圈兒,用牛蹄子刨地,氣壞了。
羅強摔在地上時褲襠處發出尖銳的“呲啦”聲。他低頭一看,他的褲子從襠那裡整個撕開,幾乎撕成前後兩片!
羅強邵鈞他倆穿的是當地人奔牛節的傳統服裝,褲子窄瘦裹腿,褲腿還是喇叭型的。這種騷包的喇叭褲,類似港臺七八十年代曾經風靡一時的男人時尚,倒是很適合邵鈞穿,卻極不適合羅強。羅強讓邵鈞逼著哄著勉強把自己塞進這條褲子已經很費勁,完全是為了滿足這小孩耍賴要穿情侶裝的惡趣味。他在路上跑了半天,又在牛背上翻騰,褲子縫紉得再結實也受不了兩條粗壯大腿的肌肉張力,終於奔潰了……
終點處圍觀的人群爆發出對待戰鬥英雄般的歡呼聲。
羅強動作麻利兒地爬起身,一隻手攥著褲襠。
邵鈞累死累活追著牛屁股跑完幾百米,一路跑過來,指著羅強狂笑。
羅強現出一張窘迫的大臉,低聲罵道:“你他媽還笑。”
邵鈞笑得都快癱了,眼前晃過的就是當年在山洞裡避難他掛著屁簾兒被羅強百般嘲笑的奇恥大辱。果然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啊。
邵鈞拽開羅強的手:“讓我看看。”
羅強拼命捂著:“滾!沒看過?”
邵鈞笑得眉飛色舞,壞得滿臉流露邪氣:“讓爺看看,蛋打破了嗎?”
羅強:“你沒露過是咋地?”
邵鈞:“我瞅瞅咱倆誰的夜明珠更大。”
倆人躲在喧囂的人群後面,貼著牆根咕噥,動手互掐,打打鬧鬧。
“你再鬧,再鬧?”
“你再鬧,老子吃了你……”
羅強讓邵鈞在他下身揉來蹭去的,快要揉硬了。他一把勒住邵鈞的脖子吻住,堵住那張嘮叨不停的嘴。他用火熱的舌刮撓邵鈞的上顎,挑動邵鈞喉嚨口的軟肉,聽著邵鈞在他懷裡發出悶悶的快要窒息的口水聲,享受四周讚美般響亮悠長的口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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倆人一路開車,走走停停,在沿途每個風景優美民風淳樸的小鎮停留,視察各處名勝酒坊,餐廳,品嘗美味的海鮮飯。
坐落在丘陵盆地間的名城馬德里陽光燦爛,晴空萬里。兩人在城市狹窄的街巷中漫無目的地遊蕩,邵鈞手插在褲兜裡,邊走邊踢石頭子兒,歪過臉笑嘻嘻地看羅強。羅強昂頭挺胸,安安靜靜地走路,踏著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不時仰臉瞅瞅佈滿滄桑苔痕的古老的院牆,尋找歲月磨礪時光流失的熟悉感覺。
他們站在皇馬俱樂部的訓練場外,看俱樂部球員訓練。
邵鈞邊看邊感歎:“都是名人兒,牛逼,有不少國家隊的。”
羅強說:“巴薩的國家隊員更多,你不去看?”
邵鈞撇著下嘴唇,嘟囔:“我又不稀罕板鴨,把我們義大利給滅了,最討厭了。”
羅強立時咧嘴樂了:“滅得好!老子喜歡!”
歐洲杯義大利一路殺進決賽,最終輸給西班牙,再一次飲恨,邵鈞懊喪透了,氣急敗壞罵了一個星期才消停。羅強這邊可高興了,可算殺一殺邵小三兒羅小三兒的氣焰,要不然家裡那倆小兔崽子都快要騎到老子頭上。
倆人逛俱樂部的紀念品店,羅強拿起一隻滑雪帽戴到邵鈞頭上,邵鈞迅速扒下來:“我不是他們隊球迷。”
羅強故意戲謔邵鈞,拎起一條皇馬圍巾,一定要買,邵鈞攔著不許買,倆人拉拉扯扯。
羅強攘開人:“老子就買,你都買多少條圍巾了?”
“米蘭的你買了幾條?”
“佛羅倫斯的你買幾條?”
“咱家客廳房頂上掛一大溜毛巾,花裡胡哨玩意兒,都是你倆掛得,都他媽是義大利隊的擦腳步,老子管你了?!”
羅強系著漂亮的乳白色的皇馬圍巾,大搖大擺走出俱樂部大門。
羅強一歪頭,親邵鈞,邵鈞忿忿地擋開:“大熱天的,熱不死你的。”
“我看你長痱子!”
“這回再長痱子,沒人給你買鬱美淨小粉罐了!”
邵鈞埋頭在前面走著,扭臉丟給羅強一句撒著賴的威脅。
羅強抽著煙,望著小孩兒耍脾氣的德性,樂了,喜歡,愛死了。
真心實意,死心塌地得……
他們在馬德里的小旅店裡過夜。歐洲大城市人口稠密,寸土寸金,旅館房間修造得如同一間間鴿子籠,一張雙人床擺在房間正中基本這屋裡再擺不下其餘傢伙事兒,而且牆壁完全不隔音。
這一宿邵鈞和羅強哼哧哼哧辦完事兒,就開始被迫聽牆根兒,聽隔壁屋叫床。他倆從國內出來的,作息時間還算正常人,午夜之前折騰完畢,事後抱著親兩口,撒開懷抱各溜一邊兒準備睡了,隔壁倆人那一趟才剛開始,聽起來也像是倆男的,馬力威猛,足足折騰兩個小時。
床頭隔壁的一對兒折騰完,床尾隔壁那一對兒開始了,趕的是後半夜這一場;而且這回換成倆女的,喵嗚亂叫,貓似的。
邵鈞忍無可忍,從床上下腰探身,撿起自己兩隻靴子,狠狠投擲到對面的牆上,發出兩聲巨響。
隔壁的女將尖聲罵了幾句,繼續翻騰。羅強抖開被子,喉嚨焦渴,讓騷娘們兒的動靜勾得渾身燥熱,翻身一把壓住邵鈞。
邵鈞:“你幹嘛?”
羅強:“老子睡不著。”
邵鈞:“你睡不著別妨礙我睡!”
羅強:“睡不著就想幹你。”
邵鈞:“滾,想抽風去隔壁幹去!”
羅強:“……你讓我去隔壁?……那我真去了?……我把隔壁那倆娘們兒都操了,讓她們叫不出來。”
羅強說著從邵鈞身上撤走,轉臉就要下床。邵鈞氣得撲過去勒著後脖子,把人勒回來,“你敢去!你敢操別人!……”
羅強仰面倒在床上,邵鈞騎上去,摁住了,啃羅強的嘴唇和下巴,床上一片混亂,喘息……
倆人第二天睡到臨近中午,起床出門。
左手隔壁房間出來倆女的,兩個穿著兔女郎三點式皮衣黑色鏤空絲襪高跟鞋脖子上戴狗鏈的大美女,抹著濃豔的煙熏眼妝,那身材,那海拔,壓羅強半個頭。
右手隔壁房間出來倆男的,胸膛戴著斜十字交叉露出鋼釘的皮帶,墨鏡,黑色內褲,長筒皮靴。
邵鈞盯著那倆男人內褲前襠嘟嚕出來的壯碩部位,盯了超過十五秒,沒眨眼。
羅強忍無可忍從後面捏住邵鈞屁股上一團肉:“你夠了。”
邵鈞面無表情地回頭:“我就看看。”
羅強哼道:“看我的。”
走出旅館大門,上了街,看到街上人山人海的熱鬧陣仗,二人才弄明白,這天是風靡全歐的馬德里同性戀大遊行。
每年的這幾天,當地同性戀組織舉行聲勢浩大的遊行,反對歧視,爭取人權和社會權利。西班牙在七八年前就已經走在歐洲前列,承認同性婚姻,隨著時間推移,這個遊行的政治意義逐漸被節日娛樂色彩沖淡,全歐洲的同性戀人們在這幾天聚集馬德里,純粹就是來玩兒的。
街上到處是揮舞著旗幟、胸前寫滿標語的半裸男人,肆無忌憚袒露著他們性感陽剛的身材,昂首闊步走過,甚至三五成群地抱在一起,勾肩搭背。還有的同志伴侶,其中一個人光膀子穿著婚紗,塗著口紅,腳踩40多號小船一樣的高跟鞋,露出粗壯的小腿……
羅強在街角抽著煙,靜靜看著,偶爾微微皺個眉頭。
羅強的性子,最不愛湊這些無聊的熱鬧。也是見過大世面的人,他寧願冷眼旁觀別人瘋,自己不瘋。
邵鈞站在羅強身後,手掌下意識地撫摸羅強的肩膀,從身後抱住人,動情地親了一口。
羅強扭頭,靜靜瞟著邵鈞眼底的神情。
羅強說:“想玩兒就去玩兒。”
邵鈞咕噥:“那些人,怪亂的……我沒那麼亂。”
羅強嘴角聳出笑意:“好不容易來一趟,趕上了,回去可就見不著這種場面了,咱們自己地盤上永遠不可能這麼搞……別留遺憾。”
邵鈞眼底隱隱透出迷戀的火光:“你陪我玩兒。”
羅強不屑地嗤了一聲:“不玩兒。”
邵鈞耍賴似的蹭老鳥的脖子:“你看人家都說一對兒一對兒的麼……”
羅強冷笑著講條件:“老子買的拜仁和皇馬毛巾,掛客廳中間兒,你那些義大利的,都給我挪走廊去。”
邵鈞怒視:“……憑啥啊?!”
羅強眯眼,脅迫。
邵鈞撅嘴:“掛就掛,兩塊擦腳步!”
那些參加遊行的人都事先準備了服裝,只有邵鈞和羅強沒有好看的行頭。倆人對視一眼,像是下定決心,默契地迅速動手,脫。
羅強把邵鈞的緊身嘬腿牛仔褲狠命拽下,邵鈞扯開羅強的襯衫,露出胸膛……
倆人剝得只剩小褲頭,亮出一身線條俐落漂亮的肌肉,走在遊行隊伍裡。
邵鈞看了羅強一眼,拉住手腕,羅強反手一把攥住邵鈞的手,攥得牢牢的。倆人就這麼手拉著手,亮著身材,晃蕩在大街上,仿佛剝皮露肉露出屬於兩個人的全部,坦蕩蕩地把自己暴露在陽光下。
倆人湊頭互相擠兌取笑對方的內褲。羅強的內褲是邵鈞給買的,褲襠是超大號,非常貼體合身,還找專門的印染小鋪做了圖案,褲襠部位印一隻黃色大鳥。邵鈞的內褲是他自個兒買的,跟羅強的配成一對兒,後屁股上印兩隻大饅頭,走起路來饅頭在後臀上微微晃動。
兩個黑髮棕色眼球的東方男人,身材健美,面孔英俊,在隊伍裡自然是惹人注目,不時有其他男人向他倆投射露骨的目光。
有人拿著相機求自拍合照,被邵鈞擋開拒絕。
有人想跟羅強擁抱,羅強斜眼冷視,對方於是熱情洋溢地轉向邵鈞試圖熊抱,羅強一把將那人揪回來,冷冷的,“他不准抱,你還是抱老子吧。”
邵鈞脖子上系著領帶,上身光裸裸的,腹肌羅列得整齊漂亮,一路走一路咧著嘴傻樂,特高興,嘴角都快合不上,笑脫線了。
羅強哼道:“臭美個啥?這麼樂?”
邵鈞摟著羅強肩膀,美不滋兒得:“我就高興,你管得著嗎?”
過了一會兒,邵鈞輕聲說:“……我沒這麼跟你在街上走過。”
羅強默默地寵溺地看著人,看邵鈞笑得像個孩子,眼神無比純淨,明亮。兩個人曾經無數次並肩走在京城家鄉的大街上,小巷裡,悄無聲息地對視,互相輕蹭手背,用眼神交流,小心呵護來之不易的一段感情。偶爾站在陽光下放肆地表露,潮水般的激情浸透焦渴的心,竟然產生某種醉氧般過度幸福的幻覺。
邵鈞眼神異樣,眼珠黑漆漆的,突然跟羅強說:“要不然,咱倆結婚吧。”
……
四周無比吵鬧喧囂,跟著遊行隊伍,腳步都停不下來。
倆人沉默了一會兒,互相斜眼描摹對方的臉色,羅強問:“結什麼婚?”
邵鈞咕噥著:“就是結婚唄。”
羅強臉上看不出情緒:“用得著嗎?咱倆?……結不結婚有區別?”
倆人繼續走,各自陷入沉默,羅強怕邵鈞誤會,哄了一句:“這種事兒就是走個形式,咱國內法律又不承認,不保護,沒用。老子又不會跑了,難不成將來你跑了,你還能跟別人?”
邵鈞迅速反駁:“我才不會跑!……你弟人家兩口子都結婚了,還辦那麼大那麼熱鬧的婚禮。”
羅強笑了,回味著邵鈞那憋氣倔強的表情。邵鈞認真起來,脾氣挺倔的,認准了的事兒就沒完沒了糾結,模樣兒特別招人疼……
羅強突然板起臉,半瞎的眼眯細了審視:“你這是跟老子求婚?”
邵鈞瞠目:“……誰、誰跟你求婚啊?”
羅強:“你就是求婚呢。”
邵鈞:“你這人臉皮怎麼就這麼厚啊?”
羅強:“老子這輩子還沒撈著有人求婚,男的女的都沒有過,你是頭一個,我考慮考慮。”
邵鈞:“……”
邵鈞氣得,噴羅強一臉唾沫:“你他媽還考慮個屁!!!”
羅強伸手抹掉臉上被噴的吐沫星子,面無表情:“成,老子答應你了。”
邵鈞面紅耳赤,雖然情願,但是很不甘心,氣急敗壞撲上去掐人。羅強擰住邵鈞的手腕,攥了下巴吻上去,唇舌熱烈黏膩地糾纏,訂婚後的第一吻……
兩人訂婚兼拌嘴五分鐘之後,開始琢磨買戒指和結婚的程式。
男人之間不那麼磨嘰和廢話,辦事兒講究乾脆利索,腦袋一熱,那股子情緒上來了,真是擋也擋不住。
羅強這輩子當真沒預料到,他有一天會像他家羅小三兒那燒包玩意兒一樣,幹出結婚這樣的大俗事。
他沒想過跟他家大饅頭締結形式主義的婚姻關係,並非是他愛邵鈞就比邵鈞愛他少了,而是羅強這人本質上不在乎那些東西。活到快四十歲了入獄坐牢,什麼樣的妖男豔女沒見識過?沒玩兒過?啥時候想過結婚?羅強心裡是覺著,結婚不結婚的,老子後半輩子都是跟饅頭過日子,即便沒那張契約紙,咱倆人之間拆不散扯不斷的情誼,難道比別人淡了?
可是羅強也瞧得出來,邵鈞特別在乎這個。
邵鈞骨子裡跟羅小三兒有幾分像,愛張羅,愛玩兒浪漫,得瑟,騷包,甚至比羅戰再添那麼幾分虛榮和攀比心,極度需要旁人的關注和呵哄,時不時撒潑給羅強找個彆扭,是那種挺不好侍弄的情人。羅強以前從來不伺候這種少爺脾氣的人;他要不是太愛邵鈞了,他絕對不沾這人,忒麻煩,懶得伺候。這也就是拿邵鈞當個心肝寶貝兒的疼著,隨小少爺予取予求,老子還怕結婚?想結就結唄。
倆人重新穿戴整齊,在馬德里幾條最著名的商業街中間穿梭,開始尋找珠寶店。遊行的大撥隊伍慢慢走過去了,街道恢復往日的寧靜悠閒。他倆跑了好幾家珠寶小店,竟然都關門歇業。
邵鈞用結巴的英語問人家,店員回以口音更加濃重蹩腳的英語,“我們午休呢,沒看到門口掛的牌子嗎,現在不營業。”
邵鈞不肯甘休地比劃著:“這都下午三點了,還午休?你們幾點睡起來?”
店員說:“每天下午一點到五點午睡,看牌子!”
……
倆人像找不著家的傻孩子,在空曠的大街小巷裡遊蕩,全城的人似乎都回家午睡去了,下午的馬德里豔陽高照,熱浪撩人,石板路從石頭縫兒裡冒出熱氣,炙烤著腳底。賣煙的小店也關門午休,兩個煙鬼連煙都沒處買,讓煙癮憋得團團轉。
當地人過著無比快樂慵懶的生活,整個城市的節奏似乎比太陽升起太陽落下的正常生物鐘慢上兩大步,人們習慣上午十點上班,中午一點開始午睡,午飯能拖到三點,下午五點重新工作,晚上八點下班,全城進入燈紅酒綠的繁榮的夜生活,九點吃晚飯,午夜時分在廣場狂歡,周而復始。邵鈞和羅強倆人都是從監獄那種軍事化嚴苛管理的環境下混出來的,習慣了每天早上六點聽起床哨、每天晚上十點吹熄燈號的枯燥日子,乍一換環境,在半島海風吹拂的步調下生活,舒服得整個人骨頭都要散了……
他倆一齊挑中一款戒指,白金戒圈,帶一些簡潔大方的細節設計。
其實基本是邵鈞一個人在挑,翻來覆去試戴,羅強在櫃檯上撐著隔壁肘等著,不停地說,好,這個也好,都好,你隨意,男人的款其實長得都差不多,你他媽能不能給老子快點兒?
羅強痛快地掏兜刷信用卡,邵鈞攔住,“我買。”
羅強說:“這玩意兒得老子買。”
邵鈞反問:“為啥一定是你買?”
羅強擺出一家之主的架子,特別跩:“這是老爺們兒買的東西,我買了送你。”
邵鈞一聽就不樂意了,死命把小絨盒子搶回來,不給:“憑什麼好事兒都讓你占了,便宜都他媽讓你賺了?”
“今天就是你三爺爺跟你求婚了。”
“戒指也我買,我送你。”
“羅強你今天就等著我送戒指求婚吧你,從今往後,咱家的‘老爺們兒’是我!”
倆人在店裡掐架,打鬧,互不相讓,誰都不想被對方賺便宜。
店員莫名驚悚地瞅著這倆神經病,以為是演雙簧設計打劫的,差點兒要報警抓人。
羅強這種人的心態,就是上了歲數的爺們兒在年輕小男友面前還端起個臭架子。求婚他不好意思開口,可是真要結婚了,當男人的,哪能讓小孩兒買戒指買房買車,老子難道讓相好的“下聘”嗎?!
羅強薅著店老闆的衣領,威逼強迫著對方接受,眼底光芒懾人,氣場一開沒人扛得住。店老闆顫抖雙手接過這人的信用卡。
邵鈞從身後勒著羅強的腰掐弄,氣壞了。
羅強順勢抓住邵鈞的手,把指環套上邵鈞的無名指,沒有單膝下跪的求婚儀式,也沒一句甜言蜜語。他隨即若無其事將另一枚戒指套上自己的手指,動作自然得就好像每天早起把襯衫袖子擼上胳膊,或者上廁所解手之後熟練地拽上褲子拉鍊。
羅強把邵鈞蠻橫地夾裹在胳肢窩底下,摟抱著走出店門,口裡吹著口哨……
兩人在議政廳裡宣了誓,一個臨時抓來頂包的牧師給他倆證婚。
羅強操著低啞粗糲的嗓子,平生頭一遭,對一個人說出那句“老子願意”。他在無數雙眼的注視下,甩開膀子勒住邵鈞的脖子,把這輩子永遠屬於他的人勒進自己懷裡。
邵鈞兩手攥著羅強的頭,兩人嘴唇和牙齒幾乎撞到一起,磕疼了,用力地親吻,用口水濕潤各自胸腔裡一顆滾燙的渴望的心……
短短十分鐘,完成終身大事,兩人正式結為夫夫。
相識不在長短,婚典不在熱鬧與平凡,兩隻手攥在一起,小指勾著小指,兩枚一模一樣的指環用淡淡的白金光澤互相輝映,映在眉間眼底,是屬於兩人今生今世最幸福的時刻。
邵鈞把市政廳發給他們的簽了名字的結婚證書看了又看,小心翼翼地折起,塞進信封,裝背包裡。
他拍拍背包,瞟一眼羅強,特得意:“回去給三兒和程宇看看,他倆沒有!”
羅強冷笑一聲,拿小孩兒的脾氣真是沒轍,手指捏著邵鈞的後脖子,用指肚摩挲。
邵鈞在心裡攀比著,跟羅強手拉著手,嘮叨著:“他倆婚禮熱鬧又怎麼著?……他們沒領著這張紙!”
羅強提醒這小孩兒:“這張紙,它拿到國內了也是不合法。”
邵鈞說:“那我不管。”
“在地球上某個地方,咱倆曾經合法過,合法了一回。”
邵鈞說出這話,羅強調轉頭看著這人,凝視了好久。
羅強沒再說話,嘴唇貼上去,緊緊貼著邵鈞的髮際,眼角,這輩子就對著一個人,動過這樣的真情……
入夜,兩人在街邊小飯館吃海鮮飯。
羅強問:“喜歡吃這個?”
邵鈞吃完了一抹嘴,說:“沒你做的手擀面好吃,你做的炸醬麵最香了,回去你再給我做。”
羅強一條腿橫在另一腿膝蓋上,晃悠著腳抽煙,樂了,老男人的面子得到充分滿足。
豐收廣場的大噴泉在霓虹燈光中變換出色彩交織的光影,一層層水花散播出迷醉斑斕的霧氣。噴泉頂端,駕馭群獅的女神像在夜空裡熠熠發光。
邵鈞在噴泉下徜徉,跑來跑去,把頭紮進水裡,故意弄濕全身,然後把羅強也拽進水裡……
邵鈞亂亂的頭髮一縷一縷貼著腦門,睫毛上沾滿一層晶瑩的水珠,一張臉讓羅強捧在手心兒裡傻笑。羅強全身濕透,襯衫裡透出肌肉的誘人顏色,下腹部隱秘處隱約可見腹股溝的形狀和一條蜿蜒的小黑龍。倆人在水裡掐著,鬧著,互相撩水,把對方摁倒在水池中揉搓,歡快得像兩個孩子,少年的青蔥歲月還魂附體……
那一夜淩晨回到小旅店,兩人徹夜未眠,幾乎幹了一整夜。
邵鈞還記著前一夜的仇,想要找回來,回到屋裡先歇倆小時,定好鬧鐘,夜裡兩點準時爬起來,跟隔壁對著幹。
結果羅強一點就把人鬧起來。羅強睡不著,渾身像火燒一樣。
羅強眼底,心裡,反覆蕩漾著遊行隊伍裡邵鈞單純的傻乎乎的笑臉,邵鈞買戒指精挑細選無比興奮認真的神情,邵鈞念誓詞說“我願意”的時候耳朵發紅眼底發光的俊俏模樣……活這麼大歲數的人,沒見過邵鈞這樣的,沒有一個人兒對他這麼好,這麼真心過。邵鈞這樣兒,羅強表面端著架子,心裡能不感動?能不動情?
邵鈞心裡也想要,身上更想要。
倆人幾個小時前登記結了婚,正是成為兩口子,這晚在小旅店,就是新婚洞房夜。
雖然都已經做過無數遍,那方面是老夫老夫,對對方的身體簡直太熟了,兩個人還是激動得有些發抖,眼神迷亂。輕車熟路長驅直入並沒有讓性愛的熱度刺激有絲毫減褪,反而讓前戲調情與最終的進入都無比順暢,合心合意。
隔壁那一對正好也是趕午夜前半場,跟他們的時間撞車了,羅強這邊剛掰開邵鈞的腿,臀部一拱,舒服痛快地插入,邵鈞像往常那樣躺成個無比享受的死樣子,很沒羞地對羅強敞著大腿,冷不防腦頂附近冒出人聲兒,哼唧呻吟的動靜!邵鈞嚇得一激靈,汗毛都豎起來,以為屋裡進來生人了,迅速抱過被子想捂住自己下身。
牆壁太薄,兩張床床頭對著床頭,那動靜太逼真,恍然就在耳側。
邵鈞一緊張,抽風,後庭夾得特別緊,夾得羅強哼出來。
羅強從後面一拍邵鈞的屁股:“你鬆快點兒。”
邵鈞嘟囔一聲:“我就這麼緊,怎麼松?”
羅強說:“太緊了,你關門兒了把老子的鳥夾折了!”
邵鈞勉強動了動,哼哼著:“緊還不好?”
羅強邪沒正經地笑了一聲:“你男人鳥兒大你不知道?”
羅強把邵鈞壓在床上,幹了一會兒,呼吸逐漸粗重,撞擊床板的力度漸強,每一下都從邵鈞口裡撞出悶悶的哼聲。
羅強就喜歡聽邵鈞叫床。邵鈞在他身下出聲,不像以前那一個排的小點心捏嗓子吱哇地叫,總搞得跟被老子強暴虐待似的。邵鈞的聲音是悶的,啞的,還帶著齉齉的鼻音,每到這時眼神迷醉,眼角濕漉,口裡冒出粗重的熱氣,每一種聲音都像是讓他從胸腔裡擠出來,從小腹碾出來。邵鈞壓抑不住的低喊,因為強烈的快感而生髮出的回應,讓羅強更加興奮。
羅強與邵鈞額頭抵著額頭:“寶貝兒,叫大點兒聲。”
邵鈞:“唔……”
羅強:“老子喜歡聽。”
羅強在床頭墊個枕頭,把邵鈞拖起來,上半身抵靠住床欄杆,身體折疊起來,繼續用力地操幹。邵鈞後腦勺抵著牆,剛一出聲,隔壁立刻就有了回音,高高低低,二重奏似的。邵鈞閉上眼,就好像屋裡有第二對男人,正在同一張床上劈啪幹著,甚至聽得到肉臀和大腿相撞無比淫靡的聲音,聽得到掙扎碾壓出的喘息。他再一睜開眼,眼前抵著的就是羅強健碩的胸膛,羅強掰著他的大腿,結實的胯骨一下一下撞開他下身的甬道,肌肉顫動,插入得很深,快撞到他的橫膈膜。
邵鈞知道很多人喜歡玩兒重口,四個人一起那麼搞。他自己沒那樣玩兒過,還是嫌髒,嫌太噁心,心理上邁不過那道坎。
三爺跟誰好就是跟誰好,床上那麼對鳥兒輪流插來搞去,誰是誰的啊?太噁心。
可是耳畔和眼前雙重影像重合在一起,感覺十分詭異,就好像背後有好幾雙眼盯著。屋裡明明沒外人,卻總好像有外人。邵鈞稍微一動,一掙扎,隨即就被羅強狠狠摁住,用胸口推擠在牆上。羅強才不管屋裡屋外有沒有人,正幹到興奮處,動情地啃吻著邵鈞的臉,耳垂,脖子,抓住邵鈞兩條手臂按在牆上。
邵鈞兩手被拉高,禁錮,像吊掛在床頭牆上的受難者。他雙腿敞開環繞羅強的腰胯,羅強再一次壓上來深深地捅他,捅得他直腸戰慄收縮,生出某種被強暴的恥感和刺激,還是被自己愛戀的人這樣強行搗弄……
羅強一口含住邵鈞的手指。
邵鈞忍不住“唔”得一聲,羅強把他整個無名指含在嘴裡,就像每回口活兒似的,用舌頭用力舔弄指環箍住的指根處,舌尖撥弄著兩人的定情物。邵鈞讓這人舔得發抖,心理上的動情與身體的興奮交匯回蕩,下身難以忍耐地嘬緊羅強。羅強能感覺到邵鈞的興致高昂,後穴的肌肉夾裹著他的陽物,這一下就令他更加粗硬。他用更強悍的力道撞擊邵鈞的臀,仿佛要跟隔壁屋裡床上那根大鳥較勁似的,從邵鈞兩腿之間撞出更加響亮的劈啪聲。
隔壁屋冷不丁來了個挑釁,也不知有意還是無意,一個人撞擊著另一個人,拍在牆上,撞得整面牆劇烈一晃!
這牆薄得如同紙板,令人心驚肉跳。雙方互有攻守地撞同一面牆,像是對峙,又像是合奏。
羅強把邵鈞一條腿扛上肩膀,膝蓋抵在牆上,邵鈞讓這姿勢弄得快要窒息,臉色通紅,因為羅強強悍近乎暴虐的幹法兒而渾身顫抖。羅強每一次衝撞都迫使邵鈞的膝蓋頂到牆壁,發出咚咚的聲響,簡直像對隔壁示威。
兩人渾身熱汗橫流,滴滴汗水沿羅強胸溝小腹的溝坎淌下,燙到邵鈞的肚皮,細碎的溪流再彙聚到兩人結合的地方。羅強低頭看向他操著邵鈞的地方,一下一下緩慢用力地進出。每一次拔出,邵鈞眉心眼底就湧出一層淺淺的失落和渴望,手指不由自主抓羅強的胸膛和脖子。羅強隨即將粗壯的傢伙重重地頂入,龜頭頂進最深處,一眨不眨地看著邵鈞讓他頂得整個人仰脖撞在牆上,狀似痛楚地發出悶聲……
邵鈞兩條大腿內側汗水淋漓,濕滑得掛不住,無力地敞開著,任由羅強衝撞。
他的陽物勃起著在兩腿之間翹動,羅強將他碾壓得更緊,故意用小腹劃過不安分的小三爺。邵鈞讓這人逗得忍無可忍,又求之不得,極度敏感的龜頭研磨著羅強的腹肌,微麻微酥的快感逼迫著他溢出濕露,憋悶得不行。隔壁達到高潮的嚎叫聲喘息聲讓人嫉妒而瘋狂,羅強眼底露出激動的暗紅色,突然抱住眼前人,拽過邵鈞的手,攥住了一起揉弄纏綿。
隔壁挑釁的傢伙終於敗了,先射出來,一隻笨重的皮靴憤慨地砸在牆上。
隔壁那倆男人用西班牙語罵人。羅強喉嚨裡笑出聲,雖然聽不懂,但是估摸著對方是在罵,你他媽還是人類嗎,幹半宿了咋還不泄?!
羅強這時才開始衝刺。邵鈞讓前後的快感迅速拋上高潮,叫出來的聲音不像是自己的。他的手和羅強的手交握在一起,快速捋動著他的陽具,後庭裡同時被羅強猛烈瘋狂地撞擊撞到魂飛魄散。熱辣的液體猛地噴出來,說不清誰先繳了槍,看得見的熱液噴了兩人滿手,看不見的熱液直射入他的腹腔,讓他喉嚨失聲,雙眼失神……
羅強緊緊抱住濕透淩亂的人,像哄孩子似的抱住邵鈞哄慰,拍撫後背。
邵鈞每一回做得特別激烈,做完都會這樣,渾身戰慄,眼睛失神,受了委屈似的,要緩好一陣才能平復。
羅強揉著邵鈞的頭髮,低聲問:“又爽哭了?”
邵鈞抹抹眼角:“誰哭了?”
高潮的短短十幾秒鐘過分動情,邵鈞總有那麼一瞬間想要哭,卻不是真哭,而是性快感太強烈,淚腺失禁,抑制不住眼淚,做完經常淚流滿面,癱死在床上一動不動,等著羅強收拾一攤子。
羅強把兩人手擦淨,靜靜地摩挲邵鈞的手指,然後拉過邵鈞的手,在無名指戒指上鄭重其事親了一口,滾燙的嘴唇燙得邵鈞手指發抖……
一晚上做了好幾趟,羅強累了就躺下,讓邵鈞騎在他身上動;邵鈞實在累得不行,腿都抬不起來,就乾脆趴著,讓羅強隨意地搞。倆人做做歇歇,歇歇做做,直到精疲力竭,仿佛把這些年在獄中積攢的壓抑的欲望,被虧欠、荒廢掉的歲月,統統都補回來,連本帶利。
累得動彈不得,就側身面對面抱著,用黑漆漆的眼珠互相望著,眉頭抵著,眼睫毛湊近了互相撩撥著,時不時咧開嘴傻笑兩聲,就這麼相看兩不厭。
直到天明,等待明天的太陽再次升起,鋪滿一床陽光。光線打在交握的一雙手上,白金指環浮動出一點最迷人的光澤。
……
——出書版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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