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J男的春天by沈夜焰

文案:


“進過黑社會怎麼了?別說你就是個二把手,就算當過老大那也是過去完成時,防腐劑放再多也有保質期。該幹嗎給我幹嗎去!忠犬就得有忠犬的樣子,鋪床疊被擦地賺錢做飯洗衣服,伺候我舒坦了,小爺我賞你個笑臉。”
“我終於知道該怎麼收拾你了,把你嘴堵上!”
“切——,你把我下麵的嘴堵上我也要說。少跟我來這些沒用的……我靠你要幹嗎?唔……TM的放開我!……唔……啊!放開……啊……嗯啊……啊……”

這文就是個騷包臭屁好吃懶做小心眼摳門炸毛受被一個表面平凡內斂笑眯眯與世無爭一上床就化身鬼畜腹黑攻的前任黑社會TJ的故事。

小受沒啥節操,喜歡賣弄風情,勾搭別人,但被小攻收拾幾回以後,不敢了~~

結局HE。
配角是溫潤受配溫柔攻,治癒系。
還想知道什麼?

PS:我覺得看我的文唯一好處就是你絕對不會站錯CP,用不著猜來猜去費腦筋,嗯,至少這個文是這樣。
內容標籤:都市情緣 情有獨鍾 歡喜冤家

搜索關鍵字:主角:連旗,田一禾 ┃ 配角:明鋒,江照 ┃ 其它:黑彩,彩票


  惹禍

  就算石偉不是個GAY,也不禁暗地裡承認,田一禾他天生一張的臉。尤其是那雙眼睛,顧盼生姿,美目流轉,怎麼看怎麼有一種獨特而美妙的神采。
  此時田一禾就坐他對面,白皙修長的手指夾著一根煙,噴出的煙霧朦朧地遮住他的面容,和半眯著的眼睛。那種有些不夠清亮、暗啞的、過於低沉近乎私語的聲音,夾雜著繚繞的煙味傳過來:“知道什麼樣的人更能給你快感麼?你得會看。四大要素,腿長、腰細、臀翹、背寬,只要具備這些,就會讓你覺得X感。什麼叫X感?其實就是力度,隨心所欲幹你的力度。”
  石偉一口羊肉片差點噴出來,不無哀怨地抬頭:“我說禾苗,我不是GAY,真的不是,你再灌輸我也不是。”
  田一禾隨意地一擺手,安撫地拍拍石偉肩頭:“沒事,我不歧視你。”
  “謝謝啊。”石偉內牛滿面,低頭繼續吃涮羊肉。
  田一禾喊:“服務員,功能表拿來我看看。”
  “別點了吧。”石偉筷子頭一掃桌面上的盆盆碗碗,“也吃不了。”
  “怕什麼,不是還有一個人呢嗎?”田一禾飛他一眼,一副少見多怪的神情,“反正又不是咱倆拿錢,這頓吃飽點,晚飯就不用吃了。”
  “人家可沒說請咱們。”石偉急著往嘴裡扒拉肉,含糊不清地說,“就是見個面,介紹你倆認識認識。”
  田一禾一撇嘴:“這事兒還用說?想請我吃飯的人,手把手繞地球一圈還得甩個尾巴,我這是給他面子。”轉頭對服務員說,“青蝦毛肚百葉黃喉墨魚滑筍乾口蘑寬粉各來一份,雪花淡爽兩瓶。”
  吃火鍋要的就是個氛圍,人越多越好,七八號人圍著一個鍋,你爭我搶熱火朝天汗流浹背連喊帶叫。像現在講衛生一人守著一個,跟抱著孩子生怕被別人搶走似的,那有什麼意思?今天人數少了點,算上那個沒來的才仨,但外面景色不錯。鵝毛大雪紛紛揚揚遮天蓋地,從落地大窗戶望出去,都看不清對面街上的人影。各種汽車艱難地行進著,喇叭按得震天響也挪動不了半步。
  石偉嘿嘿笑:“禾苗,還是你會挑地方,吃火鍋看雪景,感覺真對味。”
  田一禾嚴肅地說:“其實,我更喜歡看行人在大雪中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慫樣。”
  石偉:“……”
  “我說你介紹的那個什麼時候來呀。”田一禾一口幹了一杯啤酒,舔舔濡潤的唇。他的唇有點厚,尤其是上唇中間凸起一點。他說這叫“含珠”,是最X感的唇形。反正無論他跟你說什麼,總能引到那方面去。而且他認為自己身上的一切,都充滿魅力,勢不可擋,你接受不了是你沒福氣。
  “應該快了。”石偉嘴裡嚼著金針菇,手上扒青蝦,“估計是路上塞車。你放心吧,他肯定來,約你好長時間了,特別想認識你。”
  田一禾挺感慨:“人長得帥就是沒辦法。”
  石偉:“……”
  他們的座位正在大門的斜對角,田一禾話剛說完,就看見一個男人走進來,和迎上去的服務員說句話,邊向裡面走邊四下搜尋。
  我草!田一禾狠狠暗罵一句,一萬匹草泥馬在心頭呼嘯而過。那人戴著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黑框眼鏡,穿著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波司登經典黑藍色短款羽絨服,一條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黑色褲子,腳上一雙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黑皮鞋。
  田一禾只覺菊花一緊,閉著眼睛心裡默念:“不是這貨,不是這貨——”
  石偉吃得正歡,看到田一禾神色有異,連連說:“快吃快吃,這都熟了都。”
  一個還算渾厚的聲音在他們頭頂上響起:“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石偉一抬頭:“哎呀連哥,來得正好,快坐快坐。”
  那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身子一矮坐下來,嘴裡還在道歉:“對不起真對不起,來得實在太晚了。”他的臉長得很方正,輪廓分明。但眼睛不大,單眼皮,總是笑眯眯的樣子,一看就是好脾氣,任人搓圓捏扁不帶吭聲的。
  “沒事沒事,我們正吃著呢。”石偉嘿嘿笑,“來來,我給你們介紹一下。”他一指田一禾,“我朋友田一禾,連哥你叫他禾苗就行。禾苗,這就是連旗連哥。”
  連旗禮貌地笑笑:“你好你好。”
  田一禾勉強咧嘴:“你好。”肚子裡把石偉狂罵一萬遍。
  “連哥,吃點東西,太冷了吧。”石偉熱情地招呼。
  “沒想到能下這麼大雪。”連旗嘴裡應付著,眼睛卻一直看向田一禾。
  田一禾實在忍不住,一把拉過石偉,貼到耳邊凶巴巴地說:“這就是你向我竭力推薦的人?”
  “連哥挺好的,真挺好的。”石偉對連旗不好意思地笑,一邊低聲回答。
  “什麼挺好的?簡直就是道光年間的出土文物碰一碰都能掉渣,你什麼品味啊?”田一禾恨得牙癢癢,聽石偉把這個人吹得天花亂墜,自己怎麼就相信了?和現實差距也太大了吧。
  石偉連忙一拍他:“你小點聲。”
  連旗笑得溫和,好像沒聽見他們的議論,問道:“有什麼問題麼?”
  “沒有沒有,沒事沒事。”石偉坐直了身子,遮掩著說道,“那個啥,連哥,路上太難走了是吧?車堵得太厲害。”
  “啊,還行。自行車道還算好走。”
  自行車道……
  自行車……
  自行……
  田一禾“呼”地站起來,裝作一臉驚慌:“我忘了家裡燒水呢,煤氣沒關,你們先聊著。”拿起外套向外走。
  石偉顧不得看連旗的臉色,一直追出去,扯住田一禾:“喂,你幹嗎?”
  “我說你能靠點譜不?就給我找這麼個貨色?我跟他在一起得被圈裡人笑話死。我靠,還自行車。”田一禾不屑地一撇嘴,“哥們,我要找的是個伴兒,不是要養小白臉。”
  石偉眨巴眨巴眼睛,半天才弄明白田一禾的意思,反駁道:“不是,禾苗,他有車……”可惜他最後一個字直接淹沒在田一禾草綠色小QQ的尾氣裡。
  石偉鬱悶而又尷尬地返回來,憋出個笑臉跟哭似的:“連哥,那啥,太對不起,他……他怎麼就忘了關煤氣了呢……”石偉自己都覺得沒法再說下去,禾苗你給的藉口還能再爛俗一點不?哪成想連旗一臉認真地說:“應該趕緊回去,這不是小事,萬一著火損失就大了。”還挺關心地說,“他離這裡遠嗎?能及時趕回去吧。可別出什麼事。”
  “沒事沒事。”怎麼可能有事。
  “啊。”連旗一指滿桌子的菜,胸懷寬廣近乎沒心沒肺地說,“那快吃吧,別浪費。”
  石偉:“……”他忽然真心地覺得,連旗跟禾苗簡直就是絕配。
  “怎麼樣,見到那人了麼?。”馮賀雙手插兜,晃晃悠悠地走過來。
  “見到了,叫田一禾。”
  “你確定是他?”
  連旗搖搖頭:“當時只是看著像,現在覺得又不太像,畢竟過去兩三年,印象比較模糊。”忽然一笑,“不過這人也挺有意思,估計是沒看上我,話沒說兩句就走了。”
  “我靠不是吧,沒看上你?”馮賀哈哈笑,“脾氣挺大呀。”他歎息一聲,“連哥,你也變了不少,要在以前,非得讓弟兄們教訓教訓這個不長眼的小子不可。”
  “過去的事別再提了。”連旗語氣淡淡的,說不上多嚴厲,馮賀卻立刻知道他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偷眼瞧瞧連旗,見他心情還好,又道,“據說體彩要開個新玩法,叫什麼11選5,每隔15分鐘就開獎。連哥,這個來錢快,不如我們也弄。”
  連旗思忖一會,慢慢地說道:“間隔太短,來不及坐莊。馮賀,咱們不用過於急功近利,只要把眼下的事情弄好就行。”他直視著馮賀的眼睛,目光深邃,“現在ZF對黑彩打擊不算嚴,我們低調一點,犯不上去撚虎須。”
  “好的連哥,你放心吧。”馮賀連連答應。說完了正事卻不走,在辦公桌前站著。
  “還有事麼?”
  “嘿嘿。”馮賀訕笑,“那個啥,連哥,借你車用一下,我的送修配廠了。今天來個朋友,我去接他一下。”
  “行。”連旗把車鑰匙扔桌子上,“你小子也該收收心了,我瞧你現在那個伴兒就不錯。”
  “他?”馮賀一翻白眼,“唉,別提了,我正想甩了他呢。謝謝連哥。”他拿起鑰匙,一步三晃走出去。

  分手

  馮賀開著連旗的車,直奔桃仙機場。他要接的是以前的鄰居,叫明鋒,現任某服裝公司的首席設計師。不過最主要的是,他想求明鋒幫他個小忙。
  明鋒這人很有意思,馮賀從小和他長到大,屬於光屁GU的童年摯友,在馮賀印象裡,就從來沒見明鋒發過脾氣。但你要說他是老好人乖乖寶,又絕對錯誤。明鋒有主意,有想法,有計劃,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只不過他待人接物總是進退得宜,舉止有禮,讓你感到很舒服,如沐春風。
  馮賀可不明白什麼叫“如沐春風”,他就是喜歡跟明鋒在一起,儘管他們無論性格、品性、學歷、工作、身世背景,一點都不一樣。小學時老師配對子,讓好的學生帶學習差的學生,因為馮賀跟明鋒是鄰居,就把他倆配一起了。馮賀打小看見書本就頭痛,數位文字,在他腦海裡都是一團漿糊,對此事極為反感。明鋒也不強迫他,只是稍稍建議一下:“馮賀,為什麼不先寫完作業再去玩呢?明天就不會被罰站了。”
  “罰站又能怎麼樣?”馮賀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
  明鋒推推眼鏡:“那會很累。”
  ……好吧,有點道理,寫完再說。
  “馮賀,為什麼不把這首詩背下來?反正只有四句話,這次考試一定會考。”
  “考不考有什麼關係。”
  “寫上來你的分數會高一些,我會求情不讓你爸爸揍你。”
  ……好吧,有點道理,背四句話嘛,又不會死人。
  就這樣,馮賀在明鋒拖拖拉拉生扯硬拽下,初中順利畢業,考上個職高。然後明鋒的父親出國了,一年以後,也就是在明鋒上高二的時候,他們全家都移民去了加拿大。
  按理來說,他們的生活不會再有交集,別說只是中學生,就是大學生、參加工作,一個國內一個國外,戀人也會分手,老死不相往來。可明鋒偏不,每個月都會給馮賀寫信,說一說近況,再問候一下老鄰居們。後來改用電話,再後來改用MSN,再後來改用QQ。
  因此幾年以後明鋒大學畢業,回國內看看的時候,和馮賀那點隔閡很快就消除了,彼此聊得很愉快。
  曾經有一陣,真的曾有一陣,馮賀以為明鋒喜歡他,還抓心撓肝愁得不知如何是好,因為他對那小子一點感覺也沒有。結果等明鋒第一次回國,帶了整整一箱子的禮物,連他們社區樓下曾經提著棍子追他倆跑的老大爺都有一份,他才弄明白,敢情這小子只是比較喜歡念舊,比較重感情而已。
  所以,求明鋒幫忙准沒錯,只要他能幫得上。
  飛機晚點了兩個小時,人還算不多,不大一會就看見明鋒從閘口裡走出來。
  馮賀撲上去錘了他肩頭一拳:“你小子,總算肯回來看看。”
  “正好有個會要在這裡開,估計得待一陣子,還得多麻煩你。”和人高馬大的馮賀相比,明鋒矮一點,衣著簡單而有品味,舉手投足間從容不迫,極富魅力。
  “哎呀說什麼呢,咱倆誰跟誰。”馮賀摟上明鋒的脖子,“哥們,我還有件事求你。”
  “什麼?”
  馮賀啟動汽車,靜靜地滑出停車場:“說出來我都鬧心。這不嗎,幾個月前我無意中認識個圈裡人,長得挺漂亮的,看上去又溫柔又體貼。我一時沒控制住,就跟他黏糊上了,還把他弄家裡去了。”
  “哦?”明鋒溫和地笑,“那不是挺好嗎,你也算有個伴。”
  “好個頭!”馮賀忿忿地,“整個一老媽子,沒了我就不行。天天變著花樣給我做飯,回家就問我:‘回來啦,累不累呀?我幫你捏捏肩膀’。”他故意捏著嗓子柔聲細語地學那人說話,逗得明鋒直樂。
  馮賀愁容滿面:“我說你樂啥呀,我都鬧心死了。有時候,我真覺得他不是伴兒,是保姆加傭人加充氣娃娃。哎,我凶他罵他他也不吭聲,在床上我讓他幹什麼他就幹什麼,叫他擺什麼姿勢就什麼姿勢,就差拿條皮鞭弄個TJ系了。”
  明鋒笑:“沒想到啊,你還好這口。”
  “我不就是嚇唬嚇唬他嘛。”馮賀也有點不好意思,“我真沒見過這樣的,沒有脾氣,連句重話都不會說。”
  明鋒皺皺眉頭,斟酌著措辭:“大賀,依你這麼說,他是不是……愛上你了?”
  “哎呀。”馮賀一拍大腿,“我就怕這個呀。我只想跟他玩玩,沒想弄真格的,也不能住一段日子就得管一輩子啊,我可沒想跟他天長地久地過滋潤小日子。”
  “那你和他好好談談。”
  “談什麼呀談,你瞧他這樣我敢跟他談嗎?晚上回來晚一點他就一個電話接一個電話給我打,生怕我不回家似的。他也不愛說話,什麼都不肯跟我講,我就怕我真要攤開來說,他再萬一想不開……唉,你也知道我嘴笨……總之這次是破褲子纏腿,我算沒招了。”
  “那你想我做什麼?”
  “你幫我個忙,從小你就比我伶俐。我就跟他說你是我以前的愛人,現在回來啦,你再好好勸勸他。明哥,只要你能讓他搬走,真是救了我的命了。”
  明鋒想了想,點點頭:“好吧,我試試,不過不敢保證能行。他的性子要是很極端,咱們還得慢慢來。”
  “行行行,有你這句話就行,有學問的人就是不一樣,哈哈。”馮賀爽朗地大笑,兩人轉移話題,說說分開這兩年彼此的動向,偶爾開開玩笑,很快就到家了。
  明鋒從車子裡走出來,此時大雪早就停了,天空水洗過似的藍。太陽懶洋洋地照著,一點不刺眼。枯樹的枝椏上滿是落雪,看上去像開了一樹梨花,有一種格外的靜態的美。
  明鋒深深吸了口冷冽的空氣,驅走了長時間乘坐飛機的沉悶,頭腦清爽了不少。樓區還是老樣子,幸好還沒有被拆遷大軍顧及到。花壇中的小亭子,和樓下的雜貨店,都令明鋒感到無比親切。
  “還是這裡好。”他由衷地說,“四季分明。”
  “那就搬回來吧。”馮賀打開後備箱提行李,“這裡房價還算便宜,比南方強點。”
  明鋒接過行李,“其實我也有這個打算,反正我做設計的,在哪裡都一樣。再看看吧,現在還不著急。”
  兩人上了三層樓,馮賀一碰明鋒,低聲說:“一會演好點,可別弄砸了。”
  “我儘量。”明鋒笑,忽然對能令馮賀討厭到這種程度的“伴兒”感到很好奇。
  馮賀打開門,沖著明鋒睒睒眼,叫道:“江照,我回來了。”
  屋子裡飄蕩著一種食物混合的複雜的香氣,一個男子從廚房那邊走出來,說道:“這麼早就下班了嗎?”
  那是個很年輕的男人,看上去也就二十三四歲,像個大學剛剛畢業的學生。穿著一身深藍色的家居服,圍著一件橙黃方格子的圍裙,乾淨、清爽,還透著一股子溫潤勁兒。
  那人看見明鋒,微微愣了一下。馮賀翹起大拇指一比劃:“那個啥,我朋友。”
  “哦。”江照笑了笑,帶著幾分靦腆。趕上前,從門後的鞋櫃裡拿出兩雙家居拖鞋,放在馮賀和明鋒的腳邊,還細心地把鞋面朝外。
  “謝謝。”明鋒說。馮賀給他一個“你看吧”的眼神,大大咧咧換鞋進屋,一屁GU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哎呀,可累死我了。”
  “那就先休息一下,洗個手,飯菜很快就好了。”江照看了看明鋒,“來客人我再多炒兩個。”
  “不用這麼麻煩。”
  “沒事的,很快就好。”江照微笑,他有一雙清澈的眼睛,無論看向誰都帶著一絲歉意和柔軟,好像隨時準備為自己麻煩到別人而道歉似的。
  “呃,不用了不用了。”馮賀很想速戰速決,他招手讓江照走近點,“我跟你說個事。”
  “哦。”江照的目光在馮明兩人身上轉了轉,好像預感到了什麼,坐到沙發的一邊,“什麼事?”
  “是這樣。”馮賀清清嗓子,有點不自在地說,“明鋒吧其實是我以前的愛人,大學時候的,那個一畢業就分手了,現在他又回來了……”
  趁馮賀說話的時候,明鋒不動聲色打量這個小小的居室。這以前是馮賀的老家,後來老兩口搬到女兒那裡去了,只剩馮賀一個。老式的深色的地板擦得光可鑒人,東西擺放得有條有理。窗前是乳白色的窗紗和深紅色繡金線的厚重窗簾,窗臺上有一缸紅金魚,活潑地游來遊去;還有幾盆花,蟹爪蘭開得正盛,襯著窗櫺處的積雪,顯得格外嬌豔。
  依明鋒對馮賀的瞭解,那小子從小又髒又亂,根本不可能弄得這麼整潔溫馨。那就只有……
  明鋒不由自主看向江照。那人微低著頭,額前的碎發遮住眼睛,看不清臉上的表情。他就那麼坐著,聽馮賀信口開河,像個正被審訊的犯人,卻一句也不為自己辯解。
  明鋒的心忽然軟了軟,插言道:“大賀,我看我還是先走吧。”
  馮賀頓住了,一個勁地對明鋒使眼色:“你……”
  “還是我走吧。”沉默許久的江照終於開口了,他抬起頭,也不知是不是馮賀的錯覺,竟在他眼中看到幾分嘲弄和釋然。他說:“打擾這麼久,真不好意思。”然後他就站起來,逕自走到臥室裡去。
  馮賀還以為江照會痛哭流涕撕心裂肺地質問自己呢,結果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他有點手足無措,求助地看向明鋒。明鋒微微蹙起眉心,緩緩搖搖頭。
  江照沒有在裡面逗留多久,不過五六分鐘就出來了,換上自己的衣物,手裡只拿著一個黑色皮包。這個皮包款式極舊,是那種八十年代才會有的東西,邊角都磨破了,露出白色的襯布。
  馮賀和明鋒不約而同站了起來,覺得換了一身衣服的江照,像突然變了一個人,帶著幾分冷清和漠然,連唇邊那抹淡淡的笑都是疏離而陌生的。馮賀突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好半天才磕磕絆絆地開口:“那個,我還送過你很多東西,你都……都帶走吧……”
  “不必了。”江照客套地說,“那些其實我都用不著。不過,還是多謝您這段時間的照顧,我走了。”
  他說的是“您”。最後這句更是暗藏諷刺,馮賀張著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江照到門前換好鞋,有條不紊地把脫下的拖鞋依舊放到門後的鞋櫃裡,打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屋子裡只剩下馮賀,他和明鋒面面相覷,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傻X。

  過去

  田一禾跳下車,拎一袋子香蕉走進彩票站。門上福彩體彩兩個標誌極為醒目,牆上貼著紅彤彤的喜報:XXOO號彩站喜中大樂透526萬一等獎!
  和別的彩票站一樣,這裡房間狹小陰暗,走進去滿眼黑洞洞,兩邊牆上掛著髒兮兮的走勢圖和號碼盤。一大堆人或坐或站,眼睛緊緊盯著牆,活像江湖人士看武林秘笈,嘴裡跟誦經一樣念念有詞,時不時伸手劃拉兩下。屋子裡煙霧繚繞,滿地廢紙煙頭。人們看見田一禾,紛紛打招呼:“小老闆回來啦。”
  “小老闆,又到哪兒瘋去了?好久不見。”
  “你再不回來,彩票站可要換人了啊。“
  “別廢話,看盤看盤,這一期買啥?”
  田一禾叼著煙,漫不經心地跟他們擺手,跟領導人檢閱儀仗隊似的。冷不丁發現個生面孔,問道:“張哥,你朋友啊。”
  “對對,被我拉過來的,在哪打票不是打嘛。”
  “多謝多謝啊,來十注吧,我請。”
  “好咧好咧,小老闆就是會做人。”
  那朋友一碰張哥,低聲問:“這就是彩票站老闆啊?”
  “對,是他。”
  “挺年輕啊。”
  “別看年輕,嘴毒著呢,不好惹。你先買十注,人家請你還不買。”
  那朋友挺猶豫:“返獎率沒有黑彩高啊,買著不合算。”
  “你可別在這裡提黑彩,小老闆最恨鼓搗黑彩的了。”
  “提了怎麼著?”那朋友瞄一眼田一禾單薄的小身板和白白淨淨的臉。
  “上次有人在這裡說黑彩好,被小老闆拎著棒子追出二裡地。”
  那朋友:“……”
  田一禾把香蕉放到櫃檯上:“王姐,吃點水果。”
  “好好好。”王姐忙著打票,頭都抬不起來,好不容易等這撥人打完了,長長地呼出口氣,沖著田一禾樂:“今天怎麼過來了?”
  “沒錢花了唄。”田一禾拉開收錢的抽屜,從裡面抓出一把百元大票,數都不數塞到自己錢包裡。王姐拉過田一禾:“小田,跟你說個事。我兒媳婦懷孕啦,還有三個月就生了,我得去伺候月子帶孩子。這不,我把侄子拉過來了,他叫王迪。我培訓他一個月,就能上崗打票,你看行不?”
  田一禾眯著那雙勾魂眼,把旁邊站著的小夥子上上下下看了個遍,先看臉蛋再看腰,又看胸脯又看腿,半天沒吭聲。小夥子被看毛了,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轉頭求助地望著王姐。
  “行,長得不錯。”田一禾說,“那就這麼著吧。”
  “還有個事。”王姐又拉一把田一禾,悄悄地說,“這兩天總有人鬼鬼祟祟往門裡偷瞧,肯定不是來買彩票的,我覺著不是好人。小田,咱們得小心點,報紙上說前幾天就有個彩票站被人搶了,老闆挨了好幾刀呢。”
  “沒事。”田一禾把煙掐滅,無所謂地說,“我給你買把大砍刀,來人你就擺桌上,看誰厲害!”這種事他不是沒見過,不就是拼命嗎?五年前他就不怕這個了。
  那時田一禾剛退學,大學畢業證也不要了,從家裡跑到S城來,四面不靠舉目無親沒學歷沒戶口沒地方住。他什麼沒做過?當小工、當保安、洗碗刷地、當保姆帶小孩……只要能有口飯吃,他啥都肯幹。要不是一直憋口氣心裡不甘,早就扒了褲子去做MB了。後來在街上擺攤賣餛飩,總有幾個小混混過來白吃不給錢,他實在忍不住抱怨幾句,被那幾個小混混聽見後打得頭破血流,攤子掀翻。田一禾一聲不吭,扭身去市場買了一把殺豬刀,偷偷別在褲腰裡,照樣該擺攤還擺攤。一個星期之後,那幾個小混混果然又來蹭吃蹭喝,田一禾抽出殺豬刀一頓亂砍亂劈,咬牙切齒面目猙獰,像只突然發狂的小獸。小混混大多都是欺軟怕硬,哪見過這樣真拼命的,嚇得抱頭鼠竄,以後再也沒來過。田一禾累得呼哧呼哧直喘氣,一把扔了殺豬刀,蹲在街角放聲痛哭。
  還有什麼可怕的?田一禾對著鏡子擺弄圍巾,從姓胡的把他甩了那天起,他就對自己說:禾苗兒,你得好好活著,活出個人樣來!
  現在不是挺好?有錢賺、有飯吃、有房子住、還有爺們泡,就是今天這個太差勁了,實在太不符合他的審美標準。自己長得跟朵花兒似的,怎麼地也不能插牛糞上啊,雖然那樣營養足。
  田一禾把小鏡子收起來,精神抖擻地上了樓。彩票站樓上就是他家,嗯,說起來情況還挺複雜。以前這處房子,包括彩票站,都是一對老兩口的。田一禾在門口擺攤賣餛飩,那時彩票剛剛流行,他沒事幹每天花兩元錢買一注,算是給自己個念想。覺得挺不過去的時候想走絕路的時候,就把彩票掏出來,還有一兩天才能兌獎,沒准你就中了呢?
  就這麼著混了一年,居然TM的還真給他中了一注。令人興奮的是,他中了二等獎,獎金好幾百萬;令人沮喪的是,這期二等獎全國中了29注,他就能分到16萬。但這筆錢已經讓田一禾受不了了,他早早地就去彩票中心領了錢,那天晚上躺在十個人一屋的宿舍裡,在滿鼻子的臭味和酒味裡,抱著散發餿氣的被子又哭又笑,像個瘋子。
  他決定好好犒勞一下自己,幾天沒出攤,到彩票站裡盯住號碼盤算計來算計去,跟魔障了似的。前後又花進去一萬塊,就中了一千,他突然明白這種東西只是個投機,還得老老實實過日子,從此以後再也沒買過彩票。
  彩票站老兩口挺喜歡他,常常讓他幫忙跑跑腿送餛飩來,或者照顧照顧站裡的生意,一來二去混熟了。老兩口兒子移民去加拿大,非要把他倆也帶去,挺捨不得彩票站的,想來想去要兌給田一禾。因為覺得特別有緣分,田一禾是彩票站第一個中大獎的人,從那天起,來買彩票的人越來越多。
  那時彩票機器已經很貴了,就算田一禾把他中的十來萬全拿出來也不夠兌下來的。老兩口說:“那就算咱們合作吧,三七分成。樓上的房子你也住著,租金就不收了,當替我們看房子。”
  田一禾對老兩口感恩戴德,每個月規規矩矩地把彩票站的錢打到他們的卡上,一分不少。剩下的錢已經很多,足夠他把隔壁的房子也買下來,還弄了一輛車。老兩口的房子用木板分成三個隔間,租給大學生了。
  田一禾一步一步走上來,看見“學生宿舍”的門緊閉著,一個男孩子正坐在樓梯上。田一禾上去虛踢他一腳:“嘿,幹嗎呢?”
  男孩子連忙站起來,呼嚕一把臉,低著頭:“田哥,你回來啦,我沒幹嗎。”
  “沒幹嗎哭什麼啊?”田一禾一點不給他留臉面,“怎麼地?失戀啦?”
  男孩子沒吭聲,垂頭喪氣的。
  “行了吧啊,多大點事。這世上誰離了誰不能活啊?”田一禾挑著眼眉看那孩子,每當他這麼做的時候,立刻帶上幾分挑釁的神情,又有幾分媚意。他舔舔嘴唇,故意壓低聲音,語氣曖昧:“明天哥給你介紹個好的,女人不行哥還有男人。”
  男孩子騰地鬧了個大紅臉,心裡那點悲傷徹底沒了,兔子似的蹦起來:“田哥我先回屋了啊,你忙你忙。”
  田一禾笑著看那男孩子進了屋,轉身掏鑰匙開門,一進去發現門口一雙鞋,詫異地問道:“江照,你回來啦?”

  流落

  江照從馮賀家裡走出來,沒有急於回到住的地方,而是提著那個破舊的黑皮包,沿著馬路慢慢前行。
  馮賀跟他分手,說沒有失落感是假的,但絕對沒有馮賀想得那麼歇斯底里。這種生活他早習慣了,和某人住一段時間,然後分開。來的時候身邊只有黑皮包,走的時候也是如此。自從父母去世之後,他就這樣在姨舅叔姑等親戚家裡輾轉來去,他感激他們肯收留自己,但因為各種原因,收留的時間都不長。他就這樣提著父親留下的黑皮包,離開一處熟悉和溫暖,步入另外的客套和陌生,等它變為熟悉和溫暖時,卻又離開了。
  冬天的黑夜總是到來得特別快,風吹落的細雪,在路燈下迷蒙如夢,打在臉上涼絲絲的。江照仰起頭,四周建築物高聳如林,每個樓層都有燈光,璀璨如星辰。
  那麼多盞燈,那麼多處房子,那麼多戶人家的喜怒哀樂,卻沒有一個,屬於自己。
  不是漂泊在外的人,體會不到這種感覺,沒著沒落沒有根,你連想好好經營的地方都找不到。你租的房子永遠都是別人的,你多買個掛牆上的裝飾品都得好好合計合計,一旦搬走了這東西也就沒用了。談不上享受,只是湊合。湊合住、湊合吃、湊合過,因為你也不知道明天你會去哪裡。
  也許,自己還算好一點,至少“失戀”了還有個地方去舔舐傷口。江照自失地笑笑,拉緊羽絨服的拉鍊,坐上公共汽車。
  江照是在兩年前認識田一禾的。那時,禾苗還在擺餛飩攤,他則是小餐廳的服務員,他們一同住在一個單身宿舍裡,上下鋪,每個月房租130元。有時候禾苗賣得好,就會請他出去吃烤串;有時候老闆多發獎金,他就在兩人吃的麻辣燙里加點肉片。
  江照永遠也忘不了田一禾中獎的那天晚上,他加班到半夜才回到宿舍。田一禾急匆匆把他拉出來,激動得嘴唇顫抖:“江照……”他說,聲音哽咽,“我有錢了,江照……我有錢了……”
  他們一連出去喝了三天的酒,把附近的飯店都狂吃一遍,專挑以前想吃又沒錢吃只能眼饞的東西。最後一天田一禾醉眼迷離,翻來覆去地對他說:“江照,這世上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地愛你,就算今天愛了,明天也會不愛。你得對自己好,真的……”
  其實田一禾對江照就很好,他們一起搬出來住。後來田一禾經營彩票站賺錢了買個新房子,也讓江照搬進來。按理說江照應該覺得滿足了,畢竟像他這樣沒技術沒文憑的外地人,能在這個大城市裡有個落腳的地方,已經很不容易。
  但江照不安心。那畢竟不是他的房子,他只是個過客,或者說,無論在哪裡,他都是個過客。他像個漂泊的候鳥,飛過來飛過去,只能在浮在水面的樹枝上歇口氣。
  幸好,還有這些——
  江照打開黑皮包,把每一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東西又細細看了一遍,這才重新系上拉鍊,塞到自己的床頭櫃裡。
  住處和他離開時沒有多大不同,田一禾不是個收拾家的能手,他總把自己打扮得乾淨俐落,家務活卻是亂七八糟。江照無奈地搖搖頭,把茶几上的速食麵袋子扔掉,髒碗拿去廚房洗淨,髒衣服扔進洗衣機,地板重新拖一遍,這才感覺好了點。
  江照坐回椅子上,打開電腦,剛登上QQ,一頓頭像亂閃差點花了眼。未讀消息一條一條的,幾個群一起亂跳。
  “江大江大,你什麼時候回來啊。”
  “番外!!我要番外!!”
  “我要哭死了,江大你素壞銀!!”
  “怎麼可以讓阿輝死,怎麼可以!!”
  “你讓我太傷心了,我打你負分……”
  “真狗血,作者你什麼腦回路啊——”
  江照的作者ID叫大江,很普通的一個名字,寫的文也不算火,按JJ的規矩,勉強夠得上粉紅。最近剛完結一個半HE的文,沾了點重生的影子。
  實際上是個偽重生,名字更老土,叫《至死不渝》。阿輝就是裡面男2號,最重要的男配角,儘管很多輝粉認為他才是正牌一號攻。
  阿輝跟主角受本來是一對,在孤兒院裡長大,又一起出來打工賺錢,彼此兩情相悅。主角受的老闆看上了小受,卻被他拒絕了,他只想跟阿輝在一起,儘管日子過得很苦。但老闆是個很溫柔的人,一直守在主角受身邊,默默地照顧他。
  沒想到就在生活變得越來越好的時候,阿輝卻在一次出差時遇到意外,死了。主角受守著兩人的回憶度過餘生。故事就是從這裡開始的,死去的阿輝始終難以忘記主角受,不願意讓他有一個如此悲慘的生命,就求陰差讓他重生,回到他們剛剛出來打工的時候,代價是他仍會遇到意外而死。他回到主角受身邊之後,用盡一切辦法一切手段,遠離主角受,讓主角受跟他的老闆在一起。當中穿插各種狗血各種催淚各種曲折,最後,主角受跟老闆在一起了,阿輝的靈魂在空氣中逐漸變淡,最終化為一片虛無。
  “你怎麼會變成這樣。”當阿輝故意在小受面前出軌的時候,小受痛心疾首,“阿輝,你說過,我們要一起好好生活,你會好好愛我……”
  “對不起,我愛不了你了。”阿輝淡淡地說,轉身就走。他的靈魂卻眼看著小受沿著牆邊慢慢滑落,失聲痛哭。
  最後一章,主角受和老闆在親人朋友的祝福下結婚,老闆輕輕握住主角受的手,給他戴戒指,並宣誓:“我愛你……”
  與此同時,沒有任何人能看見,阿輝的靈魂也站在主角受的面前,也同樣伸出手,搭在主角受的手上,無聲地說:“我愛你,至死不渝……”他的靈魂漸漸分散,化成無數光點,消失在燦爛的陽光中。
  結局一出來,下面的讀者們一片淒慘哀號,炸出霸王無數。有人感動有人嘲笑有人唏噓歎惋,回復裡QQ裡全要番外,要阿輝幸福,甚至出現輝粉,聲明阿輝才是真正的獨一無二的主角,在他面前,老闆和主角受都那麼蒼白無力。各種版本的同人、小劇場、惡搞,表述著讀者種種不甘心。
  但江照真的是番外無能,他覺得故事已經結束了,再添加什麼都是多餘,尤其是這種令人抓心撓肝的結尾。定制出了一批又一批,要求定制的還是層出不窮,在這個盜文極為猖獗、原創收益不利的情況下,江照終於小賺了一把。他用這點錢給自己買了個電腦,再不用跟田一禾搶著用一台了。
  這一次連小編都不甘寂寞,小頭像蹦跳著叫他:“大江大江,你就寫個番外唄,寫一個唄,阿輝太坑爹了。(流淚小人)”
  “我真不會寫。”江照無奈。
  忽然外面有響動,田一禾的聲音傳過來:“江照,你回來啦?”
  “啊,是。”江照站起來,“吃飯沒?”
  “吃什麼飯哪,可別提了。”田一禾從冰箱裡拿出一罐可樂,一口氣灌下大半罐,“今天碰上個土鼈,那身衣服,拿去北京琉璃廠都不用做舊。這個石偉,坑死我了。”
  “那我去做飯吧,你喝什麼湯?”
  “隨便隨便。”
  江照去廚房忙活,田一禾聽見他QQ滴滴一直在響,湊近去掃一眼,對面小編輯正學兔斯基揉臉賣萌:“矮油大江,寫個番外嘛,人家好期待的說,寫一個嘛寫一個嘛。”
  田一禾眯著眼,劈裡啪啦打幾個字:“這貨不是我。”發送,走人。
  江照用田一禾昨天的剩飯,加點水發木耳、胡蘿蔔丁、肉丁、雞蛋、香腸,炒了個什錦飯。又把豆腐乾切成細絲,加把蒜苗做個湯。拿出以前拌好的蘿蔔乾小菜,點幾滴香油麻油辣椒油,撒一小撮芝麻。一樣一樣擺在桌子上。
  香味立刻把田一禾勾搭過來了,他一邊往嘴裡扒拉飯一邊嘖嘖讚歎:“真好,江照,你回來可真好。我覺得我又活過來了。”
  吃完了一抹嘴,這才想起來問:“你怎麼搬出來啦?那個馮……”
  “馮賀。”
  “對,馮賀。你們分手了?”
  “嗯。”江照臉色很平靜,“分了,他和他以前的愛人一起回來的。”
  “我靠,真的假的啊,死灰復燃還是藕斷絲連?”
  “我看不像,他們並不親密。”
  “哦,原來是個托兒。”田一禾翹起二郎腿,得得瑟瑟地剔牙,“有什麼了不起的?像你這樣的,上得了廳堂,入得了廚房,玩得了TJ,叫得了床,他還不喜歡,那還想喜歡誰?”
  “……”江照默,半天問一句,“禾苗兒,你這算誇我吧。”
  兩人相視,同時噗嗤噴笑出來。
  田一禾一甩頭髮:“沒事,哥們,晚上一起去GAY吧,咱吊個好的。”

  GAY吧

  哪個城市都有幾家,數量多少貌似跟城市開放程度挺有關係的。在這方面,南方要比北方強一些。據說,只是據說,中山醫科大學一個女生考上了S城的中國醫科大研究生,從南飛到北,生活一陣子還挺適應,唯一跟朋友提起比較驚奇的事,是晚上校園樹林裡總有人打啵。她朋友挺不屑的:“這算什麼啊?也值得大驚小怪?”那女生說:“不是啊,他們這裡居然是男生和女生打啵!!”
  田一禾聽到這件事時差點笑趴下,立馬產生要去廣州的衝動。其實當時他也有條件,不是還中了十來萬塊錢嘛。後來想一想沒動地方,看來看去還是S城好,這裡承載著太多生命軌跡的轉折,還有太多的回憶,儘管它也許有些落後、有些髒亂。
  神馬叫愛,就是你罵著埋怨著嫌棄著甚至痛恨著,卻還是要和它/他/她糾纏不清,沒完沒了。
  他們常去的GAY吧叫“一路向北”。這名字真好,田一禾一眼看過去就喜歡上了。聽聽,一路向北。怎麼讀怎麼透著勇往直前絕不回頭的瀟灑勁兒,和摔得滿身塵土傷痕累累還要拍打拍打起來咬著牙忍著淚繼續前行的執著。好像走過去就有希望,走過去就有光明。而那時,田一禾最欠缺的,就是希望和光明。
  一個地方的GAY吧有一個地方的特點,S城這邊最擅長的是演節目。一般先演兩個小時,到午夜時嗨曲響起,頓時化身為各種狼,群魔亂舞肆意瘋狂。
  時間早得很,節目還沒開始,田一禾大模大樣地走進來,一邊暗自四下尋摸,而江照悄沒聲地到自己常去的座位上坐下。他倆是完全相反的兩種人,一個臭屁張揚,總是自我感覺良好,生怕別人看不到,哪裡顯眼哪裡人多他往哪裡去;江照不是,他安靜得很,規規矩矩坐在角落裡,像一株悄悄盛開的白曇。
  GAY吧裡坐滿了人,有的沒地方,只好站在牆邊。到這裡你才會驚訝,原來GAY居然這麼多,有的帥氣英俊、有的溫文爾雅、有的妖裡妖氣,0比1多,小攻特受歡迎。
  田一禾在圈子裡小有名氣,人漂亮有個性放得開嘴巴毒。穿件深紅色的羽絨服,靚麗得跟朵花兒似的。唇邊噙著一抹笑,半分挑逗半分嘲弄。尤其那雙眼睛,從來不正眼瞧你,總是“飛”著你,眼波流動,在你臉上瞄呀瞄在你心裡撓呀撓,讓你癢癢得恨不能直接撲過去。
  田一禾剛坐在吧臺上,立刻有人請他喝東西,都不用去問是誰,那叫一如魚得水滋滋潤潤。
  田一禾跟熟悉的人打招呼。江照又走過來,坐到他身邊。田一禾奇怪地問:“你幹嗎不去坐著?地方被人占了?”
  “不是。”江照垂著眼瞼,“我看見馮賀了。”
  “馮賀?就是那個甩了你的二百五?”田一禾蹭地跳起來,“哪兒呢。”
  江照見他急了,忙拉住他:“沒,咱喝咱的酒。”
  “那怎麼行!”田一禾擼胳膊挽袖子,沒等江照回答,他也看見了。馮賀還有倆男的一起走進來,東張西望好像在找地方。門口光線好,映得他們三個格外明顯。
  田一禾幾步竄上去,對江照的阻攔不理不睬,直沖到馮賀面前,叫道:“馮賀!”
  馮賀愣了愣,剛開始沒認出田一禾來,他們就見過一次面,但一瞧旁邊緊張的江照,立刻想起他是誰了。見他細胳膊細腿的,還一副興師問罪的架勢,覺得好笑:“有事?”
  田一禾沒急著開口,用一種極為不屑的眼神把馮賀上上下下打量一遍:“怎麼地,終於發現自己不行啦?”
  “……啊?”馮賀沒聽明白這句話什麼意思。
  “算了禾苗。”江照過來拉他。
  田一禾把江照甩開,指著馮賀罵:“要不說你這樣的就TM犯J,要錢沒錢要貌沒貌四肢殘廢腦滿腸肥,泡個面都不知道倒熱水過馬路不知道綠燈上廁所不知道洗手去肯德基買麥當勞的腦殘。姥姥不親舅舅不愛被LJ都得倒搭錢的貨色,JJ小的跟牙籤似的也敢出來得瑟?我靠你得瑟啥呀?我告訴你,江照跟你好那叫扶貧,那是他有愛心,怕你活不起去自殺浪費地球土地資源,用墓碑都算廢石料,扔水裡都怕污染大海母親。你還敢嫌棄江照?也不撒泡尿好好照照自己那張殘缺的老臉!”
  他語速太快,跟機關槍似的,形容詞一串一串往外冒,聽得馮賀一愣一愣,半天才緩過神來,眉毛一下子立起來:“你TM的說什麼呢?”握緊拳頭要揍過去。
  他比田一禾高了半個頭,立起眼睛來挺赫人。田一禾急忙向後一躲,張手捂住臉。江照叫道:“別動手,有話好好說。”
  馮賀拳頭剛伸出來,卻被人擋住了,旁邊明鋒低聲說:“大賀,別衝動。”另一邊連旗笑眯眯地竟對田一禾說:“是我兄弟不對,我替他跟你道歉,對不起啊。”
  田一禾一看,有人攔著,再一看,居然對方還道歉,再再一看,馮賀真的還就沒動手,這顆心算是落地了,那還怕啥呀,繼續吧。掐著腰小眼神斜著瞄連旗:“好好看住他,別總出來丟人現眼,實在不行打一針去吧,狂犬疫苗沒多少錢,給不起小爺我幫你付。”馮賀氣得臉都青了,拳頭握得嘎巴嘎巴響,只是礙著連旗,不敢動手。旁邊看熱鬧的噗嗤噗嗤樂,連明鋒都有點忍不住。
  “是是是。”連旗笑眯眯地。
  田一禾還沒完沒了的,指著馮賀的鼻子:“你就得瑟去吧,看你上哪兒找江照這樣的。對你好點你就蹬鼻子上臉,渾身沒二兩肉,對你好你還不自在,一點不懂得珍惜。好,我看你以後能找個什麼樣的?我這話還撩這兒了,就你的熊樣,活該一輩子沒人陪。弄條狗吧你,也算老來有個伴兒,至於什麼伴兒咱就不多說了,算給你留點臉!”
  “對對對,你說的對。”連旗笑眯眯地。
  田一禾劈裡啪啦發洩一通,心裡挺好受,對江照一揮手,揚起頭:“走。不搭理這玩意,哥給你找個好的。”轉身看見了連旗,他早就認出是白天“相親”那位,要不也不能這麼囂張,伸手一推:“炮灰,死開!”
  江照一臉無奈,對馮賀三人歉意地一笑,跟著田一禾走了。
  馮賀氣得半天才喘出這口氣,指著田一禾的背影叫道:“連哥,你還不讓我揍他!”
  “揍什麼揍?”連旗臉色一沉,跟剛才笑眯眯的樣子判若兩人,“本來你這事做得就不地道。”
  明鋒慢悠悠地說:“算了吧大賀,畢竟是咱們先騙的他,他可沒什麼對不起你。”
  馮賀憋了一肚子氣,發洩不出來,只能忿忿地隨著連旗到前排坐下。
  田一禾趾高氣昂地跟熟悉的人拍拍打打,江照回頭瞥一眼馮賀他們坐的位置,皺眉說:“禾苗,我覺著咱們這樣不太好,畢竟人家也沒虧待我什麼。”
  “合夥欺負你還不叫虧待呀?”
  “那可能是怕我傷心,給我個臺階下。”江照說得挺淡然的,其實他對這事真沒怎麼放在心上。但田一禾不,他吃過太多苦,受過太多罪,那時人單勢薄沒辦法,現在一點虧也不肯吃,包括最好的朋友江照,吃虧也絕對不行。他一攬江照的脖子:“行了別看他們,有什麼好看的,要看看我,一個多麼光榮正派快樂無邊的GAY!”江照莞爾。
  音樂聲乍起,轟轟轟震得每個人耳朵疼,五彩斑斕的燈光打在前面的舞臺上,令人眼暈。田一禾一把拉開羽絨服,露出裡面黑色緊身X感透明裝,興奮地大叫一聲:“來吧來吧,我要發騷啦!”
  節目開始,第一個就是田一禾的。
  連旗正和馮賀對著喝酒,馮賀心裡不痛快,但在大哥面前也只能陪著。剛喝兩口就見田一禾一沖上臺,黑色皮褲緊緊包裹著挺翹的屁GU,足蹬黑色漆皮皮靴拿著麥克架子閃亮登場。
  音樂響起,居然是街知巷聞的《套馬杆》,人家前面還有一段“耶耶耶”伴奏。但田一禾不,從這裡就張開唱。第一聲剛出來,馮賀差點噴了連旗滿臉酒。
  我靠這也太YD了,哪是伴奏啊,簡直就是呻吟,連哼哼帶鼻息,跟叫C有一拼。能把《套馬杆》唱成這樣也真算是極品了,“給我一個眼神,熱辣滾燙”後面四個字唱得鏗鏘有力,火星四濺。尤其是高c起來那句“套馬杆的漢子你威武雄壯”,田一禾毫不吝嗇地對下麵拋媚眼,春意蕩漾J情澎湃,惹得場下一片狼嚎,神魂顛倒,高喊:“小田田,小田田……”。
  田一禾把著麥克架腿繞腰扭,時不時還夾住架杆在雙腿間蹭兩下,腰kua一挺一挺的——他那是把麥克架當鋼管用了。
  就這一首歌,點燃每個人心裡那團火,場面立刻嗨到爆棚。弄得馮賀直好笑,剛才那點不愉快早忘到腦後去了,轉頭對連旗說:“連哥,沒想到這小子還真夠騷的。”
  連旗望著臺上蹦跳的田一禾,不說話,也不喝酒,就那麼看著,面無表情。
  馮賀心中咯噔一聲,囁嚅著說:“那個啥……連哥……”
  連旗猛地站起來,說:“走吧。”
  怎麼就這麼沒眼色呢。馮賀一邊開車一邊埋怨自己,早該想到連哥不愛看這些東西,早該想到的。
  其實他們以前也有個酒吧,或者說這S城所有的酒吧都歸他們管,想去哪個去哪個,想玩什麼玩什麼,那時多自在多逍遙多快活。馮賀這輩子也忘不了五年前的那個晚上,他們所有人在長風俱樂部裡給連大哥慶生。對,連大哥,他們都叫連新連大哥,叫連旗連哥。
  那天晚上他們喝的都很盡興,連哥介紹來的一個小弟要給連大哥表演個節目。小弟名叫鐘青,這名字就像刻在馮賀腦子裡一樣,儘管早知道它是假的,但他沒法忘,更沒法忘了那張英俊的臉。
  鐘青長得真帥,那種陽剛的英氣的逼人的帥,因此他穿著緊身皮衣皮褲上場的時候,兄弟們都看呆了,甚至猛吹起口哨。馮賀注意到,連連大哥的眸子都閃了閃。
  鐘青沒有唱歌,他跳了一段舞,勁舞。那種極富力度和節奏感的帥氣動作,牽動了所有人的神經。
  最後一個節拍,鐘青從臺上蹦下來,單膝跪到連大哥的面前,氣喘吁吁地對上連大哥的眼睛,光滑平坦的胸膛急速地上下起伏。燈光灑在他五官俊秀的臉上,還有額前被汗水潤濕的碎發。
  “連大哥,祝您生日快樂。”他說,目光乾淨透徹,裡面似乎還有一些別的東西。
  “你叫鐘青?”連新問,伸手把他拉起來。
  “是的,連大哥。”
  連新低聲說:“這名字起的好,你鍾情於誰呢?”
  鐘青抿了抿唇,慢慢笑一笑,
  那晚,鐘青扶著喝醉的連新走進臥室,再也沒出來;那晚,馮賀陪著連旗又喝了半宿的酒,連旗吐得一塌糊塗。
  沒也沒想到鐘青其實是個員警,誰也沒想到他能出庭指證連新,誰也沒想到在S城雄霸一方的連氏兄弟就這麼散了,誰也沒想到連新有一天會飲彈自盡……
  馮賀借著反光鏡偷覷後面連旗若有所思的臉色,萬分懊惱。早該猜到的,連哥怎麼會喜歡這種地方,那只會讓他想起以前不愉快的事情。馮賀恨不能狠狠抽自己一巴掌。
  “馮賀。”連旗忽然開口了。
  馮賀緊張起來,下意識地直直腰:“連哥。”
  連旗眉頭微蹙,問道:“什麼叫炮灰?”
  馮賀:“啊。啊?……”

  惆悵

  明鋒是被馮賀帶來看熱鬧的,瞧瞧國內的GAY吧是個什麼狀態。他以前從來沒來過,覺得倒很驚奇,很有趣。他在美國念大學的時候,參加過幾次同性戀大遊行,人數眾多,穿著鮮豔的服飾,化著濃裝,載歌載舞。
  相比之下,國內GAY吧的表演就顯得保守一些,中規中矩,但水準比較高。男唱女聲、反串秀極為精彩,內褲秀展示完美身材,氣氛一直很熱烈。
  但在耀眼的絢爛中,在瘋狂的喧囂中,那個身影總是能闖到明鋒的視線中,讓他難以忽視。
  不知為什麼,明鋒對江照有點愧疚感,可能是自己和馮賀一起“欺騙”了他的緣故,更有可能是他發現這個在馮賀口中那個卑微軟弱近乎低J的人,原來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在這個社會裡,誰又能看得清誰呢。
  江照安靜而溫柔,不是那種一言不發的,淡淡旁觀的靜,他也會鼓掌,也會歡呼,也會跟身旁的人說說笑笑,但給你的感覺就是很靜,帶著一種漠然和疏離,像是根本沒有融入這種J情的氛圍,隨時可以起身離開,不帶一絲眷戀一樣。
  他也很溫柔,表現出良好的教養,跟東北人那種熟了之後就拍拍打打肆意玩笑的情況大不相同。即使是田一禾遞給他飲料,看那唇形,也是在低聲說謝謝。
  等明鋒醒悟的時候,他已經注意江照太長時間了,長到自己都有些訝然。江照也發現了他的注視,回頭看過來,對他溫和地笑笑,然後繼續顧著田一禾。
  田一禾算是徹底玩瘋了,跟充了電的按MO棒似的,東戳戳西戳戳,根本就沒停下來過。喝酒像喝水,還不帶上廁所的,天知道他那個小身板怎麼能存那麼多液體。酒精上腦,看什麼都是雲山霧繞迷迷糊糊,信口雌黃胡說八道。
  嗨曲震天動地地起來,大家都跟打了興奮劑一樣在地上狂扭。田一禾晃動著PI穀在身上亂摸,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曖昧的聲音,一圈人圍著他打口哨。江照見實在不像話,拉住田一禾往外拖:“走吧禾苗,時間不早了。”
  “再來一杯!再來一杯!我要喝酒!”田一禾根本不理他,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吧台。
  “喝酒喝酒!哈哈……”旁邊人跟著起哄。
  江照皺緊眉頭:“走吧,太晚了。”
  “走什麼啊,我還沒玩夠呢!”田一禾一竄一竄地,“太熱了,我要脫……”
  “脫!脫!脫!”周圍人全瘋了,拼命拍巴掌。
  田一禾受到鼓勵,得意洋洋地沖著江照一甩頭,雙手按住衣服,只要一分,春光立顯。他四周看一圈,小媚眼劈裡啪啦亂飛。
  人群裡響起幾聲狼嚎。
  實在不像話,江照板起臉扯住田一禾用力往外拽。田一禾不屈不撓地鬥爭:“幹嗎呀我還沒玩夠呢。”江照又氣又急,正要發火,冷不防伸出一隻手來,耳邊響起一個醇厚的嗓音:“我幫你。”
  明鋒明顯比江照力氣大,攥住田一禾的手腕那小子就掙不脫了,兩個人合力才算把田一禾從人堆里拉出來。江照給田一禾披上羽絨服,兩人生拉硬拽死乞白賴地把那小子弄出酒吧。
  田一禾還挺不痛快:“幹什麼啊幹什麼啊,我還得演節目……哇……”好麼,冷風一吹,剛喝完的那點酒全貢獻給大地母親了。
  江照給他輕輕地拍後背,連聲問:“好點沒有?”
  明鋒問道:“你們開車來的?”
  江照搖搖頭:“沒有,就知道會喝酒。”
  明鋒四下裡看了看:“他醉成這個樣子,還是我送你們回去吧,我沒有喝酒。”
  江照猶豫了片刻,一笑:“那好吧,謝謝你了。”
  兩人把田一禾弄到後座上,江照坐到田一禾身邊扶著他,歉意地對明鋒說:“太麻煩你,實在不好意思。”
  “沒有關係,舉手之勞。”
  一路上,江照一直在照料田一禾。
  “我還要喝酒……”田一禾嘟囔。
  “好好……咱們回家喝。”
  “你也喝!”
  “我也喝。”
  田一禾摟住江照的脖子,認真地說:“江照,你得對自己好,咱們都得對自己好。”
  “嗯,我知道。”江照回答得居然也很認真。他拿出紙巾幫田一禾擦額頭上的汗,嘴裡一直低聲勸慰。
  明鋒從反光鏡裡,看到江照臉上那抹柔和,那種小心翼翼,那種專心致志,忍不住問道:“你跟他感情很好吧。”
  “嗯。”
  “你們倆是……大學同學?”
  江照的手頓了一下,說:“不,我們以前一起租房子住。”
  “哦。”明鋒把動方向盤轉個彎,“我以前也有個室友,很擅長唱R&B,架子鼓打得很好。”
  “是個黑人嗎?”
  “混血。你怎麼知道。”
  “電視裡唱R&B的人好像都是黑人。”
  明鋒笑:“這也不一定。只不過他有個毛病,就是不愛付房租,常常一拖欠就是小半年,只好幫他墊付。”
  “後來呢?”
  “後來他趁我不在的時候悄悄搬走了。”
  “沒給錢?”
  “嗯,八個月的。”
  江照吃驚地說道:“真不少。要是禾苗,早就氣壞了,一定會追過去找他算帳。”
  明鋒發現江照很喜歡把別人放在前面,好像不太願意先表述自己的想法,追問道:“那要是你呢?”
  “我?當然也會生氣。難道你不?”
  明鋒聳聳肩,慢慢地說:“其實還不至於,畢竟曾經在一起住過。他這麼做一定有苦衷,如果可以的話,他肯定不會故意拖欠的。”
  江照抬頭看了明鋒一眼:“你脾氣真好。”
  “也許吧。”明鋒笑,“反正房租我都交完了,再生氣也不過如此,沒有必要。”
  江照沉默一會,有點感慨地說:“是啊,慷慨也得需要有這個能力。”
  明鋒沒想到他竟會冒出這麼一句,詫異地看著後視鏡中的江照。車窗外霓虹的光彩隨著汽車的移動,在江照臉上流轉,忽明忽暗地映出他柔和而沉靜的面容。他一手攬著田一禾,眼睛卻看向外面,目光中有一種莫名的惆悵。
  不知怎麼,明鋒的心中一跳,他連忙調轉目光,專心開車。
  “我是做服裝設計的,你呢?”他隨口問。
  江照遲疑著說:“算是……網路寫手。”
  “哦,原來是作家。”明鋒想把氣氛調節得活躍一些,故意輕鬆地說,“那你想像力肯定挺豐富,聽說學文的都這樣。”
  “學文的?”江照眨眨眼。
  “難道你不是中文系畢業的麼?”
  江照垂下眼瞼,輕聲說:“不,我沒有上過大學。”
  “啊……”明鋒暗罵自己一句,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幸好安靜許久的田一禾突然睜開眼睛,凶巴巴地盯住明鋒的背影,沉聲道:“他是誰?”
  江照發現自己竟還不知道明鋒的名字,支吾著。
  “明鋒。”明鋒卻沒有太在意,主動自我介紹,“明天的明,鋒利的鋒。”
  田一禾睜著通紅的眼睛瞪了明鋒好半天,擲地有聲地說一句:“男人,沒一個是好東西!”
  江照:“……”
  明鋒:“……”
  明鋒一直幫著江照把田一禾扶進臥室,才禮貌地告辭。江照再三道謝,把明鋒送到樓下,這才返回來。
  田一禾一沾枕頭,呼呼大睡,跟頭死豬似的。江照無奈地笑笑,給他脫了外套和鞋子,蓋好羽絨被,熄了燈,回身走到客廳裡。
  江照展開沙發床,鋪好被褥,卻發現自己睡不著。那麼多年的往事,像被海浪偶然沖上沙灘的貝殼,又重新回憶起來。也許因為酒吧的喧囂,更突顯了此時黑夜的孤寂;也許因為微醺的確能讓人放鬆下來,面對那個隱藏在內心深處的自己;或者,因為明鋒當時的眼神——江照說自己沒有上過大學的時候,明鋒的眼神很複雜,他以為江照沒看見,其實看見了。那裡先是驚愕,繼而尷尬,繼而自責,繼而遺憾。
  是的,遺憾,儘管只有一絲,但江照對別人的細微表情太過敏銳,還是敏感地捕捉到了。
  他走到電視櫃下,拿出那個破舊的黑皮包,輕輕拉開拉鍊,從裡面拿出一張大學錄取通知書。很普通的硬紙板,對折,像一張賀卡。
  正中間的照片,照的是該大學的主體建築,宏偉明亮。江照去過那裡,那還是非典結束很久之後,大學放鬆門禁,允許外來人入內。他在裡面晃了整整一天,看看教室、看看籃球場、看看路兩邊蔥蘢繁盛的樹、看看三三兩兩交談的學子。
  一個少年騎著單車從身邊掠過,微風拂起他身上的半袖格子襯衫,露出裡面天藍色的背心,有一種見過世面家庭幸福的孩子特有的自信和飛揚。
  江照這才意識到,自己那身衣服,雖然乾淨,款式卻又老又土。
  “江照真厲害,考上這麼個好大學,唉,我閨女能有你一半也用功我也就省心了。”
  “哪個城市?”
  “S城嘍。”
  “啊,大城市。”
  親戚們問東問西,沒一個開口問他上大學的錢從哪來。
  他也不提。
  他把錄取通知書仔細地按原樣折好,收進父親留下的黑皮包裡。
  他端過盤子,運過貨,賣過菜,送過報紙,甚至還攤過雞蛋餅。他看著大學校園裡出來的男朋友女朋友,或親昵或疏離地在面前經過。嘴裡談著“這個老師太古板,每堂課都要點名”,“老張頭又生病了,今天還是別人代課”,“你考多少分?我算完了,肯定不及格”“晚上去哪玩?哎呀明早不去上課了唄”……
  那時,他以為自己不會感到難過。
  江照把那張邊緣有點破損的錄取通知書收回黑皮包,像收好一個曾經的夢。又把黑皮包妥妥帖帖放回電視櫃最裡面,關上櫃門,想想又打開,再次確認黑皮包就在那裡,又把櫃門輕輕關好。
  他走到窗前,拉上厚重的窗簾,擋上外面灑進來的令人遐思的月光。
  江照鑽進被子裡,閉上眼睛。
  “難道你不是中文系畢業的麼?”
  他曾經真的以為,自己不會感到難過。

  往事

  田一禾第一次出現在連旗面前,恰是連旗生命的一道分水嶺。又或者,像瀑布流經的一道坎,流過之後就落入一汪深潭,從此不急不躁無喜無悲。
  連旗覺得他前半生真像一道瀑布,還得是廬山的,黃果樹的,飛沫四濺熱情洋溢響聲如雷轟轟烈烈攝人心魄。飛流直下三千尺,笑傲人生又幾多。
  那時,天都是五彩斑斕的,得意盡歡的。玉盤珍饈,酒到杯幹。那時連氏兄弟跺一腳,整個S城顫三顫。國內的明星、名模、名角,爭先恐後地爬上他們兄弟的床。甚至能把遠在大陸邊界之外的某個著名城市的大腕明星弄過來開一場演唱會,還一分錢帶不走。
  在連氏兄弟,至少在連大哥眼裡,那些明星們不是明星,只是玩物,區別在於玩哪個而已。
  相比之下,連旗低調一些,儘管該狠的時候也狠,該凶的時候也凶。但平時總是笑眯眯的,人稱“笑面虎”,差不多時抬抬手讓弟兄們該過去就過去,所以手下跟他更親近。
  連旗是在一個小飯館裡認識鐘青的。連旗不喜歡進大飯店,他覺得太拘束,放不開,而且菜也不好吃,什麼三文魚刺身在他眼裡比不上一碗老四季抻麵。後來田一禾毫不留情地譏笑他為“土鼈”,再後來被連旗毫不客氣地按在餐桌上狠做一回,往JJ上和後TUN上抹沙拉醬,邊抹邊舔。田一禾叫著“涼啊涼啊”“爽……啊……爽……”癲狂得直翻白眼。
  話再說回來,連旗在一個小麵館裡認識的鐘青,鐘青就是麵館新招來的小夥計。一身油膩膩的本來是白色的“工作服”,冷冰冰例行公事一般把菜單扔桌子上問:“來點什麼?”
  連旗看到了鐘青的臉,當時心臟就露跳一拍,所以說員警真TM會選人,做臥底不是該找那種其貌不揚的低調的沉默寡言的嗎?
  可惜還沒等連旗跟小夥計攀談幾句,幾個小混混張牙舞爪沖過來,原來是找鐘青收高利貸的。
  鐘青身手不好,一點也不好,頂多算是個手腳麻利反應快。拎起凳子掄了兩回,擋住那群混混的第一波攻勢,然後就沒轍了,被人按在地上一頓胖揍。
  剛開始連旗沒插手,他還不至於被一張臉迷得神魂顛倒人事不醒。袖手旁觀一直到鐘青一張英俊的小白臉被揍得鼻青臉腫像個豬頭,這才跟身邊人低聲吩咐幾句。手下上前擋住鐘青,跟小混混的頭兒耳語一番,那幾個小混混撂下狠話,揚長而去。
  後來連旗查明白了,鐘青喜歡賭博,而且收不住手,欠了一PI股債。
  人有弱點,更可信,尤其是這種致命的弱點。
  往下的發展有點出乎連旗的意料之外,他沒想到鐘青這麼能順杆爬,居然爬到了他哥的床上。要是他喜歡鐘青,連新肯定不會奪弟所愛,關鍵是喜不喜歡他當時自己都沒弄明白。只不過一得到這個消息,心裡確實有點堵得慌。
  連旗喝了一夜的酒,又鬱悶又鬧心,卻萬萬沒想到,這只是悲劇的開始。
  連新是在他們家裡自殺的,在書房裡,外面響著嗚嗚的警報聲,閃來閃去的警報器在窗上晃出紅色的光影,一個員警氣運丹田拿著喇叭喊:“裡面的人聽著,你們已經被包圍了……”
  “真TM的,拍警匪劇呢?”連新笑駡。他嘴裡隨意地叼著煙捲,額前的頭髮有些亂,襯衫領口略略敞開,顯得狂放不羈。他慢慢拉開抽屜,拿出保養得鋥亮的黑色勃朗寧,慢條斯理地往裡面壓子彈。
  “哥——”連旗撕心裂肺地叫一聲。
  連新瞥他一眼:“嚎什麼喪?五分鐘以後再嚎。”他用拇指和食指把唇上的香煙捏下來,彈到地上,吐出一口煙霧,順勢拿起桌上一個相框。照片上鐘青被連新緊緊摟著狠親,一臉的彆扭不情願。
  “傻小子……”連新低笑一聲,輕聲問,“你說他會不會後悔?”
  沒有人回答,連旗早已泣不成聲。連新也不用別人回答,他抬起眼睛,對弟弟說:“連旗,你得好好活著。最後拜託你一件事,你別難為他。”話音落,槍聲響,乾淨俐落。
  連旗發出野獸一樣的狂吼,哭得癱倒地上,手腕被緊緊銬住的手銬磨得鮮血直流。
  員警蜂擁而入,為首的正是鐘青。他手臂抬高,平舉著槍,神色緊張地沖了進來,一眼就看到連新仍直直靠在椅子上的屍體。
  鐘青愣住了,他就這樣站著,周圍的一切都恍惚了起來。混亂不堪的腳步,噪雜的呼喝聲,遠遠的,聽不真實。
  仿佛就是那個混亂的夜晚,連新低聲笑問:“這名字起的好,你鍾情於誰呢?”
  從那天起,連旗就沒見過鐘青,聽說被調走了,聽說去深造了,聽說升官了,聽說……連旗不在乎這個人,當時他誰都不在乎了,包括他自己。
  他每天泡在酒裡,喝得爛醉如泥,喝得人事不省。
  連新的死,給了弟弟一個新生。他沒有向警方交代過什麼,毫不拖泥帶水,所以,被他保住的人,自然不會虧待連旗。
  在不傷害自我利益的情況下,人都是講感情的。
  但連旗還是覺得冷,從骨子裡往外冷,像三九天吞了一整塊冰坨。他終於明白,什麼黑社會社團幫派,TM的都是扯淡,紅社會才是真的。誰也敵不過頭頂上那只手,縱容你培養你勾結你的是它,反過來打擊你消滅你槍斃你的也是它。你不過是個棋子罷了,等到他們內部鬥爭重新洗牌的時候,最先被利用被剷除的就是你!
  報紙上、新聞裡、廣播電臺,沒完沒了地宣傳連新社團如何欺壓百姓打砸搶掠,有採訪有記者有真相。可S城的百姓們心裡有數,連氏兄弟從來不難為普通人,就算收點保護費,但他能保證收稅的和工商的在你家吃飯肯花錢,能跟你少撈點;也能保證你不會早上一睜眼就發現鏟土機在鏟你家房頂。
  可那又怎麼樣?人沒了。真相永遠只能存在於陰暗裡,出不了頭。
  連旗他痛,他恨,卻無從訴說,他不甘心卻又無能為力。他每天晚上一頭鑽進酒吧裡,再在第二天清晨從裡面跌跌撞撞奔出來。
  他有幾次差點被汽車撞死。他那時真想被一頭撞死。
  一天晚上,他從住的地方鑽出來,要到酒吧再去喝酒。幾天沒怎麼吃東西了,胃袋裡空空蕩蕩,滿身酒氣,嘴裡發苦。被風一吹,頭暈目眩,一陣噁心,扶著牆吐了一番,還是很難受。就在這時,他聽到了田一禾的聲音。
  當然,那時他還不知道這小子叫田一禾,不過這小子罵人的本領他牢牢記住了兩年,真沒法忘。
  “你TM說誰糟蹋自己呢?”這是連旗聽到的第一句,尖銳得跟鳴哨似的,刺得人耳朵疼。
  “小爺我告訴你,我不念大學擺餛飩攤我自己樂意。我一不偷人二不搶劫我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我?我又沒像你一樣,為了錢跪床上跟條狗似的去舔女人X!”
  “你說話怎麼能這麼難聽?”一個男人高聲怒道,“我都是為你好,怕你就這麼毀了。”
  “我TM早就被你毀了!”田一禾氣得聲音發顫,又高又飄,“當初信誓旦旦要和我不離不棄的是誰?後來把我甩了自己不要臉跑回去過好日子的又是誰?胡立文,你這個混帳王八蛋!”
  連旗從巷子裡看過去,一個瘦子在路燈底下握著拳頭揮來揮去,旁邊擺著餛飩攤。緊貼著人行道停著一輛私家車,車窗搖了下來,一個男人站在車前,好像也有點理虧,一臉無奈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
  “你放心。”瘦子冷笑,聲音也沒那麼高了,但一字一字跟冰刀霜劍似的往那男人臉上刺,“我死不了,我為什麼要死?像你這種敗類還好好活著呢,我為什麼要死?我就要好好活著,好好活著,比你們活得都開心都幸福。你TM一個同性戀,對著女人能硬得起來嗎?天天上C就跟被強X似的你能活得起?你看你現在一臉鬱卒的慫樣,活不起你就死去,省得浪費糧食,也算給你老胡家積點德!”……
  連旗腦袋裡嗡嗡的,不由自主一步一步走過去。
  田一禾早把胡立文罵跑了,自己一個人收拾桌子上的塑膠碗塑膠袋,一邊收拾嘴裡還在罵:“混帳王八蛋,我為什麼要死?你死我都不死。我就要好好活著,好好活著……”忽然悲從中來,眼淚不爭氣地掉往下掉。他胡亂抹了兩把臉,嘴裡罵:“沒出息,你哭個PI!哭個PI!”可眼淚還是止不住,他乾脆把塑膠碗木筷子一把扔到桌上,肆意地哭了一會。
  街上人來人往,個個神情漠然,偶爾有幾個注意到哭泣的田一禾,卻也只看一眼便走開了。在這世上,各有各的愁苦,各有各的不幸,除了自己,誰還能管得了誰呢?
  田一禾心裡舒服了些,把臉上眼淚抹淨,一抬眼卻望見了落魄的連旗,正直勾勾地盯住自己。
  “看你M頭啊看!”田一禾炸毛了,“被見過人哭嗎?今天收攤了,要吃餛飩明天趕早!”收拾收拾東西,騎著破三輪車,走人。
  連旗沒動,他站在那裡很久沒動,田一禾和哥哥的話翻來覆去在耳邊響起:“我為什麼要死?像你這種敗類還好好活著呢,我為什麼要死?”
  “連旗,你得好好活著……”
  連旗仰頭看向蒼穹,那是夜的顏色。
  他哽咽著,無聲淚落。

  追求

  連旗沒想到自己會再次遇見田一禾。
  那天他不再去酒吧,而是又回到住處,躺在床上睡了一個大覺。睡得昏天黑地日升月落,睡得馮賀差點撥120過來搶救,睡得醒過來時胃部餓得都麻木了。
  然後他痛痛快快洗了個澡,刮了臉,穿上一身衣服,煥然一新。他把以前的比較可靠的小弟都找回來,做了香港黑彩的下線。
  仍然賺錢,但卻極為低調,低調到甚至一些高層還以為他早已離開S城。
  瀑布在轉折處緩上一緩,瀉入深不可測的碧潭,從此古井不波。
  鋪設的黑彩網站像黑色的觸手,緩慢的、無聲無息的、不露聲色的滲透到城區甚至郊區的每個角落,壟斷了S城黑彩行業。什麼賭馬賭球賭狗,什麼六合彩七星彩幸運彩,什麼大陸香港澳門,你就說吧,想買哪一種?
  發展下線,培訓員工,制定規章制度工作守則等等等等。人家連旗弄的可不是一般的黑彩,那些瞎咋呼哄騙幾個沒腦子的攏點錢開獎後不給兌拍拍PI股走人?連旗不幹那種事,黑彩怎麼了?黑彩也是講究品牌信譽和服務品質的,也是需要資格審查培訓後再上崗的。說句不好聽的,香港黑彩的管理制度和風險控制,已經非常成熟,可比什麼體彩福彩的厲害得多,可靠得多。大陸彩票事業才起步幾年哪,跟人家一比那是小孩,路還走不穩呢。
  做買賣要成功,說白了只有一條:鑽空子。
  從李嘉誠到霍英東,從潘石屹到馬雲,全是這樣。等這門行業發展壯大了,規則制定了,國家干預了,法律完善了,那你也就賺不到錢了。
  要不怎麼說“資本來到世間,從頭到腳,每個毛孔都滴著血和骯髒的東西”,書還是多讀點吧,有用著呢。
  隱藏黑彩網站的方式有很多種,普通彩票站是最常見的,常來的熟客,和網站老闆都有只有彼此才明白的暗號。一個介紹一個,暗中傳遞。因此連旗表面上就是一個按兩下彩票站的老闆,堂而皇之地出入體彩福彩大門,打探最新□消息。
  結果在一次體彩培訓課上,他見到了田一禾。
  剛開始連旗沒認出他來,畢竟日子太久了,當時又黑又遠,他看得不清楚。但他聽見田一禾同體彩的工作人員說話了,問一些體彩福彩銷售比例方面的問題。這聲音連旗有點熟悉,而且印象很深。連旗皺著眉頭回憶了很久,然後他記起來了。
  但他不確定,於是想辦法跟田一禾見了面。
  “簡直就是道光年間的出土文物碰一碰都能掉渣,你什麼品味啊?”田一禾這句話一罵出口,連旗樂了,對,是這小子沒錯!
  其實當年連旗對這小子也沒過多關注,雖然後來他路過那個地方的時候,總是不由自主瞥一眼,但田一禾早就中了獎過舒坦日子去了。沒有餛飩攤的街角顯得空落落的,再過一個月,多出一家賣飲料的吸吸吧。
  沒遇到的時候沒感覺,甚至似乎早已忘記,一旦遇到才發現,那人一直在自己內心深處藏著呢,儘管毫不起眼,儘管悄無聲息。現在人和聲音一對上號,就像多年的願望終於完成,掛了許久朝夕以對的人像突然活了。於是心裡熨帖了,落地了,圓滿了。
  所以從這天起,連旗一聽田一禾凶巴巴地罵人就想笑,真心地笑。以至於田一禾很長時間都以為連旗有受虐傾向,所以罵起來更加肆無忌憚張牙舞爪。當然後來發現錯了,大錯特錯,錯得離譜,不過那都是後話。
  連旗再一次跟田一禾見面不算成功,他本來想過一段時間再重新約那小子,哪成想還沒等他有所動作,田一禾自己出面了。
  事情還是起源于連旗,他的黑彩除了附著於彩票站,也有其他的掩飾方式,比如他最近開的這家,就是個書店,專門出售時尚雜誌,還有輕小說、青春文學方面的書籍。因為這裡是高校集中區,連旗想發展的客戶,是大學生。
  誰成想不只吸引到大學生,還吸引到田一禾。
  說來也巧,當然無巧不成書。田一禾的彩票站,就在小書店的對面,隔著一條馬路。他對這個書店裡別的書籍統統不感興趣,唯一感興趣的,就是漫畫。而且是長時間以來,只聞其名未見其書。什麼《顫慄之華》、什麼《豔se遊戲》、什麼《主人,請再多疼愛我吧》……不用看封面,一聽就知道很黃很暴力。人家田一禾就好這口,可惜網上現在都和諧了,弄到不容易啊,弄到了也沒有實體書更震撼不是?
  於是田一禾被震撼了——我靠這麼不起眼的小書店還能有這種東西呢?老闆真是太邪惡了。田一禾一邊在心裡鬼叫鬼叫,一邊看得目不轉睛心潮澎湃,身體發熱騷動連連。
  一開始連旗沒發現田一禾,他對小書店的經營其實沒多大興趣,進什麼書他都沒看過,全是馮賀帶著店員佈置的。等書店全忙活完了,他才過來看一眼,結果這一眼,瞥到了縮在角落裡的田一禾。田一禾正看得過癮,他也不管人家這書是用來賣的。笑話,明明多走兩步就有免費的可以看,誰會花錢去買?
  田一禾坐在大書架子旁的大陽臺上,身後就是冬日和暖的陽光,活潑潑地在深栗色的髮絲上跳躍。深紅色的羽絨服敞開著,露出裡面乳白色的毛衫,湛藍的牛仔褲緊緊裹著的兩條腿垂著一晃一晃。瞧這一身,多鮮亮,放哪裡都是一騷包小美男。
  連旗輕輕走近了——其實他不輕輕地,田一禾也注意不到,那小子正深陷漫畫的虐心虐身OOXX中不可自拔。嘴唇下意識地微張著,上唇中間的那點“含珠”於是更加明顯,紅潤潤的,極為吸引人。在連旗為數不多的印象裡,田一禾很難得這般靜,倒讓他心裡騰起格外的柔軟。
  “要是喜歡的話,可以帶回去家去看。”連旗說。
  田一禾猛一抬頭,靠,炮灰!他翻個白眼,很是氣惱被路人甲無端端地打斷:“我去哪兒看用你管嗎?……”話剛說完,田一禾忽然意識到什麼,偏頭斜眼瞧著連旗,“讓我隨便拿?書店你開的呀?”
  連旗好脾氣地笑,點點頭。
  “啊。”田一禾了悟了,不過還是一臉拽拽的不領情的架勢,“那你怎麼還騎輛自行車?書店生意不行啊?”
  “不是。”連旗回答得老老實實,“那天我有點急事,回來晚了,見外面堵車堵得太厲害,開車肯定幹不過去,自行車可能還好點。”
  “那你的車呢?”
  連旗指指外面。田一禾順勢看過去,落地大玻璃牆外似乎停著一輛桑塔納。嗯,也算湊合了。田一禾再一看,正瞧見對面自己那家彩票站。
  “哦——”這次拖著長音,田一禾從窗臺上跳下來,伸出食指對著連旗一點一點的:“原來你早就在觀察我。”
  “啊?”
  “然後無意中知道石偉認識我,才約我出來見面。”
  “啊……”
  “被我拒絕還不死心,無意中看我在這裡,連忙過來打招呼。”
  “嗯……”
  “還想用高H漫畫勾搭我。”
  “……”連旗發現跟田一禾你就沒法好好說話,這小子自我感覺好著呢,而且一張小嘴吧吧吧吧說得太快,你連個插言的餘地都沒有。
  田一禾越說越得意,可也越不屑,隱約又有點心酸。像連旗這樣對他獻殷勤的人太多了,多到根本不用在乎,甚至不用給個好臉色。每次遇到這樣上杆子巴結的他就想,TM的不就是看上我這張臉了嗎?還能有什麼?小爺我擺餛飩攤站落邊的時候怎麼沒發現我這朵花啊?等我有錢了,能拾掇拾掇了,就都一個個跟蒼蠅似的飛出來了,一群下半身思考的玩意!
  田一禾這種心態很微妙,也很複雜。一方面他搔首弄姿惹人注意恨不能見到的純1們都能為自己神魂顛倒鬼迷心竅;另一方面他極為瞧不起這種人,心情好笑一笑,心情不好一腳踹開以後少出現在我面前。
  他以為連旗也這樣。隨手把書往旁邊一放,雙臂抱胸,仰著頭居高臨下地問:“你想追我呀。”
  連旗發現自己特別喜歡看田一禾這種又臭屁又欠扁的小樣兒,極為忠犬地“嘿嘿”笑了兩聲,沒回答。
  沒回答田一禾就當是默認。田一禾偏頭想了想,勉為其難地說:“好吧,小爺我現在正巧無聊。”還沒等連旗有所表示,又立刻板著臉說,“不過我警告你,我只是答應被你追,可沒答應跟你上床。”
  連旗說:“行,只要你高興就行。”
  田一禾真沒遇上過這麼“忠厚老實”的,就想耍一耍他,曲著手指頭一樣一樣地說:“那你得負責我一日三餐不許吃外賣、看電影去遊戲室下館子偶爾喝頓小酒、洗衣服擦地刷碗疊被鋪床、有人找我麻煩立刻沖上來做保鏢我要跟別人開房不許吃醋立刻圓潤地滾開銷聲匿跡、服裝費旅遊費水費電費煤氣費全部報銷、工資獎金分紅加班費全部上繳……嗯,暫且這麼多,以後再看。”
  連旗笑笑,一口答應:“行。”
  這下輪到田一禾傻了,他這才正眼看著連旗,上上下下打量好幾遍,心說:“這小子是真缺心眼還是真缺心眼還是真缺心眼呀。”反倒有點不好意思,擺擺手:“行行,你忙去吧,我自己待會兒。”
  連旗早看出來,田一禾就是典型的嘴J,孔雀一樣耀武揚威趾高氣昂其實歸根結底最多算只飛禽,連猛獸的邊都靠不上。嘴硬跟釘子似的,羽毛軟得跟撣子似的,伸爪子撓你一下頂多流點血絕對不會受內傷。
  連旗就是覺得好玩,這小子真好玩。只要他在,就好像眼前一下子有了顏色,五彩斑斕絢爛多姿都不帶重影的。
  連旗掏出一片紙,刷刷刷寫下一串數字,遞給田一禾:“我的手機,隨叫隨到。”
  “行行。”田一禾已經把連旗歸為高危患病人士,好說好商量的,“你快忙去吧。”
  等連旗走開,田一禾也顧不上看高H漫畫了,瞧瞧四周沒人,把手機拿出來打電話:“石偉,你TM給我介紹個什麼人啊?”
  “怎麼了禾苗,誰呀?”
  “還能有誰,那個連……連……”
  “啊,連旗。”
  “對,連旗。他是不是有病啊?”
  石偉歎口氣:“我說禾苗,你能不能嘴上積點德呀,連哥是個挺好的人,真的。那天你們就該好好談談,別那麼嫌貧愛富行不?其實他也有車。”
  “對,有車。”田一禾一撇嘴,“不就是輛桑塔納嘛。”
  “什麼桑塔納啊,禾苗你真不識貨。那叫輝騰,輝騰你懂嗎?低調的奢華。邁騰輝騰……”
  “行了,你就說值多錢吧。”田一禾不耐煩地打斷他。
  “一百來萬吧,保守估計。”
  田一禾呼吸一下子屏住,靜默半天低罵一句:“靠,早知道讓他先把車給我好了。”
  石偉:“……”
  他這邊聊得正歡,沒想到連旗早回到辦公室,打開監視系統。他們這邊黑彩才是主業,所以極為小心,一樓不但裝有攝像鏡頭,還有竊聽器。
  馮賀湊過來看熱鬧,吹了個口哨:“呦,小田田。”
  連旗無聲地瞅他一眼,馮賀立馬閉嘴。
  然後他倆一字不落地聽完了田一禾強勁的聊天,雖然只有一邊,那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馮賀笑駡:“我去,這也太見錢眼開了吧。”
  他一回頭,卻見連旗根本沒說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顯示器,唇邊不由自主地泛著微笑,帶著幾分柔和、幾分愉悅,還有幾分寵溺。
  寵溺……
  馮賀突然覺得這個世界太瘋狂了。

  江照

  最近又有靈感了,他想到一個很好的但很BE的故事,和《海的女兒》有些相像,寫的方式也很特別,是仿照《穆斯林的葬禮》,兩條線交叉進行。
  一邊是一條剛從海裡出來,要去完成兒時的約定,去找人類小攻的人魚;而另一邊則是那個小攻,在鄉下生活的日子。
  人魚曾經和一個隨著父親出海的十五歲的少年一見鍾情,但他年紀不夠法力不夠,不能和少年回到內陸去,只好相約十年以後相見,人魚給了他一枚自己身上的鱗片作為紀念。
  十年以後,那個少年並沒有來,人魚決定親自去找他。人魚雖然能夠化成人形,但並不能持久,他求助於大祭司,得到一種靈藥,吃了之後可以保證一百天不會恢復成人魚。不過,一百天之後,一定要回到大海裡,否則會被渴死。於是,人魚變成人類,踏上了尋找戀人的路程,唯一的指引,就是那一小片鱗片給他的感應。
  另一邊,那個少年早已不是十年前飛揚自信的少年了,他和普通的漁民一樣,貧苦辛勞,而且已然成親。他的媳婦很漂亮,卻也很虛榮,天天念叨著自己嫁的丈夫太沒本事,讓自己受窮受苦,看看鄰居某某某,就因為曾經捉到一條人魚,居然發了大財。丈夫有時候實在受不了她的嘮叨,也會反駁一句:“那有什麼了不起?我當年還曾經去遠方的大海上,見過活的人魚呢。”
  “呸,不要臉,那你早就發財了,還用守在這裡吃鹹魚幹?”
  丈夫心裡憋氣,但他也實在無花反駁,只好再去河裡捕魚。
  所以,小人魚一踏上路途,就已經註定是個悲劇,只不過他自己不知道而已。他在路上,不停地回想著當年跟少年一起度過的快樂的時光,幻想自己突然出現在他面前,他會如何驚奇萬分,感動莫名。一想到這裡,小人魚自己都被感動了,於是又有了力氣,繼續在崎嶇的艱辛的道路上前行……
  結局會怎麼樣?
  江照把故事講給群裡的讀者聽。
  “太虐了太虐了……”
  “可憐的小人魚”
  “踢開渣攻,強烈要求換小攻!!”
  “讓小人魚遇見愛他的人吧。”
  江照眨眨眼,有點猶豫,這個故事尚在構思當中,改動結局其實影響並不大,但悲劇永遠都比喜劇更有力量。再說,他也更擅長寫這個。
  讀者們正討論得熱烈,江照在電腦前靜靜地旁觀,忽然見到小編的QQ跳了起來。點開看時,小編咋咋呼呼地叫:“大江大江快去看,論壇裡有人舉報你刷分,掛你牆頭!”
  江照的小編是個實習小編,剛工作一個月,還沒有適應JJ的腥風血雨明槍暗箭,頭一回有手下的作者被掛牆頭,氣得直跳腳。因為那個舉報的人不但說江照刷分,而且還把他在作者群裡的聊天內容複製到了帖子裡,說他對別的作者指手劃腳。其實只不過是有個新入的作者寫文遇到了瓶頸,江照順手建議幾句而已。
  實習小編很氣憤,她真的沒想到自己作者群裡竟然會有這樣的人。其實說白了,作者群啦中抓圈啦,和娛樂圈沒有任何區別,只不過動靜大動靜小而已。娛樂圈有超級巨星,作者群裡也有超級大神;他們有巨星,作者裡有大神;他們有娛樂版,作者有論壇;他們有狗仔隊,作者有掛牆頭;兩邊都有惡意炒作,都有看風就跟,都有拉幫結夥,好的壞的香的臭的美的醜的可笑的可鄙的可恨的咬牙切齒的嬉皮笑臉的一本正經的裝模作樣的口蜜腹劍的……
  一句話,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虛擬世界也一樣。
  總有一天,實習小編會淡定的,但她現在不淡定,忍不住跳出來找江照。
  她以為江照會很氣憤,至少也得心裡不平,發兩句牢騷。
  沒想到江照就一個反應:“嗯。”
  “啊?完啦?”
  “嗯,沒事。”
  “……”
  實習小編更沒想到江照會是這種反應,跟充了氣的球被人紮了一下,“噗”地就癟了。
  這說明什麼?胸懷大度寵辱不驚?拉倒吧,你平白無故說和尚念經念得不對和尚也急。這只能說明江照根本就不在意自己在JJ的情況,根本就沒當回事。沒准人家寫東西只是為了玩玩,人家還有更重要更吸引人的事情去做呢,誰在乎你這邊?
  於是小編桑心了,她覺得自己小題大做丟人現眼,當事人都無所謂我在這裡咋呼個什麼勁?真沒意思。她沒再說話,但難免心裡彆扭,這個“大江”,真是……
  真是什麼,她還形容不出來。
  她當然不會知道,那個帖子江照看了,完完整整一字不落地看了,包括主樓和下面一溜跟帖。有的嘲笑有的質疑有的反駁有的說LZ無聊,江照看得很認真,但他沒有跟帖,匿名的也沒有。
  他心裡沒有波動嗎?當然有,他才當寫手多少天,離大神遠著呢,還沒經歷過這樣的事情,怎麼可能沒想法?自己辛辛苦苦一字一字地碼上去,為構思一個情節半宿半宿睡不著,累得腰酸肩沉脖子疼手腕都快得腱鞘炎了,好不容易聚集點人氣聚集點讀者,然後人家說你成績都是刷的,讀者都是假的,落誰身上誰不急?
  可江照能怎麼著?
  就好比父母去世之後寄宿在叔叔家裡,小表妹不小心摔裂了媽媽的乳液瓶子,不敢承認一口咬定是江照弄的。江照能怎麼辦?堅持把真相講出來?小表妹會挨駡,於是恨自己;嬸嬸心裡依舊不痛快;叔叔說不定還要嫌自己不懂事。最好的辦法,就是什麼都不說。
  這些沒人教江照,是他自己琢磨出來的,從他寄宿在親戚家裡,他就開始擅長琢磨這些了。所有收留過江照照顧過江照接觸過江照的人,都說,這孩子聽話、乖巧、懂事,從來不找麻煩。
  可這是一個孩子該有的性格麼?
  當然,親戚們並不虐待他,怎麼可能,人心都是肉長的,畢竟還連著血緣呢。但有些東西,你其實並不用別人提醒,你自己就會留心了。“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屋簷沒有強迫你,但它就那麼高,你不低頭?那你只能撞得滿臉血。
  比如江照從來不說自己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他沒那個資格,能給他買就不錯了,誰家也不容易,誰家都不富裕;比如江照遇到高興的事情從來不會太過快樂,因為沒人在乎,同樣,遇到傷心的事他也會讓自己不要太難過,至少表面不要太難過,那會被別人認為這孩子事兒太多。
  好吃的先給別人吃,好玩的先給別人玩,好東西先給別人留著。人家多買的、玩剩的,才是你的。什麼叫聽話、乖巧、懂事?那就是把心裡一切喜怒哀樂都藏得好好的,只表現出大人喜歡的樣子給他們看。
  久而久之,就習慣了,習慣久了,也就自然了。
  所以,江照永遠都是微笑的,被動的,退縮的,息事寧人的。他不爭辯,爭辯有什麼用?他不生氣,生氣有什麼用?他不抱怨,抱怨有什麼用?你給我,我就拿著;你不給我,我也不要。你誇我,我就聽著;你罵我,我也只能當做沒聽見。
  這就是江照。
  因此,在小編眼裡,大江這個寫手一直非常配合她的工作,安排什麼榜就是什麼榜,要求更新多少字就是多少字,從來不會偽更啦、棄坑啦、不完成任務啦、抱小編大腿求給個好榜啦、跟讀者們鬧矛盾啦、傲嬌啦等等等等。
  因此,一旦有人居然把“大江”掛牆頭,小編才會跳出來打抱不平,可沒想到,連這種事大江也是聽之任之,不在乎。
  或者,裝作不在乎。
  江照看著論壇裡那個逐漸蓋高了的樓,忽然對寫文異常厭倦,剛燃起的熱情一下子被熄滅了。但他沒說,在群裡也沒說,只是突然覺得,那個BE的結尾非常不錯。
  他寫不出來HE,小攻小受從此過著幸福的日子?
  可幸福的日子是什麼樣,誰知道呢?
  江照關了頁面,順便關了電腦。他從不把電腦待機,即使是自己的——能少花一點錢就是一點錢,然後系上圍裙,開始擦灰擦地洗衣服做飯。
  這時電話響了,剛拿起來就聽到田一禾在裡面著急地說:“江照,快,去銀行幫我弄點零錢!”
  “怎麼了?”
  “別提了,這不是王姐走了把他侄子介紹來了麼。這小子今天第一天上崗,白班,交接的時候把零錢都帶走存去了。這邊沒零錢找不開呀,你快去銀行幫我弄點來,我還得看著這頭。”
  “嗯,行,我馬上就去。”江照把手裡的活放下,起身穿外套。
  門鈴又響了,江照一邊伸袖子一邊去開門。要是田一禾,非得不耐煩不可:“越著急越添亂。”但江照不,無論多忙都是穩穩當當的。他一開門,沒想到站在外面的居然是明鋒。

  邀請

  明鋒自己也覺得,這樣突然造訪,未免有點冒失,畢竟兩人滿打滿算才見過兩次面。但明鋒這人並不像表面表現出來的那般穩重,他做事不會過於深思熟慮,他認為那樣沒什麼用,最應該做的,是牢牢把握住那種衝動,然後貫徹到底。
  “實在不好意思,打擾你了吧。”明鋒態度極為溫和。他自有一種謙謙君子的風度,說話不急不緩,聲音不高不低,語速不快不慢,一舉一動像和煦的春風一樣一直吹到你的心坎裡。讓你不由自主覺得溫暖,覺得舒服,因此那點冒失也就不在意了。
  更何況江照本來就是謙讓而退縮的,他立刻笑一下,說:“沒關係,你有什麼事麼?”
  明鋒先沒有回答,他看到江照正在穿外套,問道:“你要出門麼?去哪兒?我正好有車。”
  江照拿著鑰匙的手頓了頓,飛快地看了明鋒一眼,輕聲說:“不用,謝謝你,太麻煩了。”這一眼有一點詫異、一點試探、一點感謝,還有一點其他的東西,最後都隱藏在這個柔軟的舉動裡。明鋒看得出來,他心裡有幾分想用自己的車,但不說。
  明鋒笑了:“是有點事。不如這樣,我開車送你過去,然後咱們在車上聊,這樣你我都方便。”
  江照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點頭,說:“謝謝你,我想去趟銀行,就在十字路口,不遠。太謝謝你了。”
  “你總是這樣對我說謝謝,我想求你的事都不敢開口了。”明鋒開著玩笑。
  兩人走下樓,坐到車裡。
  “我想請你參加我的一個春季服裝發佈會。”明鋒說,從懷裡拿出一個小小的紫絨盒子,“這是進門卡。”
  江照打開看時,裡面竟是一枚極為別致的紙戒指,做得十分精巧,玲瓏可愛。
  江照第一個反應就是拒絕:“我沒有參加過這種活動,我怕……”
  “沒什麼要緊的,只是坐在旁邊看一場秀,然後吃一頓自助餐。”明鋒儘量把事情說得簡單,“我弄的這個也不是什麼大品牌,最近想以S城為中心打入東北的市場。你也知道,我離開這裡很多年,也沒什麼朋友,只想請你去撐撐場面,要不然,到時候座位空了一大半,那我的臉上可真不好看了。”他露出個促狹的笑。
  明鋒這麼說,江照倒沒有話可以反駁,他沉默下來。明鋒接著道:“你也可以帶田一禾一起去,衣服我備了兩套。當然你們也可以穿自己的衣服,只不過要是穿我設計的出席酒會,我會很有面子的。”他微笑,“怎麼樣?”他什麼都想到了,連衣服都準備好了,給的理由讓你無從拒絕,讓你去見見世面還像求著你似的,你還能怎麼著?
  江照只能點頭:“……好吧,我問問禾苗……就是那間銀行。”
  明鋒把車子停在路邊,看著江照下去取錢。今天他出現在江照面前,完全是突發奇想。他發現自己對江照感到一種出乎意料的興趣,總是不由自主回想起那張清秀的臉,在光怪陸離的燈光的映射下,在震耳欲聾的舞曲的襯托下,有一種別樣的恬淡的美。
  他非常相信自己的直覺。就好比設計服裝時緊緊抓住那一刹那間的靈感,絕不輕易放開,等到徹底描繪出來演繹出來呈現出來,你才會知道它好不好,值不值得繼續。
  他承認,自己對江照有好感。他從未見過這樣的男人,淡然、與世無爭、潤澤如玉,但又是果斷,甚至近乎絕情。這兩種極端的特質,表現在同一個人身上,難免給人以無法言喻的魅力。
  馮賀的眼光不錯,但他不會珍惜。
  明鋒覺得,一個有故事的人,就像一本書,你需要耐心、愛心去細細品讀,至於能不能讀得懂,能不能讀到最後的結尾,那是要看緣分的,非人力可強求。
  可至少現在,他想讀下去。
  明鋒以為會等很久,沒想到不大一會江照出來了,微蹙著眉頭,一上車就說:“不好意思,我們還得去一個銀行。”
  “怎麼,錢沒取出來麼?”明鋒轉動鑰匙發動車子。
  “不是,禾苗讓我給他取點零錢,這家銀行說沒有。”
  明鋒把鑰匙又轉回來了,車子熄了火,他轉頭看江照:“銀行,沒有零錢?”
  “是,他們這麼說的。”
  “是不是嫌麻煩不願意給你取?”
  江照歉意地笑笑,好像很對不起明鋒似的:“沒辦法,禾苗非得用零錢,再去別的銀行試試吧。”
  明鋒有點生氣了,其實他根本不像馮賀以為的那樣,一點脾氣都沒有,只不過輕易不會發火而已。如果能解決,那就想辦法解決,如果解決不了,發火也沒用。但這次,他生氣了,也不知是為了銀行的服務態度,還是為了江照的善於妥協。他一伸手:“把卡給我。”
  江照詫異地看了看明鋒,卻也沒問他要幹什麼,把錢包裡的銀行卡給了他。
  明鋒推門下車,走進銀行。
  這家銀行不大,正是午休時間,只有一個櫃檯營業,排隊的人不算多。輪到明鋒,他說:“取500元零錢,要三百元十塊的,兩百元五塊的。”
  那個職員掃了他一眼,也瞄到旁邊站著的江照,認出來就是剛才取零錢而自己沒給的,心裡冷笑,換個人我就給你了?沒接銀行卡,說:“沒零錢。”
  明鋒沒動地方,很有禮貌地微笑:“麻煩你,我取六十塊。”
  職員給他取了,明鋒讓江照輸入密碼,簽字。然後把銀行卡放回去,又說:“再取十塊。”
  職員瞪起眼睛,滿臉怒容地看向明鋒,明鋒微笑依舊,兩人就這麼膠著著,最後銀行職員服軟了,避開明鋒的眼睛,粗聲粗氣地問:“你要取多少?”
  明鋒還是一副溫和的極有教養的樣子,說話的語氣都沒有變過:“500元零錢,要三百元十塊的,兩百元五塊的。”
  職員甩給了明鋒錢,明鋒對她客氣地說:“謝謝。”
  江照驚異地看著明鋒,他沒想到還能這樣,不動肝火也把事辦了,心裡不禁有些佩服。
  “就這麼著?”田一禾一邊往嘴裡扒拉麵條,一邊睜大了眼睛,“銀行給你零錢了?”
  “嗯。”江照挑起幾根,吹涼了,慢慢放到嘴裡。
  “我靠。”田一禾一拍大腿,“沒看出來呀,不聲不響地挺有主意,這種辦法也能想出來,真是天才。”
  “你試試衣服吧,他說不合適再找他。”
  田一禾西裡呼嚕幾口吃完麵條,拎起衣服吹了個口哨:“乖乖,品質不錯,看樣子得不少錢吧。”
  “他說是他自己設計的,他一般設計女裝,但男裝也有。”
  “認識這樣的朋友挺好,有免費衣服穿。”田一禾心裡小算盤打得劈啪響,他一推江照,神秘兮兮地睒睒眼,“這小子是不是想追你?”
  江照垂著眼瞼吃麵條,沒說話。
  “我今天也碰上個二百五,說好從明天開始,吃飯全包。江照,你這個廚師快要下崗啦。當然,我得先嘗嘗他做的行不行,不行扇一邊去!”田一禾拽拽地翹著二郎腿,一邊剔牙一邊感慨,“唉,哥的魅力就是無法擋,住對面都能暗戀上。”他望著窗外鉛灰色的天空,那是冬天特有的顏色,半天總結一句,“江照,難道咱倆的春天就要來了?”

  探親

  第二天清晨,江照和往常一樣早早地起來忙活做飯。田一禾聽到動靜爬起來,含糊不清地說:“不用做啦,一會那個二百五肯定能送來。”
  “啊?”江照拿著盛米的碗猶豫著。田一禾上前一把搶過來扔米袋子裡,推搡著:“去吧去吧多睡會,大好時光啊。”說完進了屋。
  江照無奈地笑笑,索性也不做了。但他習慣早起,再睡不著,一會擦擦窗臺,一會倒倒垃圾,輕手輕腳幹點活。不一會,門鈴果然響了,江照過去開門,見一個戴眼鏡的模樣普通的男人站在外面,很忠厚的樣子,似乎有點面熟,客氣地問:“田一禾住在這裡吧?”
  “對,進來吧。”
  江照對連旗的第一印象非常好,這人一看上去就老實本分,不多言不多語,臉上總是掛著笑,客客氣氣的,和田一禾以前那些油頭粉面油腔滑調揮金如土的朋友都不一樣。難怪田一禾不喜歡他,田一禾就不喜歡老實本分的,太沒情趣。玩嘛,要的就是個情趣。老實本分的容易認真,田一禾以前認真過,他現在最討厭認真。
  連旗忙著把手裡的大袋子小袋子大盒子小盒子往餐桌上放,四下打量著這個小居室。多說五十平米,住兩個大男人顯得有點憋屈。一室一廳,臥室是田一禾的,江照住在客廳裡的折疊沙發上。此時沙發已經收回去了,上面擺著兩個靠墊。
  房間裡乾淨整潔,有條有理。不過想來也不是田一禾收拾的,那小子看上去就是個邋遢貨,也就能把自己拾掇得根朵花兒似的招蜂引蝶。
  江照幫著連旗放東西,連連說:“謝謝你,太客氣了,我們早上吃不了這麼多。”
  “我不知道你們喜歡吃什麼,所以多買了幾樣。”
  江照見連旗跟他說話,目光總往田一禾緊閉的臥室房門上瞄,心裡好笑,說:“他還沒起來,我去叫他。”
  “不用不用,好好休息對身體好。”
  他倆正說著,田一禾從裡面出來了,頂著個亂糟糟的雞窩頭,大睡衣斜在身上,褲子拖曳著,都快掉下來。睡眼朦朧呵欠連天,愛答不理地瞅一眼連旗:“炮灰來啦。”不等人家回答,自顧自跑到廁所去尿尿,也不關門,嘩啦嘩啦氣勢驚人。
  連旗忍不住笑。田一禾這小子在別人面前裝腔作勢搔首弄姿,偏偏在他面前一點形象也沒有。說白了這小子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裡——我就這樣,你愛稀罕不稀罕。
  可他越這樣,連旗越稀罕。
  漂亮的男孩連旗見過的還少了?當初上杆子黏糊著,嘴裡叫“連哥連哥”,恨不能天天掛他褲帶上,一失勢就都沒影了。連旗經歷太複雜太跌宕,也見過世態炎涼人情冷暖當面一套背後一套,他現在就喜歡田一禾毫不掩飾的真實、率直。仿佛當年在路邊擺餛飩攤,罵人也是爽快犀利的。
  江照不知道這些,他還生怕連旗尷尬,畢竟人家一大早辛辛苦苦給你買好吃的送上來,這份心就不容易。他略帶歉意地說:“禾苗就這樣,其實他心地不錯。你坐你坐,你也還沒吃吧,咱們一起吃。”
  “不用,等他一會吧。”連旗規規矩矩地坐在沙發上,和江照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
  這一等足足十來分鐘,田一禾好不容易才從廁所裡走出來,臉也洗了牙也刷了頭髮也梳了衣服也整理了,果然唇紅齒白妖嬈可愛。
  他走到桌邊,跟領導視察似的背著手掃一圈餐桌上的東西,掂量半晌,拈起一個晶瑩剔透的蝦餃扔嘴裡,眯著眼睛咀嚼一陣,從鼻子裡發出一個單音節:“嗯,還行吧。有喝的沒?”
  “有有。”連旗忙打開一碗皮蛋瘦肉粥,“不涼不熱,正好。”
  田一禾接過羹匙呼嚕呼嚕一口氣喝下半碗,回頭一看江照,大大咧咧地說:“吃啊,怎麼不吃,味道還行,比你做的差了點。”
  江照又無奈又歎息,心說我怎麼就遇上這麼個二貨!只好自己去招呼連旗:“連哥你也吃,一會該涼了。”
  “好好。”連旗笑眯眯地答應著,也不動筷,只看著田一禾,好像看他吃就能看飽一樣。
  田一禾頭都不抬,給連旗個眼神都欠奉,一手拿羹匙一手拿筷子,左右開弓風捲殘雲。什麼茶蛋油條小籠包、豆漿牛奶瘦肉粥,哪樣都沒落下。不一會吃飽了,把餐具往桌子上一扔,拍拍肚子,耷拉著眼皮做個總結:“行,還湊合,炮灰你再接再厲啊。”
  “好好,喜歡吃哪個?明天我再買。”連旗虛心接受領導鼓勵批評。
  田一禾懶洋洋地翹著二郎腿:“粥不錯,不過明天換黑米的,糖別放得太多。再來個炸春捲吧,豆沙餡的,小鹹菜弄個錦州蝦油小黃瓜,我就愛吃那個。”
  “行,沒問題。”連旗一迭聲地答應。
  田一禾偏頭問江照:“你想吃啥?”
  江照皺皺眉頭,實在看不過去:“連哥你別聽他的,他那是蹬鼻子上臉,其實你不用天天送早餐過來,太麻煩了……”
  “麻煩什麼呀!”田一禾叫起來,“我那是給他表現機會,對不對炮灰?”
  “對,不麻煩,反正我也沒什麼事。”連旗笑呵呵。
  江照偷偷翻個白眼。好嘛,這兩人,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我可不管了。
  “那就這樣。”田一禾站起來,進臥室換衣服,“中午你別過來了,我不在家裡吃,出去辦點事。”
  “你去哪兒?”連旗隨口問,“我可以送你,我有車……”
  他最後一個字還沒落地,田一禾突然跟針紮似的躥出來,立著眼睛叫道:“幹什麼你?別以為送頓早飯就可以為所欲為了,我的事跟你沒關係!”
  連旗沒想到這小子說翻臉就翻臉,不由愣住,臉上有點不好看。
  江照忙過來打圓場:“禾苗,你說什麼呢,連哥是好心。”
  “謝謝了!”田一禾冷笑,繼續往身上套毛衫,“黃鼠狼給雞拜年,能有什麼好心?還TM真當自己是情聖呢?”
  連旗霍地站起來,轉身往外走。
  江照急忙追出去:“連哥,你別生氣,他今天心情不太好……他不是對你……”
  連旗笑笑:“沒關係,是我多事了,有需要再叫我,我就在街對面的書店。”
  “啊,好。”江照是那種生怕得罪別人的人,一個勁地道歉,一直送到樓下,等連旗走遠了才回來。
  田一禾正往身上披外套,隨意地問:“怎麼,走了?”
  “走啦。”江照白了他一眼,“你今天有點過分。”
  “切,什麼叫過分?”田一禾根本不在乎,“這種人我見得多了,沒頭蒼蠅一樣圍著你轉,好說好商量的,其實恨不能下一秒就把你按床上,玩完就走人。”
  “我瞧他挺認真的,對你也好。”
  “認真更糟糕。”田一禾不屑地撇嘴,“跟個磚頭似的連個特點都沒有,橫平豎直,扔人群裡都看不見,我能跟他?下輩子吧!”他抿抿頭髮,手停住了,聲音低沉下來,“江照,我今晚得晚點回來,我回家去一趟。”
  他一說這句話,江照沒詞兒了,兩人沉默好半天。後來江照輕輕地說:“回去看看也好,有什麼要幫忙的叫我一聲。”
  “行。”田一禾拍了一下江照的肩膀,二人對視一眼,看到對方深藏在眼底的痛苦,還有彼此才懂得的鼓勵。田一禾勉強笑一下:“應該沒事。”
  田一禾拿著早就買好的玩具和水果,打車去了北站,又坐上虎躍快客,在高速公路上跑了三個多小時,到達H市。出了月臺仍是打車,直奔363部隊醫院。
  這是H市最好的醫院,看病人比菜市場買菜的都多,人來人往生意興隆。
  田一禾繞過門診部,直接去了住院處三樓,電梯門一開正對面就是服務台。田一禾走過去:“麻煩你,請問李理在嗎?”
  “在。”穿著淡粉色制服的小護士站起來,走到值班室,“護士長,外面有人找你。”
  李理是田一禾的高中同學,田一禾跟家裡唯一聯繫的紐帶。她接過田一禾拿來的水果,說:“你放心吧,我給他們。”
  “手術怎麼樣?”田一禾下意識掏出根煙,看看牆上的標識,又放下了。
  “挺成功的,我找咱們主任給做的。把子宮都摘除了,腫瘤是良性的,沒發生癌變。電話裡我都跟你說了,肯定沒事的。”
  田一禾苦笑了一下,把煙捏在指間:“總得當面問問才放心。”沉默了一會,他說,“李理,謝謝你。”
  “行了,都是老同學,別說謝不謝的。”李理有著北方女孩的爽快和直言直語,“你給我的錢,我都打到住院費手術費裡去了,雇了個看護。還餘下點,給二老在醫院訂份餐,免得總要從家裡做好帶過來。你那裡錢緊不?實在不行可以拿回去點。”
  田一禾搖搖頭:“彩票站生意不錯,一個月能有小一萬吧,這點錢我還花得起。”他猶豫好半天,輕輕問道:“他倆……沒問過錢是哪來的?”
  “問過。剛開始問過幾回,我都搪塞過去了。後來不知怎麼,也就不問了。”
  田一禾仰靠在牆上,沒說話。
  李理猶豫著說:“一禾,要不你去看看吧,畢竟是你的父母,都過去這麼多年了……沒准早就原諒你了。”
  “原諒?”田一禾古怪地笑了一下,說不清是怨恨是無奈還是傷感,“要是真原諒我,怎麼可能不問你?他們應該早猜出來錢是我拿的,後來不再提你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嗎?”
  田一禾把帶來的玩具放桌子上,李理向外推:“拿這些幹什麼。”他瞅她一眼:“又不是給你的,我是給你閨女買的,你也就負責轉交一下。”
  李理撲哧笑了:“一禾,這麼多年你還那樣,好話都不會好好說。”她把玩具收好,“出去看看吧,現在他們就在院子裡。”
  田一禾沒去後院,他站在二樓的走廊邊,隔著窗戶,望見母親坐在輪椅上,父親在後面推著散步。
  田一禾看了很久,究竟有多久他自己都不知道,看到他們一個坐著一個走著,一圈又一圈。看到他們終於被護士叫走,消失在一片樹影后。
  田一禾用力擦一把臉,下樓走出醫院,坐車回家。

  曲折

  田一禾中了獎、有了房子、在S城終於有個落腳點才敢回家去看一眼,那已經和當初負氣出走相距三年多了。
  剛開始他恨,那是發自內心難以抑制徹骨的恨。不是說父母的愛都是無私的嗎?全TM扯淡!我不就是個GAY嗎?不就出櫃了嗎?難道就不是你們兒子了?沒流著你們身上的血?我一沒殺人二沒放火三沒抱著人家孩子跳井,怎麼就有病了BT了不要臉了?還說寧可當我死了,當沒生過我這個兒子。好,你不要我我走!這輩子也不出現在你們面前!
  再後來是怨,怨自己沒長眼睛愛上那麼個人渣,怨父母怎麼就生出個田一禾來,怎麼就把田一禾生成個GAY。
  再後來是氣。賭氣。胡立文可以滾回去跪在父母面前哀求整整一天一宿,終於回歸正常生活,可田一禾做不到。他傲氣著呢,以前也是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主兒,怎麼出櫃了就從雲端落到溝渠裡了,難道出櫃了我就不是我了?呸!他咬著牙憋著氣硬生生扯出一股勁來,打落牙齒和血吞,流淚了直接咽到肚子裡,我還就不信了,我混不出個人樣來!
  還是太年輕了——很久以後他躺在床上對著寂寞闌珊的夜色回想——還是太年輕了,把骨氣臉面看得比什麼都重,把世事人生看得比鵝毛都輕。如果是現在,經歷了這麼多悲傷絕望痛苦掙扎之後,是否還有勇氣、還有膽量重來一回?說不定他會跟胡立文一樣,只要能回去,幹什麼都行。
  那時都麻木了,說不上恨也說不上痛,只剩麻木,只為了有口飽飯吃,只為了能有個地方住。運磚頭、當保安、跑腿刷碗伺候人,他什麼活都幹過;嘲笑冷笑調笑肆意大笑,他什麼嘴臉都見過。所以知道自己中獎之後才會哭成那樣,沒有這種經歷的人根本不會明白,那代表著命運的轉折,代表著希望;所以後來田一禾才會那麼看重錢。連深愛過的人、親生父母都能拋棄自己,除了錢,你還能相信什麼?
  田一禾在S城安頓之後,終於鼓足勇氣回家了。他沒敲門,也沒進去,在社區裡晃悠了很久,從一樓上到五樓,再從五樓下到一樓,來來回回走了無數遍,直到最後在院子裡看見媽媽提著買菜籃子往家走。
  田一禾猶豫著,沒走過去。分別了整整三年,所有感情都沉澱下來,只覺得心裡空,寒風捲進去了似的,忽然就不想上去見面了。也許心底仍是恨著的,畢竟那是最至親的人,那種傷害無論如何彌補不了,那種失望任何舉動都難以挽回。
  幸好,他遇到了李理——李理先認出的他,他們兩家是鄰居,出事以前十分熟稔。李理一直和田一禾同班,很長一段時間還是同桌。於是田一禾把錢和東西都交給了她,說好以後打電話常聯繫。
  這樣也挺好,你們厭惡我,我就不出現,三年都這麼過來了,以後還這麼過唄。田一禾冷笑著,忽然有一種莫名的惡毒的快意。
  沒成想一個星期以前,李理打電話,說他媽媽子宮裡長了個腫瘤,準備住院做手術。那晚田一禾做了一宿的夢,夢見爸爸讓他騎脖子上看露天電影,夢見媽媽抱他在懷裡叫他“小禾苗”,夢見考上大學全家一起去吃大餐,夢見爸爸滿臉怒容,提著鐵鍬追著他打,最後夢見媽媽了無生氣地躺在冰冷的病床上,全身上下插滿了管子。
  田一禾突然醒了,他是哭醒的,滿臉的淚。再也睡不著,從床上爬起來冒著夜風趕到北站,直守到6點多鐘才敢給李理打電話。誰知道李理那天是夜班,於是田一禾再也忍不住,坐車回到H市。
  那又怎麼樣呢?田一禾嘴裡發苦。父母不願意認自己,事隔這麼多年,自己努力這麼長時間,還是沒用。
  剛才在醫院裡,田一禾明顯見到父母都老了,尤其是母親,頭髮白了那麼多。心裡的悔意一股一股往上拱,鼻子裡發酸。如果一切能夠重來,他一定一腳把那個混蛋胡立文踢開,守在父母身邊,想盡辦法隱瞞自己X向一輩子,乖乖娶妻結婚,生不了兒子就抱一個。雖然有遺憾,總不至於這樣。
  不至於讓父母辛辛苦苦養了自己一輩子,卻換來這麼個不省心的結果。
  田一禾望著高速公路兩旁飛快掠過的田野大樹,忽然就想狠狠抽自己一個耳光,真TM是個J貨!為了個胡立文,你就學業也不要了,父母也不要了。見了男人就沒魂,難怪爹媽不認你!
  田一禾蔫頭蔫腦地回到彩票站,下了計程車剛走幾步,就聽見背後有人喊他:“一禾,田一禾!”
  回頭看過去,居然是連旗。那小子羽絨服都沒穿,只披著個外套,從馬路對面跑過來,沖著他呵呵地笑:“你回來啦。”
  田一禾一偏頭,挑著眉,斜斜地從眼角瞧著連旗。他這麼看人的時候,總帶著點挑釁、帶著點嘲弄、帶著點挑逗,還透著一股子媚勁兒:“你等著我呢?”
  “嗯。辦公室的窗戶正對著你這邊,所以看得清楚。”
  田一禾明白,自己剛下車他就冒出來了,說明這小子一直守在窗前,就沒離開。沒想到這炮灰還挺有心,田一禾心裡軟了軟,被人這麼惦記著守望著,總是一件令人溫暖的事。他收回目光,低聲說:“你別對我這麼好了,白費力氣,不值。”
  “值不值的我自己知道。”
  “你知道個PI!”田一禾不知怎麼就有點生氣,罵罵咧咧的,“我以前就是耍著你玩,你TM還當真的啊。”
  “沒事,你高興就行。”
  田一禾被連旗氣樂了,從哪兒蹦出來這麼個直愣愣的二貨,上杆子讓自己虐,以前也沒交集呀,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一見鍾情忠犬攻?不由有幾分感動、幾分好笑、還有幾分鄙夷,翻來覆去也說不清是個什麼滋味,最後一咬牙扔下一句狠話:“你再費勁也沒用,我肯定不能跟你。”
  連旗笑了,雙臂交叉抱在胸前,他說:“這可說不準。”
  他的笑容很淡,這個姿勢隱約透著一種氣勢,像突然變了個人似的,倒讓田一禾怔了一下,忽然發現這小子好像沒有表面上那麼軟弱可欺。
  只可惜這種想法剛露個頭,還沒等他細尋思,彩票站裡跑出個人來,慌慌張張地叫他:“田哥,田哥!”
  原來是王姐的侄子王迪,剛過來上崗沒幾天,愁眉苦臉地對田一禾說:“田哥,出了點事,有人打票不給錢。”
  我靠還有這樣的?田一禾眉毛頓時立起來了,一擺手:“走,進屋。”
  連旗在後面本來要跟進去,想起昨晚碰的釘子又停住了,田一禾就是一隻驕傲的孔雀,你隨便張口幫他,他還不樂意呢。
  田一禾邊進彩票站邊聽王迪說,原來體彩剛上了個新玩法,叫“11選5”,十五分鐘一開獎,每注2元錢,現在彩民們玩這個都玩瘋了。有幾個人研究一段時間,想出個辦法,就是買7個號,不變地買下去,直到出了這個號為止。用這種方法基本保證不賠錢,但前提是你得有這個資本。前十注都可以只買2元錢的,但往後越來越多,翻倍上漲,到最後得幾萬幾萬地往裡扔。
  結果現在有個人用這種辦法追號,但他沒給錢。
  田一禾難以置信地看著王迪:“你怎麼不管他要錢?!”
  “他來過幾天了,總買得挺大的,從來沒欠過,我就以為……”
  “你以為你以為,你以為什麼呀?買個菜還不允許賒帳呢。”田一禾翻個白眼,現在說什麼都完了,“說吧,他欠多少?”
  王迪哆哆嗦嗦的:“三……三萬……”
  我草!田一禾閉了閉眼睛,心裡的火一陣陣往外拱。
  王迪見他臉色不好,急忙解釋:“我找他要了,他說什麼也不給,田哥我都跟他去他家了。他家破破爛爛什麼也沒有,他就是不想給。田哥我知道錯了,田哥……”
  “行了。”田一禾打斷他,“那人住哪兒?”
  那人住的一點也不遠,就在隔壁社區裡。人家不走不逃也不躲,大大方方把門打開,叼著煙捲乜著眼睛上下瞧了田一禾幾眼:“老闆啊?挺年輕啊。”
  田一禾陰沉著臉,一把推開門走進去。
  果然像王迪所說的那樣,那人家裡亂糟糟的,破東爛西堆了一屋子,沒一樣值錢。那人坐到床上,一條腿蹬在塑膠凳子上,拎起一瓶啤酒,“啪”地用牙齒咬開,咕咚喝一口,痞痞地說:“隨便看,愛拿啥拿啥,我就是沒錢。告訴你實話吧,我外面欠一PI股債呢,要還錢還真輪不到你們。”
  “你就是不想還了唄。”田一禾問。
  “沒呀,我可沒說不還啊。”那人幸災樂禍地笑,“等我有錢我肯定還,我給你簽欠條,沒問題。”他不知從哪兒翻出紙筆來,刷刷刷想都不想,一蹴而就,明顯是寫習慣了。把欠條推到田一禾面前:“給,你拿好了,到時候用這個找我要錢。”
  “那你什麼時候能有錢?”
  那人嘿嘿兩聲,又喝口酒:“哎呦,這我可就說不好了,也許明天,也許明年,也許呀,下輩子。”
  田一禾上前一把揪住那人脖領子。那人大聲叫:“怎麼地?還想動手啊?”從兜裡掏出一把水果刀,“啪”地拍桌子上,梗著脖子叫道:“來呀,照這兒紮。”伸手在自己胸口比劃,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
  田一禾咬著牙,噴著粗氣,恨不能把這個混蛋給掐死!忍了半天鬆開手,轉身就走。那人在後面張狂地笑:“不送了啊。”
  王迪跟在田一禾身後:“田哥,田哥,就……就這麼算啦?”
  “那你想怎麼著?!”田一禾怒道。
  王迪頓時噤聲。
  田一禾悶頭往回走,寒風夾著落雪打在臉上,生痛。當初之所以接手這個彩票站,一方面是生意不錯,另一方面也在於彩票的特殊性。彩票經營受國家特殊政策,一不納稅二不接受各種檢查,除了應付應付市級彩票中心,啥也不用管。什麼工商的稅務的衛生防疫的愛衛會的,都給我靠邊站,想在我這裡揩油,門兒都沒有。說實話田一禾從來沒吃過這麼大虧,誰能想得到王迪賣給別人彩票還能不要錢?誰能想得到?
  可你能怎麼辦?人家說了就是沒錢,把他打一頓?還是沒錢。而且沒准就把你訛上了,到時候你還得給他花醫藥費。告他?拉倒吧,三萬塊錢法院都不稀罕搭理你,案子一拖拖個小半年,你這邊啥都不用幹了,光打官司了。
  說白了田一禾再厲害也是個奉公守法的公民,沒權沒勢只能自認倒楣,誰叫你不讓人家交錢就打票呢?
  王迪見田一禾臉色一會白一會青,心裡沒底,戰戰兢兢地說:“田哥,都怪我……我……這錢……我賠。”
  你賠?田一禾苦笑,你拿什麼賠?但他沒說出口。他知道王迪的家庭情況,農村的,念不起書,到城裡來打工,一個月滿打滿算兩千塊錢,一大半寄回家裡去。怎麼賠?還吃飯不?
  田一禾長出口氣,拍拍王迪肩頭,說:“行了,沒事,這錢算我的,你安心幹,下回留心點。”
  “田哥……我……”王迪都快哭了。
  田一禾搖搖頭,三萬塊就這麼打水漂了,連個響動都聽不到。他忽然覺得身心疲憊,全身骨頭像被蔓藤緊緊纏住了似的,喘氣都費勁。他對王迪低聲說,“你去站裡再看一會,我上樓歇歇。”
  “嗯,嗯。”王迪連連點頭,忙不迭回彩票站了。
  田一禾一步一步慢慢地挨回家,仰頭躺在床上,閉著眼睛,一根手指頭都不想動。

  董哥

  江照用鑰匙打開門,房間裡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月光灑進來。江照按亮門廳的燈,卻見田一禾的鞋東一隻西一隻甩在門口。江照把鞋子並排放好,輕聲喊:“禾苗,你回來啦?”
  隔了好半天,江照還以為田一禾睡著了,屋裡傳出那小子有氣無力的一聲:“嗯。”
  江照聽出他的聲調不對,把手裡買的菜放下,走進臥室,見田一禾四肢大張仰躺在床上,眼睛裡滿是疲憊。
  江照連忙走過去:“怎麼了禾苗?”
  田一禾緩緩地搖搖頭
  江照心中一凜:“禾苗,你媽媽她……”
  “不是,她手術挺成功的。”田一禾輕輕地說。
  “哦。”江照放下了心,在他看來,只要不是生死關頭,其餘都算不了什麼大事。但能讓田一禾難過成這樣,事情只怕也不小。其實三萬塊錢是比較多,但田一禾也不是拿不起,他就是憋得慌,再加上剛從家裡回來,渾身上下有一種無力感。覺得付出再多也沒用,生活總是會在一馬平川時設個坎兒給你,怎麼活著就這麼累呢?
  江照正猶豫著不知該怎麼問下去才好,田一禾一骨碌從床上站起來,似乎又恢復了力氣,說:“走,咱今晚出去玩。”
  兩個人坐上嫩綠嫩綠的奇瑞QQ,田一禾開著車,一言不發。兩人沉默著,江照不時地偷偷看他的臉色,但不敢開口問。別看田一禾平時咋咋呼呼的,這小子越遇到事越深沉,除非他向你開口,否則問也問不出什麼來。
  一溜煙開了二十多分鐘,田一禾才開始說話,他慢慢地用近乎平靜的語氣把王迪的事描述了一遍。江照聽完眉頭也皺起來,遇到這種人,真沒辦法,除了認倒楣還能怎麼樣?江照歎口氣,低聲說:“算了吧禾苗,就當賑災了,事情已經發生,你生氣也沒用。”
  田一禾噴笑一下,眼裡卻看不到笑意,他說:“對呀,我就是要去找樂子,釣個凱子玩玩。”說完一腳油門,一路向北。
  一路向北正是最HIGH的時候,五彩斑斕的射燈下,無數人影晃動,強勁的音樂和酒精刺激得每個人像要飛起來。
  田一禾坐到吧台前開始要酒喝,一杯一杯灌下去跟喝水似的。他心情不好就這樣,喝醉了瘋狂了什麼都不在乎了什麼也都忘記了。江照拿著杯子小口抿著,只要田一禾別出大亂子就行。
  田一禾幾瓶酒下去,整個人興奮起來,拉住江照大聲喊:“跳舞啊跳舞啊。”也不等江照有所回應,自己蹦到舞池裡一頓手舞足蹈聳胯扭腰。圈子裡的人並不算多,翻來覆去那些熟面孔,基本都認識田一禾,一見他來紛紛吹口哨拍巴掌,高叫:“小田田小田田——”
  田一禾就喜歡這樣,人來瘋,人越多越得瑟,頓時熱血沸騰心潮澎湃滿面紅光熱汗淋漓,雙手一分脫下開襟毛衫,露出裡面白色緊身小背心。
  人群尖叫聲口哨聲更響了,田一禾幾步跨上鋼管舞的檯子,對正在上面扭來扭去的男孩說:“下去,我來!”
  男孩子什麼陣仗沒見過,一看田一禾就是喝多了,笑嘻嘻地跳下去看熱鬧。
  音響師換了個曲子,似男似女非男非女的曖昧的呻吟聲若有若無若無若有地傳出來,“啊……嗯……啊……別……啊……”
  田一禾像根蔓藤似的纏住長長的鋼管,分開雙腿一送一送地,酒色氤氳得雙唇仿佛著了火,微微張開。目光時而迷茫而又慵懶,時而尖銳而又誘惑,時而挑逗而又纏綿。他用眼睛勾引每一個人,他用嘴唇邀請每一個人,他用身體誘惑每一個人。
  下麵的人拍著巴掌高喊:“小田田——小田田——”
  江照無奈地伸手捂臉,這小子是真瘋了。
  田一禾一邊扭著腰一邊拉下褲子前面的拉鍊,牛仔褲被沉沉的皮帶半吊著,露出裡面純白色的小內ku。他雙手微張,放在胯上,下面的人連聲高喊:“脫!脫!脫!”
  田一禾舔了舔唇,惹得一片呻吟聲,他掃視一圈,小眼神撓得每個人心裡直癢癢。雙手一松,褲子滑落下去,卡在分開的膝間。他像被什麼絆倒了似的一下子撲到鋼管上,只穿著白色小內ku的緊繃繃的挺翹的小PI股明晃晃地正對著所有人的臉。
  下面響起一片狼嚎。
  田一禾一手一腳鉤住鋼管,一個海底撈月搶到一支麥克,對著人群大喊:“要不要脫?!”
  “脫脫脫!”人們瘋狂了,像一群發qing的獸。
  田一禾一隻手按在內K上,提高聲音問:“要不要脫!”
  “要要要!脫脫脫!”人們嗷嗷亂叫。
  江照把酒杯墩在吧臺上,要衝上去拽田一禾下來。
  卻聽田一禾大吼一聲:“要脫你們自己脫!去你M的!”極為囂張地用力豎起一個中指,提著褲子轉身跳下臺。人群裡笑駡聲不絕於耳。
  田一禾系好褲子,店老闆迎上來,對他嘻嘻笑:“小田田,不如過來兼職跳鋼管舞吧,我給你工錢。”田一禾重重呸了一口,說:“想得美!”他得瑟了一圈,心情大好,也不管那件不知被扔到什麼地方的毛衫了,披上羽絨服坐在江照旁邊,一口氣灌下一大杯冰啤解渴,一抹嘴呼哧呼哧喘著氣,沖江照一挑眉:“怎麼樣?夠味吧?”
  “你再不下來我就要救你去了,免得你被這群狼給輪了。”江照慢條斯理地說。
  “哈哈,我才不怕,那他們一個個都得軟趴趴。”田一禾賊忒忒地對江照睒睒眼,“咦,口味很重啊,難道新文是虐文?”
  “JJ都和諧了,虐誰去,自己YY唄。”
  兩人正說笑著,一杯紅紅藍藍的雞尾酒擺到田一禾的眼前,一個人說道:“董哥請你喝一杯。”
  一般請田一禾喝酒只讓調酒師阿Ben調一杯,自己是不會過來的。如果田一禾心情好,說不定會走過去打個招呼,如果心情不好那就算了。不知道從哪蹦出來個二百五,這點規矩都不懂。
  田一禾肚子裡好笑,一偏頭,正對上一身黑西服,田一禾差點沒喊出來,我靠這是拍港片啊?那個黑西服見田一禾沒理他,把雞尾酒往前推了推,重複道:“董哥請你的。”說完還伸手指了指自己身後。
  田一禾跟江照對視一眼,憋不住樂。田一禾漫不經心地拈起那杯酒,瞥了阿Ben一眼,阿Ben正低頭擦酒杯,不易察覺地點點頭。說明這杯酒的確是阿Ben調的,而且黑西服沒搞過什麼鬼。田一禾晃晃杯中的液體,向黑西服指的方向看過去。
  那邊角落的沙發裡坐著一堆人,黑黢黢的也看不清個數,似乎有人略略舉起杯遙遙相對。田一禾一口把酒喝了,拍拍江照肩膀,低聲說:“我去看看是哪個土鼈。”
  “嗯,有事打電話。”
  田一禾繞過群魔亂舞的人群,一步一步走過去。
  紫紅色的沙發圍了半個圈,正對著舞池,坐著大約七八個人,但明顯當中那位才是老大。那人見田一禾走過來,略一點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那人估計不會超過三十歲,穿著一身暗色條紋西裝,只是沒有領帶,露出的襯衫領口微微敞開著,依田一禾的審美標準,就是一副很裝B的精英樣子。
  但這人長得真不錯,鼻樑既挺又直,下巴的線條很有魅力。不過那雙眼睛令田一禾不太舒服,尤其是看著他的眼神,像一條突然發現小田鼠的蛇,帶著幾分陰沉和殘酷的氣息。
  不是善類。這是田一禾的第一感覺,但他無所謂,過來就是找樂子的,感覺好就來一炮,不好就分,誰管你是不是善類。
  那人在田一禾打量他的時候,也在一寸一寸看著田一禾,目光在對方露出的鎖骨處轉了轉,然後對上田一禾的眼睛,慢慢挑起唇角,現出個玩味的淺笑:“舞跳得不錯。”
  “謝謝。”田一禾大大方方坐到那人旁邊,自我介紹,“小田。”
  “是小田田吧。”那人把“田田”兩個字說得意味深遠語氣悠長,帶著幾分邪魅,“我叫董正博,你可以叫我董哥。”
  田一禾的眼神跟三月的柳枝似的,在董正博的身上這兒掠掠,那兒點點,尤其留意到對方寬闊的肩膀和修長的腿。他暗自吹了個口哨,真不錯,看樣子今晚不會寂寞了。他伸出舌尖,饑渴難耐一般舔舔唇,滿意地看到董正博的目光驟然變得深沉。
  田一禾微微一笑:“我去一下洗手間。”
  “好。”按慣例,田一禾回來他們就可以走了,彼此心照不宣。董正博靠在沙發上,曖昧地說:“我等著。”
  田一禾先去找江照,誰知在吧台前沒看到他,只好先去洗手間。撒尿的時候聽到隔間裡有人嗯嗯啊啊的,也不禁身上發熱,剛洗了手要出去,手機響了。
  他接通電話,裡面傳來王迪興奮的叫聲:“田哥田哥,你快回來,那個叫,啊對,連哥。連哥把那三萬塊錢要回來啦!”
  “啊?”田一禾一開始都沒反應過來那個“連哥”是誰,想了半天才想起來應該是連旗,多虧了這個姓氏很特別。
  田一禾立刻來了精神,說:“真的嗎?”
  “真的真的,我們都在店裡呢,田哥你快回來吧。”
  “好好,我馬上回去。”田一禾興沖沖地往外走,按了電話又撥江照的號碼,說:“江照,我要回去了,問題解決啦我回去看看,你走不?”
  “我……”那邊江照居然挺猶豫,“我想……再玩一會。”
  “那行,我先走了。”田一禾掛斷電話就近從後門跑出酒吧,發動車子才想起來剛才那個什麼董哥還等著他呢。
  哎呀錢要緊,什麼董哥七仙女的,一邊扇去!

  要債

  彩票站的事,連旗是聽王迪說的。他一看田一禾接電話的臉色,就知道有麻煩了,但不好直接問田一禾,就進彩票站探聽探聽情況。
  裡面彩民正安慰王迪呢,這小子還算有點人緣,剛幹了幾天,就跟常來常去的彩民們混得挺熟,張哥李哥地叫著。這些人都知道有人打票不給錢,連聲安慰他:“行了小夥子,生氣不值當,你太老實啦。”
  “就是就是,別急,咱們每天多打幾注,你就賺回來啦。”
  “對,也告訴小老闆,讓他別上火啊。”
  “那人也是的,怎麼能不給錢呢,不給錢還想中獎?”
  “可不嘛,這都有說道,用別人的錢,中了獎也成不了你的,老天都看著呢。”
  大家七嘴八舌議論紛紛,連旗走進來問王迪:“出了什麼事?”
  王迪認出這人是剛才跟田一禾在門口說話的那位,以為他是小老闆的朋友,這種事也不用瞞著,一五一十說了。
  連旗沉吟片刻,問:“你知道那人住哪不?”
  “知道知道,小老闆剛從那兒回來,那就是個滾刀肉……”
  “地址給我。”
  “啊?你想去要錢?那小子橫著呢。”
  連旗笑:“去試試吧,要不要得著再說。”
  剛開始王迪真沒把眼前這位其貌不揚也就個頭高點的人當回事。既然要去,就去吧,順手把地址寫給他了。
  連旗拿著地址,去書店抽屜裡取了一樣東西,然後徑直找到那人的家裡。
  那人正煮餃子吃呢。他以前是做買賣的,多少賺了點錢,後來賠了,欠了一屁股外債。媳婦氣急拉著孩子回娘家去了,這邊老光棍一根,也不愛繼續做生意了,嫌累,得蒙就蒙得騙就騙。正所謂“債多了不愁蝨子多了不咬”,他是破罐子破摔。要錢沒有要命一條,你看著辦。
  那人從貓眼裡看到連旗了,他根本沒在乎,找他要賬的人多了去了,他什麼場面沒見過?
  那人打開門,叼著牙籤大咧咧地斜睨連旗:“找我幹什麼?”
  連旗笑眯眯地:“你買彩票花了三萬塊,我找你要錢。”
  “要錢?”那人怪聲怪氣地嘿嘿笑,側身讓連旗進屋,“你看什麼好你拿什麼,就算抵債了。”
  那一屋子破爛,連旗掃都沒掃一眼,他隨意地坐在油膩膩的餐桌旁的椅子上,心平氣和地說:“我知道你有錢。”
  連旗從一開始就表現得跟一般討債人不一樣,那人不由一怔,隨即哈哈笑道:“行,你小子乖覺。不錯,我有錢。”他湊近連旗,一字一字地說,“但我不給。”說完自己又哈哈笑起來。
  連旗沒介面,伸手往外套裡懷兜掏了掏。那人邪裡邪氣地說:“怎麼著?還想拿傢伙呀。”他也掏兜,把那把水果刀又翻出來,用力插在桌子上,“看見沒,開刃的,你是想放血還是想廢胳膊廢腿?我TM隨你!”雙手把外套往後背一掀,露出皮粗肉厚的胸腹,照心口拍了拍:“看見沒,照這兒紮!”
  “這麼說,你是不想還了?”
  “誰說我不還?”那人笑嘻嘻地,“我慢慢還,我還寫字據了呢。”
  連旗慢慢把插在衣兜裡的手拿出來,帶出了一把槍,輕輕放在桌上。
  那人愣住了,緊緊盯住桌上的東西,好像根本不認識似的,半天大笑起來:“哎呀我C,你拍電影呢?還有槍,噴水槍吧,你TM唬誰呀!”
  別說他不信,擱誰誰也不信。槍?那是電視電影裡才有的東西,真槍誰見過?誰摸過?別看螢屏裡劈劈砰砰打得歡實,現實生活裡誰有?真正來要債,這玩意都不如刀好使,刀明晃晃的還刺眼呢,這玩意,沒用。
  連旗沒說話,他把眼鏡摘了。那人這才發現連旗臉上有一道疤,就在左眼底下顴骨上,不長,但很深,褐紅色的。這使得他本來方正的臉上陡然增添一抹狠意,一抹戾氣,就像突然換了一個人。
  連旗從兜裡拿出六顆子彈,慢條斯理地一顆一顆壓進彈夾。
  那人不由自主吞了一口口水,他忽然發現,對方也許是來真的。手槍在燈光下閃著冰冷堅硬的光澤,帶著一種沉重的質感。沒有見過真槍的人永遠也不會有那種感覺,那種震懾力無法用言語表述,足以令人心跳加速,手腳麻軟。包括那幾枚小小的子彈。連旗把子彈在桌上擺成一排,流暢的線條,圓潤的子彈頭,讓你無法不想像它從槍膛裡滑出來,she入到你腦袋裡的情形。
  那人就有點心跳加速,一股寒意從尾椎骨一直躥到頭頂。他勉強笑笑,裝作不在乎的樣子說:“還手槍哪,你TM嚇唬誰呢?”可他自己都覺得聲音在微微發抖。
  連旗也笑笑,但目光卻是冷酷的。他漫不經心地看了那人一眼,這一眼像一把冰刀瞬間刺入那人的身體,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那人也是見過世面的,也是江湖上混著的。他發現今天自己遇到茬子(北方土語,厲害的人)了,這種氣度一般人沒有,那是霸氣、殺氣或者其他的什麼氣,反正不是好氣。他舔了舔乾巴巴的唇,覺得渾身涼颼颼的。他咧咧嘴,聲音底了兩度:“大哥,不過三萬塊,不……不用這樣吧……”
  “三萬塊,我可以不要。”連旗說,他又拿出一個消音器,一點一點擰到槍口處。
  那人翻個白眼,大哥你這設備帶得太齊全了吧。但他心裡發抖,真發抖,以往看過的所有電影電視劇一幕幕在眼前滑過,真奇怪怎麼會記得這麼清楚。一槍下去無聲無息,血也留不了多少,把屍體扔下或者帶走都可以。誰會來找他,誰會記得兇手怎麼離開的?就是記得也不敢說啊,我靠刑事案件破案率全國就只有三成啊三成啊三成啊!
  那人哆嗦了,牙齒在打架。他不是沒見過血的人,債主氣急了什麼幹不出來?套麻袋一頓臭揍的,按住胳膊按住腿給他放血的,他挺得過去就挺挺不過去就哼哼,反正你不能宰了我,為這點錢犯不上。
  可眼前這位不是,他奶奶的他直接要命啊!都把槍拿來了他是好答對的嗎?不是亡命徒誰能有槍啊?
  連旗沒理那人,他又往兜裡掏,那人眼睛都閉上了,我說大哥你還掏什麼呀掏。
  連旗這次拿出一包煙和一個塑膠的打火機,他把煙點著了,吸一口,仰頭吐出個煙圈,挺感慨地說:“我很久沒抽煙了。”他彈彈煙灰,語氣頗帶敘舊色彩,“我只有兩種時候才會抽煙。”突然拿槍,舉起,正對準那人的眉心。
  那人“啊”地要大聲喊,可惜剛吐出一聲就被抵過來的槍口憋了回去,金屬的冰冷使得肌膚都戰慄起來。連旗舉槍的手極穩,明顯就是練過。奇怪的是他臉上毫無凶意,反倒是平和的、隨意的、無所謂的,有一種對生命的漠然,而這種漠然才最令人恐怖。
  這祖宗要是沒殺過人,我TNN的名字倒過來寫!那人膽戰心驚、渾身發抖、欲哭無淚。
  “一,就是殺人的時候。”連旗接著說,“二,就是……”他一笑,意味深長的,沒說下去。轉頭看向那人,“我數三個數。”
  連旗拉開保險栓,那人覺得自己清楚地聽到子彈上膛的聲音,他冷汗下來了。
  “一、二……”
  “我有!我有!”那人扯著脖子喊岔了聲,生怕連旗聽不見。
  “哪裡?”
  “枕頭裡枕頭裡!有卡,盛京銀行盛京銀行,密碼419419!”那人跟竹筒倒豆子似的,縮頭閉眼,渾身擰成一團。
  連旗慢慢把槍放下,他走到床前,抖摟抖摟枕頭,果然掉出張卡來。他撿起卡,把槍插回外套裡懷,看都不看癱在椅子上的那人一眼。他戴回眼睛,寬寬的鏡框正好擋住顴骨上的疤,轉身走出門去。
  連旗先沒回彩票站,他到附近的盛京銀行把錢取了出來。裡面有三萬五,居然還多出五千。回家把槍收好,這才開車去找王迪。
  王迪樂壞了,抓著錢手舞足蹈,連聲對連旗說:“謝謝,謝謝!”忙不迭地去給田一禾打電話。
  田一禾回到彩票站,已經半夜了。王迪顯得很亢奮,見田一禾一進來立刻迎上去,語無倫次地說:“都是連哥要回來的,連哥可真厲害,都是他要的,三萬五,田哥你看還多出五千。”
  田一禾沒去瞧王迪,他也沒去瞧那摞錢,他只看向連旗。
  連旗仍是一副老老實實的模樣,笑呵呵的。
  “你挺厲害呀。”田一禾說。
  “還行吧,也算不了什麼。”連旗還挺謙虛。
  “你怎麼要回來的?”
  “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唄。”
  “那他就給你了?”
  “嗯……可能是我比較面善。”
  “怎麼還多五千?”
  “啊,算是利息吧。”
  田一禾撲哧笑了,他心裡跟明鏡似的,這人肯定用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手段才把錢給要回來,而且還多弄回來五千。可對他來說,最關鍵的是錢要回來了,至於怎麼要的,誰管,跟他又沒關係。
  不過真沒想到,這小子不聲不響的,倒真辦事,而且還挺有手腕。
  田一禾對連旗另眼相看了,有個人辦你的事比辦自己的事還上心,說不感動是假的。他誠心誠意地對連旗說:“謝謝你啊。”
  連旗臉上毫無得色,仍是忠厚本分的模樣,說:“應該的,你高興就好。”不知怎麼又加上一句,“我就怕你掉眼淚。”
  去你M的,田一禾在心裡笑駡,我TM什麼時候掉眼淚了?可心裡突然就暖了一下,又酸了一下,胸口像被什麼漲滿了似的。
  田一禾三步並作兩步跑回家,一開門,屋裡燈全關著,江照竟然還沒回來。他把三萬五千塊數一數,妥善收到抽屜裡。打著呵欠躺到床上,美滋滋地睡著了,朦朧中還想,江照這小子,怎麼還不回來呢?

  纏綿

  江照是跟明鋒在一起,他們再次相遇在一路向北。
  明鋒最近總能夢到江照,夢境很模糊、很朦朧,光點斑駁人影嘈雜含糊不清。江照就在那片混沌中央,靜靜地笑著,淡然地坐著,目光掃過來,像注視著自己,又像什麼都沒看見。他淺色的衣服幻化在一片光影中,仿佛水中月、鏡中花。
  明鋒熟悉這種感覺,同時他又不喜歡這種感覺。搞設計創作,無非就是把突如其來的靈感牢牢抓住,把腦海裡冒出來的模糊想法付諸現實,完全呈現。只不過有人不但呈現,而且還會高於它超越它,這就是創作高手。
  明鋒承認自己對江照有興趣,他本來想等服裝發佈會以後再考慮這個問題,免得分心。但他現在發現,不去找江照才會分心。
  難道這就是所謂的一見鍾情?
  明鋒很相信一見鍾情。他的外祖母外祖父、外祖母的妹妹和妹夫、他的父親母親、他的哥哥嫂嫂,他一家子人,基本上都是這樣。愛情之神,對明家有格外的偏愛,所有成婚的男男女女,彼此相識最多沒超過三個月,祖父祖母甚至結婚前連面都沒見過。他們墜入愛河跟跳水似的,還是高臺跳水,跳進去就不出來。無論世道如何變遷,無論遇到怎樣的艱難險阻,一直相守至今。
  明鋒對幸福二字看得太過平常,他內心深處不太明白人們為什麼會離婚,既然最後要彼此痛恨埋怨,當初為什麼又要在一起;既然已經攜手走過那段歲月,最後為什麼又要彼此痛恨埋怨?
  明鋒對身邊每個人都比較照顧比較寬容,骨子裡透出一種體貼大度和從容不迫,這是家庭環境決定的,跟教育程度倒沒有多大關係。
  明鋒以前談過一場戀愛,物件是一個學弟。那個孩子桀驁不馴秉性倔強,偏偏又在服裝設計上極有天賦。明鋒跟他在一起小半年,付出很多,吃了不少苦頭,脾氣磨得更好。那個孩子太要強太善變又太多情,後來還是跟另一個學長跑了。
  那段時間明鋒很消沉。大哥發現他最近很少開口說話,特地拿瓶酒晚上找他談心。
  “你挺恨他?”哥哥問。
  明鋒沒說話,仰頭喝了一口酒。
  “你該感謝他才對,畢竟也曾經帶給你快樂。當初為什麼選擇他?把那點原因記住,把其他的忘了吧。”
  “我以為能和他長久的。”明鋒有點悵然。
  哥哥想了想:“怎麼說呢。別人的房子固然好,但你只能暫住,不能當做家,以後你總會找到一個更適合自己的人。”
  “可你們不都是一下子就找到了?只有我是失敗的。”
  哥哥睜大了眼睛:“誰?我?”他指指自己的鼻尖。
  “對,你和大嫂。”
  “哈。”哥哥笑,“怎麼可能。”他回頭看看客廳裡正在聊天的婆媳倆,湊到弟弟耳邊低聲說,“認識她以前,我有過兩個女朋友,你們不知道而已。”
  “啊?”明鋒眨眨眼。
  哥哥豎起食指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小心翼翼又回頭瞅一眼,嚴肅地說:“這事可不能讓你嫂子知道。”
  明鋒肚子裡好笑,心情明朗了不少。哥哥一拍他的胳膊:“放心吧,你總會遇到那個人的。”
  那麼,江照是那個人麼?明鋒不能確定,他能確定的是,目前看來,他對他頗感興趣。
  但他也沒有想到,今晚在一路向北,居然還能遇到江照。就像冥冥之中,有只手在安排一切似的,緣分這個東西,似有若無,似無還有。
  明鋒看到田一禾離開了,他走過去坐到江照身邊。
  江照回頭,目光中有絲驚喜:“你也來啦。”
  “是啊。”明鋒溫和地笑,“衣服試過了麼?”
  “試過了,我們倆的都挺合適,你怎麼猜到尺碼的?”江照跟明鋒也算熟悉些了,說話隨意起來。
  “這倒不難,我一看你的體型,大致就能猜個七七八八。”明鋒邊說邊上下掃了江照一眼,這個動作完全出乎於自然而然,非常職業化,但看完了才忽然發現這句話在這種場合其實十分曖昧。明鋒有點不好意思,說:“對不起。”
  “沒事。”江照笑笑,“於是,我也算當了一回模特?”
  一句玩笑使得氣氛輕鬆下來,明鋒問道:“你和室友一起來的?”
  “對,他心情不太好,我陪他來散散心。”
  “你對他真的不錯。”
  “是啊。”江照抿了一口酒,“除了他還能有誰呢?”
  明鋒沉默下來。他發覺江照有時候說話很有深意,聽起來是這個意思,想一想似乎又是那個意思,再想一想又似乎都不是,讓你無從介面,而且莫名地透著一種孤獨的淡漠的傷感。
  借著酒吧迷亂的燈光,可以看到江照的眼睫如羽,臉上的肌膚細膩光滑,整個人恬靜而安然,清淡得像一個旁觀者,置身事外地看著酒吧裡的紛亂喧嚷、YU望橫流。明鋒不能不承認,這種氣質非常吸引他。
  “你……找到伴兒了嗎?”他不由自主輕聲問。
  江照詫異地看了他一眼。明鋒連忙道:“我是說……”他深吸一口氣,把語氣放平緩些,“你瞧,我到這裡來出差,估計還得幾個月。我想,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其實我們……”
  江照笑了,他說:“好。”
  明鋒一怔,為著江照如此痛快地應允,但這只是一瞬間的事情,然後他慢慢揚起唇角,說:“我那裡,可以麼?”
  “當然。”江照把杯子裡的酒一飲而盡,披上羽絨服,“走吧。”
  兩人上了車,剛開始都不說話。他們之間關係頗為微妙,說熟悉,滿打滿算不過見了幾次面而已;說不熟悉,卻又一個冒昧地邀請,另一個坦然接受這種冒昧。
  明鋒是很會調節氣氛,讓周圍的人都感到自在的那種人。江照經常會出人意料,讓他很驚奇,但片刻之後便把主動權又握在自己手裡。他按下播放鍵,悠揚的旋律在車子裡流淌:“走著,忍著,醒著,想著,看愛情悄悄近了……”
  江照聽了一會,說:“很老的歌了,沒想到現在還會聽到。”
  “難不成放周傑倫嗎?”明鋒打趣,“那對我的中文水準太過挑戰。”
  “我以為會是英文歌曲。”
  明鋒聳聳肩:“在國外聽夠了。這麼多年還是喜歡周華健。”
  “服裝設計師不是應該緊跟潮流嗎?”
  “音樂可不用。”明鋒笑,“我在國內上的初中,那時周華健不知道有多火,大街小巷全是《風雨無阻》。”
  “還有《孤枕難眠》,那時四大天王也很火。”江照回想著往事。
  “是啊,我初中還特地梳了最流行的中分頭,就是郭富城的那種,現在一看照片,太傻了。”
  江照想了想:“聽說周華健下個月要來S城開演唱會。”
  明鋒眼睛一亮:“好啊,到時候我們一起去看。”
  江照飛快地看了他一眼,為他語氣的如此自然,沒說行,也沒說不行,車子裡又安靜下來,只聽到周華健溫暖的聲音在耳畔環繞:“天地遼闊相遇多難得,都是有故事的人才聽懂心裡的歌……”
  明鋒住在三好街附近,他要拓展公司在中國北方的事業,因此包租了一處公寓。大約一百五十平米,半躍的格局,除了臥室、客廳和衛生間廚房,其餘近八十平米的面積阻隔成一個大大的工作間。
  他在這邊以工作為主,因此房間擺放少了幾分溫馨,多了幾分明快和簡潔。江照坐在寬大的鉛灰色沙發上,接過明鋒遞過來的紅酒,明鋒說:“你嘗嘗。”
  江照仔細品了品,似乎頗為醇厚而回味悠長,他終究還是沒敢露怯,實話實說:“其實我品不出什麼來。”
  “什麼樣的酒都是給人喝的,關鍵在於喜不喜歡。這是從麥德龍買來的三百多元的紅酒,喝起來口感也不錯。”明鋒隨意地坐在江照身邊。
  江照忍不住笑:“我還以為是什麼八幾年的拉菲、波爾多佳之類。”
  他的笑容如此乾淨清冽,被紅酒潤澤的唇像綻開的花瓣一般,明鋒的目光閃動,“去洗澡麼?”他低聲問。
  江照眼睫輕顫了顫,回答:“其實,我是無所謂的……”
  明鋒把酒杯放在白色的大茶几上,俯下身去,輕輕吻住江照的唇,和想像中一樣柔軟清涼,夾雜著清新的味道。他探出手,撫摸著江照柔亮的黑髮,輕輕摩挲他的額頭和面頰。江照張開手臂擁住明鋒,在他的後背上遊移,指尖沿著脊椎撥弦一般悄然滑過。明鋒的呼吸陡然粗重起來,他舌頭撬開牙關長驅直入,溫柔舔舐,吸吮糾纏,悄無聲息的房間裡傳出曖昧的聲音。明鋒一路吻下去,鼻尖、嘴唇、下巴、頸線。江照仰起頭,半闔著眼睛,帶著幾分迷亂和沉醉。
  明鋒按著江照躺下去,近乎急迫地掀開他的衣服,含住他小巧的RU尖,不停地□吸吮。江照發出一聲含糊不清的呻吟,手指cha在明鋒的黑髮間。
  昏黃的燈光照射下來,映著沙發上交疊纏綿的身影,流瀉一室春光。

  不安

  江照在床上很能放得開,近乎Y蕩,頗有些逢迎。不知為什麼,明鋒忽然想起馮賀說的話,他說江照是保姆加充氣娃娃的混合體,讓你隨心所欲地擺弄,一點不會反抗。
  無論馮賀怎麼看待江照,不可否認,明鋒覺得很痛快,身體很舒展,那是一種大汗淋漓的肆意宣洩後,極度放鬆的舒展。他睡得很沉,連夢都沒有做,一覺醒來睜開眼睛時,明亮的晨曦已經透過厚重的窗簾映進來了。
  江照不在身邊,浴室裡也聽不到水聲。明鋒起床披上晨褸,推開臥室的門。
  一種食物的混合香氣撲鼻而來,餐桌上擺著煎蛋、焦黃的麵包片、熱氣騰騰的牛奶。隔著模糊的磨砂玻璃,可以看到江照在廚房中忙碌的身影。
  明鋒微笑,轉身去洗個澡,再次走出來時,江照正坐在餐桌旁等他。
  “早。”明鋒坐到江照身邊。
  “早,不知道我做的行不行。”江照有點靦腆地笑。
  “很不錯,謝謝。”明鋒不禁湊到江照唇邊輕輕親了一下,這種近乎熟稔的小動作讓江照微微一怔,隨即低下頭去。
  “我一會得去工作室準備後天服裝發佈會的情況。”明鋒邊往麵包上塗抹果醬邊問,“你要先回去取點東西嗎?我正好順路。”
  “也好。“江照喝了一杯牛奶,吃了個煎蛋就不吃了。
  明鋒注意到他吃的很少:“怎麼,吃不慣這些?”
  “哦,不,不,挺好的。”江照像是要證明什麼,又拿片麵包塞進嘴裡,“我不是很挑食。”
  明鋒被他的緊張逗笑了,拍拍他的手背:“吃不慣可以換,我只是不願意一早晨就做得太複雜而已,其實我更喜歡吃中餐。”
  江照似乎輕舒口氣:“好。”
  明鋒抿了抿唇,他發現床上床下的江照好像有點不一樣,此時的江照給他一種奇怪的感覺,低眉順眼的,還有點小心翼翼。明鋒想了想,他握住江照的手,認真地說:“我不是一個不好說話的人,江照,有問題你盡可以開誠佈公地跟我談。我希望我們之間沒有芥蒂,不會彆扭。當然,我們以前生活方式不同,看待問題的方式也不同,但這並不表明我們不能很愉快地在一起。我在S城可能會住三個月,我由衷地希望,這會是一段美好的記憶。你覺得呢?”他輕聲問。
  江照抬起眼瞼瞅了明鋒一眼,又迅速低下去,他說:“是。”
  他的語氣和表情像極了剛剛嫁入夫家,新婚第一天聽丈夫訓斥的小媳婦,讓明鋒忍俊不禁,忍不住吻了吻江照光潔的額頭,貼近他的耳畔低語:“你再這樣,我會拉你重新上C的。”
  江照頓時紅了臉,起身收拾餐桌。
  兩人穿好衣服下樓,坐進明鋒的車子。
  明鋒心情很好,打開音響,熟悉的旋律再次響起:曲折的心情有人懂,怎麼能不感動。幾乎往了昨日的種種,開始又敢做夢……
  明鋒跟著音樂輕輕哼唱,卻看到身邊的江照微蹙著眉頭,一副面有隱憂的樣子。
  “怎麼了?”明鋒問。
  “啊,沒,沒什麼。”江照笑了一下,但很勉強。
  明鋒在心底歎息一聲,說:“沒關係,你有急事要辦麼?”
  “不,我是說……”江照猶猶豫豫,“我記不清是不是關好煤氣閥了。”
  “哦。”明鋒不太在意,“沒事。”
  “不是,這很危險,我應該隨手關了的,但我不確定,我……”江照有點慌亂,像一隻受驚的鳥。
  明鋒安撫地笑笑:“沒關係,我們回去再看看。”
  幸好車速不快,他們離家不算遠,幾分鐘又開了回去。明鋒一打開門,江照急匆匆奔到廚房,把煤氣閥擰開又關上,如釋重負:“我關了。”
  “你瞧,我說過沒事的。”明鋒極有耐心地拉過江照,“這次可以走了吧。”
  江照點點頭,也有些不好意思:“是我太緊張。”
  “不,安全防火是應該的。”明鋒打趣他。兩人重新下樓,開車出去。
  江照這一次明顯自在多了,一路上跟明鋒不時說笑幾句,等到田一禾家樓下,開門下車。明鋒探頭說:“等我來接你。”他忽然記起馮賀的話,接著又交代,“估計可能晚一點,大約六點左右,有事你可以隨時給我打電話。”
  “好。”江照點點頭。
  明鋒開著車開到展覽館附近自己的工作室,好朋友兼合作夥伴Tomas正焦急地等著他:“嗨,怎麼來這麼晚。”
  “路上有點事耽擱了。”明鋒邊說邊向裡面走。
  明鋒剛到加拿大時,就認識了現在的合作夥伴Tomas,那時他還是個高中生,他沒想到國外的高中會這麼輕鬆。老師曾問過他在中國學到的知識,然後十分感慨地說:“Carl,你足以直接上大學了。”
  那時明鋒也不知道自己該學點什麼該怎麼學,時間一下子空下來,生活像沒了目標。所幸家裡人也不強迫他,他就每天出去玩,熟悉這個城市,熟悉這個國家。有一天,他在廣場上看飛鴿,看騎著雙人腳踏車的情侶,一個帥氣的金髮男孩站在噴水池邊,全神貫注地望著街角,目光中有期盼、忐忑、還有隱隱的不安。明鋒猜到他可能是在等自己的心上人,說不定還要求愛。他覺得很好奇而又有趣,隨手把那個男孩子畫在筆記本上。
  明鋒是他姥姥帶大的,從小學過國畫,擅長畫墨竹。寫意畫最講究神韻,看似簡單的幾筆,卻能表現出極強的張力。明鋒畫的男孩子,那雙眼睛很傳神,不想卻被旁邊一個老者看到了。他問:“你學過繪畫嗎?”
  明鋒和老者攀談起來,他極有禮貌而又講分寸,舉手投足間有一種內斂而自信的神采。老者很喜歡他,遞給他一張名片,請他到家裡玩。
  老者是業界小有名氣的服裝設計師,他的孫子,就是Tomas。
  就像面前突然開了一扇窗,就像轉了個彎面前一片坦途,明鋒突然發現自己對服裝設計竟如此喜愛,而Tomas反倒對工商管理極為感興趣。兩個年輕人一拍即合,在加拿大創建了自己的公司“M&T”,專門針對中產階級的消費群體,站穩腳跟之後,明鋒提出來開拓中國市場。
  他們要在萬豪酒店開一場小型的服裝發佈會,這是打響東北市場的頭一炮,自然極為重視,Tomas親自前來督導。
  工作室裡人來人往,嘈雜紛亂而又頗有秩序,明鋒一旦工作起來心無旁騖,不時地在這個模特的衣服上多個褶皺,或者叫那個模特換雙鞋子。不知不覺天色黑了下來,手機在褲袋中振動,他拿出來接聽,竟是江照。
  “還在忙嗎?”他柔聲問。
  “是啊。”明鋒拿出唇邊含著的別針,“還沒有忙完,估計得晚一會。嗯……大約九點鐘吧,估計不能去接你了,你要帶的東西多嗎?不如你先去我家,早上給過你鑰匙。”
  “哦,我記得。那我先回去了,給你做晚飯。”
  明鋒笑:“好。”他無意中抬起頭,牆上的掛鐘正指向六點。
  江照掛了電話,田一禾在洗手間一邊往臉上撩水一邊含糊不清地說:“怎麼樣,來接你不?”
  “不了,他忙著呢。”江照跳下窗臺,“我先走了。”
  “他怎麼樣?”
  江照略想了想:“挺溫柔,脾氣不錯。”
  “床上怎麼樣?”田一禾問得極為隨意,跟上街買大白菜似的。
  “還好。”江照有的時候真不知該怎麼回答田一禾古怪的問題,只能含糊其辭。
  田一禾從洗手間裡探出頭來,神色鄭重地說:“江照,你得對自己好。”
  江照心裡一暖,低聲說:“我知道,禾苗,我知道。”
  “行了那你走吧,不喜歡就踹了他,再回來。”
  江照無奈地笑,到電視櫃裡取出那個破舊的黑皮包,緊緊地握在手裡:“那我走了禾苗,你自己好好照顧自己。”
  “不用。”田一禾大大咧咧地,“還有那個炮灰呢,他每天養著我,別提多殷勤了。”
  “其實那人不錯。”
  “哎呀知道,但太普通了,小爺我是顏控,顏控懂嗎?就算臉蛋不好身材也得好啊。”
  “那我走了啊,記得檢查……”
  “煤氣水電門窗,我記得我記得,放心吧。”
  江照打開房門,田一禾忽然想起一件事,沖出來嚷嚷:“記得更文,你都三天沒更了!”
  “嗯,好。”
  田一禾縮回洗手間,洗掉面膜,對著鏡子輕輕拍拍臉上的肌膚,紅潤清透,多麼閃亮的小帥哥一枚!
  明鋒不停地跟模特們說著注意事項,說得口乾舌燥,接過Tomas遞過來的飲料,一口氣灌下大半瓶,喘口粗氣,問道:“宴會的事安排得怎麼樣了?”
  “沒問題,那個團隊經驗非常豐富。Carl,我們這次一定會成功的。”Tomas自信滿滿。
  明鋒剛要說話,手機響了。他拿起來接聽,裡面傳出江照的聲音:“還在忙嗎?”
  “嗯,不過快完事了。”
  “我已經做好飯了,你回來吃嗎?”
  明鋒看了Tomas一眼:“你先吃吧,我可能得很晚才能回去,想和朋友出去放鬆一下。”
  “那好,你忙吧。”江照語氣溫和,聽不出半點埋怨的意思,掛了電話。
  明鋒拿著手機若有所思,Tomas碰了他一下:“你終於對某人動心了?他怎麼樣?”明鋒笑笑:“還行吧。”他抬頭看一眼,牆上的掛鐘正指向九點。

  錯誤

  明鋒跟Tomas帶著幾個模特出去吃口飯,算是把餓了一晚上的肚子填了個半飽。折騰一整天再加半宿,大家又累又困身心疲憊,話都不願多說一句,匆匆吃完各奔東西。
  明鋒開門的時候發現客廳的燈亮著,電視裡播放的似乎是槍戰片,機槍手榴彈轟隆隆地響。江照歪在大沙發裡,早就睡著了,懷裡抱著乳白色的沙發靠墊,明顯是在等他。
  明鋒剛把鞋子脫掉,江照像被什麼驚醒似的猛地睜開眼睛,看到明鋒,連忙站起身:“很忙吧,這麼晚才回來。”
  “是啊。”明鋒揉揉眉心,輕聲說:“快睡吧,其實你不用等我。幹這行就是這樣,一忙起來沒有時間。”
  “沒事,還是等你回來了我才能安心。”江照剛才睡也睡得不踏實,現在心裡寧定了不少,困意席捲而上,打著呵欠,“我先去睡了。”
  江照幾乎是一挨著枕頭就又進入夢鄉。周圍十分嘈雜,很多人神色驚慌地在他身邊急速穿梭,仿佛無聲的潮水,一下子湧進來又一下子湧出去。他像一個局外人,看著母親哀哀慟哭,看著嬸嬸阿姨們無奈地勸慰,父親黑白色的大照片掛在牆上,笑容和往日一樣溫柔寬厚。他甚至能回想起父親粗糙的大手,親昵地撫摸他的發頂,還有父親爽朗的笑聲。
  他沒有眼淚,他還不太明白這一切意味著什麼。等他明白過來時,已經流不出淚來了。
  恍惚中還是老舊的樓梯,一步一步向上延伸,樓道裡黑洞洞的,像無底的深淵。很多人沖下來,面色蒼白,一個阿姨拉住他的手,嘴唇不停地在動,似乎焦急地說著什麼,但他聽不清。
  一個擔架被抬下來,白色布蒙著,裡面躺的是誰呢?
  他這時才聞到那種味道,很熟悉,又很陌生,已經被風吹得很淡了,但仍然刺鼻,挑動著他最脆弱的神經,他恍然明白過來,那是煤氣……
  煤氣……
  江照忽地坐起來,渾身發冷,眼前漆黑一片,就好像夢境裡的樓道。他掀開被子下床,輕輕推開門。
  江照醒來的一瞬間,明鋒就醒了,他開始以為江照是要去洗手間,沒想到對方竟會離開臥室。江照的腳步很急,很慌張,好像有什麼事情要立刻去辦一樣。
  明鋒皺皺眉頭,他拿出床頭的鬧鐘瞄一眼,才半夜兩點,也就是說他才躺下一個小時。明鋒用力擦把臉,起身跟著走出去。
  明鋒想喊一聲江照,問問他有什麼事,可他一到客廳,就被眼前的景象愣住了。客廳的窗簾沒有拉下,借著灑進來的月光,可以看到江照無聲無息地遊走在地板上,像個飄蕩的幽靈。從這邊飄蕩到那邊,那邊飄蕩到這邊。流連於廚房和客廳裡,所有的窗前,所有的門前。
  明鋒張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他不知道該不該叫他。看著這樣一個人在這樣的時間段在自己的家裡這樣遊蕩,你沒辦法不緊張,沒辦法不胡思亂想。
  明鋒忽然覺得江照異常陌生,這個人跟自己當初遇到那個在酒吧裡的人完全不一樣,明鋒弄不懂是誰錯了,他,還是江照?
  等江照轉身要走回來,明鋒迅速躺回到床上裝睡覺。江照仍沒有躺下,而是去拉開衣櫃門,窸窸窣窣似乎在擺弄什麼。過了好一會,明鋒感覺到被子微微一動,江照帶著些許涼意的身子躺在自己旁邊。
  再過一會,傳來江照平穩的呼吸聲,緩慢而悠長,他睡著了。
  但明鋒,卻被他帶來的那點涼意,弄得睡不著了。
  江照無論睡得有多晚,第二天早上六點是一定要起床的。他一直都如此,有時候甚至會更早,這取決於和他在一起居住的人,生活習慣是怎樣。
  他輕手輕腳走到廚房,打開電飯煲,煮粥。把昨晚包好的小籠包豆沙包從冰箱裡拿出來,放到蒸屜上。切了點胡蘿蔔絲、黃瓜絲、豆干絲、香菜段,拌上調料、麻油香油,最後又撒了點芝麻,做成開胃小菜。
  江照喜歡做飯,尤其是早晨的時候,四周很安靜,所有的紛擾噪雜距離自己都還遠。他把一頓飯弄得噴香撲鼻顏□人,總想著會有那麼一天,能有一個安定的家,讓自己這樣隨心所欲地擺弄,心滿意足。
  明鋒在床上翻來覆去,勉強再躺上一個小時,實在沒法睡了,起床洗漱。
  江照聽到聲音,走出來問:“今天有事嗎?這麼早起來。”
  “啊。”明鋒含糊地答應著,他走到餐桌前,心裡掂量著該怎麼跟江照說昨晚的事。
  江照沒有留心到明鋒的臉色,不得不早起的人脾氣都不會太好,他早就學會這個時候應該少說話。江照把做好的飯菜一樣一樣擺在桌上,說:“吃吧,我包的,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明鋒看著白瓷碗裡的粥,放了一點紅豆和糯米,是淡淡的棕紅色,他舀起來喝一口,暖得很。小籠包白白嫩嫩,冒著絲絲縷縷的熱氣,他隨手拿起一個,塞到嘴裡。
  “怎麼樣?”江照注視著他,眼睛亮亮的,帶著幾分期盼。
  明鋒點點頭:“很好吃。”
  “是嗎?”江照笑了,頗為滿足。
  明鋒發現自己開不了口,他無法打破這種溫馨的愜意的氛圍。不能否認,江照有一種獨特的氣質,他就像水一樣,緩慢而悠然地流淌,能令身邊的一切安靜寧和下來。只要你不去理會他有時的神經質,他其實是能令你很舒服的。
  明鋒終究沒有說什麼。他吃了一屜小籠包,連喝兩碗粥,心情好了不少,隨手披上外套:“今天我還得出去,很多事得辦,晚上估計又得你自己吃飯了。”
  “哦。”江照站起身,“那你幾點能回來?”
  明鋒想起昨天六點和九點那兩個極為準時的電話,猶豫了片刻,說:“估計得十點吧,也有可能得大半宿。”
  “那我等你。”江照說得很自然。
  明鋒本想說不用等,但一轉念,沒說出來,他發現江照有時候很執拗,近乎病態,你根本改變不了。
  明鋒下樓,開車,去找馮賀。畢竟是在國內第一場秀,身邊的朋友都應該請一請的。
  馮賀正在鬧心,非常鬧心,原因是他偉大睿智英明神武腹黑鬼畜的連旗連哥,要學廚藝。
  連旗受刺激了,被田一禾刺激了。
  最近田一禾日子過得挺滋潤,每天連旗七點鐘準時敲門——當然時間是田一禾定的——放下各種早餐,順便幫田一禾收拾收拾屋子,擰開洗衣機洗洗衣服。
  田一禾心情好的時候,跟連旗說上兩句閒話,聊聊今天外面冷不冷啊,晚上去哪玩啊之類之類的。心情不好就瞪著兩隻眼睛,跟炸毛的小公貓似的,一會說麵條太燙了一會說衣服晾的不是地方橫挑鼻子豎挑眼。連旗好脾氣地笑,時不時捋捋他炸起的毛。
  連旗天天變著花樣給他買飯吃,高檔的低檔的有名的沒名的,把田一禾本來就刁的嘴養得越來越刁。到後來田一禾膩煩了,他不喜歡飯店那種千篇一律的味道了,他想求新。他一邊修指甲一邊翹著二郎腿靠在沙發上一邊眼睛跟探照燈似的隨著連旗走來走去。等連旗在餐桌前忙活著擺上美味的時候,忽然開口:“我說,你會做飯不?”
  “啊?”連旗推了推眼鏡。
  “做飯。”田一禾不耐煩地翻個白眼,“我想吃紅燒肉。”
  “那我現在去給你買?”連旗一副標準忠犬的模樣,極富耐心地問。
  “不,我要吃你做的紅燒肉。”
  連旗半天沒吭聲,他推了推眼鏡,又推了推眼鏡,然後他說:“我給你去買吧。”
  田一禾來勁了,他扔下指甲刀從沙發上跳起來,摸著下巴繞著連旗踱步:“哦,原來你不會做飯。這不行啊炮灰,你想追我不會做飯可不行。你知道不?我的廚藝那叫頂呱呱,知道我最擅長做什麼不?”
  連旗真的差點就回答:“餛飩。”幸好他寡言的性格已經深入到骨髓裡,兩個字在唇邊轉了兩轉,沒說出來。
  “餛飩。”田一禾自己說了,還挺得意,“你可別看那個簡單,難著呢,用什麼肉用什麼菜放多少鹽……”他扳著手指頭念叨,最後一擺手,“說了你也聽不懂。反正,你得會做飯。”
  連旗沉默了好一會,然後他說:“我會下麵條。”
  “行啊,那你給我下一碗。”
  連旗像奔向戰場一樣慷慨赴義地進了廚房,劈裡啪啦忙活近一個小時,等田一禾差點餓趴下的時候終於把麵條端上來了。
  田一禾看一眼花花綠綠黑黑紅紅的一碗東西,愣是沒敢動。他說:“算了你買的菜其實也挺好吃的。”
  連旗一回到書店,就讓馮賀給他找烹飪學習班,還要速成的,還要家常菜的。馮賀內牛滿面,老大你以前是混黑社會的你還記得嗎?你手下幾十個兄弟你還記得嗎?你是S城黑彩最大的莊家你還記得嗎?那小子是正規彩票站的跟你勢不兩立你還記得嗎?
  馮賀沒敢說這些,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來:“連哥,我真不明白,你到底喜歡那小子啥呀?”
  這句話問完連旗就沒說話,他站在書店清爽明亮的大落地窗前,望著對面髒兮兮的彩票站,目光深沉而又飄遠。等馮賀以為他不會再回答的時候,連旗開口了:“他含著眼淚氣勢洶洶地罵你的時候最好看。”
  馮賀一臉的黑線,於是連哥你其實是個受虐體?

  探聽

  儘管馮賀心裡千個不願意萬個不願意,但是老大的話還是得聽,趕緊動用所有能動用的人脈,開始找吧。找來找去也沒有這樣的呀,教英語教書法教電腦教會計教物流教拉丁舞健美操,就是沒有教做飯的。好不容易打聽到S城的婦女會館弄了一個家庭烹飪學習班,可也不能讓自己老大跟一幫家庭主婦老娘們學廚藝不是?
  但連旗不在乎這個,他很隨意地瞅了一眼,說:“挺好。”
  這就算拍板了!
  於是那天上午,連旗開著自己那輛極為低調的輝騰去婦女會館學廚藝;於是在場七個人,其中還包括婦女會館怕冷場現找來的兩位,就連旗一個五大三粗的老爺們;於是主持人一邊忍笑一邊幫連旗系上早就準備好的嫩綠嫩綠的連衣圍裙,胸前還繡著一隻嫩黃嫩黃的小鴨。
  可馮賀和連旗都沒想到的是,這個學習班是婦女會館搞的一個新活動,遍S城辦這種班是頭一份,也算給三八婦女節獻禮了,是要上電視做宣傳的,證明咱新時代的女性家庭事業兩手抓,兩手都挺硬。
  結果田一禾正美滋滋地吃著連旗剛剛做好從廚房裡端出來的紅燒肉,喝著大米粥,就看見電視裡主持人笑吟吟地向廣大觀眾朋友報告一個好消息,然後連旗就出來了,還是第一排。在一眾姹紫嫣紅嬌聲曼語中顯得格外引人注目,好似一比紅色娘子軍裡的洪常青,十二金釵圍著的賈寶玉。嗯,就是歲數大了點。
  別看連旗位置挺搞笑、裝扮挺搞笑,但態度是極為認真的。擰眉攢目地跟飯鍋飯勺較勁,好像不是在炒菜而是在摔跤,跟身上可愛的小綠圍裙小黃鴨,配成一幅極富喜感的畫面。
  田一禾當時就噴了,他不可抑制地哈哈大笑,沖電視點著手指頭,大聲喊:“炮灰我靠你快過來,你上電視啦!”
  連旗從廚房裡探出頭來,推了推眼鏡:“馬上,菜快炒好了。”
  畫面多說十幾秒,晃一晃過去了。田一禾笑嘻嘻地踱到廚房門口,倚在門框上,調侃他:“行啊炮灰,你挺上相。”
  連旗憨憨厚厚地嘿嘿樂,把香菇扒油菜盛到盤子裡,還用筷子稍稍擺了個造型,遞給田一禾:“你嘗嘗,我新學的。”
  田一禾伸出爪子拈起一根油菜,吸溜抽到嘴裡,吧嗒吧嗒:“嗯,別說,大有長進。”
  “行,你覺得好就行。”
  田一禾把菜端回餐桌上,一邊吃一邊看著連旗在廚房裡忙活。不用他說田一禾也知道這小子為什麼要去學廚藝,能有個老爺們心甘情願混在一堆女人中間學做菜給你吃,田一禾覺得這種小攻他以前沒遇到過,以後估計也夠嗆能遇到。
  他夾塊紅燒肉塞到嘴裡,心想,這個炮灰也挺好的。
  當然這都是後話,此時馮賀正為找連哥莫名其妙的要求痛苦著呢,然後他接到了明鋒的電話。馮賀對連旗說:“連哥,我出去一趟,跟朋友吃頓午飯。”
  “行。”連旗正忙著對賬,頭都沒抬,“一會也有個朋友要來見我,我也得出去吃。”
  “成,連哥,那我先走了。”
  馮賀裹上羽絨服,穿過一個十字路口,走到角落裡的必勝客,找到明鋒:“你小子不是忙什麼發佈會呢嗎?怎麼有空來找我?”
  明鋒把紙戒指放到桌上。
  “幹嗎,求婚哪。”馮賀笑著打趣。
  “你想得挺美,這是邀請函,入門卡。”
  “拉倒吧,你那個什麼會我才不去湊熱鬧,一堆人穿得挺光鮮不說人話,我聽都聽不懂,簡直受罪。”兩個人熟都不能再熟了,馮賀說話也不忌諱。
  “那就留著作紀念,萬一相中誰了呢。”
  “去你的,那也得是幾克拉鑽的呀,給個紙做的誰要?”馮賀瞅了瞅明鋒,“你臉色不好啊,這兩天沒睡好覺吧。”
  “有點累了。”明鋒抿了口咖啡,他猶豫了一會,說,“大賀,問你個事。”
  “說。”馮賀往嘴裡塞披薩餅。
  “是……江照。”
  馮賀差點把自己噎著:“不是吧你問他?你對他感興趣?”
  明鋒笑笑,沒介面。
  馮賀瞅瞅他的臉色,突然靈光一閃:“我靠,你是不是跟他……”
  明鋒輕輕點點頭,馮賀一拍大腿:“哎呀我去!”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你怎麼跟他啊。”
  明鋒切下一塊牛排,輕描淡寫地說:“只是我在國內的三個月,想找個伴。”
  “行了吧你。”馮賀根本不理會他打的馬虎眼,“我不知道你?你是那種隨便找個伴玩的人嗎?想找伴你以前幹嗎去了?在國外怎麼不找啊?完了,你看上他啦。”
  明鋒慢慢咀嚼著牛排,低聲說:“也許是吧。”
  “唉。”馮賀長歎口氣,“江照那小子真是挺有勾人的氣質。跟你說實話吧,當初我就是看上他的乾淨勁兒了,還一副萬事不掛心的樣子,對什麼都是淡淡的,看我們在一起嗨跟看電影似的,整個一局外人。我就想,這小子,怎麼TM的就這麼帶勁呢?”
  明鋒沒說話,他靜靜地聽著。
  “可住在一起就滿不是那麼回事。明鋒我跟你說,江照最適合當情人,就是天黑了在一起天亮了拜拜各過各的那種。要真住一塊,能累死你。我跟朋友出去喝一頓酒,他能一個小時打來一通電話,比TM女人還煩。我要是告訴他也許八點回家,他就八點給我打,一分鐘都不差。哦,對了,還有那個黑皮包。又髒又破,也不知道裡面藏了什麼金銀寶貝,他守著跟守家產似的,碰一下都不行。最後你看,什麼都不要,就把那個拿走了。”他咋咋呼呼地指指自己的腦袋,“那時我真懷疑,他這裡是不是有問題。”
  明鋒喝下一口咖啡,說:“也許那是他關心別人的一種表現,不過極端了點。”
  “哈。”馮賀翻了個白眼,怪聲怪氣地說,“你倆真應該是一對,你這脾氣,把人都往好處想,沒准能忍得了他。”
  明鋒說:“我就是想問問你,你跟他在一起的時候,他有沒有……有沒有晚上睡不著出去散步的情況?”
  馮賀猛地瞪大眼睛,半天大叫一聲:“不是吧,他跟你也……”引得旁邊就餐的人都看他。
  明鋒擺擺手:“你小點聲。”
  “好好好。”馮賀降低了音量,“你不知道,當時給我嚇壞了。大半夜的不睡覺,突然跑出去一會開窗戶一會關煤氣的,誰不害怕啊?我TM還以為他夢遊呢,愣是不敢出聲。”
  明鋒松了口氣似的:“原來不是我的問題。”
  “什麼你的問題啊,你別總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他就那樣,成天緊張兮兮跟個精神病似的。”
  “大賀。”明鋒瞅了他一眼。馮賀息事寧人地舉起手,“行行,當我沒說。哎呀反正你得想好嘍,江照有時候是挺好,真好,可有時候也太粘人了,有時又冷得要死,你就說吧,我再怎麼不對,也跟他住了一段日子了,他說走就走,一點怨氣一點留戀都沒有。你說這正常嗎?他這樣的,一般人受不了。”他故意上下打量明鋒幾眼,笑著說,“當然了,沒准你不是一般人。”
  明鋒淡淡地說:“每個人的成長都有背景,做事都有原因,咱們不能用自己的觀點去看待別人。咱們認為對的,不一定都對,咱們認為正常的,不一定都正常。”
  “對,我看你就快不正常了。”馮賀一拍他肩膀,“行,哥們,別說做兄弟的沒提醒你,自己好好掂量,那小子,麻煩著呢,跟他過一輩子,你真能累死。”
  明鋒一笑:“再說吧。”
  馮賀跟明鋒“Say Goodbye”,看著明鋒開車走遠,肚子裡暗自好笑。沒想到明鋒居然會看上江照,不過是找個伴,找個什麼樣的不好?盤亮條順會來事兒,遍地都是,用得著一棵樹上吊死嗎?
  馮賀一邊核計一邊走回小書店,正碰巧幾個人從裡面出來。馮賀抬頭瞧見了連旗,點頭道:“連哥。”
  “嗯,你回來的正好,我跟丁哥出去吃口飯,你看著店。”連旗往旁邊一指,馮賀順勢看過去,見一個文質彬彬的男子,好像略比連旗年輕些,微笑著看著自己。他忙恭敬地點頭招呼:“丁哥。”
  丁白澤微一頜首:“馮賀是吧,以前見過一面。”他略略偏頭,身後一個人走了上來,湊到丁白澤身邊。馮賀無意中瞥了一眼,他一下子定住了。
  那是一個年輕人,大冷的天居然只穿著一件略為寬鬆的深藍色的毛衫,低低的領口,露出脖頸上的銀色的項圈,當中一條細鏈,隱沒在衣服裡。
  年輕人極白,肌膚近乎透明而細膩,簡直像羊脂玉雕出來的一樣。緋色的唇輕抿著,眉目之間帶著一種冰冷的豔,還有一種獨然的孤傲。馮賀只覺得周圍的一切都變得靜謐,襯托著這一點無聲的美,他的心口像是被人透進了一根針,突然刺痛了起來。這種刺痛綿長而又糾纏,令他簡直難以呼吸。
  似乎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連哥的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那我們先走了。”
  馮賀不知道自己會沒回答,回答了什麼。總之,當他警醒過來的時候,小書店門前就剩下他一個人,站在灰白色的雪地當中,青石板的石階上。凜冽的寒風呼嘯著吹過來,在心底打個旋又呼嘯著吹出去。他突然覺得,自己有點寂寞。

  黑皮包

  說到底明鋒跟馮賀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馮賀一向沒有耐性,他不可能對一個“伴兒”付出太多,他覺得不值。但明鋒不是,他希望身邊每個人都好好的,都能快樂,他能輕易地原諒別人的錯誤,只要不太過分。他認為所有人都有自己的生活經歷和成長背景,然後才會形成個體差異,他能包容這種差異。說白了,明鋒的心胸跟馮賀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明鋒只是覺得江照有問題,但問題出自於哪裡卻不知道。他來問馮賀,發現馮賀根本沒拿這個當回事,只是說明江照的緊張和神經質是一直都有的,並非因為跟自己在一起。
  不過沒有關係,明鋒有的是耐心和韌性。他能在移民之後一連幾年堅持給馮賀寫信,足以證明他性子中的堅定和持久,換個人能嗎?
  明鋒先趕去萬豪酒店,進行明天發佈會的最後準備,跟Tomas和一眾模特工作人員又忙活了大半天。其實開這種PARTY,明鋒已經相當有經驗了,沒正式開始前,你會發現什麼都比較混亂,什麼都不夠完美,等真的開始了,按程式進行了,完事了,感覺也就是那麼回事,總會有瑕疵總會有遺憾,你做不到盡善盡美。
  明鋒不是完美主義者,他也認真,他也追求細節,但他覺得自己盡力了大家盡力就行了,最主要是順利、開心。無論出於多麼緊張多麼嚴峻的情況下,明鋒總是細聲慢語的,幾乎沒有人見過他發脾氣,更不用說遷怒於誰。Tomas不是,這個金髮的男子是個急性子,現場總能看到他扯著頭發揮著拳頭皺緊眉頭大叫大嚷,而明鋒雙臂抱胸,倚在桌邊微笑。
  晚上十點鐘,江照準時給明鋒打電話。聽馮賀抱怨完,明鋒就已經有足夠的思想準備,他說:“1點以前我肯定回家。”
  這一晚他們忙活到半夜,按規矩應該一起出去吃口飯的。明鋒看看12點多了,拍拍Tomas的肩頭:“你帶他們去吃吧,我先走了,還有點事。”
  “喂不是吧,明天就開始了。”
  “所以得好好睡一覺,我還要上臺呢。”明鋒打趣他,“反正你是幕後的,憔悴點沒關係。”
  “我靠。”Tomas失笑,對那群工作人員招手,“好了夥計們,我請你們吃飯,Carl付錢。”
  “好好,算我賬上。”明鋒溫和地對大家擺擺手,披上大衣離開了。
  果然,明鋒把車停在公寓樓下,向上一望,只有自己住的那一層,還有燈光射出來。他呼出口白茫茫一團的冷氣,上了電梯。
  江照仍舊靠在沙發上,懷裡抱著墊子,這次電視裡播放的是清穿大劇,幾個阿哥背著女主角眉來眼去。
  “還沒睡。”明鋒脫掉鞋子。
  “啊,等你回來再睡。”江照關掉電視,走過來幫他拿外套。
  “不用。”明鋒忙阻住他,“我身上涼,你只穿了睡衣,別凍著了。”
  “吃飯了嗎?”
  “沒,你給我下點麵條吧,簡單點就行,真餓了。”明鋒笑著按按肚子。
  “那你先去洗手,一會就能好。”江照忙轉身進了廚房,不一會就傳出洗菜切菜的窸窣聲。
  屋子裡暖得很,驅散明鋒一身的寒意。他洗了個暖水澡,仰躺在大沙發上,身體很疲憊,但頭腦仍舊清醒,這種感覺最不舒服,偏偏每次重要的大型活動之前都會如此。其實,自己還是做不到寵辱不驚啊,明鋒自嘲地笑笑,按一按太陽穴。
  一股芝麻油的香氣撲入鼻端,明鋒不由自主睜開眼睛,見江照正端過來一碗面。綠的青菜紅的蝦仁黃的雞蛋,配著一小碟南瓜餅和芥菜絲,明鋒的肚子咕嚕咕嚕叫得更歡。他一下子從沙發上坐起來,說:“謝謝。”西裡呼嚕吃下半碗,又吃了幾塊南瓜餅,這才舒服地長出一口氣:“真不錯,江照。”
  江照笑著沒說話。
  明鋒邊吃邊說:“要不你先去睡吧,太晚了。”
  江照搖搖頭:“還是等你吃完收拾好再睡。”他唇邊噙著淡淡的笑意,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顯得平靜而美好。明鋒拿著筷子的手頓了下來,他忍不住湊近江照的耳朵親了親。江照像受驚了似的差點跳起來,一陣酥麻一直沖到腳心,登時紅了臉。
  這樣面泛酡紅的模樣太過誘人,明鋒索性扔了筷子,捧住江照的臉,舌尖沿著他的耳廓舔舐。江照軟了身子倒在沙發上,難耐地發出一聲呻吟,帶著一絲暗啞。明鋒含住他的耳垂吸吮,一隻手在他衣內遊走,另一隻手插入褲子中,握住身下的脆弱。江照弓起腰,脖頸向後仰去,微眯著眼睛,似推拒又似迎合。
  房間裡只聽到兩人粗重的呼吸聲,像燃著了火。
  第二天一早,明鋒很晚才起來,他是今天的主角,當然要精神飽滿神清氣爽。之前的準備已經做得相當充分,越到關鍵時刻他越能定下心來。
  江照仍睡著,這是兩人同居以來,明鋒第一次早晨醒時他還睡在身邊,看樣子昨晚真是把他累壞了。明鋒笑了笑,細細地用目光描繪那清秀的眉毛和淡粉色的唇,忍不住輕啄了一下江照仍泛著粉紅的面頰,悄悄起身換衣服。
  明鋒拉開衣櫃,手指在一溜衣服中撥弦一般劃過。銀灰色的未免過於輕佻,白色的又未免過於呆板……他正隨意地選著,眼角的餘光忽然瞥到櫃子下面露出一角黑色的皮革。他伸手拉開掛著的衣服,看到一個黑皮包。
  明鋒認出來,這是江照的東西,當初他離開馮賀家時,就拿著這麼一個。此時近距離瞧得更清楚,比他印象中要破舊得多,邊角都已經磨出了白色的襯布,面上很多細小的裂紋。記憶中自己的父親以前也曾有過這樣的包,那是八十年代初才流行的東西。原來,江照那晚在臥室裡,就是在看它。
  明鋒忽然想起馮賀的話:也不知道裡面藏了什麼金銀寶貝,他守著跟守家產似的,碰一下都不行……明鋒微微皺了皺眉頭,不由自主要去摸一摸。
  身後忽然傳來江照的聲音:“對不起,東西礙事了吧。”一隻手伸過來,飛快地把黑皮包拿走。
  明鋒連忙回頭:“沒有,我正想換衣服。”
  “是麼?”江照緊緊地盯著他,一臉戒備的神情,“我不應該放在這裡的。”
  “不,沒事。”明鋒被他渾身上下表露出來的敵意弄得有些尷尬,安撫地微笑,“你可以隨便放,我沒有想碰過它。”
  江照緊抿著唇,看著明鋒,像個嚴厲的員警在揣度嫌疑犯話裡的真實程度,好半晌才慢慢地點點頭:“那最好了。”
  兩人沉默下來,空氣壓抑得令人憋悶,一夜的溫存旖旎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明鋒根本無法把眼前這個尖銳的對立的像只受驚的刺蝟一樣的江照,和昨晚在身下輾轉呻吟的人聯繫在一起。他有些疲倦地歎息,低聲說:“我先去洗漱了。”
  明鋒一轉身離開,江照立刻拉開黑皮包的拉鍊。其實他知道明鋒沒有碰黑皮包,但他放心不下,他把所有的東西全拿出來,一樣一樣查好,再妥妥帖帖地放回去,這才長出一口氣,把黑皮包重新收起來。
  江照走到浴室門前,聽到裡面嘩啦啦的流水聲。他後知後覺地發現,剛才對明鋒的態度實在太生硬了,可那時他控制不了自己。江照咬咬唇,輕輕推開門,他垂著眼瞼,看著自己腳尖,好像那裡要從地板上長出朵花似的。他說:“對不起,我有點太緊張了。”
  明鋒擦乾臉上的水,從鏡子裡看著江照。那人低著頭,寬大的睡衣敞著領口,赤足踏在地板上,長長的褲管拖在腳面,不知怎麼,就給人一種極為脆弱的易碎的感覺。
  明鋒的手臂支在梳理台的邊沿,無奈地搖頭笑。他轉過身將江照抱了一下,溫言道:“沒事,我要先到萬豪去,還有些事情要忙,你跟我一起走嗎?”
  “不了。”江照搖搖頭,“我叫禾苗來接我。”
  “那好,記得晚上六點,如果那套衣服你不喜歡,櫃子裡還有別的。”
  “嗯。”江照笑了笑。
  明鋒出來到衣櫃前拿衣服,他下意識地一偏頭,發現角落裡的黑皮包,已經不在那裡了。

  晚宴

  真TM太帥了,田一禾對著鏡子擺弄頭髮,在心裡嘖嘖讚歎。素雅的鉛灰色薄衫配酒紅色皮衣,左耳垂釘著一枚小巧的耳釘,簡潔大方,卻又帶著幾分俏皮,明顯就是悶騷型。要不說人家服裝設計師真有水準,幾件衣服一搭配,立刻把田一禾的氣質優勢全體現出來,渾身上下閃閃發光。
  田一禾美得不得了,擺著各種造型搔首弄姿了好一陣,然後振振衣襟,裝作很隨意地樣子從洗手間走出來,問道:“怎麼樣?這身還行吧?”
  連旗正在拖地,抬起頭來上下打量他一眼,推了推眼鏡,說:“行,挺好。”
  田一禾走到門口拿起車鑰匙:“那啥,晚上我不回來吃飯了,你也別準備了。”
  “好,我拖完地就走。”連旗笑笑。
  田一禾微皺著眉頭,怎麼覺得這對話就那麼彆扭呢?活像遊手好閒大丈夫跟受氣居家小媳婦似的。他回頭看看連旗,那個炮灰依舊幹著活,一副任勞任怨的架勢,還一點脾氣沒有,田一禾心裡有點不好意思了。你說吧,身邊這麼個大活人天天圍著你轉,給你做飯洗衣服擦地鋪床疊被挨打挨駡的,臨到了你自己跑出去HAPPY,留著人家在家裡幹活,是有點不像話。
  田一禾想想就心軟了,心軟了說話就衝動了,他一衝動就開口:“要不,你跟我一起去?”他說完這句話就又後悔了。再怎麼著自己也是去參加一個比較Fashion的服裝發佈會呀,你看看炮灰那一身衣服,那一身裝扮,那一身……跟Fashion半點不挨邊,帶出去多丟人。
  連旗一瞧田一禾擠眉弄眼恨不能給自己一嘴巴的小樣就知道他在想什麼,肚子裡暗笑,也沒說破,只道:“不用,我書店還有點事。”
  “那好那好,我給你帶好吃的回來。”田一禾立刻介面,心說,這小子真上道。拿起鑰匙,推門走人。
  連旗眼看著他走出去,扔下拖布打手機:“馮賀,萬豪對面的店多少號?”
  “0069。”
  “嗯,阿城那個?”
  “對對。”
  “田一禾過去了。”
  “啊?萬豪啊。對了,明鋒的什麼發佈會在那裡,連哥,我有票。”
  “我不過去,讓他們照看點。”
  “明白了,放心吧連哥,阿城以前跟你做過事的。”
  “不用那麼緊張,只要他別吃虧就行。”
  “嘿嘿,嘿嘿。”
  連旗關上電話,推了推眼鏡,拿起拖布繼續有條不紊地擦地。
  田一禾按照江照給的地址,找到明鋒臨時居所的樓下,仰頭望一望二十多層的高樓,輕輕吹了個口哨:“我靠,這個地段,租房子也不便宜吧。”
  “還行,沒細問過他。”江照一身夜空藍色的休閒西裝,閃光面料極具質感。他這身衣服被明鋒稍作改動,將肩線做了柔化處理,呈現出圓潤的弧度,看上去更加親切,凸顯他溫潤平和的性格。
  “乖乖。”田一禾讚歎,“你打扮打扮也很漂亮嘛,認識明鋒也不錯,有免費時裝穿。”
  “也就三個月,還能穿到哪去?”江照不算太在意。
  田一禾一邊開車一邊問:“怎麼,跟他相處不愉快?”
  江照想了想:“不,挺好,他確實挺好。不過……”他抿了抿唇,“可能還是我的問題,我控制不了自己。”江照偏頭望向車窗外,輕輕歎口氣,目光流露出淡然的傷感。田一禾一隻手拍拍江照的腿:“沒關係,慢慢的你就變好了。”
  “變?”江照苦笑了一下,“談何容易。”
  “也不見得有多難,之所以改不了,是因為你沒遇到能讓你改變的人。”
  “那你改了沒有?”江照反問他。
  “我?”田一禾一挑眉,“我改什麼?我現在有房子住有飯吃還有帥哥泡,我改什麼我?”
  “那個炮灰呢?”
  “天天來報導。哎江照,我跟你說啊,今天我一出來,覺得在背著他出去偷情一樣,這感覺也太奇怪了。其實我愛跟誰跟誰,和他有什麼關係?”
  江照莞爾:“怎麼,他問你去哪兒?”
  “他才不敢問呢,他問我就給他踢出去。”田一禾搔搔頭,“我跟他說要去參加明鋒的服裝發佈會。”
  “哦——”江照恍然大悟的樣子,“你自己主動交代。”
  “我去!交代個頭啊交代。”田一禾一按喇叭,催前面的車快過交通崗,“我幹嗎要向他交代,我就是覺得,你說吧,人家在我那裡忙活這個忙活那個,我要是不告訴他一聲,萬一晚上又來給我送飯怎麼辦?咱心裡也不落忍不是?就算是炮灰吧,也有受尊重的權力。我這人心軟著呢。”
  “對對。”江照忍不住笑,“我看你現在對他還挺習慣。”
  “哎呀有個免費傭人供你使喚,這種好事哪兒找去?”
  “可不,過兩天再爬上你的床好好侍候你身心舒泰,那不是更妙?”
  田一禾瞅他一眼:“哎江照,你這話說得可不地道了啊,我怎麼可能跟他?按王媒婆的話來說:潘驢鄧小閑,五樣缺一不可。炮灰嘛,後三樣也許有,但前兩樣根本不行,我肯定是不能退而求其次的,寧可單身咱也不湊合。”說完想起什麼似的睒睒眼,對江照弄了個鬼臉,“沒准今晚能碰著好的,嘿嘿。”
  江照噴笑:“行,希望是五樣俱全,讓你早早脫離空窗期。”
  兩人都是頭一次來萬豪這種五星級大酒店,果然和電視裡泡沫劇演得一樣,巍峨高聳金碧輝煌。
  田一禾連連點頭:“嗯,夠檔次。”身材高挑品貌端莊的禮儀小姐將他們引導至四樓,簽到之後每人發了一張心意卡,等到演出後請模特抽取,送給特別禮物。
  “這個不錯。”田一禾邊寫邊說,“你跟明鋒走走後門,直接抽我的唄,我做個記號?”
  “我跟他要一份送你得了。”
  “我看行。”
  江照翻個白眼,咱能不這麼丟人不?
  這次明鋒的服裝發佈會以女裝為主,主題為“童話”,強調夢幻般的色彩和溫馨的場景。燈光是略顯昏暗的深藍色,悠揚的鋼琴聲在耳邊蕩漾,配以木琴的叮咚。服務員穿著童話中大家耳熟能詳的角色的衣服,在賓客中來回穿梭。
  考慮到來賓的口味,自助餐的食物以中餐為主,巴西烤肉、香腸,各式小點心軟糯香甜,酒類是自釀的德國啤酒和香檳。
  本來田一禾有點小緊張,畢竟第一次參加這種場合,還是明鋒請來的,怕給人家丟臉。剛一進場未免拘謹,覺得都不知該站在哪裡才好,幸虧旁邊還有個江照。怎麼書上寫的主角第一次在這種地方就能旁若無人瀟灑自如,難道神經比自己都粗?
  過一會他適應了,也明白了,這些來賓基本都是特邀的,彼此都是圈裡人,人家有人家的小團體,三三兩兩聚堆,外人根本進不去,也說不上話,你能跟人家說啥?除了吃點美食你還真找不到該幹的事。
  於是田一禾也就不客氣了,拉著江照端起盤子大快朵頤。
  然後他就感覺到身後S在他身上的熱辣辣的視線。
  田一禾下意識地一回頭,目光逡巡了片刻,對上一雙眼睛。那人身材很高大,和炮灰似乎不相上下,但比炮灰長得有味道多了。鼻子高挺,下頜線條剛毅,只是那雙眼睛,裡面流露出的些許冷意讓人很不舒服。不過田一禾沒注意到這一點,他第一眼看上去就覺得這人有點面熟,以前好像見過,但一時還想不起來。
  那人穿著一身休閒裝,一隻手插在褲袋裡,旁邊有人一直跟他說話,他卻聽得漫不經心,眼光不時掃過來,見田一禾看向他,慢慢勾起一邊唇角,露出個帶著幾分邪意的笑容。
  我靠!田一禾心裡一跳,他想起來了,這人不正是前段時間在酒吧遇到的那個董……董什麼來著?肯定是他,眼神錯不了!
  田一禾樂了,他裝作毫不在意地回身繼續吃了一小塊蛋糕,探出舌尖舔了舔唇角的奶油,借著低頭端起杯香檳的時候,眉梢一挑,眼波流轉過去。
  田一禾勾搭人的水準,那叫一登峰造極爐火純青,不動聲色地幾個動作,果然令得那位姓董的帥哥目光幽深起來,舉起手中的香檳,輕啜了一口。
  田一禾轉過身,抿嘴一樂,心裡又得意又騷包,低聲對江照說:“我今晚有戲了。”
  “哦?”江照詫異地看他一眼,剛要回頭,田一禾忙道:“別。這種時候,就得擺得住架子,沉得住氣。他以為上次我放他鴿子,這次肯定得找他,我偏不。”他舉起杯,碰一下江照的,得瑟地一飛眼,“嘿嘿,學著點吧。”
  果然,過不了一會,那個姓董的跟對面的人微一頜首,轉身向田一禾走過來。
  田一禾漫不經心地一回頭,跟那人四目相對,他微微一笑,舉杯示意。
  忽然,一個人匆匆而來,似有意似無意地擋住那人的視線,低聲說了幾句什麼。田一禾的臉色登時變了,像活見了鬼,忽然覺得身上發冷,不是憤怒不是痛恨,是冷,還有噁心。像迎面看到樹枝上盤曲的五環蛇,或者跳上腳背的癩蛤蟆。
  他竭盡全力才能避免身體的顫抖,他對江照說:“我出去一下。”
  江照看出他的臉色不好:“怎麼,你不舒服?”
  田一禾勉強一笑:“沒事,可能吃得太急了,肚子疼。”他顧不上江照的反應,徑直走了出去。他怕他再不走,會吐出來。
  那個後來的人,田一禾太熟悉,熟悉到有一段時間他天天做夢夢到,滲入骨髓,滲入呼吸,無處可逃。
  那人是胡立文。

  冤家

  田一禾有很久一直在反反復複翻來覆去回想他和胡立文的交往,每一個片段每一分時光每一句對話甚至每一個細微的動作和表情。他像一個失去了丈夫只能靠著回憶過苦日子的寡婦,恨不能把這些拆散了嚼碎了再一點點吞下去。
  只不過寡婦的回憶剛開始是甜蜜,後來是痛苦。
  而他,始終都痛苦。
  沒有甜蜜的時候麼?當然有的。就像胡立文大半個身子耷拉在上鋪邊緣,伸手想要偷偷摸田一禾的臉,田一禾裝著閉眼睛睡覺,卻勾起一邊唇角,把手遞過去跟他握在一起;就像老師在上面講課時,胡立文和他在下面你碰我一下我摸你一下,上半身卻坐得直直的,一本正經地聽課;就好像胡立文睡覺時,田一禾趴在床鋪邊,額頭貼著他的額頭;就像天黑了所有人安睡下,田一禾突然爬起來,迅速親一下胡立文的唇,然後縮回被窩裡睡覺;就像兩個人第一次肌膚相親,清晨醒來時窗外明媚的陽光……
  可後來田一禾再次從夢中驚醒,卻只見滿眼冰冷的月色,和一室孤寂。
  那時有多甜蜜,背叛之後就有多痛苦。
  田一禾真想殺了他。苦惱、怨毒和憤懣在胸膛裡翻湧,田一禾極力試圖壓抑它,卻反而使它急劇地膨脹起來。像一團火,灼烤著他吞噬著他,痛得撕心裂肺寸斷肝腸。
  田一禾買了一把刀,他去了胡立文家的門口,心裡憋著一口氣:我不活了,也不讓你活!我毀了,你也別想好!
  他從上午站到下午,又從下午站到日落西山,眼睛裡沒有別的,只剩下胡立文家門口的樓洞,仿佛那是通向未來唯一的路。
  然後他感覺到有人輕輕拉扯他,他木然地低頭看過去,那只是一種下意識的反應。一個穿著粉色蓬蓬裙的小女孩,懷裡抱著個洋娃娃,有些好奇地望著他:“哥哥,你是在玩木頭人嗎?”
  田一禾沒說話,他渾身上下的肌肉早已經僵了,真的跟木頭一樣。
  小女孩指指頭上:“哥哥,天要黑啦,沒人和你玩,你快點回家吧。”
  田一禾沒動,他愣愣地看著小女孩,像看著一塊岩石一棵樹。小女孩吃驚地後退一步,她說:“哥哥,你怎麼哭了?”這時田一禾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臉上的濕冷。小女孩被他古怪的臉色嚇著了,回頭叫媽媽。她母親跑過來把她抱在懷裡,瞄了田一禾一眼,哄著孩子趕緊走開。
  閘口洞開一下子泄了洪,田一禾放聲痛哭,像一隻受了傷害的野獸的嘶吼。
  事情過去之後,田一禾感謝了那個女孩很久,他祝願她一輩子平安幸福。他明白了,為了胡立文那個東西,他已經失去了太多太多,再失去生命,不值!
  等田一禾冷靜下來,他不得不承認,這件事裡他也有錯。不在於輕信不在於承諾不在於付出愛情,而在於他的信任他的承諾他的愛情太過專注激烈而極端,而這些胡立文都承受不了。那時他以為愛情就是最強有力的武器,只要彼此堅守,就可以排除萬難披荊斬棘一往無前。可經歷過才知道,愛情就是個狗PI。
  總歸一句話,他還是太年輕了。
  田一禾不恨胡立文回家去哀求父母的原諒,如果不是父親母親的態度太令他傷心,他也差點回去。他只恨胡立文為什麼要瞞著他,為什麼不坦白說出來,難道經歷了這麼多,連句實話都換不來?
  他把他扔了,自己去過正常人的生活,畢業、結婚,也許生個小孩。只剩下他一個,落在黑黢黢的洞底,抬頭仰望永遠也觸摸不到的光明裡,那個男人冷漠地轉過身去,消失在一片虛無中。
  到最後,田一禾不知道更恨誰,拋棄自己的他,還是太過傻X的自己。
  田一禾只是不願再回想,胡立文是一道不可逾越的萬丈深淵,他扭曲了田一禾的整個人生,阻隔了田一禾對往事一點點回憶的可能性。因為胡立文的存在,田一禾二十多年的生命變得暗淡蒼白,連曾有過的快樂和童年都變得虛假或模糊不清。
  如果可以,本來就應該可以,田一禾一輩子也不想再見到胡立文,兩年前在街角只是個意外,一個偶然事件。
  可所謂偶然,就是說它還有再次發生的小概率。
  田一禾低著頭往外走,他想離開這裡,想離開跟胡立文有關的任何東西,哪怕只在一處中間中呼吸。
  田一禾沒想到胡立文竟會追上來,事實上,胡立文還真就追上來了。為避免別人詫異的目光,胡立文沒有跑起來,但他竭盡所能加快腳步,低呼:“禾苗,田一禾。”
  田一禾沒理他,走得更快了。
  直到出了萬豪門口胡立文才加快腳步一把拉住他:“田一禾!”
  “草,你幹嗎!”田一禾用力掙脫,“你TM想幹嗎?”
  “一禾……禾苗……”胡立文長得很帶勁,是那種濃眉大眼的帥氣,個頭比田一禾略高一些,此時一雙眼睛凝視著田一禾,居然流露出萬分痛惜:“一禾,你怎麼,怎麼變成這種樣子。”
  田一禾閉了閉眼睛咬了咬牙,知道今天肯定輕易沒完,索性轉過身來面對胡立文,不耐煩地說:“我怎麼了?我這樣怎麼就礙你眼了?”
  “你……”胡立文上下又把田一禾打量一遍,像是難以啟齒又像是痛心疾首不得不開口,“你怎麼,怎麼能做這種事?”
  田一禾有點愣了,我TM做什麼事了?
  胡立文沒等他回答,自顧自地往下說:“誰帶你來的?你不能……不能找董正博那樣的……他不是好人,他能玩死你!”
  田一禾一下子就明白了,原來胡立文竟把他當成出來賣的了,傍大款的了。田一禾先是驚詫,繼而嘲弄,繼而冷笑,繼而憤怒,TNN的胡立文把自己當成什麼人了!我在他眼裡就是這麼個下J的玩意?這麼個不要臉的東西?
  胸膛裡猛地躥出一把火來,田一禾瞬間炸毛了:“你TM說什麼呢?!剛吃完大便不知道漱漱口再說話啊?有PI就憋著非得放出來啊?你心裡瞎眼睛也瞎嗎?心裡髒眼睛也髒嗎?我用誰帶來了?我賣給誰了?我堂堂正正用邀請函進來的我賣誰了?是不是你把PI股賣別人了好不容易混進來就以為誰都跟你一路貨色?”
  最後一句話令得胡立文的臉色頓時變了變,他喘出口濃重的粗氣,看看旁邊的酒店服務生都偷覷他們倆,息事寧人地低聲說:“你別嚷嚷,有話好好說,咱們找個地方慢慢聊……”
  “聊什麼聊?聊你X個腦袋,我跟你有什麼好聊的?”都出了明鋒的宴會廳了,田一禾還怕誰?越喊聲音越大。旁邊門衛實在看不過去了,過來客氣地說:“不好意思兩位元先生,請問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沒有,謝謝。”胡立文還撐著面子微笑硬充精英紳士風度,田一禾翻個白眼,一哂而走。
  這次胡立文學乖了,沒敢太早攔著他,默默地跟在田一禾後面,直到兩人走出萬豪酒店,田一禾到自己小QQ前開車門。胡立文這才知道是自己誤會田一禾了,不知怎麼就松了口氣,寧定了許多。
  也不能怪胡立文多想,兩年前他無意中遇到田一禾的時候,這小子還在街邊賣餛飩呢,哪成想這麼短的時間,就能來萬豪酒店參加稍有檔次的宴會呢?
  “禾苗,對不起。”胡立文說。
  田一禾沉著臉,壓根不想搭理他。
  胡立文扒扒頭髮,有點挫敗地說:“其實,其實我就是關心你,萬一有什麼難處,我還能幫你一把……”
  田一禾忍不住冷笑:“幫我一把?胡立文,你開什麼國際玩笑?我用你幫什麼?你能幫我什麼?我拜託你,也對著鏡子好好看看你那張娘不親舅不愛的老臉,一副倒楣到家的喪氣樣你還能幫誰呀?窮的就剩這身皮了吧?我說你是不是來釣凱子來了?你媳婦滿足不了你吧。從床上到床下你都做不了主你還能幫誰呀?”
  胡立文深吸口氣:“禾苗,我知道你恨我,我……”
  “恨你?”田一禾毫不客氣地打斷他的話,“你放一百一千一萬個心,我一點也不恨你。我恨你幹什麼?你跟我有半點毛關係嗎?要是不出聲你在我眼裡都不成像你知道不?我回答你兩句就當奉獻愛心替紅十字會造福人類了。狼心狗肺的玩意我恨你幹啥?被狗咬一口我還能咬狗去?胡立文我今天告訴你,我就是不願意看見你,我噁心!”說完還直著脖子做了個幹嘔的動作。
  胡立文皺緊了眉頭:“禾苗……”
  “滾,快TM滾一邊去!”田一禾上車砰地關上車門,鑰匙一擰方向盤一打,要不是胡立文躲得快非得被撞上不可。
  胡立文怔怔地望著汽車開走的方向,半天沒動地方。
  田一禾汽車開得飛快,一把輪出了主幹道,鑽入一個窄巷子裡。他揮拳用力在車喇叭上砸了兩下,發出震天動地的轟鳴聲。
  “真TM的!真TM的!”田一禾嘴裡罵,從懷裡掏出煙來才發現一根都沒有了。他氣得將煙盒團成一團擲出去。紙團啪地打在擋風玻璃上,彈落到車座中間。
  田一禾拿出手機劈裡啪啦按了一串電話號碼,剛一接通就大叫:“炮灰半個小時立刻給我趕過來,否則你永遠別出現在我面前!”

  挑釁

  還沒等田一禾給連旗打電話,早在他跟胡立文在萬豪門前拉拉扯扯破口大駡的時候,連旗就接到了阿城的彙報。
  阿城以前跟過連新,還是很近的那一種,也就是說什麼幫派鬥毆洗錢販賣槍械都曾經參與過,也是挺有手腕的一個人。當年連新飲彈自盡,保住的不只是淵源極深的某些ZF官員,還有自己絕大部分兄弟。他們都想跟著連旗繼續幹,但連旗想低調一些,篩選篩選再篩選,最後只留下十來個人作為核心成員,其餘的都給筆為數不少的錢打發去過小日子去了。
  就是現在,他們風光也不同往日,每個人經營一個黑彩店,蔫吧悄動地賺錢。但阿城這樣跟連氏兄弟貼心的級別要高一些,萬豪所在的整個沈河區都歸阿城管,連旗一般不過來。所以說,人家連旗管理體制嚴謹著呢,絕對跟ZF行政區域相靠攏,不比彩票中心差。對阿城來說,這樣更好,賺的不比以前少,風險要小得多得多,也不用提心吊膽地怕媳婦孩子哪天遭人報復綁架撕票啥啥的。
  經歷過風風雨雨生死關頭的人才能明白,平平淡淡才是真。別看電視電影裡演得熱血沸騰豪情萬丈,好像這才夠刺激才叫沒白活一回,其實那刀砍在身上,誰疼誰知道啊。所謂的英雄背後都是狗熊,只不過流淚不讓人看見罷了。
  阿城見過田一禾,就在連旗的書店裡,向連哥彙報工作的時候。田一禾大咧咧地坐在一樓書店的沙發上,手邊堆了厚厚一摞漫畫書,跟書店是他開的似的,一點不見外。看得津津有味嘖嘖有聲,茶几上擺了一堆瓜子青豆牛肉幹美國大杏仁外加冰紅茶。榛子都是最好的水漏,輕輕一拍殼就開。
  阿城一點也看不上這小子,除了臉蛋長得漂亮點之外,可漂亮的他見得多了,說句得罪連哥的話,當年那個鐘青長得就很帥,非常帥,帶勁。要不連大哥怎麼一眼就看上了?事實上他對兩個老大喜歡男的就不太能理解,女人多好啊,軟軟呼呼的,男人硬邦邦有什麼好摸?再說田一禾太得瑟了太囂張了太不拿自己當外人了,阿城就看不了他那個樣兒。
  但連哥喜歡,真喜歡,從心眼裡往外喜歡,看田一禾的眼神都不一樣。在阿城的印象裡,連哥不笑的時候很少,有時候甚至越生氣越憤怒越笑,但目光是冷的,透著刺骨的寒,每當這時,他們手下就明白,對方估計夠嗆了。連大哥去世之後,連哥也笑,但眼睛裡沒有笑意,死水一潭,古井不波。
  但現在不一樣了,連哥嘴是笑的,眼睛是笑的,眉毛是笑的,心也是笑的。田一禾越咋咋呼呼要這要那罵罵咧咧,連哥越笑。笑得阿城直發毛,不由連打幾個寒噤,跟旁邊的馮賀無聲對視,各自做個含義不明的鬼臉。
  不過看不上歸看不上,老大吩咐一定要一絲不苟地完成,因此田一禾從萬豪一出來,阿城就給連旗打電話,沒想到正說著呢,田一禾後面又跟出來一個,還扯住田一禾不知在幹什麼,倆人在萬豪門口撕扯上了,阿城這個電話簡直一現場直播,當然只是解說版。
  連旗一點沒耽誤,按了電話出門開車。也不知為什麼,他忽然就有種直覺,田一禾遇見的恐怕就是兩年前在餛飩攤的那個姓胡的,胡什麼連旗不記得了,長什麼樣也記不大清了,只記得田一禾一邊低頭罵一邊抹眼淚的樣子,脆弱得讓人心疼。
  連旗趕到萬豪用了二十分鐘,田一禾坐在駕駛座上望天,眼睛裡一片空白。田一禾以前也曾經想像過自己再次遇到胡立文的情景,最痛快的就是他功成名就趾高氣昂,然後胡立文苦巴巴地來求他辦事,求他原諒,他很寬大地將手一揮:“過去的就過去吧。”於是胡立文更加感激涕零羞慚無地。
  可惜,田一禾沒有功成名就,也做不到趾高氣昂。原諒和寬恕是需要資本的,資本就是你擁有的太多了,不在乎這一點。但田一禾資本沒多少,吃的苦倒是太多太多了。越痛苦的時候就越痛恨那個把自己推到這種痛苦地步的人,越痛恨就越後悔,越後悔就越痛苦。這是一個閉環,解脫不了。
  於是,再次遇到胡立文,田一禾沒辦法淡定裝作若無其事,儘管他知道那是最好的表現。他仰靠在駕駛座上,似乎什麼都沒想,又似乎想了很多。往事像不停閃過的車前燈,亮一下又過去了,過去了又亮一下。
  他恨胡立文,厭惡胡立文,因此也就更恨居然當年瞎了眼能看上這麼個噁心的貨色還為他付出一切的自己。
  手機響了,田一禾懶得動,《愛情買賣》撕心裂肺唱了一遍又一遍,最終沒了動靜。不大一會又響起來,大有不屈不撓的架勢。
  田一禾伸出手,拿起手機接聽。
  “田一禾?”裡面傳出連旗的聲音,中規中矩渾渾厚厚的,他問,“你沒事吧。”
  田一禾忽然就來勁了,像剛剛在外面吃癟回家還要被黃臉婆磨磨唧唧問個沒完沒了的公司小職員,憋了一天的氣一下子爆了。事後田一禾回想起來,他仔細琢磨了一番當時的心態,最後總結一句,連旗的脾氣太好了。你之所以敢在一個人面前肆無忌憚為所欲為,是因為你知道他肯定不會傷害你。
  田一禾粗聲粗氣地問:“你TM在哪呢?”
  “你旁邊。”
  田一禾往左邊一看,黑魆魆的一個東西,似乎正是連旗那輛極為低調的什麼“輝騰”。田一禾二話沒說,開門下車。
  巷子裡又髒又暗,行人極少。每個燈火璀璨繁華輝煌的背後,總有陰暗骯髒如影隨形,世界上哪裡都一樣。
  田一禾一PI股坐到副駕駛上,捲入一股寒氣。車裡頂燈開著,光線昏暗,沒比外面亮多少。田一禾喘口氣,雙手一分,脫下酒紅色的皮外套,還沒等連旗反應過來,又一把扯下鉛灰色的套頭薄毛衫,上身立刻赤果。
  連旗愣了,他問:“禾苗,你要幹什麼?”
  “幹什麼?”田一禾冷笑,他高高抬著下頜,從眼皮縫中瞧著連旗。這個動作使得他的神情帶著幾分挑釁幾分嘲弄幾分傲慢,他說,“你還裝什麼裝?以為我不知道?做低伏小裝模作樣的,你不就是想幹我嗎!”他聲音很高,很飄,很尖銳,甚至有些刺耳,像從嗓子眼裡發出來的,輕顫的尾音又平添了幾分悲愴。他慢慢地解開皮帶,雙眼直勾勾地盯住連旗,像看透人生嬉笑怒駡的名JI看一個陌生的頂著可鄙嘴臉對自己垂涎三尺的PIAO客。然後雙手一用力,褲子一直褪到腳踝,於是他全身近乎赤果了。
  結實的胸膛,緊繃的下腹,修長的腿。田一禾的肌膚細膩而光滑,肌肉線條極為優美,被昏黃的光線籠罩著,散發著淡淡的光澤。毫無疑問,田一禾極具誘惑力,尤其是當他現在這副赤身果體的模樣,仍然斜睨著你,目光滿含譏諷和冷笑的時候,足以升騰起人內心中最邪惡的暴力衝動,想要狠狠地把他壓住,左右開弓扇他幾個耳光,揪住他的頭髮幹他幹到死!
  田一禾聽到連旗的呼吸變粗了,他笑了一下,看上去有點古怪,有點惡毒,有點激憤。他向後仰靠在寬大的座椅上,閉上眼睛,微微分開雙膝。
  田一禾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衣料的摩擦聲,心裡的冷笑就更濃了,還帶著一絲狠意。什麼樣的男人都經不起這樣的挑逗,除非他……
  他還沒想完,就覺得身上一暖,鼻端瞬間聞到一種淡淡的屬於男人的體味。田一禾睜開眼睛,看到身上的衣服,和仍穩穩當當坐在駕駛座上,只脫了外套的連旗。
  連旗說:“要睡覺別都脫了,車裡冷。”
  田一禾愣了,其驚訝程度一點不遜于連旗猛然看到他開始脫衣服。連旗還是那副樣子,微微笑著,還順手推了推眼鏡。
  田一禾一口氣憋在胸腔裡,突然撲哧笑出來,接著越笑聲音越大,最後乾脆抱住連旗的衣服縮成一團,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笑得眼淚橫流。他說:“你TM陽wei吧!還是X功能障礙啊?不會自己揮刀自宮了吧?硬不起來你就直說,用點道具小爺我挺得住!敢情你追我只是圖個柏拉圖式的精神戀愛?你TM還是不是男人啊?”
  面對田一禾連珠炮似的惡毒的痛駡,連旗只淡淡地說:“是不是男人,用不著這時候表現出來。”
  田一禾一下子就沒詞了,剛開始他為連旗會撲上來幹他而憤怒,現在卻又為對方沒有撲上來幹他而憤怒。田一禾一把扯下身上蓋著的連旗的外套,一邊退褲子穿衣服一邊罵罵咧咧:“去你M的,有種你一輩子也別幹我!”
  連旗又推了推眼鏡,穩穩地笑了,他說:“這可不一定。”
  田一禾翻個白眼,囂張地對連旗豎起中指:“幹!”
  鬧了這麼一出,胡立文帶來的那點怨懟委屈憤懣呼啦啦一下子沒了,傷感也是需要氣氛的。田一禾本來就沒心沒肺,那陣風過去就過去,開始左兜右兜地摸煙,摸了半天才想起來自己根本沒有,嘴裡不由罵一句:“我草!”
  連旗遞過來一盒,田一禾瞥一眼,嗯,中華,還行。他接過來叼在唇邊,連旗服務到位地拿出打火機給他點上。田一禾問他:“你小子不是不吸煙嗎?”
  “偶爾也吸。”
  田一禾笑駡:“切——看你那德行吧。”狠狠吸了一大口,慢慢吐出個煙圈。
  “怎麼,心情不好?”
  田一禾咧咧嘴:“碰到前任男友了,就是拋棄我那個,你說心情能好嗎?”跟連旗他想都沒想,自然而然就說出來了。他斜睨著連旗:“我說,你以前喜歡過誰沒?”
  連旗想了想,老老實實地回答:“算是喜歡過吧。”
  “我靠什麼叫算哪,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還算。”田一禾又吸口煙,“男的女的?”
  “……男的。”
  “後來呢?他也把你甩了?”
  連旗沉默了一陣,忽然覺得在田一禾面前掖著藏著的未免太矯情,他說:“後來他跟我哥了。”
  田一禾一口煙直嗆到嗓子眼裡,指著連旗邊咳嗽邊笑:“我去了,你TM演東邪西毒呢?”
  這部電影連旗也是看過的,當年連哥也是個文藝小青年。想起那個倚在欄杆上的孤單寂寞的張曼玉,再看看面前又喘氣又咳嗽憋得面紅耳赤的田一禾,也不知怎麼,連旗突然覺得真的很好笑,幾年的起起落落恩怨情仇生死離別,原來也不過一齣戲而已。時間久了,什麼愛恨什麼悲苦,一切都恍惚了。
  連旗跟著田一禾,一起笑起來,笑那段恍惚的往事,笑那個曾經的自己。

  換車

  田一禾一根煙抽完,心情好了不少,這才上上下下裡裡外外打量身處的這輛車。男人愛車那是天性,就跟愛槍愛錢愛美人以前人愛刀愛馬一個樣,那是實力的象徵,完全可以彰顯雄X的本質。很多老闆喜歡給小蜜買越野大吉普,從某一方面來說也是為了彰顯自己的雄X。
  就算一個不懂車的人,也完全能看出輝騰跟奇瑞QQ的區別。然後田一禾就心跳了,他一邊裝模作樣用一種不屑的輕蔑的眼角餘光東瞧瞧西瞅瞅,時不時貌似很隨意地摸兩把碰一下,一邊心裡又雀躍又羡慕又嫉妒又激動,暗罵:“我C,真腐敗!”
  “就這車一百來個?”田一禾撇著嘴問。
  “嗯。”連旗笑得老老實實的。
  “也算湊合。”田一禾說得臉不紅氣不喘,雙手摩挲著皮制座椅,“一般般吧。”
  “你開一圈玩玩?”
  “啊。”田一禾勉為其難地點點頭,“好吧,讓你看看小爺我的車技。”
  兩人換了座位,田一禾先掛檔再給油,汽車無聲無息地滑了出去。
  太TM過癮了,田一禾眼睛亮得跟燈泡似的,滿面春風一臉享受。這TM才叫車,看看這速度,這舒適度,這隔音技術……完美,太完美,跟它一比,自己那就是一驢車,還得是木頭軲轆的。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啊。田一禾偷覷著連旗,這小子到底幹什麼的,第一次見面沒法現他這麼有錢哪,穿得也挺普通啊,難道這就是所謂的人不可貌相?
  田一禾開車繞著萬豪晃了一大圈,又回到窄巷子裡,意猶未盡地吧嗒吧嗒嘴,連聲歎息。
  連旗說:“要不,我給你買一個?”
  這句話正戳到田一禾的痛腳,立刻一瞪眼睛:“誰用你買呀,你跟我什麼關係啊你給我買車?顯你有錢是不?騷包是不?你想包養我啊?小爺我不稀罕!切——”
  連旗連忙捋捋他炸起的毛:“不是不是,我就是看你挺喜歡的。”
  “我喜歡我自己會買,用不著你獻殷勤。”田一禾瞪了他一眼,可他又真心喜歡這輛車,忍不住摸了又摸。
  連旗沉吟著給他出主意:“要不,先借你開兩天,咱倆換換車。”
  這主意不錯,田一禾動心了,有點猶豫,還要嘴硬:“先說好,我就是借來開開,你這車太費油,開夠了咱倆還得換回來。”
  “行,行。”連旗回答得十分懇切。
  田一禾從兜裡拿出車鑰匙,扔給連旗:“喏,你可別把我車給開壞了。”
  “肯定不會。”連旗笑著下了車,轉身去開田一禾的QQ。
  田一禾眼瞅著連旗開車走了,立刻興奮地一揮拳頭,大叫一聲:“吔!”拿出手機給江照打電話:“喂江照,能出來不?讓你看樣好東西!”
  他這邊嘰裡呱啦一頓說,那邊江照似乎也在說話,不過對象不是田一禾:“不好意思我接個電話。”
  “沒關係。”
  田一禾愣住了,他聽出來那是個女人的聲音,他問:“喂,你在哪呢?”
  江照說:“還在宴會廳。”他好像走了幾步,周圍安靜下來,“你要走了嗎?”
  “啊,對,我跟炮灰換車了,你走不?”
  “嗯,我等明鋒。”
  “哦。”田一禾只顧著興奮,忘了江照是和明鋒在一起了,沒有朋友可供炫耀,樂趣未免減半:“那好吧,我先回家,過幾天給你打電話。”田一禾掛斷了才想起來那個女人的聲音,不過江照在宴會上認識些新朋友也正常,就沒再打過去。心思轉回來,發動車子手按方向盤,那叫一躊躇滿志心得意滿,大有指揮若定揮斥方遒的感覺,豪情萬丈溢於言表。大吼一聲:“賜予我力量吧——我是希曼!”
  田一禾不知道的是,阿輝正在店裡算帳,抬頭見一輛嫩綠嫩綠的小QQ停在自家門前,為人低調在他眼裡卻仍極具老大氣勢的連旗從裡面鑽出來。當時阿輝就傻眼了,頗有一種看到皇上一身華冕袞服,威嚴神武地盤腿坐在大板車上巡視邊塞的感覺,他真心地想問一句:“連哥你換品味了嗎?”
  連旗走進來:“行,事情辦得不錯。”
  阿輝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啊,連哥,正要跟你說呢,丁白澤想請你吃飯,跟你說說辦賭場的事。”
  “吃飯行,賭場我就不參與了。”連旗笑,“我瞧他請我入股也不是真心的,他是怕我去給他搗亂,要分一調羹,還不如事先請了面子上大家都過得去。”
  “S城市場挺大的。連哥,說實話,連大哥去世之後,S城基本屬於真空狀態,我瞧著,姓丁的是想把手伸過來。”
  連旗笑:“他伸他的,我沒興趣,我只要黑彩這一塊。”
  “連哥,你畢竟威信還在,他們想進S城來,也知會你一聲啊。”阿輝恰到好處地拍了拍馬PI。連哥瞧了他一眼:“你怎麼也變得油嘴滑舌的?媳婦昨晚給你吃豬油了?”
  “嘿嘿,嘿嘿。”阿輝摸摸後腦勺,忽然想起來,“對了連哥,最近新冒出來個姓董的老大,叫什麼董正博,聽說背後也挺有勢力,居然不打招呼就在舞廳歌廳裡賣搖頭丸。”
  連旗含義不明地笑了笑,淡淡地說道:“什麼有勢力,不過錢多點,看出黑的比白的好賺,心太野了。”
  “那我們……”
  “不管他,讓他跟姓丁的鬧去。他不理我沒關係,有人理他。”連旗交代得差不多了,轉身要走。阿輝憋了半天實在沒忍住:“連哥,你這車……是田一禾的吧。”
  “對,我跟他換車了。”
  阿輝小心翼翼地建議了一下:“連哥,要不你開我的?”
  連旗瞅瞅阿輝的帕薩特,再瞅瞅田一禾那輛QQ,說:“不用,這車顏色好,鮮亮。”
  鮮亮……阿輝徹底無語了。
  胡立文回到服裝發佈會的接待宴會,心思早就飛走了,想兩年前在街角擺餛飩攤的田一禾,想兩年後衣冠楚楚伶牙俐齒的田一禾。他沒什麼心情應酬下去,覺得眼前的一切混亂而虛假。
  當年胡立文回去,有段時間他以為自己不會後悔的,他認為對田一禾已經是情至義盡。他勸過田一禾,罵過田一禾,跟田一禾一起抱頭痛哭,他愛他,真的愛他,但愛情在現實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胡立文以為自己回來田一禾就能回來,他沒想到田一禾能那麼決絕,於是他就變成了忘恩負義。
  胡立文回家了日子也並不好過,他們的事情在學校家裡傳得沸沸揚揚,比八點檔的泡沫劇還引人入勝,比第三流的小說情節更耐人尋味。而在某種程度上,又確實是他拋棄了田一禾,於是他錯也是錯,對也是錯,裡外不是人,備受煎熬。胡立文頂著父母的責駡和不諒解,頂著周圍同學或嘲弄或厭惡或探究的目光和指指點點,他只剩下學習一件事,玩命地學,他把對田一禾所有的恨意都發洩在學業上。
  胡立文很恨田一禾,其激烈的程度不亞于田一禾恨他。剛開始胡立文對田一禾確實有負疚感,他覺得自己背叛了他,欠了他,但時間一長,感覺就變了。人都是這樣,當負罪感和恩情太過沉重,無法承受的時候,人們會不由自主找到各種藉口選擇遺忘。這也就是被人奮不顧身搭救死裡逃生而致使救命恩人身負殘疾之後,被救的一方竟會消聲覓跡從此再不出現的原因。
  胡立文反復回憶思量琢磨他們之間相處的一點一滴,越想越覺得明明是田一禾勾引了他,他完全被動;越想越覺得田一禾的路是自己選的,他勸說過威脅過哀求過,全都沒用,所以田一禾走到今天這步跟他沒關係;越想越覺得當初就不該認識這麼個人,這就是生命中的劫。胡立文費盡一切心思尋找田一禾的錯誤,使自己得到解脫,但在內心深處卻明明知道不是這樣,他沒法不受到良心的譴責。兩種念頭衝突交織,簡直令他無時不刻不身處水深火熱之中,簡直快要發瘋。
  於是胡立文決定遺忘,忘掉田一禾,忘掉那段生命,乾乾淨淨徹徹底底。他發奮他努力,他要改變現在的一切,改變所有田一禾帶來的影響。
  所以,當董小蓓說喜歡他,願意跟他在一起的時候,胡立文滿心感激和感動。他沒想到自己這樣的名聲還能有人追求。那時董小蓓是外校的學生,但跟他們某個男生寢室是友好寢室,於是認識了胡立文。他和田一禾那點事董小蓓也有風聞,因此仍然對胡立文心有所屬就更顯得彌足珍貴。
  董小蓓長得不算太好看,也就穿得漂亮些,不過胡立文半點沒看出來她背後富貴的家庭背景。董小蓓有點傲慢、愛撒嬌、咬尖、得理不饒人,但又帶著女性特有的溫存和小性兒。但經歷過跟田一禾的死去活來撕心裂肺之後,董小蓓那些缺點就變得不那麼明顯。
  胡立文的母親勸他:“這姑娘挺好的,雖說脾氣有點大,可現在哪家的姑娘脾氣不大?更何況……”他母親歎了口氣,下面的話就隱藏在那一聲歎息裡。她不說胡立文也明白,胡立文只能點頭。
  去董小蓓家裡的時候,胡立文都驚呆了,他被眼前的富麗堂皇驚呆了。說白了胡立文出身也就是普通家庭,連別墅都沒見過,更不用說這種獨門獨院的三層小樓,那是在電影電視劇裡才能出現的家族性建築物。胡立文很快成了董氏家族企業的項目經理,前途無量一馬平川。
  結婚前,董小蓓做了個很成功的整容手術,把下巴弄尖了,顴骨弄低了,變得格外光彩照人儀態萬方。胡立文給她戴婚戒的時候手都在發抖,他很激動,他默默發誓要一輩子對這個女人好,死心塌地全心全意。
  那時,他真的不知道婚前婚後的生活是不一樣的,婚前你眼裡只有對方的好,婚後芝麻點的缺點也能放大成大西瓜;那時,他也沒有過多地注意董小蓓的哥哥董正博。
  記憶像斑駁不清的片段,混亂不堪地在胡立文腦海中閃過。他表面上仍跟著董正博在人群裡穿梭,臉上掛著虛偽客套的微笑,說一些含義不明的話。董正博一連看了他好幾眼,胡立文毫無察覺,他的心思全留在田一禾身上了,撕撕扯扯拽不回來。
  董正博把香檳放到一邊,抬手按在胡立文的肩頭。胡立文猛然抖了一下,驚醒過來。董正博低聲問:“你想什麼呢?”
  胡立文定定神:“沒想什麼。”
  董正博慢慢勾起一邊唇角,那張英俊的臉上平添幾分邪意,他貼近胡立文的耳朵,說:“晚上,到我房間裡來。”說完,整理了一下胡立文的衣領。
  胡立文不可抑制地又抖了一下,他想避開董正博的手,終究還是沒敢。他低下頭,呼吸突然變得艱難,他幾不可聞地說:“好……”
  但董正博跟本沒有等他的回答,而是神態自若地轉過身去,跟另一人打招呼:“秦老,沒想到在這裡能見到您……”

  時裝發佈會

  田一禾聽得沒有錯,江照身邊果然有個女人,或者說,是女孩。
  江照平生頭一次參加這種PARTY,難免處處好奇,他很小心地把自己雀躍的心情隱藏起來,用一種平靜的冷淡的目光偷偷打量著這一切。寫作有所謂“除此之外,別無材料”,也就是說個人經歷對寫文本身很重要,你的出身、學歷、閱歷、趣味、性格、品味、閱讀量,甚至交往的朋友,直接影響著你的作品。他們是你存在和生活的全部內涵,就算你竭力去避免,就算你不停地變換小說背景,從古代到現代,從星際到獸人,他們始終在那裡,不屈不撓無聲無息地隱藏在蔓延在你的字裡行間,無法驅散。
  江照是個普通人,更準確地說,他是個宅男,沒地位沒勢力沒家世,構思寫一個小人物的悲歡離合估計問題不大,但要是寫點豪華的故事就頗為力不從心。他曾寫過男主人公開著寶馬X5四處遊蕩,在他眼裡,那已經是非常非常非常好的車,讓田一禾羡慕得不得了,牆上貼的全是X5的各類宣傳畫,然後躊躇滿志地說:“等小爺我有錢了……”
  可惜江照一寫出來就被讀者指出品味太低,寶馬X5根本不算什麼嘛,一點不配男主的身份。於是江照默然,沒辦法只能度娘一下,勉強改了。
  終於能有個機會見識一下什麼叫服裝秀,說實話江照對看秀的本身,比對能陪著明鋒興趣更大,如果是別的活動,沒准他還喜歡待在家裡。江照對一切陌生的地方都隱約有點恐懼,儘管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厭惡改變,最好生活永遠都是一副樣子,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所以,他在宴會上其實有點不自在,有點拘謹,有點不知道站在哪裡幹點什麼才好。可他越是這樣越不想讓人看出來,因此舉動極為小心,只躲在角落裡,甚至不敢過分環視周圍的佈置,怕被人嘲笑。
  看到那個女孩子走過來,目標明顯是自己的時候,江照甚至不由自主地緊張。只是這種情緒還沒等擴散開,她已經到了面前。頭髮高高盤起,額前梳著整齊的劉海,穿一身海藍色的連衣裙,顯得腰身修長、儀態優美。她用女性特有的柔軟的聲音問道:“您就是江照先生吧?”
  江照點點頭,他很確定自己並不認識這個女孩子。
  她笑了,很單純又帶些促狹:“我是Carl,哦,就是明鋒的,呃,表妹。他說我一眼就能認出你,果然,嗯,很正確。”她漢語不算嫺熟,帶著一點點古怪的口音,用一些詞彙的時候總要想一想,著急時就比劃一下,然後抱歉地對江照笑。
  對於女孩子的搭訕江照毫無經驗,他根本不知道這時候該作何反應,有點尷尬。
  “哦,Sorry。”女孩子看出江照的窘迫,忙伸出手來,“Helen,我叫Helen。”
  “你好。”江照伸手跟她握了握,Helen補充說:“其實我有漢語名字,是,呃,姑母,就是明鋒的母親給我起的,叫陳一牛。因為我是那個,怎麼說呢,就是,呃……”
  “屬相。”江照好心地提醒她。
  “對了,屬相。我屬牛,又是獨,獨生女,所以叫陳一牛。”
  江照忽然想起田一禾,不禁莞爾。
  “我說錯了麼?”陳一牛做個鬼臉,她有外國年輕人那種特有的開放和灑脫,雖然覺得自己可能犯了錯誤,但仍繼續嘗試再接再厲,“不過還是能聽懂的吧?”
  “不,你說的挺好的。”江照說,“只不過你的名字讓我想起了一個很好的朋友,他叫田一禾,聽說是家裡的獨生子。”
  “哦?”陳一牛瞪圓了眼睛,“不是這麼巧吧。”兩人一起笑起來,彼此覺得近了許多。
  一看陳一牛就是經常參加這種聚會的人,很隨意也很自在,漫不經心地四下看了看,說:“明鋒這次服裝發佈會的,呃,規模沒有以前那麼大,可能只是熱,熱身。我是來,趕熱鬧的,剛剛下飛機,就換了衣服馬,馬不停腿地跑來了。”她拿起路過的侍者託盤上的香檳,“我人熟地不生,明鋒說你是好人,會照顧我的,對吧?”
  江照忍俊不禁,外國人學中國話都是這樣,以為都得用點成語,但還用不對。江照一下子就沒了那種陌生感,人要是發覺也有人和自己一樣有弱勢的時候,反而會放鬆下來。他說:“當然,我很高興。”
  陳一牛拿了個託盤,夾了很多小糕點在盤子裡,順手遞給江照:“Carl說這裡西點不錯,不吃太,呃,不好了。”她故作神秘地偷偷說,“我還沒來得及吃晚飯,餓壞了,你替我,嗯,擋一下。”
  “打掩護。”江照糾正她。
  “啥?”陳一牛明顯沒聽懂,卻突然冒出一句東北話,跟她滿口外國音一點不搭調。江照實在忍不住輕笑出來。
  “Carl還說你不愛笑呢,完全不是。”陳一牛邊說邊往嘴裡塞奶油蛋糕,大方自在,旁若無人。
  江照詫異:“他在你面前常提起我?”
  “嗯,最近這兩天。呃,簡直就是,那個,口頭禪。嗯,是這麼說吧。”
  江照不知道該點頭還是搖頭,只能笑。他以為他和明鋒之間的關係,並不適合光明正大地表現出來,沒想到明鋒不但請他出席這種場合,還在自己親人面前提起他。這說明明鋒不在乎,還是太在乎?
  陳一牛輕歎口氣,一臉感慨:“沒想到Carl也會有人喜歡,你真是救世主。”
  江照被她語無倫次的形容詞打敗了,笑道:“我可沒這麼偉大,更何況明鋒他人不錯,喜歡他的人應該很多才對。”
  “Oh, MY GOD!”陳一牛誇張地手撫胸口,翻個白眼,“怎麼會。我們全家都認為他有,嗯……”她纖纖玉指點著額角,一副很苦惱的樣子,半天才猛地想起來,“感情障礙,對,感情障礙。”
  啊?江照眨眨眼,明鋒待人斯文有禮、文質彬彬,怎麼會有感情障礙?
  “你不相信吧?”陳一牛得意洋洋地偏偏頭,將杯子裡的香檳一飲而盡,拉著江照坐在角落的沙發裡,擺出長篇大論講八卦的架勢,“他年輕的時候喜歡過一個男孩子,啊,好像他現在也不,呃,老。以前,我是說他以前,喜歡過。結果他一點追人家的,呃,巧記也沒有……“技巧。”
  “對,技巧。Carl只會天天對那個男孩子好,好得不得了,刻時表示,嗯,關心,照顧得無什麼……”
  “無微不至。”
  “啊,漢語真是太博大那什麼了。”
  江照點點頭,決定不再糾正陳一牛的語法,那樣他們聊兩天兩夜恐怕也聊不到正題上。
  “可Carl一句甜,呃,就是甜蜜的話也不會說。結果你猜,哈哈。”陳一牛搖頭晃腦的,居然還會賣關子,“結果那個男孩子無論那個什麼何都要跟他分手,大叫:我實在受不了你了,Carl大媽!哈哈,Carl大媽,哈哈——”陳一牛笑得前仰後合,絲毫不注意形象,江照也不禁好笑,想想明鋒細聲慢語極富耐心的模樣,的確頗有些像大媽。
  兩個人相談甚歡,陳一牛活潑開朗,時不時蹦出幾個英文單詞,然後再不好意思地用手連連比劃解釋,講明鋒的各種趣事給江照聽。什麼只顧著觀察螞蟻搬家下雨了都沒發現啦;什麼人家對他一頓痛駡,他還微笑著給對方遞水啦;什麼大嫂生了寶寶他去報育嬰班,照顧孩子比爹媽還細心啦等等等等。總歸明鋒就是一婆婆媽媽磨磨唧唧的碎嘴子,最後陳一牛總結一句:“這樣還能有人喜歡,江照,你太不易容了。”
  “容易……”
  “對,容易。”
  此時他們兩個已經從招待酒會移步到時裝發佈會現場,燈光暗了下來。瑩白色的背景,模特們走在S型的銀色的T臺上,盡展女性的優雅嫵媚。
  明鋒此次設計的服裝,主要針對以ZG為主體的亞洲女士,走的是實穿路線,風格浪漫懷舊。採用純淨、淡雅的自然色系,選擇細緻、溫和的優良質感面料,線條流暢洗練,細節處理獨具匠心,規矩裡透著無傷大雅的俏皮。
  “Perfect!”陳一牛顯得挺興奮,“Carl的這次秀很成功啊。”
  就算江照不懂這些,也能看出明鋒設計衣服的與眾不同。最後所有模特一溜水地走出來,搖曳多姿,明鋒穿著一身黑色休閒西裝挽著主秀的皓腕姍姍而至,全場響起熱烈的掌聲。
  陳一牛拉起江照:“走,去後臺。”

  又是表妹

  後臺永遠都是表演時最繁忙的地方,儘管秀已經接近尾聲。工作人員們長出一口氣,倦色這才一點點泛到臉上。江照和陳一牛等了一會,見明鋒抱著一大束鮮花從臺上走下來。
  “哦,Carl,太棒了。”陳一牛誇張地大叫,上前擁抱他。明鋒放下花束回抱:“怎麼樣,旅途還算愉快吧。”
  “遇到江照,就更愉快。”陳一牛後退挽住江照的手臂,“我真要,呃,嫉妒你了,Carl,你的運氣總是這麼好。”
  明鋒笑著把目光轉向江照:“我太忙了抽不開身,只好把Helen拜託你,沒給你添麻煩吧?”
  “怎麼會麻煩。”陳一牛插嘴,“我們相處很愉快。”
  “是。”江照笑,對明鋒說,“恭喜你。”他不太習慣這樣直接地讚美別人,語氣未免彆扭。不過明鋒不在意,上前輕輕擁抱了他。江照只覺身子暖了一下,就聽旁邊有人叫道:“這就是江照嗎?”原來是明鋒的好搭檔Tomas。明鋒很自然地攬住江照的肩頭,從Tomas開始大大方方給他和陳一牛逐一介紹周圍的同事。
  江照沒有想到明鋒會這樣重視他。事實上,自從父母去世之後,他很快就適應了低調甚至把自己藏起來的生活。
  親戚家總會有人過來串門兒,江照最好的方法就是“藏”起來,絕不主動踏出房門半步,除非等到開飯的時候嬸子或姑姑來叫他,如果不叫,他就裝作“不存在”。
  即使上了桌,如果沒人招呼他,他也不說話。客人驚詫地看他,有的突然想起來:“啊,這就是……”然後跟他親戚對視一眼,彼此露出個心領神會的表情,客人不禁流露出些許唏噓和同情的神色;有的想不起來或者不知道,親戚難免介紹一下:“這是誰誰誰的孩子,過來住兩天。”盡可能地語焉不詳,他們語焉不詳,是怕江照難過。
  可那種同情,那種刻意的隱瞞,才更刺痛江照。
  只是這種刺痛並不長久,人家是來做客的,目標是江照的親戚,至於他是誰,根本不重要。客人們眼裡瞧見的是親戚家的孩子,嘴裡誇的是親戚家的孩子。“哎呀蓉蓉長這麼高啦,學習怎麼樣……”“我瞧你家大偉已經挺懂事了,你看我家那個小混蛋,別提了太讓我操心……”人們關注你、留心你、談論你、表揚你甚至罵你打你詛咒你,是因為他們在乎你,你給他們生命帶來影響,不可或缺。世上最殘忍的事,不是飲血啖肉,而是忽視。
  江照習慣了被人忽視,在短短而尖銳的針紮一樣的刺痛之後,他就透明了。他默默地聽他們高談闊論,默默地吃飯,默默地喝水,默默地把碗筷放下,默默地離開。也許要到酒冷菜殘,客人們才有可能注意到:“呦,那孩子什麼時候走的呢?”不過,沒有人會再想一想的。
  剛開始江照受不了,心裡疼得厲害。他是家裡的獨生子,在父母面前也是如珠如寶的,也是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裡怕嚇著的,也是挨打挨駡也溫馨甜蜜的,猛然之間,一切都沒了。他成了附屬品、寄居人、多餘的。平時這種感覺這種心情還不算突出,但每次來客人的時候,就表現出來了。江照那時還小,回到房間裡偷偷地哭,必須得偷偷地,不動不響,無聲無息,還得在表弟表妹嬸嬸姑姑進屋來之前把眼淚擦乾,裝作若無其事。
  後來江照不哭了,沒眼淚了,麻木了,偶爾有些難過時甚至會覺得太過矯情而感到莫名的難堪。
  所以江照很能擺正自己的位置,他跟誰在一起的時候都非常聽話而且會察言觀色,該裝不認識的時候就裝不認識,該不參與的活動從不要求參與。說白了他就想找個伴兒,兩人在一起,這段路你著我,你不陪了就換個人陪。身邊是誰江照無所謂,他就是想有個人,一起度過漫長的寂寞的人生。江照太寂寞了,他太怕寂寞了。
  江照不相信對方的甜言蜜語,人瘋狂起來的時候什麼話都說,尤其是男人,說話從不負責任。一個連把你介紹給朋友這件小事都做不到的人,跟你說很愛你,那和放PI差不多。
  沒想到明鋒能,儘管明鋒從來沒有對江照說過喜歡或愛這樣的字眼。
  明鋒從來沒有隱瞞過自己的X向,這在時裝界也不新鮮,搞藝術的同X戀比異X戀多,據說連陳丹青都非常羡慕同X戀者,因為他們在色彩和藝術感染力上有著非凡的敏銳。大家過來跟江照打招呼,客氣而友好,善意而熱情。江照不知道明鋒為什麼這樣,但受到尊重畢竟是讓人愉悅而溫暖的事。
  大家張羅著要出去喝一杯,搞個慶功宴。陳一牛叫叫嚷嚷地,一定要跟著,她特地從美國趕來參加明鋒的服裝發佈會,時差還沒有倒過來,索性也不倒了,今晚痛痛快快玩一宿,明天飛機上睡去。
  明鋒問江照:“你想去麼?”
  江照人越多越不自在,何況他覺得跟明鋒的朋友們沒有什麼共同語言,也不知道該說點什麼。
  連忙搖頭:“不了,你們玩得愉快點。”
  “那好吧。”明鋒從不勉強別人,不過他記起江照古怪的習慣,補充一句,“今天會很晚,估計得半夜到家。”
  “好,我等著你。”
  天氣已經漸暖了,下一場小雪沒落地就變成了雨,馬路上水亮水亮的,映著來往閃爍的橘紅色的車尾燈,無形中平添幾分喜慶的感覺。江照坐在計程車上,周圍安靜下來,能天馬行空地想一些事情,這才記起,自己已經快一個星期沒更文了。
  他這個文資料十分一般,無論點擊收藏都不多,和他上一個文根本沒法比。說不失望沮喪那是騙人的,而且江照也是要靠稿費過日子的,雖說他現在吃穿用都是花明鋒的錢,跟包養差不多,但江照覺得自己手裡也得握點存款,這樣心裡才有底。
  資料不好,江照更文就十分沒有動力,他在考慮是開個新文,這個慢慢更,還是索性就坑掉。江照曾經同群裡的姑娘們討論過這個文的劇情,普遍認為,太悲傷太壓抑太透不過氣來。有幾個直接就棄文了,明確表示江照虐得太狠,虐得太痛心。因為寫得好而被棄,江照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
  滿地梨花很無辜地對手指,弱弱地說:“江大,你文筆是好的人設是好的,就是看著太揪心,江大你說我累了一天了就想看個輕鬆搞笑的。虐就虐吧至少結尾你給個HE呀,上一本的BE就讓我幾天沒睡好覺,我脆弱的小心肝受不了啊。”
  0000很嚴肅地說:“江大,你發現你寫文的特點沒有?就是總帶著淡淡的灰色的基調,讓人看不到希望。這說明你的內心深處其實很黑暗,你不相信光明。”
  是這樣麼?江照微微皺起眉頭,他從來沒有考慮過這種問題,靈感來了就寫,怎麼有感覺怎麼寫。他想輕鬆搞笑,但他弄不出來。他曾坐在電腦前整整一天,勉強寫下幾句話,連自己讀著都彆扭。原來,自己總是不由自主地只看到悲傷麼?
  江照下車的時候,手機響了,他一看號碼就愣住了,是鄧小白,他二舅的獨生女,大學剛剛畢業,正在四處找工作。江照忽然有一種極不好的預感,這時候給他打電話,不會是……
  果然,鄧小白語氣活潑潑地:“哥,我找到工作啦,就在S城,哈哈,你是不是特驚喜?”
  “啊……”江照閉了閉眼睛,真不知道該說什麼。江照曾經在二舅家斷斷續續住過一段日子,說起來很奇怪,江照母親的家人父親的家人全在H市,只有他父母因為WG時下鄉結識結合在一起,後來分配到T市。正因為如此,江照很幸運地能在H市得到親人們的照顧;同樣也正因為如此,親戚太多互相推諉而誰家也留不長久。
  按道理江照是應該感謝他們的,親人畢竟要比社會的福利機構好太多;可矛盾的是,江照又不願意想起他們。如果誰家有事讓他幫忙,他會竭盡全力;但同時,他卻絕不主動見他們任何一個人。有時候江照覺得自己很薄涼,很寡情,從內心感到一種深深的愧疚;有時候無意中記起往事,覺得自己應該感恩,又為這種“應該”湧上強烈的憤怒和痛恨。
  這種感覺太複雜,太陰暗,太難以言表,以至於江照到後來都不知道在恨誰。是事故中喪失性命的父親?是意外中煤氣中毒的母親?還是命運多舛的自己。
  鄧小白相對於他的灰色,好像是老天特地來用作對比的最好範例,鮮亮、幸福、活潑、美好。帶著獨生女特有的一些小性格,卻並不討人厭,連些許過錯都是很容易得到原諒的。
  鄧小白小時候“咬尖”,嘴快,得理不饒人,儘管江照處處容讓,還是避免不了有摩擦。記憶中並不愉快,長時間毫無往來,只是上大學時突然給江照打電話,從此開始一頭熱的聯繫。恰恰江照是那種絕對不會拒絕別人的人,即使會令自己很難受,尤其畢竟還被對方收留過。
  依鄧小白的性格,她絕對不會無緣無故給他打電話,唯一可能的是,她需要他。
  鄧小白沒有等江照的回答,她自顧自說下去:“哥我後天就到了,下午三點的火車,北站,你來接我吧。”
  江照說:“好,你路上小心點。” 他一聽到別人要求他什麼就會下意識地先答應,等掛了電話才細想出這些意味著什麼。江照靠在計程車的後座上揉揉眉心,為即將到來的勢不可擋的改變而感到無所適從、身心疲憊。
  也許,自己這種寧靜自在的日子,算是到頭了。

  我陪你

  明鋒坐在吧台前,微笑著看同事們在一起鬧成一團。Tomas從舞池中逃回來,額頭上汗津津的,在燈光下閃閃發亮。“明鋒。”他大叫,“你的表妹太可愛了,要是我沒結婚,一定會考慮追求她的!”
  明鋒聳聳肩:“你該對她直接說,她會很高興。”
  “NO,NO。”Tomas豎起一根手指,煞有介事地晃了晃,“含蓄,你們中國人講究含蓄。”他拿起面前的啤酒,對明鋒一舉:“恭喜。”
  “同喜。”明鋒和他輕輕碰了一下,喝下一口。他忽然想起了什麼,下意識地抬起手腕看看表。
  “怎麼,有急事?”Tomas留意到明鋒的神色,問道,“今天還不能痛快玩一玩麼?”
  “估計不能太晚。”明鋒笑笑,帶著幾分無奈,“江照還在家裡等著我,我不回去他是不會先睡覺的。”
  Tomas微皺了皺眉頭:“不是吧,那豈不是給你很大壓力。”
  明鋒輕出了一口氣:“還好。只是……”他欲言又止。
  “嗯?”
  明鋒想了想,還是決定把問題跟好朋友說一說:“我覺得江照他對我總是小心翼翼的,好像時刻在觀察我。而且,你知道嗎,他經常半夜起來去檢查所有的門窗,還有廚房。他還有一個黑色的皮包,從來不讓我碰,總要自己藏起來……”
  “他喝飲料的時候會咬吸管。”Tomas打斷明鋒的話。
  明鋒驚訝地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
  “強迫症。”Tomas放下酒杯,擺出一副專業人士講課的架勢,“強迫症,或者焦慮症,是一種心理疾病,症狀很多樣。有人經常無端地擔心自己得了某種疾病;有人看不了尖銳的東西;有人經常回想起不愉快的經歷,而且越痛苦越想。”他得意洋洋地晃晃翹起的腳,“哦天哪,我大學選修的東西終於有一天能派上用場了,Carl,你真讓我有成就感。”
  明鋒哭笑不得地搖搖頭:“好好好,你厲害你有先見之明。”
  “總比你選修什麼咖啡調理的強,我真不明白沖咖啡有什麼可學的。”
  “生活需要品味和情調,沖一杯香甜濃郁的咖啡,遞給自己的愛人,那會很溫馨。”明鋒微笑。
  “哦。”Tomas煞風景地一挑眉,“可是據我所知,江照他從來不喝咖啡。”
  明鋒毫不客氣地錘了Tomas一拳:“揭人短是不厚道的行為。”Tomas還他一下,兩人大笑起來。
  “為什麼是他?”Tomas問,“其實你們不太合適,經歷、教育程度、生活背景太不相似,包括性格。”
  “我是想找個伴侶,不是影子。”明鋒沉吟了一陣,“怎麼說呢,我總覺得他身上有一種很吸引我的氣質,帶著一絲憂傷,想讓人去呵護。”
  “呵護。”Tomas翻個白眼,“這種詞彙用在個男人身上,真受不了。”
  “愛情本人就讓人受不了。”明鋒笑,“難道你不是很看好我們?”
  Tomas思忖片刻,臉色忽然嚴肅起來,他說:“Carl,我認為你應該慎重考慮你們之間的關係。江照的強迫症情況不算嚴重,但也說不上輕微,這表明在他童年家裡管教極為嚴格,或者受到過很大的傷害,他缺少安全感,只有強迫自己做一些固定的事情,才能感到安全。這樣的人內心通常敏感而脆弱,愛上他們會令你疲累。你好好想想他到底什麼地方吸引你,能不能一直吸引下去,否則,我勸你儘早放手。要不然,就帶他去心理醫生那裡接受治療。要知道,強迫症是很痛苦的,沒有這種經歷的人無法瞭解。”
  明鋒沉默下來,他聽得出,Tomas的建議十分認真。他說:“我想一想。”抬手看看表,已經十二點了,不由鎖緊眉頭,低聲說:“他怎麼還沒給我打電話?不太對勁。”
  “哦,天。”Tomas又好氣又好笑,“我看他的強迫症沒治好,你快得強迫症了。”明鋒終究還是放心不下,拿起手機按下電話號碼,沒想到那邊很快接通了,傳出江照帶著睡意的聲音:“喂?”
  “你已經睡了?”明鋒現在倒後悔打電話,“我半個小時之後就會回去。”
  “沒……沒有。”江照似乎清醒了些,“我等你回來。”
  “好。”明鋒掛斷手機,喝下杯中酒,一拍Tomas的肩頭,“我先走了,你帶他們好好玩,賬算我的。幫我看著Helen,別讓她玩太瘋。”
  “OK。我替他們謝謝你。”
  明鋒喝酒了,只好打車回家。他覺得熱,身體裡的興奮還沒有退下去。時裝發佈會很成功,成功到出乎他意料,當場就簽下幾筆合同,前景一片光明。他搖下車窗,任夜風吹進來,不冷,透著陣陣的涼意。
  到家時門廳的燈亮著,江照走來接過他的外套掛在衣架上:“我以為你還會挺晚的。”看不出來他剛剛睡過了。明鋒抱住江照親一下,“我看你沒給我打電話,所以……沒想到你已經睡了。”
  “沒事,要不然你不回來我也睡不踏實。”江照還是那句話,仿佛他全部的生命全部的時間全部的意義,都是為了等明鋒。但明鋒能看到他眼底的倦色,透著一股子身心疲憊,像是滿腹酸楚和無奈無處訴說。明鋒並不知道江照其實是一直在考慮鄧小白要來S城的事,他突然想起Tomas的話:強迫症是很痛苦的,沒有這種經歷的人無法瞭解。
  明鋒想好好同江照談談,他以前就想談,但實在太忙,抽不出時間。他覺得現在正好,燈光暖暖的,酒精令得他看什麼都很朦朧。江照穿著一身深藍的睡衣,寧靜美好得像是窗外的夜色。明鋒忍不住輕輕攬住他,低頭親吻對方的唇。
  江照愣了一下,隨即回應明鋒。對明鋒的親熱,江照從不拒絕,他喜歡被人擁抱被人觸摸被人愛撫,那讓他感到溫暖。他記得自己從書中讀到“肌膚饑渴”這個詞,他想,饑渴,這兩個字用得多好,他就是肌膚饑渴,像一片乾涸的沙漠,每一滴水都會直接滲透下去,直達心底。儘管沙子本身,並沒有儲存水分的能力,但他需要,但他渴望。
  這個吻溫馨而纏綿,他們擁抱在一起,像兩片緊貼著的葉子。然後明鋒說:“江照,我想和你談談。”
  江照的心當時就冷了,他立刻垂下眼瞼,遮擋住全部的情緒,順從地隨著明鋒坐在沙發裡。談談,或者,有事和你說。這種話江照聽過很多遍,親戚們每次要他搬走的時候,或者要他放棄什麼的時候,開場白一定是這樣,而且那晚的晚餐一定豐盛,而且嬸子或舅母一定熱情,而且他們的語氣一定平緩而假裝愉悅。
  就像現在的明鋒。
  明鋒沒有注意到江照的變化,江照太會隱藏了,而喝過酒的明鋒也未免感覺遲鈍了。何況明鋒覺得自己是善意的:“Tomas,哦,就是我的搭檔,他大學時學過一點心理學,他說你可能是有,嗯,強迫症,他建議我們能去看看心理醫生。江照,他說心理疾病我們每個人都有,有的嚴重有的不嚴重,但它如果一旦影響我們的正常生活,我們就應該去治療,否則,會很痛苦……”
  “於是,你覺得我影響了你的生活,建議我去看心理醫生?”江照突然打斷明鋒的話,他抬起頭來,直視著明鋒的眼睛,目光帶著幾分嘲弄。明鋒被他問得怔住了,他沒有想到江照會反應這麼強烈。
  江照笑了一下,卻並無笑意,冷得像掛了冰雪,他慢慢地站起來,說:“打擾這麼久,真不好意思。”
  這句話猛然觸動了明鋒的記憶,他仿佛又回到馮賀的家中,那時江照也是這樣,也是這種表情。明鋒毫不懷疑,下一秒江照將會找出那個破舊的黑皮包,轉身離去,絕不留戀。剛剛營造的那種纏綿和溫馨一點一點地涼下去,變成一片蒼白的虛無。明鋒心裡感到一種狼狽和憤怒,一種想把江照用力按住狠狠揪他的頭髮質問的衝動。這種情緒如此強烈,令他自己都嚇了一跳,在此之前,他以為自己對任何事情都很淡定的。
  當然,這種情緒一閃而逝,明鋒的確站起來沖到江照的身後,但卻只是拉住他的手臂,問:“你幹什麼去?”
  江照轉過身直視著明鋒,他沒有回答,眼底明明白白寫著譏諷,隱含一絲怒意。
  明鋒沒有點明江照的意圖,儘管兩人心知肚明。他只是笑一笑,像江照不是要離開,而是要回臥室去睡覺。明鋒的聲音平和安定,有一種舒緩人心的力量,他說:“你跟我來。”他拉江照的手,江照想要掙脫,明鋒卻攥得很緊。
  江照從不會拒絕別人,於是,只好跟著明鋒走。
  明鋒把他帶到窗前,一隻手打開窗子,又關嚴;又把他帶到房門前,從裡面反鎖;再走到廚房中,打開煤氣閥門,再關上。明鋒做這些的時候,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完成一種儀式。然後他對上江照的眼睛:“你還有不放心的地方麼?”
  江照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什麼來。
  明鋒接下去:“沒有關係,每天晚上我都會陪著你檢查一圈。你晚上突然醒了,也一定要叫我。”明鋒上前將江照攬在懷裡,貼近他的耳邊低語,“強迫症並不可怕,你只是缺少安全感而已。我想,我能給你。”

  低調

  都說女人愛慕虛榮,那都是扯淡,男人的虛榮心跟女人比,有過之而無不及。項羽說:富貴不歸故鄉,如衣繡夜行,誰知之者!邱吉爾說:年輕人,你也許想知道究竟是什麼力量使我投身於政治吧?虛榮心,年輕人!是□裸的虛榮心!
  女人的虛榮都是附著在別人身上的,老公賺多少錢啦、給自己買什麼衣服啦、孩子念什麼大學啦等等等等,至於自己就沒那麼重要。男人不是,抓心撓肝臥薪嚐膽廢寢忘食絞盡腦汁攀龍附鳳無所不用其極,爬得能有多高有多高,混得能有多好有多好,為了什麼?別提神馬實現個人價值,忒俗,說白了內心深處就是強烈盼望某一天能請以前哥們聚會隨便找個有檔次的酒店開一桌換來各種羡慕嫉妒恨的眼神,然後裝作一臉淡定地說:“還成還成,湊合吃吧。”其實心裡爽得翻了天。
  這種心態完全符合田一禾現在的情況,他開著那輛低調奢華的輝騰一回到彩票站,立刻吸引大部分的目光。王迪第一個跳出來,咋咋呼呼地叫嚷:“哎呀田哥,你換車啦?”
  田一禾晃晃鑰匙圈,語氣平緩:“嗯,那輛開膩味了,顏色也太豔,不夠穩重。”
  “這車好,這車真好。”王迪圍著輝騰一邊轉一邊摸,眼睛裡直放亮光,“這是帕薩特吧?得十幾萬吧?”
  “什麼帕薩特,沒品味。”田一禾敲了他腦袋一記,“這叫輝騰,知道不?一百來個呢。”
  “啊?”王迪嘴張大了,眼睛也瞪大了,“真的啊?那我可得仔細瞅瞅。”
  田一禾雙手抱胸靠在車頭上,一揚下頜,一副自得自滿的騷包樣:“隨便看,手癢癢我借你開一圈。”
  “嘿嘿,不了。”王迪摸摸頭,“我不會開。”
  彩票站的彩民們聽到動靜也都探出頭,有好事的甚至走出來也摸一摸,紛紛讚歎:“不錯真不錯,小老闆你越來越厲害了。”
  “一般一般。”田一禾連連點頭,故作謙虛,“不要盲目崇拜。”
  “小老闆你車哪來的呀?你中獎了嗎?幾等獎?這麼好的事怎麼不說一聲?”
  “就是就是,買的什麼號?跟了幾注?”彩民們明顯對彩票比對他的車更感興趣,還拿出鉛筆和白紙片片,目不轉睛地盯住田一禾,等他發表中獎感言。
  “去去去,中什麼獎啊,中獎我能買這車嗎?怎麼地也得來個寶馬賓士啊,那拉出去遛遛才夠檔次。”
  “哦——”彩民們拖長了音,“敢情不是你的呀?”
  “那是誰的呀?小老闆你被人包養了吧?”
  “我看是,小老闆就盼著被人包養。”
  “呸!”田一禾跳腳,“我TM用誰包養了?我TM包養他!你們懂個PI?”
  “哈哈哈。”彩民們大笑,有人喊:“開獎了開獎了!2、2、2出2……”大家一聽也顧不得田一禾跟他低調奢華的輝騰了,全都跑去看顯示器,畢竟人家的車是人家的,自己中的獎才是自己的,這可不能落下。
  田一禾失望了,沮喪了,還有點嗔怒了,像辛辛苦苦拈須搔發憋出一首絕句卻得不到知音的老學究,最終化為鄙夷不屑:“切,他們懂什麼?”
  可總得找個懂的,要不他跟誰顯擺啊?沒有顯擺的人,無論如何興趣也少了一大半。田一禾擰眉攢目地想了半天,突然想起了石偉。
  要推算上去,田一禾能開上這麼好的車得感謝石偉,要不是那小子,他能認識炮灰嗎?田一禾想到就得做到,立刻給石偉打電話,沒想到石偉正出來辦事,離他的彩票點還真不遠。田一禾二話沒說,開車過去接他。
  石偉看見連旗的輝騰也挺驚奇,不禁豎起大拇指嘖嘖讚歎:“我靠禾苗你真行。”
  田一禾指尖夾著煙,舔舔上唇間的“含珠”,一副淡定的自戀模樣:“我早說過我魅力無法擋,男女通殺,老少鹹宜。”
  石偉差點趴車蓋子上:“哥,我求你了,你能好好用成語不?”
  “不好意思。”田一禾隨手把煙掐滅,“咱大學沒念完,半文盲。”打開車門,“來吧,讓你開兩圈。”
  “嘿嘿,嘿嘿。”石偉連連搓手,他有車票,但沒車,眼瞅著乾著急啊,一拍田一禾的肩膀:“行,哥們,還是你知道疼人。”一點沒客氣,直接鑽駕駛座裡了。踩下油門才想起來:“我沒怎麼碰過車,不太會呀。”
  “沒事。”田一禾無所謂地說,“你慢點開,頂多是個刮蹭,反正也不是咱倆的車。”
  “好好。”石偉心裡有底了,邊咧著嘴樂邊開車上道。田一禾瞅他一眼:“你怎麼跑這邊來了?來找我嗎?”
  “啊,不是,我來找連哥。”
  “炮灰?你找他幹啥?”
  “替我小舅子還錢。”
  “還錢?”田一禾好奇了,“我還想問你呢,連旗到底是幹什麼的?能開這麼貴的車,不是一般人吧?”
  “嘿嘿,做買賣的唄。”石偉回答得含糊其辭。
  “買書能賺這麼多?”
  “連鎖店連鎖店。”石偉打馬虎眼,他怕田一禾再追問下去,連旗黑彩大老闆的身份就瞞不住了,連忙轉移話題,“哎,咱先去趟萬達唄,正好我想給我兒子買個球,他嚷嚷好幾天了。”
  “你愛去哪就去哪,小爺我今天沒約。”田一禾興味盎然地鼓搗車裡的內飾,所有按鈕通通按了一遍,一會彈出來一樣東西。“我去了,還有這玩意哪?人性化,太人性化了。”
  車子開進停車場,這裡停車免費,於是在加強收費無處停車的高峰期顯得格外珍貴,車停得特別多,空位極少,管理員跑來跑去忙著指揮,累得滿頭大汗。
  石偉開車繞了兩圈,還是田一禾眼尖,看見前面一輛車剛要開走,催促道:“快快,有空位。”
  石偉開車過去,地方小車又多,倒了幾遍倒不進去。管理員一看就知道是新手,連忙跑過來指揮:“打輪兒,往左,打輪兒。”
  可開車這種事,只能自己慢慢核計,不能聽別人的,越聽越亂,尤其是新手。石偉有點手忙腳亂,再加上田一禾在車裡嘮叨:“別聽他的,淨瞎整,往右,停,往右。”石偉發懵,一把輪,奔著旁邊的一輛車就開過去了。
  田一禾大叫:“我C,刹車,踩刹車!”
  車停了,他倆倒沒咋地,把管理員給嚇夠嗆,喊:“我去了,開帕薩特的你小心點啊,那是寶馬320,你能賠得起嗎?”
  田一禾一聽就怒了,一推車門跳下來:“我TM這是輝騰,夠買他好幾個了!”
  “什麼輝騰邁騰的,我這是好心,怕你惹麻煩。”管理員也不是善茬。
  田一禾不依不饒正要還嘴,旁邊過來一對情侶,男的一眼掃到田一禾的車,驚訝地叫道:“快看,輝騰!”
  “什麼輝騰啊?”女的問。
  “就這車就這車。”男的一指,“這輛估計得二百來萬。”
  管理員都聽愣了。真有識貨的,田一禾心裡這叫一舒坦,同時也很詫異,原來這車不只一百來個啊。
  沒想到那男的緊接著又說一句,這句話把田一禾差點氣昏過去。
  那男的說:“沒想到啊,真有傻X開這車。”
  田一禾一口淩霄血憋在嗓子眼裡吐不出來,管理員在一旁捂著嘴偷樂。好不容易等那對情侶走過去了,田一禾對石偉一招手:“上車,TM的我給他送回去!”
  於是,萬達也沒逛上,球也沒買上,田一禾開車一路上面色陰沉得跟暴風雨前兆似的,石偉憋笑憋得異常辛苦。
  他倆開回連旗的書店門前,下車剛要進去,田一禾電話響了,接通時沒想到竟是連旗:“禾苗……”他現在也自來熟地叫田一禾小名,田一禾想用著人家的車,這又不是什麼大事,就沒反對,沒想到炮灰越叫越順口,他說,“禾苗,你回來沒?”
  “回來了。”田一禾心裡不順當,嘴上沒好氣,“幹什麼?”
  “啊,那你來我書店吧。”
  “對,你不找我我也得找你,我把車還你,我才不當傻X!”田一禾一股腦把氣全撒連旗身上了。
  連旗當然不會在意,不過也不像平時那樣笑呵呵的了,他語氣挺深沉,他說:“你來找我,我有事跟你說。”
  田一禾心裡咯噔一下,有點不太好的預感,他對石偉招招手,兩人一起進書店,他邊走邊問:“什麼事?”
  “是你彩票站的事,你回來咱們細說。”
  “行,我上樓了。”田一禾掛了電話。石偉見他臉色凝重,問道,“怎麼?”
  田一禾搖搖頭:“不知道,估計不是啥好事。”忽然想到什麼,一挑眉,“我就奇了怪了,彩票站的事,怎麼還得炮灰告訴我?那彩票站好像是我的吧?”
  石偉眨巴眨巴眼睛,很認真地說:“可見,你的魅力是特定的,連哥的魅力是無窮的。”
  “我C。”田一禾翻個白眼,“不許搞個人崇拜!”

援手

事情還是發生在王迪身上。彩票站有些老客戶,他們通常不過來,該工作工作該回家回家,只寫下一注或幾注號碼,讓彩票站一直跟下去,十五分鐘一期,直到中獎為止。王迪每期都打,就落下這麼一期,你說巧不巧,偏偏還就這期,人家中了,兩千多元。
王迪上一次吃過虧,沒想到這次又這樣,心裡又氣又悔,怎麼自己就這麼倒楣呢?。可能怎麼辦?損失一定要彩票站賠給人家的,要不鬧起來彩票站不用幹了。幸好有別的老彩民幫忙勸那人:“哎呀你急什麼呀,不就兩千多塊嗎?小老闆肯定賠給你的啦。”那人才算沒把事情鬧大。
不過穩定下來,王迪也就不在意了。上一次那三萬塊真把他嚇壞了,他們全家在農村一個月收入一千多元,從哪兒湊來這麼多錢賠呀。沒想到田一禾夠意思,不但不用他賠,連句重話都沒說。田一禾吃過苦,上不著天下不著地哭沒處哭罵沒處罵除了死想不出別的路來,那種滋味他嘗過。嘗過的人心腸未免都軟,特別看不了別人也那樣,所以田一禾沒難為王迪,自己直接賠了。
剛開始王迪感激田一禾,從心眼裡往外感激,牟足了勁要好好幹。可日子一長就不那麼想了,他覺得自己摸清了這家彩票站的底,一個月買好了能有十來萬的銷售額,就算小老闆交給彩票中心大部分,不還得留下小部分嗎?小部分再小也得個幾萬?除去房租用費給他的薪水,一個月一萬還是能有的?那麼賠上三萬也就算不上什麼,更何況連旗連哥不還把欠費給要回來了嗎?
人都是這樣,求人辦事,如果對方費個九牛二虎之力才能辦成,當然心存感激銘記五內。可要是對方辦成事沒費多大力氣,抬抬手就成了,這份感激就不免大打折扣。
於是王迪覺著這區區兩千多元而已嘛,但他畢竟還是不好意思,不敢當面跟田一禾說,他怕田一禾罵他。思來想去,記起連旗了,連哥總是笑眯眯的,一看就沒脾氣,求他肯定沒問題。
王迪趁著中午吃口飯的功夫跑來找連旗,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他心裡不當回事,臉上便流露出幾分隨意,說得也輕描淡寫的。哪知他說完,連旗很長時間沒出聲。
真的是很長時間,足足十五分鐘,目光從眼鏡後面SHE過來,盯住王迪,面無表情。王迪剛開始還分辨:“沒辦法,人太多了,我一個人根本忙不過來呀,我早就說讓小老闆多請個人的,我一邊福彩一邊體彩怎麼能顧得上?……”
連旗不出聲,盯著他。
王迪等了一會,咽口唾沫,解釋:“太忙了連哥,那段時間太亂,都來打票,我忘了,真給忘了……”
連旗不出聲,盯著他。
王迪越說越混亂,到後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他覺得額上的汗下來了,又咽口唾沫,嗓子眼發幹,聲音發顫:“連哥,都是我不好,是我太糊塗了,我賠,我賠還不行嗎?”
連旗不出聲,盯著他。
王迪心裡毛了,被人沉默地死死盯住十五分鐘,跟禿鷲盯小雞崽屠夫盯肥豬劍客盯窮凶極惡的匪徒似的,擱誰誰都得發毛。王迪哭著臉:“連哥,我錯了我真錯了,都是我不好我混蛋我怎麼就沒給人家打票呢?連哥你放心這錢我賠,我一定賠,等小老闆一回來我就自己跟他說去。”
然後連旗就笑了,他半天沒說話,這一笑怎麼看怎麼帶著幾分詭異和古怪。王迪覺著自己倆腿有點軟,他萬分後悔怎麼會來找連旗,敢情連哥可不是對誰都笑的,他不笑的時候比笑可怕多了,他不笑之後的笑簡直帶血光了。
王迪蔫頭耷腦地回去繼續打票,這回再不敢馬馬虎虎,態度絕對認真程式絕對嚴謹。
王迪不知道的是,連旗跟田一禾說這件事的時候,也是輕描淡寫的,其語氣其措辭就同他向連旗初次彙報的感覺差不多。連旗不是怕別的,這點小錢他看不上眼,說幫也就幫了。但他明白,田一禾這小子傲著呢,你要幫他也得他願意。連旗是怕田一禾上火、糟心。
哪成想等連旗講完,半天沒說話的人,變成田一禾了。
田一禾斜著眼睛望窗外乾巴巴的枯燥的街景,微蹙著眉,目光中平添了幾分茫然和疲倦,那是勞心勞力費了半天勁才發現自己完全掌控不了局面的人才會有的眼神。他什麼都不用說,什麼都在這一望裡。
連旗的心一下子揪緊了。他最喜歡田一禾咋咋呼呼沒心沒肺地亂罵,最怕田一禾露出這種表情,傷痛沒到過極點的人沒有這種表情。手指被割傷了會呼痛會叫嚷甚至會哭,但要是一條手臂沒了,哭都哭不出來,臉色一定是空白的。
還沒等連旗開口,石偉說話了:“這有什麼可難心的呀?誰錯了誰陪唄,不就兩千多塊嗎?你還怕他去跳啊。”田一禾瞥了他一眼:“你懂什麼?我就是不想自己挨累,誰能料到那小子這麼不爭氣?”
連旗沉吟片刻,說:“那什麼,禾苗,我說句話你可別生氣。其實上次那三萬塊你就不該替他還,憑什麼?誰錯就誰擔著,也給他個教訓。”
別人,比如石偉,說說田一禾他聽也就聽了,但連旗不行,這話不知怎麼格外地刺耳。田一禾立刻炸毛了,跳起來叫道:“你少TM放馬後炮,顯你能耐呀?你當我願意替他還哪?我TM不還怎麼辦?他一看欠這麼多錢還不得撒丫子跑了啊?他跑了我去哪兒追呀?最重要的是,打彩票速度這麼快的人沒處聘去你知道嗎?比TM找個處女都難。他一不幹了撂挑子我去哪兒找頂替他的呀?難道讓我上嗎?從早上八點開業到晚上十點關門我跟你說沒個替班的連個廁所都去不上你知道不?更別提吃飯喝水了。我能怎麼辦?除了先堵上窟窿讓他以後慢慢還我還能怎麼辦?你有能耐你替我打彩票去!沒能耐就少在這裡唧唧歪歪,小爺我聽著鬧心!”
連旗推了推眼鏡,淡定地說:“我有。”
“你有,你有什麼啊你有,你懷上啦?”田一禾罵炮灰罵習慣了,一時還沒反應過來。
連旗呵呵一笑:“我說我有人,能頂替王迪幫你打彩票。”
田一禾皺緊眉頭,用懷疑的眼神看向連旗。石偉忙說:“對對,連哥有人,不就是打彩票嗎?他有的是人,都是受過專業培訓的,找他沒錯!”
“嗯?”田一禾眉頭皺得更緊了,問連旗,“你一個開書店的,培訓打彩票的幹什麼?”
石偉說漏了嘴,閉緊嘴巴,不敢再出聲。連旗說:“我也有彩票站,但沒有你賣的好,正巧想辭一個打票的,介紹給你。我看不如這樣,讓王迪過來在書店幫忙,你對王姐也有個交代。”他沒想瞞著田一禾自己的真實身份,但覺得現在不是攤牌的時候,幹什麼都得講個循序漸進,講個策略,連旗他耐心有的是,不急於一時半刻。
田一禾眉頭舒展開了,他倒不是怕賠錢,就是覺得肯定不能讓王迪這麼稀裡糊塗幹下去。這下好了,皆大歡喜四面光。田一禾看著連旗,心想,這不會是我命裡的貴人?但他也聽出了石偉和連旗的含糊其辭,對這一點田一禾倒不覺得如何,都是出來做生意的,就算對自己有意思,也不能竹筒倒豆子什麼都說,畢竟八字還沒一撇呢。他就是突然對連旗產生了好奇,模樣是普通的,脾氣是忠犬的,偏偏財富是不一般的,能力是奧特曼的,這個人可真有意思。這麼個有意思的人居然死心塌地地喜歡上了自己,可見自己的魅力就是錢塘江大潮,萬丈堤壩也難以抵擋,於是又格外得意洋洋。
田一禾心潮起伏胡思亂想,望著連旗的目光不禁百轉千回變幻莫測,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深長。被旁邊石偉見到,心領神會地暗笑幾聲,十分有眼色地適時提出:“我說禾苗,連哥幫你這麼大的忙,你得請人家吃飯表示感謝呀。”
田一禾只請朋友吃飯,他從來不請追他的人吃飯,那多沒面子,難道要在炮灰身上破例?田一禾心裡挺猶豫。幸好人家連旗沒等他開口,搶先說:“不用,我請禾苗吃飯。”
他這麼一說,田一禾不好意思了,畢竟連旗的確幫他不少忙,如此實心實意忠厚樸實不計回報,田一禾再不把人家當回事,太說不過去了。他連聲道:“我請我請。”
兩人就在你請我請言語拉扯中向外走,石偉再不懂事也不會這時候當電燈泡,找個藉口趕緊溜掉,錢也先不還了,反正想來連旗也不著急。
田一禾問連旗想吃點什麼,連旗笑呵呵地說隨便,什麼都行。本來請客最怕隨便這兩個字,高了低了貴了賤了都不合適,都答對不明白。可連旗說隨便那真是隨便,在路邊吃碗抻麵他都覺得心滿意足,最後還是田一禾做主,去吃“魚酷”的烤魚。
田一禾愛吃川菜,辣得滿頭大汗連連吸氣拼命喝水鼻涕直流眼淚汪汪,仍然不管不顧不依不饒地往嘴裡塞,大呼過癮。
連旗吃了幾口就不吃了,他現在對這種刺激性很強的飲食基本不怎麼動,口味寡淡得仿佛他的心境。但連旗愛看田一禾吃,瞧他辣得鼻尖也紅眼睛也紅的小樣,特別是嘴唇,紅豔豔的像著了火,上唇中間的那枚“含珠”就變得尤為明顯,讓人很想過於含一下,舔一下,嘗嘗那種既辛辣又甘甜的滋味。
連旗忍住了,他沒動,他只看。他知道田一禾以前受過很大的傷害,這樣的人既敏銳又自卑偏偏他又自戀,田一禾覺著身邊所有對他好的對他有意思的全是沖著他的臉蛋去的,沖著情YU去的,上床抵死纏綿下床各不相干。連旗跟那些人不一樣,最重要的是,他要田一禾相信,他跟那些人不一樣。
世上總有一個人,願意為你掏心掏肺,付出真情,願意慢慢地、靜靜地、細細地愛你。
所以這頓飯吃得平靜無波,循規蹈矩,吃完仍然是連旗付的錢。田一禾說:“你幫我的忙還要你請吃飯,這也太不講究了。”
“沒事。”連旗笑,“誰請誰都無所謂,關鍵要開心。”
“不管怎麼說,我欠你個人情,以後有事說話,好使。”
連旗想了想:“這樣,過兩天我想請你陪我去個地方。”
“好,沒問題。”田一禾答應得爽快。這個炮灰真不錯,唉,可惜一張臉太平淡無奇。要不,跟他玩玩?反正最近身邊也沒人,空窗期。可一想玩完之後分手,炮灰勢必不會再出現,哪能還像現在這樣跟前跟後地伺候他。因此念頭一閃,絕不再提。
田一禾心裡小算盤扒拉得劈裡啪啦直響,跟連旗一起拿回他的嫩綠小QQ,一路上有說有笑,相處自然,友好告別。
連旗去鐵西總部處理一些事情,田一禾開著小QQ,吹著口哨回家。摸著再熟悉不過的汽車內飾,田一禾感歎,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輝騰邁騰不如自己的QQ啊。
汽車嫺熟地拐了一個彎,停在自家彩票站的門前,田一禾想趁著要閉店之後,跟王迪好好談談。他一下車,就聽到有人叫他:“禾苗……”
田一禾沒有回頭,他像突然中了魔咒,又像背脊上落下一條冰冷滑膩的毒蛇,一動不動,渾身僵硬地站在那裡。
“禾苗。”胡立文一步一步走過來,“我,我有點事想跟你說。”
作者有話要說:我們單位居然不能上網!!!我這是借下同事的電腦,我靠還讓我活不了?不能上網啊!!這種苦逼的心情你們能理解嗎??

禁臠

田一禾寧可遭遇車禍,寧可2012世界末日是真的也不願意再遇到這個人。他全身都在不可遏制地發抖,好像胡立文不是在跟他說話,而是在往他身上一盆一盆地潑帶著冰碴子的水。可他不肯示弱,他哪怕死在胡立文面前也絕對不會示弱。田一禾冷笑著,僵硬的面頰甚至有些扭曲,他說:“你找我幹什麼?我們之間有什麼可說的?”
胡立文搶上前一步,他似乎想攬住田一禾,但被對方憤怒的目光喝住了。他搓著手,一副很急迫的模樣:“禾苗,我知道你不想再見到我,我就跟你說一句話。”他四下裡望瞭望,好像在躲避著什麼警惕著什麼,然後刻意壓低聲音:“禾苗,你絕對、絕對不能跟黃正博在一起。他,他不是好人!”說這話的時候,胡立文臉上現出一抹恐懼和羞憤,但天太暗,田一禾根本沒看出來,他譏諷地斜睨著胡立文:“我跟誰用你管嗎?你TM是我什麼人?你憑什麼跟我這麼說?胡立文你是不是犯JIAN哪,特地巴巴地跑來找罵?是不是你媳婦在這方面滿足不了你你覺得特遺憾特難受特懷念?你早說呀,你不是錢多嗎?你給我呀,我罵你一天,讓你好好舒坦舒坦,實在不行錄下來,你活不起就放出來聽聽!看你那個受虐的德行!”
胡立文臉都被罵白了,田一禾聲音太大,張牙舞爪字字如刀,旁邊經過的路人都看他倆。胡立文要面子,自從他們公司開始滲入S城,他也是經常上電視接受採訪的,他怕被人認出來。他躲到暗處:“禾苗你別這樣,我就是來提醒你,沒別的意思。你不願意見我我就走……”
“滾!快TM給我滾!”田一禾大聲叫得隔了幾條街都能聽到。胡立文滾進了車裡,邊啟動車子邊按下車窗,一臉誠摯苦口婆心地說:“禾苗,我求你了,真的別招惹董正博,他,他能玩死你……”
“你TM再不滾我先玩死你!”田一禾沖進QQ,對準胡立文踩下油門,砰地一聲巨響,正撞方車尾上,幸好距離太近,撞得不太厲害。那也把胡立文嚇了好大一跳,慌慌張張開車跑了。田一禾一邊罵罵咧咧一邊下車瞧,自己的車頭癟下一大塊。胡立文開的是賓士,抗造,沒法比呀。氣得田一禾狠狠踹了不爭氣的QQ一腳。
胡立文驚魂未定,開出好遠才喘上這口氣。抬手腕一看表,已經九點多了,董小蓓今晚回家,他必須得回去。胡立文磨磨蹭蹭賓士車開得龜速,可再遠的路也有盡頭,一個小時之後,他來到董家剛剛在S城買下的別墅。
別墅燈火通明,他一進門就看見董小蓓坐在客廳的豪華歐式大沙發裡,翹著腿雙手抱胸,面沉似水,一副不耐煩的準備大吵特吵的架勢。
胡立文心裡咯噔一聲,太陽穴一抽一抽地痛,勉強露出個笑臉:“小蓓,回來啦?去歐洲玩得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我還能怎麼樣?”董小蓓立起眉毛,冷嘲熱諷,“我不過買點東西,你媽沒完沒了地嘮叨,拜託,我也給她買了好不好?”
胡立文心裡無奈地歎息,臉上陪著笑:“她不是怕你花錢嘛。”
“花錢?”董小蓓來勁了,直起身子,“我能花幾個錢?再說我花的是我自己的錢,管她什麼事?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
胡立文臉上掛不住,怒氣一點一點地拱上來,但他不敢發火,他憋著說:“我媽她一輩子節儉慣了,看不了你大手大腳的,她說什麼你聽聽就算了,犯不上這麼生氣。”
“聽聽?我為什麼要聽聽?我為什麼要受你媽的氣?!”董小蓓霍地站起來,“她憑什麼給我氣受?別說她了,她兒子都得賺我家的錢!你說,你賺的不是我家的錢?”
“是是是。”胡立文一個頭兩個大,他實在不想跟董小蓓吵架,“都是你家的,我都是你家的,行了吧?”
“你這是什麼態度?!”董小蓓得理不饒人,“什麼叫‘行了吧’?難道我說錯了嗎?”她眯起眼睛,從齒縫中迸出一聲冷笑,“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點小心思,現在能耐了翅膀硬了,也敢背著我鼓搗事兒了。你剛才去見誰了?當我不知道呢?你去見田一禾了!”
胡立文臉色驟然變得蒼白,他顫著音:“你……你怎麼知道?”
“我什麼不知道?你當你能騙得了誰?一個出來賣PI股的貨色,難為你能記到現在!”
這句話刺耳又刺心,好像向胡立文胸口狠戳一刀,他咬緊牙關瞪起眼睛,聲音低沉:“你說誰是賣PI股的?!”
董小蓓被胡立文猙獰的臉色嚇了一跳,隨即譏笑起來:“呦,你生氣啦?你要發火啦?你是不是聽著不順耳了?你是不是聯想到自己身上啦?難怪你去找他,發現彼此同病相憐了吧?你和他一樣,不過也就是個賣PI股的!”
她話音剛落,胡立文甩手給了她一個耳光。董小蓓尖叫一聲,怒氣衝衝地盯著胡立文,她也不是吃素的,二話不說,回手也扇了胡立文一個。
“啪”地一聲脆響猶在耳邊回蕩,一個人低聲道:“小蓓,你在幹什麼?”
董小蓓一回頭,見董正博就站在自己身後,她像見鬼似的後退了幾步,誠惶誠恐地低頭:“哥……”
董正博慢慢踱到胡立文身前,伸出手指捏住胡立文的下頜,向上抬起來,左右扳動,仔細看了看,仿佛在觀察一件受損的玉器。董小蓓這一巴掌怒極之下,打得挺狠,胡立文半邊臉都紅了,額前髮絲淩亂,顯出一種別樣的脆弱。
董正博目光掃向董小蓓,說:“我告訴過你,我不喜歡你碰我的東西。”
“對,對不起,哥……”董小蓓嚇得花容失色,抓起沙發上精緻的提包,“我……我先回房了。”忙不迭跑上樓,像後面有只狼在追她。
董正博輕輕撫摸胡立文的臉:“打疼了吧?拿冰塊冷敷一下。”
“不用。”胡立文偏頭躲開,“我還有事。”轉身要走,腰上一僵,已被董正博攬住。董正博貼近胡立文,從喉嚨裡發出低低的笑聲,雙手伸到對方的衣服裡,沿著背脊緩緩遊走:“你急什麼?我看你去見田一禾,也沒有這麼急呀?”
胡立文渾身肌肉繃得死緊,難以抑制地微微發顫,他艱難地咽了口唾沫,沒敢說話。
董正博雙手向下,有條不紊地解開胡立文的褲子:“你跟田一禾說什麼了?你告訴他我要找他,對不對?你是怕我找他,還是盼著我找他?”
胡立文握緊了拳頭,他閉著眼睛,嘴唇在發抖。董正博探出舌頭吸吮胡立文的耳垂,胡立文猛地抖了一下,膝蓋發軟。董正博澀聲說:“你對老情人,可真夠意思,居然敢出面壞我的好事?你說,我該怎麼懲罰你?”
胡立文驀地睜開了眼睛,像聽到世上最可怕的威脅,終於忍不住低聲說:“對…對不起董哥,我…我錯了,你大人大量……”
董正博穩穩當當坐到沙發上,看著面前xia身近乎果露的胡立文,邪邪一笑:“那你好好取悅我,沒准我能饒了你。”
胡立文神色木然,張手脫下xia身僅存的內K。董正博一把揪住胡立文的衣領,手腕一用力拉到自己面前,一字一字地道:“我要看你發騷,不是裝木頭!”反手把他按到在沙發上。
那晚董正博折騰了胡立文很長時間,激烈而又兇狠,逼著他自瀆、放蕩地叫喊、哀求。董正博命胡立文跪在沙發上,扯住系在他脖子上的領帶,像騎馬一樣在他身後肆意衝刺癲狂,氣喘吁吁地說:“cao,TM太緊了,J貨你真是極品……哦……啊……爽!舒服……啊啊啊啊!”他連喊了幾聲,把熱浪一股一股SHE到胡立文的身體深處。
董正博發洩完了,赤身果體四肢大敞靠在沙發裡,閉著眼睛享受著餘韻,只覺得身心舒泰。幹男人比干女人過癮,只要你幹過就欲罷不能。尤其像胡立文這種,高大英俊平時還西裝筆挺人模狗樣的社會精英,幹起來格外地帶勁。
董正博喘了一會,氣息平穩許多。他偏頭看見胡立文仍跪趴在那裡,領帶歪歪斜斜掛在光滑的背脊上,tun縫中流出白濁。董正博伸手扯住他的頭髮,令他偏過臉來,對上那雙無神的眼睛,不懷好意地說:“要是田一禾知道我正在幹你,你猜——他會是什麼感覺?”他越想越有趣,不禁哈哈大笑。從旁邊口袋裡掏出手機,找出那個名字打過去。
胡立文的面頰緊貼在沙發靠墊上,粗糙的布料磨得他肌膚發痛,全身都在痛。他沉默著,聽到身後董正博說話的聲音,那聲音因為情Y剛剛得到滿足而顯得格外具有誘惑力。董正博說:“田一禾,你記不記得我?”
那邊不知說了什麼,董正博低低地笑起來:“有心自然能找到。怎麼樣,出來聚聚?”看樣子,田一禾似乎並不反感,董正博就這麼子坐在胡立文的身邊,一隻在胡立文身上肆意挑逗,一邊跟田一禾調笑。
胡立文緊緊咬著牙,把臉深深地埋在沙發裡。
作者有話要說:V了更三章這素第二章

玩4P?

田一禾已經到家了,他一接電話就聽出那人是董正博。不可否認,他很有魅力,比炮灰有魅力,無論身材還是樣貌,都是上佳的,完全符合田一禾的最高標準,只可惜他跟胡立文有關係。
田一禾問:“你怎麼知道我電話?”
那邊傳來董正博的低笑聲:“有心自然能找到。”
田一禾也笑了,聲音放輕了,拖長了,平添幾分誘惑的意味,他說:“你找我有事麼?”
“怎麼樣,出來聚聚?”董正博的話音從喉嚨裡發出來,竟像是貼在田一禾的耳邊呢喃,“我挺想你的。”
田一禾在心裡冷笑。胡立文是他的死穴,只要跟那個混蛋有關,你就長得跟金城武似的也別想讓他動心。田一禾眼珠一轉,既然你找上門來,可就別怪我了。他說:“董先生家大業大,怎麼能看得上我這個賣彩票的?”
“這跟錢沒關係,跟人有關。”董正博情話說得一套一套,不著一字含義雋永。
“對我來說,錢很重要。”田一禾一點沒想玩虛的。
董正博一笑,對於這種直接的人,不用繞彎子,他問:“你要多少?”
“看董先生的誠意了。”田一禾不等董正博回答,直接按斷電話。
董正博微微皺起眉頭,“啪”地打了一下胡立文光溜溜的PI股:“你確定那個田一禾不是出來賣的?”
胡立文沒回答,董正博也沒想要他的回答,不一會的功夫,短信過來了,居然是銀行帳戶。董正博啼笑皆非,派人查了一下,確定是田一禾的帳戶。董正博說:“打進去十萬塊。”想了想又改口,“不,就打五萬。”他按了電話,不屑地嗤笑一聲,“這價位都貴了。”
董正博又褻玩胡立文一陣,一直鬧到快天亮才放手。胡立文草草穿上外衣,一瘸一拐蹭回臥室。他洗了個澡,渾身每個骨節都在發痛,尤其是後面,那種違和感無論如何也難以忽視。胡立文歪著腰,好不容易走到床邊躺下,卻把董小蓓弄醒了。她呼地掀開被子,一腳把胡立文踹開,罵道:“滾下去!我看你噁心!”
田一禾相約的地址,第二天才發到董正博的手機裡,估計是查到錢到帳了。那是個新開的酒店,檔次還挺高,五星級的。可董正博讀完短信,不免興致缺缺,他沒想到田一禾這麼J,太不值錢。那五萬塊他不在乎,有點不太想去,就當**的小費了。可轉臉看到胡立文坐在餐桌上吃早餐,忽然又改變了主意。他想,讓胡立文跟著,三個人,豈不是很有趣?兩人一起幹田一禾,然後自己再幹胡立文,讓田一禾伺候著……他越想越覺得J情澎湃熱血沸騰,竟有一種非去不可急不可耐的衝動。
只可惜胡立文有個很重要的會,不過沒關係,他可以先玩玩田一禾。董正博拿起餐巾擦擦唇角,不動聲色地說:“你辦完事到XXOO酒店來,069房間。”
董正博沒說是什麼事,可放著家不回,偏要去酒店,又能有什麼好事?胡立文臉色立刻變了,他幾乎哀求地望了董正博一眼,董正博面無表情,他只好低聲說:“…是…”董小蓓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刷”地把餐巾扔到桌上:“不吃了!”起身便走。
一上午董正博都有點心不在焉,腦子裡被各種下/流yin邪的想法填滿了。關鍵是胡立文和田一禾的關係,讓他特別有感覺,他幾乎迫不及待地想看到田一禾赤著身子綁在床邊,目瞪口呆看著胡立文在他身下放浪的樣子。嗯,然後讓田一禾去給胡立文舔……董正博半閉著眼睛,身上一陣陣發熱。
時間快到了,董正博沒帶別人,自行駕車去了酒店。田一禾果然把房間訂好了,豪華間,22樓。風景不錯,從上往下,可以俯瞰圍繞S城的渾河,再近一點是一大片高爾夫球場。田一禾不但訂了房間,連美酒佳餚也訂了,還有一塊12寸的奶油蛋糕。
這蛋糕肯定不是用來吃的。董正博等人等出了興致,那個田一禾果然夠味道。董正博有點後悔,五萬塊少了,倒顯得自己小家子氣。今天玩得要是真不錯,再給他打過去十萬塊。
他正天馬行空,房間門鈴響了。董正博下意識地看看表,正好六點,很準時,未免對田一禾的好感又增一分。
門開了,站在面前的卻不是田一禾,一個陌生人,提著個箱子,身上穿著一件羽絨外套,長得到及小腿。膀大腰圓面色陰沉。董正博詫異地皺起眉頭,那人問:“是董正博先生嗎?”
“對,我是,你是……?”
“你好,我是田先生特地請來服侍您的。”
“哦?”董正博真正驚訝了,“他呢?”
“他半個小時以後到,正巧有點急事耽擱了,怕您寂寞,所以……”
董正博恍然而悟,這小子還挺貼心,不過找來的這位不太符合自己審美。董正博就喜歡妖嬈的、誘惑的,對肌肉男沒啥好感。可轉念一想,沒准這是田一禾的口味,於是又意味深長地笑了,難道今天要玩4P?
那人長得粗獷,但很有禮貌,明顯訓練有素。把箱子放在床腳,向董正博鞠躬:“董先生,我們可以開始麼?”
董正博不知道田一禾在搞什麼鬼,極感興趣,點頭說:“可以。”
那人脫下羽絨外套,露出一身黑色皮裝,緊繃繃地箍著全身,肌肉賁張,條理分明。董正博不由吹了個口哨,忽然覺得幹這種男人說不定也是一件極能給人快感的事。
那人筆直地站著,臉上一改方才謙卑恭謹的神色,陡然變得嚴肅起來,沉聲道:“跪下!”
“嗯?”董正博以為自己聽錯了。
那人掃過來一眼,目光頗具威懾力,聲音愈發低沉,說:“跪下!”
董正博目光陰鷙下來,斥道:“你說什麼?”
那人似乎沒遇到過這種情況,不由猶豫了一下,但只一下,隨即提高聲音:“跪下!”上來就要抓董正博的手臂。
董正博猛然轉身,胳膊一揚,避開那人的進攻。沒想到那人還有點功夫,從腰間抽出一條皮鞭,夾著風聲卷向董正博。董正博躲閃不及,面頰被鞭稍掃到,微微作痛。他怒氣上湧,手肘上擊,狠狠擊中那人下頜。那人痛得連連後退幾步,半張臉都麻了。董正博乘勝追擊,擒住對方手臂向後扭去,膝蓋前壓,正抵在那人後腰,那人“媽呀”一聲摔倒下去。
董正博以為是黑道的派人來追殺他,不禁心跳,喝到:“說,誰派你來的!”
“哎呀哎呀。”那人叫著,氣急敗壞,“你不幹就不幹唄,用不著動手啊。”
“少裝蒜!說,不說我廢了你!”董正博捉住那人手腕向上一擰,那人只覺一陣劇痛,手都快掉了,連忙大喊:“別別別,我說我說!”
董正博松松力道,那人痛得滿身是汗,磕磕巴巴地說:“是田先生,真的是田先生,他付過訂金了……”
“訂金?”董正博才不會認為田一禾能派人來殺他,一來兩人之間無仇無怨,要殺也得殺胡立文去呀;二來,不是他小瞧田一禾,普通老百姓,你想雇個殺手你都找不到地方。他問:“什麼訂金?”
“特……特殊服務……”那人聽身後沒動靜,估計董正博也沒聽懂,只好解釋,“就是……就是S/M!”
董正博一下子明白過來了。那人奇奇怪怪的裝束,奇奇怪怪的表情,奇奇怪怪的動作,奇奇怪怪的語言,全都有了著落。董正博一腳踢開那人帶來的箱子,好麼,手銬腳鐐束縛帶、蠟燭皮鞭□塞,整整齊齊一應俱全。
董正博笑了,他問:“你想S/M我?”
那人哼哼地呻吟,沒敢介面。
“就你這膿包樣你還想S/M我?我TM S/M你還差不多!”董正博用力向前一推,那人摔倒在床上,苦著臉:“董先生,這都是誤會,誤會。”說著就要爬起來。
董正博臉色一沉:“我讓你起來了嗎?跪下!”
那人膝蓋一軟,跪到地毯上。董正博看看一箱子的TJ用具,再看看縮成一團膽戰心驚的“特殊服務員”,摸著下巴眯起眼睛。行,田一禾,你行,夠味,我喜歡。隨口問道,“田先生給你們付了多少錢?”
那人小心翼翼地豎起一根手指頭:“一……一萬……”
嗯,行,羊毛出在羊身上。董正博不氣反樂,覺得這個田一禾很有意思,相當有意思。
這時,門鈴又響了,把“特殊服務員”嚇了一跳。董正博對著門口揚揚下頜,那人只好爬起來跑去開門。
外面是胡立文,冷不防看見“特殊服務員”還有點發愣,不由又看一遍房間號。董正博在屋裡說道:“不用看了,我在這裡。”
胡立文走進來,一眼瞥到箱子裡的TJ用具,嘴角抽搐了兩下。
董正博對那人說:“你的東西送到,你可以走了。”
“啊?”那人還沒反應過來,董正博不耐煩地擺擺手,那人這才明白他的意思,甚為留戀地瞅瞅那一箱子東西,不敢吭聲,拿起大衣溜了。
董正博隨意拿起一根繩子擺弄兩下,抬起眼皮對胡立文說:“你還等什麼?脫衣服吧。”
田一禾一想到董正博被那人TJ的樣子就想樂,簡直抑制不住,你不是想玩我嗎?看看咱們誰玩誰!他越想越得意,急需要跟別人顯擺一下,腦海裡第一個跳出來的就是炮灰。沒辦法,江照搬走了,最近在眼前晃來晃去的就這麼一位,勉強成習慣,習慣成自然。
田一禾沒多考慮,拿起電話打給連旗。電話很快接通了,人家連旗二十四小時候著呢。田一禾劈裡啪啦把事情一說,眉飛色舞繪聲繪色。連旗卻沉默了一會,說:“禾苗,你以後還是別招惹他了,董正博這人不簡單。”
“切。”田一禾很不屑,沒想到炮灰跟胡立文一個論調,“他能把我怎麼著?還能強X我呀?”
連旗笑笑:“小心點沒有壞處,別把事情做太狠了。”
“小爺我就這樣,愛咋咋地。”田一禾沒把董正博放在心上,記起答應連旗的事,問道,“你要我陪你去哪兒?”
“嗯,我來接你。”
田一禾按斷電話跳下床去衛生間拾掇拾掇,邊撒尿邊想:還有三萬塊呢,哪天別忘了提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第三章!!!呼,長出口氣!!

玩4P?

田一禾已經到家了,他一接電話就聽出那人是董正博。不可否認,他很有魅力,比炮灰有魅力,無論身材還是樣貌,都是上佳的,完全符合田一禾的最高標準,只可惜他跟胡立文有關係。
田一禾問:“你怎麼知道我電話?”
那邊傳來董正博的低笑聲:“有心自然能找到。”
田一禾也笑了,聲音放輕了,拖長了,平添幾分誘惑的意味,他說:“你找我有事麼?”
“怎麼樣,出來聚聚?”董正博的話音從喉嚨裡發出來,竟像是貼在田一禾的耳邊呢喃,“我挺想你的。”
田一禾在心裡冷笑。胡立文是他的死穴,只要跟那個混蛋有關,你就長得跟金城武似的也別想讓他動心。田一禾眼珠一轉,既然你找上門來,可就別怪我了。他說:“董先生家大業大,怎麼能看得上我這個賣彩票的?”
“這跟錢沒關係,跟人有關。”董正博情話說得一套一套,不著一字含義雋永。
“對我來說,錢很重要。”田一禾一點沒想玩虛的。
董正博一笑,對於這種直接的人,不用繞彎子,他問:“你要多少?”
“看董先生的誠意了。”田一禾不等董正博回答,直接按斷電話。
董正博微微皺起眉頭,“啪”地打了一下胡立文光溜溜的PI股:“你確定那個田一禾不是出來賣的?”
胡立文沒回答,董正博也沒想要他的回答,不一會的功夫,短信過來了,居然是銀行帳戶。董正博啼笑皆非,派人查了一下,確定是田一禾的帳戶。董正博說:“打進去十萬塊。”想了想又改口,“不,就打五萬。”他按了電話,不屑地嗤笑一聲,“這價位都貴了。”
董正博又褻玩胡立文一陣,一直鬧到快天亮才放手。胡立文草草穿上外衣,一瘸一拐蹭回臥室。他洗了個澡,渾身每個骨節都在發痛,尤其是後面,那種違和感無論如何也難以忽視。胡立文歪著腰,好不容易走到床邊躺下,卻把董小蓓弄醒了。她呼地掀開被子,一腳把胡立文踹開,罵道:“滾下去!我看你噁心!”
田一禾相約的地址,第二天才發到董正博的手機裡,估計是查到錢到帳了。那是個新開的酒店,檔次還挺高,五星級的。可董正博讀完短信,不免興致缺缺,他沒想到田一禾這麼J,太不值錢。那五萬塊他不在乎,有點不太想去,就當**的小費了。可轉臉看到胡立文坐在餐桌上吃早餐,忽然又改變了主意。他想,讓胡立文跟著,三個人,豈不是很有趣?兩人一起幹田一禾,然後自己再幹胡立文,讓田一禾伺候著……他越想越覺得J情澎湃熱血沸騰,竟有一種非去不可急不可耐的衝動。
只可惜胡立文有個很重要的會,不過沒關係,他可以先玩玩田一禾。董正博拿起餐巾擦擦唇角,不動聲色地說:“你辦完事到XXOO酒店來,069房間。”
董正博沒說是什麼事,可放著家不回,偏要去酒店,又能有什麼好事?胡立文臉色立刻變了,他幾乎哀求地望了董正博一眼,董正博面無表情,他只好低聲說:“…是…”董小蓓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刷”地把餐巾扔到桌上:“不吃了!”起身便走。
一上午董正博都有點心不在焉,腦子裡被各種下/流yin邪的想法填滿了。關鍵是胡立文和田一禾的關係,讓他特別有感覺,他幾乎迫不及待地想看到田一禾赤著身子綁在床邊,目瞪口呆看著胡立文在他身下放浪的樣子。嗯,然後讓田一禾去給胡立文舔……董正博半閉著眼睛,身上一陣陣發熱。
時間快到了,董正博沒帶別人,自行駕車去了酒店。田一禾果然把房間訂好了,豪華間,22樓。風景不錯,從上往下,可以俯瞰圍繞S城的渾河,再近一點是一大片高爾夫球場。田一禾不但訂了房間,連美酒佳餚也訂了,還有一塊12寸的奶油蛋糕。
這蛋糕肯定不是用來吃的。董正博等人等出了興致,那個田一禾果然夠味道。董正博有點後悔,五萬塊少了,倒顯得自己小家子氣。今天玩得要是真不錯,再給他打過去十萬塊。
他正天馬行空,房間門鈴響了。董正博下意識地看看表,正好六點,很準時,未免對田一禾的好感又增一分。
門開了,站在面前的卻不是田一禾,一個陌生人,提著個箱子,身上穿著一件羽絨外套,長得到及小腿。膀大腰圓面色陰沉。董正博詫異地皺起眉頭,那人問:“是董正博先生嗎?”
“對,我是,你是……?”
“你好,我是田先生特地請來服侍您的。”
“哦?”董正博真正驚訝了,“他呢?”
“他半個小時以後到,正巧有點急事耽擱了,怕您寂寞,所以……”
董正博恍然而悟,這小子還挺貼心,不過找來的這位不太符合自己審美。董正博就喜歡妖嬈的、誘惑的,對肌肉男沒啥好感。可轉念一想,沒准這是田一禾的口味,於是又意味深長地笑了,難道今天要玩4P?
那人長得粗獷,但很有禮貌,明顯訓練有素。把箱子放在床腳,向董正博鞠躬:“董先生,我們可以開始麼?”
董正博不知道田一禾在搞什麼鬼,極感興趣,點頭說:“可以。”
那人脫下羽絨外套,露出一身黑色皮裝,緊繃繃地箍著全身,肌肉賁張,條理分明。董正博不由吹了個口哨,忽然覺得幹這種男人說不定也是一件極能給人快感的事。
那人筆直地站著,臉上一改方才謙卑恭謹的神色,陡然變得嚴肅起來,沉聲道:“跪下!”
“嗯?”董正博以為自己聽錯了。
那人掃過來一眼,目光頗具威懾力,聲音愈發低沉,說:“跪下!”
董正博目光陰鷙下來,斥道:“你說什麼?”
那人似乎沒遇到過這種情況,不由猶豫了一下,但只一下,隨即提高聲音:“跪下!”上來就要抓董正博的手臂。
董正博猛然轉身,胳膊一揚,避開那人的進攻。沒想到那人還有點功夫,從腰間抽出一條皮鞭,夾著風聲卷向董正博。董正博躲閃不及,面頰被鞭稍掃到,微微作痛。他怒氣上湧,手肘上擊,狠狠擊中那人下頜。那人痛得連連後退幾步,半張臉都麻了。董正博乘勝追擊,擒住對方手臂向後扭去,膝蓋前壓,正抵在那人後腰,那人“媽呀”一聲摔倒下去。
董正博以為是黑道的派人來追殺他,不禁心跳,喝到:“說,誰派你來的!”
“哎呀哎呀。”那人叫著,氣急敗壞,“你不幹就不幹唄,用不著動手啊。”
“少裝蒜!說,不說我廢了你!”董正博捉住那人手腕向上一擰,那人只覺一陣劇痛,手都快掉了,連忙大喊:“別別別,我說我說!”
董正博松松力道,那人痛得滿身是汗,磕磕巴巴地說:“是田先生,真的是田先生,他付過訂金了……”
“訂金?”董正博才不會認為田一禾能派人來殺他,一來兩人之間無仇無怨,要殺也得殺胡立文去呀;二來,不是他小瞧田一禾,普通老百姓,你想雇個殺手你都找不到地方。他問:“什麼訂金?”
“特……特殊服務……”那人聽身後沒動靜,估計董正博也沒聽懂,只好解釋,“就是……就是S/M!”
董正博一下子明白過來了。那人奇奇怪怪的裝束,奇奇怪怪的表情,奇奇怪怪的動作,奇奇怪怪的語言,全都有了著落。董正博一腳踢開那人帶來的箱子,好麼,手銬腳鐐束縛帶、蠟燭皮鞭□塞,整整齊齊一應俱全。
董正博笑了,他問:“你想S/M我?”
那人哼哼地呻吟,沒敢介面。
“就你這膿包樣你還想S/M我?我TM S/M你還差不多!”董正博用力向前一推,那人摔倒在床上,苦著臉:“董先生,這都是誤會,誤會。”說著就要爬起來。
董正博臉色一沉:“我讓你起來了嗎?跪下!”
那人膝蓋一軟,跪到地毯上。董正博看看一箱子的TJ用具,再看看縮成一團膽戰心驚的“特殊服務員”,摸著下巴眯起眼睛。行,田一禾,你行,夠味,我喜歡。隨口問道,“田先生給你們付了多少錢?”
那人小心翼翼地豎起一根手指頭:“一……一萬……”
嗯,行,羊毛出在羊身上。董正博不氣反樂,覺得這個田一禾很有意思,相當有意思。
這時,門鈴又響了,把“特殊服務員”嚇了一跳。董正博對著門口揚揚下頜,那人只好爬起來跑去開門。
外面是胡立文,冷不防看見“特殊服務員”還有點發愣,不由又看一遍房間號。董正博在屋裡說道:“不用看了,我在這裡。”
胡立文走進來,一眼瞥到箱子裡的TJ用具,嘴角抽搐了兩下。
董正博對那人說:“你的東西送到,你可以走了。”
“啊?”那人還沒反應過來,董正博不耐煩地擺擺手,那人這才明白他的意思,甚為留戀地瞅瞅那一箱子東西,不敢吭聲,拿起大衣溜了。
董正博隨意拿起一根繩子擺弄兩下,抬起眼皮對胡立文說:“你還等什麼?脫衣服吧。”
田一禾一想到董正博被那人TJ的樣子就想樂,簡直抑制不住,你不是想玩我嗎?看看咱們誰玩誰!他越想越得意,急需要跟別人顯擺一下,腦海裡第一個跳出來的就是炮灰。沒辦法,江照搬走了,最近在眼前晃來晃去的就這麼一位,勉強成習慣,習慣成自然。
田一禾沒多考慮,拿起電話打給連旗。電話很快接通了,人家連旗二十四小時候著呢。田一禾劈裡啪啦把事情一說,眉飛色舞繪聲繪色。連旗卻沉默了一會,說:“禾苗,你以後還是別招惹他了,董正博這人不簡單。”
“切。”田一禾很不屑,沒想到炮灰跟胡立文一個論調,“他能把我怎麼著?還能強X我呀?”
連旗笑笑:“小心點沒有壞處,別把事情做太狠了。”
“小爺我就這樣,愛咋咋地。”田一禾沒把董正博放在心上,記起答應連旗的事,問道,“你要我陪你去哪兒?”
“嗯,我來接你。”
田一禾按斷電話跳下床去衛生間拾掇拾掇,邊撒尿邊想:還有三萬塊呢,哪天別忘了提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第三章!!!呼,長出口氣!!

失去

連旗按斷電話,坐在對面的丁白澤輕輕放下茶杯,微笑:“連哥有事,我們就不打擾了。”
“不是什麼大事,不過今天是我哥的祭日,我要去墳上拜拜他。”連旗毫不避諱,對丁白澤歉意地一笑,“真是不巧,對不住對不住。以後有機會我來做東,也把周哥請來,我們一起喝一杯。”
“好說好說。”丁白澤起身告辭,連旗在後面一個勁地道歉,一直送到大門外。其實連旗跟丁白澤不算近,但跟他的親生大哥周鴻頗有關係。連氏兄弟跟周鴻同在黑龍江混過,那是還都是小弟,跟在大哥後面砸場子偷煤往毗鄰的俄羅斯販賣貨品。身處異地,同鄉便格外有親切感,彼此照顧,周鴻跟連新很相得。當年連新出了事,周鴻也曾給他打電話,勸他到興華幫去避避風頭。連新只笑:“我這事,除非出國,否則活不了。”
“那就出國,我給你安排。”
連新在電話裡沉默了一陣,說:“再看看吧,我等個人。”他沒說等誰,周鴻也沒問,誰知這一等就是生死兩茫茫。
丁白澤盯住S城如今的真空局面,想要擴充地盤,周鴻告訴他絕對不可小覷連氏兄弟,即使只剩下弟弟。丁白澤未入門先來拜山,依足了黑道上的規矩。可他沒想到連旗是個這樣的人,謙虛低調得簡直過了分,吃穿用度言談舉止,沒有一點張揚霸道的氣勢。無論遇到什麼事,總是笑呵呵的,不怒也不惱。
丁白澤雖出身名門,國外受教,但在道上混的日子不短,形形色色各種各樣的人見過不少,也有低調的不張揚的,但畢竟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一舉一動眉梢眼底之間難免流露幾分自矜自得,說白了那份低調不過是作態罷了。
但連新不是,他是從骨子裡的、純出自然的,小弟給他端杯茶也會說謝謝,董正博視他這個前任老大于無物,架勢都拉到門口來了他也不生氣,只一笑罷了。可你要說他太面太菜太好欺負,那真是看走了眼,丁白澤來了四次,每次一提到要滲入S城連旗就笑,只笑,笑笑地就把話題轉到了別處,像打太極拳,繞來繞去談半天,走人了才反應過來什麼實質問題都沒談到。
這只老狐狸!丁白澤在心裡笑駡,他心裡明鏡似的,連旗是想看他跟董正博鬥法,掂掂他的分量。丁白澤終於明白為什麼當年同是連氏兄弟,大哥連新一跟頭栽得那麼慘,而連旗毫髮未傷。這固然離不開連新當機立斷壯士扼腕一了百了,可跟連旗的做人態度也大有關係。“過剛者易折,善柔者不敗”,丁白澤覺得自己倒可以學習學習。
儘管連旗為人和善,丁白澤對他始終很是客氣恭敬,絕對沒有半點怠慢的意思,兩人相處一段時間,互相也瞭解不少。兩人一邊向外走一邊相談甚歡,到門前時馮賀匆匆跑來,低聲對連旗說:“連哥,事情安排好了,東西都放你車裡了。”
連旗點點頭,這時馮賀看見了站在丁白澤身後的年輕人,他一下子屏住了呼吸,目光再難以移開。連旗正和丁白澤握手分別,誰也沒留意馮賀的失神。那個年輕人微低著頭,一副淡然的模樣,好像身邊發生的一切事情,都和他無關。他整個人像是籠在一層白色的霧裡,映出的身影朦朧而微帶涼意,讓人看不清,只感到那種模糊的無法描述的美,一直落到心裡,無法掠去。
丁白澤轉身走向自己的座駕,那個年輕人跟馮賀擦身而過,只隔寸許,馮賀的目光黏在那人身上,眼瞧著他跟在丁白澤身後一步步走過去。丁白澤微一偏頭,年輕人立即極有默契地湊近他,丁白澤不知說了些什麼,年輕人輕輕地笑起來。從馮賀的角度,正好可以看見那人清透無瑕的側臉,在陽光的映射下,簡直像透明一般。他的唇角勾起一個漂亮的弧度,眼眉彎彎,美好得令人心碎。
馮賀呆立著,不知身在何時,不知身處何地。連旗連叫他兩聲他才醒悟過來,仔細看時,丁白澤的車子早就走遠了。
“馮賀。”連旗再次叫他。馮賀答應著轉過頭,正對上連旗幽深的洞悉一切的眼睛。馮賀心跳了一下,說:“連哥……”
連旗低聲道:“這個人叫葉傾羽,是丁白澤的保鏢,也是他的人。”他最後五個字說得很重,帶著極強烈的暗示,他拍拍馮賀的肩頭,沒有再往下說。
已經不用再多說什麼了,馮賀恍然明白,有些人,還未相識,便已只能陌生;還未得到,便已註定失去。馮賀舔了舔乾巴巴的唇,忽然覺得苦,從心裡往外的苦。他抬頭望望冬日裡格外溫吞的太陽,原來,自己真是寂寞的。
田一禾飛快地洗個了澡,很是打扮了一番,對著鏡子覺得自己說天下第一無人敢說第二,這才心滿意足地等炮灰的電話。一邊無聊地擺弄手機一邊想,這算不算約會呢?然後又覺得真TM肉麻,約會也不能跟炮灰那樣的,帶出去多沒面子。細數一下自己歷任男友都比炮灰俊美有型的多,可同時也不能不承認,歷任男友都沒炮灰那麼對自己上心,不計報酬地好。可炮灰對田一禾越好田一禾越不想跟他發生什麼什麼關係,在田一禾看來,男人都是J貨,沒有的時候巴結著,有了之後也就那麼回事,他們吃著碗裡的望著鍋裡的,永遠覺得得不到的最好,永遠得不到滿足。田一禾自己就是男人,怎麼能不瞭解男人?
田一禾打定了主意,無論今天和以後炮灰安排什麼節目製造怎樣的氣氛說出多少情話,堅決把握住自己,絕不獻身,直到對方厭倦為止。
只是他千想萬想千算萬算,也絕對料想不到,連旗竟會帶他去掃墓。
掃墓,那是跟浪漫旖旎半點不靠邊的地方,田一禾當時都傻了,他再問一遍:“你說我們去哪兒?”
“掃墓。”連旗開著車,慢聲細語地解釋,“今天是我哥的祭日,我去拜祭他,你陪我沒問題吧?”
“沒……沒問題。”田一禾在心裡翻個白眼,他真的真的無法理解炮灰的大腦回路,完全不是一個級別。
墓地離城區遠著呢,開車一路暢通都得一個半小時,田一禾無聊地都睡著了,到地方還是被連旗推醒的:“到了。”
“啊……”田一禾揉揉眼睛,本來還想伸個懶腰,但一想到這樣未免對死者不敬,於是只好放棄。穿上羽絨服亦步亦趨地跟在連旗後面,拼命裝作一臉肅穆表現出適當的悲傷和同情。
連旗一回頭:“你怎麼了?洗手間在那邊。”
田一禾差點氣樂了,我靠我是醞釀情緒好不好,你當我瀉肚子啊?但墓地實在太有氣氛了,滿目蒼涼松柏參天,田一禾有脾氣也發不出來,怕驚動已經睡著的前輩們,只好壓低聲音:“你不說來拜祭你哥嗎?”
“嗯,對。”連旗有點心不在焉,“再走一會就到了。”
“就是那個,呃,搶你心上人那個?”
連旗笑:“也算不上心上人,我還沒來得及。”
“哦。”田一禾沒再問下去,他忽然覺得不該再問,瞭解過多不是一件好事,而他對連旗,未免過於好奇了。
兩人來到一處墓碑前,連旗把手裡的花放上,又從衣袋裡拿出幾塊黑巧克力,說:“我哥最愛吃黑巧克力,他說這樣很像賭神高進。”
“噗——”田一禾實在忍不住,終於不厚道地笑出聲來。連旗也笑,一把拉過田一禾,讓他跟自己並排站在墓碑前,說:“哥,這是田一禾,我把他帶來給你看看。”
“切。”田一禾翻個白眼,滿臉不屑地把連旗的手扒拉開,覺得這樣簡直太受不了了。但不知為什麼,心裡又湧上幾分得意,幾分歡喜,幾分莫名的感動,亂七八糟交織在一起,一時竟嘴笨了起來,接不上口。等終有一天,連旗把他按在床上徹底吃飯莫淨不留渣,該鬧也鬧了該罵也罵了該愛也愛了,他無意中記起在墓地的這一幕,猛然醒悟過來,痛駡自己:TM的都帶你去見家長了你還當他白白奉獻哪你個傻帽!
連旗拂了拂墓碑上的塵土,眼睛忽然頓住,嘴唇抿了起來。田一禾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見不遠處的松樹下,站著一個男人,一身筆挺的警服,帽檐上的警徽熠熠生光。田一禾眼前一亮,要不是地方不合適,他非得吹起口哨不可,太帥了,俊美硬朗英姿挺拔,真TM帶勁!
那人跟連旗明顯是認識的,奇怪的是,兩人都不說話,也不動,就這麼對峙著,似陌生似熟悉又似隱含敵意。
也不知過了多久,田一禾忍不住輕推了連旗一下。連旗對上他詢問的目光,輕輕搖了搖頭,說:“咱們走吧。”
田一禾一邊跟著連旗往下走一邊回頭,那人已經站到連新的墓碑前。田一禾皺皺眉頭,覺得這裡面一定有很複雜很曲折的故事,沒准比連續劇還狗血,哪天得讓連旗給他講講。
鐘青摘下警帽,托在手中,他說:“我從T市調回來了。”
他說:“我以為我能忘了你,過正常生活。”
他說:“臥底也是員警。”
他沉默了片刻,補充一句:“你說想看我的制服系,我穿來了。”
沒有人回應,只聽到北風呼嘯著從乾枯的枝椏間卷出去,又呼嘯著卷回來。那個囂張的、響亮的、兇狠的、霸道的、無畏的卻又溫存的、醇厚的、親密的聲音,永遠也聽不到了。連新就是連新,即使面臨生死那一刻他也是灑脫的。
“警方很快就會開始行動,這是你最後一次機會!”
“你跟我一起走麼?”
“……不,我是員警。”
“行,臺詞背得不錯。”
“你TM的有沒有正經的時候?!”
“我現在很正經啊,你跟我一起走!”
“……不!”
“鐘青,我真想看看你穿一身警服的樣子,草,制服系,一定酷斃了!”
鐘青在連新的墓碑前站了很久,久到好像要一生一世。然後他走了。
半年後,鐘青被調往南方某邊境城市,成為一名緝毒員警。後來跟他共事過的或者被抓捕的毒販,一提到他無不印象深刻,當然有敬佩也有痛恨,但唯一一致的觀點,是鐘青太衝鋒陷陣了,太奮不顧身了,太不要命了,好像隨時準備赴死一樣。
三年後,鐘青在一次執行任務的時候和毒販發生火拼,不幸被流彈擊中,沉入海裡。警方多方搜尋,終無所獲。
“我就知道你捨不得我,瞧,一直在這等著呢。”
“你有完沒?囉嗦!”
“呵呵,不說了,走不?”
“嗯。”
“不分開了行不?”
“你TM怎麼這麼多廢話?你走不走?”
“呵呵,走,走。”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5751711的地雷,感謝wy936300的地雷,感謝oxy134256的手榴彈!!感謝阿華田的長評!!哦天哪終於能看到長評了,好激動好激動!!大家的回帖真不少,前兩天我都看不到,還以為突然大家都不回復了,傷心得要死,現在一看,原來是被**吞了,**你個欠虐的受!!

包容

江照萬萬沒有想到明鋒能對他這樣好。
江照的強迫症是老毛病了,從他母親煤氣中毒去世時就有了。每天晚上他必須得檢查所有門窗所有開關,不檢查就睡不著覺,睡著了也會做噩夢,在漆黑的樓道裡一遍又一遍地盯著那群已經陌生的面孔,盯著他們驚慌失措而又哀歎惋惜的眼睛,盯著從上面抬下來的蓋著白布的擔架。還有鼻端永遠揮之不去的煤氣味道。
以後他特別緊張這一點,沒著沒落神經兮兮。收養過他的親戚最受不了的也是這一點,半夜偷偷從房間溜出去東遊西蕩,誰無意中上廁所碰見了,准會嚇一大跳。那時人們還沒聽說過心理治療這種詞彙,親戚們說他受刺激了,不太正常。他們同情他,可又覺得太麻煩,因此對待他又格外地小心翼翼。
江照知道自己有問題,但他改不了,漸漸地也就順其自然了,裡面隱含一種自暴自棄的意味。我就是這樣,你喜不喜歡我我也這樣,我不用你喜歡我。
他沒有想過,世上還有兩個字,叫包容;沒有想過,世上還有一個人,能對他做到這兩個字。而且不是一次兩次,不止一點兩點。
從那天起,明鋒每天都拉著他陪著他,從廚房走到客廳,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門窗打開再關上,開關擰開再擰上。不徐不緩不急不躁,耐心細緻得簡直江照自己都受不了,他實在忍不住,說:“不用這樣明鋒,其實不檢查也沒什麼。”
“檢查一遍還是有好處的,防患於未然。”明鋒只笑笑。他跟江照在一起,很多習慣都改了,比如改喝咖啡為茶,改吃西餐為中餐,還包括晚上出去應酬,一定會一個小時給江照打一個電話,在江照要聯繫他之前,輕聲細語地說:“我在KTV,估計還得晚一點才能回去,你先上會網。”
江照被震動了。說實話他跟明鋒在一起,跟和以前的伴在一起一樣,玩是玩住是住,沒付出多少心。他有自知之明,他從小就是個麻煩的、多餘的、不重要的,一旦被人發現了自己的缺點,肯定要搬走,再換下一個地方,下一個人。
他沒想到明鋒能讓他留住了,沒想到明鋒能對他這樣好,好得有點吃不消。江照習慣了受人忽視,冷不防被人捧到手心裡放到心坎裡,難免覺得彆扭、困惑、還有些懷疑。他考慮幾天就冷靜下來了,他決定觀察。一時衝動對你好,誰都能做到,難就難在天長日久。江照想,慢慢來吧,反正最壞不過離開。
可當一個人肯用天長日久來考驗另一個人的時候,愛情它已經在不知不覺間,開始了。
不過這時江照對明鋒還是有戒心的,他沒有把鄧小白要過來的消息告訴明鋒。鄧小白是他的家人,把家人介紹給另一個人,裡面不免有點肯定什麼、承認什麼的感覺。儘管鄧小白早知道江照是個GAY,非但不在乎還興奮得不得了,但還是保持距離的好,江照想。
準確地說,鄧小白的大學還沒畢業呢,應該在實習中度過最後半年的學生生涯。可學生都這樣,念書的時候天天想著出來工作,有錢了不用考試了生活多姿多彩了,真爽。實習簡直就是最完美的早點脫離苦海的藉口。
鄧小白沒有怎麼實習過。家裡給她找了個地方,事業單位,她幹兩天就不愛幹了,嫌累,死板,太不符合她的性格。乾脆隨便寫了個實習鑒定蓋個戳,就算完活,反正父母都是這個單位的職工,這點事輕而易舉。她優哉遊哉地在家裡養了快一個月,媽媽湯湯水水好菜好飯地供著,養得肌膚嬌嫩面頰紅潤。
當媽的也愁,天天叨咕找工作的事,事業單位多好,鐵飯碗,女孩子穩穩當當,以後找男朋友也容易呀。可鄧小白不這麼想,她剛看完《杜拉拉升職記》,對裡面塑造的白領形象傾慕不已,那多有挑戰,多刺激。她就要過那種生活,喜歡了好好幹,不喜歡隨時走人,賺夠了錢還要出去旅遊,路過哪兒玩到哪兒,瀟灑走一回。
三四月份剛開學,鄧小白也隨著同寢室的同學開始找工作。小丫頭眼界高著呢,不願意留在小城市裡,沒前途,眼睛直接盯住了S城。她是這麼想的,能找到工作就找,找不到工作不是還有爹媽還有二哥呢嗎?我怕啥呀?因此等收到一個小公司的聘用信,她二話沒說就來了。合同簽不簽的無所謂,關鍵找個藉口能留在S城,免得天天聽媽媽嘮叨。
鄧小白在電話裡沒跟江照說明白,弄得江照一看她就拎著個小挎包,還挺詫異:“你行李呢?”
“放我同學家啦。哥你放心吧,我住我同學家,跟她租一個房子,我知道你也是跟別人同住,過去不方便。嘻嘻,肯定不能麻煩你。”鄧小白跟所有普通的大學生一樣,說不明白人情世故吧,還懂點,但絕對做不到圓滑,還帶著獨生子女特有的那點自私,能稍微替別人想想就不錯了。
因此江照挺感慨,他摸摸鄧小白的頭:“你可真懂事了。”
只可惜這話說得太早,“懂事”的鄧小白第一天去招聘的公司報導,根本沒進門,一看小公司的門臉就給PASS了。她坐在肯德基裡,一邊吃著蛋撻一邊對江照抱怨:“那是什麼公司啊?太小了。我剛開始還以為整棟大樓都是他們的呢,鬧了半天就第三層的一個小小寫字間,有沒有搞錯,一看就沒有發展前途。”
江照以前為了討生活,什麼都做過,包括寫字樓的清潔員、小公司的保安,聽到這話只能輕歎:“小白,其實公司都差不多,大公司不太好進,先做著積累經驗也行。”
“才不要。”鄧小白嘟嘴,“反正我也不急著找工作。”她眼睛一轉,撒嬌地說,“二哥,我還給跟你借點錢,我得給同學交房租,你總不能看著我凍死吧。”
當妹妹的一說這話,當哥哥的只能無奈地笑。
結果整整一天,鄧小白沒去上班,反倒拉著江照把中街逛個遍。包包、頭飾、衣服、圍巾通通試一遍,相中了就脫下來對服務員說:“就這件吧。”然後把手揣在兜裡,眼睛東張西望。江照拿出錢包,抽出信用卡,付錢。哥哥已經工作了嘛,賺錢了嘛,賺錢了給妹妹花點,不是天經地義的嘛。
過馬路的時候,鄧小白自然而然挎住江照的胳膊,在他旁邊說說笑笑,頗為親密。就在這時,明鋒開車從街邊路過,正好看見他們。
明鋒剛從公司回來,他設計了一套新服裝,用的是真絲面料,大裙擺、衣袖過肘、緊口,寬鬆、靈動、飄逸,柔和的光澤,淺色的底子上描繪出豔色的大朵花,極富動感。
Tomas說:“不太像你以前的風格啊,Carl,好像明豔了許多。”
“突然間的靈感。”明鋒微笑,眼裡閃著光,“昨晚看到江照在夕陽下拿回晾曬的被子,那種感覺很棒。”
“唉,沒辦法。”Tomas把草圖放在桌上,無奈地搖搖頭,“對設計者來說,愛情就是繆斯,她抓住你的手、抓住你的頭腦,靈感就會像噴泉一樣源源不斷地湧出來。”
“還有這個。”明鋒端來一杯茶,“你嘗嘗,西湖龍井。”
Tomas聳聳肩:“我對茶可不太在行,Carl,我覺得這玩意不像咖啡,沖起來不用那麼講究。”
“那是你不懂中國文化。”明鋒不在意地把茶杯湊到唇邊,自己啜飲一口,“這裡面說道很多。”
“抱歉Carl,恕我直言,江照好像對品茶也不算在行。”
明鋒放下茶杯,輕歎一聲:“好吧,的確是。”他猶豫了一下,說,“事實上,我不太知道他的喜好,好像是我喜歡什麼他就喜歡什麼,他很能屈就別人。”
“他的強迫症怎麼樣了?”
“最近我天天陪著他檢查房中所有的門窗和開關,江照好了很多,至少晚上不會再起床溜出去自己弄。”
Tomas 身子前傾:“Carl,你真的很愛他。”
對此明鋒從不否認:“我以為你早就該看出來了。”
Tomas想了想,點點手指:“給你提個建議,人之所以捨不得,不是因為得到太多,而是因為曾經付出過。他付出過精力付出過心血,所以一旦失去才會痛苦難過。也許江照不只需要你的關懷,還需要你需要他。”
“還需要我需要他?”明鋒笑起來,“你的漢語還是不怎麼樣。”
Tomas一攤手:“反正是這麼個意思。”
明鋒長出口氣,拍拍老朋友的肩頭:“不管怎麼樣,謝謝你的忠告,我先走了,我告訴江照會在六點前回家。”
“是啊,對於有強迫症的人,堅決執行約定,是給對方以安全感的最重要一點。”Tomas調侃他,“看樣子以後不能留你加班了,你得付我雙倍加班費。”
“要給也不會給你,直接給Linda。”Linda是Tomas的妻子,怕丈夫學壞,對他的財政控制得極為嚴格。Tomas假裝痛苦地一閉眼睛:“哦,Carl,你是要我的命嗎?”
明鋒開車回家,正好路過中街。那裡人行道上常常有人來來往往,因此堵得厲害。明鋒一點一點往前蹭的時候,就在寬大的擋風玻璃前面,鄧小白挽著江照經過。
剛開始明鋒以為自己看錯了,因為江照從沒對他說過要出來辦事,也沒給他打過電話。可仔細看果然是江照,明鋒微微皺皺眉,食指在方向盤上輕敲。然後拿出手機,給江照打過去。
如果換了是別人,比如田一禾之流,肯定第一句劈頭問:“你在哪呢?”看看對方怎麼回答。可明鋒不,他絕對不會給身邊的人難堪,也從不會去用各種無聊手段考驗誰。
電話接通,明鋒溫和地說:“江照嗎?我現在在中街,碰巧看見你了……對,就在你前面,看到沒?……嗯,我靠邊停,你過來吧。”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大家的回復!!哎呀哎呀人家都看了,人家寫連新那段還沒覺得傷感,可一看大家的回復突然就傷感了,眼睛都濕了~~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互動?噗~~
還有如花親呀,冷豔高貴了你,哈哈哈,還燕尾服,噗~~
阿華田親徹底化身為捉蟲大使,可素人家不改呀不改呀不改,嘿嘿(PIA飛!!)

我愛你

江照的確是刻意避開明鋒跟鄧小白見面,沒想到居然會這麼巧,被明鋒遇見,心裡未免感覺尷尬,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回答,只能低聲說:“嗯。”等他闔上手機蓋,望見不遠處那輛熟悉的轎車順著車流緩緩停靠在路邊,這才反應過來。心想,我尷尬什麼?有什麼可尷尬的,不過是出來沒告訴他而已,可又為什麼要告訴他。江照暗自冷笑一聲,覺得自己緊張得莫名其妙,於是拉著鄧小白快走幾步趕到汽車旁邊,樣子坦然得都有些做作了。他問:“你怎麼在這裡?”
“恰巧路過。”明鋒從車裡走下來,沒有去過多留意江照古怪的臉色,直接對鄧小白微笑,“你好,我是江照的朋友,明鋒。明天的明,鋒利的鋒。”
鄧小白愣住了,眼前的男人優秀得簡直超乎她的想像。英俊斯文、謙和有禮,還開著一款銀灰色的寶馬,這明明就是言情小說裡最典型的那種男主角嘛。鄧小白的臉微微泛紅,頗為矜持地一點頭:“我叫鄧小白。”想了想,又補充一句,“是他表妹。”
“你們這是……要去哪?”明鋒問,“不如坐我的車?”
“好啊好啊,謝謝。”鄧小白早就走累了,笑顏逐開地上車。明鋒掃一眼江照手裡拎著的大包小包——全是鄧小白剛搜刮的戰利品,極為順手地接過來,“你先上車吧。”轉身放到後備箱裡。
江照自然而然坐到副駕駛座上,等著明鋒開車,隨後問:“你今天下班很早。”
“嗯,沒什麼事。服裝發佈會剛結束,正是調整期。你們還去哪兒?”
江照扭頭問鄧小白:“你說吧。”
“哪都行。”鄧小白脾氣忽然變得特別好,舉動也十分,說話細聲細語的,明顯降低八度。明鋒看看表,說:“不如請你們吃晚飯。嗯……去哪裡吃?”他跟江照在一起,很少去飯店,江照覺得外面飯菜太貴,而且又不好吃。但今天有鄧小白在,他怕江照有所避諱,因此沒有直接說回家。
誰知道江照隨口說:“回去吃吧,東西都是現成的。”這下明鋒倒有些詫異,從後視鏡看到鄧小白咬著手指,滿眼的羡慕,卻沒有表現出驚奇,明顯早就知道江照是個gay,而且也猜出他們二人的身份。
明鋒暗自鬆口氣,這下好辦多了。
三人回到家裡,江照洗了手去做飯。明鋒只會做西餐對中餐不在行,鄧小白更不用說,會吃就不錯了。她坐在在客廳的沙發上,眼睛四下亂瞧,想把這間房子好好觀察一番又覺得不好意思,一瞥見看明鋒的工作室明晃晃的落地窗裡,透出許多顏色鮮亮的衣服,不由多看了幾眼。
明鋒說:“那是我的工作室。”
“啊。”鄧小白猜道,“你是個服裝設計師。“
“算是吧,有興趣參觀一下嗎?”
鄧小白抿嘴一笑:“求之不得。”
明鋒是絕對具有紳士風度的那種男人,先站起身,才把手伸向鄧小白,扶她起來,一舉一動純出自然,絕無半分勉強。鄧小白把手放在對方攤開的掌心中,從未有過男人對她做出這樣的動作,有點彆扭,卻帶著一種格外的新奇和喜悅,還有幾分羞澀。在江照面前驕傲的小玫瑰此時把所有的花瓣都收斂起來,刺也沒了,更像一朵含苞的百合,輕輕吐露著芬芳,寧靜嫻雅善解人意。
明鋒推開工作室的門,數十套各式各樣的時裝一下子撲入鄧小白的眼簾。不同的款式、不同的質地、不同的色彩、不同的花色,或俏皮或典雅、或冷酷或新潮,鄧小白就像步入女人最美麗甜蜜的夢境,眼花繚亂目眩神馳。不由自主一步一步走上前,伸出食指在衣架上撫弄流水一般輕劃過去。
“真好……”她低聲呢喃,“真好……”一回頭,問明鋒,“這些……都是你設計的?”
“嗯,喜歡哪套?”明鋒不露聲色地上下打量鄧小白一番,說,“你的身材很標準,穿起來一定漂亮。”
“真的嗎?”鄧小白雙目放光,輕輕摩挲著布料,愛不釋手,嘴上卻說:“這多不好意思。”
“沒有關係,這是放在我這裡留作紀念的樣本。”明鋒思忖了一下,熟練地從衣架中挑出一套桃紅色的薄呢連身裙,遞給鄧小白:“你去試試。”
“哎呀這個顏色太嬌了吧。”鄧小白忙不迭奔到鏡子前面,邊說邊在身上比量,扭來扭去。
“你膚色白皙,襯桃紅色正好。”明鋒一指左前方,“那邊是洗手間。”
“那……我試試。”鄧小白喜滋滋地抱著衣服進了洗手間,不大一會功夫走出來,整個人都不一樣了,像成熟的水蜜桃,鮮嫩多汁甜美可愛。明鋒在她腰上捏了捏衣服:“這裡應該再減下去半分,你的腰很細。”
鄧小白臉都紅了,眼睛裡閃爍著抑制不住的快樂,捂著嘴笑,都不知該說什麼:“是挺好看,挺好看。”
明鋒又挑出一套淺灰色的:“這個上班時穿正好,不張揚卻很優雅。”
鄧小白接過來:“可我還沒工作呢。”一提工作她就嘟起嘴,“本來找到一個,可那個公司也太小了,我才不願意去,可是都跟同學說好了一起租房子,所以就來跟二哥借錢嘍。”
“哦?”明鋒目光閃了一下,“那你想找個什麼樣的公司呢?”
鄧小白偏頭想了想,嘻嘻笑著:“其實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挺羡慕杜拉拉的。杜拉拉你知道嗎?”
“知道,我看過那個電視劇。”
“是嗎是嗎?是不是挺有生活的?”鄧小白望著明鋒,像突然找到個知己,“我就想過她那樣的生活。”
明鋒沉吟一會:“你看過電影《時尚女魔頭》沒有?我覺得那裡的 安妮?海瑟薇 也很不錯。”
“啊,可不是嘛!”鄧小白不禁一拍手,連連點頭,“那部電影是我的最愛,看過五遍哪。她穿的衣服可真漂亮。”
明鋒笑:“其實……我也可以把你介紹到一個服裝公司去,當然比不上電影裡演的,但估計應該比你面試的那間小公司好太多。”
“啊?”鄧小白又驚又喜,“真的嗎?哎呀太好了,哎呀,明哥你怎麼這麼好呢。”鄧小白樂得手舞足蹈。
“這套也不錯。”明鋒遞給鄧小白一件乳白色的西裝式短外套,問道,“我看,你跟江照的感情很不錯啊。”
“是啊。”鄧小白把短外套穿在桃紅色的裙子外面,覺得長了一些,“江照父母去世之後先住的我家,後來上初中又來住過一段時間。”
明鋒舀衣服的手一頓,笑容凝在臉上,回頭看向鄧小白:“你說江照的父母去世了?”
“對呀。”鄧小白詫異地瞥他一眼,“他沒跟你說過嗎?很早啦,嗯……江照來我家時正好上四年級,我念幼稚園。”
“他父母……是怎麼去世的?事故麼?”
鄧小白搖搖頭:“大姑父是需難,好像是什麼塌方了。大姑是煤氣中毒,聽說上夜班太累睡著了,爐子上正燒著水……”鄧小白聳聳肩,“不過二哥從來不提這些,我爸我媽也不讓我提。”她眼珠一轉,指著明鋒,拖長聲音道,“哦,我明白啦,你是想從我這裡知道二哥的事情。”
明鋒笑笑,算是默認。
鄧小白一下子來了精神,她本來覺得又舀衣服又給介紹工作挺感激挺不好意思的,鬧了半天是人家另有所圖。人都是這樣,接受無私的幫助固然感激,但難免壓力太大承受沉重;一旦得知這些東西的供給不是無償的,而是有報酬的,哪怕這報酬只有一點點,也立刻如釋重負放鬆下來。這一放鬆,鄧小白就樂了,看明鋒也就沒有那麼高貴了,忽然親近了密切了。她把手裡的衣服掛回衣架上,偏著頭盯著明鋒,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的意味,她說:“你想好好地追我二哥呀?”
明鋒點點頭,臉色是真摯的。
鄧小白悠悠歎口氣,這聲歎息一點不符合她的年齡,也就顯得格外深沉,她說:“其實我二哥命挺苦的。一開始住我家,後來我家搬家離他學校太遠了,只好又去二叔家;二叔正和二嬸鬧離婚,自己的孩子都顧不過來哪能顧得了他呀,沒辦法又轉學又搬去他自己的三叔家。後來……哎呀總之就是一頓搬來搬去,轉學就轉了三四回,初中時又搬回我家來了。”她一拍明鋒的肩頭,跟好哥們似的,“你問我就對啦,他就是個悶葫蘆,心裡難過也不會說的。”她向外望瞭望,見江照還在廚房裡忙活沒理會這邊,湊到明鋒身邊壓低聲音,“有件事我記得可清楚了。小時候過年,我們幾個兄弟姐妹都出去搶著放煙花,就他不放,站得遠遠的看著。二叔給他他就說不喜歡,後來我們跑進屋去吃餃子,我看到他偷偷撿起沒放過的小鞭揣到兜裡。其實他心裡喜歡著呢,但他不敢說。”鄧小白又歎口氣,挺感慨的。
“於是你以後放煙花都給他一些?”
“啊……嘿嘿。”鄧小白不自在地摸摸馬尾辮,“本來想給的,我一放就忘了。”
明鋒理解地笑笑,問道:“你怎麼知道江照是個gay的?”
“哎呀說來真巧了,我不是在**上看小說嘛,無意中看到一篇,裡面說的地方啦簡直太熟悉了,就去找作者聊天。聊著聊著對上號了,居然是我哥,你說巧不?不但我知道,我父母還知道呢。”
“啊?”明鋒挺吃驚,“你說的?”
鄧小白瞪他一眼:“怎麼會呀,輕重我還懂。是他自己說的,我媽要給他介紹物件,他自己說的。”
“你父母挺反對吧。”
“反對當然嘍,我爸還挺生氣的,說他對不起死去的父母。我媽就勸他:別人家的孩子,你管那麼多幹嗎?”
別人家的孩子,你管那麼多幹嗎?鄧小白說這話的時候很隨意,沒往心裡去,可見當時她媽媽也就是隨口一說。可就這隨口一說才見真心。無論如何,那是“別人家的孩子”。
明鋒湧上一陣心痛,又酸又痛,還夾雜著一種莫名的憤怒。他沒有再說下去,轉身離開了工作室。鄧小白看出他的臉色不大好,有些後悔自己嘴快,可也沒敢叫住明鋒,只好訕訕地去洗手間換衣服。
明鋒走到廚房,江照正有條不紊地忙活。土豆絲泡在清水裡;扣豬手已經做好了,油亮油亮的散發著撲鼻的肉香;爐子上的砂鍋冒著熱氣,裡面是番茄牛腩。江照把炒鍋裡的豌豆臘肉盛出來,聽見動靜也沒回頭,只問:“餓了麼?馬上就好。”
燈光在他額前細碎的黑髮上跳躍,在他垂下的細密的眼睫上跳躍,他盯著手裡的菜,專注而寧和,安穩而滿足。明鋒忽然就平靜下來,那些煩躁不安像陽光下的雪,漸漸融化成一汪水,在心底淺淺地蕩漾。明鋒緩緩走到江照身後,伸出手臂,輕輕擁住了他。
江照正要舀土豆絲,感到身後貼近的溫熱的身體,呼吸噴到耳邊,帶來一點點的酥麻。他輕笑:“你幹什麼?”
明鋒沒有回答,他直接扳過了江照的肩頭,吻住他緋色的唇。江照下意識地推拒,他想說:“外面還有人。”但一個字也沒吐出來就又被明鋒吻住了。
這個吻乾脆而熱烈,燃燒得像火一樣,明鋒將江照擁得很緊,好像要把他整個人嵌到身體裡。明鋒很少有這種霸道激烈的時候,讓江照有些吃驚、有些緊張,可感覺又的確說不上壞。兩個人在明亮的燈光下口舌糾纏,很長時間才分開。
江照微微喘著氣,用一種沒有弄清狀況可又感覺十分愉悅的目光望著明鋒。明鋒凝視著他,聲音低而溫柔,他說:“江照,我愛你。”
江照一下子呆住了,這句話太熟悉,他曾經在電視裡電影裡小說裡聽到看到見識到多少個場景多少人多少次重複這句話;但它對他來說太過陌生,從未有一個人,他也從未想過能有這麼一個人,這樣擁著他,對他說:“我愛你。”
江照竟然都不知該如何反應,他的腦海一片空白,震驚而又迷茫,困惑而又感動。明鋒沒有等待他的反應。他再次把江照擁在懷裡,緊緊地、緊緊地擁在懷裡,像是要用自己的全部生命,這樣抱著他,直地老天荒。
鄧小白換好衣服從洗手間裡走出來,隔著廚房的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門,正望見在廚房裡相擁的兩個人。她眯著眼睛,吐了吐舌頭,忽然覺得很難為情。不知是為他們兩個,還是為了無意中看到的自己。她沒有去打擾他們,甚至把腳步都放輕了些,雖然明知道他們聽不見。
“真好啊。”她坐在餐桌旁,唇邊噙著甜甜的笑,心裡想,“這就是幸福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很欠虐啊,虐吧虐吧,噗~~

騷動

儘管北方的春天來得晚,可它還是要來的。柳樹嫩綠嫩綠地吐芽了,迎春花黃燦燦地開了,河水嘩啦啦地漲了,喜鵲活潑潑地飛出來了,桃花羞答答地含苞了,撞壞的小QQ修好了,店裡的彩票銷售又步入正軌了。
於是,田一禾華麗麗地騷動了。
田一禾最近很煩躁、很無聊、很無所事事。這後半個冬天近兩個月時間裡,他看了十來場電影、玩過十來次電玩、溜過十來次冰、滑過十來次雪,終於覺得膩了。他像一隻裹在繭裡的蛹一樣裹在毛絨絨的珊瑚絨毯子裡,仿佛一個2B青年般捧著一本書,臉上糊著一層用香蕉、番茄、黃瓜、獼猴桃攪成的顏色怪異的面膜,眼睛卻望著外面,幽怨地長出一口氣,說:“太沒意思了,我都快發黴了。”
連旗正忙著收拾茶几上田一禾昨晚弄的一大片瓜子皮,聞言推了推眼鏡:“要不,我陪你出去溜達溜達?”
“溜達什麼呀溜達。”田一禾不耐煩地皺起眉頭,他斜著眼睛上下打量連旗,跟剛認識這個人似的,終於發現自己為什麼感覺不對勁了,就是因為他!
要說這個炮灰也挺好的,伺候吃伺候住伺候開車出去玩,還順便供他零用錢,就差上床伺候Y望了,而且脾氣特好,絕對不帶發火的。一開始田一禾美得直冒泡,可時間一長就厭煩了。炮灰太悶,沒意思,簡直就像白開水。可田一禾要的不是白開水,他要雪碧芬達冰紅茶,甚至青島雪花二鍋頭,他需要刺激,強烈的刺激。
炮灰一點不刺激,田一禾就沒見過這麼悶的男人。不喝酒不抽煙不泡美男,偶爾出去兩次只為了辦點事,早早就回來陪他。田一禾擰緊了眉頭,難道炮灰的本質是個,呃,宅男?
田一禾扔下書,胳膊撐起身子,很困惑地問連旗:“哎炮灰,我說你天天圍著我轉,有意思嗎?”
連旗憨厚地笑:“挺有意思的。”
“有什麼意思啊?”
“我看你就挺有意思的。”
田一禾無奈地翻個白眼,這小子是沒救了。連旗收拾收拾東西坐到田一禾旁邊:“你是不是覺著沒什麼事幹太無聊了?”
“對呀。”田一禾說,“有你跟著,去GAY吧都沒人約我了,他們都以為咱倆才是一對呢。屁,我跟你一對什麼啊我。說了他們還不信,切,愛信不信,沒了避孕套還不做ai了?小爺我到哪都能吊到好的。”田一禾從沙發上爬起來,到洗手間裡去洗臉。身後連旗模模糊糊自言自語似的說:“其實跟著我也沒什麼不好。”
田一禾聽到了,田一禾耳朵尖著呢。他立刻探出頭來,臉上的面膜還沒洗淨,亂呼呼的一團,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對著連旗嚷嚷:“你別做夢啊我告訴你,想我跟你,沒門!你別以為在我身邊轉兩圈出點苦力我就能心軟。你老實點,別想那些有的沒的,再貪心小心我把你踢出去!”他狠狠瞪了連旗一眼,縮回去繼續洗臉。
連旗推了推眼鏡,眼睛在鏡片後面閃光,他走到洗手間門前,說:“禾苗,要不…我帶你去個地方,估計你能覺得挺刺激。”
“哦?”田一禾拿起毛巾擦把臉,用懷疑的眼神看著連旗,“真的假的?”
連旗點點頭,一副篤定沉穩的樣子。田一禾想了想,說:“好吧,看你有什麼好主意。”縮回去刮鬍子拍須後水抹護膚品噴發膠,鼓搗二十來分鐘鮮鮮亮亮地走出來,換一身新衣服,對著鏡子騷包地擺了幾個姿勢,自認為唇紅齒白俊美絕倫,還對著自己拋了個媚眼,這才對連旗女王狀微點一下下頜:“嗯,走吧。”
他們開的是連旗的輝騰,自從連旗給田一禾當司機,田一禾就很少開自己車了。他可會算計呢,開自己的車既耗油還得包養,多賠,有免費的還不坐,傻X啊?
連旗開車七拐八拐,開了很長時間,到了一家偏遠的洗浴中心。田一禾下車一看就有點不屑,門臉也不大,檔次也不高,什麼呀這是。連旗沒理會田一禾的表情,輕車熟路地往前走,服務員遠遠地過來打招呼:“連哥。”連旗點點頭,臉上忽然呈現一種和以往絕不相同,至少跟在田一禾面前絕不相同的神色。仍是笑著,但感覺很淡,帶著幾分疏離,隨口問道:“裴哥在麼?”
“在,在,正陪著客人。”服務員邊說邊把連旗和田一禾往裡面請,三人穿過裝修還算不錯的大廳,繞到一個隱蔽的拐角,坐電梯一直向下。
田一禾注意到服務員總是偷偷用眼角餘光觀察自己,他就算不知道連旗的身份,也猜出肯定不一般。而自己又是被這個不一般的人招呼著伺候著甚至愛慕著,不由湧上幾分自得感和高貴感。隱藏在最深處的那股子虛榮心又冒頭了,故意用高高再上志得意滿的語氣問連旗:“你又要給我安排什麼節目啊?”
“你到了就知道了,估計你能喜歡。”
“嗯,看了再說吧。”田一禾掠掠額前的發梢,說得既隨意又勉為其難,好像給了連旗挺大面子似的。於是,那個服務員又多瞧了他幾眼。
電梯“叮”地一下到了,服務員先走出去,經過一個窄窄的通道給他們打開大門。嘩啦啦的清脆的撞擊聲、此起彼落的歡呼聲和驚叫聲一下子湧入田一禾的耳朵,他瞪大眼睛,完全被面前的景象驚呆了。
十來張深綠色的長條桌,五光十色的老虎機,各種顏色的籌碼,來來往往的人影,貪婪而專注的目光——這裡,竟是一家地下賭場。
田一禾一個普通老百姓,這種場面只有在電視電影裡才見過,真的走進來,才知道這種感覺不是親眼目睹你根本無法感受到那種震撼。
金錢與誘惑無處不在,連空氣中都隱隱浮動著貪欲和刺激。田一禾覺得自己呼吸有點困難,他轉頭望向連旗:“這是……是……”
“朋友開的。”連旗微笑,攬住田一禾的肩頭,“來,我陪你逛一圈。”他對服務員微一頜首,那個服務員走開,不大一會功夫又回來,手裡捧著一盤子的彩色籌碼。還沒等連旗給田一禾介紹,田一禾就認出了好幾種見過的玩法,什麼德州撲克、百家樂、21點、輪盤等等等等,笑話,當年小田田也是看過賭神賭王賭皇賭後的,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啊?但他沒玩過,從來沒玩過,眼睛裡興奮得直放光,也顧不得一旁的連旗了,摩拳擦掌地就想下場練手。
連旗見他一臉的躍躍欲試,笑著把籌碼都遞給他:“你慢慢玩,有事就叫服務員,我去跟朋友打個招呼。”
“去吧去吧。”田一禾跟揮雲彩似的揮揮手,抓起籌碼就興致勃勃地奔著德州撲克去了。一掀牌,同花順!多美!儘管一顆心激動得直發顫,田一禾表面還是很沉穩的、很悠閒自在的、很見過世面的慢慢踱到牌桌前,大模大樣地一坐,跟別人一樣,扔了兩個淺綠色的籌碼,雖然他都不知道那玩意代表多少錢。就算咱沒玩過吧,也不能讓人笑話了去。
連旗悄悄囑咐了那個服務員幾句,讓他跟著田一禾,自己走到東北角的樓梯,向上走了一層。已經有人悠閒地靠在樓梯旁等在那裡,見他走上來,哈哈一笑:“行啊連老二,這麼久了才過來一趟,就差我用八抬大轎去抬你了。”
“裴老闆新做買賣,貴人事忙,我也不敢輕易打擾啊。”連旗走上前,兩人極有默契地同時伸拳頭對撞一下。裴瀟伸臂搭在連旗的脖子上,“你來得正好,見個人吧,你們是不是背著我約好了都過來湊熱鬧。”
連旗詫異地瞥他一眼:“誰來了?”
“嘿嘿。”裴瀟嘻嘻笑,故作神秘地眨眨眼,“一會你就知道啦。”
“生意怎麼樣?”
“能怎麼樣,湊合過唄,咱也沒後臺,也沒根基,得過且過吧。”裴瀟也不好好走道,整個人簡直就是掛在連旗身上,痞裡痞氣地說。
連旗又好氣又好笑:“你在這裡跟我哭窮呢?場子弄得這麼大還說沒後臺,你騙鬼呢你。”
“哈哈,那也比不了你那個,我這就是小打小鬧。”裴瀟推開辦公室的門,“人我帶來啦,你們敘舊。”
辦公室裡一個男人正盯著賭場的監視畫面,聞言轉過身,對連旗說道:“好久不見。”
連旗愣了一下,隨即笑顏逐開,上前給了那男人一拳:“周哥,來了怎麼不告訴我一聲!”周鴻站起身。兩人可以稱得上生死之交,周鴻跟連新的感情尤其不一般,這麼多年沒見,已是物是人非,彼此都有些激動。但周鴻生性冷峻內斂,只還了連旗一拳,回手一指監視器,淡淡地說:“我先陪他過來玩玩。”
“哦?譚老大也來了?”連旗掃一眼監視畫面,笑道,“這倒少見。有時間去我那裡,賭馬賭狗也挺有意思,不比牌九輪盤差。”
“哎哎哎。”連旗話音未落,裴瀟先不樂意了,“你小子做事能地道點不?還有當老闆面拉客的啊?”三人對視,一起大笑。
“今晚都不許走,我做東,咱們一醉方休。”裴瀟沒事也得鬧騰點事,人都來了更不能放。幾人說說別後近況,彼此都有些感慨萬千。
周鴻對連旗說:“這次過來也想拜祭一下連大哥。”
“好,哪天我陪你。我前幾天剛去過,遇到鐘青了。”
周鴻沉默下來,他跟譚清泉之間,和連新跟鐘青之間相仿佛,只不過大家選擇了不同的道路,於是有了不同的結果。他說:“算了吧,我瞧著連大哥也沒有恨他的意思。”
連旗長籲口氣:“他能去見他,還算有良心。”
“哎呦!”裴瀟忽然驚呼一聲,打斷了二人的談話。二人一回頭,見裴瀟指著監視畫面,忍不住地樂:“連哥你行啊,帶來的人都不一般,我靠他居然敢勾搭譚老大。哈哈,逗死我了,他倆杠上啦!”
連旗錯愕地仔細一瞧,可不麼,田一禾挺著小腰板坐在牌桌旁,一邊下注一邊沖著對面的人含情脈脈地飛眼。那人斜著身子,漫不經心地看牌、下注,唇邊的笑永遠帶著幾分譏諷和玩世不恭,不是別人,正是譚清泉。
作者有話要說:本章有位重要人士出來打醬油,阿華田親,你要尖叫了。如果看不到內容,請刷新刷新再刷新,**這個欠虐受!!

德州撲克

剛開始田一禾沒看見譚清泉,他正被眼前紛亂嘈雜精彩刺激的牌局吸引呢。桌上本來有六個人,全是大老闆,個個腦滿腸肥人模人樣,無論贏的輸的眼珠子都是紅的,緊緊盯著桌面上的牌。你說給你牌你就翻開來好好看,偏不,就掀起一個小小的牌角,再一點一點地往上挪,一邊挪嘴裡一邊弓腰哈背擰眉攥目地嚷嚷:“槍!槍!槍!”累得滿頭大汗,好像這麼弄半天手裡的牌就能變成皇家同花順一樣。
槍你X的頭啊!田一禾對此十分不屑。電影裡只有啥也不是的路人甲才會這麼做,一看就是領盒飯的炮灰,高手哪有這樣的?
別看田一禾骨子裡得瑟,但他能裝B,至少表面淡定。他大大方方坐到桌子旁邊,偷眼掃了一圈,然後貌似極為嫺熟地扔下兩個淺綠色的籌碼做盲注,高傲地等著荷官發牌。
哪個賭場都有貓膩,哪個賭場都搞鬼,沒有貓膩不搞鬼它上哪賺錢去?每個人剛開始的時候都能贏兩把,心花怒放得隴望蜀,然後開始輸。贏是少數輸是多數,可人們總是僥倖期待那點少數,擅於遺忘那些多數,等你反應過來時,早已深陷泥沼不可自拔。
但田一禾不是這種人,當年他打工的時候,身邊也有人去賭點小彩,只有他不去。他就想攢錢,以後過好日子。田一禾在某些方面很摳門,你讓他花錢買衣服買護膚品,沒問題,多少錢都行,可這方面絕對禁止。想騙我的錢,你當我傻啊?
可今天不一樣,今天田一禾花的不是自己的錢,是連旗那個炮灰的,人家都換成籌碼擺在你面前了你還不用,那不是虧,那是虧大了!所以田一禾下注一點不猶豫,你敢下我就敢跟,你敢加我就敢加,絕不手軟。要不是因為他其實不會玩,還沒弄明白規則,他早就把籌碼全推出去大吼一聲:“Show hand!”爽歪了!
就這麼個沒頭沒腦的主兒,把牌桌上六個人贏了五個,原因就在於荷官。荷官見田一禾是服務員帶來的,服務員還對他悄悄使了個眼色,心裡就有數了,這人是老闆的朋友,要玩高興的,得讓人家贏錢。
讓別人贏錢也是個技術活,就像送禮也不容易一樣,你得讓人家贏得痛快贏得驚險贏得不露痕跡贏得以為真是自己運氣好水準好,跟賭場半點關係也沒有。
於是田一禾一般是贏三把輸一把贏五把輸兩把,可他牌面真不錯,不是順子就是葫蘆,都很大,再加上反正不是自己的錢,輸了他也不在乎,就顯得格外有大將風度、英雄本色。田一禾美得媚眼亂飛,自矜自得,傲然環視,聛睨一切。這種又有運氣又有“水準”的人,誰都惹不起,那五個大老闆先先後後都站起來了,惹不起我還躲不起嗎?不玩這個不就得了?
結果田一禾面前只剩下了一個人,當然正是譚清泉。
剛才賭錢的時候田一禾掃過譚清泉一眼,但他沒往心裡去,畢竟正在興頭上呢,牌和錢比什麼都重要。現在贏得也差不多了,規矩也摸清了,桌上也只剩下他們倆了,田一禾注意到人家了。
譚清泉跟那些賭民們明顯不一樣,太不一樣了,一點沒有賭徒應該有的那種緊張和神經質,而是淡然的悠閒的,甚至帶點嘲弄,仿佛他活在另外一個世界,像看一場並不很吸引他的電影似的看著這群人,冷眼旁觀,置身事外。贏錢也是那樣,輸錢也是那樣。
高手!田一禾眼前一亮,肯定是高手!
譚清泉左手邊放著一杯紅酒,紅酒田一禾不在行,什麼掛杯度什麼色澤度統統不懂,但他認識譚清泉右手邊的香煙。
點五的中南海。
田一禾不禁詫異了,按說這男人無論外形氣質穿著手法,都不像只吸中南海香煙的人哪,難道人家就好這口?
正在這時,荷官發話了:“請下注。”田一禾這才發現那是提醒自己呢,對方的兩個籌碼早扔下來了,他忙跟上。
荷官手指搭在發牌機上,開始發牌,每人兩張。田一禾本想眼瞅著荷官發牌,但他發現對面的人沒有,對面的人只盯著他,就好像他臉上有朵花似的。荷官把牌遞到那人面前了他看都不看一眼,悠閒自得地端起紅酒輕啜一口,浸染得薄唇一點緋紅。
田一禾忽然身上就熱了一下,他也不看牌,他也看他。兩人就這樣目光膠著著,只不過一人隨意一人刻意,一人淡然一人興奮。淡然的人骨子裡就淡然,興奮的人卻偏偏不想表露自己的興奮。田一禾抑制著按捺著,竭力表現出極為平常的無所謂的神態,但無論如何也比不過對面那位,那位是真不在乎,他是裝不在乎,從根兒上就輸了。
繼續下注,那人伸手拿了一把,全是金黃色的籌碼,像抓一把瓜子抓一把糖。現在田一禾明白了,金黃色的一個籌碼代表一萬,那人就這麼扔出了七八萬。田一禾在心裡冷笑,你那是自己的,我這是別人的,我能怕你?跟!隨手也扔出一把,眼睛卻不離那人半分,電影上都是這麼演的,這叫“氣勢”!
荷官輕輕地擺了三張公牌,一張黑桃A,一張紅桃5,一張紅桃6。對面那人還不看牌,又啜飲一口紅酒,推了兩堆金黃色的籌碼。
田一禾想跟那人學,也不看牌,但他忍不住了,於是他又鄙夷起對方來。不看牌你就下注,太傻X了,你傻我不能傻呀。反正無論田一禾做什麼他都能給自己找個極為充分的藉口和解釋,他做的永遠都是正確的。田一禾想到這裡,裝作自然地就把牌掀起了一點,當然不能掀多,電影裡都只掀一點。田一禾時刻提醒自己要有賭神範,絕對不能犯錯,於是他也只掀起來一點。這次牌不算好,一個紅桃A加一個紅桃3,頂多是個同花。
田一禾不由自主皺起眉頭,有點不想跟了。這時他聽到對方笑了一下,這一下針似的刺到田一禾的耳朵裡,一下子就把他給刺激了。他一抬頭,正看到對方唇邊的笑容,帶著三分淡漠三分譏誚三分玩味,田一禾就覺著對方看他的眼神不對,簡直就像在逗弄一個小屁孩或者一條狗。田一禾不樂意了,他生氣了:你還TM的跟我杠上了,我花的是別人的錢我怕你呀?田一禾一生氣就衝動了,他不但扔出了跟對方一樣多的金色籌碼,還另外多加兩堆,生硬地說:“我加注!”
還沒等荷官對那人作出手勢,那人直接也扔出兩堆籌碼。周圍的人漸漸多了起來,畢竟在這種規模的地下賭場,他們這樣賭法已經不多見了。更何況譚清泉贏了一下午的錢,玩什麼贏什麼,新來的那個雖然只玩過一種,但一直手氣不錯。大家都過來湊熱鬧,看這兩人一絕高低。
荷官繼續發牌,兩張,一個紅桃4一個紅桃7。周圍發出低低的驚呼聲,這種情況比較少見,公牌本身就是一條同花順,就差一張牌。田一禾當時一顆心砰砰亂跳,手心都出汗了,那張牌就在他手裡呀,紅桃3啊有米有!同花順啊有米有!
田一禾激動得渾身發抖,一個勁地對自己說:“淡定,淡定,你TM的要淡定!絕對不能讓對方看出來。”他一邊說一邊掐自己大腿,故意跨下臉來。但是那種驚喜早已滲透眉梢眼底,這臉跨的就不怎麼到位,有點扭曲。
對面那位還是不看牌,又隨便摸出一把籌碼扔到桌子上。這次田一禾亢奮了,他故意停了很久,表現得很是猶豫不決,然後一咬牙,說:“Show hand!”終於說出期待已久的話,說完了田一禾後知後覺地發現他的尾音竟在發顫。真TM沒出息!一點沒有賭神的感覺。
觀眾們竊竊私語,周圍發出嗡嗡的議論聲,那人又笑了一下,眯了眯眼睛,慢慢伸出一隻手。田一禾因為他這次要看牌了,怎麼著也得看一回。哪知他的手是摸向那盒香煙,取出來一支,夾在修長的指間。一個服務員恰到好處地過來給他點著。如果田一禾能稍微留意四周環境,他就會發現整個賭場,就這麼一位在吸煙,能夠吸煙。但他只顧著眼前的牌牌前的錢了,所以也就沒看到。
那人深深吸了一口,再慢慢吐出。煙霧朦朦朧朧地繞著他,襯著白皙俊美的臉,和微微眯起的眼睛。田一禾不知怎麼又熱了一下,他忽然覺得這個男人很有味道,那種淡而雋永的味道。田一禾舔了舔唇,習慣性地飛了個媚眼過去,他特別想聽聽那人的聲音,他問:“你跟不?”
也就是這個時候,連旗他們看到了賭場中的情景。裴瀟笑得彎了腰,指著連旗:“哎呦你這個伴兒真是活寶,居然敢對譚老大拋媚眼。我說連哥,你也不行啊,明顯壓不住他呀。”
連旗嘿嘿地笑,臉上就有點掛不住了。他是挺寵著田一禾的,但這寵也是有底線的,只有倆人在一起的時候怎麼地都成,田一禾在外面瘋的沒分沒寸連旗也忍了,畢竟沒什麼實質事情發生。但這次不一樣,這次田一禾是當著他的面勾搭兄弟的“老婆”,太讓連旗下不來台。
他訕訕地解釋:“這小子不太老實,太愛玩。”
“哎兄弟。”裴瀟看出連旗不大自在,忍住笑,拍拍連旗的肩頭,“別說我沒提醒你啊,你呀有時候太收斂太沒脾氣,這不行,你看周鴻跟譚清泉,不管怎麼著床先上了。兄弟,這愛是做出來的,不是說出來的。對周哥。”他轉頭看向周鴻。
周鴻一笑:“該出手時得出手。”
“對嘛。”裴瀟哈哈笑,“回去好好收拾收拾這小子,哥們我精神上支持你。走,快去看看,別惹譚老大生氣,沒他好果子吃。”

發威?

面對田一禾的挑逗,譚清泉還是沒說話,他伸手一推,面前的籌碼嘩啦啦地倒在桌子上,所有人都興奮起來,跟打了雞血似的。田一禾揭開自己的兩張底牌,故作自矜地笑:“不好意思,我是同花順。”這次他咬緊了牙聲音沒有顫抖,但嘴巴咧得快碰到了耳垂。
周圍一聲驚呼,十分響亮,嘖嘖連聲讚歎。田一禾對著四周微微頜首,示意謙虛,心裡爽得翻了天!
那人毫無反應,只是噙著淡淡的笑望著田一禾,既不翻牌也不出聲。
田一禾來興致了,他一來興致就什麼都顧不上。田一禾這人是標準的顏控,對方樣貌身材差一點都不行,要不他早跟炮灰這個那個那個這個以排遣“閨中”寂寞了,可偏偏又對俊美的男人極沒有抵抗力。能讓他看上眼的太少了,看到就絕不放過!
譚清泉的俊美自然不用多說,關鍵對方還有一種十分獨特的氣質,沒有辦法不引起田一禾的興趣。尤其是唇邊那抹略帶嘲諷的笑,讓你很想沖過去狠狠吻住他,看他因為情Y發狂的樣子,一定很帶勁。
以田一禾的經驗,表面越正經越冷淡的人,床上越帶勁,屢試不爽。
田一禾幾乎能想像出來對方用力壓住自己拼命撞擊,目光流露出野獸般的J情和赤果果的Y望,哦,他渾身血液都沸騰起來了,簡直欲罷不能。
田一禾離開了座位,一步一步走到譚清泉的身邊,他決定勾搭他。勾搭人田一禾非常有手段,而且還從實際行動昇華到理論層次,總結出一系列步驟:一飛二舔三磨蹭,四慢五快六叫C,聽聽,就跟考英語四級背虛擬語氣是一樣一樣的。
一飛就是先拋媚眼,剛開始倆人肯定是遠距離的,觸摸不到的,先用眼神交流;然後舔嘴唇,秘訣是從上而下從外而內,尤其上唇中間那枚含珠,舌尖一定要舔弄一下再縮回去,要慢要優雅要跟眼神相配合。這其實是個技術活,一般人弄不明白,弄不好就是東施效顰貽笑大方,田一禾自認為他已經是登峰造極爐火純青,只要他一出手,沒有拿不下的1。就算你是個純0他也有把握把你捋直嘍。
田一禾現在飛眼也飛完了,舔唇也舔完了,開始進行下一步——磨蹭,這就得靠近便於行動了。於是田一禾來到譚清泉身邊,他一點不顧忌周圍人,只盯著譚清泉,目光是含情脈脈的、勾勾繞繞的、意味深長的。他說:“你不看看牌麼?沒准比我的大……”他刻意壓低了聲音,像是含著什麼說出來的,帶著一點點的暗啞,尤其最後一個字,說得含含糊糊的,很難免讓人想到其他地方。他一邊說著桌子下的腿就伸過去了,這就是第三招,磨蹭。
電影裡總演女人穿著高跟鞋長絲襪,沿著男人的褲管往上蹭,偷偷摸摸的隱隱約約的。這招男男之間一樣適用,只不過沒有女人那麼柔。
譚清泉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田一禾就只碰他的足踝,輕輕點點,似有若無。田一禾滿意地發現對方的眸色變深了,而且還掐滅了香煙,身子微微前傾,終於開口說了今晚的第一句話,他說:“你想引誘我?”
對方的聲音很清亮,和他的目光一樣,半點情Y也沒有,說出的話卻如此直接,也正因為如此,竟格外地別具誘惑。
這次田一禾沒回答,忽然有些急不可待,他湊上前去,漸漸接近那人的唇,那人居然也不躲,只是唇邊嘲弄的笑更深了一些。
周圍人全都瞪大了眼睛,這是什麼情況?賭著賭著賭出基情來了?這也太明目張膽肆無忌憚吧。最奇怪荷官和服務員全袖手旁觀。大家有的好笑有的好奇有的厭惡直接走開,不過無論是誰恐怕也難以阻止即將發生的火爆場面。
當然,煞風景的人總是會及時出現的,比如匆匆而來的連旗和周鴻。就在兩人的唇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只差半釐米的關鍵時刻,田一禾只覺得衣領一緊,一下子就被人拽走了。這就好比餓了三天剛到手的一碗亮汪汪光閃閃的紅燒肉突然從嘴邊被人搶走的感覺沒什麼兩樣,擱誰誰都得急。
田一禾蹭地竄了起來,一回頭正看見炮灰,當時就怒了,大叫:“你幹什麼啊你!”連旗推了推眼鏡,沒出聲。周鴻看著譚清泉,問:“玩夠了沒?”平平穩穩的,聽不出半點火藥味。
譚清泉站起來,一隻手插在褲袋裡,淡淡地說:“還行。”隨手把自己的底牌也掀開。剛開始大家都沒有反應過來,可也就一秒之後,有人高聲叫道:“我靠,同花順!”
田一禾心裡一驚,趕緊看過去,那人兩張底牌,其中一張醒目的紅桃8。恰恰也是同花順,恰恰比田一禾的大一點。
“哇——”周圍沸騰了。譚清泉勾起一邊唇角,望著田一禾的眼裡泛著笑意,說:“挺有趣。”也不拿桌子上那些籌碼,也不理會別人,轉身就走。
周鴻拍拍連旗的肩頭,湊到他耳邊低聲說:“多帶你家這個過來玩玩。”跟上譚清泉。
周圍人還在驚異不定,田一禾終於明白過來了,原來炮灰跟他們都是認識的,原來人家早知道自己的牌比他的大,原來人家壓根沒想跟他怎麼怎麼樣,原來他是被這幫犢子給耍了!
田一禾氣得臉都白了,不肯再搭理連旗,悶頭向外走。裴瀟對連旗使了個眼色,連旗連忙追上去,一直追到電梯裡,問道:“禾苗,你沒事吧?”
田一禾斜著眼睛盯著連旗,齒間透出一聲冷笑,他想忍,忍了半天沒忍住,他說:“我能有什麼事?我TM被你們耍夠了我還能有什麼事?好你個炮灰,我算認識你了,你TM真夠意思!”他一想到剛才他勾搭譚清泉的樣子,肯定被對方背後一頓嘲笑,自己這張臉裡面外面都丟光了。
田一禾最怕丟面子,而這面子竟還是表面老實巴交的炮灰讓他丟的,就好比養了一條忠心耿耿的狗,還拎出去炫耀呢,突然就反咬你一口,那簡直就等於當面扇你一耳光,你能受得了嗎?是個爺們都受不了。
所以田一禾特別憤怒,又覺得委屈,又覺得難過,按他的性子非得破口大駡罵他個狗血噴頭,從此一刀兩斷老死不相往來。但那股子又憤怒又傷心的情緒亂糟糟地堵在心口窩,憋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他惡狠狠瞪了連旗一眼,出門去打車。
連旗剛開始想攔著田一禾,可說實話他今天心裡也不大自在,自己帶來的伴兒當著他的面去勾搭別人,還被好兄弟給看個正著,估計是個爺們也受不了。他想起裴瀟和周鴻對他的“忠告”,就覺著是不應該像以前那麼慣著他,應該拿出點氣勢了,所以有點猶豫,這一猶豫田一禾坐上車一溜煙沒影了。
田一禾心裡憋著氣,也沒回家,直接去了GAY吧,要了無數瓶酒,一瓶一瓶往嘴裡灌,一邊灌一邊後悔,我怎麼就看上這麼個混蛋玩意?真TM的瞎了眼,以後我再搭理他我TM不姓田!
認識他的都看出田一禾心情不大好,他心情一不好就容易罵人,那嘴跟刀子似的,專往你心坎裡刺,因此沒有一個敢上去勾搭他,田一禾就這麼在GAY吧喝了個五迷三道。等他終於喝夠了晃晃悠悠走出GAY吧的時候,扶著牆吐了個昏天黑地。
雖然開春了,晚上依舊很冷,田一禾是跟著連旗的車來的,他又臭美,就沒穿毛衫,也不知是冷還是氣,身上直發抖。
忽然後面有人叫他:“田一禾……”聲音很模糊,似乎極為遲疑,喊兩聲之後想下了某種決心似的,聲音大了起來,“田一禾。”有人上前拉他。
田一禾不耐煩地一扒拉:“幹什麼啊你,沒見過醉酒的啊?!”
他這一下子沒用多大力氣,那人卻連連後退好幾步,一迭聲地說:“對不起對不起,我離你遠一點,對不起。”
“什麼呀,你TM說什麼呢?”田一禾轉過身來,乜著眼睛望向那人,認了半天沒認出來,“我靠你誰呀?我認識你嗎?”
那人長得很乾淨,斯斯文文的,聽到田一禾的話,笑了一下,笑容極為苦澀。他說:“你不記得我了,我記得你,兩年前我們在這裡認識的……”
田一禾迷迷糊糊的想了一會,腦海裡靈光一閃,指著那人恍然道:“啊,我想起你來了,你是那個東……東方……”
“對,東方。”那人籲了口氣,“沒想到你還記得我。”
“嘿嘿嘿嘿,能不記得嗎?你是我第一個……第一個……”田一禾胸口泛起一陣噁心,他想吐,就沒說下去。那時他剛中了彩票,有了錢,興奮得不知如何是好,第一件事就跑到GAY吧裡掉了個帥哥搞了一次一夜情,正是這位東方。他複姓東方,叫什麼田一禾也不知道。只記得這人很溫柔,他們在一起處過一段時間,大概三個月吧,東方就出國了,沒想到居然再能見面。田一禾在外人面前搔首弄姿已經根深蒂固直達骨髓,不由自主站直了身子,舔舔唇微微一笑:“你好啊,這麼久還記得我。”
東方臉色很白,很瘦削,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倦容和傷感,他沒有跟田一禾客套下去,而是沉沉地說:“有件事我覺得你有權知道……”他頓了頓,艱難地說下去,“田一禾,我得了AIDS,不知道什麼時候得的,也許,也許你應該去做個檢查……”
田一禾當時就懵了,他覺得他沒聽清楚,他問:“你說什麼?”
東方咬咬牙,略略提高聲音:“我說我得了AIDS,有可能會傳染給你,你應該去做個檢查。”


  暖呵

  “曲折的心情有人懂,怎麼能不感動。幾乎忘了昨日的種種,開始又敢做夢……”周華健特殊的富有磁性的嗓音在客廳中回蕩,悠悠揚揚的絮絮叨叨的平平淡淡的,讓人幾乎可以忽略,可靜下心來時卻又無處不在。
  江照把袋子裡花花綠綠的宣傳單拿出來,碼齊了,準備放到櫃子裡。倒不是他喜歡收集這些東西,而是當年他也曾做過這種事情,把各種各樣的宣傳單塞到各種各樣人的手裡、車筐裡、甚至車窗縫裡、門縫裡,因此現在遇到了就一定要接一張,讓人家能早點回去早點賺到這筆錢。
  但他又擔心明鋒不喜歡,畢竟明鋒多少也是個成功人士,雖說是租的房子,可裝修一點不差,又有品位,肯定不願意家裡出現這種低廉的世俗的東西。江照把這些廢紙報紙隱藏得很巧妙,放在鞋櫃的最裡層,外觀一定瞧不出,仍是那副整潔乾淨的樣子。
  可這次明鋒還是看到了。他拿著速寫本和筆從工作室裡走出來,本來想到陽臺上給樓下院子裡飛掠而過的喜鵲畫個素描,正巧見江照正整理那幾張宣傳單,便問道:“有樓盤的嗎?”
  “啊?”江照的手停下了,“你想買房子?”
  “不是。”明鋒笑著坐到他身邊,拉過江照一隻手,跟他十指交叉握到一起。自從跟江照說出“我愛你”之後,明鋒非常喜歡這樣做,不是擁著他就是拉著他,肌膚總是有接觸的地方。江照剛開始很彆扭,可又覺得很溫暖,很熨帖。漸漸的也就習慣了,自然而然了。
  明鋒用另一隻手拿過一張樓盤宣傳單,上面寫著“尊榮獨享,國際上品”,另一張“上海的風情與雋永的臺北”。其實樓盤廣告跟其他商品廣告沒什麼大區別,說得都挺懸的。在市里它就說坐擁繁華都市,來往便利之類之類;在市郊它就說遠離都市喧嘩,給你世外桃源之類之類,總之美輪美奐讓你五迷三道。
  “是朋友要買,非要我參謀參謀,我倆都沒在這裡住過多久,要不,你幫著看看?”
  江照忙說:“我都沒買過房子,怎麼能懂得這些。”
  “沒關係,反正也只是建議,隨便說說。關鍵我們對S城都不熟,又不想只聽開發商的介紹。”明鋒說得挺隨意的。
  江照想了想。當初田一禾買房子的時候他也幫著找地方,兩人把整個S城逛個遍。看過的樓盤沒有三十也有二十,考察來考察去最後還是買了彩票站樓上的房子。如果明鋒要說是給自己買,江照肯定不會給他出主意。雖說明鋒對他表白過,江照是挺感動,但也只是感動而已。從根兒上來說江照性子挺冷的,雖然他表面溫柔順從。他把一切事情都先往悲劇上想,世上哪對情侶在一起的時候不說這三個字?可又能有多少真的愛到底?結婚時都是濃情蜜意的,誰也沒奔著離婚去領結婚證,但結果畢竟還是有人離。江照覺得,只要自己別太在乎別太往心裡去,一旦失去的時候受傷就會少。他一直在得到失去得到失去中徘徊,後來發現一得到肯定意味著失去,得到時不必太過高興,失去時也不必太過悲傷。
  所以江照內心深處對明鋒還是有隔閡的,覺得買房子是明鋒自己的事,跟他沒有什麼關係。江照把自己的位置放得特別好特別到位,他從來不做越俎代庖的事。就像小時候住在親戚家裡,親戚要買什麼,問他意見,他一定說沒有,都挺好,他實在受不了出完主意之後一旦對方用著不合心思之後對他的埋怨。就算對方嘴上不說,江照心裡也過意不去,他會難過很長時間,心裡壓力特別大,他覺得對方只要一提起這件事,就是在暗示他的錯誤。
  但明鋒是幫朋友買,那就無所謂了,需要負責任的話和不需要負責的話,是不一樣的。
  江照說:“要是有錢的話,還是買情景洋房吧,畢竟二環內這樣的房子不多了,有一套扣一套,以後肯定能升值。”
  “別墅不好麼?”明鋒拿著一張加州別墅的宣傳單。
  江照笑笑:“當然好,看他家多少人唄,人太少了住那麼大房子會顯得很空,而且好像風水上也不好。”
  明鋒訝異地看他一眼:“你怎麼還懂風水?”
  江照有點窘迫:“我瞎說,我不懂這些。只是禾苗他做買賣信這個,非要我查資料,肯定不准。”
  “哦。”明鋒聳聳肩,“那就多說一說,反正房子還沒買,借鑒一下總之沒壞處。”
  他這樣滿不在乎,江照反倒放鬆下來:“我去看過情景洋房的樣板間,挺好的。”他想起田一禾一邊流覽一邊裝作見過大場面似的挑毛病,可一出門立刻捶胸頓足地感慨萬千:“怎麼這麼好呢江照,太TM好了,以後有錢我一定要弄一套!”唇邊不由泛起笑意。
  明鋒見到他的表情,知道他一定喜歡,就問道:“一樓不錯吧,有車庫又有地下室。”江照搖搖頭:“我總覺得一樓不安全,好像誰路過都能往裡面瞅兩眼,不過我是沒車,用不著車庫。其實車庫挺有用的,一樓還有個花園,種點東西也挺好。”
  “那頂樓呢,估計得一百八十幾平米,太大了吧。”
  “我覺著是太大,冬天還有點冷。當然那樣也有好處,亮堂。”江照把什麼都不說得十分肯定,即使表述自己的意見,也得把反面的好處都說到了。這要是別人聽起來,好麼,好的壞的都讓你給說,你到底是什麼意見哪。可明鋒聽江照的話,瞧著對方的臉色,心裡有底了。
  明鋒放下宣傳單:“好,我再跟朋友看看。嗯——我明天中午約他出去吃飯,你不用等我了,下午還得去公司,估計得晚上五點左右回來。”
  對這個問題江照已經不擔心了,明鋒說五點就肯定是五點,即使不回來也會及時打電話告訴他。江照很久沒有按時間一個小時一個小時給明鋒打過電話了,有時甚至明鋒打回來他還會微微錯愕,到點了麼?所以江照不太在意,可即便他在意,他也萬萬不能想到,明鋒約的“朋友”不是別人,竟是自己的表妹鄧小白。
  明鋒知道鄧小白沒有車,特地到公司門前去接她,他沒有在外面等,而是直接走進鄧小白的辦公室。這裡也是一家服裝公司,業界也小有名氣,只不過以運動裝為主,跟明鋒的風格有所區別。但很多工作人員還是認出了明鋒,不禁紛紛側目。
  明鋒微笑著跟相識的幾個人打過招呼。他為人極有教養,只要見過一次面,就能說出對方的姓名,若是談過幾句,還能記住對方的某些特殊愛好和品味,讓人覺得舒服貼心。這種優雅從容是深刻在骨子裡的,外人想學也學不來。
  鄧小白正忙著錄入檔,她剛到這個公司,人生地不熟,情況還沒摸清,工作剛剛起步,一切亂七八糟,忙得焦頭爛額,心情十分不好。正一個頭兩個大,明鋒雙手插在褲袋裡踱過來:“怎麼,還在忙?可以去吃飯麼?”
  “吃什麼啊?”自從鄧小白知道他喜歡江照,跟他就一點隔閡也沒有,極不耐煩地說,“沒看見我忙著呢嗎?”
  “工作是做不完的。”明鋒把手扣在她的資料夾上,“走吧,我請你喝咖啡。”
  鄧小白長長地出口氣:“還有奶油蛋糕、三文魚、通心粉……”
  “沒問題。”
  “明鋒!”身後傳來一聲又驚又喜地叫聲,“什麼風把你吹來了?”一個女人娉娉婷婷地走過來,“你好啊Carl!”
  明鋒一回頭,伸臂擁抱那個女人:“Linda,上次的服裝秀我看了,很不錯啊。”
  “哎呀哪有你好呀,不過是混日子罷了。”Linda捂嘴笑,眼睛在明鋒跟鄧小白身上掃來掃去,問道,“你這是……”
  “哦。”明鋒攬過鄧小白的胳膊,“鄧小白是我表妹,沒想到竟能派到你這個女強人手底下工作。怎麼樣,一起出去吃個飯吧。”
  “哎呀早說呀。”Linda的眸光一閃,笑著說,“今天真不行,剛好有事,這樣,後天吧,後天我做東,請你吃飯。”
  “好,到時候我來接你。”明鋒跟她擺擺手,拉著鄧小白下樓。
  鄧小白氣鼓鼓的:“原來你認識她呀,我告訴你啊,就是她,太煩人了。又挑剔事兒又多,還總給我派活,氣死我了。”
  明鋒一邊開車一邊說:“剛工作多做點事是對的。”
  “我才不怕多做事,我就是覺得她針對我,這也不對那也不行。弄個破檔,一遍不行兩遍兩遍不行三遍,我靠你行你來呀!”一提起工作鄧小白就來氣。
  “那你不想做下去了麼?”明鋒輕輕問一句。
  “哎呀那倒沒有,我就是不愛看她那幅嘴臉。”
  “放心吧,以後她不會針對你了,這幾分面子還是能給我的。”
  鄧小白眼珠一轉,指著明鋒:“哦,我明白了,難怪你一定要進公司去接我。哼,我才不用你替我出頭,就算沒你這個靠山我一樣行。”
  “知道也沒什麼壞處啊。”明鋒笑笑。職場上就是這樣,你不承認也不行,有後臺就是要比沒後臺更容易過日子,別人總是得高看一眼,照顧一下。不想利用身邊的資源,只夢想著靠實力本事往上拼,估計也就是剛參加工作的小青年才會有這種衝動。比爾蓋茨的母親要不是銀行董事,他也會多走很多彎路,更不用說在更重人情的ZG。
  鄧小白覺得Linda故意針對她,也許是真的,也許只是不適應工作環境心理作用,但無論如何,以後再不會有這種感覺了,至少對方態度上會有所轉變。當然不管怎麼說,關鍵還得看鄧小白自己。
  鄧小白明白明鋒是怕她吃虧,沒想到這人竟會對自己這麼上心,從另一方面來說,就是對江照很上心,於是心情又好了。偏著頭看向明鋒:“你肯定不會無緣無故來找我,一定是為了我哥,嘿嘿,我得吃頓豐盛的。”
  “沒問題。”明鋒笑著瞥了她一眼,“我想給我和江照買處房子,想請你幫個忙。”
  
  約定

  牛排煎得恰到好處,口感極佳,羅宋湯酸甜味濃,蟹肉沙拉鮮美清香,鄧小白吃得連連讚歎:“嗯,真不錯。”她餓壞了,一口接一口的,也顧不得什麼身材什麼體型了。
  直等到鄧小白吃得差不多了,慢慢品嘗美味鬆軟的甜點,明鋒才開口:“怎麼樣,工作還習慣吧。”
  “唉——”鄧小白長歎口氣,突然一下子長大了似的發表感慨,“這人哪,也挺奇怪。大學的時候我天天盼著工作,總覺著工作多好啊,不用考試不用過四六級自己賺錢自己花,多美。可上班了卻又覺得念書好了,太累了,從早到晚沒有閑下來的時候,一件接一件。這個沒弄好呢那個又來了,誰都能支配你幹活,誰都不能得罪,有脾氣也發不出來,唉。”她又長歎一聲,明鋒一句話引出她一肚子的牢騷怨氣。
  “剛開始工作都是這樣。”明鋒的語氣很平和,沒有贊同鄧小白,也可沒有對她苛責,循循善誘地像個溫柔的大哥哥,“你瞧杜拉拉,一上班的時候也手忙腳亂把王偉氣得夠嗆,慢慢就好了。”
  “希望是吧。”鄧小白嘟嘟囔囔地,“早知道先不出來工作了,反正老爸老媽也養得起,實在不行還有我二哥呢。”
  明鋒瞧了她一眼:“那倒也行,只不過同學們聚在一起問你在哪工作的時候,你怎麼回答?再說,不是自己賺的錢,花著也不方便。媽媽再疼你,能讓你買一千多元的衣服麼?”
  “啊,那倒是。”鄧小白笑起來,“我同學聽我進了這個公司,都羡慕得不得了呢。明哥,我還沒謝謝你,說好了,等我發第一個月工資的時候,咱們去水上漁港,我請你吃海鮮。”
  “好,我們三個一起去。”
  鄧小白心情好轉,啜飲一口咖啡:“說吧,想讓我幫什麼忙?肯定沒問題。”
  明鋒看看表,中午休息的時間有限,鄧小白剛剛工作,遲到不是好習慣,他決定長話短說:“我想在S城買處房子,看來江照比較喜歡情景洋房。房子我請朋友幫忙留意著,估計很快就能有回信,到時候裝修買傢俱,都得讓江照忙活,你多幫幫他。”
  “啊?”鄧小白瞪大眼睛,“不是吧,我?這不應該你跟他去嗎?這是你們兩個人的事情啊,我參和進來不大好吧。”
  明鋒聳聳肩:“江照的性子你也知道,要是我跟他一起買東西,他肯定不會表達自己的意見,什麼都聽我的。那家就成我一個人的家,而不是我和他的。你就不同了,他以為是給我裝修房子,主意還得自己拿,只能讓你當參謀。到時候東西基本上能照顧到他的喜好,這樣才有個家的樣子。”
  “哎呀你別白費力氣了,我哥那個人我還不知道嗎?他肯定不會張羅買這買那的。”
  “沒關係,我有辦法讓他張羅。”
  “我去了——”鄧小白翻個白眼,猶猶豫豫地說,“明哥,問你句話啊,絕對沒有別的意思。喜歡上我哥這麼個人,是不是挺累呀?”
  明鋒沉吟片刻,笑了一下:“怎麼說呢,這種事情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當事人覺得快樂,那就是快樂了。”
  鄧小白盯著明鋒,眼睛一眨不眨。明鋒偏頭問:“怎麼,你有什麼問題麼?”
  “有啊。”鄧小白很認真地說,“明哥,你身邊要有像你這樣的直男,給我介紹一個唄。”
  房子很快選好了,位置還不錯,不算偏,二環內,但也沒有在市中心,是個比較高檔的樓盤,一溜水的情景洋房。開發商賣的是現房,不賣期房,所以江照跟著明鋒一進去的時候,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兩旁高大的樹木,幾株松柏傾傾如蓋,樹下是冒出些綠意的草地。當中一條寬闊些的路是給來往車輛留著的,兩邊樹蔭下就是羊腸小徑了,曲曲折折的,很有點曲徑通幽處的意思。
  開發商在園區景致方面做得挺用心,小橋流水噴泉假山,儘量做得古樸典雅,不落俗套。這在現在的北方城市裡就算很不錯了。
  明鋒買的是二樓,是戶外樓梯,還有個不小的平臺。江照沒怎麼見過有檔次的社區,一進來的確驚喜連連,覺得處處都是好的,他竭力控制著心中的豔羨和好奇,裝作平常的樣子,跟在明鋒後面,亦步亦趨地把新房子看個遍。
  “我覺得這裡環境不錯,看朋友買的挺好,順便按下一套。”明鋒說得輕鬆,他本來就有錢,買套這樣的房子是很平常的事,江照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妥。
  房子基本上裝修得差不多了,只差傢俱和窗簾等裝飾品和生活用品。
  “怎麼樣?”明鋒問。
  “挺好,我覺得挺好。”江照的手指輕輕摩挲牆上的壁紙,心中又是讚歎又有些傷感,這樣的房子,一輩子也不可能屬於他。想了想又覺得傷感得莫名其妙,未免太過矯情,自己固然不能擁有,可也不用太羡慕別人。
  明鋒拉過江照的手,說:“還得有件事麻煩你。我過兩天還要有個秀要準備,公司又剛在S城起步,估計會很忙。買傢俱的事能不能你先幫幫我,反正這裡裝修得也差不多了,只是買些東西。”
  江照猛地抬起頭來,驚訝而為難:“那怎麼行,我,我什麼都不懂……”
  “沒關係。”明鋒安撫地笑,“只是買傢俱就可以,我實在是太忙了,實在脫不開身。畢竟是我們兩個住在這裡,沒法求朋友幫忙,你就多辛苦一下吧。”
  “不是辛苦不辛苦。”江照皺起眉頭,“我真的什麼都不懂,也不知道什麼風格什麼品味,我……”
  “我相信你。”明鋒溫柔地打斷江照的話,直視著他的眼睛,“風格品味都隨你,你喜歡的我就喜歡。”
  “我……”江照望著明鋒的一臉認真,只好勉強說,“好吧,我先去看看,到時候再給你打電話。”
  依江照的想法,是應該幫幫明鋒的,畢竟人家去忙工作。自己也住在這裡,反正白天也沒什麼事,先把傢俱店都逛一逛,挑些品質好的有名氣的介紹給明鋒,再由明鋒最後定奪。江照這麼想的時候,就進了自己的作者群,跟親們聊了聊,萬一有搞室內裝修的,還能借鑒點經驗。江照這種人,不會去主動幫誰,但要真找到他的,做事極為負責,一定是要做好的。
  可惜群裡的GN沒有搞室內設計的,只有幾個結婚時裝修過房子,七嘴八舌地給江照出主意:“大大你喜歡什麼類型的傢俱呀,板材的啦、實木的啦、豪華的啦、古典的啦,總得有個大前提吧。”
  “對呀對呀,還有什麼風格啊,是中式歐式地中海式,我們家是希臘式的,也特別漂亮啊,我發照片給你。”
  “中式太老氣了吧,大大這麼年輕英俊瀟灑,大大你今天更文不?”
  “死開!就知道催文催文。”
  “大大不更我沒得看啊大大,你就可憐可憐我吧。流淚小人”
  兔斯基吊起來被皮鞭一頓猛抽:“大大是來找我們出主意,你不許轉移話題!”
  “哦你太重口了,這張圖片好我要弄下來。大大下一章是不是要H要H要H???”
  “壓倒他吧壓倒他吧不要客氣,我熱血沸騰!”
  於是華麗麗地歪樓了,三個女人一齣戲,群裡的基本全是女人,你還能指望怎麼著?江照只能歎息,關掉群對著電腦想了半天,拿出手機給田一禾打電話。
  沒想到電話響了N久也不見田一禾來接,江照正納悶,不是禾苗的作風啊,自己手機響了,竟是妹妹鄧小白:“哥,聽說你買房子啦?”
  “不是我買,是明鋒買的。”
  “哎呀那不是一樣嗎?他的就是你的,你的還是你的。”
  “那怎麼能一樣。”江照好笑,“那是人家的房子,和我沒有多大關係。”
  “可你也住在裡面哪,明哥跟我說啦,讓我陪你去買傢俱,免得你一個人孤單寂寞。嘻嘻,瞧明哥替你想得多周到,真是新時代的好男人。”
  江照一下子聽出問題:“他是不是給你什麼好處了,你一個勁地替他說好話。”
  “哎呦二哥。”鄧小白抿嘴樂,“他對我好還不是因為我是你妹?我要跟你沒關係他理我是誰呀,所以他對我好就是對你好嘛。”其實鄧小白真心想說,遇到這樣的你還猶豫什麼啊猶豫,趕緊撲到人家的懷抱裡享受愛的滋潤才對呀,但她不敢說。
  江照思索一陣,只能歎息:“好吧,那我晚上接你去,咱們先開始逛紅星美凱龍。”
  他跟鄧小白哈拉一通,為買傢俱的事情發愁,就把田一禾沒接電話的事給忽略了。那小子有連旗陪著,肯定又是去哪玩瘋了,有時間自然會打回來的。
  江照當然不會知道,田一禾聽見手機響了,但他沒接。他就躺在床上,望著灰濛濛的天花板發呆。
  如果說你得了絕症,很快就要死了,你會怎麼著?偶爾田一禾跟江照開玩笑,也會問出這個問題。田一禾的回答是,要死也得做AI做死。可他萬萬沒想到,他真的會因為做AI而死。
  不對,準確地說,應該是可能會死。
  可能會,和肯定會,田一禾都不知道哪個更令他覺得恐慌害怕。
  剛開始田一禾還挺冷靜,冷靜到他很淡定地跟東方道了別,淡定地開車回家,淡定地坐下打開電腦,淡定地在百度上搜索AIDS。有困難,找百度,田一禾都習慣了,頭疼腦熱不是病,度娘包治百病手到病除。
  可他一查完,就沒法淡定了。
  百度先列出AIDS的名詞解釋、形成原因等等,介紹得極為詳細,但田一禾不看,他直接跳到症狀那一欄。他看到:盜汗、胸痛、呼吸困難、咳嗽、噁心嘔吐、頭暈頭痛,他越看越覺得自己現在這些症狀都有,一個不落,越看田一禾的心跳得越快,後背被冷汗浸得冷颼颼的。他坐不住了,他覺得自己渾身發軟,一點勁也沒有。田一禾罵自己:還沒確定是呢你個廢物!你TM害怕什麼?
  可怎麼能不害怕?田一禾躺在床上,拼命地回想,當初跟東方怎麼就滾到床上去了?每次都帶沒帶套子?可時隔兩年,這些細節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想來想去想到最後突然對自己產生了極端的憤怒和痛恨:怎麼就不把你的屁GU加緊點,沒有男人做AI你能死嗎你個J貨!
  
  強X?

  田一禾沒有點燈,也沒有拉上窗簾,外面的車燈流星一樣在夜色裡閃過,映得他的臉色忽明忽暗,時而蒼白如死,時而殷紅如血,時而漆黑如他現在的心境。
  田一禾忽然感到孤獨,燈紅酒綠姹紫嫣紅紙醉金迷的繁華背後,其實很多人都是寂寞的。他想給別人打個電話,哪怕只是聽聽對方的聲音。他最先想到的就是連旗。沒辦法,最近跟那小子離得太近,已經條件反射了。但是又絕對不能打,田一禾下定決心要跟他一刀兩斷,那就是一刀兩斷,藕斷絲連都不行。
  然後田一禾想起了江照,可念頭剛一閃,又滅了。田一禾還是要臉的,這種病怎麼跟人家說,哪怕只是“疑似”?說了對方會用什麼目光看自己?
  田一禾把身邊的人通通想了個遍,卻發現沒有一個能在這時候適宜出現在自己面前,這時他想到了父母,腦海中浮現在醫院裡父親推著母親的情形。田一禾後悔了,腸子都悔青了。他怎麼就能認識胡立文那麼個混蛋玩意,走上這條路呢?他怎麼就這麼倒楣呢?
  田一禾躺在床上,恍恍惚惚的,小時候那些事情,那些本來早已模糊早已忘卻的事情,一件一件都到眼前來。什麼父親在自行車上架了個木頭小凳子馱他去上學啦,什麼家裡種了辣椒天天爬到窗臺上去看啦,什麼媽媽拿著錄取通知書笑得合不攏嘴啦……想著想著他心裡就咯噔一聲,完了,這是迴光返照啊這是,這次真完了。
  田一禾就在悔恨痛苦和“迴光返照”中度過這一宿,到後來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沒睡著,朦朦朧朧迷迷糊糊,就連和東方的偶遇,彼此說的話,都仿佛一場夢。好像到早上醒來時從床上爬起來到洗手間洗洗涮涮,開門出去還是那個騷包高傲的田一禾。
  就在半夢半醒之間,田一禾聽到門鈴響。田一禾根本沒去管它,現在沒什麼可讓他管一下了。門鈴響得時斷時續卻不屈不撓,大約三分鐘之後,就聽到嘩啦嘩啦的鑰匙輕輕撞擊聲,緊接著,門開了。
  外面是連旗。
  田一禾走了之後,連旗就有點後悔,早知道那小子臭屁又騷包跟只孔雀似的,怎麼還惹他呢?,怎麼還能讓他丟臉呢?依連旗對田一禾的瞭解,八成自己被劃入黑名單了,以前的溫柔體貼做小伏低全都白費。田一禾就是那麼個性子,你就得忍著,誰讓你就看上人家了呢?不過連旗也開始反思自己,是對田一禾有點過於縱容了,就因為經過大哥和鐘青的悲劇,還有田一禾無意中對自己的那點“恩情”,自己就束手束腳放不開,也太窩囊了些。裴瀟說得對,該出手時就出手,不能控制。
  所以連旗一大早就來找田一禾了,準備先承認錯誤,挽回對方的好感,再伺機行事。
  連旗看見樓下的小QQ了,覺得田一禾應該在家,但按了那麼長時間門鈴也沒人來開門,又絕對不符合田一禾的作風。要是這小子在家,看到他來了,一定會直接跳出來罵他個狗血噴頭,以後不准上門!
  連旗尋思了一會,認定田一禾不在家,沒准去哪瘋去了。他就想先進去幫那小子收拾收拾屋子,沒准他回來看到心情能變好。連旗有田一禾家裡鑰匙,其實他已經令田一禾十分信任了,萬里長征只差那麼一步。
  哪成想一開門,看見田一禾的鞋子扔在門口,連旗愣了一下,心中一凜,早年的黑道生涯讓他一下子警惕起來。他先沒進去,不露聲色地觀察一陣,沒發現什麼異樣,這才一步一步悄悄往裡走。
  連旗的後背始終貼近牆壁,目光四下睃巡,直到走進臥室,看到躺在床中間,跟死了似的田一禾。
  連旗大吃一驚,撲上去叫道:“禾苗!禾苗!”
  他嚷嚷了好幾聲,田一禾的眼珠子慢慢地挪動一下,有氣無力地說:“你來幹什麼?”
  能說話就是沒事,連旗一顆心放到肚子裡,長出一口氣,問道:“你怎麼了?”
  田一禾目光呆滯,半死不活地說:“我怎麼了不管你的事。”
  連旗還以為他是為昨天的事生氣呢,歎息一聲,安撫地說:“你還沒吃飯吧,想吃點什麼我去給你做,你先去洗漱一下,一會就好。”邊說邊來拉田一禾。
  誰知他的手還沒碰到呢,那小子跟被燙到似的猛地向後一縮,尖聲叫道:“別碰我!”這聲音如此尖銳,好像指甲刮過黑板,刺耳難聽。
  連旗一怔,臉色就不太好看,可他聽到田一禾下面的話臉色就更難看了。田一禾叫著:“我得了愛滋病,你別碰我,你別碰我!”
  他本來打定主意誰也不對誰說,打定主意把自己遠離世界遠離親人遠離一切,一個人悄悄地去承受。可也不知怎麼,突然就在連旗面前說出來了,這一說出來就控制不住了。田一禾身子在發抖,全身都在發抖,像受了極大驚嚇的可憐的松鼠,眼睛裡沁出了兩汪淚,無聲無息地流下來。
  連旗的心陡然一緊,跟猛地被鐵絲死死勒住似的,他沉聲問:“你怎麼知道的?”
  “東方……東方說他,他得了……”田一禾的嘴唇在發抖,心裡想和說出來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一說出來就有點蓋棺定論的意思,確定了改不了了。
  “那你沒去做檢查?”連旗追問道。
  “沒有。”田一禾淒淒切切地搖搖頭。
  連旗不說話了,心裡放鬆了一半,雖然還是揪揪著,但比剛才好太多了。做過檢查和沒做過終究不一樣,這還有一線希望不是?連旗腦袋裡飛快地旋轉,他是事越急越冷靜的那種人,這輩子曾經讓他徹底崩潰過的,也就是他哥的死。如今生離死別都經歷過了,對什麼事看得就沒那麼重。他把這個令人震驚的消息消化一陣,沉吟著想下一步該怎麼辦。
  他這一沉默不要緊,田一禾誤會了。田一禾這小子看上去大大咧咧的,其實敏感著呢,一點不輸給江照,這種時候尤其敏感。他見連旗不再出聲,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立刻就炸毛了。田一禾要面子,死了也要面子,一張臉陰了下來,冷冰冰地說:“你快點走吧,離我遠點,免得我把你給傳染了。”他譏笑一聲,說出的一個字一個字都帶著毒的,“你是不是在心裡慶倖呢?TM的幸虧沒跟我上C,要不然你也完了。現在好了,我沒用了,你趕緊走,找個好的,還來得及!”
  連旗瞅了他一眼,決定先不跟這個憋著氣的小子一般見識,上來就拉田一禾的胳膊。
  “我C,你幹什麼?”田一禾慌忙躲開。罵歸罵,田一禾心地還是好的,他很怕傳染給連旗,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走,去醫院,你還沒確診呢你慌什麼?”連旗心裡發急,說話未免語氣有點重。
  “去你X個醫院哪?還用什麼確診哪?百度都告訴我了,所有初期症狀我都有……”一說到這裡,田一禾又是一陣心酸難過。
  “百、度?”連旗擰起眉毛,“什麼症狀?”
  “失眠、盜汗、呼吸困難、噁心嘔吐……反正,反正我都有……”
  連旗推了推眼鏡:“對,我喝多了我也這樣。”
  “啊?”
  連旗不願意跟他廢話,上來直接動手拉胳膊。田一禾徹底怒了,恨不能上來給連旗咬一口:“你TM有病啊?我都告訴你我有艾滋了你還往上湊合什麼?你瘋啦?”
  “那好,你跟我去醫院驗血。“
  “我不去,去什麼去,去了也就那樣,我才不去!丟人現眼!”田一禾打定主意不去醫院,也不知是怕真的得病,還是怕被人笑話,反正心態挺複雜的。
  連旗明白這小子是害怕了,但醫院是一定要去的,要不然沒得病這小子自己也折騰出病來了。他推推眼鏡,好說好商量的:“沒事,只抽點血,得沒得一會就能驗出來。你別害怕……”
  “誰害怕?我TM才不害怕!”田一禾說這話的時候,底氣都不足,聲兒直發顫,他瞅著連旗,“哎——我去不去醫院關你什麼事?TM的少在我面前扮聖母裝偉大,小爺我自己的事自己扛,用不著你可憐。趕緊的,該滾就滾給我出去!”
  連旗看他蓬頭亂髮一臉彆扭油鹽不進的小樣,生氣了,聲音大了起來:“去醫院做個檢查算什麼事?總得有個結論。難道你就這樣不死不活地躺床上?是爺們就有點膽子有點擔待。TM的不過是個愛滋病嗎?算什麼事?得癌症的也沒你這麼脆弱,大不了一條命,至於嗎你!”
  田一禾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盯著連旗,跟剛認識這個人似的。好麼,就因為自己得了這麼個病,連炮灰都敢當他的面大呼小叫張牙舞爪了?田一禾命可以沒有,這口氣絕不能輸的,當下把小蠻腰一掐,對著連旗大吼:“別在我面前站著說話不腰疼。我告訴你,這也就是小爺我,膽大命硬不懼生死,這要是你,早TM墩兒了,還裝什麼大尾巴狼教訓我呀?你TM上嘴唇碰下嘴唇說話跟放PI似的說得輕巧,大不了一條命?你倒舍了這條命給我看看?”
  連旗面沉似水,言簡意賅:“你到底去不去醫院?”
  田一禾把頭一偏:“不去!”
  連旗二話不說,脫了外套撲上來,直接扒田一禾的衣服,田一禾哪能料到他會來這手,“撕拉”一聲,衣服被一下子扯開,扣子落到地板上,撲撲地響。他當時就懵了,音量尖得都岔聲了:“我C,你要幹嗎?!”
  連旗根本不理他,胳膊一用力,順勢把田一禾壓床上,兩腿一分,把田一禾騎個正著,邊說邊扯他褲子:“不就是愛滋病嗎?不就是一條命嗎?我TM的陪著你!”
  田一禾明白了,連旗這是要強X他!這人瘋了,真瘋了!他瘋田一禾不能跟著瘋啊,他都毀了自己了不能毀別人哪。最最重要的是,他田一禾不能被人強X了啊,一個大老爺們就這麼被人強了他以後還怎麼混哪?!
  田一禾再是個受他也是個男人,是男人能不反抗嗎?田一禾開始用力掙扎,他不喊,就憋著一股氣,連踢帶踹連推帶拽。沒想到眼前這個連旗長得不起眼,力氣可真不小,一隻手就把自己按床上了還掙脫不開。兩人像兩隻野獸似的在床上廝打,情Y半點沒有怒火倒是一團一團的。
  連旗手快,兩三下就把田一禾的褲子扒下來了,只剩一條小內內。田一禾趁他用雙手扒自己褲子的功夫,一點不客氣,狠狠一拳正砸在連旗臉上。
  連旗腦袋一偏,眼鏡飛了出去,露出粗重的眉,眯起的眼睛,還有眼底下顴骨上的那條疤。田一禾從來沒見過連旗摘下眼睛後的樣子,原來他不戴眼鏡是這樣的,完全不是以往那個笑眯眯的好脾氣的連旗,陡然多出幾分兇狠、幾分霸氣、幾分不要命的氣勢。
  就像迎面被人劈了一刀,田一禾猛地窒住了呼吸,兩人就這麼對視著,像商量好似的誰也不再動手。屋子裡靜得古怪,只聽到連旗呼哧呼哧的粗重的喘息。
  田一禾就盯著那道疤,他腦子裡忽然冒出個想法,他都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在這種時候冒出這種想法。他想的是:真TM性/感。
  
  愛情?

  兩個人就這麼對峙著,像隔著楚河漢界的兩個卒,虎視眈眈而又含情脈脈,仿佛再往前一步就是纏綿悱惻你死我活。
  田一禾艱難地咽了一下,緊接著他聽到連旗問他:“你去不去醫院?!”
  田一禾沒說話,眨巴眨巴眼睛。連旗上手就去扒他的小內內,田一禾跟被強X一樣尖聲喊了一句:“我去!我去!”
  連旗瞅著田一禾沒動彈,像是在上了他跟離開他之間猶豫不決,好一會才站起身,撿起地板上的眼鏡戴回去,轉身抓過棉服扔到田一禾臉上:“穿衣服,走。”
  田一禾咬咬牙,他奶奶的走就走,伸脖縮脖也就那麼一刀,還能這麼著?就算是赴刑場田一禾也得是最光鮮亮麗的那個死囚犯,他到廁所裡好好捯飭一通,這才跟著連旗下樓。
  田一禾坐在輝騰的副駕駛座上,一邊嘰裡咕嚕轉眼珠子一邊偷瞧連旗。連旗的臉一直是沉著的,以往的笑眯眯全不見了,跟田一禾欠他八百萬似的。田一禾一撇嘴,心說,有什麼了不起?不就是去醫院嗎?小爺我怕過什麼?什麼沒見識過?富貴有命生死在天,愛怎麼地怎麼地。
  他腦子裡一陣胡思亂想,不知不覺車已經到醫院了。連旗一路鎖車進門掛號開單子排隊驗血,一系列程式弄得還挺順暢。田一禾默默地跟著,總覺得門診的大夫驗血的大夫都用一種鄙夷的古怪的眼神斜睨自己。其實他那是多心了,大夫什麼樣的病人沒見過,基本上連個正經八百的目光都欠奉,更不用說在某個患者身上有什麼特殊心態了。大夫除了冷靜就是麻木,無論語氣音調跟個複讀機差不多。這你得理解,要是你天天見生見死勞動強度極大還是不斷重複的枯燥性工作,你也得這樣。不冷靜不麻木早就幹不下去了。
  奇怪的是,單子開完了血抽完了只等三個小時之後的結果了田一禾也平靜了,他沒等在醫院裡,跑到外面透氣。
  這是個綜合性的大醫院,裡面排隊交錢的跟春運時的乘客相差無幾,來來往往的人群比菜市場都多。有打著石膏的、捂著腦袋的、坐著輪椅的、拄著拐杖的、抱著孩子的……田一禾看著一對夫婦從住院部那邊走出來,手裡抱著裹得嚴嚴實實的寶寶,到停車場去開車,臉上的表情溫馨而又欣喜,他忽然就笑了一下。
  連旗遞給他一瓶可樂:“怎麼?”
  田一禾聳聳肩:“沒事,就是覺得人能生在這個世界上真是挺難,可要結束它卻非常容易。”似乎人經歷過生死關頭,特別容易產生這種深奧的哲學思想。
  可惜連旗沒受過高等教育,不太能理會其中深意,只淡淡地說:“結果還沒出來,等出來再說。”
  田一禾暼他一眼,真是雞同鴨講毫無共同語言,可不知怎麼心情竟好了起來。他掏出香煙,點著一根,隨手給連旗一支。連旗搖搖頭,田一禾也不勉強,自顧自吸了一口,仰頭眯起眼睛噴出個極為標準的煙圈,突然目光從眼角飛向連旗,說:“喂,炮灰,問你件事。”
  “嗯?”連旗坐到他身邊。
  “你剛才……不會是真要那啥我吧?”
  連旗對上田一禾的目光,眸色深邃難懂。田一禾的心跳了一下,故作滿不在乎嗤笑一聲,想起剛才連旗對他說的“不就是愛滋病嗎?不就是一條命嗎?TM的我陪著你!”靠,真挺帶勁。要是再說一句這樣的,沒准自己考慮考慮他。
  只可惜連旗推了推眼鏡,說:“你覺得呢?”
  切——田一禾不屑地翻個白眼,繼續抽煙。
  三個小時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晃一晃也就差不多了,大夫把檢驗單放在牆上釘著的小木匣子裡,患者們自己去翻結果。
  田一禾誓死也得裝B裝到底的,在外人面前是一定不會驚惶失措的,更準確地說,這世上他也就能在連旗面前丟臉,因為他不在乎。田一禾極為淡定至少表面極為淡定地從那個決定生死的小木匣子裡把化驗單取出來,習慣性地舔舔上嘴唇中間那枚“含珠”,飛快地瞥了一眼。
  好像……沒看到……
  好吧,化驗單通常比較複雜,非專業人士找結果也得看一陣。田一禾回頭看了看連旗,連旗推推眼鏡,目光很平靜。
  田一禾深吸一口氣,把化驗單擺在眼前,一行一行讀過去。
  陰X。
  田一禾閉了閉眼睛,再睜開,仔仔細細認認真真仿佛要把這兩個字每個筆劃都看個通透直到看著看著都覺得不認識這兩個字了,才確定,寫的是:陰X。
  去你X的!
  田一禾忽然很想大聲喊又想大聲罵又想出去打一架又想拼命喝它一瓶二鍋頭再把酒瓶子摔個粉碎徹底,但他終究什麼也沒做,只是面無表情極為淡定地把化驗單塞進連旗的手裡,二話不說走了出去。
  從田一禾的表情上連旗也看出這小子根本沒事,否則他不是癱軟在地就得目光呆滯。但連旗還是把化驗單又看了一遍,看資料看結果,確定一點事也沒有,這才把化驗單疊吧疊吧放入口袋,跟著田一禾上車。
  剛開始倆人都不說話,氣氛有一種詭異的沉悶。等車子順著車流拐過一個路口,田一禾突然噗嗤笑了。笑了之後停下來,沒一會噗嗤又笑了,輕拍一下大腿,他說:“哎呀。”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沒話找話。
  連旗瞅瞅他,問:“你沒事吧?”
  “啊,沒事,我能有什麼事,切,開玩笑,我是能有事的人嗎?我是誰,誰能有事我也不能有事啊。”連旗這一句問話,就跟把蓄洪了的水庫炸開個口子似的,田一禾的吹牛X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我就說不用來,你非得讓我來。看吧,白花錢!有那點錢幹什麼不好?實在不行我請你吃頓飯,也算實惠著了不是?現在好麼,捐給醫院了,還浪費我一管血。”
  他轉過頭來,高傲而又施恩一般望向連旗,在對方肩膀上重重一拍:“不過你放心,這次你對我挺夠意思,我都記著。行,炮灰,沒白領盒飯。哈哈,哎呀,挺好,不錯,哈哈。”
  田一禾興奮得莫名所以胡言亂語,偏偏還一個勁地抑制著矜持著,連旗微微一笑,也不說破。正好連旗的手機響了,是馮賀打來的。連旗問道:“什麼事?”
  “連哥,是那個董正博,他昨晚居然在東陵區開黑彩賭馬。”
  連旗眉峰一跳,下意識瞄了一眼田一禾,田一禾正心神激蕩,根本沒留心他這邊,連旗說:“這個消息先不要告訴別人,我一會就回去。”他按斷電話,說:“我先把你送回家,店裡有點事需要處理。”
  “啊?啊,那多不好意思,我還想請你吃飯呢。”田一禾的確挺感激連旗的。
  連旗笑呵呵:“以後機會有的是。”他現在態度已經很明朗了,不是以前說“只要你高興就好了”了,而是很清楚地表示“有帳不怕算”,可惜田一禾一點也沒聽出來,他只顧著自己了,一到地方就跳下車,揮手跟連旗撒有那拉。還沒等連旗說話,一溜煙跑上樓。
  田一禾真的是跑上樓的,身子輕飄飄見風都能飛起來,嘴裡還吹著口哨。回到家裡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從冰箱裡拿出兩袋餃子煮了。笑話,折騰一宿一天,還一口飯沒吃呢。一袋三鮮餡的一袋牛肉青椒的,滋味這叫一個美,吃得滿嘴流油肚子溜圓,把碗筷往桌子上一扔也不刷,去洗手間徹底洗了個澡,還泡個香香浴。自覺從裡到外從上到下沒有一個毛細孔不透著愉悅舒適,這才從水裡爬出來。
  這還不夠,又把床單被罩枕頭套通通換了,舒舒服服爬到被窩裡躺下,鼻子裡聞著清爽的陽光的味道,邊笑邊想,哎,你說這生活怎麼就這麼美呢?
  覺得我們的生活充滿陽光的田一禾,就這麼睡著了。
  也不知睡到什麼時候,他突然感到一陣燥熱,從不知明的地方一湧而上,緊接著他就看到眼前一個陰影。
  田一禾嚇了一跳,喝問:“誰?”撲棱從床上坐起來,眼前模模糊糊的一個頗為熟稔的人,赫然竟是連旗那個炮灰。
  田一禾問道:“你?你不是走了麼,怎麼又回來?”
  “嘿嘿……嘿嘿……”連旗的笑聲低沉,面容竟然變得猙獰而兇狠。眼鏡不知怎麼也不見了,格外凸顯顴骨上那條疤,閃著詭異的紅光。
  田一禾一顆心砰砰亂跳,聲音有點發抖:“我靠,你……你要幹什麼?”
  連旗根本不回答,陡然間餓狼一樣撲上來撕他的衣服。田一禾驚慌失措拼命掙扎,卻不知被什麼綁住了,渾身上下竟軟綿綿的一點力氣都沒有。他扯開喉嚨大聲亂吼亂叫,連旗獰笑著說:“你喊哪,你喊哪,你喊破喉嚨也沒有人來救你!”這個混蛋一邊說一邊上下其手,轉眼之間田一禾就被扒個精光,又粗又大的東西直接捅進來,弄得田一禾疼痛麻癢卻又滿足。
  田一禾不停地大聲叫著,被刺激得直流眼淚,說不好是憤怒還是委屈還是痛快。渾渾噩噩之中連旗竟把他翻了過來,一個用力從背後刺入。田一禾被緊緊按在床上,跪趴著,像條狗一樣承受著身後力度十足的撞擊。他覺得自己現在已經神智不清了,除了恩恩啊啊其他什麼也說不出來。身後的連旗沒完沒了既快又狠,簡直像個充足了電的馬達,嘴裡粗言粗語罵罵咧咧:“你個J貨!不就是想讓我幹你嗎?!爽不爽TM的快說!”啪地一巴掌打在田一禾的TUN尖上,痛不可當,田一禾尖叫一聲,他醒了。
  天色早黑下來,只有月光透過窗戶,像罩了一層紗。屋子裡靜得很,可以清晰地聽到自己粗重的呼吸聲,還有如同擂鼓般的心跳。田一禾閉上眼睛,長出一口氣,這才發現自己一身的汗,而且,他還SHE了!
  我C!田一禾狠狠罵了一句,爬起來去洗手間,脫個一乾二淨站到花灑底下。當涼水噴湧而出澆到身上的時候,田一禾一下子睜大了眼睛,心裡咯噔一聲。他不是潔身自好的人,從跟胡立文分手之後就不是了,但他也從未把CHUN夢做得如此清晰而又明確,最重要的是,自己不但不反感,還頗有一種酣暢淋漓的快感。
  完了!田一禾關掉花灑,任水珠從他身上流下去。他擰起眉毛,想到一件非常嚴重的問題:我靠,我不會是……看上那個炮灰了吧?
  
  惹禍了!

  田一禾一想到這個問題就覺得形勢嚴峻了,有點難以捉摸難以掌控了,變得十分複雜了。他拿起浴巾把身子胡亂摩挲了幾把,坐在床上很嚴肅地思考了一番。
  田一禾沒想故作脆弱地不再去愛誰,儘管胡立文給他的傷害是挺大,但傷害歸傷害,痛苦歸痛苦,失望歸失望,戀愛還是要談的,日子還是要過的。如果就因為那麼個混蛋玩意那麼段狗屁倒灶的愛情就對世上所有人的真心表示懷疑,那才叫個傻X。只不過田一禾一直沒遇到好的,合適的,讓自己第一眼就忘不了放不下一分鐘沒見面就抓心撓肝的。但他又不甘寂寞,所以一邊尋覓著一邊尋歡著,這叫騎驢找馬,誰也別虧著誰。
  可田一禾萬萬沒想到他能有一天對連旗動心思,那人距離他的要求也太遠了些……嗯,好吧,也算挺有錢,也算夠心思,嗯,還有臉上那道疤,的確挺夠勁!不過,怎麼說呢?這就好比你家小時候隔壁住著的二狗子,天天流著清鼻涕跟你尿尿和稀泥堵煙囪打雪仗光著屁GU下河撈魚,突然有一天西裝革履人模狗樣的站在你面前,固然可能會英俊瀟灑霸氣外露,但你沒法不想起他挺括西褲裡面荏弱的小JJ和張牙舞爪跟你搶最後一口肉吃的慫樣。你對他能愛起來不?沒准能,但無論怎麼著都有點搞笑的意味,有點嘻嘻哈哈打打鬧鬧的意味,有點沒事閑得逗悶子的意味,反正不是正正經經談戀愛的意味。
  田一禾擰著眉頭翻來覆去裡裡外外地想,想著想著就覺得冷,凍得打了個哆嗦,這才發現自己身上居然連塊布絲都沒有,敢情自己坐在床邊裝思想者裝了好半天。他又好氣又好笑,跳起來叫一聲:“切——”趕緊鑽進被窩把自己裹上,一時半會還暖不過來,於是歎息:沒人捂被窩是挺悲慘哪。他望著窗外的月光,忽然傷春悲秋了起來。自己也老大不小了,也是該定下來了,可一想起連旗,總覺得差點什麼,差什麼又說不出來。
  覺是睡不著了,不如出去找點樂子吧,田一禾拿起手機給江照打電話:“喂,你小子幹嗎呢?”
  “沒事。”江照說話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
  田一禾沒怎麼在意:“有時間沒?出來玩唄?不行就帶著你家那口子一起來。”
  “明鋒最近很忙,晚上總不在家。”
  “哎呀那好啊。”田一禾從被窩裡跳出來,“還等什麼,你打車吧,咱們酒吧見。”
  江照在那邊猶豫片刻,說:“好吧。”
  田一禾心情極好,對著鏡子仔仔細細地把自己捯飭得鮮亮耀眼,披上一件衝鋒衣下樓開車。
  已經半個冬天沒到“一路向北”了,這家在新的一年還挺有新氣象,今天的燈光以紅色為主,暗紅深紅粉紅豔紅,猛然間還以為誤入了吸血鬼的聚集地。紅得幽幽暗暗,紅得明明昧昧,紅得勾魂攝魄,紅得詭異流毒,把每個人心底的那點Y望都引誘出來,好像非得要弄出點什麼釋放點什麼才能對得起紅色的曖昧。
  當中架起一個高高的檯子,上面竟放著一個鐵籠,一人多高,鐵籠周圍還點綴著鎖鏈和皮鞭的裝飾,在鋪天蓋地的紅光下,泛著邪惡的色澤。
  田一禾一進去,立刻引發一片小面積的騷動,沒辦法,這小子在圈子裡有名著呢,誰不知道又美又帶刺的“小田田”哪。
  田一禾傲慢而愉悅地跟大家打招呼,頗有點領導視察或者大腕明星走紅地毯受人夾道歡迎的感覺,其實他們的本質還真差不多。
  江照離得比田一禾近,早就到了,坐在他們的老位子上,慢慢地啜飲。田一禾“咚”地重重坐進沙發,對服務員說:“先來一打淡爽。”
  江照詫異地瞥他一眼,見他笑顏逐開的,問道:“今天心情好?”
  “必須地!”田一禾啪啪啟開兩瓶,也不用杯,咕嘟咕嘟往嘴裡倒。東北這邊喝酒通常爽快,一口氣沒透灌下了一瓶,哈哈一笑,抬起手背一抹嘴唇:“好!痛快!”一偏頭,見江照懨懨的好像沒什麼興致,伸手一推:“喂,你沒事吧你。”
  “唉。”江照難得地長出口氣,抹了兩把臉,“最近挺累。”
  “嗯?”田一禾皺著眉頭眨巴眨巴眼睛,突然“噗”地噴出一口酒來,差點噴了江照一身。江照急忙一躲,這才倖免於難。
  田一禾忍不住地笑,連連說:“對不起對不起,一時沒忍住。我靠你不是在床上太累了吧,沒看出來呀,明鋒那廝還挺猛。”
  江照無奈地一翻眼睛,這小子就這樣,無論你跟他說什麼事,他都能聯想到那方面,極為自然。他說:“我是搞裝修累的。”
  “裝修?”田一禾瞪大了眼睛,“不是吧你,共築愛巢啦?”
  “什麼愛巢,那是他的房子。”
  “哈哈,行了吧江照,我說你耽美小說都白看啦?那裡都是這麼寫的,有錢的愛人一定要給倆人買套房子,名字還得是二人共有,那才叫溫馨浪漫。我一看明鋒就是個悶騷型,這房子九成九是你倆的。”
  江照瞅了他一眼,喝了杯酒,淡淡地說:“這事不一定。”
  田一禾神色嚴肅起來,他一拍江照的肩頭,語重心長地說:“江照,我說過,你得對自己好。幸福沒來的時候,咱不奢望,可幸福來了也得牢牢抓住。咱是老爺們,弄得唧唧歪歪扭扭捏捏的那不成老娘們了嗎?”
  江照忍不住笑出聲,回他一拳:“行了,我自己心裡有數。”拎起酒瓶跟田一禾的碰一下,仰脖喝了半瓶。問道:“我看你心情不錯啊。”
  “嘿嘿嘿嘿。”田一禾搖頭晃腦的,他有心把AIDS那出鬧劇給江照講一講,轉念一想又覺得太過丟臉,忍住沒說,只說:“我剛剛發現一件事,心裡有點小鬱悶。”
  “鬱悶?”江照上下打量他一番,這小子從頭髮絲得瑟到腳後跟,一點沒看出鬱悶的跡象。
  “唉。”田一禾也歎口氣,“這不嘛,剛剛吧我做了個夢。”
  “嗯,然後?”
  田一禾四下看了看,貼近江照的耳朵,壓低聲音:“我夢見那個炮灰把我給綁起來上了。”
  一句話噎得江照一口酒沒咽下去,嗆得直咳嗽。田一禾連忙給他拍拍後背:“哎我說,至於麼你。”
  江照擺擺手,好不容易把這口氣喘上來:“最近沒看什麼重口味的文,一下子不太適應。”
  “哎呀我就說吧,適當的Q趣是必要的。那個明鋒太溫柔,有時候吧,你也得放開嘍野一次給他看看,咱大江也不是吃素的,要不是JJ和諧,你那個高H文早寫出來了,免得天天一群餓狼在你文下叫喚,我都替他們著急。”
  江照打斷他:“說重點。”
  “嘿嘿。”田一禾不好意思地搔搔頭,“哎江照,你說……我要是對那個炮灰有感覺了怎麼辦?”
  江照平靜地說:“挺好的,我看連哥那人不錯,能容得了你。”
  “切,我用他容我呀?我小日子過得好好的我用誰呀我?我就是覺得吧,就是覺得吧……”
  “什麼?”
  “說不好。”田一禾搖搖頭,忽然眼前一亮,發現個帥哥,“哎不跟你說了,目標確定,我要出手!”把衣服一脫扔到沙發上,露出裡面黑色立領收腰小襯衫,一甩頭髮沖著那個帥哥就走過去了。江照笑一笑,繼續喝酒。他們兩個早有默契,田一禾負責去瘋去鬧,江照負責看攤兒。
  田一禾太長時間沒來“一路向北”了,其實說起來也不算久,不過兩個月而已,但對田一禾來說像過了兩年。那段時間沒辦法,他後面跟著個炮灰,弄得誰都把他們倆當成一對,沒一個上來搭訕的。今天不同了,他把炮灰給甩了,現在田一禾有一種解脫感,一種自在感,還隱隱有一種背著誰出來“偷Q”的興奮感。他繞過舞池裡亂扭的人,走到吧台前,對那個帥哥說:“嗨,一個人?”
  那人不動聲色地看了看田一禾,隨即滿意地笑了:“請你喝一杯?”誰知他話音剛落,又一個人趁機湊過來:“小田田,好久不見,喝一杯?”
  田一禾是誰?那是風月場上的老手,一個媚眼飛過去麻酥酒吧裡的一半GAY,另一半肯定都是純O,一點不帶錯的。那叫一來者不拒多多益善,更不用說他今天本來心情就好。結果喝完左邊喝右邊,喝完一瓶喝兩瓶,能在酒吧裡的誰怕事大,開心最重要。
  不到兩個小時,田一禾就喝多了,去了幾趟洗手間也沒緩過來。他覺得自己渾身上下發光發熱,就像一個捆好了的炸藥包,一點火星都能立刻“砰”地炸他個驚天動地。
  酒吧裡熱氣騰騰的,嗨曲震得每個人耳膜直痛,每個鼓點像直接敲到人的心上,咚咚鏘鏘。正是酒吧最沸騰的時候,人擠得摩肩接踵密密麻麻,在紅色的燈光下不停地扭動,醉眼迷離瘋瘋癲癲,其中就包括田一禾。
  江照在下面見田一禾有點控制不住了,撲上去拉他:“你喝多了,快跟我回家吧。”
  田一禾乜著眼睛瞅他:“你說……誰喝多了?我清醒著呢,對吧!”他問旁邊的人。
  “對對,小田田還能喝醉?”人們哄笑著。
  江照又氣又急,沉著臉伸胳膊過去:“快跟我走!”還沒等田一禾說話,就被旁邊的給扒拉開,“你急什麼,還沒玩夠呢。放心吧,不能把他怎麼地。”大家都是這個酒吧的常客,彼此頗為熟稔,可也正因為如此,那些對田一禾一直垂涎的,正要趁機佔便宜。
  田一禾突然大叫一聲:“去跳舞啊去跳舞啊!”幾步跑到舞池中,轉眼跟個男人貼在一起。
  江照沒辦法,只好又回來,可實在放心不下,猛地想起連旗,忙翻田一禾的衣兜,掏出手機來找連旗的電話,直接打過去。酒吧裡太吵,江照擠出大門才算聽到手機裡的動靜,連旗在說:“禾苗?是你嗎?說話。”
  “是我,連哥,我是江照。”江照急著說,“連哥,你能來一趟嗎?禾苗他又喝多了,在發瘋,我弄不了他。”
  那邊連旗停了一會,好像跟什麼人交待幾句,然後對江照說:“你們現在在哪?”
  “一路向北。”
  “好,我離得很近,十分鐘後到。”
  江照心裡有了底,這才長出口氣,轉回來去找田一禾,不管怎麼著先把人勸到沙發這邊來,等著連哥吧。
  沒想到一回去江照傻眼了,田一禾這小子居然爬到當中那個高臺上去了,他不但爬到高臺上他居然還鑽進鐵籠子裡去了,他不但鑽進鐵籠子他居然還要脫衣服!

  車震

  江照給連旗打電話的時候,連旗更聽馮賀向他彙報董正博的種種劣行。董正博最近鬧得挺大,想同丁白澤爭奪S市的勢力範圍,但丁白澤和連旗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沉默,誰也不出手。剛進S市時董正博還略為收斂,可不見有人制止他,於是索性放開手腳大幹起來。他以前也是正經買賣人,後來嫌賺錢太慢,開始撈偏門,到了S市膽子更大了,不敢碰毒品和槍械那些能致命的,黃賭兩字都占了,最近又發現賭馬利益很大,竟把手直伸到連旗的生意裡來。
  馮賀一邊說一邊氣憤憤的,董正博這麼貪心這麼肆無忌憚,倒也出乎連旗的意料之外。但連旗沒有什麼表情,說實話他之所以一直沒去管那小子,一方面固然是因為要探探丁白澤的底;另一方面他也沒怎麼把董正博放在眼裡。做正當生意和撈偏門是不一樣的,一行有一行的規矩。雖說做正當生意很多時候也得用黑道上面的人,而且能做起來的也說不上乾淨,手上或多或少都很髒,但還是不一樣。不是說你賣點搖頭丸收點保護費就叫你混黑了,裡面說道多著呢。
  可這一次董正博要影響自己的生意,性質就不一樣了。連旗想了一陣,說:“你去查查董正博的底,順便對丁白澤說,我要請他和周哥吃飯。”
  馮賀一聽到“丁白澤”三個字,不知怎麼就想起站在丁白澤身後那個精緻的男人,心忽然跳了一下。但他沒多說什麼,他只說:“好,連哥。”
  這時,連旗接到了江照的電話。連旗沒怎麼當回事,他只說:“行,我十分鐘之後到。”掛了電話起身披上外套,“我去一路向北,禾苗又喝多了。”還對馮賀多交代幾句:“從禾苗店裡來的那個王迪,他看的那個店就不要賣黑彩了,留心些沒壞處……”
  馮賀猶豫著打斷他:“連哥,那個啥,你說田一禾喝多了?”
  “嗯,我去接他回家。”連旗瞧一眼馮賀,見他臉色有點古怪,問道,“怎麼,有什麼事?”
  “沒事,嘿嘿。”馮賀搔搔頭,“就是吧,田一禾有個毛病,圈裡人都知道,他一喝多了,就……就愛脫衣服……”
  連旗的臉色當時立刻變了,二話不說拿起車鑰匙奔下樓。車子開得飛快,本來就不遠,這下沒用五六分鐘就到了。
  田一禾本來沒想進籠子裡的,人家本來是安排好演員的,一個跳鋼管舞的俊俏的小男孩。但田一禾覺得熱,從裡往外的熱,渾身血液跟著全酒吧的人一起沸騰。他覺得渾身發脹頭腦發昏,暈乎乎輕飄飄的,說不出的自在快活。他喊他叫他亂蹦亂跳,但還是難以發散那股子興奮激動。
  田一禾聽到周圍叫嚷的聲音陡然大了起來,原來是一個小男孩鑽到了籠子裡,扭著屁股一件一件地往下脫衣服,極盡挑逗之能事。下麵的人群喊得撕心裂肺抓心撓肝:“好!脫呀!好!”
  田一禾不樂意了,他這人就喜歡人多,就喜歡所有人都看著他,他是最漂亮最帥氣最有味道的那一個,怎麼能不來看他?上面那個人跳的那叫什麼呀?腰不夠細腿不夠長叫聲不夠Y蕩,比不了自己身上的一根汗毛。
  田一禾跌跌撞撞地就往鐵籠子那邊去了,順手從DJ那裡搶來一個“小蜜蜂”帶耳朵上,兩三下爬到高臺上面,一把把那個正在扭扭捏捏跳著舞的小男孩扯下來。這一系列動作不超過兩分鐘,音響師和小男孩都是一怔,隨即笑了,彼此交換一個準備看好戲的眼神。他們跟田一禾太熟悉了,這小子一喝多就上臺跳脫衣舞,有多高爬多高,有多奪目就多奪目,有幾件脫幾件,當然最後的小內內是不會脫的,下面人喊什麼他也不會脫,也不知道他是真醉還是假醉。
  大家出來無非是個玩,誰也不在乎那些規矩,高興最重要。小男孩索性披上羽絨服,拿瓶飲料笑嘻嘻地坐在一邊看熱鬧。
  田一禾蹭蹭蹭爬到鐵籠子裡,那個小男孩剛才已經脫到褲子了,沒想到又上來一個穿得嚴嚴實實的,下面人看得正爽,也沒看清是誰,大聲起哄:“哦——哦——下去,哎下去哎!”
  田一禾雙手一分,“刷”地身上的黑襯衫就開了,一直滑落到臂彎,露出赤GUO的光滑的胸膛。他一手拉扯一條鐵鍊,在上身交叉著纏繞著,膝蓋微曲,頭向後仰,目光空茫而又脆弱。他放開聲音說:“啊……不要……啊不要……啊……不!”
  這一聲似傾訴似反抗似拒絕似誘惑又似無奈又似痛苦,估計能把這麼多種情緒混合到一聲呻吟裡的,全GAY吧也就田一禾這麼個極品了。
  下麵不知是誰驚奇的大叫:“我靠,小田田!”人們頓時又熱鬧起來,“草,這小子又TM喝多了!”
  “脫衣舞,哎脫衣舞!”
  “要說跳這個還真得就小田田,別人沒法比呀。”
  “脫呀脫呀!”
  “小田田,小田田!”
  “我去了,你真TM有眼福,第一次來就能看他喝多!”
  “他誰呀?”
  “倆字,極品!”
  田一禾在鐵籠子裡,在象徵邪魅和罪惡的鐵鍊裡掙扎輾轉,仿佛一隻被捕獲在牢籠中的獵物,不停地在呻吟在哀求:“不……求你……啊不!……”
  人們內心深處最陰暗的Y望被徹底喚醒,興奮得滿眼放光,口哨聲叫嚷聲此起彼伏。有人毫不顧忌地大喊:“幹他!TM的我要幹他!”
  “啪”地一聲,音效做出皮鞭抽打在肌膚上的聲音,田一禾適時地一甩頭,像被鞭子狠狠地抽了一下,他叫:“啊——”
  下麵的人喊:“哦——”
  “啪啪”又是兩鞭,他叫:“啊——啊——”
  下麵的人喊:“哦——哦——”
  DJ大吼一聲:“脫!”下面的人跟著喊:“脫!脫!脫!”張牙舞爪滿臉猙獰,一聲響過一聲,一陣緊接一陣。田一禾把所有人的胃口都吊了起來,他終於動手脫了。一邊脫一邊扭動著一邊被皮鞭驅使著,無可奈何含辱忍垢卻又帶著明顯的挑逗和調Q,這兩種完全不同的感覺融匯在一個人身上,創造出令人難以控制甚至難以忍受的催Q效果,下面的人都瘋了,他們心癢難搔他們J情澎湃他們熱血沸騰,他們除了喊叫發不出別的聲音,他們所有的Y望所有的念頭所有的饑渴只變成了一個字,乾淨俐落鏗鏘有力:“脫!脫!脫!”如城崩地裂,如山呼海嘯。
  田一禾感染了他們,他們也感染了田一禾,田一禾只覺得從來沒有這麼痛快過,沒有這麼忘情過,沒有這麼目空一切唯我獨尊過。他就像一片羽毛,隨波逐流隨風飄蕩,每根骨頭每次呼吸都是輕的,毫無重量的,飛一樣的;他又像一個神祗,孤獨而高傲地站在最高處俯視眾生,接受他們的膜拜,冷眼旁觀他們為自己而癡迷而瘋狂。
  不,不是冷眼旁觀。田一禾很J動很亢奮,無法自持。他一邊演著自己的“戲”,一邊享受著萬眾矚目,而這種萬眾矚目又提高了他水準的發揮。臺上台下連成一片彼此相和,簡直成了譜寫Y望的最華彩的樂章。
  就在田一禾脫得只剩下一條小內內的時候,全場的氣氛嗨到最高點,熱情高漲得無以復加。高喊聲夾雜著尖叫聲,像個巨大的炸藥桶終於爆炸,轟然巨響,能把屋頂直沖到天上去。
  田一禾眼睛晶亮如星,雙唇殷紅勝血,汗水映著燈光滾落胸膛,他口乾舌燥、渾身發抖,他把手搭在了內K的邊沿。
  眾人屏息靜氣地看著臺上那個人,所有人都認識小田田,就算以前不認識現在也認識了,都知道他從不脫內K,難道,難道這個極品破例就在今天?!
  酒吧裡安靜了下來,極為突兀,帶著強自抑制的感覺,預示著、期待著、準備著,隨時爆發,炸毀一切!
  就在這個關鍵時刻,連旗進了酒吧。
  連旗沒找到江照,一眼發現這個酒吧裡所有人的都在往一個地方看,目不轉睛專心致志。然後他就看到了站在最中間檯子上的田一禾。
  田一禾正扭著小蠻腰,燈光打在他滿是汗珠的身上,從上到下從前到後只剩下了一條小內內,看那架勢他好像還要往下脫。
  連旗耳邊嗡地一聲,一股火直沖到頭頂,大跨步奔向那個高臺,一路穿越層層人牆,披荊斬棘氣勢如虹。田一禾一咬牙正要往下扒內K呢,連旗沖上去一把就把田一禾給拽下來了。
  眾人眼瞅著田一禾握住內K邊沿的手往下送,正要鼓氣叫好,這一下好麼,內K沒脫掉,人倒被拽走了。一幫老爺們就像已經到了高C射出一半偏不讓繼續射了,能不急嗎?都能跟你玩命!
  一群人圍上來了,嘴裡罵罵咧咧:“你TM幹什麼?!”“拉小田田幹什麼?”“你TM誰呀?”
  連旗一聲不吭,他現在憋著氣呢,他一手拉著田一禾的手腕子一手甩掉臉上笨重的黑框眼鏡,順勢從旁邊撿起一個酒瓶子,“咣當”一聲砸在高臺上,握住剩下的那半截,銳利的玻璃尖角直對著對面人的脖子,他只說了一句,他說:“我TM是他男人!”
  連旗是在道上混過的,他是見過血殺過人的,那氣勢不是普通人能承受得了的。後面的沒看著還在瞎嚷嚷,前面的已經沉默下來了,自動自覺閃開。
  田一禾還沒搞清什麼狀況,扭著光溜溜的身子掙扎,不依不饒地大叫:“你個炮灰你想幹啥?你TM放開我!”
  連旗脫下外套披田一禾身上,卻被這小子晃一晃肩膀給弄掉了。這下連旗在不跟他客氣,把衣服撿起來在田一禾手腕上繞了兩繞纏得死緊,一個用力把人扛起來直接向外走。
  田一禾再怎麼受他也是個小老爺們,小老爺們怎麼能像娘們似的被人扛出去,那以後他的臉還往哪放?他是連蹬帶踹連扯帶拽,沒想到連旗的身子板跟鐵柱子一樣,巋然不動弄得田一禾還挺疼。田一禾又氣又急,“啊嗚”一口咬在連旗的腰上,他心裡發狠,嘴上就沒留情。連旗皺了皺眉頭,腳下根本不停步。田一禾一口咬得鮮血淋漓,口腔裡一股腥味,對方一點反應都沒有。他沒見過這號的,突然就膽怯了。
  他說:“你把我放下來唄,咱有話好好說,炮灰,連旗,你放我下來唄……”
  連旗根本沒理他,幾步趕到自己停在小胡同的輝騰裡,鑽進去把人往後座上一扔,“啪啪啪啪”連上幾道鎖,動手開始脫衣服。
  田一禾慌神了,他被連旗壓在車座上,這比他家床上還具有危險性啊,因為他沒處躲去呀,而且他NN的他手還綁著呢。田一禾一急就開始語無倫次:“你TM要幹嗎?我告訴你連旗,你TM碰我一下你試試看!你要敢碰我一根汗毛我跟你絕交!!”最後這句話他都喊岔聲了,勉強直起腰梗著脖子跟連旗叫板。
  連旗臉色陰沉得跟暴風雨前的烏雲似的,他精赤著上身,一字一字地對田一禾說:“你可以走,我絕對不會再去找你。”
  田一禾對著連旗深邃的目光,咽了一下,也不知怎麼著就有些心虛,就不想對視著。他的目光往下轉,正看到連旗的腹肌。腦海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TM的居然是六塊!我還沒練出來呢。”
  就這麼轉念之間,連旗根本沒給他繼續往下想的機會,手臂一用力就把田一禾給翻過去了。在他身上吸吮舔舐摸拍捏掐,惹得田一禾扭著PI股不停地啊啊亂叫。連旗把兩人內K團吧團吧用力塞到田一禾嘴裡,從後面一個挺腰直刺進去。
  田一禾跪趴在車座上被連旗連番C弄,時快時慢快感連連,面頰上的肌膚緊貼在皮制座椅上,即使兩條內K也阻止不了他被C得抽抽噎噎的含糊不清的呻吟聲。這和夢境是一樣一樣一樣滴呀!強而有力的衝撞一波緊接著一波,幾乎讓田一禾難以承受,到最後都有些神志不清了。他在迷迷糊糊的時候想,這就是傳說中的車震吧。
  作者有話要說:矮油,人家在工作啦,不能寫的太詳細啦,大家自己YY吧,哈哈哈

  親人

  作者有話要說:江照跟明鋒啦…… 江照本來想把田一禾從高臺上拉回來的,但他沒擠進去,而且估計擠進去了也拽不動那小子。田一禾喝多了就愛跳脫衣舞,這事整個圈子都知道,江照都習慣了。看那小子在臺上發騷,興高采烈超常發揮,江照除了扶額深深地歎息,無能為力。
  幸好關鍵時刻,連旗及時出手,威風凜凜殺氣騰騰,鎮得圍著高臺的人都沒了動靜,張口結舌地目送那倆人走出去。一個人呆呆地說:“完了,小田田從此要從良。”
  “一邊去,那叫收山。”
  “拉倒吧,他要能從良我再不做AI!”
  “那人誰呀?太TM狠了。”
  “好像是……是……”
  “你到底認識不?”
  “你TM認識你說呀!”
  原來那個在鐵籠子裡跳舞的小男孩從DJ那邊跑過來,望著連旗離去的背影星星眼:“好帥啊好帥啊,人家也想要這樣的攻。”
  “找我呀,讓哥好好疼你。”
  “死開你個熊攻。”
  “你個娘受你說誰?!”
  江照又好氣又好笑,無奈地搖搖頭,轉身離開。其實他的確是很累的,要不是田一禾叫他,肯定不出來。那邊新開了個文,資料一直不錯,小編要求他必須得堅持日更;這邊還要在S城奔波,忙著給明鋒的房子買傢俱。
  他和鄧小白一起從紅星美凱龍逛到百利家居,從曲美專營店逛到九路傢俱城,這段日子算是把S城上上下下逛了個遍,順便還去了兩趟郊區大的燈市。從開始的看什麼都好看什麼都新奇,到後來的精神疲憊視覺麻木;從完全門外漢,漸漸摸到了門道。什麼紅木的實木的、板材的框架的、歐式的中式的,目光已經基本上鎖定幾個品牌。明鋒有錢,買的又是高檔情景洋房,傢俱太便宜了不但寒酸也配不上,價位高些總是不錯的。
  田一禾說:幸福來了也得牢牢抓住。江照覺得這話說得挺對的,有時候他心底也常常偷偷地想,那處房子就是以後明鋒跟自己共同的居所,但他又立刻阻止自己再想下去。他遇事總是悲觀的,他覺得沒有了期望,也就無所謂失望;可一旦自己沒有期望過,而卻能擁有,那一定是件幸福的事。
  江照從沒有過小女孩那樣的想法,比如以後有了家庭,會這樣那樣地佈置。他只願能有一個固定的住所,完全屬於自己,不用放什麼東西也得看別人的臉色,不用藏起黑皮包還怕被人發現,不用再四處奔波遊走。哪怕那個地方小得像鴿子籠,簡陋得只有塑膠凳子木板床,但那是他的。
  所以,江照完全沒有預料到,只不過買傢俱佈置房間而已,竟能這麼麻煩。他記得以前有個讀者在群裡抱怨:想崩潰你就學車,想吐血你就裝修。他還私下覺得太過誇張,如今一看,還真就是那麼回事。
  幸好那處房子已經基本上裝修完了,要不然都指望他一個人,指不定累成什麼樣子呢,估計得蛻層皮。
  江照打車回家,已經半夜了,又喝幾瓶酒,暈暈乎乎的,身上的乏意一點一點地泛上來,差點在計程車裡睡著。
  回到家裡推開門,門廳的小燈還在亮著,看樣子明鋒回來了。果然,江照脫鞋的時候,明鋒從工作室探出頭來:“回來了?怎麼樣,玩得痛快嗎?”
  “還好吧。”江照說。
  明鋒走過來,仔細觀察江照的臉色:“你是不是很累?”
  江照勉強笑了一下:“沒有,就是困了。”
  “你等著,我燉了甜湯。”自從明鋒知道江照更喜歡吃中餐後,特地上網查過很多資料,學會很多菜式。他覺得不只吃愛人做的飯菜,給愛人做飯菜,也是一件溫馨的事。
  江照到洗手間沖了個澡,去掉一身酒味,出來時明鋒已把甜湯放到茶几上了。銀耳雪梨湯,上面飄著幾枚紅色的枸杞子。
  江照只顧著喝酒,沒吃什麼東西,聞到甜湯的香氣竟覺得餓了,拿起羹匙喝下小半碗。不甜不膩恰到好處,不由點點頭:“真不錯。”
  “燉盅裡還有。”明鋒又盛出兩碗來,一人一碗,靠在一起慢慢喝。自從買了房子,明鋒回家越來越晚,週末也常常加班,倆人竟少有這樣共處的時光,彼此心裡都泛起一陣暖意,誰也沒說話。
  直到兩人把甜湯喝完,明鋒看到茶几上一厚摞子的傢俱宣傳單,笑道:“怎麼,還沒選中那一款麼?”
  “等你拿主意呢。”江照把湯碗放下,拿起那些廣告一張一張給明鋒翻看,“這個實木的書櫃不錯,這款也行……還有這款書桌,就是價錢太貴了……”他本想把情況跟明鋒好好說一說,最後讓對方拿主意。沒想到明鋒輕輕壓著他的手,把宣傳單闔上了:“你喜歡就好,我無所謂。”
  江照皺起眉頭:“這樣不好吧,畢竟是你的房子,而且我從來沒買過什麼傢俱,也不知道怎麼裝才好。”
  明鋒笑笑:“這是我們倆一起要住的地方,不止是我一個人的。我買房子的時候Tomas就對我說了,裝修最怕家裡一起忙,一定會吵架,不如讓你說了算,你覺得好就行。”
  江照不出聲了。聽到明鋒的話,他內心深處無疑是欣喜的,像心坎裡最柔軟的地方被人觸摸被人安撫,格外熨帖而溫暖。他垂著眼瞼,慢慢地無意識地摩挲著宣傳單。明鋒特別喜歡看江照這個樣子,忍不住低頭貼近他,輕吻他的唇。
  江照微微迎合著,他覺得身子很累,但他從來不在這種事情上拒絕對方的邀請。誰知明鋒只是親了親他就離開了,低聲說:“你累了,早點休息,我幫你按摩一下。”
  “按摩?”江照輕笑,“你也會這個?”
  “試試,沒准效果不錯。”明鋒微笑著,還雙手交叉捏捏手指,“你會很舒服的。”
  兩個人走到臥室裡,江照俯趴在床上,感覺明鋒的雙手在背上按壓。他問:“力度怎麼樣?”江照覺得有點癢,忍不住笑:“在大一點。”
  “好吧。”明鋒加大了力度,果然好多了,江照身上的肌肉放鬆了不少。他迷迷糊糊快睡著了,忽然想起廚房,一睜眼睛:“對了,煤氣關了嗎?”
  “關好了,也檢查過了,肯定沒問題。”
  “哦。”江照放下心來,漸漸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明鋒一早就去上班,江照想多睡一會,下午再去定傢俱。這時手機響了,竟是鄧小白打過來的電話,語氣很幽怨:“哥,我父母要過來看我,不能陪你去買傢俱了。”
  一定是舅舅舅媽不放心女兒一個人在外城市,過來探聽情況。江照說:“正好,你多陪陪父母,別總惹他們生氣。”語氣裡不由自主帶了些當哥哥的威嚴。
  “行啦,真是的,在家他們管,在這裡你管,一點不得自由。”鄧小白抱怨,“啊,對了,我爸還要見你呢。還要在我這兒吃飯。”
  江照歎口氣:“在你那裡能吃什麼?你都是跟別人合租的。晚上我請他們吃飯吧,免得做飯還麻煩。”
  一句話正中鄧小白下懷,她笑嘻嘻地說:“哎呀,就知道二哥最好了,那一會見啦。”
  江照是不太想見鄧小白的父母的,當初他當著舅舅舅媽的面出櫃,鬧得不歡而散。舅舅無論如何沒想到自己的外甥竟是這樣一個人,覺得很對不起死去的姐姐,愁容滿面,吸了整整半宿的煙,從那以後他們見面就非常少了。
  但他們來了S城,怎麼著也得去接一接的。
  鄧小白很遠就看到父母拿著行李包走過來,飛快地奔過去。她在那個服裝公司幹得久了,自然而然弄出點洋習慣,一上來就擁抱,嘴裡的問候卻是純中國式的:“你們怎麼才到啊。”
  “路上堵車。死丫頭,也不說勤來電話,你到底怎麼樣啊?”母親還是最擔心女兒,一見面問長問短。
  “挺好啦挺好啦,有工作賺的又多,你們總要瞎擔心。”鄧小白挎著母親的胳膊,“走,二哥請你們吃飯。”
  江照一直沒出聲,默默接過舅媽手裡的包,再去拿舅舅的。舅舅手上一躲,鼻子裡哼了一聲:“用不著,我自己拎得動!”
  舅媽輕輕一碰他:“你幹嗎呀你。”轉過臉來堆著笑,“江照你別在意啊,你舅舅就是這麼個脾氣。小白都對我說啦,多虧有你照顧,她才能找個這麼好的工作,第一個月就賺了三千塊。”
  江照微笑道:“沒什麼。”他瞥了鄧小白一眼,那丫頭偷偷對他吐吐舌頭,扮個得意的鬼臉。
  舅舅仍然氣哼哼的:“賺的多有什麼用?一點也不穩定。小姑娘家家的,當個老師啊進個事業單位啊多好,偏去什麼私企外企,那叫正經工作嗎?”
  “哎呀爸,你那一套都過時啦,我現在不是挺好的嘛。”父親寵女兒是天生的,鄧小白一撒嬌,她爸就不說了,轉頭粗聲粗氣地問江照:“你怎麼樣?”
  “還行。”江照仍是淡淡地笑著,“你們還沒吃飯吧,咱們先吃口飯。小白是跟別人合租的房子,你們去住可能不大方便,我已經定好酒店了,吃完飯就去好好休息休息。”
  “哎呦這怎麼好意思。”舅媽熱絡地說,“合租也沒事,我們在地板上打個地鋪就行。”
  “沒關係,酒店已經訂好,退了還得交手續費,不划算。”
  江照這麼一解釋,舅媽就不說什麼了,旁邊舅舅硬邦邦扔下一句:“瞎花錢!”,像跟誰生氣似的自顧自大步向前走。舅媽跟鄧小白親親熱熱地挎在一起,邊走邊聊。江照長出一口氣,拎著行李包,跟在他們後面。

44、見家長

他們先到鄧小白的住處看了看,當媽的不放心,這幫著收拾收拾,那幫著收拾收拾,弄得差不多了才一起去吃飯。這頓飯吃得不尷不尬,舅媽拉著女兒的手問長問短問寒問暖,纏得鄧小白十分之不耐煩:“哎呀,媽,你總問什麼呀,我都說我挺好的嘛。”
“你從來沒離開過家呀,我還不能擔心一下啊?我就說找工作也和考大學一樣,在媽身邊多好,你偏不。”
“我現在不也是挺好的嗎?更何況二哥也挺照顧我的呀,你總瞎操
“唉——”舅媽沒話了,轉頭問江照,“你怎麼樣啊?”她偷覷一眼旁邊的老伴,湊近江照壓低聲音,“你別怨你舅生氣,其實他總念叨你。”
“哼!”舅舅好像聽到了,陰沉著臉把筷子墩到桌子上。
“我還行。”江照微笑,“還是老樣子。”
“你也找個穩定點的工作吧,當那個什麼……”
“網路寫手。”鄧小白提醒媽媽。
“對,啥網路寫手,也不是正經事兒啊,賺的錢也少。”
“舅媽,我夠我自己用。”
“現在夠用不行啊江照,你別嫌舅媽囉嗦,什麼養老保險醫療保險你都得交的,要不等老了以後你靠誰呀?你又不結婚,又不……”舅媽忽然發覺有點失言,猶豫著沒往下說。
“交什麼交?!”還沒等江照開口,舅舅生起氣來,“他根本就沒想好好過日子,搞什麼同什麼……”那兩個字舅舅實在說不出口,突然“啪”地一拍桌子,把站在角落裡的服務員嚇了一大跳,還以為這邊出了事。
舅媽連忙一碰他:“你幹什麼呀你。”
“幹什麼?我不吃了!我吃不下去!”舅舅騰地站起來,轉身向外走。舅媽望著老伴的背影無奈地皺眉歎息。
鄧小白吐吐舌頭,偷眼看向江照,卻見江照臉色仍是淡淡的,說:“舅媽,這菜口味還行吧?終究沒有家裡做的好吃。”
“挺好的。”舅媽笑著放下筷子,“我也吃完了,出去看看,你們慢慢吃。”
鄧小白看看這個,瞅瞅那個,只好也把筷子放下。江照起身道:“我送你們去旅店吧。s城開了很多家小旅店,價錢不貴,還乾淨。”
江照想得周到,預訂的旅店在用餐的飯店旁邊,走兩步就到了。大家都很沉默,誰也不出聲,氣氛壓抑而緊張。江照把二老送到房間裡,幫著略為收拾一下東西,才告辭離開。
等江照一走,鄧小白一下子坐到床上,埋怨她爸爸:“你幹嗎對二哥那樣啊,真是的,我看著都蘀二哥難過。”
舅舅把煙點上,眉頭緊鎖一口一口地吸。舅媽說:“你爸爸那是擔心江照,沒別的意思。”
“你們就瞎擔心,人家跟明哥過得不知道有多幸福。明哥那人優秀著呢,又體貼又溫柔,長得還帥,事業成功品貌端正。”鄧小白對明鋒印象超級好,一提起來就滿面豔羨雙眼迷離,就差把雙手合十放到腮邊裝憧憬狀了,“你們是沒見過,特別好,好得不能再好了,我怎麼就遇不到這麼好的呢?”
“行啦,一個同什麼戀能好到哪裡去?”舅媽見不得女兒那副花癡樣。
“切,媽你知道什麼呀。”鄧小白決定要趁機給父母上一課,“同x戀都是精英,精英你懂嗎?全是各行各業最優秀的人才,尤其是搞藝術的搞設計的,不是同x戀你都沒那種靈性……”
“拉倒吧。”舅媽啼笑皆非,“哦,敢情搞同x戀的都是精英,咱們都成廢物啦?什麼跟什麼呀。女孩子家家的別天天胡說八道,一點不莊重大方。”
“好好好,我莊重,我大方,切,現在根本不流行。現在流行的是,自信優雅的職場新女性。”鄧小白一挺胸,“那就是我奮鬥的目標。至於明哥嘛,哎呀,你們見過就知道啦。”
“不見,我不見。”當爹的終於開口了,他掐滅香煙,對女兒說,“你也快回去吧,天都黑了,女孩子一個人走不安全。”
“我要回去剛才跟二哥就走了,還用等到現在呀。”鄧小白笑嘻嘻地,“爸你沒看出來這是三人房嗎?一張單人的一張雙人的。”她挎著媽媽的手臂,“今天我跟媽媽睡,回顧溫馨的童年時光。”
舅媽忍不住地笑,一刮女兒的鼻子:“死丫頭。”
明鋒一回到家,就看出江照心情不是很好。快12點了,江照還不睡覺,坐在客廳裡無聊地按遙控器,電視一閃一閃地換台,但明顯哪個也沒看進去。這幾天江照忙著買傢俱佈置新家,已經有一陣子沒等明鋒等這麼晚了。
明鋒把外套掛在衣架上,走過去問道:“累了麼?”江照搖搖頭,不說話。明鋒想了想,不再問下去,到廚房洗淨手,舀出咖啡豆磨成粉,慢慢沖了兩杯曼特寧,走到江照身邊,遞給他一杯。
這種東西江照不太喜歡喝,事實上他們兩個人的生活習慣不大一樣。明鋒更偏西式,而江照是純中式。不過江照啜飲一口,發現咖啡苦澀的味道,竟非常符合現在的心境。他不禁輕笑一下,細細地品嘗。
房間裡飄蕩著咖啡特有的醇香,明鋒沒有繼續追問江照,恰恰正是這一點,讓江照感到很舒服自在,不知不覺間,精神放鬆下來。等一杯咖啡漸漸見了底,江照說:“今天鄧小白的父母來了。”
明鋒第一個反應,就是鄧小白學她母親的那句:“別人家的孩子,你管那麼多幹嗎?”但他沒出聲,他靜靜地聽江照繼續說下去:“我舅舅舅媽對我……都挺不同意的……”江照從來不跟明鋒說他小時候在親戚家輾轉來去的事,他覺得沒什麼好說的。男孩子不像女孩子脆弱而感傷,事情過去了就過去了。但“過去”這兩個字就是如此,儘管你不在乎,儘管你已經忘卻,但影響早已根深蒂固,滲入到你的一舉一動,所思所想。
江照不用說得太詳細,他只要幾個字,明鋒立刻就全明白了。他握住江照的手,兩人十指交叉,明鋒溫和地說:“其實這也很正常,我們這樣的情況,在大lu接受率還是不高。”
江照點點頭:“我知道,可是……”他嗤笑一下,聳聳肩,“算了,早知如此。”
“江照,我覺得凡事都可以從另一個方面來看,不要那麼悲觀。”明鋒聲音平和,不急不緩,“他們也是關心你才會這樣,怕你日後生活沒有保障。”他一笑,“我看這樣吧,明天把他們請過來,我跟他們好好談談,也許會讓他們改變。”
江照搖搖頭:“我舅舅很頑固,不是易相處的人。”
“那又能怎麼樣。”明鋒笑起來,“放心吧,他要打我我不還手。”
“嘿。”江照不樂意聽了,“我舅舅還不至於那麼沒素質。”
明鋒很美式地一攤手:“那你還怕什麼呢?最壞不過如此而已。”
江照想了想,沒有反對,默許了。
所以第二天一早,當江照跟明鋒一起並肩站在鄧小白和她的父母房間門口時,三個人十分驚訝。他們,尤其是鄧父,沒想到他們竟然敢堂而皇之地出現在自己面前,臉色很難看。
明鋒只做不見,神態自若地向鄧小白的父母打招呼:“聽江照說你們過來了,現在才來看你們,真是不好意思。”他溫文爾雅、謙和有禮,明顯是個家教極好事業成功的男人,無論如何,不像舅舅心中的那種“同x戀”。
舅媽愣了好大一會,才客套地笑起來:“別客氣別客氣。”
“不如去家中小坐?江照非要張羅給你們做幾個菜,讓舅舅舅媽嘗嘗他手藝退步了沒有。”舅媽回頭看了看舅舅。正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舅舅不樂意,但不知怎麼,一對上明鋒溫和而堅定的目光,竟無法開口拒絕,只是面無表情。
鄧小白一拉舅媽的胳膊:“去吧去吧,明哥家裡還有很多設計好的衣服呢,都特別漂亮。”
“哦?你是個服裝設計師嗎?”舅媽上下打量明鋒幾眼。
“是呀。”還沒等明鋒回答,鄧小白搶先說,“就是那個‘m&t’牌的,在卓展中興都是有專櫃的啦。”
幾個人邊說邊向外走,明鋒向他們簡單介紹一下自己的個人情況。父母哥哥都在國外,大學剛畢業開始創立自己的服裝品牌,在歐洲小有名氣之後回到國內開闢市場。儘管他說得輕描淡寫,但舅舅舅媽還是從他的言談舉止字裡行間聽出他不一般的經歷,驚訝之情更甚。
轉眼到了他們住的公寓樓,明鋒解釋一下:“這裡是租的,不過我們的房子已經買好了,等傢俱擺進去,很快就能住下。”
江照說:“你們先四處看看,我去做飯。”明鋒領著鄧小白和她的父母,在屋子裡走一圈,雖說是臨時住所,但裝修也極具品味,尤其那間半開放的工作室,一排排的衣服看得人眼花繚亂。
“這些……都是你設計的?”舅媽問。
“是啊。”明鋒微笑著舀出一套深藍色的薄呢裙:“舅媽穿這套,一定會很漂亮。”鄧小白在一旁湊趣:“對呀對呀,媽你試試唄。”
“不不不。”舅媽連聲推拒,“我就是隨便看看,不用試。”她說得客氣,但態度很堅決。明鋒也不在意,笑笑把衣服掛了回去,說:“你們隨便看,喜歡哪一套跟我說,稍微改一改就能穿。”
等明鋒走出去,鄧小白對她媽媽說:“你試試唄,肯定好看。”
“試什麼試呀傻丫頭,我一試他就得張羅給,到時候你是要還是不要?”
“當然要啦,反正都是樣品,又不費什麼事。”
舅媽嗔怪地看了鄧小白一眼:“你這孩子就是不懂得矜持,怎麼好隨便要人家東西?又不是大風刮來的。”
“哎呀。”鄧小白覺得無所謂,“都是一家人,你跟他客氣什麼呀?”
“一家人也不能這樣。”舅媽瞪她,“讓人白白看了笑話。”鄧小白努努嘴,不敢出聲了。

  默許

  明鋒做事是有主意的,有韌性的,也是有準備的。他心細如發,而又善於觀察,他能準確地把握住身邊每個人的特點,讓人去做自己本來沒想過甚至十分厭惡的事情,還理所當然,還心甘情願。或者你不心甘情願,但你沒辦法反駁,你必須得那麼著。明鋒微笑地、平和地、不動聲色地、不動肝火地,就能把問題解決了。
  人的性格是不同的,有些人雷厲風行、大刀闊斧、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固然魄力十足、勢不可擋。但你不能否認,像明鋒這種人,自有他的神奇,自有他的魔力,像山溪一樣,柔柔和和、清清亮亮,慢慢地浸潤著,漸漸地侵蝕著,不知不覺的時候,已經彙聚成一汪清泉,讓你無法忽視了。
  明鋒能看得出來,江照對自己的親人還是很重視的,平時見不到就見不到了,聽不到就聽不到了,可一旦聚在一起,他還是希望能夠得到親人的理解和支持。更何況,像他們這樣的人,本來就比別人敏銳得多,更何況,江照尤其是那種格外敏銳的人。
  就在接鄧小白父母來的一路上,在言談之間,明鋒發現,儘管鄧父一直沒出聲,儘管鄧母一直很客氣,但其實,鄧母的眼睛始終留意著鄧父的表情,明鋒的心裡有數了。
  江照在廚房忙活,準備飯菜,鄧小白帶著母親流覽工作室中的衣服——女人還是抵不過天性,不試穿可以,看一看摸一摸總行吧?只有鄧父,自從進了家門,對房間裡所有的擺設,連瞧都沒瞧上一眼,後來乾脆躲到陽臺上去吸煙。隔著明亮的窗玻璃,可以見到他微微佝僂的腰背、花白的頭髮,但給人的感覺,仍是倔強的、挺立的。
  明鋒略為猶豫一下,他推開陽臺的門,走了出去。鄧父聽到動靜,一回頭,見是明鋒,眉頭頓時皺了起來,不說話,又轉過去了。
  明鋒微笑:“沒打擾您吧?”
  鄧父不開口,跟沒聽到一樣,繼續吸煙。他的骨節粗大,手背粗糙乾裂,指間硬繭很多,看得出來工作十分勞苦。明鋒語氣誠摯地說:“謝謝舅舅舅母在江照小時候對他的照顧,他對我說過很多以前的事,對二老很感激。現在還讓二老為他的事情操心,我們都覺得很過意不去。”
  鄧父一聽這話,眉頭皺得更緊了。什麼叫“謝謝對江照的照顧”?什麼叫“我們過意不去”?就算鄧父是個大老粗,這幾句話的潛在含義還是一聽就懂的,那是在明確地表示,人家倆人現在是一家人,人家這是過來表明立場呢。
  鄧父不樂意了。他本來就是個直性子的人,心裡一不痛快說話就更直,也不管這是跟明鋒第一次見面,毫不客氣地說道:“你謝什麼?用不著!江照是我姐姐的親兒子,我姐姐就他這麼一個兒子,我是他親舅,我照顧他有什麼不對了?那是應該的,用你感謝什麼?”往下的話他就沒說,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你替他感謝?你是他的誰呀你!”
  明鋒仍是笑著,絲毫沒有被鄧父的態度所影響,他說:“我想跟江照以後一起生活,房子也買好了,寫的是我倆的名字。他的父母都不在了,只有你們是他的親人,我覺得,有必要得到你們的允許。”
  “允許什麼?我不允許!”鄧父萬萬沒想到這小子居然就這麼說出來了,居然敢當面跟他叫板,這比一個遊手好閒的二流子跟他說要娶鄧小白更加令他難以忍受。他甩手就把半截煙扔地上了,瞪著明鋒,“我告訴你,沒門!還一起生活,你們怎麼一起生活?兩個大男人……”他忽然就磕巴了,說不下去了,憋半天憋出一句決斷性的話,“總之,沒門!”他反手叉在腰上,氣哼哼的。
  明鋒沒動氣,臉上的笑容絲毫沒有變化,他不立刻回應鄧父,他先抬起一隻腳,用拖鞋底,把鄧父扔在地上的、還在冒煙的香煙踩滅了。這個動作很小,很不起眼,但不知怎麼,就給人一種從容的鎮靜的悠閒的意味,甚至還隱隱透露著一絲主動的一切盡在掌握的意味。
  鄧父這才想起來,這是在人家,不是自己家,煙頭是不能隨便扔的。往小了說,不夠禮貌,往大了說,很容易釀成災禍的。
  鄧父沒什麼文化,純粹的工人階級出身,他幹的一手漂亮的電焊。這樣的人,特別的有自尊,也就特別的自重。他忽然覺得地上那個煙頭很礙眼,但他又不好當著明鋒的面彎腰去撿,只好別轉臉,鼻子裡含義不明地“哼”了一聲,氣勢卻不知不覺間低了許多。
  然後他聽見明鋒說:“恕我直言,我不認為兩個男人在一起就過不了日子。事實上,在很多國家,已經有保護同X戀的婚姻法了,能不能尊重少數人的天賦人權,這是社會進步的一個表現。我們沒妨礙誰、沒阻撓誰,為什麼就不能生活在一起?”
  鄧父不耐煩地把手一揮:“別跟我說別的國家,那我管不著,這是在Z國。江照是我外甥,那就是不行!他就應該過正常人的生活,娶個媳婦生個娃,柴米油鹽醬醋茶。”
  明鋒的笑容斂了,神情嚴肅,但聲音還是和緩的,他說:“那是絕大部分人的生活,但不見得就是正常人的生活。舅舅,從小概率事件來說,即使真的是一男一女結了婚,也有可能沒有孩子,難道因為這個,就得離婚麼?到底什麼叫正常?舅舅,幾十年的事情,你一定不會忘記,那時,認為教師是臭老九、資本家是黑五類、知識青年都該上山下鄉,做生意是資本主義尾巴。不過短短幾十年,一切都改變了。我們為什麼不給彼此一點時間,也許只要再等十年,同X戀婚姻法就會在Z國通過。”
  “什麼法不法的我不懂,我就是知道,不能讓我姐姐的孩子丟人現眼,被人在後面戳脊樑骨,說他有病。”
  明鋒深吸了一口氣,他語重心長地說:“舅舅,我明白您對江照愛護的心情,如果不是這樣,你完全不必理會他,只要放任他不管他就可以了。你這樣反對,其實是內心在乎他的一種方式。可也正因為如此,請您能夠理解,江照他是個同X戀,您反對他也是同X戀。他對女人沒有感覺,他要是真的跟一個女孩子結婚,那才是徹底的悲劇。您仔細想一想,勇敢地沖出樊籠,跟心愛的人生活在一起,或者隱瞞這個秘密一輩子,跟一個完全沒有感覺的人朝夕相處,這兩種生活哪個才會更加令他幸福?舅舅,您是他的親人。江照很小的時候父母去世,他對親人的眼光有多在意,不用我說您也明白。在所有人都反對他都排斥他的時候,正需要您對他的支援和諒解,正需要您對他的愛護和關懷,難道,您真的想讓他失望麼?”明鋒直視著鄧父的眼睛,目光沉靜而又懇切,情真意摯。
  鄧父居然發現自己無法和這樣的目光對視,那裡有一種他無法形容的力量,溫和卻又堅定,真誠卻又包含著強烈的自信。鄧父別轉臉,含糊不清地說:“我反正是不同意……其他的事以後再說。”
  明鋒笑了,他看出鄧父的動搖,他不急,他有的是耐心。這時,江照推開陽臺門探出頭來:“明鋒你還做菜嗎?我都準備好了。”
  “當然。”明鋒一挑眉,“我還想露一手呢。”邊說邊接過江照手裡的圍裙,套在脖子上。江照順勢走到他背後幫他系帶子,說:“記得糖要少放,和醋一起調好之後再噴到排骨上。”
  “知道了。”兩人說話舉止太過自然而然,旁邊鄧父卻看不下去了,從鼻子裡重重地哼了一聲,背著手大步走了出去。
  江照神色一黯,系著圍裙的手縮了回來。明鋒轉過身輕輕拍拍他的手背,安撫地笑笑:“沒事,慢慢就會好了。”
  其實江照心裡很緊張,他甚至不敢多說話,只怕舅舅倔脾氣一上來,弄得大家都下不來台,僵在那裡,那是他最不願意見到的情形。他希望身邊每個人都好好的,相處融洽的,和和氣氣的。只是,江照實在低估了明鋒的個人魅力,低估了鄧小白打趣逗悶子的能力,也低估了舅舅對他的愛。鄧父就是這樣的人,對江照他怎麼罵怎麼為難都行,但在“外人”面前,無論如何,外甥的面子還是要給的。
  所以這頓飯吃得異乎尋常地融洽。菜做得極為地道,江照的手藝不用說,明鋒的糖醋排骨和清蒸魚做得也十分入味,很是讓鄧母感慨了一番,現在,能進廚房做幾個拿手菜的男人,越來越少了。明鋒太過善於察言觀色,太過能言善道,見識廣趣聞多,把鄧母和鄧小白逗得前仰後合,笑成一團,都忘了吃東西。鄧小白在旁邊一個勁地敲邊鼓,說明鋒如何如何優秀,對江照如何如何體貼。明鋒只笑著說:“我得謝謝江照才對,要是沒有他,我晚上回家,連口熱飯都吃不上。還沒有一個人,能像他一樣對我這麼細心,這麼好。”江照沒料到他能說出這樣一句話,不禁看過去,兩人相對一視,明鋒明亮的雙眸中滿是溫暖的笑意,江照心頭一熱,隱隱地有些感動。
  只有鄧父一直沉默著,菜也吃,酒也喝,只是不說話。
  明鋒拎起酒和飲料,把五個人的杯子一一滿上,然後站了起來,同時,也拉著江照站起來。江照不知道他要幹什麼,詫異地瞅了他一眼。
  明鋒舉起杯子,說:“舅舅,舅媽,你們二老是我最先見到的江照的親人。我十分感謝二老能來我和江照的家裡做客,這已經是對我們最大的支持。我非常明白二老現在的心情,對此我不想多解釋什麼,我只想說,這是我們自己選的路,我們要堅定不移地走下去。今天在這裡,我向二老保證,一定會愛江照一生一世,直到永遠,我們一定會過上最幸福的生活。舅舅,舅媽,我和江照一起敬你們一杯。”他把酒杯往前一送,卻凝住不動,眼睛只望著鄧父。
  不只是他,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著鄧父。
  鄧父的手裡夾著煙,沒有吸,眼睛只瞧著自己的飯碗,很長時間都沒有端起杯子。兩邊就這麼僵持著,明鋒的神態不變,江照卻覺得越來越不自在。鄧母實在忍不住,在桌子底下踢了鄧父一腳。
  鄧父不說話,拿起酒杯一仰脖,喝了個乾淨。江照終於放鬆下來,跟明鋒一起喝了酒。鄧母臉上泛著笑,一迭聲地說:“挺好,挺好的。”也不知是說明鋒和江照在一起好,還是說鄧父肯喝下這杯酒好。
  鄧小白看看這邊,又看看那邊,忽然就流下淚來。
  鄧母不好意思了,故意低聲呵斥她:“傻丫頭,哭什麼呀你?”
  她這一說鄧小白哭得更厲害了,她抽抽噎噎地說:“爸……爸你就別難為他們了行嗎?他們……他們挺不容易的……”
  屋子裡一下子靜了,只聽到鄧小白難以抑制的哽咽。
  過了足足一根煙的功夫,鄧父說話了,他低聲說:“既然決定在一起,那就好好過日子吧。”
  作者有話要說:下一章繼續小禾苗,嘿嘿

46、悲劇

田一禾蹭了蹭枕頭,從鼻子裡發出一聲甜甜膩膩的呻吟。他覺得渾身說不出的舒泰,每寸骨頭每個細胞每個毛孔每次呼吸都是慵懶的,都是酥的。渀佛整個人已經融化在床上,像一窪水,聚都聚不起來。田一禾跟只吃飽了正在暖暖的陽光下打盹的貓一樣,哼哼唧唧地又蹭蹭枕頭,好不容易才睜開眼睛。
嗯,屋頂是熟悉的,床頭櫃是熟悉的,床是熟悉的,門是熟悉的,還行,在自己家。
然後他聽到外面傳來的輕輕的拖鞋摩擦地板的聲音,聞到一股白粥的糯糯的香氣。嗯,還有人給做飯,挺好。
田一禾又閉上眼睛,回味著昨夜的瘋狂,那種深入骨髓的戰慄和放肆的嘶吼。太刺激了,真tm帶勁!沒想到炮灰穿衣服時不起眼,脫了立刻換了個人,兇猛強勁,那眼神極具獸x像要把田一禾一口一口咬碎了吞下去。
什麼叫男人,這才叫男人!能征服男人的男人,才是真男人!當然田一禾以前這種生活也算不少,但沒有一個像連旗這樣,能給他如此酣暢淋漓的快感,讓他身心愉悅欲罷不能。田一禾頗為愜意地想:終於還是做了。渀佛懸在半空中一下子落了地,生了根,發了芽。凡事它就是這樣,沒發生的時候忐忑不安上上下下,發生之後也不過那麼回事。其實跟炮灰做有什麼不行的?他有錢、又有閑、還有心,尤其是,他還有……嘿嘿,嘿嘿。
田一禾偷著樂,舔舔嘴唇睜開眼睛,響亮地打個呵欠,長長地伸個懶腰,慢慢爬下床,去衛生間洗漱。
衛生間明顯是被收拾過了,東西各歸各位,地上連點水漬都看不見,鏡子擦得鋥亮。這些都是表像,要知道昨晚他們從車上做了、回家做了、在衛生間一起洗澡的時候也做了。田一禾望著鏡子裡滿嘴白白泡沫的自己,不知怎麼就想起連旗把他托坐到梳理臺上,跪下給他kj的樣子,太帥了,太有感覺了!緊接著又想到最後自己俯趴在鏡子前,被連旗從後面大力c弄的情景。哦——不行了,田一禾覺得自己渾身又熱起來了。他連忙漱口,使勁用冷水洗洗臉,一抬頭,正對上鏡子裡他額前髮絲掛著水珠、面頰發紅。田一禾輕輕拍拍臉上的肌膚,嗯,果然粉嫩嫩水當當,這男人哪,和女人都一樣,都需要那啥那啥的滋潤哪。
噗——田一禾很不厚道地笑了,舀毛巾擦乾臉,施施然走了出來。
連旗正在廚房裡忙活著,各式小菜已經擺到餐桌上,還有四屜田一禾最愛吃的樓下包子鋪賣的小籠包,軟乎乎熱騰騰。田一禾毫不客氣舀起一個塞進嘴裡,嚼吧嚼吧咽肚了,伸手又舀起一個。
連旗端著白粥從廚房裡走出來,盛一碗擺到田一禾面前:“餓了吧,這粥不涼不熱正好。”
“行,不錯。”田一禾頗為贊許地點點頭,跟領導表揚得力下屬似的,“態度挺好,繼續努力。”
“呵呵。”連旗還是老樣子,一點也沒因為曾在床上把田一禾幹得哭爹喊媽連叫帶嚷嚷,下床之後就作威作福散漫裝大爺。依舊跟以前一樣前前後後地伺候著,半點沒有懈怠的意思。
田一禾很滿意,別說,這個炮灰還真不錯,床上勇猛得跟狼似的,床下軟綿得跟羊似的,挺好挺好。
連旗看著他吃得歡暢,不一會就吞下去兩碗粥一屜小籠包,還嘎巴嘎巴嚼著辣花蘿蔔,連旗就想跟田一禾談談昨天晚上的事情。他知道田一禾愛玩愛瘋,最喜歡泡吧,但是以前自己不認識他,這麼著也就算了,現在不同了,是個爺們都不願意看著自己家裡的在大庭廣眾之下寬衣解帶,男人也不行。自己家的東西怎麼能給外人看?想跳******也可以,只給他一個人跳不是更好?
可連旗有點猶豫,他看出田一禾現在心情非常之好,而這小子極有個性,這麼談沒准能翻臉。連旗又覺得昨晚剛在一起,早上氣氛又這麼愉悅,實在不想破壞。而今天自己其實是有事情要去辦的,要跟周鴻和丁白澤碰個面,談談董正博的事。連旗又想了想,還是算了吧,以後有的是機會。
他說:“禾苗,我今天有點事,不能陪你了。”
“去吧去吧。”田一禾正忙著喝粥,說得含糊不清的。
連旗呵呵地笑笑。按說他倆昨晚關係也算更加親密了,親密得不能再親密了,可在田一禾那邊一點沒看出來,還跟往常一樣沒心沒肺的。連旗習慣性地摸到臉上,這才想起把眼鏡落在酒吧了,這手就沒什麼著落。連旗想跟田一禾說點什麼不一樣的,至少能表現出他們之間跟以前不一樣的,但他本來就嘴笨,一時之間竟想不出來,終於還是站起身,走到門口去穿外套。
就在連旗開門的時候,後面傳來了田一禾的聲音:“喂炮灰,你晚上還來吧?”
“來,來,當然來。”連旗忙回頭?

“嗯。”田一禾不再說話,甩甩手示意連旗可以走了,繼續往嘴裡塞包子。
連旗套上鞋,走出去,反手輕輕關上房門,站在走廊裡,嘴角慢慢挑了上去。
其實田一禾挺盼著連旗走的,因為他今天也有事。他很快地吃了早餐,把東西略為收拾收拾,從櫃子裡舀出大包小包,出門開車直奔長客總站。
田一禾今天要回家,準確來說,要去父母的家。
今天,是媽媽的生日,而且這個日子格外不一般,因為媽媽馬上就退休了。
奇怪的是,以往在家的時候,田一禾基本沒留心過父母的生日,怎麼過的也不知道,突然間想起來時,已經過去好久了。至於剛搬出來的那段日子,自己還沒活明白,對父母更有一種特殊的怨恨,連回去都沒回去過。如今時過境遷,經歷過那麼多的事,田一禾對父母的感覺又歸為淡然,尤其是上次見到母親生病,心裡感觸很深。無論如何,畢竟是一家人,血濃於水,這份感情不是你想割捨就能割捨得了的。
田一禾幾天前給李理打過電話,約好了今天,李理在醫院當班。她見田一禾走過來,跟旁邊的同事打個招呼,站起身指指外面,兩人一前一後走到院子裡。
正是北方最好的時候,無風無雨,天空一碧如洗,燕子喜鵲飛來飛去。兩人坐到涼亭裡,田一禾瞅瞅李理:“你好像瘦了。”
“是嗎?”李理下意識地摸摸臉,“最近忙了點。”抿嘴一笑,“行了吧你,就你嘴甜。”
“五一休息不?和姐夫帶寶貝去s城玩玩唄,新開了個海洋館,挺好的。”
李理翻翻眼睛一攤手:“正好輪到我值班,估計沒戲。”
“那就跟同事換一換,票都給你買完了。”田一禾把門票舀出來塞到李理的手上,“小孩多見識見識有好處。”
“唉——還得是大地方,都說人生來平等,其實全是扯淡,落地在什麼城市都決定你的命運了,還平等什麼呀。”李理語氣挺幽怨。
田一禾沒想到能引出李理這麼多牢騷,詫異地看向她:“家裡有事?”
李理又歎口氣,一臉無奈:“還不是為了孩子上幼稚園。現在幼稚園比上大學都貴,好一點的一個月要一千塊錢。公立幼稚園倒便宜,一半都要走後門……”她說了幾句,見田一禾聽得漫不經心,忽然意識到這個話題在他們之間是沒有什麼共同語言的。自己也真是,最近被孩子上幼稚園的事弄得焦頭爛額,見到誰都想聊幾句。她有點不好意思地笑笑,立刻轉口問道:“你最近挺好的吧?”
“嗯,還行。”田一禾舀出跟煙來,“湊合過吧。”
“你爸你媽也都挺好的。田叔每天早上還要出來鍛煉,風雨無阻的,我瞧著身體一直都不錯。前段時間我剛安排他做個檢查,沒什麼大問題。”
田一禾挺感激李理:“太謝謝你了。”
“哎呀謝什麼謝呀,也沒費什麼,不過一句話的事,查的還是挺仔細的。”她遲疑片刻,欲言又止,“就是田姨……”
田一禾心裡咯噔一聲,忙問:“我媽怎麼了?她術後不是恢復得挺好的嗎?”
“不是不是,她身體沒問題。”李理忙解釋,“其實事情跟她沒多大關係,是她班上的學生。”
田一禾的母親是個初中老師,水準很高口碑很好,每一屆考上市里一高率都是最高的,很多家長爭著搶著往她班上送。田一禾一聽是學生,心放下了一半:“中考不是還沒考呢麼?”
“不是考試。”李理說得吞吞吐吐的,“是…倆男生搞同x戀…在寢室被學校發現了。都是田姨的學生,田姨很生氣,把兩個學生批了一通,還把家長也找來。倆學生受不了,結果一起割腕自殺,幸好被別人發現,才算沒出什麼大簍子。不過田姨總覺得是她批評兩個孩子太嚴厲才會這樣,心裡十分過意不去,壓力很大,最近總是失眠。”她偷覷一眼田一禾,見他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故作輕鬆地說,“哎呀要不說現在的孩子心理承受能力就是不行,說兩句就要死要活的……”
田一禾輕輕地笑了一下,笑裡帶點苦澀帶點淒冷,他說:“要不是憋著一股勁,我估計也早沒了。”
兩人一時沉默下來,田一禾慢慢吐出個煙圈,看著它漸漸消散。
李理一挺腰,提高聲音:“我說你們哪,可真是,動不動就死呀死呀的。就那麼挺不過去嗎?就那麼受不了嗎?你看你,現在不也挺好的嗎?有什麼大不了的呀?事情過去了完事了回頭一看不就是那麼回事嗎?怎麼就活不了了?你不為自己想想也得為父母想想啊,你們知不知道生個孩子養個孩子可有多難。”她想起自己的孩子,越說越激動,“一句一句教你們學說話,一步一步教你們學走路,一天一天看你們長高長大。好不容易培養成人了,大小夥子了,好麼,說不活就不活了,兩腿一蹬你們倒是痛快,有沒有想過活下來的人怎麼承受這麼大的痛苦?現在孩子為什麼嬌生慣養,不就是因為獨生子女政策,生不了第二個嗎?孩子要真有個三長兩短,這家就完啦!”
田一禾突然反駁道:“是他們先不要我的,不是我先不要他們的!”這話他說的聲音挺大,說完了自己都有些吃驚,原來內心深處他還是怨恨著父母的,從來沒有原諒過,也從來沒有解脫過。
作者有話要說:再次推文,不好意思上次的地址崩了,這次應該米問題了吧。雪裡紅妝的新文,父子,好吧不是虐文,不過我瞧著還是挺有虐元素的,結局he就行,哈哈

露餡

李理也怔住了。這時旁邊有人向他們看過來,李理發覺兩人之間的對話過於嚴肅了,女人在這方面總是更加敏感的。她伸出手抿了抿鬢邊的頭髮,聲音緩和下來:“禾苗,要我說你也別怨田叔田姨,這種事估計換哪家都接受不了。都等著孩子結婚抱孫子呢,突然說不喜歡女的只喜歡男的,這種事在咱們這邊太少了。別說他們了,要不是這發生在你身上,我也不能輕易體諒,都得當稀奇的事跟朋友講。難道你讓他們歡天喜地地放鞭炮慶祝嗎?你總得給個緩衝的時間。”
田一禾把煙扔到地上:“這麼多年了,還沒緩衝下來?”
李理皺了皺眉頭:“禾苗,要我說呀這事也怪你。從家裡跑出來之後你回去過嗎?你給過田叔田姨原諒你接納你的機會了嗎?你都不敢去見他們,你怎麼知道他們沒後悔?”
田一禾苦笑著搖搖頭,上次傷害太嚴重,他已經沒這個膽量了。李理沉默一陣,說:“禾苗,聽我一句話,這麼僵持著不是事,你回去看看吧,其實他們嘴上不說,心裡也挺想你的。”
田一禾淡淡地說:“以後再說吧。”他把手裡的東西遞給李理,“你替我給他們帶過去,就說是你買的。紅袋子裡是給孩子的玩具和書,小時候多看點書,長大了作文寫得好。”
李理撲哧笑出來:“你還教我呢?你小時候語文就不咋地,每次作文還得我幫你寫。”
“我朋友說的,他是個網路作家,語文好著呢。”
“那行,我先謝謝你啦。”
田一禾站起身:“別忘了去S城玩,到時候給我打電話。”
李理把田一禾送到院門口:“禾苗,有機會還是回去吧。無怨仇不成父子,都是一家人,打折骨頭還連著筋呢。”
“嗯。”田一禾點點頭,向李理道別。
田一禾回到S城已經天黑了,霓虹燈陸陸續續閃亮起來,跟車尾燈混成一片。他走出月臺,開上自己的小QQ,覺得憋悶,搖下車窗,任涼爽的夜風吹過來。
不是沒想過回家的。多苦多累他咬牙挺著,可真挺過去了反而只剩空虛,那時他特別想家,想著也許回去讓他爸往死裡揍一頓,從此還是一家人。但一轉念就記起當初剛和胡立文出櫃的時候,媽媽一個耳光扇過來:“我怎麼就生了你這麼個不要臉的東西!”
於是心又冷了。越親近的人給的傷害就越不能忍受、越不能忘卻,或許有一天,他可以忘記胡立文,但他忘不了那一耳光。
田一禾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就這樣吧,過一天算一天,以前不也這麼活著嗎?
他順著車流轉了個彎,開始想晚上吃點啥,要不先打電話問問炮灰,不過只倆人吃太沒意思。田一禾就喜歡熱鬧,就喜歡人多,尤其今天心情挺低落,想找幾個朋友玩一玩。田一禾瞧著紅綠燈時,望見了市政府的一圈藍色圍擋。這裡不久前還是一片廣場,矗立著S城市民認為極不吉利的四面“貓頭鷹”,轉眼間都不見了。一朝天子一朝景致,城市也和人生一樣,變幻莫測滄海桑田哪。
哎——田一禾想起石偉那小子來了,他家住西關回回營,轉個彎就到。當初炮灰還是這小子給他介紹的呢,田一禾回憶起跟連旗的第一次見面,忍不住笑了。今晚找石偉一起吃頓飯不錯,總不能“媳婦取進房,媒人踢過牆”吧?石偉要是知道了他和連旗居然睡了,一定得驚訝得合不攏嘴。
田一禾是典型的想一出是一出,念頭一起來拿手機就打電話,邊打電話邊往西關開,沒料到很長時間石偉也沒接電話。不過田一禾不著急,石偉的生活規律極為簡單。家、單位、學校接孩子,三點成一線,而且還都在西關附近,只要過去,肯定能找到他。
眼見車子快到回回營了,田一禾把著方向盤往西關一條街裡轉彎,又給石偉打個電話。響了一陣,石偉接了:“喂,誰?”語氣挺橫,帶著點狼狽,帶著點緊張,帶著點不耐煩。
田一禾愣了一下,那小子碰到什麼事了這麼急,接電話都不看看來電顯示嗎?他說:“是我,禾苗兒,晚上有事沒?請你吃飯。”
“啊,再說,我這邊有點事……”石偉聲音低了下來,急速地回答兩句,但突然提高嗓門嚷嚷起來,“你TM的還敢搶錢?混帳玩意你要幹啥!……”然後電話就斷了。
田一禾一驚,有人搶石偉的錢?田一禾加快速度往前開,正猶豫是先去石偉家門口,還是先去他單位看看,一瞥間見路邊兩個人拉拉扯扯,其中一個背影正是石偉。
田一禾把小QQ停下來,抬腿沖了過去。那人搶過石偉手裡的包正要跑,被田一禾迎面攔住一拳揍在臉上。別看田一禾長得“秀氣”,打架可一點不慫,當年擺地攤賣餛飩的時候,也曾拎著殺豬刀追得小地痞滿街跑,更不用說現在倆對一。這打架關鍵不在於招數,現實中沒幾個跟電影裡演的似的練家子,關鍵在於氣勢。一上來往死里弄,你能下狠手,對方就不敢下狠手了。
所以田一禾這一拳一點沒留情,打了個冷不防,那人“媽呀”一聲差點沒趴下。田一禾沒等他反應過來,一把揪住對方的脖領子,“砰”地又給了一拳,打得自己手都挺痛。那人一個趔趄摔倒在地上。
石偉趁機彎腰把兜子搶回來,田一禾上去踹了一腳,嘴裡罵:“去你M的,還敢搶東西!”他一腳不解恨還想再踢,卻被石偉攔住了:“別,別。”田一禾瞅了石偉一眼,見他累得氣喘吁吁的,問道:“你沒事吧?”
還沒等石偉回答呢,地上那個開口了:“我草你X石偉,你還敢叫幫手來打我!”
“啊?”田一禾眼睛睜得溜圓,磕磕巴巴地說,“你,你們認識啊?”
石偉又氣惱又無奈,一撇腦袋,低聲對田一禾說:“他是我小舅子……”
那人爬起來,嘴巴子上一大塊青痕,疼得齜牙咧嘴的:“你TM敢對我下狠手,我告訴我姐去,哎呦哎呦。”
田一禾搔搔腦袋,有點不好意思又有點好笑,心說:這是唱的哪一出啊。
“活該!”石偉眼裡閃著怒火,“你就是欠揍。現在還敢搶錢了你!”
“那是我的錢,我的錢!”那人大叫著,氣焰還挺囂張。
“你的錢怎麼了?給你還不是去濫賭,這錢不能給你!”
“我的錢你管我怎麼花?我願意賭馬賭球花願意買彩票中大獎用你管!你要管管你媳婦去!”
“你TM要不是我小舅子我管你死活!”石偉氣得鼻子都歪了,“上次欠了一屁GU爛帳,不還得我替你還嗎?”
那人翻個白眼冷笑一聲:“你還?拉倒吧,後來我都問清楚了,根本不是你還的,是人家老闆自己不要的。那個姓連的,叫連……連什麼……”
石偉心頭一跳,瞅一眼旁邊的田一禾,用力一拽小舅子:“亂說什麼你,別瞪眼睛胡說八道!”他是怕小舅子把連旗的底抖出來,可他小舅子根本沒明白他的意思,甩開胳膊:“我胡說什麼呀我,就是他,連哥。我輸的錢人家壓根就沒要,我中的獎金他倒給我啦。就是TM的夠意思,我為什麼不能再去呀?”
他還要嚷嚷,旁邊田一禾說話了,跟那兩個鬥雞似的人相比,他冷靜多了。田一禾問:“你說…賣你彩票的老闆姓連?”
“對呀。”那人一摸下巴,“小子,下手夠狠的呀,我還沒找你算帳呢。”
“算什麼帳算帳,快走快走!”石偉發現田一禾臉色不對了,趕緊推小舅子。
那人不依不饒:“你快點把錢給我,要不然我告你去!”
石偉順手把兜子塞給小舅子,“快滾,拿著錢快滾。”
“早應該給我,TM的這是我的。”那人一把搶過來,瞅瞅石偉,再瞅瞅田一禾,對田一禾說:“小子,你等著啊。”一甩頭髮走了。
石偉心裡這頓罵呀,可沒用啊,他尷尬地瞅著田一禾。田一禾臉都白了,語氣還挺沉靜,可他越沉靜石偉越沒底。田一禾問:“連旗是賣黑彩的?”
“不…不是…那啥,你別聽他瞎叫喚,沒那事兒。”石偉想解釋,但他越說越心虛。
田一禾冷笑:“不是賣黑彩的還能不只不收錢,還把中的獎金給人家;不是賣黑彩的能賭馬賭球把人家賠得欠一PI股債?你TM當我傻呀?!”田一禾二話沒說轉身就走。
石偉連忙追上去:“禾苗,禾苗你別急行不?連哥他不是你想的那樣……他……”
田一禾拉開車門對石偉說:“上車!”
“啊?”石偉一時還沒反應過來。
“我叫你上車!”田一禾將石偉推進車裡,自己進了駕駛室,一掛檔,車子一下子飛了出去。
田一禾問石偉:“連旗家住哪兒?”
石偉搖頭:“我不知道。”
田一禾瞪他,石偉舉起手來,一臉苦相:“我真不知道。”他忽然想起來,“哎,他跟你那麼近,我說你怎麼還能不知道啊?”
田一禾這才發現,自己對連旗瞭解得太少了,不知道他家庭住址,不知道他身份,甚至連他是幹什麼的都沒弄明白。田一禾在心底冷笑,這冷笑中就夾雜著幾分自嘲的意味。
石偉在一邊聽得身上直冷,他覺得自己必須得替連旗解釋一下,他說:“禾苗,有些事吧,不能太較真,連哥不是對你挺好的嘛,他……”
田一禾狠狠地瞪他一眼,像瞪著階級敵人,石偉這話就說不下去了。
田一禾拿出手機,啪啪啪啪按下幾個號碼,問道:“炮灰,你在哪呢……嗯,你家在哪兒?我都不知道……嗯……”他問得柔聲細語的,跟臉上的怒火形成一個鮮明的對比,令石偉覺得萬分詭異。他眼瞅著田一禾掛了電話,車子仿佛漂移一般劃出一道漂亮的弧形,轉個方向直奔北邊。
“禾苗兒……”石偉哆哆嗦嗦地說,“我想去趟洗手間。”其實他是想偷偷通知一下連旗。
“憋著!”田一禾倆字就斷了他的念想。
石偉只手扶額,心說:連哥,你這次可完了!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勤勞吧,嘿嘿

算帳

連旗正跟幾個人打麻將,就在他自己的別墅裡。
打麻將是次要的,主要連旗想談談董正博最近十分活躍的問題。不過連旗心裡很明白,丁白澤不聲不響就等他開口呢,他倆看誰能沉得住氣。其實連旗並不著急,雖然董正博手挺長,但那都是小意思,大風大浪都見過了,小蝦小魚根本沒放在眼裡。但連旗也考慮到周鴻,人家畢竟找過來了,要幹什麼不用明說,大家心裡都清楚。無論如何這點面子還是要給的,今天把大家都請過來,也有好好溝通一下的意思。
說起來打麻將的都是熟人,裴瀟一定不能落下,這小子就愛湊熱鬧,再加上丁白澤——有丁白澤的地方自然就有葉傾羽,周鴻,譚清泉也來了。
連旗家裡現成的自動麻將機,嘩啦嘩啦一陣響,這邊已經抓上牌了。都是道上混過的,玩麻將玩撲克手法都不一般,但既是自己家裡人玩,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全摒棄不用,玩得居然乾乾淨淨規規矩矩的。
裴瀟手氣特別好,連連坐莊,更加眉飛色舞,笑嘻嘻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哎呀真不好意思,贏得我都不愛贏了。”
“別得瑟。”丁白澤嗤笑一聲,“得瑟沒好果子吃。”隨手扔出一張九餅。
“碰!”裴瀟叫道,“你瞧你瞧,跟商量好了似的,我不要也不行啊。丁丁不是我說你,你得巴結連哥,巴結我沒用,我不管S城,哈哈。”
連旗介面道:“哎,別胡說啊,我也不管。”
“你不管誰管哪。”裴瀟一向天不怕地不怕,中立習慣了,誰也不怕得罪,“我跟你說我都看不下去了。S城多大的地方,你低調就低調吧,還讓我們也跟著低調。你不做生意讓丁丁做呀,大家一起發財嘛。”
連旗笑呵呵的:“小丁要做就做嘛,用不著顧及我,我算什麼,早就不玩那些了。三條。”
“玩不玩的你是前輩呀,給丁丁指條明路他就少費勁,對吧丁丁……哎別動別動,我吃一口。”
丁白澤一笑:“只怕我道行太淺,入不了連哥的法眼。”
連旗瞅了瞅丁白澤,輕歎口氣:“我知道你們都以為是我在這裡阻礙著不讓小丁進來,咱們兄弟既然聚在這裡了,咱就把話攤開說。如今跟兩年前不一樣了,一朝天子一朝臣,沒瞧見連市ZF門前的廣場都沒了麼?小丁,你要是信我的,就忍著性子再等一等,看看眼下是個什麼形勢。再說現在正好有個試刀的,你急什麼?”
丁白澤眉峰一挑:“你是說……董正博?”
“對對,那小子真不地道。”裴瀟一提起來就有氣,“居然還開起賭場搶我的生意來了,早晚收拾收拾他。”
譚清泉半眯著眼睛吐出個煙圈,慢慢地說:“你們有完沒?打麻將就打,要說事出去說。”
他的聲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沒動靜了。裴瀟“嘿嘿,嘿嘿”乾笑兩聲,說:“打牌,打牌,別整那些沒用的。”
坐在譚清泉身後的周鴻開口了:“既然大家都是一條心,事情就好辦,用不著多說。”
“對,對。”裴瀟笑嘻嘻地,“看見沒,還是周哥的話定心。”
譚清泉漫不經心地拈起一張八萬就要扔出去,周鴻說道:“這張不行,裴瀟和這張。”幾個人都是老手,就算不用出千,對方的牌上下也猜個**不離十。只有譚清泉不在乎這個,他對輸贏一向都不在乎,他轉過臉瞅著周鴻:“要不你玩?”
周鴻笑笑:“你玩你玩。”起身去給譚清泉倒紅酒。
譚清泉把八萬打出去,果然,裴瀟大叫一聲:“和啦!哈哈,不好意思譚老大,飄,單砸,哈哈。”
“我就差一口。”丁白澤一推牌,“碰一張就上聽。”
“哈哈,我說我今天手氣好吧,你們都不行。”
譚清泉喊周鴻:“過來,給錢。”
周鴻給譚清泉倒滿紅酒,再把籌碼數給裴瀟。
丁白澤偏頭看著葉傾羽:“你替我玩兩把,換換手。”
葉傾羽臉上一紅,像抹了一層胭脂,他一點也不會玩,但又不敢拒絕主人的要求。丁白澤一笑,走到葉傾羽的身後,把他扶到椅子裡按著他坐下,溫言道:“沒有關係,我在旁邊看著。”
正在這時,連旗接到了田一禾的電話,一邊接聽手機唇邊不由泛起微笑。裴瀟打趣他:“幹什麼呢?大老爺們說什麼悄悄話?看你笑得那副悶騷樣。”
“沒事,禾苗兒要來。”連旗說禾苗這倆字說得特別順嘴,像已經叫了一輩子似的。
“那小子啊?”裴瀟眼睛一亮,“哈哈,挺好玩,我覺得譚老大挺喜歡他。”
譚清泉淡淡一笑:“是挺有意思。”
裴瀟眨巴眨巴眼睛,故意貼近連旗:“哎連哥,這就定了吧?”連旗呵呵笑道:“差不多。”
“什麼時候請喝喜酒啊。”
連旗一皺眉:“別提喝酒了,這小子一喝酒就發瘋,誰都管不了。”
“呦,脾氣還挺大,連哥你行不啊?”
連旗推推眼鏡:“還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唄。”他一聽田一禾要來,打麻將就有點走神;葉傾羽又不太會玩,每打一張牌都得瞧一眼丁白澤;譚清泉更不用說,有一搭無一搭,贏了沒見多高興,輸了也不見多生氣,玩得心不在焉。這下可好,又讓裴瀟贏不少,笑得見牙不見眼的。
不多時,門鈴響了,連旗說:“我去開門。”丁白澤和裴瀟對視一眼,幾個人心照不宣地微笑。可惜這微笑剛掛在臉上,就聽見外面田一禾的怒駡:“炮灰你個混蛋!你TM的還敢跟我耍心眼!”大家一聽全愣了。
不只是他們愣了,連旗也愣了,但他一眼看到跟在田一禾身後的石偉。石偉一臉為難,對著連旗做了個切脖子的手勢。連旗立刻明白了,看樣子田一禾九成九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是搞黑彩的。其實連旗沒想瞞著田一禾,他就是覺得時機不對。倆人還沒什麼實質性關係呢,連旗一表露身份,依田一禾的性子非炸毛不可。如今好了,關係確定了,偏偏早上一起來就要跟周鴻他們碰面,沒來得及說。
誰知就這麼被田一禾知道了呢?
田一禾橫眉立目,指著連旗的鼻子:“你TM給我說清楚,你小子到底是幹什麼的?是不是鼓搗黑彩的?”
連旗推推眼鏡,點了點頭。
田一禾見連旗居然親口承認了,又是憤怒又是傷心,又有一種說不出的難受。他的聲音不高,帶點嘶啞,他說:“好,你好。我真是瞎了眼,今天才算認識你,處了這麼久我居然連句實話都換不來!”
他這話一出口,裡面忽然傳出撲哧一聲笑。大家一起看過去,裴瀟連連擺手:“沒事,沒事,就是聽著臺詞耳熟,你們繼續,繼續。”
田一禾也看見麻將桌旁的四個人,他記得真真的,就是這群犢子當初在賭場耍自己玩,更是火上澆油,怨氣一拱一拱地往外冒,雙手掐腰對連旗破口大駡:“你個混蛋王八蛋,他X的居然敢騙我?膽子挺肥呀,還敢玩黑彩,還敢在家裡聚賭!簡直就是國家的蛀蟲!社會的敗類!ZG人的恥辱!”
連旗說:“我沒想騙你……”
“沒想騙我?你TM糊弄鬼呢?沒想騙我你早說呀,你早跟我說你是賣黑彩的呀?還什麼有培訓員工,給我介紹一個。我靠你那員工可不都是培訓的嗎?一個黑彩你弄得比正規彩還正規,你不是搶我生意嗎?我說怎麼最近老客戶大量流失呢,敢情你在這出賣色相玩無間道哪!”
連旗哭笑不得:“我沒搶你生意,我賺錢都給你……”
“都給我?我不稀罕!我稀罕你那兩個臭錢嗎?我在乎這個嗎?有錢了不起啊?住個別墅你就當你是社會精英啦?多賺點黑錢你就當你是救世主啦?我告訴你,你就是天天拿錢洗澡你也變不了凹凸曼你也還得在這地球上待著東西再多你也不能一頓飯吃兩口肥豬房子再大你死了也就三尺半衣服再多你也不能全穿著否則出去別人就叫你傻X!你有錢也改不了你傻X的本質!”
連旗解釋:“不是,禾苗兒,你聽我說……”
“你TM別叫我禾苗,你是我誰呀你。瞧你長的德行,個頭跟武大郎似的、臉盤跟豬腰子似的、說出來的話跟半文盲似的,就你這樣的還要追我,你不怕我給你帶綠帽子啊?”
這次裴瀟又沒忍住,笑出聲來。田一禾幾步跨上前,手指頭差點戳到裴瀟的臉上,“笑笑笑笑你X個頭啊!長得一臉妖孽像,一天到晚拋媚眼你想勾搭誰呀你?誰都不出聲就你笑,幹什麼,怕別人忽略你的存在呀?笑得跟白癡似的我都能看見你後槽牙了你還笑什麼呀?再仰頭鼻毛都露出來啦,回家剪完了再出來別丟人顯眼了你!”裴瀟被罵得臉都綠了,一桌子人一聲不吭。
連旗怕大家下不來台面子不好看,忙攔著田一禾,柔聲細語地勸:“禾苗,咱進屋說去行不?其實你都誤會了,我不是……”
田一禾一甩他胳膊:“你不是啥呀?你是貓是狗是狼是鴨子管我什麼事啊?”田一禾罵著,一眼掃到了譚清泉,“對了,還有你!玩就玩唄人都耍了你還裝什麼清高啊?裝什麼高貴冷豔白蓮花呀?看別人在你面前出乖露醜你就覺得挺過癮唄?你什麼心態呀你,你簡直就是變態!”
這下周鴻臉色也變了,他不說話,他瞅一眼連旗。
連旗急了,這些人哪個是善茬?真惹毛了他也不好擺平,田一禾非吃虧不可。他用力一扯田一禾:“行了,你閉嘴吧,有什麼話咱們進屋去!”
沒想到田一禾正在氣頭無處發洩,上去就給他一拳。這一拳借著剛才揍石偉他小舅子的氣勢,“砰”地一聲還挺響,連旗被打得頭一歪。
這一下震驚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屋子裡一下子靜下來。石偉在後面閉上眼睛一捂臉,都不敢再看。
連旗來氣了,他本來對田一禾心裡還有那麼點小愧疚,現在消失得一乾二淨。他算是看出來了,這小子典型的蹬鼻子上臉給點陽光就能燦爛一天不打上房揭瓦!連旗是能寵著他慣著他容忍著他,可有些時候還真就不能一味寵著慣著容忍著。連旗一伸手就把田一禾的手腕叼住了,沉聲說:“跟我進屋!”
“進你X的頭!”田一禾還沒認清形勢呢,嘴裡依舊罵罵咧咧,“你說跟你進我就跟你進哪?我告訴你姓連的,別以為進過黑社會玩個黑彩老子就怕你!別說你就是個二把手,就算當過老大那也是過去完成時,少TM在我面前裝蒜!我靠你要幹嗎?……TM的你想幹嗎!”田一禾這才後知後覺發現問題,尖聲高叫,“你碰我一下你試試!”
“我還就今天碰你了,我看你能怎著!”連旗一點沒手軟,雙手用力在田一禾手腕一掐一擰,田一禾立刻動不了了:“連旗!哎呦哎呦……你TM敢!”
連旗不搭理他,扭頭對客人們說:“你們先玩著,我處理點家務事。”直接把田一禾扛肩上了,這根當初在酒吧裡是一樣一樣的,他扛著田一禾就往屋裡走。
田一禾氣急敗壞又惱羞成怒,連踢帶打,嘴裡不停地叫駡:“連旗你個混蛋王八蛋!我草你祖宗十八代!……”罵聲越來越遠,終於“砰”地被關在門內,零星還有幾句順著門縫泄出:“去你X連旗,你敢扒我褲子……唔……你就會這招……啊,你敢!唔唔……”然後就聽不清了。
只剩下客廳裡的人你瞅瞅我我瞧瞧你,被這一出鬧劇弄得又驚訝又好笑,誰也沒出聲。過了好半天,譚清泉抿一口紅酒,慢悠悠地道:“該誰出牌?我上聽了。”

49、撫慰

石偉誰也不認識,摸摸鼻子先走了。剩下幾個人,周鴻替了連旗的位置繼續玩。房間裡傳出的聲音似有若如,說聽見吧還不大清楚,說聽不清吧還有點聲,隱隱約約曖曖昧昧的。一般人在這種情況下都會有點尷尬,有點坐不住。但這些人是一般人嗎?個頂個心理素質極好,襯著“配樂”玩得還挺歡實。
裡面一直沒消停下來,別以為田一禾被連旗拽走了他就能像上次一樣被gan得五迷三道然後哭著求饒。那次是因為他喝多了,另外最主要也因為對方是連旗,你換個人試試?田一禾早一腳踹飛了。上次那叫半推半就Y迎還拒,那是Q趣。
可這次不一樣,這次田一禾還在氣頭上呢,這樣要還能被連旗gan了去,那不叫發ao,那叫犯J!人家田一禾做人也是有原則的,也是貧j不能屈威武也得考慮一下的。他沒想到連旗這時候還敢對他使用什麼暴力手段,當時怒火一直燒到屋頂上,喊得都岔聲了:“姓連的,你TM敢!”
連旗有什麼不敢的?更何況他壓根沒對田一禾有什麼欺騙的心思,更加覺得這小子無理取鬧膽大妄為,就得好好教訓一下。他直接把田一禾按床上,上去開始ba褲子。
田一禾急了,他拼命地掙扎,但他沒有連旗力氣大,差遠了,這掙扎就帶著無能為力的意味,狼狽不堪的意味,氣急敗壞的意味,甚至還有點故意tiao逗的意味。
這種種意味田一禾自己都發現了,而對面連旗還不依不饒的,明顯今天就真想不管三七二十一上了他。於是田一禾更加憤怒,還夾雜著傷心難過、悲切痛苦。他忽然像瘋了一樣悶聲不吭連踢帶打,連吃nai的勁都使出來了。竟把連旗逼得後退一大步,田一禾畢竟是個小老爺們,而且連旗還不想弄傷他的,手底下留著勁呢。
兩人就這麼對視著,都呼哧呼哧的,像兩隻打了半天架沒分出勝負的獸。然後連旗發現田一禾不對勁了,田一禾的眼睛都紅了,嘴唇在哆嗦,悲憤莫名。他的嘶喊聲夾著哭音,像指甲刮過玻璃,尖銳而刺耳:“你除了這招你還會什麼呀你?說白了你不就是想上我嗎?我TM就讓你上!”話音一落,田一禾抓住衣服下擺,胳膊一伸,把上身扒咣了,隨手退下褲子,一副全豁出去的架勢。
他一這麼著,連旗反倒冷靜下來了,沒有再動。田一禾的臉很白,蒼白,眼睛裡含著淚。他不管不顧地大聲吼著:“你們全是這樣,全TM是這樣!除了想上我還有什麼?除了想gan我還要什麼?!他們騙我,你也騙我!你們全都騙我!都TM是混蛋王八蛋,沒有一個好東西!”田一禾的腦子裡一片混亂,出櫃時父母的責駡、胡立文的甜言蜜語和無情離棄全都浮現了出來,混雜在一起。他本來以為連旗老實巴交的、不聲不響的、體貼溫柔的,原來炮灰也是這樣,也騙他也瞞他也是一句實話都沒有。田一禾受不了了,他全身都在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極度的憤怒和怨恨。
連旗深吸了一口氣,他不怕田一禾亂對他發脾氣,這小子心大嘴快,說完了也就完了;他就怕田一禾掉眼淚,一滴也不行,那比海浪沖沙堡還快,一點抵禦能力都沒有。連旗一下子心軟了,後悔了,他低聲說:“禾苗兒,我沒騙你……”
田一禾叫道:“還沒騙我?你TM都搶我生意了都,你還沒騙我!”他氣得一拳就揮出去了,這次連旗沒躲,一拳打個正著。田一禾不解恨,回手又是一巴掌,緊接著又一拳。連旗還是沒躲,硬挨著。田一禾抬腿就要狠踹一腳,但他忘了他腳脖子上還有褲子呢,這一下沒踢起來,反把自己絆摔了,一下子倒在床上。
田一禾沒有力氣起來了,他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一通發xie之後,渾身只剩下疲累和沮喪,無邊無際的,腦海裡一片空白。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感到一隻粗糙而溫暖的大手撫到他的肩頭,耳邊響起連旗輕輕的聲音:“禾苗兒,對不起……”
田一禾不回答,他就這麼躺著,感受著連旗一下又一下,小心翼翼而又輕柔溫暖的撫摸。連旗慢慢撫nong著他,說:“禾苗兒,我喜歡你,真的。我認識你之前就弄黑彩了……我一直想告訴你,但一直沒機會……你脾氣太大,我不敢惹……”連旗轉到田一禾的面前,對上他的眼睛,“對不起……”
田一禾凝神看過去,連旗的目光誠摯,深沉而又熱烈。這個時候氣氛其實是很溫馨的,很動人的,很值得慢慢流轉細細回味的。但也不知為什麼,田一禾無緣無故地就注意到連旗的臉,他的眼鏡早飛了,一邊挨了幾拳,青紫青紫的;一邊挨了耳光,紅腫紅腫的。一左一右一青一紅,在一張臉上形成強烈的對比,再配上連旗含情脈脈的眼神,田一禾就覺著格外的富有喜感。他實在憋不住,撲哧一聲很不厚道地笑了。
這一笑把連旗的臉笑黑了,他二話不說把田一禾翻個身按住,照著光溜溜的PI股“啪啪啪啪”連打幾下,打得田一禾哎呦哎呦直叫喚。田一禾罵道:“我草!”雙臂前伸剛把身子支起來,身上一沉又給壓趴下了。連旗緊貼在他赤果的後背上,啊嗚一口含住田一禾的耳垂吮xi。
田一禾就覺得耳朵上濕潤潤的軟綿綿的暖呼呼的,連旗噴出的呼吸直往耳朵眼裡鑽,又癢又熱。他難耐地揚起脖頸,還想罵,說出來的就沒什麼氣勢了:“我草……你……”你字剛說出一半,忽然猛吸一口氣,下面就說不了了,人家連旗從後面把他關鍵部位給捏住了。
這男人吧,說威武也真威武,可說脆弱也真脆弱,就這麼捏一下,全身立刻軟了,罵人也帶顫音的了:“你……你TM給我輕點……”
“輕什麼輕!”田一禾是脆弱的,連哥是威武的,一用力又把田一禾給翻過來,狠狠吻住他的唇。
田一禾從來不示弱,尤其在床上更不能示弱,至少剛開始不會示弱。伸出舌頭反攻,兩人像比賽誰的吻技更好似的氣勢洶洶糾纏到底,緊接著連旗湊到田一禾的脖頸,野獸一般啃咬,令田一禾有一種快要被他咬斷脖頸活吞下去的錯覺。
其實並不痛,只是酥麻,通電一樣傳遍全身。田一禾難耐地揚起頭,半眯著眼睛,整個身體毫無遮擋地tan露在連旗眼前。
連旗一路向下,舌尖在那一點上不停地xi吮舔nong,田一禾忍不住呻yin一聲,挺起腰,更加貼近連旗。連旗一隻手在田一禾的腰側撫摸,另一隻手繼續在他另一點上tiao逗,口舌繼續向下,直接含住田一禾的脆弱。
田一禾身上轟的一下被點著了火,腰肢一拱一拱地。連旗不依不饒,雙手捧住田一禾的後TUN掐捏,令其更加深入。田一禾大聲叫道:“啊……太TM爽了,啊……連旗……連旗……”
連旗舔nong一陣,翻身平躺在床上,在田一禾tn尖上狠狠一拍:“快點,自己騎上來!”
田一禾拼命地喘息著,他口乾舌燥渾身發癢,後面空虛得厲害,就盼著有人能玩命地gan他。不管不顧地雙腿分開ka到連旗的腰上,略略做些擴張,直接坐到連旗早已昂然挺立的利刃上。兩人不約而同齊齊低吼一聲,連旗罵道:“真TM緊!”向上用力一拱腰,“快點動!”
這一下像把一柄利劍從下至上直貫穿到喉嚨口,田一禾又叫了一聲,上上下下地動了起來。他本來長得就勾人,如今雙眸半闔、媚意橫生,雙唇微微張開,尤其上唇當中那枚“含珠”紅得嬌豔欲滴,時斷時續的呻yin聲從唇齒間流瀉,讓人恨不能一口一口把他吞下去!
汗水順著光果的肌膚流下來,匯到兩人交結的隱mi處。田一禾一邊動還一邊挑釁:“過癮不?啊……爽不?啊…啊…唔……”他低頭看看連旗因為YU望而有些猙獰的臉,忽然笑起來,“像不像我在gan你?!啊……”
“去你X的!”連旗怒了,一個巧勁把田一禾從身上推了下去,反身撲上,肌肉結實的手臂fen開田一禾的雙腿,用力刺了進去。
這次連旗占主導地位,跟田一禾在上面撓癢癢似的動兩下可大不相同,力道又猛又狠又快,一下一下像要把田一禾整個劈開!田一禾被gan得嗷嗷亂叫,汙言i語不絕於耳,這更激發了連旗的獸X,gan了一陣從田一禾身上撤下來。還沒等田一禾喘口氣,又把他翻個身按跪在床上,從後面兇猛刺入。
這個姿勢刺得最深,田一禾都有些呼吸困難,剛要開口說句話,後面連旗打樁一樣連番衝擊,田一禾只能大叫:“啊…啊…啊…啊……”
房間裡響起“啪啪啪啪”的身體撞擊的聲音,驚心動魄。田一禾跟滔天巨浪裡的小舟似的,被弄得癲狂顫抖,完全不能自已。快gan一波一波地湧上來,隨時都要衝破藩籬,發xie出去。
就在這關鍵時刻,連旗居然停了,他NN的他居然停了!
田一禾哪受得了這個,連聲嘶喊:“你用力,TM的快點用力!”
後面傳來連旗壓抑著的沉悶的聲音:“咱倆到底誰gan誰?!”
“你TM有病啊你!”田一禾氣得都快瘋了,“去你X的快點用力!”他等不及伸手往下S摸去,中途卻被連旗給抓住了。連旗把他手腕子往後一擰,按在後背上,利刃又穿刺幾下。田一禾“啊啊”地呻yin,感覺剛剛上來,連旗又停了,沉聲問:“咱倆到底誰gan誰?”
“連旗我X你M!你個混蛋王八蛋!”田一禾身子癢得受不了,難耐地往後躥,拼命扭著腰,破口大駡,亂喊亂叫自己都不知道罵些什麼。他罵得最厲害的時候,連旗又動了,他只能“啊啊啊”地叫。沒過一會,連旗又停了。
田一禾忍不下去了,快感明明已經到了出口,馬上就要噴薄,總是掐在這裡是個男人就受不了。田一禾哭了,眼淚流的嘩嘩的,一邊哭一邊罵:“連旗你個王八蛋!你怎麼不去死!你是爺們不?!是你gan我行不?是你gan我!去你X的!”
連旗俯下身,語氣陰沉沉的硬邦邦的,他說:“田一禾你給我記住了,我TM是你男人!你下半輩子就能被我一個人gan!你記住沒有?!”
“記住了記住了,我TM記住了!”田一禾現在只要能讓他發xie出去,怎麼著都行,嘴裡亂罵,“你gan我,TM的你倒是快點gan哪!”
連旗一手揪住田一禾的頭髮,一手緊緊掐住對方的腰,像騎馬似的連番抽C,節奏快得驚人,力度大得田一禾完全承受不住,“啊啊啊啊啊”直翻白眼。等到最後噴S的那一刹那,田一禾已經完全不能呼吸了,魂都沒了,什麼都不知道了。好像過了足足一個世紀那麼久,他才猛地吸上一口氣,才發現自己整個人趴在床上,仿佛一塊被人折騰個遍糟ta個遍蹂lin個遍的面人兒,軟了癱了再也起不來了。
房間裡只聽到兩個人呼哧呼哧的粗重的喘息聲,田一禾閉上眼睛,享受著高C帶給他的餘韻,渾身每個毛細孔都在嚷嚷著:舒服……舒服……
田一禾舔舔唇,像是咀嚼著什麼品味著什麼似的,好半天說了一句話,嗓子因為剛才喊得太大聲而異常喑啞:“炮灰,你真TM禽o!”
連旗那邊一直沒動靜,也不介面。田一禾詫異地睜開眼睛,見連旗正看著自己,心滿意足的神情頗為欠扁,尤其是顴骨上那道疤,紅得像是在彰顯什麼似的。他笑眯眯地說:“謝謝表揚。”
田一禾笑駡:“我草!”

打麻將

和諧生活通常只有兩種聲音能夠穿牆而過,直接傳遞到隔壁鄰居的耳朵裡,一是麻將聲,而是叫C聲。所以田一禾在叫了一夜床之後,第二天朦朦朧朧醒過來,最先聽到的,就是外面客廳裡不屈不撓仍在奮戰的麻將聲。
他們可真有精神頭。田一禾打個呵欠,剛一動彈就覺得腰疼,呲牙咧嘴叫喚連聲:“哎呦哎呦。”旁邊及時地伸過來一雙大手,在他後腰處不急不緩地按摩。
田一禾趴在床上,閉著眼睛享受,一邊命令:“用點力……嗯,往右點……嗯…啊…對…啊,就是這裡,啊……嗯啊…好爽……啊嗯啊…舒服……”
連旗一臉黑線,能在按摩的時候發出這種跟叫C一樣一樣的呻Y,估計也就田一禾這麼個YJ極品了。
田一禾吧嗒吧嗒嘴,問道:“洗澡水放好了嗎?”語氣頗為傲慢,跟吩咐女僕的女王似的。
連旗笑眯眯地:“放好了,稍微熱一點,解乏。”
“飯做好了嗎?”
“做好了,正在保溫,洗完澡就能吃。”
“衣服呢?我可不穿昨天那身。”
“我叫馮賀去你家取去了,一會就送來,你先穿我的睡衣。”
“嗯,還行。”田一禾略略一擺手,連旗心領神會地停住了,扶著“小祖宗”站起來,去衛生間洗漱尿尿。
田一禾是從來不肯在外人面前丟臉的,只要出去見人,就必須得光鮮亮麗神采奕奕。徹底泡了個舒舒服服的澡,穿上帶著陽光味道的睡衣,從裡到外煥然一新。只可惜連旗這裡護膚品太少,找來找去就看到一瓶快過期了的潤膚霜。沒辦法,連旗平時不抹這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就冬天才鼓搗一點。
不過,好吧,自然才叫美嘛,更何況田一禾臭屁地認為,他本來就很美,少用一天護膚品不會有什麼大影響。再說了,如今身心舒泰精神煥發,那是什麼護膚品都換不來的。
於是田一禾美滋滋地推開臥室房門,一抬眼嚇了一跳,外面煙霧繚繞,都看不清人影了。幾個人只有丁白澤和葉傾羽不吸煙,玩麻將玩了一宿,手裡的煙都沒斷過,那還能好嗎?
田一禾連忙上去把窗戶打開,嘴裡咋咋呼呼的:“我靠,著火啦?”
裴瀟笑嘻嘻的接茬:“昨天著火了,不是已經被滅了嗎?”
田一禾知道這是挖苦他呢,一點不客氣,偏著頭看裴瀟:“昨天你不也被滅了嗎?”大家一笑,裴瀟叼著煙捲對田一禾一翹大拇指:“行,夠勁。在我們面前還敢罵人的,你是頭一個。”
涼爽的春風從窗紗中透過來,吹得幾個人都是精神一振。丁白澤對田一禾微笑道:“怎麼樣,過來玩兩把?”
“是啊,讓咱們看看,你的牌技跟嘴皮子是不是一樣遛。”裴瀟打趣,端起水杯喝水。
“切,我怕你們哪?”田一禾眨眨眼睛,賊忒忒地說,“我嘴皮子遛不在罵人上,是你們沒福享。”
裴瀟一口水差點噴出來,憋不住地笑:“好好好,我們沒福享,還是連哥有福。”他看著牌桌上的幾位,“明顯這是個茬子啊,我整不了,你們行不?周哥,你行不?”
周鴻淡淡笑道:“你都投降了,我更不行。”站起身對田一禾說,“來吧,玩兩把。”
說實話田一禾不大會玩這玩意,麻將這個東西吧,幹摸不玩錢實在沒意思,可玩錢呢,一開始田一禾沒錢玩不起;後來能玩得起了他又摳門怕輸,所以只能說得上明白規則。但田一禾是誰呀,在賭場敢調戲譚清泉,在裴瀟丁白澤周鴻譚清泉外加一個連旗這等氣場下還敢指著人家鼻子罵的人,能不敢上牌桌嗎?你換個人你試試,早墩了。
所以田一禾替換掉周鴻,坐到譚清泉的對面,左手丁白澤,右手裴瀟,那叫一淵渟岳峙鎮靜自若。還“啪”地打個了響指,吩咐道:“炮灰,把早餐給我端這來。”
不用說,桌上人又笑了。
連旗也笑,無可奈何的卻又心甘情願的,推來餐桌,白粥小菜擺到田一禾身邊。還有各式小籠包花卷、油條豆漿,幾碗餛飩,都是剛才周鴻的手下孫建波特地送過來的。幾個人對吃的都沒什麼講究,邊打邊吃,對付一口也就完了。
但還是有區別的,比如譚清泉先下去洗手吃飯,讓周鴻替手,吃完了再換回來;葉傾羽把清水、洗手液和自備的毛巾全拿到桌旁,請丁白澤洗手擦臉,然後服侍主人吃飯,一舉一動流暢嫺熟,默契十足。服侍完了丁白澤才輪到自己,吃了一屜水晶蝦餃。丁白澤說:“粥不錯,剛熬出來的,你喝一點。”於是葉傾羽又喝了一小碗粥,額上微見了汗,襯得膚色更白,唇色更紅,連田一禾都忍不住多瞅了幾眼,心說:離他遠點,這小子太TM好看。
只有裴瀟,也沒帶人來,吃一口飯打一張牌,左右開弓有點忙活不開。看別人都有人伺候,心裡特不平衡,說道:“哎哎哎,幹什麼呢都,差不多得了啊,一個一個的至於嗎?”
連旗笑道:“你心裡不平衡你就直說,別酸不溜丟的啊。”田一禾發現他在這幾個人面前,和跟自己跟下屬的態度都不大一樣,很放得開,明顯大家感情十分不錯。
丁白澤對葉傾羽一點頭:“去幫幫裴老闆,他兩隻不夠使。”
“是,主人。”對丁白澤的所有要求,葉傾羽無不遵從,轉身向裴瀟走過去。
“哎哎哎,你可別過來。”裴瀟嚇了一跳,差點蹦起來,連連擺手,“丁丁行了啊,那是你媳婦,朋友妻不可戲,我沒這個福氣,拉倒吧拉倒吧。”
這話要是對田一禾說,他非炸毛不可,一個小老爺們什麼媳婦媳婦的,你要說炮灰是我媳婦還差不多。可葉傾羽不但沒生氣,反而紅了臉,沒再往前走。丁白澤拉過他來,對裴瀟笑道:“不願意就算了,你當我捨得我媳婦呢?”
葉傾羽一抬頭,望著丁白澤,清澈的眸子中閃過喜悅的光芒,整個人像忽然被照亮了一樣,說不出的玉致動人。裴瀟看呆了,半天說一句:“丁丁,你真TM有豔福。”
“哎——”田一禾不愛聽了,說什麼都行,就別說有人長得比他好看,那可能嗎?他拖長聲音說道:“這美不美吧得見仁見智,有的喜歡乾淨漂亮的,有的就喜歡夠味帶勁的,對不,炮灰?”
“對,對。”連旗連連點頭,笑眯眯地沒脾氣,“我就喜歡帶勁的。”
大家對視一眼,哈哈大笑。
牌局就在這歡暢的笑聲中不緊不慢地進行下去,態度是認真的,氣氛是熱烈的,過程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更準確地說,是田一禾的前途一片光明,手氣好得不得了,缺什麼來什麼,想什麼有什麼。尤其是對面的譚清泉,一個勁地給他點炮,還都是大的。
說起來田一禾現在還真挺佩服對面那位,無論輸多少都是那副表情,淡淡的無所謂的樣子。雖說大家都不差這點錢,不過玩麻將關鍵不在於贏錢,而在於贏的本身。你要是一把接一把總輸,就算一分錢不往外掏估計心情也不能太好。來好牌就高興,上聽了沒和了難免抱怨兩聲。只有譚清泉,總是略帶嘲弄的,淡然如水的。
田一禾在心裡感歎,神馬叫淡定,這才叫真淡定,自己那是裝淡定,沒法比呀。尤其是周鴻對譚清泉的態度,更讓田一禾羨豔不已。他倆在一起明顯譚清泉是個0——這也讓田一禾為上次賭場裡的丟臉找到了極好的藉口,0勾搭0,難度加大N倍,沒成功也是正常——但你看人家的1號,不多言不多語,一個勁地往外拿錢還半點牢騷也沒有,緊著點煙倒酒拿水果,這邊沒有了還打電話派人送過來,都不用譚清泉多說話,一個眼神過去就好使。
這麼叫“禦夫有術”,田一禾在心裡嘖嘖讚歎,暗中告訴自己有機會一定得多學習學習。因此賭場那點小誤會早就拋到九霄雲外去了,譚哥、周哥叫得還挺親。但就是跟裴瀟拌嘴,沒辦法,那小子總挑釁,田一禾能認輸嗎?
轉眼間到中午了,譚清泉隨手扔出一張五餅,田一禾忙一推牌:“響了,哈哈,譚哥你今天怎麼總點炮啊。”
譚清泉一笑。丁白澤看一眼腕表:“不早了到這兒吧。”
幾個人站起來,桌上的錢也不管了。連旗把客人一直送到門口,田一禾在後面跟著,儼然已是別墅半個主人的模樣。田一禾心裡有事,瞅機會一扯譚清泉,低聲說:“譚哥,問你件事唄?”
譚清泉一挑眉:“嗯?”
“你怎麼能讓他——”田一禾悄悄一指周鴻,“那麼聽話呢?”
譚清泉沒料到他能問出這麼一句,有點訝然。誰知裴瀟往他倆中間一擠,對田一禾說:“你問他沒用,這種事情當事者迷旁觀者清,你得問我,我都知道。”
“啊?”田一禾用十分懷疑的目光望向裴瀟。
裴瀟怕被聽到似的瞅瞅在走廊跟連旗和丁白澤聊正經事的周鴻,湊到田一禾的耳邊,故意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秘訣就是——”
田一禾聚精會神聽著,連譚清泉都上了心。裴瀟繼續說道:“就是你叫C聲得比昨晚小點。”
“滾!”田一禾又好氣又好笑,狠狠錘了裴瀟肩膀一拳!

同居了

說實話,田一禾的是非觀念沒那麼強,他恨黑彩的最主要原因,是影響他自己的生意,讓他少賺錢。可開黑彩的是自己人,而這自己人賺來的錢夠歸他,意義就大不相同。田一禾悠閒自在地窩在沙發裡,手邊擺著一盒五香瓜子一盒瓜子皮,雙腳搭在茶几上一晃一晃地。一邊磕瓜子一邊瞧著炮灰忙活,隨意問道:“你黑彩店的生意比我的好吧。”
“呵呵,還行。”連旗把削好皮的蘋果遞給田一禾。
田一禾啊嗚咬一口:“挺甜。”
“鄉下果樹上長的。我在農村雇了幾個人,種地種果樹、養雞養鴨,絕對沒污染。”
“行啊炮灰。”田一禾笑嘻嘻地,“你還挺會保養。說吧,你那家黑彩店規模多大呀?福彩體彩都有嗎?”
連旗推推眼鏡:“你問哪個店?”
“哪個?哦,敢情你還不只一個?你有幾個?”
連旗呵呵笑道:“反正不少。“
田一禾挺直了腰,瞪圓眼睛盯著連旗一陣,問道:“我說炮灰,你不會是S城最大的黑彩店老闆吧?”
連旗推推眼鏡,搖搖頭:“不是。”
“哦——”田一禾剛要往後靠,連旗緊接著來一句,“我不是最大的,因為沒有別人,都是我的。”
田一禾一口蘋果差點噎著,咳了半天才搗上這口氣,看著連旗目瞪口呆。我靠不是吧,難道我無意中釣到個金龜婿?可轉念一想,像我這樣的不是金龜婿也配不上啊,況且我也不是只要有錢就能釣上的,綜合考慮的因素多了去了,所以連旗還是佔便宜了,能找我這樣的就偷著樂去吧。
所以田一禾又心安理得了,又得意忘形了,又趾高氣昂了,更不用客氣了。四下打量打量這間別墅,連連點頭:“還行,還湊合,勉強夠住,就是品味差了點。”
連旗坐到他身邊:“你說哪不好,咱改。”
田一禾把蘋果胡扔到垃圾桶裡,站起身,背著手在房間裡巡視了一圈,連連比劃:“你這牆上得掛點裝飾品,福字啦、十字繡啦、字畫啦什麼的,多有意境。一樓加個檯球案子,我就愛打檯球。陽臺再弄個燒烤爐子,夏天吃那玩意喝啤酒最痛快……”
從田一禾的指指點點中,連旗非常能預見到這棟別墅以後就要被糟TA了,但他一點沒在乎,還一個勁地點頭:“行。”
“嗯。”田一禾挺滿意,大模大樣坐到沙發上,發號施令,“好吧,去把我東西都搬過來吧。”
“唔?”連旗還沒太聽明白。
田一禾一立眼睛:“我的東西!我靠你不是還想讓我自己住原來那個小房子裡吧?我可不幹,有大別墅不住偏要繼續住居民樓,你當我傻呀你。”
連旗推推眼鏡,笑了,他忽然一把攬過田一禾的脖頸,深深吻了下去。田一禾嘴裡“  嗚嗚”亂叫,用力把連旗推開,喘著氣極為嚴肅地說:“我警告你啊,你TM要是敢甩了我,我就閹了你!”
連旗沉聲說:“除非我死了。”撲上去再次狠狠吻上田一禾的唇。
兩個人像撕咬似的糾纏了好半天才分開,彼此都看到對方眼底壓抑著的激烈的情愫。田一禾蹭了蹭,罵道:“草,你硬了。”
連旗不懷好意地摸田一禾的下麵:“彼此彼此。”
“那還等什麼呀!”田一禾雙手一用力就把身上大睡衣給扯開了,撲上去扒連旗的褲子,嘴裡嚷嚷,“別TM告訴我你不行了。”
千萬別跟男人說“不行”這兩個字,他能跟你玩命。
連旗毫不客氣,出手把田一禾按沙發上。兩人你爭我搶你扯我拽,眼見著要入港,房間裡忽然響起極為歡快的鈴聲:“當初是你要分開,分開就分開,現在又要用真愛把我哄回來……”
田一禾叫道:“電話電話,我手機!”
“別管他!”連旗撲上去含住田一禾胸前的一點。“不行不行。”田一禾惦記著家裡,怕是李理打過來的,“我去看看,馬上馬上。”他推開連旗,沖到門廳,從外套裡拿出手機,一看,不是李理,是江照。可手機都拿出來了,接吧,萬一是什麼急事呢。
田一禾接通了,邊往沙發旁走邊問:“江照?”
“禾苗兒,明鋒…和我買了個房子,剛搬進來,明天帶著連哥過來吃一頓唄,撩鍋底。”
“哈,搬進去啦,恭喜恭喜。啊——”田一禾忽然驚叫一聲,原來是連旗握住他的小JJ了,一陣輕揉,另一隻手在TUN縫中打轉。田一禾長吸一口氣,渾身熱得難受。
那邊江照還問呢:“怎麼了禾苗兒。”
“沒…沒事…啊…嗯啊…明天……明天再說啊,我得…啊…別啊…得辦點正事…啊——”田一禾長長地呻Y一聲,飛快按斷電話,隨手把電話扔地毯上了。
兩人纏纏綿綿輾轉反側又鬧了一個多小時,這才算過足了癮,一齊到衛生間去洗澡。田一禾問連旗:“馮賀什麼時候把我東西送過來呀?”
“估計快了,一會我給他打個電話。”
“抓緊時間,你好出去陪我逛街。”
“好,你想買什麼?”買什麼連旗都做好了付款的準備。
“看看吧。”田一禾擦乾身子,“江照搬新家了,咱們得表示一下,明天一起去湊熱鬧。”他正穿衣服,手機又響了:“當初是你要分開,分開就分開……”這次沒有被干擾的事情,田一禾套上褲子走出去,一看,是個陌生的號碼。田一禾按下接通鍵,說道:“你好。”
那邊傳來的聲音很低,一時之間田一禾竟沒有聽出是誰來:“禾苗……是我……禾苗……”田一禾皺皺眉,問:“你是……”知道自己小  名,應該是很近的人。
那邊回答:“是我啊禾苗……”
這次田一禾聽出來了,TM的竟是胡立文那個J男!田一禾二話不說就要按電話。胡立文太瞭解田一禾了,扯著脖子嘶喊著:“禾苗——禾苗,你聽我說——你救救我吧禾苗!我要死了!”
田一禾把電話湊到耳邊:“那你死啊!叫什麼叫!”
胡立文深吸了口氣,好像說話挺艱難:“禾苗,你救救我吧,就你能救我……董哥——就是董正博,讓我給你打電話。上次你把他惹急了你知道嗎?他要你過來跟他道歉。”
田一禾從齒縫中發出一聲冷笑:“跟他道歉?他是誰呀他?他急不急關我半根毛的事?”
胡立文急了,加快語速說:“怎麼不關你的事,不就是你把他耍了嗎?”
“那是他犯J。”田一禾一想到董正博被TJ的場景,忍不住好笑,“怎麼,被爆ju啦?沒事,小爺我經驗豐富,傳授他幾招沒問題。”
胡立文沉默片刻,哀求道:“禾苗,算我求求你行不?你就跟董哥道個歉,實在不行過來見個面也行啊。要不……要不我就真完了……啊!”胡立文突然驚呼,夾雜著痛楚,他嘶聲道:“禾苗兒……我求求你……求求你了……要不他能打死我……”
田一禾咬著牙吐出兩個字:“活該!”果斷把電話按掉。TNN的還指望我去救你?你當我聖母受啊!我得有多腦殘才會去找董正博那個王八蛋。你們倆算湊一塊,王八對綠豆了。田一禾興奮得不得了,嘴都咧到了耳朵根,過癮,太TM過癮了。他猛地想,其實過去也不錯,看看胡立文那個J人是怎麼被董正博虐的!這樣再那樣,那樣再這樣,哈哈,他也有今天!
田一禾想得擰眉攢目,咬牙切齒,雙拳緊握,好像胡立文正在眼前受虐,恨不能撲上去也給踢兩腳。
以前田一禾聽到胡立文的聲音,甚至一想起他都會感到厭惡煩操。也不知怎麼的,現在倒沒有這種感覺了,滿心滿肺的幸災樂禍,只覺得太痛快。
他正專心致志地發散思維,連旗一邊擦頭髮一邊走出來:“什麼表情?誰打的電話?”
“一個J男。”田一禾把手機一扔,伸出手指戳戳連旗的腹肌,不無豔羨地說,“我去了,真是六塊啊。”
連旗坐到田一禾身邊:“禾苗,咱商量個事兒唄。”
“啊?”田一禾不屈不撓地跟六塊肌奮戰。
“你把手機鈴聲換一下唄,這個太難聽了。”其實這歌不錯,但歌詞讓連旗怎麼聽怎麼彆扭。他不知道胡立文的存在,但無論如何田一禾也不是個處,二十好幾奔三十的人了,你說他沒有初戀那也不可能啊。以前的事連旗不想問也不想管,但往後可不一樣了,這歌明顯帶著還惦念舊愛  的味道,難怪連旗不喜歡。
田一禾嘻嘻一笑,摟住連旗的脖子,一飛媚眼,軟軟綿綿地說:“要不,把我的叫C聲錄上去做鈴聲?”
連旗真正無語了。

“我說過……我說過他不會為了我過來的……”胡立文勉強仰起頭,滿臉哀求痛楚。
董正博抿了一口玻璃杯中的威士卡,沒有說話。站在胡立文身後的TJ師立刻揮起了皮B,啪啪抽打胡立文的後背。
這絕不是一般意義上的q趣一樣的懲罰,胡立文疼得連聲慘叫:“饒了我吧……我都說了…是…啊…是他不肯來……他不肯來啊……”他被雙手反剪正面向下橫吊起來,赤果的身上滿是鞭痕和凝固的燭淚。兩根拇指粗的麻繩經過前胸在下S彙聚,又分開勒住兩邊的大腿,直接吊在屋頂垂下的鐵鉤上。
TJ師一連抽了二十鞭,停住手。董正博吸一口雪茄,慢慢地說:“我不喜歡強迫,太沒意思,我希望他能主動來找我。”他想起田一禾那雙帶著三分勾引三分挑釁三分媚意的眼睛,微微一笑,“這種Q趣需要配合,一味nue待,其實是很沒有意思的。”
“他……他不會來的……”胡立文氣若遊絲地說,“他恨不能我死……”也不知是痛苦還是悔恨,眼裡竟流下淚來。
“沒關係。”董正博一聳肩,“人都有弱點。你最瞭解他,你告訴我就行了。”
胡立文搖搖頭:“我…我不知道……”
董正博一挑眉,按下手邊的遙控器。胡立文體內的粗大按摩B像受了驚的魚一樣亂蹦起來。“啊啊啊啊啊——”胡立文大聲呻Y,強烈的快感瞬間沖遍全身,前面卻被束縛D勒得緊緊的。他簡直就要瘋了,拼命搖擺著身體,卻根本解脫不了。他尖聲高叫:“田一禾有父母,在H城!H城——”
董正博手指一動,按摩B停了下來,胡立文身上的冷汗滴滴答答落到地板上,他垂下頭,像只瀕死的鳥。
“我對老人不感興趣。”董正博說,“而且還那麼遠,我可沒想把事情鬧大。”他對TJ師一頜首。TJ師拿出另一個按摩器,嗡嗡地響了起來,湊到胡立文早已挺立流淚的下S上,來回碰觸。
胡立文叫得又放D又痛苦:“啊——不要——啊恩啊——”
“說吧,還有什麼。”董正博一步一步走到胡立文身邊,修長的手指拈動對方被粗糙的麻繩磨得chong血腫Z的RU頭。
胡立文實在受不了了,他扭動著身體,像是要躲避,可又像是想要更多。他用盡最大的力氣喊道:“彩票站!田一禾有個彩票站!”
“啊,對了。”董正博仿佛剛想起來這一點,滿意地一笑,揮手讓TJ師退下。一把狠狠揪起胡立文的頭髮,另一隻手慢條斯理地解開K頭,露出半B的利刃,十分優雅地說道:“舔硬了,然後求我滿足你。”

求婚

“江照——”田一禾大叫著撲上去就把江照抱住了,跟失散多年終於重逢的兄弟似的,親親熱熱的,長長久久的。江照忍不住地笑,連聲說著:“好了好了。”抬眼看後面的連旗,連旗笑眯眯的,對江照客氣地點點頭。
田一禾好不容易從江照的身上直起來,把連旗手裡的禮物塞到江照懷裡:“喏,祝你喬遷大喜,永遠幸福快樂。”
“謝謝。”江照把那個碩大的白胖白胖的笑得純真可愛卻又神秘莫測的招財貓接過來,擺在鞋櫃頂上,招財貓不辭辛苦地舉著手開始工作。
“明鋒呢?”田一禾問。
“出去有點事,一會就回來。”
“啊,那就好了。”田一禾笑嘻嘻地,“我先參觀一下,等他回來我就放不開啦。”
他還能放不開?江照和連旗對視一眼,忍俊不禁。
明鋒這處房子裝修都是完成了的,但江照還是稍稍做了改動。落地大陽臺上的各色植物,龜背竹、扶桑、鶴望蘭、幸福樹……鬱鬱蔥蔥枝葉繁茂,配著米黃色的窗紗,顯得溫馨寧靜。在書房增加了兩面牆的深木色的大書櫃,從上通到下,厚重敦實。同色系的大書桌,比一般的長出近一倍,仿佛古時的條案,桌上筆墨紙硯一應俱全。還有角落中圓形玻璃魚缸裡悠然的金魚、衛生間小窗臺上微微捲曲的吊蘭、頗具古典氣息的檯燈,無不透露著主人巧妙的用心。
這處居所要比連旗的別墅小,但更有味道。田一禾嘖嘖讚歎,說:“真不錯,真不錯。沒想到江照你還挺有品味。”
“還行吧。”江照靜靜地笑著,臉上流動著一種平和的滿足的神采。他忙著給連旗切水果倒水拿瓜子,從容流暢,極為自然。
“咦?”田一禾在廚房牆上發現個白色的小玩意,閃著個小綠燈,“這是什麼玩意?”
江照走過來瞧一眼:“哦,是煤氣報警器。明鋒買的,說安全比較重要。”
“切——”田一禾好笑,邊磕瓜子邊說,“受你傳染了吧。”
正說著,門鈴響了,江照過去開門。明鋒走進來,一隻手拎著剛買的菜,跟連旗打招呼。
江照接過明鋒手裡的菜:“咱們今天吃火鍋,省事兒。”
“火鍋好啊。”田一禾跳出來,“我挺長時間沒吃了,買麻辣底料沒?”
“買了。”
田一禾歡呼一聲,對江照說,“我來幫你。”
“行了吧。”江照往外推他,“你只會添亂。”
連旗一笑:“還是我來吧,幫你打打下手。”
“不用,火鍋最簡單,洗個菜就行,你們坐。”江照往廚房裡走,聽見明鋒在臥室裡叫他:“江照,睡衣你放哪了?”
“在衣櫃中間的格子裡。”江照把菜放到廚房門口,轉去幫明鋒拿衣服,“不就在這兒嘛,它都看見你了。”
連旗目光一閃,低聲對田一禾說:“明鋒對江照挺上心。”
田一禾正盯著電視裡的裝B版新還珠,正樂不可支,漫不經心地問一句:“什麼?”
連旗推推眼鏡:“沒什麼。”
吃火鍋是最方便的,只要洗淨了菜,調料拌好,把鴛鴦鍋放在電磁爐上,倒入底料,就坐著等水開了。
一桌子四個人,田一禾那叫一天生自來熟,跟誰都能逗兩句;連旗和明鋒不熟,不過都是在社會打拼多年的人,也不可能冷場。一頓飯吃得很愉快。尤其明鋒跟田一禾談起服飾搭配,田一禾當時眼睛就亮了,什麼潮流啦走秀啦,什麼帽子啦頭型啦,甚至還有護膚品和美容經,那叫一相見恨晚滔滔不絕。明鋒給了田一禾一張VIP卡,無論哪個專營店新款都能打七折。田一禾美得冒泡,拍著明鋒的肩膀連聲說謝謝:“明哥,哪天你來我家吧,讓我和炮灰做東,請你們吃飯。”
“好啊。”明鋒微笑,“不過這周可能不行,大江的親戚要來。”
田一禾瞪圓了眼睛,驚訝地望著江照:“不是吧你,你出櫃了?!”
江照點點頭:“舅舅舅媽已經知道了。”
“他們沒反對?”
“剛開始有點抵觸,現在好了。”江照和明鋒對視一眼,會心一笑,交換著溫馨愉悅的目光。
田一禾低聲說:“哦——”不由自主想起自己的父母,忽然覺得火鍋也沒什麼可吃的。幾個人吃完飯,連旗見田一禾有些精神不振,還以為是昨天玩得太累了,就向江照和明鋒告辭,說好過幾天請他們再到連旗的別墅裡去看看。
二人走後,江照懶懶地躺在沙發上,吃得太多了有點不愛動。明鋒收拾好桌子,洗了手走到他身邊:“怎麼,累了麼?”
“還好。”江照半閉著眼睛,舒適而輕鬆。這個房間所有的東西都是他佈置的,明鋒一點沒有C手,甚至一些東西他都找不到,還得問江照。他當初覺得購買傢俱佈置房間很累,可一旦全弄完了之後,又覺得異常妥帖而安寧。生活就是用這些瑣碎的反反復複的事情構成的,沒有驚濤駭浪,沒有波折輾轉,很平淡很普通,但對江照來說,這就是幸福。
江照把所有對一個家的嚮往都放在裡這間房子裡,包括書櫃、包括沙發,包括他曾想過的,和他沒想過的。像是一個夢,一點一點地變成了現實,不得不承認,這種感覺非常好。
明鋒站在沙發後彎下腰,在江照的唇上輕啄了一下,說:“江照,來,給你看樣東西。”江照詫異地一睜眼睛,見明鋒正直著身子等他,只好從軟軟的沙發裡爬起來,跟著明鋒進了書房。
明鋒讓江照坐下,從抽屜裡拿出一摞文件,擺在江照面前的書桌上:“喏,這就是我全部財產了。”
“啊?”江照微微吃了一驚,忙說,“我不……”他剛要站起來,卻被明鋒溫柔而堅定地按坐回椅子上,“江照,你先聽我說完。”他把檔一樣一樣抽出來:“這是我公司的股份,我是第二大股東,股份占30%;這份是我做設計師的收入情況;這份是我買的基金、債券和股票,由專人負責打理;還有保險——受益人是你,房契——寫的都是咱倆的名字……”滿眼的英文和數字看得江照眼花繚亂,他從未接觸過這些東西,一時半刻根本弄不明白。
明峰繼續說:“這些,都放在你那裡,由你保管。”
江照真正驚愕了,他急著說:“不行,明鋒,我什麼都不懂,我……”
明鋒溫暖的大手按住江照的,目光深沉:“這都沒關係,只是要你保管。我想,這些很快會成為我們的共有財產的。”他從抽屜裡又拿出一個紅絨盒,打開時,露出一對線條乾淨簡練的男戒,他深吸一口氣,說:“江照,我們結婚吧。”
其實說起來,明鋒的舉動並不算突然,他早就已經表明,會和江照過一輩子。江照不是那種憑藉幾句甜言蜜語就能打動的人,他對那些不在乎,他更看重實際行動,而明鋒,恰恰表現的就是實際行動。
可當這一時刻以這種方式真正到來的時候,江照還是被觸動了,他有些手足無措,張開嘴想說話,喉嚨卻被什麼哽住了。明鋒笑笑,沒有等江照回答,他拿起一枚戒指,帶到江照的無名指上,說:“當然,還有一點小問題,就是Z國不承認同X戀合法。但在加拿大不一樣,那裡登記不一定要是加拿大移民或公民,只要是在加拿大境內的任何人申請結婚,都會受法律的保護。所以我想,江照,也許我們以加拿大籍的身份在Z國生活,會更好一些。”
江照很長時間都沒有出聲,只是反復地轉動著手指上的戒指。那個在陽光下閃亮的東西,有點陌生有點違和地套在那裡,卻給他一種莫名的感覺,仿佛象徵著什麼,意味著什麼,安定了什麼。他垂著眼瞼,細碎的發遮住飽滿的額頭,長而濃密的睫毛輕顫。
明鋒握住江照的手,問道:“怎麼,這件事讓你很為難麼?”
“不,沒有。”江照抬起眼睛,“我沒想到……我……”
明鋒釋然地微笑:“沒有關係,你可以慢慢地考慮,我不急。”
江照搖搖頭,他像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對明鋒說:“你等一下。”站起身快步走出書房。明鋒沒有動,目光落在書桌上平鋪著的一幅寫意墨竹。江照最近報了個國畫班,剛剛摸出門道,筆法略顯生澀,但已頗有意境。明鋒看著,竟來了興致,隨手提筆又添了幾處竹葉。
江照不大一會就回來了,手裡拿著那個破舊的黑皮包。明鋒當然知道這個黑皮包對江照的特殊意義,忙放下筆走過來。
兩人並肩坐到沙發上,江照沒有看向明鋒。他低著頭,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急於解脫什麼似的說:“我很小的時候父母就去世了。父親是礦難,媽媽……是煤氣中毒……她連上一天一宿的班,很累。我把牛奶熱在煤氣爐上就去上學了……我記得我告訴過她的,我真的記得的……她可能沒聽見,可能是睡著了……不知道了,沒法知道了……”江照的聲音在發顫,明鋒緊緊握住他的手。
江照停頓了一會,心情平復下來,繼續說道:“我住過很多親戚的家裡,來來回回的,時間太久也說不清了。這是我父母留給我的東西,還有我從小到大留存的一點小玩意。”他打開黑皮包,拿出一本影集,明鋒打開看,只放了半本的照片,其餘全空著。最後一張是江照和爸爸,對著鏡頭憨憨厚厚地笑,時間就在這對未來毫不知悉的笑容中凝固了。
第二件是一張大學錄取通知書,學校說不上特別好,不過明鋒知道,江照從來沒去念過;一個朗讀比賽的獎品——天藍色的筆記本,附頁上蓋著紅彤彤的“獎”字;此外還有兩個刮花了的玻璃球,一串江照老家的舊鑰匙,江父用過的老式剃鬚刀等等小玩意。普通、陳舊,卻拼湊起江照的童年,象徵著他那時無憂無慮的快樂。
江照把東西一樣一樣放回去,他說:“我沒有別的,我只有這個……”他把黑皮包放到明鋒的手裡,“你替我保管吧。”
明鋒震動了,他完全明白這個動作的意味,那是在託付一切。在他眼裡,自己那些財產僅是身外物,但江照交給他的,卻是整個生命。明鋒沒有接過來,反而送回江照:“這個黑皮包對你太重要,還是你自己收著。但我希望,等你想打開看回憶某段往事時,能和我一起。”
江照的眼睛濕潤了,他低喚一聲:“明鋒……”
明鋒貼近他,含住江照顫抖的唇。兩人細細密密地親吻著,彼此糾纏著,慢慢倒在了沙發裡。破舊的黑皮包滑落到地上,沐浴在春日明媚燦爛的陽光下。
作者有話要說:這幾天家裡有點事,沒有更文,很抱歉,後面就會正常了。感謝大家仍然不離不棄地支持我。下章繼續小禾苗,多美好,哇嘎嘎。
另外,YJ男的春天要開定制印刷了,我想先調查一下,想買的親請回復好嗎?如果夠十本我就弄一弄,不夠我就不弄了,這玩意也挺費勁的,噗~~
再另外,喜訊喜訊,《困流》的廣播劇又開始製作了,我是十分期待的,因為我聽過一些人物的幹音,比如譚清泉和小文還有雷諾,我靠,簡直酷斃了!鼻血橫流啊!!!我迫不及待啦!!!快點出來吧!!

回家

從江照家裡出來,田一禾不太高興。他從來不隱藏什麼,這種不高興就充分地表現在臉上、動作上、說話的語氣上。他望著窗外,柳枝都垂下來了,搖搖曳曳的,像沖著路人拋媚眼似的。一個大酒店門口張掛著通紅的弧形拱門,左邊一隻龍,右邊一隻鳳,最上面隱約寫著某某和某某新婚大喜。
田一禾只瞥到一眼,車子就開過去了,但只這一眼就落了根,怎麼也揮不去,刺心。
田一禾摸出支煙來,點上,狠狠吸了一大口。連旗問道:“怎麼了?”
田一禾搖搖頭,他本來不想回答的,但沒忍住,悶聲說:“江照和明鋒出櫃了,他們家裡人還都挺接受的。”
“嗯。”連旗應了一聲,等田一禾說下去,但對方沒動靜了。田一禾目光飄得挺遠,帶點惆悵、帶點傷感,一點沒有要繼續的意思。就這麼一句話,沒前沒後沒頭沒腦,一般人聽不明白。但連旗是一般人嗎?他琢磨一陣就明白了,他問:“你父母……反應很強烈?”
田一禾從嘴角吐出口煙,隨著煙噴出的還有一聲冷笑:“強烈?都把我趕出來了你說強烈不強烈?”
連旗沉默片刻,說:“當父母都希望自己孩子一輩子順順當當的,沒有波折,剛知道這件事,肯定不會馬上接受。這種事情不能著急,得慢慢來。”
“是啊——”田一禾拖長聲音,他仰靠在靠背上,看著寬敞的天窗,陽光透過樹影在頭頂上斑駁著,卻一點S不到車裡。他慢悠悠地說:“當時我不是年輕嘛,不是幼稚嘛。去TM的。”他自嘲地嗤笑一聲,“就為了一個男人,現在想想真是個傻X。”
“那個……姓胡的?”連旗小心翼翼問一句。
“胡立文。TM的J貨!”田一禾狠罵一聲,“說愛我的時候感天動地的,他NN的全是放P!我那時缺心眼,還以為愛情真跟電影小說似的呢。你說我怎麼就那麼缺心眼呢?也就是沒頭腦的小女生能幹出那種事,要死要活的。”田一禾絮絮叨叨地往外倒,那些陳芝麻爛穀子,那些殘缺不全的往事。他剛才喝了不少酒,襯著愁腸,有些暈暈乎乎的,前言不搭後語。他被江照和明鋒的小幸福刺激到了,特別地想說什麼,想宣洩什麼。田一禾不在意家裡的態度很久了,或者,他自己認為是不在意的,可一旦真表述出來,才發現心在酸澀地鈍痛,漫無邊際的。
連旗一直沒介面,他靜靜地開著車。後來乾脆把車停在路邊,又從手邊的抽屜裡拿出一罐啤酒,“砰”地打開,遞給田一禾。
田一禾接過來猛地灌下一大口,抹一把酒沫子繼續說。和胡立文在一起的那段日子,他提及的不多,也許潛意識裡他實在不願意回想,無論好壞都過去了,現在也不值得浪費感情了。田一禾更多的是回憶父母的責駡和他一氣之下的離去;再然後自己在異地的苦苦掙扎;再然後母親生病,自己偷偷回去了,看過了;再然後……就這麼不冷不熱的拖著。
“你說吧。”田一禾又傷心又憤懣,還有一種說不出的委屈,“我TM到底是不是他倆的親生兒子啊?不就是個GAY嗎?怎麼就不認了?難道我是個GAY就這麼接受不了嗎?!”他的眼圈紅了,哼哧哼哧地打了個酒嗝。
“那你回去看過他們沒有?”連旗問。
“看什麼呀看,他們都不要我了我看什麼呀?!”田一禾嚷嚷起來,一口氣把啤酒全灌下去,癟癟嘴又打個酒嗝。
“從你離開就一次沒回去過?”
田一禾倔強地一偏頭,嘴裡發出一聲:“切——”其實他回去過,但沒進去,沒跟父母說過話,也沒讓二老知道他回去。他總想再等等,再等等,可時間越長越沒法回去了。
連旗突然伸手掛擋,一腳油門踩了出去,輝騰漂移似的一甩尾巴轉個彎,直奔來路而返。
田一禾嚇了一跳,連忙拉住門上的把手,叫道:“我靠,你要幹嗎?”
“去你家。”連旗說得挺沉穩的,一點不激動,但田一禾激動了,大叫:“啥?你要去哪兒?”
“你家。”連旗提高了聲音。
田一禾慌了,手忙腳亂了,手忙腳亂一陣才發現車是連旗開著呢,他啥也幹不了,總不能跳車吧。他只能叫喚:“我草,炮灰你瘋了吧?你有病吧?!”
“有病的是你!”這次連旗居然一點不客氣,硬邦邦花崗岩似的把田一禾頂撞回去,“都幾年了你不回家,你沒心哪你!”
“我草你TM罵誰呢?”田一禾憤怒了,不管不顧地去搶連旗的方向盤。連旗眼瞅著前方一手開車一手跟大熊掌似的一掌就把田一禾給按回去了。田一禾掙扎兩下,上來又搶。
汽車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一個急刹車停下來。田一禾猝不及防,“哎呦”一聲往前沖,腦袋差點撞車玻璃上。
“你TM發什麼瘋啊!”田一禾徹底怒了,眼睛瞪得溜圓,“你別以為我跟你說點知心話,上幾天床你就可以為所欲為啊你,別TM做夢了!我家的事還輪不到你來管。你也就在C上威武威武當一把我男人過過嘴癮,那是我讓著你不願意跟你一般見識。下了床該幹嗎幹嗎去,結婚證都扯不了你還真把自己當田家人啦?”
連旗臉色陰沉,一言不發,踩下離合又要開車。
“連旗!”田一禾怒喝一聲,“我C你X!”
田一禾真是氣急了,這話未免口不擇言,連旗的手一下子頓住了。田一禾這才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罵得有點過分。但他不肯示弱,這時候無論如何是不能示弱的,他挺直小腰板梗著細脖子跟連旗對視,也是氣勢洶洶的,也是橫眉立目的。
連旗眯起了眼睛,田一禾這才發現連旗眯起眼睛的時候帶著凶相,那點光都聚到一起了,也就格外地瘮人。連旗只說了一句話,說得很慢,一字一字像從齒縫中咬出來的,聲音比田一禾低多了,但這句話一出口,田一禾就沒詞了。連旗說:“我媽死了,我哥沒了的第二年她就跟著去了,你是不是也想等父母全沒了才回去看一眼墓地?”
田一禾的心裡咯噔一下,他像個鼓足了氣的氣球,被針一樣的話一刺,立刻就癟了。他弓著腰,像一下子小了十年,往後陷在椅子裡,半天憋出一句來:“不是我不回去,是他們不要我,他們說就當沒生過我這麼個兒子,那我幹嗎要回去?!”語氣幽怨十足。
“你都不回去怎麼知道他們不要你?我看是你不想要他們。少TM廢話!”連旗最後一句跟空手拍釘子進木板一樣,往下不用再說了,直接開車走人。
兩個人都沒再出聲,田一禾老老實實坐著,一會看看車外,一會看看身邊的連旗。也許是因為剛才問候人家過世的母親罵得太狠了,心裡有點過意不去;也許是連旗小攻氣勢一出來他的確有點擋不住——不過這一點田一禾是肯定不會承認的;也許是內心深處也真的想回家瞧瞧,只不過沒有這麼個臺階下;也許……
田一禾的心亂糟糟的,有點傷感有點害怕還有點期盼,煙一根接一根地吸,什麼都不管了。連旗忙著買東西,忙著停車,忙著買票,忙著等車。兩人偶爾交談幾句,但都不提一會去田家的事,田一禾特別的心平氣和,柔聲細語。
田一禾的家在H市,其實離S城挺近的,無論如何也沒離開遼寧省吧,說到就到了。兩人打了一輛車,離家越近田一禾心跳得越快,越瞎核計。要是父母再把自己打出來怎麼辦?要是他們罵得太厲害怎麼辦?或者,要是他們根本沒在家怎麼辦?
田一禾這才想起來,今天是週末,按道理他們應該不出門的。於是又有點慶倖,又有點失望,反正挺矛盾。眼見社區院門就在眼前,連旗問:“哪棟樓?”田一禾後悔了,他磕磕巴巴地說:“要不……咱先回去吧,你看我就這麼出來,太突然了……剛才還喝了酒,一身酒味,我……”
“哪棟樓?”連旗說。
田一禾耷拉下肩膀,認命似的嘟囔:“左邊第三棟,中間的樓口。”
“走吧。”連旗拎著東西,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田一禾慢吞吞地跟在後面,像個受氣的去婆婆家的小媳婦。田一禾也發現這一點了,忽然就來了氣,我去了不是回我家嗎?那我怕什麼?大不了再被打出來唄。大風大浪我都過來了我怕啥呀?想到這裡腰板又挺起來了。可又一轉念,那不是別人,那是父母啊。上次當面衝突的陰影還在心底,媽媽罵他“變T!”,爸爸抽出木棍子要打殘他,“大不了我養你一輩子!”田一禾打了個寒戰,覺得有點冷。他一咬牙,發誓似的在心裡說:“最後一次,最後一次,要是……要是再那樣,我這輩子決不再回來!”
兩人上了四樓,連旗回頭瞧著田一禾,田一禾輕輕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左邊的門。連旗身子一閃,讓出道兒來,說:“去吧,敲門。”
田一禾沒動。他不動連旗也不動。過了好半天,樓下傳來咣當一聲悶響,不知是誰走出樓去了。田一禾像從夢裡被驚醒了一樣,他猛地一抬頭,看著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灰色金屬門。他深吸了一口氣,走上前,抬手敲門。
“誰呀。”裡面響起一個女人的聲音,緊接著門開了。
田一禾以為自己會很倔強的,他以為自己會很嚴肅的,他以為自己會很強勢的,他以為自己會很不屑的,他以為自己可以隨時扭頭就走的。但他沒有,他一見到母親的面孔,不由自主地就喊了一聲:“媽。”然後,眼淚一下子流下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我寫到後來的時候,也流眼淚了,其實都挺不容易的,還是HE吧,溫馨吧,幸福吧,哇嘎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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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諒

田一禾一聲喊出去,田母愣了,她雙眼直勾勾地瞅著面前這個人,神情嚴肅而凝重,好像完全不認識他一樣,就這麼看著,就這麼站著,不關門,也不往屋裡讓。
連旗見他們僵持在那裡,忙伸手把門拉開擠進去,和田一禾並肩站在玄關裡,對田母說:“阿姨你好,我叫連旗,我們回來看您二老來了。”
田母沒說話,她就盯著田一禾,眼睛一眨都不眨,根本就沒聽見連旗說的話。
田一禾被瞅毛了,當年的往事一下子全湧到腦海裡,流下的眼淚變得冷冰冰的,粘澀地粘在臉上。他徹底失望了起來,隱隱又有絲恐懼,他怕那種情形會再重現,他受不了。
田一禾想轉身回去,就當從來不曾回來過。就在他抬腿的一刹那,突然“啪”地一聲脆響,臉上挨了一個重重的耳光。田一禾震驚了,不只是他,連連旗都震驚了。這一巴掌很痛,臉上火辣辣的一直延伸到心裡。田一禾狼狽不堪,怒氣直沖到腦頂上。這時,他看到了母親的臉。
對面的田母嘴唇在顫抖,全身都在顫抖,像一個被摧毀的泥塑,臉上的嚴肅和刻板簌簌地粉碎下來。她對著田一禾叫駡:“你個小兔崽子你怎麼還知道回來呀,啊?你永遠也別回來呀!你還回來幹什麼呀——”還沒罵完眼淚就掉下來了,無法抑制地沿著皺紋佈滿了整張臉,她一邊哭一邊用力捶著田一禾:“你還回來幹什麼呀,啊?你真沒有良心哪——我怎麼就養了你這麼個沒良心的呀!你知不知道我多擔心你呀,啊?我每天晚上都做噩夢啊——夢見你被車撞了被人害了——你怎麼就這麼不懂事啊,啊?嗚嗚嗚嗚——”田母越說越傷心,越打越沒力氣,最後只剩下哭,嚎啕大哭。
在田一禾的記憶裡,母親一向都是體面的,都是注重言表的,從未有過如此失控的情形。田一禾心軟得跟融了的蠟似的,什麼倔強什麼怨恨什麼傲氣什麼面子,呼啦啦全都飛跑了,只剩下悔,悔得腸子都青了。他“撲通”跪到母親面前,涕淚橫流,哽咽著喊道:“媽——媽我對不起你,是我不好,媽我錯了我知道錯了,你打我吧你打我一頓吧……”他雙手用力左右開弓連扇了自己幾個耳光,抱著母親的雙腿放聲痛哭。
這時田一禾的爸爸從屋子裡出來了,連旗只看到一塊被陽光拖長了的影子直罩到門口。田父長得人高馬大的,腰板很結實,儘管頭髮都花白了還是能看出年輕時的彪悍,明顯田一禾長得更像他媽。
彪悍的田父手裡還拎著根木棒子,他根本沒瞅連旗,他直奔田一禾就去了,掄起棒子照著田一禾的後背掄了下去:“你個小兔崽子你還知道回來?你怎麼不死在外面?我TM今天揍不死你我!”這一棍子打得田一禾一激靈,痛得齜牙咧嘴。連旗一瞧,這不行啊,這都掄棒子了都。他不敢攔著田父,人家還在氣頭上呢,而且說實話,連旗也覺得田一禾這小子是得教訓教訓,太不像話了。但想歸想,事實歸事實,事實是連旗無論如何也不能讓田一禾挨打的。田父再次提起棒子揮下去的一刹那,他瞬間撲到田一禾的身上去了,這一棒子結結實實打在他身上,連旗眉頭一皺,他說:“叔,你要打打我吧,是我把小禾苗帶壞了。”
田一禾推連旗:“你走開,我爸打我你走開!”
連旗能走嗎?跪著俯在田一禾身上沒動彈。
田父不管那個,正在氣頭上呢還能顧得了什麼,揮著棒子一頓亂抽,一邊抽一邊罵:“我叫你不回來叫你不回來!你個兔崽子!——”
這邊母子倆哭,那邊田父罵,一屋子雞飛狗跳亂七八糟鬼哭狼嚎。田父打了十來下累的氣喘吁吁,也沒打中田一禾幾下,氣得上來拉連旗:“你起來!你躲開!我今天我打不死他我!”
連旗這回起來了,輕輕攔住田父一個勁地勸:“叔您消消氣,消消氣,田一禾這不是回來了嗎?您消消氣,別累著了。”
田母哭得直抽搭,手腳冰涼,大腦有點缺氧發暈,按著額頭晃了兩晃,嚇得田一禾忙起來攙她:“媽,媽你坐下吧。”扶著母親坐到沙發上。他說完又跪到田母的膝邊,田母踢了他一腳:“你給我起來,裝什麼裝啊?你要真有心能不回來看一眼嗎?”說完又開始掉眼淚。
田一禾的心疼得沒著沒落的,碎成一片一片的,弓著腰輕喚:“媽,媽你別哭了,我錯了……你別哭了……”
田父跌坐在沙發上呼哧呼哧喘氣,那幾下子真是挺用力,喘夠了一瞪眼睛:“哭什麼,都哭什麼?!行了,別沒完沒了的!”
老爺子在家裡說一不二,話一出口屋子裡就安靜下來,母親仍是捂著嘴抽抽搭搭的,但聲音小多了。情緒發洩完畢,罵也罵了打也打了,現實和理智一下子都湧到眼前來,這時大家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彼此的身份是很微妙而且尷尬的。
房間裡靜得有些詭異,誰都想說話,可又誰都想先說話。沉寂了幾分鐘,開口的還是連旗,他說:“叔叔,阿姨,我叫連旗,跟禾苗兒回來看二老來了。”
他這話一進屋就說過了,但當時誰都沒聽見,或者說聽見也當沒聽見,自動忽略了。但現在沒法忽略了,田父田母不由自主對視一眼。田母低下頭擦眼淚,把主動權完全交給自己的丈夫。
田父眉頭緊鎖,似乎在思考怎麼說才合適,他想了一陣,說道:“你們……在一起?”
“是。”連旗回答得挺坦然,笑容誠摯而懇切,“所以特地過來看望二老。”
“啊……”田父沒詞了,他不知道該說點什麼了,他適時地沉默下來。
這個時候,還是凸顯了女性的“柔”的魅力,田母站起來,客氣地笑道:“你瞧我,光顧著掉眼淚了,你們……還沒吃飯吧,我去做點飯。”她望向連旗,“你……想吃點什麼?”
“什麼都行。”連旗憨厚地笑,“阿姨不用太麻煩,隨便做點就行。”
“哦,好好。”田母笑,雖然有點勉強,但畢竟是笑,“我去忙,你們聊著。”
她走了,把這爺仨落客廳了,田父瞅瞅雙眼通紅的田一禾,再瞅瞅站在一旁中規中矩的連旗,一指沙發,命令似的說:“坐。”
“哎。”連旗坐下了,他沒等田父再開口,主動說,“叔,您當過兵吧?”
“啊。”田父承認了,“怎麼,禾苗兒他跟你提過?”
“沒有。”連旗笑,“我是看您身板硬朗,頗有軍人的風範,猜出來的。”
田父點點頭:“老啦,不中用了,這腰板也沒有以前直了。”
“我也當過,SY軍區的,112師。”
“嗯?”田父這回仔仔細細上下打量了連旗幾眼,“什麼兵種?”
“偵查兵。”
“咦?”田一禾介面了,挺詫異的,“你怎麼沒告訴我呢?”
還沒等連旗回答,田父瞪他一眼:“告訴你有什麼用?你又沒當過兵,說出來你能懂嗎?”
“切——”田一禾撇撇嘴,“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啊?電視劇裡都演了,特種兵才叫牛X。”田一禾就是田一禾,心情一放鬆嘴是一定要快起來的,對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一定是不屑的。
“特種兵?”田父哼了一聲,“你真當演電視劇呢?沒當兵的都羡慕,當兵了才知道什麼才叫特種兵,那是把人往絕路上逼,逼急了你就超越極限了。不用有任務,光訓練就能枯燥得把人搞瘋,跟你說你也不明白。”
田一禾說:“哎別說別的,爸你就說特種兵是不是選拔的吧,是不是只有尖子兵才能進特種大隊?”
田父點點頭:“那倒是。”
“那不就得了?”田一禾笑嘻嘻地瞅瞅他爹,又瞅瞅連旗,“你倆都沒被選上。”
要不說田一禾這張嘴有時候是挺招人恨,哪壺不開提哪壺。田父的臉都綠了,重重地哼了一聲,顯然這個問題是他心中永遠的痛。
連旗趕緊把話題拉回來:“叔叔當過幾年兵?”
又是田一禾的回答:“我爸轉業幹部,營級,是吧,爸?”
“嗯。”田父含糊地應了一聲,“野戰部隊待過兩三年,後來身體不行了。”他撫摸著膝蓋,“這裡受過傷。”他看一眼連旗,“你肩膀也負過傷吧?”
連旗由衷地贊道:“叔叔好眼力,有次演練的時候弄的,老毛病了。”
“看你剛才擋棍子的時候能看出來。”
“啊?”田一禾大叫,“爸,那你還打那麼狠哪?”
“小兔崽子,我打的是你!”田父氣兒又上來了,有心想說,“瞧你個沒出息的樣兒。”可畢竟“外人”在旁邊呢,自己的兒子也得給點面子,話到嘴邊轉了兩轉,又給咽回去了。
田一禾一點沒發覺父親的深層含義,他現在得意著呢,他一得意就忘形,插科打諢胡言亂語。連旗寵著小禾苗,但笑不語,只是挖空心思找話題討好田父;田父對自己兒子太瞭解了,又氣又無奈,一點招兒也沒有。三個人聊著聊著,居然形成一種頗為和諧的氣氛。
作者有話要說:祝各位親龍年行大運,身體健康,萬事如意,闔家歡樂,永遠不文荒,哈哈哈!!!

默認

這頓飯吃得有驚無險,風平浪靜,客氣得都有點做作了。連旗不停地向田父敬酒,有時單獨敬,有時拉著田一禾一起。田母一直很少說話,只是微笑,笑意浮在臉上,沒往深裡去,眼睛裡隱藏著幾分黯然和陰影。
連旗叫著叔叔阿姨,到最後二老也沒讓他改口。但連旗不在乎這些,不過是個稱謂而已,那都是形式。最主要的,現在人進家門了,還喝過酒了。酒這個東西對東北人不一般,兩個人得是在一個酒桌上好好喝過,喝夠量,喝到位,喝暢快,那才成為“自己人”。如果沒喝過,嘴上說得再好,沒用。
連旗是做大事的人,善於抓住主要問題。至於稱謂那種細枝末節,沒有必要在意。更何況連旗有信心,也有耐心,咱慢慢來,走著瞧。
田一禾沒心沒肺的,大大咧咧的,咋咋呼呼的,興奮得過了頭。田父看著他,不由自主地歎息,一臉恨鐵不成鋼不忍卒讀的樣子;母親對兒子還是寬容的,雖然也挺無奈,又有些傷感。
不管怎樣,這頓飯還是在連旗的不斷努力下,在田一禾的嘻嘻哈哈下,在田父的默認和田母的容忍下,圓滿結束。
結束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其實這對連旗和田一禾來說,時間還早。但田母發話了,她站起來說:“太晚啦,大老遠回來的,累了,都早點休息吧。”
連旗笑著說:“好。”伸手撿碗筷。田母忙攔著他:“不用你不用你,都累壞了,快去洗洗。”
連旗到底還是幫著把剩飯剩菜收下去。
田一禾一拉他:“哎,去看看我的房間。”兩人一起進了左邊的屋。
田家還是老式的房子,大概七八十平米,雙陽的房子,帶個客廳。田一禾的屋子還是老樣子,門上的飛鏢盤、牆上的吉他、還有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明星海報都沒變,洋溢著陳舊的青春的氣息。
田一禾笑了一下,笑裡帶著幾分蕭索和嘲弄。他拿下吉他撥弄幾聲,說:“那時真TM傻。”
連旗拒絕讓田一禾繼續回憶,回憶中又沒有自己,瞎回憶啥?他說:“別整這用不著的,有睡衣沒?給我弄一套。”
“哦。”田一禾放下吉他翻櫃子,劈裡啪啦還真鼓搗出兩套來,就是不大,在連旗身上比量一下:“你湊合穿吧。”他睒睒眼,不懷好意地一笑,“反正一會還得脫。”
連旗沒搭理他,拿起睡衣出去洗漱。田一禾膽子再大,也不好意思當著父母的面,跟連旗一起洗澡的。他爬上床,聞著被子清新的陽光的味道。顯然,這屋裡的每一樣東西,父母都是悉心保管,隨時等著自己回來。他想像著母親用蒼老的手,一次又一次替換毫無睡痕的床單,期待著說不定明天,兒子就會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滋味?田一禾忽然覺得異常難過,他把臉埋在枕頭裡,發毒誓似的在心裡想:“你得孝順他們!你必須得孝順他們!”
不大一會連旗就回來了,身上睡衣穿得嚴嚴實實的,畢竟走過來是要經過客廳的,總得注意點,就是太緊繃了,愈發凸顯了一身肌肉。換田一禾進了衛生間,洗完了換上睡衣時,發現還挺合適,他十分滿意地點點頭,對鏡子裡的自己拋個媚眼。行,還行,這麼久了身材還沒變,還是那麼的搖曳多姿,曲線玲瓏。
他走回房間,大燈都關了,只點著床頭櫃的小檯燈。連旗還穿著那身睡衣,臉沖裡躺在床上。他倆睡覺時從來不穿睡衣的,好像所有老爺們睡覺都不愛穿那玩意,光著多舒服。而且他倆每晚都得來上一炮的,不來睡不踏實。
可此時連旗睡衣還在穿著,好像在宣告什麼,提醒什麼,擺明瞭今晚肯定是不想從事某種劇烈運動了。田一禾轉念一想,也對,隔壁就是父母,發騷也得看地方看時機不是?
好吧。他歎口氣,規規矩矩躺到連旗旁邊。田一禾尋思著,自己分離這麼久才回來。正所謂物是人非,感慨萬千,怎麼著也得唏噓歎惋一陣吧。他實在低估了自己沒心沒肺的程度,腦袋剛一沾枕頭就睡著了。當然這也不能怨小禾苗,這一天又是參觀人家新房又是突然之間回家探親,光酒就喝了兩頓,還又挨打又挨駡,劇情跌宕起伏弄得跟瓊瑤劇似的,不累也不可能啊。所以田一禾這一宿,連個夢都沒做。
他倆這邊睡得實誠,那邊父母二老在床上烙起了餅,翻來覆去輾轉難眠。剛開始還都忍著,稍稍動一下,像怕驚到誰似的,後來越來越忍不住,越來越頻繁。寂靜的夜裡,只聽到床被的摩擦聲,窸窸窣窣,還有舊彈簧唉聲歎氣的吱呀聲。
過了很長時間,田母突然說了一句:“老田,你說……會不會是,會不會是那時咱倆總吵架,把孩子給嚇著了?”
田父愣了一下,然後就明白了。田父那時剛剛從部隊轉業,心情很不好,再加上他脾氣大心思粗,跟田母天天吵架,沒一天消停時候。那時田母正在懷孕。
田母這是找源頭呢,或者說,是找藉口呢,再或者,是找安心呢。孩子變成這個樣子,總得有個原因有個理由不是?田母是受過教育的人,她偷偷查過了,這種事情現在還沒有定論,但很有可能是天生的。也就是說,兒子並沒想成為一個同X戀,他不是存心的,不是故意的,他是沒辦法,他改不了。
這裡未免帶著點宿命論,帶著點天意,帶著點Z國人一遇到不順心的事總會有的消極思想。其實這種論調田父是不贊同的,他一輩子都活在剛強和烈性裡,對就是對,錯就是錯,他拒絕猜測和模糊。所以,當年得知這件事時,他反應才會那麼大,他覺得就是自己的兒子自甘墮落不要臉。
但現在他老了。一個六十歲的人,和一個五十五歲的人,想法不一樣。沒有兒子的滋味他嘗過了,沒人拌嘴沒人氣他沒人哈哈傻樂,剩下的只有寂寞,無邊無際的。這種空白,即使是最親密的人,即使是自己老伴,也彌補不了。
很長一段時間,可以說,從田一禾離開一直到今天,這個孩子始終是他們之間的避忌。從不提起,從不討論,就好像沒有這個兒子一樣。儘管他們知道他曾偷偷來看過他們,儘管田母的住院費都是田一禾拿的,儘管田母經常要給那個空出來的房間打掃打掃打開窗子透透風。
可他們不談,像商量好了。這裡面有對田一禾從不露面的憤怒,有對兒子心太狠的怨懟,有長輩從骨子裡透出的自尊,也有對未來的恐懼,甚至還有一種莫名的委屈。有時他們會想起,彼此心有靈犀地對視一眼,又把話題轉到別的地方去了。那段心事,誰也不想觸摸,好像一碰就會出什麼大事似的。
可今天晚上,田母提起了,那扇緊閉的房門一下子打開了,那個陰暗的角落一下子照亮了,那個話題再也不用遮遮掩掩隱隱藏藏了。不管怎樣,孩子回來了。
經過那段時間的痛苦煎熬,世上沒有一對父母,能把鼓足勇氣回來的孩子再趕出去,沒有。世上的事,最可怕的莫過於“失去”,只要還沒失去,只要還在,就一切都好說,就一切都來得及。
有恨嗎?有。有怨嗎?有。有心痛嗎?有。有無奈嗎?有。有悲傷嗎?有。
這林林種種百般滋味彙聚到一起,酸甜苦辣咂摸個夠了,最終只剩下一聲歎息。
田父在悠長而蒼老的歎息中說:“就這麼著吧。”
對於父母這種又愛又恨又愁又無奈的複雜心態,年輕人是不大能夠體會的,尤其像田一禾這種,心大得都有點沒邊的人。他認為,只要人進屋了,只要父母還認他這個兒子,就一切都和以前一樣,啥也沒變。
田一禾早上起來,心情十分的好,特別是看見窗外的景色,仍然跟幾年前一樣,沒有太大變化,心情就格外地好。
早飯是田一禾跟連旗做的,很簡單,白粥煎饅頭片小鹹菜煮雞蛋。田父田母接過連旗盛好的粥,意外中夾雜著些許的尷尬,欣慰中夾雜著幾分心酸,不過終究還是對連旗比昨晚熟絡多了。
田一禾說:“媽,我跟連旗出去逛逛,你瞧他的衣服——”他一指連旗身上明顯小一號的睡衣,咬著饅頭片樂。
“哎呀是呀,太小了,得買身新的。”田母說。
田一禾三口兩口把碗裡的粥吸溜光,站起來說:“中午回不回來吃我再給你打電話。”
“行。那得早點,我好準備菜。”
“OK!”田一禾拉著連旗出了家門。
下了樓,田一禾一仰下頜:“說吧,你想去哪玩?”
連旗推了推眼鏡,想了一會,問道:“這附近有旅店沒?”
田一禾偏過頭來和連旗對視,連旗的目光在鏡片後面平平靜靜的,好像問的是一句極為平常的話,理所當然得近乎可恨。
田一禾笑了,笑得神秘兮兮的,笑得賊忒忒的。他一招手,說:“跟我來吧。”
其實田一禾也不知道,他的辦法就是打車。
兩人來到最近的旅店,在前臺辦了手續選了一間大床房。走樓梯的時候神態自若的,慢慢悠悠的,有說有笑的。結果一進房門,連旗“砰”地一聲就把田一禾按牆上了。
田一禾“啊”地長呼,伸脖子狠狠咬住連旗的唇。
兩人一邊野獸打架一樣地接吻一邊給對方扯褲子給自己扯褲子,一上來就**熱焰熊熊,火花迸S,仿佛空氣都燃得劈裡啪啦作響。
兩人上衣都沒脫,連旗把田一禾按在床邊,兩腿分開站在那裡,從後面直接頂了進去。田一禾被頂得嗷嗷直叫,雙手緊緊揪住雪白的床單。連旗一掌一掌打在他的後TUN上,啪啪的,格外YX而放D。
田一禾兩腿軟得站不住,順勢趴了下去。連旗把他轉過來,從正面C他,目光透著兇狠,他一聲都不吭,沉默得都有些駭人了。田一禾被弄得氣都喘不上來,除了拼命叫喊什麼都做不了。這一回GAN得很過癮,田一禾S出去的時候眼前都是黑的,金星亂冒。他攤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連旗沒放過他。連旗慢條斯理地把田一禾身上僅剩的那點衣服都給BA光了,一件一件地扔到地上。可連旗還穿著衣服,他就這樣坐在床上,靠在床頭,雙腿FEN得大大的,露出當中的猙獰。
連旗揪起田一禾,把他的臉直接按在雙腿Z間。連旗沉聲說:“給我舔Y了。”這話說得特別有力度,一字一字砸得田一禾頭暈目眩的。
田一禾精CHI著身子跪在連旗面前,TUN部高高翹起,鼻端聞著對方特有的雄X的氣息。可以說,自己的姿勢,包括連旗的語氣,都是帶有侮辱X的。但田一禾不在意,C上這種事是說不清的,怎麼做都可以是Q趣。尤其連旗也是跪在他面前,給他KJ過的。
田一禾鼻子裡哼哼著,伸出舌頭T,舔得頗為諂媚而Y蕩。還時不時對連旗飛幾個眼,扭幾下PI股。
連旗的眼神越來越幽暗,與之相匹配的,就是下面越來越YING。他一個翻身把田一禾壓了下去,草得龍精虎猛,草得田一禾哭叫連連。
最後兩個人都趴下了,並排躺著,呼哧呼哧喘著氣,很長時間都沒有說話。田一禾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對連旗說:“你轉過去。”
“什麼?”連旗一挑眉。
“你轉過去。”田一禾比劃了一下。
連旗側過身,後背沖著田一禾。連旗的背脊很結實,中間凹下去一道很深的溝,肌肉發達開闊厚實。就在這線條分明的背脊上,橫貫著很多條紅腫的凸痕,亂七八糟毫無章法。在這些凸痕周圍,又出現幾道明顯是指甲抓傷的痕跡。
田一禾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連旗後背的傷痕。他沒像女人那樣婆婆媽媽問一句:“疼嗎?”那不是廢話嗎?打誰誰不疼啊?田一禾不問,他覺得很自豪很驕傲很感動,瞧瞧剛剛做的時候撓上去的幾道,又覺得得意而好笑。
田一禾湊了上去,赤果的胸膛緊緊貼上連旗赤果的後背,他輕輕的,卻是擲地有聲地說:“炮灰,你真TM是個爺們!”

56、強迫

說實話連旗跟田一禾在田家這幾天過得還挺舒心,最重要的是,一件大事解決了,眼前再沒什麼煩心事了,從此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了。
田一禾眼睛裡的天都是藍的,空氣都是甜絲絲的,在旅店裡做起來格外賣力。這兩人晚上在家裡陪老人,白天就出來宣Y,小日子特有規律。田母挺疑惑:“這倆人總出去幹什麼呀?咱們這種小地方,也沒什麼可逛的呀。”
田父眼光從報紙後面瞥過來:“不出去在家裡看你這張老臉哪,孩子的事別瞎管。”
於是田母也就沒詞了。
其實兩個人還能在家裡多待幾天的,自由職業者就這點好,用不著國家規定休息日,我想休息就休息,誰也管不著。更何況是田一禾和連旗這種老闆級別的。
這時,事情發生了。
事情發生之前,一點徵兆也沒有,跟春雷似的,說響就響了。這天一大早,田父出去買菜順道遛彎,田一禾跟連旗吃完早飯,正要穿衣服出門。他想出一個跟連旗玩的新花樣,心裡直癢癢,躍躍欲試的,恨不能一下子飛到旅店裡去。
先是連旗的電話響,打過來的人是田一禾店裡的小秦。雖說小秦現在是給田一禾幹活,但他拿兩份工資,主要還是連旗那邊。所以,田一禾店裡一出事,小秦先不給田一禾打電話,先給連旗打電話。
連旗聽著,臉色看不出喜怒,很是平常的樣子。他放下電話對田一禾說:“店裡有點事,咱得儘快趕回去。”
田一禾沒從連旗表情上看出什麼,這人估計天塌了仍然這副面癱樣,他是從連旗話裡聽出事情不一般,要不然依連旗的性子不會建議他們立刻走。
田母在旁邊聽到了,心裡咯噔一下,問道:“沒事吧?沒什麼事吧?”
“沒有。”連旗笑得雲淡風輕的,“禾苗租房子的老業主從國外回來了,今晚就得坐飛機離開,咱們去見一面。”
“啊。”田母放心了,“那快去吧,去吧。人家大老遠回來一趟不容易,咱們離得近,以後常回來幾趟就有啦。”
“行,媽,那我們走了啊。”田一禾藏不住事兒,那點旖旎心思早就煙消雲散了。笑話,店裡出事能行嗎?那是飯碗哪,還指著這個活著呢。
兩人收拾收拾東西,開門出去。田母一直送到樓下,看著他們攔下計程車,急急忙忙鑽進去。車子一個轉彎不見了蹤影,田母就這麼站著,直等到汽車騰起的灰塵慢慢地落回了地。她忽然感到一種突如其來的心酸,手捂著嘴,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
心裡有事的時候,時間過得極慢,距離變得極遠。田一禾在候車室裡坐立不安,時不時抬頭看一眼表,好像根本看不出分針在走動。
“到底什麼事啊?”田一禾忍不住問。
連旗瞧他一眼:“沒什麼大事,就是有人往你店門口擺花圈,撒紙錢。”
“什麼!”田一禾瞪圓了眼睛,立刻炸毛了,聲音大得周圍人全往他們這邊看,“TM的混蛋王八蛋!使壞都敢使到我這裡來了!我TM要知道是誰,我非把他大卸八塊不可我!”
“我正派人打聽,估計很快就能有消息,咱們先回去再說。”連旗推推眼鏡,說得很平靜。
一路上田一禾都齜牙咧嘴的咬牙切齒的,好像那個罪魁禍首就在眼前,非得一口一口咬碎了他不可!以前還真沒發生過這種事情,畢竟彩票站跟其他做買賣的不一樣,和一些社會勢力沒多大關係,而且相對比較,彩票站賺的錢不算多。田一禾的店是最火的,一個月也就萬八來塊錢,和開飯店的開洗浴城的一比差遠了。
顯然,這更像私人恩怨,不是別的彩票站瞅著他家生意眼紅,故意過來搗亂。
那能是誰呢?誰能這麼跟自己過不去呢?田一禾幾乎立刻就想到了胡立文,他記起臨來H市之前胡立文給他打的那個古裡古怪的電話,一定是這個混蛋!上次沒准就是想耍自己一把,自己沒去,結果來這麼個下作的手段。
田一禾氣得肺子都要炸了。有目標和沒目標瞎合計就是不一樣,放槍放箭都有了靶子。上去就一頓拳打腳踢把臉往豬樣上揍專往kua下狠踹先灌老鼠藥再澆一鍋滾燙的開水捏爆JJ插lan菊花讓他再憋壞!
田一禾腦海裡全是各種非凡的想像,完全沒注意到一旁連旗又接到個電話。這次手下人把事情打聽明白了,原來是董正博派人gan的。
連旗不由自主皺了皺眉頭,按下電話沒出聲。
連旗還不知道田一禾跟董正博之間發生的事,不知道田一禾曾把董正博給耍了,他以為姓董的是沖著他來的,田一禾只不過跟了吃了瓜撈。連旗太瞭解田一禾了,這小子把彩票站看得比什麼都重要,要是聽說因為自己被董正博算計了,這小子在收拾董正博之前,非把自己先痛駡一頓不可。
所以連旗就沒吭聲。
就在連旗閉著眼睛沉默的時候,就在田一禾憋著氣想要教訓教訓胡立文那個王八蛋的時候,就在他倆從北站裡走出來,要去開輝騰的時候,田一禾的手機響了。
田一禾滿腦子的胡立文,剛一聽對方說話半天沒反應過來是誰。那人說:“禾苗,我送的禮你看到了吧?覺得怎麼樣?”
“什麼呀?”田一禾緊鎖眉頭,不耐煩地說,“什麼禮呀?你誰呀你?!”
連旗聽到這邊的動靜,偏過頭來看他。
那邊笑了,笑得斯斯文文,笑得頗為含蓄,他說:“你忘了麼?我是董正博。”
“董正博?”田一禾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然後想起來了,這不就是那個在酒吧裡遇到後來被自己耍了的胡立文的朋友嗎?胡立文是個混蛋,這位肯定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他沒好氣地說:“對不起我還有事,你以後再打過來吧。”
“我知道什麼事。”那邊董正博很快地接了一句,“你的彩票站門口的東西,是我送的。”
“TM的原來是你!”田一禾一下子明白了,怒氣一直沖到頭頂上,“你TM個出門被車撞死吃豆腐被噎死過天橋被砸死娶媳婦戴綠帽子生孩子沒PI眼的王八蛋!”
董正博一點沒生氣,呵呵笑道:“行,罵得挺痛快。你給我送過大禮,我回送你一份,大家也算扯平了。怎麼樣?生意還行吧,受影響了嗎?”
田一禾氣運丹田,舌綻春雷一聲暴喝:“董正博,我X你媽!”
那邊半天沒動靜,估計是被田一禾這一嗓子給鎮住了,畢竟手機那玩意得緊貼著耳朵呢。別說董正博了,旁邊的連旗都給嚇了一跳,他看見田一禾的臉,憤怒得都扭曲了。
董正博好長時間才緩過勁來,這人也真沉得住氣,居然又笑了,笑得還挺邪魅,他說:“我現在在XXOO酒吧,我等你。”
田一禾二話不說,鐵青著臉就把電話給按斷了,氣勢洶洶地往外走,一邊走一邊對連旗說:“把車鑰匙給我!”
“還是我開吧。”連旗快步趕到田一禾之前鑽進了車子,依田一禾現在小宇宙爆發的狀態,不出車禍也得弄出一摞子罰單來。
連旗問田一禾:“你認識董正博?”他不問董正博是誰,他問你認識董正博?說明連旗是早知道這個人的。
但田一禾沒聽出來,他整個人都被憤怒的火焰籠罩了,除了想燒死那個姓董的之外沒別的想法,沒別的感覺。田一禾說:“他是胡立文的什麼朋友,TNN的一路貨色,沒一個好東西!TM的還想草我?我今天要不草死他我不姓田!”
連旗聽明白了,敢情董正博針對的不是他,而是田一禾,這簡直比針對他還令他難以忍受。搶自己的生意也就算了,還想玩自己的媳婦?
連旗推推眼鏡,他忽然又覺得疑惑了,按道理來說董正博既然想玩田一禾,應該是調查過他的,應該是十分清楚自己和田一禾的關係的。他還敢這樣,說明董正博有把握有信心也有手段,能打垮自己。
連旗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越到緊急時刻越沉靜,他決定不要輕舉妄動,先看看形勢再說。因此車子開得慢慢悠悠四平八穩,急得田一禾嗷嗷直叫。
車子開到XX酒吧樓下,田一禾跟S出鏜的子彈似的,“蹭”地一聲就躥進去了。連旗不緊不慢跟在後面,拿出電話聯繫了馮賀,囑咐兩句,這才隨後而入。
門口有個服務員,看來是特地等他們的,問田一禾:“田先生是嗎?董先生正在辦公室等您。”
田一禾不管不顧向裡沖,腳步又快又急,踏得地板咚咚直響。連旗一邊走一邊四下觀察,這裡明顯是董正博的一處產業,此時還是中午休息時間。服務員忙著整理桌椅,調酒師在吧台後擦酒杯,看上去一切正常。但連旗還是發現了暗中窺視的眼睛,他不動聲色跟在田一禾後面上了樓。
“這邊請。”服務員恭恭敬敬地把田一禾請到一處房間門前,雖然眼前這小子橫眉立目,一臉要找茬的樣子。他輕輕敲敲門,可田一禾等不及,直接上拳頭,“咣咣咣”一頓亂敲,震耳欲聾,好像那扇門眼見要被他一拳捶出個洞來。
門開了,現出穩坐在正中間寬大辦公桌後的董正博。他靠在舒適的辦公椅上,穿著一身灰白色的休閒西服,指尖夾著煙,對服務員微一頜首:“行了,你出去吧。”
董正博這句話跟沒說一樣,完全淹沒在田一禾刺耳的狂罵裡了。“董正博你TM敢玩我?你是個什麼東西?你個頭頂上長瘡腳底下流膿PI股眼兜不住屎的J貨!是不是你家死人太多花圈都擺不下了?讓我幫你燒紙就說一聲,我TM不差這點錢,我連你一塊燒!”
他第一句話一出口那個服務員忙不迭地把門關上,這哪是罵人哪,簡直是小鋼炮,殺傷力也太強了,尖銳得能把人的耳膜刺穿嘍。
田一禾罵第三句兩邊站得木頭柱子一般的四個保鏢就湧上來了,個個人高馬大把田一禾和連旗夾在中間,看那架勢隨時都要上來狠揍這小子一通。
田一禾根本不管這些,別說四個保鏢,就是天王老子來,也阻止不了他罵人,遇神殺神遇佛殺佛,那叫一滔滔不絕口若懸河,最後結束語擲地有聲鏗鏘有力:“董正博,我TM今天gan死你!”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上班鳥,喜憂參半哪~~~

57、教訓

作者有話要說:嗯嗯嗯,謝謝各位親的認真,我都好好地聽取了,親們的意見非常有用呀有用呀,很能影響劇情的。所以,為了各位親心水的小受,好好地繼續地認真地評論吧,像阿華田和忠犬攻親一樣,哇嘎嘎!!
田一禾一句話說完了,喘著粗氣盯住董正博,好像剛剛打過一次衝鋒的戰士,在被成功佔領的高地上憤怒地俯視敵人,這種憤怒也是高傲的、輕蔑的。
面對田一禾的發飆,董正博充耳不聞,他夾著煙捲緩緩離了嘴邊,慢悠悠吐出個煙圈。他不看田一禾,他看連旗,他對著辦公桌對面的兩把椅子一點頭,說:“請坐。”
連旗呵呵一笑,推了推眼鏡,說:“謝謝。”走過去坐下了。
“坐你X個頭啊!”田一禾擰著眉毛罵,也不知是罵董正博,還是太沒有眼力見兒的連旗。田一禾一步逼近過去,雙手重重拍在辦公桌上,叫道:“董正博,你趕快把我店門口那點爛貨取回家去自己燒,要不然我跟你沒完!”
董正博一笑,他半眯著眼睛沖田一禾吐出個煙圈,笑裡夾雜著挑逗的意味:“你放心,你想有完也不行。”他的身子往前探,貼近田一禾,在對方雙腿間瞄了一眼,“我看上你了,我沒玩夠之前,你想有完也不行。”
田一禾翻個白眼,乾笑兩聲:“哈哈,哈哈,真好笑。你TM誰呀你,賺兩個臭錢你還真以為你爸是李剛啊?居然還想玩我?我告訴你,趕緊把我店門前那點東西搬走,不然我找人把你這破地方給端嘍,看TM誰厲害!”
董正博一攤手:“請便,我的店很多家,這家開不了還有別家,你那個彩票站就一個吧,心血吧?”
“切——”田一禾不在乎,“少TM跟我來這個。你還真當我泥捏的呀?小爺我在道上混的日子也不短了,公安的稅務的黑的白的認識的也不算少。姓董的,我知道你家大業大有兩個臭錢,你也別把我當軟柿子往死裡整。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這店我TM不開了,你能把我怎麼地?小爺我賺錢賺夠了,現在還有人包養,我怕你呀?我一關門我環遊世界去。你以為你嚇唬兩下我就能服軟?你眼睛瞎你看錯人了!”他回頭狠狠一瞪身邊的保鏢,“去你X的裝什麼教父啊你,擺兩個黑衣服木偶嚇唬人哪?有本事你TM現在就弄死我,用槍還是用刀你說話,我TNN的皺皺眉頭我不姓田!”
田一禾那也是在街角擺過餛飩攤的,大風大浪沒經歷過小風小浪也是見識過的,也是拎著殺豬刀把一群地痞小流氓追得滿街跑的。他算是看明白了,這社會不怕不要臉,就怕不要命。只要你能豁得出這條命,啥事都不是大事。更何況他心裡有小算盤,說白了董正博就是相中他這麼個人了,被耍了兩回想出口氣,姓董的能把自己怎麼著?為了這麼點事見血出人命也犯不上啊。
田一禾見過所謂的混黑道的,他又不是剛出社會的小白。在街邊做小買賣,最主要不是答對公檢法,最主要就是答對道上的人,當然更多時候他們都是互通的。黑社會動不動就拿出槍來崩一個?動不動揮著片刀滿街砍人?動不動就滅你全家還不犯法?那是電視劇,現實生活你遇到幾回?為了個PI事為了點PI錢值嗎?他們動手不?也動。但輕易不動。有點事就動,那不是黑社會,那是瘋人院。
董正博不看田一禾,他扭頭看連旗,一挑眉毛:“口味挺獨特啊,夠辣。”
連旗笑笑:“還好吧。”
“吃得消麼?”
“我沒問題。”連旗推推眼鏡,“不過,估計不是每個人都吃得消的。”
田一禾望望這位,再望望那位,好麼,這倆人嘮上了,不管他了。田一禾那一痛亂罵就跟一頓往水裡打的火炮似的,除了聽見幾聲響,一點反應沒有。
他一拍桌子:“說什麼呢你們!姓董的,我饒不了你!”
連旗一拉田一禾:“你坐,咱們慢慢說。”
田一禾瞅著他倆,氣哼哼的。
連旗再一拉他:“坐吧。”
田一禾不坐,他梗著脖子站著,雙手抱胸斜著眼睛瞥董正博,我看你到底想怎麼樣。
董正博開口了,瞅著田一禾的眼神還挺玩味:“看樣子沒少給你惹禍吧。”
連旗呵呵笑:“還好,都能擺平。”
董正博把手裡的煙掐了:“連氏兄弟還用說麼,在S城呼風喚雨那麼多年。連新連老大名聲在外,我是很佩服的,唉——可惜了……”語氣頗為遺憾,大有相見恨晚之意。董正博提連氏兄弟,提連新,就是不提眼前這位連旗,話裡的意思已經很明確了,他瞧不上這位連哥。
連旗不在乎,笑眯眯的沒脾氣的樣子。
董正博一條腿架在另一條腿上,慢條斯理地問:“你的伴兒耍了我一次,這事你說該怎麼辦?”
田一禾插口罵道:“那是你犯J!”
連旗一擺手,沒讓田一禾再罵下去。也不知怎麼,田一禾竟閉嘴了,也許是他瞧出來,今天這事沒那麼簡單,絕對不是他耍董正博一把董正博再玩他一回的事。
連旗沉吟片刻,從董正博的桌子上拿起煙盒,抽出一根煙來雙手遞了過去,說:“董哥大人大量,就別見怪了吧。”
董正博一動不動,半眯著眼睛。連旗也不動,雙手托著那根又細又白的煙,臉上的笑容一點都沒變。
空氣凝固了,田一禾察覺出一種不正常的帶著點火藥味的氣息。他咽了一下,忽然感到有點熱,喘不上氣。田一禾不耐地扭了一□子,手臂不知不覺放了下來。
就在這時,董正博陡然爆發出一陣大笑,笑聲極為突兀而洪亮,有些刺耳。他一邊笑一邊從椅子上站起來,背著雙手緩緩踱到後面,拍一拍椅背,說:“聽說連哥的生意不錯啊,蒸蒸日上前途光明啊。”
連旗把舉著的手收回來,拿起那根煙,像擺放一件極易碎的琉璃工藝品一樣,把香煙小心翼翼放到桌上。他淡淡地說:“還好吧,兄弟們照顧。”
董正博側著身子,目光穿透窗戶的玻璃,望向天空,極目遠眺。一手放在腰間,偉人似的歎息著說:“S城真是塊風水寶地,難怪當年能興盛一個民族,替換一個朝代。連哥,能在S城壟斷一樣買賣,也算了不起了。吃著碗裡的,望著鍋裡的,想吞也得看自己的胃口有多大。能吃早就吃了,你說是吧?”
連旗想一想,點點頭:“也對。”
董正博對上連旗的眼睛:“這樣吧,黑彩你獨大,咱們三七開。”
連旗呵呵笑道:“我現在就挺好的,還不用麻煩別人。”
董正博搖搖頭:“連哥,不是我說你,你雖然還在道上,但封閉得太久了,很多消息都不夠靈通。現在是不錯,但往後的事,恐怕你就掌握不了了。”
連旗推推眼鏡,不說話。
董正博循循善誘語重心長:“連哥,我知道你和丁白澤他們關係很好。但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強龍不壓地頭蛇。他們回去了吧?這幾天都沒什麼動靜了吧?”他意味深長地說,“家裡後院失火,前面也就顧不得了。”
連旗皺皺眉頭:“如果我沒記錯的話,董哥好像也是外來戶吧。”
董正博笑得深沉:“人和人不一樣。”
連旗推推眼鏡:“要是我不同意呢?”
聽了這話,董正博竟把目光又轉向田一禾。田一禾在一旁都聽呆了,我靠簡直就是黑道交易現場版啊,不過好像炮灰正處於下風。他現在算是明白了,敢情董正博的目標根本不是自己,是連旗,自己就是個吃瓜撈的。
董正博瞧過來的時候,田一禾心跳了一下。他後悔了,早知道事情這麼複雜,殺了他也絕對不會踏進這個門。他有種很不好的預感,這件事只怕不能善了,而且他還脫不了身了。
董正博瞅著田一禾,眼睛裡透著邪光,他從抽屜裡拿出一摞子照片來,扔到桌子上:“你瞧瞧這個。”
田一禾一把搶過來,一張一張翻開,越看眼睛瞪得越大。照片裡不是別的,正是他在酒吧裡挑脫衣舞的樣子,五光十色的燈打在他的LUO體上,伴隨著下麵無數雙陷在陰影裡的高舉著的手,顯得無比放D而qing se。照片極為清晰,自己臉上沉醉的迷蒙的痛苦的歡愉的神情歷歷在目。
田一禾嘶聲道:“你!”
董正博慢慢說道:“禾苗兒,要是我把這些照片貼到你父母家門口去,所有鄰居人手一張,你會怎麼樣?”他像想到那種情景似的,哈哈大笑起來。
田一禾一把照片直甩到董正博臉上,口中怒駡:“我草你X!”瘋了一樣撲過去。
“砰”地一聲轟響,仿佛巨雷炸在耳邊,一下子把田一禾震在當場。田一禾呆住了,他極慢極慢地低下頭,一個槍眼緊貼著他的身子豁然出現在辦公桌邊。他好像被什麼狠咬了一口,慌忙躲開,一PI股摔坐到椅子上,冷汗直冒。
田一禾耳朵裡嗡嗡的,半天才反應過來那是槍聲。沒有親耳聽到,你完全想像不出槍聲原來這麼響,這麼令人震撼。
董正博裝模作樣對手下一擺手:“幹什麼?把客人嚇到了。”
連旗掃一眼那堆照片,嗤笑一聲:“人和人是不大一樣,至少我的手段就沒這麼下作。”
董正博一聳肩:“白貓黑貓,能抓住耗子的就是好貓。我倒不介意用一些非常手段。我聽說連哥是個重情義的人,想必對禾苗兒也挺認真吧?也見不得他名譽受損回不了家吧。”他悲天憫人地歎息,“沒辦法,同X戀還不太能見得了光,而小田田也太不檢點了些。”他故意把小田田三個字拉長了聲,帶著強烈的yin xie的意味。
田一禾臉色蒼白,羞怒交加,他哆嗦著唇,說不出一句話。

58、出手

董正博覺得自己完全收到了預想中的效果,滿意地又坐回了椅子,手肘放到桌上,雙手手指交叉,和手臂形成一個三角形。這個姿勢使他明顯帶有幾分領袖的氣質,幾分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架勢。董正博內心深處很喜歡這種感覺,他刻意停頓了一會,眼睛在連旗和田一禾臉上掃來掃去。
“連哥,這些年錢也賺了不少了,雖說還年輕,不過反正也找到了合適的伴,早點享受生活不是更好?”董正博不懷好意地瞥一眼田一禾,“更何況是這麼夠味的伴兒。說實話,要不是看在連哥的面子上,這個人我是一定不會放的。”
話已至此,也就沒什麼好說了,連旗站起來:“多謝提醒。”
董正博沒有起身送客,沒什麼必要,他只是一攤手:“連哥,你可以考慮一下。不過大家都很忙,而我的耐心還挺有限。”
連旗笑笑,笑意卻沒有達到眼底,他拍拍田一禾的肩頭,輕輕地說:“咱們走吧。”
田一禾懵懵懂懂地跟在連旗身後走出那個魔窟一般的酒吧,當奪目的陽光刹那湧入眼簾,田一禾甚至有些眩暈。他下意識地一回頭,酒吧的門關著,襯著黑洞洞的窗玻璃,像個齜牙的怪獸,仿佛一張口就把人吞入另一個世界。
田一禾忽然有一種感覺,他這輩子再也不想進什麼酒吧了。
兩個人在輝騰裡很沉默,長久沒有出一聲,一直到田一禾家樓下。連旗說:“你先上去吧,我還有點事要辦。”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可田一禾能覺察出裡面的洶湧澎湃,還有一些他看不懂的東西。田一禾心中一跳,立刻緊張起來,說:“炮灰,你幹什麼去?”
“沒什麼,像董正博說的,回去考慮一下。”連旗輕描淡寫。
田一禾眨眨眼睛,猶豫著說:“要不,炮灰,咱離開S城一段日子,出去玩一圈吧,反正錢也賺的差不多了,我還沒享受人生呢。”他故意說得挺輕鬆的,其實心裡十分不安。
別怨田一禾膽小,他其實只是個普通小老百姓,哪見過這種場面?更何況董正博這次是捏住他軟肋了。田一禾表面嘻嘻哈哈沒心沒肺的,內心深處非常注重和父母的關係,好不容易峰迴路轉能回家了,要讓董正博一鬧,估計這輩子也別想再回去。父母歲數大了,難道還要再受一次打擊?田一禾不怕低頭,該低頭的時候你就得低頭,忍一口氣也就過去了。
連旗對上田一禾憂心忡忡忐忑不安的眼睛,沉靜地一笑,拍拍他的肩頭示意安撫:“沒事,我有分寸,你先回去,等我電話。”
田一禾慢慢走下車子,站在路邊,見輝騰劃出一道弧線,消失在街口轉角,這才沒精打采地往店裡走。
還沒到門口,裡面湧出人來,全是些老顧客,七嘴八舌地嚷嚷:“小老闆今天早上怎麼回事啊?”
“你得罪誰了吧?”
“沒事,是不是這個地界的?跟哥說,哥幫你聯繫聯繫。”
“對,大不了花倆錢唄。”
“哎呀小老闆,別說我馬後炮啊,你有時候這張嘴吧,也太那個啥……”
“以後咱低調點,低調點。”
田一禾往店裡瞄一眼,除了那幾個“死忠粉”,平時午飯都要在彩票站領盒飯解決掉的,還有一些散戶,生意沒受多大影響。但他一點也放鬆不下來,這種事情就怕“磨”,尤其買彩票的圖的就是個吉利,手氣好,忌諱特別多。一次沒事,兩次三次、四次五次就說不好了。
更何況,還有那些照片。
田一禾打開後門鑽進彩票站的休息室,頹然躺在髒兮兮的硬木板床上。那堆照片一張一張地在眼前晃來晃去,他沒法不去想。幾年前,自己錯過一次了,徹底敗在胡立文那個混蛋的手上,誰成想幾年以後還是如此,這次卻是敗在自己的手上。錯了,真是錯了,要是自己沒那麼狂沒那麼騷,董正博那犢子還能有威脅自己的藉口嗎?你說想好好過個日子,怎麼就這麼難呢?
田一禾亂七八糟地想,腦袋裡暈乎乎的,一會是董正博那張無恥的臉,一會是一路向北斑斕的燈光。
門開了,進來的人竟是王迪,在門口遲疑著。
田一禾坐起來,問道:“怎麼,有事麼?”
“沒……沒什麼。”王迪搔搔頭,“田哥,我過來看看你,聽說今天早上有人來搗亂……”他無措地搓著雙手,有點不太好意思,“田哥,那啥,你別上火,真的,我瞧連哥挺有本事的,他一定能擺平。”王迪經歷過一些事,人也成熟不少,覺得以前太對不起田一禾,總想找機會補償。
田一禾嗤笑一下,他看出來王迪是特地過來寬慰他的,雖然樣子彆彆扭扭,但心是好的。田一禾招呼他坐到對面凳子上:“怎麼樣,在那邊幹得不錯吧?”
“嘿嘿,還行。”王迪又摸摸後腦勺,笑得憨憨的,“連哥說我挺本分老實,就是不太會算帳,但別的都行。”他望瞭望四周,壓低聲音悄悄說,“連哥也讓我賣黑彩了。田哥你放心吧,我肯定好好幹,一定不給你丟臉。”
田一禾苦笑,無論黑彩還是正規彩,能不能再辦下去都不好說。他一拍王迪的肩頭,忽然動了個念頭,他想起連旗臨走時說的話,怕那個炮灰一衝動別弄出什麼事來。田一禾越核計越不放心,但又不能對王迪明說,思忖一陣,推心置腹地說:“王迪,有件事哥不瞞你。我跟炮……呃,連旗,是那個啥……啊……你懂吧?”
王迪眨巴眨巴眼睛,腦子裡靈光一閃恍然大悟,連連點頭:“知道知道,嘿嘿,我聽到他們私底下都說……嘿嘿,我知道。”
田一禾嚴肅地問:“你不會歧視我們吧?”
“怎麼會!”王迪提高聲音,極為認真,“田哥,你和連哥我都是很佩服的。”
“這就好。”田一禾摟住王迪的脖子,“那……我跟連旗,你向著誰?”
“啊?”這個問題可有點犯難,王迪摸摸後腦勺,心想:難道這倆人之間還耍心眼?田一禾看出他的疑惑,歎息著說道:“阿迪,他可比我有錢哪。”
王迪又眨巴眨巴眼睛,忽然明白了,原來小老闆這是沒有安全感。也對,結婚了還有離的呢,更何況這種扯不了證的。他一拍胸脯,義正辭嚴地說:“放心吧小老闆,我幫你看著連哥,有什麼風吹草動,第一個告訴你。”
“好。”田一禾懇切地點點頭,“我瞧他最近就有點不老實,發生什麼事一定要最先通知我。”
“行,沒問題!”王迪終於有機會報答小老闆,赤膽忠心領命而去。
田一禾長出一口氣,又躺回硬板床上盤算。生意肯定是做不成了,不如就這麼收手,先出去玩玩。把店盤給別人,遊一圈等事情過去了,再租房子重新開始唄。就是不知道連旗那邊想怎麼辦,他一個開黑彩的,跟黑社會肯定有瓜葛。田一禾不怕別的,就怕連旗出頭跟董正博鬥一場。在田一禾眼裡,連旗也是個黑,雖然他不在意這個,但你不能否認,一但事情鬧大被員警介入,那可真是兩敗俱傷吃不了兜著走。田一禾沒見過真正的腥風血雨,他也不想見,小風浪那叫Q趣,大風浪那是要翻船的。
田一禾決定無論如何也要好好勸勸連旗,退一步海闊天空,錢是賺不完的,人出事了可就全完了。田一禾是個極有韌性的人,而且心大,這種人最重要的特點,就是不管怎麼樣都能往寬了想,都能給自己找到退路,都能找個藉口讓一切都說得過去,反正別往絕路上逼自己。要不然,早在擺餛飩攤之前,他就把自己逼死了,還用等到現在?
至於照片……田一禾又想到個主意,他要鼓動父母搬家,搬S城來,這樣周圍人都不認識,董正博那堆照片給誰貼去?再說了,不就是上身沒衣服在人前扭PI股嗎?也算不了什麼大事啊,頂多有些不雅觀,就告訴父母是模特表演。老爺子生氣大不了再挨回打唄。田一禾越想越樂呵,越想越覺得行,那點怨氣怒氣早就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田一禾這邊打算得挺好,可惜事情發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如此之神展開,讓他充分見識了一下連旗這個炮灰攻的老大氣概。
連旗正在給丁白澤打電話,他不過去了田一禾家短短幾天,竟發生了這麼多事。丁白澤說話的聲音依舊謙遜溫和:“你好,連哥。”
“聽說你們最近動作不小啊。”連旗打趣,和田一禾比起來輕鬆多了。
丁白澤接過葉傾羽遞來的咖啡,溫柔地和自己的愛人對視一眼,微笑著說:“還好吧,忙一些事。”
“準備收網了?”
“嗯。”丁白澤啜飲一口,“是董正博忍不住了。”
“這件事交給我吧。”連旗淡淡地說。
丁白澤怔了怔,連旗一直保持置身事外,沒想到最後竟能主動開口。這對丁白澤來說無異於天大的好消息,連旗擺明除了黑彩對其他利益毫無興趣,那就是只出力不要好處,這種便宜買賣哪兒找去?丁白澤一笑:“連哥,對付這種敗類,其實不用你出手。”
連旗不想說董正博竟敢威脅田一禾,只說:“就這樣吧。”想了想又打給馮賀:“董正博所有的地方,哪裡保護措施做得最嚴密?”
馮賀毫不猶豫:“他家。”
連旗說:“那好,就在他家動手。”他放下電話,一抬頭,正對上後視鏡中的自己。連旗緩緩把眼鏡摘下來,露出顴骨上那道帶著戾氣的鮮紅的疤。

59、收拾他!

董正博是在家裡被連旗活捉的,當時他正在睡覺。他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到連旗會在這裡動手,這裡是他的大本營,保護系統杠杠的。監視器報警器各種器,無線紅外線各種線,還有十來個保鏢和數條狗,圍得大宅子森嚴壁壘銅牆鐵壁。
按道理連旗無論如何也不該進來,可人家偏偏就進來了。進來的時候所有器所有線都沒起到任何作用,那些人那些狗都跟啞巴了似的,半點動靜都沒有。
董正博後來想,那時他要是還在玩就好了,就仍清醒著,就能發現周圍的異樣。但他沒有,近一個月了,他就消停這麼一天,沒折騰胡立文沒折騰身邊的人沒折騰新的男孩子。
然後,出事了。
董正博睡得很香,很沉,夢裡似乎自己正在一個燈光璀璨的什麼宴會上,萬眾矚目中舉杯示意,躊躇滿志光芒萬丈。這時,他感到太陽穴上微微一涼。
任何人都是有警覺性的,即使是在睡夢之中,更不用說太陽穴是身體最敏銳的部位。董正博一下子驚醒了,眼睛剛睜開就半眯了起來。他沒辦法不眯著,臥室的大燈被點著了,明晃晃的太刺眼。事實上,不只是臥室,樓上樓下客廳廚房,這棟別墅裡所有的燈都亮了,燈火通明明目張膽。連旗就這麼堂而皇之地進入了董正博的家,旁若無人鎮靜泰然。
當然,董正博清醒時還看不到連旗,他先看到的是馮賀。
馮賀身子略略前傾,陰影壓在董正博的頭頂,面無表情。
董正博覺得太陽穴的那一點森森涼意一直沖到心口窩裡,把整個心凍成一坨,沉甸甸地墜在胸腔,迫得幾乎喘不上氣來。他竭力保持著冷靜,他說:“你要幹什麼?”
“董先生。”馮賀笑了一下,語氣頗為客氣,絲毫沒有強迫人的意思,“連哥說要見見您。”
董正博眼梢往上挑,餘光瞥見了默立在床頭,柱子一樣的黑衣人。就是這個黑衣人,手裡握著一把槍,槍口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那支槍很長,帶著消音器。
屋子裡只有兩個人,馮賀,和那個黑衣人,黑衣人的槍口沒離開過董正博的太陽穴半分。黑衣人蒙著臉,但目光木然,沉靜得像一口枯井——這是真正殺手的目光。
董正博咽了一下,他從床上站起來,保持著平靜和尊嚴,他說:“我要穿身衣服。”
馮賀看著對方赤GUO的身體,沒有半分嘲弄或者取笑的意思,很自然地說:“當然可以。”順手把床頭的睡衣遞給董正博。
董正博慢慢地穿上,他一邊動作一邊飛快地思索。他想動手,但念頭一沖進腦海就被他立刻否決了。對方兩個人,還有一把槍,而且能這麼大模大樣地走進來,外面一定還有別人。董正博暗暗考慮一陣,決定等一等。看來連旗沒想要自己的命,要不然早動手了。
董正博跟著馮賀走到外面,他發現自己的別墅已經完全被連旗控制,走廊裡竟然全是人,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更可怕的是這麼多人居然連點聲音都沒有,呼吸聲幾不可聞,簡直就是寂靜。
直到走下樓梯,才聽到客廳裡傳來的細微的“嗚嗚”聲,原來胡立文和妹妹董小蓓。兩人都穿著睡衣,被繩捆索綁按跪在地磚上,嘴裡封著膠條。董小蓓看見哥哥,激動得渾身發抖,淚流滿面,不停地掙扎。胡立文看上去還比較穩定,只是面色很蒼白,眼睛掙得大大的,流露出幾分驚恐。
連旗坐在正中間寬大的沙發裡,他沒帶眼睛,臉上的疤在燈光下格外明顯。一個手下給他倒了杯紅酒,正是董正博悉心收藏的1961年的Cheval Blanc,但連旗一口都沒喝。他臉上仍掛著笑,卻極為冰冷,感覺不到絲毫溫度,襯著那道疤痕,無形中為他平添幾分殘酷的戾氣。
馮賀一指連旗旁邊的小沙發,對董正博說:“董哥,請坐。”
董正博沒有做徒勞的反抗,他坐下了,姿勢有點僵硬。他望著連旗,目光中透著幾分野獸被逼上絕路的兇狠,他說:“連旗,我真是小瞧你了。”
連旗笑了笑,他舉起食指勾一勾,馮賀遞過來厚厚一摞子照片。董正博一開始以為是田一禾的那些,等連旗把照片放到桌子上才發現不是。
那是董小蓓的照片。照片裡董小蓓YD放L,赤身GUO體,周旋在一個、兩個、甚至幾個男人中間,醜態畢露不堪入目。
董正博看不下去,怒火中燒,把照片“啪”地全摔在茶几上,指著連旗的鼻子:“你卑鄙無恥,怎麼可以對我妹妹……!”
“你放心。”說話的是馮賀,“她就是全TUO光了躺下來,我們也對她沒X趣。”他瞥一眼在地上發抖的董小蓓,“你妹妹背著你幹的好事你不會不知道吧?連哥不過把記錄照片拿過來給你看看。”
董正博猛地回頭,惡狠狠盯住董小蓓。董小蓓嚇得一縮,哆嗦著出不了聲。
“還有這個。”馮賀拈起一張光碟,手腕一抖,光碟在空中化了一道銀色的弧線,落到董正博面前。馮賀勾起嘴角,笑意帶著幾分嘲弄:“難怪你妹妹不甘寂寞,原來是你的原因。”
董正博臉色發青。那張光碟他很熟悉,是玩弄胡立文時錄下來的,這種光碟他還有很多,鎖在保險櫃裡,沒想到……
董正博喘了幾口粗氣,陰沉的目光盯住沉默不言的連旗:“你……到底想怎麼樣?”
“沒什麼,連哥的意思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馮賀笑笑,“這也是道上的規矩,董哥你剛進入這一行,恐怕還不太懂。”
董正博明白了,這是給田一禾報仇來了。連旗從頭到尾都沒問過田一禾那摞照片半句,他還用問嗎?別說自己的把柄捏在人家手裡,自己不敢拿出來,連旗把保險櫃都打開了,那些照片還找不到?
董正博在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什麼,但他拼盡全力控制著自己,他不想輸得太難看。現在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他連一丁點的反抗餘地都沒有。可董正博這時候還能很冷靜地分析形勢,連旗不想殺他,也許事情還有轉機。
董正博艱難地說:“是小弟不懂事,得罪了連哥,對不住連哥了……”他是咬著牙說的,他這才發現說這種話比被槍指著還難受。他又咽了一下,喉嚨裡乾澀得厲害,像咽了個釘子。可是他不能停,他得表態,人家費盡心力坐在這裡,就是要你表態。
董正博說:“黑彩全歸連哥,小弟人小力薄吞不下那麼多……”連旗拈起茶几上的紅酒,晃了兩晃。董正博又說:“東邊三個區的生意,小弟也不占了……”連旗把酒杯湊到唇邊,輕輕啜飲了一口,他微眯著眼睛,仔細品味著紅酒的甘醇。
董正博心痛得要死,他一咬牙,沉聲說:“小弟只占兩個區,其餘的全還給連哥。”
連旗還是不說話。
董正博憤怒了,他梗著脖子叫道:“連旗!得饒人處且饒人,我辛辛苦苦打下半壁江山,你總得給我手下一個交代!我姓董的也不是吃素的,逼急了大家一拍兩散,誰也討不了好去!”
這幾句話聲音極大,在一片寂靜的近乎空曠的屋子裡震得每個人耳朵嗡嗡響。連旗笑了一下,他把酒杯放回桌上,身子慢慢前傾,湊近董正博。連旗的眼眸幽深,讓人捉摸不透,他終於開口了,只這一句話,就讓董正博整個人瞬間墜入深淵,萬劫不復:“我不要這些,我要你的命。”

最後一個字落下,馮賀一招手,兩個人蜂擁而上,一前一後把董正博捆了個結結實實,封住嘴,跌跌撞撞扯到門外。
外面地上保鏢獵犬躺了一地,個個人事不知。董正博當然不知道他們都中了麻醉槍,還以為都死了,雙腿發軟差點癱倒地上。
後面的人把他揪住,塞進汽車後備箱裡,“砰”地蓋上,四周頓時一片黑暗。
董正博在心裡轉了千百個念頭,他能真切地感受到汽車的顛簸,一顆心幾乎要跳出腔子。怎麼辦怎麼辦?他又悔又怒,早知如此就該先派人把連旗幹掉,也不至於像現在這樣束手無策。繩子捆得很有技巧,他稍稍掙扎,卻越來越緊,雙腿綁得很短,踢都踢不了。董正博急得冷汗涔涔,呼哧呼哧喘著粗氣。
也不知過了多久,車子停下來,不一會眼前一亮,車廂蓋被人打開。還沒等董正博反應過來,兩人伸手把他揪出來。
四周黑黢黢的,星月的光映在樹林,似乎還有人在擺弄手機,螢幕的光芒一閃一閃。依稀可以見到前面一塊大空地,周圍站著一些人,停著幾輛車。
董正博被人推到前面,扯下嘴上的膠帶。他猛地狠吸一口清冽的空氣,忍不住咳嗽了幾聲。一個人搖搖晃晃踱過來,笑嘻嘻地說:“董哥,好久不見哪。”
董正博借著微弱的光芒認出來人,竟是裴瀟。他下意識地往四周一瞧,不只是裴瀟,還有譚清泉和周鴻,丁白澤和身後悄然無聲的葉傾羽,都是老對手老熟人。
孫建波走過來,錘了馮賀一拳,兩人勾肩搭背,點上煙。
董正博在發抖,夜風毫不留情地鑽到薄薄的睡衣裡,刺激得渾身血液都要凍僵了。他赤著腳跌跌撞撞走到空地上,身邊是從另一輛車子帶下來的胡立文,胡立文全身癱軟,是被人拖下來的。董小蓓卻不知被他們弄到哪裡去了。董正博對妹妹的安危已經沒有心思理會了,他難以置信地望著面前一個巨大的深坑,像迎面被人狠劈了一刀,寒意直透到骨頭縫裡。

60、活埋

董正博的臉慘白,雙腿都不像自己的了。他雖說在S城插手黑道上的生意,但平時也就是個打打殺殺,真沒見過這種場景。但董正博畢竟經歷過大風大浪,一個勁地告誡自己:穩住,穩住。眼睛在四圈一掃,周圍站著的人不少,連、周、譚、丁、裴幾個人都倚在車邊,或吸著煙,或小聲說著話。身前身後的小弟們臉色都很漠然,看不出一丁點兇狠的架勢。可越是這樣,董正博心裡越沒底。
還沒等他多想,兩個人抬下兩口長長的黑匣子,和棺材差不多,只是矮半截,黑黢黢地放在地上。董正博的心跳到喉嚨口,胡立文早就瘋了,奮力掙扎著,被堵住的嘴發出嗚嗚的聲音。
董正博望向連旗,他知道今天自己是生是死就握在人家手裡了。董正博覺得自己得說點什麼,不說他也能發瘋,他沉聲問:“連旗,我就不信你敢殺我,你到底想怎麼樣?”他話說出來才發現一點底氣都沒有,輕飄飄地發顫,隨著夜風就消散了。
連旗不吭聲,他從馮賀那裡接過一支煙來,慢慢吸了一口,紅光在黑暗中一閃一閃。連旗眯著眼睛看董正博,曲指彈彈煙灰,輕描淡寫地說:“動手吧。”
幾個人立刻撲上來,七手八腳把董正博和胡立文一人塞進一個黑木匣子裡。董正博剛喊出一聲,就被封閉的蓋子擋住,眼前頓時一片漆黑。這種黑暗無形中增添了萬分恐怖的氛圍,什麼都聽不見什麼都看不見。只能感受到木匣子被人抬起來,輕微地搖晃,隨即猛地一沉,落到坑底。
木匣子又挨又窄,恰恰能容下一個人,雙腿伸直,膝蓋只能稍微曲起。董正博瞪大眼睛左右查看,頭的左側露出一條縫隙,隱約可見一絲光芒。董正博拼命掙扎,雙腿用盡全力蹬在底板上,砰砰地響。可惜一切都是徒勞,“棺材”上方傳來沙沙的聲響,緊接著有沙粒順著縫隙湧入少許。董正博耳邊嗡地一聲,腦海裡一片空白,他好像突然明白了自己的處境,真是要被活埋了。
董正博雙目暴睜,驀然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吼聲,他像只困在籠中的獸,左突右支上下顛動,可這時一切都是徒勞無功。
連旗站在一旁,看著手下一鍬一鍬往黑棺材上灑土,直到將其整個掩埋,有幾個好事的還揮鍬把土拍得嚴實點。連旗笑笑,問馮賀:“裡面空氣大概能堅持多長時間?”
“五分鐘。”
連旗點點頭:“那就五分鐘之後挖開。”
裴瀟笑嘻嘻踱過來,一拍連旗肩頭:“你家那口子怎麼沒來呀,不太符合他喜歡湊熱鬧的性格啊。”
連旗搖搖頭:“我沒告訴他,這種事情還是少見點為妙。”
裴瀟噴笑:“你是不是怕嚇著他,以後見到你硬不起來了?”
“滾。”連旗錘了他一拳。
周鴻和譚清泉在一旁瞧著,周鴻皺皺眉:“有點過了吧。”
譚清泉淡淡地道:“教訓教訓也好。”周鴻就是怕他反感,見他沒意見,一笑也就罷了。
很快五分鐘過去,手下們動手挖坑,他們埋得不深,幾鍬下去露出棺材來。棺材其實是用鎖扣上去的,從外面一擰就開,裡面怎麼動也開不了。
幾個人七手八腳把董正博和胡立文拉出來,兩個人剛才在棺材裡窒息了,好不容易喘上這口氣。胡立文整個人癱軟著,直都直不起來,目光呆滯嘴角流涎。靠近他的手下聞到一股臭味,一人笑駡:“我草,TM的嚇尿了。”
董正博被兩個人架著,灰頭土臉面無人色。足足過了十分鐘才清醒,他也真彪悍,啞著嗓子對連旗叫囂:“姓連的,你夠狠!”
連旗一挑眉,輕輕一揮手,那幾人二話不說一擁而上,連踹帶推,把董正博又給塞回棺材裡了。董正博在裡面破口大駡:“姓連的我草你祖宗!……”剩下的喊叫都被土層給掩埋掉。
幾個人還想動胡立文,卻被馮賀攔住,馮賀低聲對連旗說:“連哥,我瞧他夠嗆。”
連旗點點頭:“把他帶回車裡。”結果需要對付的只剩下董正博一個,這下痛快多了。
一個人能死幾回?董正博這一晚上死了四回,每一回都被人活生生推到棺材裡埋在土坑中;活生生感受到空氣漸漸稀薄,直到再也透不上一口氣;活生生憋得昏死過去,挖出來再弄醒。
到最後董正博也完了,手足癱軟神志不清,渾然不知自己到底是活著還是早已死了。
馮賀命人把董正博拖到連旗面前,跪在地上。不是董正博想跪,是他沒那個力氣站起來。馮賀走上去,很客氣地問:“怎麼樣,董哥,招待得還不錯吧?”
董正博喘著粗氣,弓著腰,像一隻扒了皮的蝦。連旗把煙頭扔到地上,踩滅了,蹲□子,和董正博平視。董正博的目光渙散,精神已經被徹底摧毀了。
連旗笑笑,笑裡帶點嘲弄的意味,他不跟董正博說一些把手裡的地盤生意全吐出來的廢話,他就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告訴董正博:“以後不要再到S城來,來一次,我埋你一次。”說完,直起身子,說:“把他弄車上去。”
兩個人上來架住董正博,拖著腳往車邊走,嘴裡嘟囔:“還TM挺沉。”好不容易把他塞進車子裡。董正博PI股挨在柔軟的椅子上,神色茫然望瞭望四周,陡然明白人家已經放過他了,不要他的命了。董正博爆發出一聲慘叫,撕心裂肺驚天動地,緊接著放聲痛哭。那是在生死之間盤旋幾個來回,完全放鬆的人才能有的哭聲,哭得涕淚橫流完全崩潰毫無形象。
這哭聲把大家嚇了一跳,隨即一起大笑起來。
馮賀拍拍車頂,笑道:“走吧走吧,再不走他就瘋啦。”小弟連聲答應,一打輪往山下開去。從此以後,董正博再沒踏上S城一步,他這個跟頭栽得太厲害,以至於很長很長一段時間,睡覺都不敢閉燈,總在噩夢中驚醒,一提到S城就會腿軟心跳,難以平復。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此時,幾個人剛剛教訓了董正博一頓,心情都不錯。裴瀟摟住連旗的脖子:“怎麼樣,出去喝一頓吧,這次小丁得謝謝你。”
“是啊。”丁白澤介面,“我做東,請大家好好玩玩。”
連旗剛想回答,電話響了。他接聽時,竟是田一禾,語氣很急,問道:“炮灰你在哪呢?”
連旗電話一響裴瀟就把耳朵支起來了,隱約聽到田一禾的聲音,忙說:“來來,叫他一起來。”
連旗跟田一禾報了個地名,田一禾匆忙說:“我馬上過來,你待著別動!”
連旗皺皺眉頭,他覺得田一禾語氣有點不太對,哪裡不對卻又說不上來。想再聊幾句,那邊卻把電話給掛了。
裴瀟對周鴻譚清泉一招手:“哎呀小禾苗要來,哈哈,咱等等,等等啊。”
周鴻看向譚清泉,譚清泉無可無不可,抽出根煙來繼續點上。
裴瀟一指空地當中的大坑:“快把它填上吧,咱不能破壞環境哈。”
丁白澤好笑:“沒想到裴哥還是環保人士。”
“那是。”裴瀟故意拖長聲,“愛國愛家愛遼寧嘛。哈哈,哈哈。”
幾個手下打打鬧鬧,把四周的土堆往中間一劃拉,一會就給填滿了。不遠處傳來突突的汽車的聲音,田一禾的小QQ飛奔而至。連旗沒想到這小子能來得這麼快,看樣子剛才打電話時就在附近。連旗連忙迎過去,見田一禾從車子裡鑽出來,笑道:“挺快呀,正好大家都在這,咱們出去吃頓飯……”
連旗的話說到這裡就說不下去了,因為他發現田一禾的目光根本就沒落在自己身上。田一禾直接從連旗身邊穿過去,向前面奔跑幾步,停在了剛剛填好的深坑的旁邊。
田一禾的臉一下子白了,黑白分明的眼睛雪亮雪亮的,看看四周站著的手下——那堆人還手裡還握著鐵鍬呢,再看看倚在車邊瞧熱鬧的周鴻他們,回頭大叫:“連旗!”
連旗幾步趕過去:“禾苗,我在這兒呢。”
田一禾這才瞅見連旗,他一對上連旗的眼睛就定住了,一眨不眨的。神色恐慌而又驚懼,憤怒而又悲傷。連旗被他的模樣嚇到了,安撫地低聲說:“禾苗兒,你,你沒事吧?”
田一禾的嘴唇在哆嗦,難以置信、痛心疾首地問連旗:“你……你殺人了?”

61、哦,又車震了……

田一禾怎麼來了?說起來這事歸根結底還得怨連旗。連旗要收拾董正博,沒想把事情弄大,也沒想要董正博的命,不過嚇唬嚇唬他而已。但手底下人興致十分高昂,要知道這些人全是跟著連新打打殺殺出來的。這男人吧,一輩子沒見過血就算了,一旦見過,就總是要懷念回味往日的腥風血雨熱血豪情,連旗一說要教訓董正博,大家都很興奮,尤其只耍人家一把不會出事不用擔責任,那就更興奮。
可也正因為連旗早想好了不會弄出大事,所以保密措施做得不是很嚴密,大家表面上不說,但私底下傳遞一些會心的眼色和笑容。
首先發現異常的是王迪,這小子現在一心向著田一禾,覺得小老闆誠心誠意託付給自己一件事,無論如何也得辦好,辦不好對不起小老闆的一片心。他在洗手間一聽到連哥這兩個字,耳朵不由自主支楞起來,恨不能直接貼到人家嘴邊。但那倆人說話聲音太小,只聽到姓董、文官屯幾個字。
可只有這幾個字也就夠了,這世上不怕事實,怕的是腦補啊。王迪立刻想到田一禾剛剛受了董正博的欺負,連旗家大業大,肯定不能善罷甘休。關鍵是那個地名――文官屯,在S城的人都知道這個地方,一聽文官屯三個字,最先聯想到的不是神馬火車站、療養院,而是――火葬場。
你就說吧,把個活人和火葬場聯繫在一起,還能有什麼好事?何況這人還是連旗的仇人?王迪當時就懵了,我靠這是要出大事啊。他倒沒想過連旗能要董正博的命,但想必狠狠教訓一下是免不了了。王迪馬上拿起電話打給田一禾。
儘管已近半夜,但田一禾還沒睡覺,但他沒像王迪一樣為了算帳還戰鬥在生產第一線。他那個店太小,他又懶,基本上一個星期才算一次帳。連旗還說有要緊事今晚不回來,田一禾閑極無聊,正在網上看GV小電影,各種洶湧澎湃各種流鼻血。
這時,電話來了。王迪的聲音慌慌張張隱含驚懼:“田哥,田哥,好像…好像要出事。”
“什麼?”田一禾一下子警覺過來了,滿腔熱血瞬間冰涼,一種極為不好的預感緊緊揪住他,他急問:“是不是連旗?是不是?”
“對呀田哥……”王迪皺著眉頭搔搔腦袋,“怎麼說啊,我好像,好像聽到他們說要對付姓董的……”
說來王迪的表述也挺委婉,一直強調“好像”“可能”。可田一禾的耳朵帶選擇系統的,自動忽略掉所有不想聽到的東西,所以在他那邊,就變成連旗就要而且正在對付董正博。
田一禾緊張起來,他就怕連旗跟董正博對著幹然後吃大虧,那一聲槍響他始終忘不了,太有震懾力了。他蹭地站起身,沉聲問:“你聽到在什麼地方沒?”
“可能是……呃……文官屯。”
於是,田一禾最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他趕緊披上外衣向外走,還被凳子絆了一下,差點摔倒:“我靠,嘶――行了你再幫我聽著,謝謝了啊王迪。”
“不用,不用客氣,嘿嘿。”王迪在這邊還不好意思地傻樂呢,那邊田一禾早按斷電話了。
田一禾開車狂飆在根本見不到人影的夜色裡,一路上腦海中冒出的影像層出不窮,那些電影真沒白看。什麼《古惑仔》《英雄本色》《喋血街頭》《兩個只能活一個》,什麼飛車、混戰、圍攻、槍戰。他都做好一會遠遠望見警車車燈映得天邊一片紅,或者連旗滿身鮮血只剩最後一口氣留句遺言神馬的思想準備了。
田一禾的心臟撞得胸腔砰砰的,像揮著大鐵錘砸牆。完了,他又擔心又害怕,真完了。炮灰呀炮灰呀,你可千萬得挺住了,怎麼地也得跟我說句話呀。田一禾越想越難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可開車到了文官屯附近,什麼也沒有,滿眼望去一片黑,連個路燈都少見,更聽不到槍聲呼喝聲腳步聲。田一禾沒主意了,開著車瞎晃了兩圈,才想起來給連旗打電話。電話響的時候田一禾心裡還直發顫,怕對方接不了了或者好不容易躲藏起來手機突然響了於是無助地被人發現什麼的。可惜還沒等他在腦海裡神展開,裡面已經傳來連旗的說話聲,氣定神閑泰然自若,一點沒聽出來有什麼不妥。
田一禾松了口氣,可這口氣剛吐出一半心又揪起來了,我靠不會是還沒開始吧?趕緊阻止他,還來得及!
所以田一禾的QQ今晚絕對發揮了超強功能,一路漂移過來的。等他喘著粗氣飛奔而上,正看見一圈人圍著一個明顯剛剛填好的大坑,旁邊的人一眼看去沒一個是好東西。
田一禾望著連旗心顫肝顫渾身都顫,他抖著聲兒,難以置信地問:“你……你殺人了?”
連旗明白田一禾是誤會了,連忙安撫地笑:“沒有,怎麼可能。”
田一禾提高音調,滿臉悲愴:“你騙我,你還要騙我!”
連旗一攤手:“禾苗,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田一禾指尖差點戳到連旗的鼻子上:“你今天還對我說晚上出來看生意,你TM看生意都看到文官屯來了?!”
連旗頓時語塞,他息事寧人地舉手做投降狀:“禾苗,我沒殺人。”
“你騙鬼呀你!”田一禾根本就不相信,他指指周圍的人,再指指腳邊的大坑,“你還狡辯什麼呀?哎呀,你怎麼能殺人哪?董正博就不是個好東西吧,你也不能殺他呀。你殺他幹什麼呀?哎呀怎麼辦哪。”田一禾是真傷心了,急得又抓頭髮又跺腳,尖銳的嗓音在夜空中回蕩,刺得每個人耳膜都疼。
連旗想解釋,但田一禾根本不聽,這小子一旦投入到什麼情景裡那叫一專注。尤其他還覺得連旗已經騙他第一次了,肯定還會有第二次。
所有的小弟都長大了嘴巴,弄不明白這是怎麼個情況。旁邊裴瀟看不下去了,上來插口:“哎我說,那個禾苗啊,連旗他真沒殺人,真沒有。再說了,就算殺人了吧,那也是為了你呀,你總不能這麼聖母反過來罵連哥吧。”
這句話徹底把田一禾惹怒了,他調轉槍口直對裴瀟:“你TM給我閉嘴!我怎麼就聖母了我?我罵他用你管哪?你是誰呀你,要沒你挑唆連旗能幹這啥事嗎?你怎麼就沒挖個坑把自己也埋了哇?我是怨他殺人了嗎?我是怨他為什麼殺人!”
“啊?”裴瀟眨巴眨巴眼睛,難道這還有什麼不同?
田一禾根本就不愛理他,掉過頭繼續對連旗哭:“你怎麼能殺董正博呢?你怎麼就能殺他呢?什麼氣就這麼忍不下去啊,不就是錢嗎?生意嗎?你給他不就完了嗎?什麼比人還大呀,這出事了以後咋整啊!”
連旗說:“禾苗兒,我沒殺人……”
“你殺他也別當這麼多人面殺呀,你也得背地裡偷偷摸摸的呀。這下完了,人證物證都有啊怎麼辦哪?”
連旗:“禾苗兒,我真沒殺他……”裴瀟忍不住轉過身偷樂。
“完啦徹底完啦,以後想過個安心日子也過不了啦。”田一禾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以後咱倆就成了亡命鴛鴦浪跡天涯啦,從此饑一頓飽一頓整天提心吊膽沒好日子啦……”
“噗――”裴瀟沒忍住樂出了聲,就連譚清泉周鴻都不禁莞爾。
連旗見田一禾實在不像話,上去緊緊握住對方的肩膀,大聲喊:“禾苗!禾苗!”禾苗被他喊住了,睜著淚眼瞅他。連旗深吸一口氣,認真地說:“我沒殺董正博,真的,絕對沒有。不信我給你打個電話……”他對馮賀一招手,馮賀連忙把手機按下號碼,接通了,對對方說:“讓董正博接電話。”
那邊是正在送那兩個慫貨的司機,依言照做,於是田一禾就聽到手機裡傳出董正博要死不活有氣無力的聲音:“連……連哥,你……你還想怎麼樣……”
田一禾抬眼看向連旗,連旗微微一笑。田一禾慢慢把電話掛斷,問道:“真沒殺?”
“沒有,就是嚇唬嚇唬他,把他活埋了幾回。”馮賀幫著連旗解釋。
“呼――”田一禾長出口氣,一直端著的肩膀垮了下來。連旗輕輕摟住他,心裡也頗為感動,他知道田一禾是實心實意地為他擔憂,更何況這小子居然還能說出什麼“同命鴛鴦”,什麼“浪跡天涯”,越想越是窩心。
哪成想田一禾一把就將連旗推開了,掐著腰扯脖子罵:“沒殺他你怎麼不早說?耍著我玩挺有意思唄?我靠你現在挺牛B啊,還TM敢騙我了,你以為跟我上C就把我吃得死死的?我告訴你,做夢!做你的春秋大夢!你騙我不會騙哪?你瞞我不會瞞哪?我明天就劈腿給你帶綠帽子,我看你怎麼辦!”
“噗――”這回不只裴瀟,周圍那些看熱鬧的小弟全不厚道地笑了。
連旗有點下不來台,低聲安慰:“禾苗你別生氣了,咱回家好好說行不?”
“我就在這說!”田一禾氣勢洶洶得理不饒人,“怎麼就不能說?看把你能耐的,小弟多了不起啊?朋友多了不起啊?開黑彩了不起啊你!還TM敢騙人了,還TM敢騙我了?還,還活埋,我靠你主意不少啊,在床上怎麼沒見你這麼多花樣啊?除了前面就是後面,你倒弄點新奇的我瞧瞧啊!……”
小弟們誰也不敢抬頭,憋得萬分痛苦,恨不能躲樹後頭樂去。丁白澤和葉傾羽對視一眼,葉傾羽臉上一熱,唇邊泛起笑意。
連旗生氣了,沉下臉:“行了吧別沒完沒了的,人都齊了咱一起吃飯。”
“吃什麼飯哪?我話還沒說完呢吃什麼飯哪?”田一禾還不依不饒的,“什麼齊啦?都TM誰齊啦?哦,敢情你們忙活完還想聚會?好你個炮灰啊,我算認識你了,這麼大的事不和我商量,淨跟這群狐朋狗友攪和。你是把我權當外人哪,明顯沒有你兄弟們跟你近哪。你TM真有本事你跟他們上C啊,你別找我呀……你別過來你別過來……我靠你要幹啥!……”
連旗撲上去把田一禾手腕子一擰,順勢就給按住了,對幾位朋友沉聲道:“對不起了兄弟,家務事,先管管。”
“行行,你趕緊管吧。”裴瀟笑得肚子疼,半天沒直起腰來。
“炮灰――連旗――你敢!”田一禾被連旗扭住了往車裡押著走,一邊奮力扭頭掙扎還一邊嚷嚷,“你TM想幹啥?你個混蛋王八蛋!”連旗一聲不吭,力大如牛,直接開車門就把田一禾塞裡面去了,“砰”地一聲門一關,好好的一輛輝騰開始左搖右擺地晃悠,晃悠了好半天一點沒有消停的意思。好麼,這倆人在野地裡車震上了。
在場的都是小老爺們大老爺們,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彼此做個鬼臉嘿嘿嘿嘿,想像裡面如何C光無限如何J情迸發,都有些心熱。
裴瀟吹了個口哨,笑嘻嘻地說道:“哎呀我可受不了這個,人家享福我吹涼風,不行我得找人敗敗火。撒由那拉了各位。”手指一晃,鑰匙在空中飛快地畫了一圈,又落入掌心。裴瀟幾步走到自己車前,發動車子,走了。
周鴻看了譚清泉一眼,對方神情淡然,打開車門進去。周鴻坐到駕駛座上,問道:“回家?”
譚清泉一點頭:“回家。”
丁白澤輕輕攬過葉傾羽的肩頭,二人悄沒聲息地回到車裡,關上車門。葉傾羽跪坐在雪白的地毯上,跟丁白澤深情擁吻。分開時彼此都見到對方眼中的自己,和難以抑制的情Y波濤。葉傾羽舔舔唇,呢喃一般地問:“在這裡麼,主人?”
“不。”丁白澤揶揄地輕笑,“我可比連哥花樣多多了。”他伸臂將葉傾羽攬在懷裡,低頭又吻了一遍,這才發動車子走人。
馮賀望著葉傾羽瘦削而秀美的背影消失在車邊,又看著那輛車隱沒在夜色裡,怔怔地出神。一個小弟猶猶豫豫湊過來,問道:“馮哥,咱們……能走了不?”
馮賀不耐煩地一擺手:“走吧,都走吧,我留下。”
兄弟們歡呼一聲,勾肩搭背呼朋喚友,回去找樂子是也!
結果到最後,空地邊只剩下一輛仍然在不屈不撓搖搖晃晃的輝騰,還有個孤零零倚在自己車邊,空對明月的馮賀。
馮賀抬頭仰望星空,滿腹惆悵無從訴說,最終只能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心中歎道:人生啊,真TM的寂寞如雪!

正文完,接下來是番外

  結婚

  田一禾其實最近日子過得挺愜意的。在連旗愛的滋潤下,小禾苗長得枝葉繁盛,青翠欲滴,愈發光彩照人風sao絕代。
  首先他換了個車。
  小QQ當然不能再開了,太沒檔次,完全不符合田一禾現在S城最大黑彩連鎖店“老闆娘”的身份。依連旗的想法,要給他買輛寶馬啦賓士啦要不然就保時捷啦神馬神馬的敞篷小跑車,弄個黃的綠的藍的紅的,多鮮亮多騷包,太符合田一禾得瑟的個性。
  奇怪的是,田一禾不同意。田一禾心裡小算盤打得叮噹響,他不看價位,他看個頭。你就說吧,開一輛別管什麼顏色的寶馬小跑車,停在黑色輝騰旁邊,怎麼看怎麼像個被包養的“小……”。如果是女的,就叫小三,如果是男的,就得叫小受,簡直一目了然。田一禾能幹嗎?田一禾要臉著呢,床上是床上,床下是床下,楚河漢界涇渭分明。床上被壓床下還能被壓嗎?再說了,還敞篷,敞篷那得在廣州深圳香港澳門開,你在S城開一個試試?冬天凍死你夏天曬死你,不冷不熱春秋兩季,沙塵暴刮都刮死你。那不叫騷包,那叫有病。
  田一禾沒聽炮灰的,他花了小一百萬,買了一輛陸地巡洋艦。熱帶雨林一樣的深綠色,5.7L引擎,六速自動變速器和四驅系統,那叫一彪悍,那叫一拉風。坐上去四下一望,比別人高出一頭。和它相比,輝騰立刻就變成個樣貌尋常毫不起眼帶著鄉土氣息沉默寡言的老男人,本本分分縮頭縮腦。
  田一禾得意洋洋躊躇滿志,開著這輛更加騷包的陸地巡洋艦,或到炮灰的連鎖黑彩店裡各處巡視,或到裴瀟的賭場裡大殺四方,顧盼自若所向披靡。他為人爽快不拘小節,又十分大方(反正也不是自己的錢),跟連旗的手下混幾回關係就混好了。周鴻丁白澤那邊更不用說,本來就都挺喜歡這個咋咋呼呼的小受受,就愛看他炸毛。田一禾偏偏跟裴瀟不對付,一見面就鬥嘴一見面就鬥嘴,把其他人逗得哈哈直樂。
  田一禾只是不敢去酒吧,他嘴上不說,但董正博那件事真把他嚇到了,那跟他不要命拿砍刀追小混混根本不是一個檔次嘛。雖說連旗後來把董正博給收拾了,但收拾的時候他也沒在旁邊,所以想像不出有多麼威武,反正他是不太敢招惹別人了,最近在這方面確實比較老實。
  不過請注意,第一句話中有個“其實”,也就是說,本來田一禾挺舒服的,後來發生了轉折。這個轉折說起來跟田一禾沒太大關係,但卻直接影響了他肆意揮霍的心情。
  這件事就是——江照結婚了。
  是真結婚了,不是偷偷摸摸瞞上瞞下湊兩個最好的朋友邀幾個圈內人作證換對戒指搞個小儀式給自己不留遺憾的那種勉強辦的儀式。而是堂堂正正的,光明正大的,甚至還具有法律效力的。人家江照已經入了加拿大國籍,並且和明鋒在多倫多市政廳註冊結婚。
  婚禮儀式溫馨而隆重,田一禾、連旗、Tomas、鄧小白一家子,還有明鋒的大哥大嫂父親母親,姨母姨夫,已經80歲高齡的祖母都來了。鄧小白和陳一牛成了好朋友,天天研究美容啊、服裝啊、外語啊,還一起泡吧。
  田一禾本來想,明鋒自己就是個服裝設計師,兩人結婚這麼大的事,一定會好好發揮一番,說不定會有驚喜。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江照只是一身簡單的白西裝白襯衫配白領結,明鋒是銀色西裝白襯衫配銀色領結,簡單明快乾淨清透。他們並肩站在水洗過一般的湛藍的天空下,在綠意盎然玉蝶翩躚的草地上,在親人們充滿溫暖充滿祝福的目光中,完成了簡短而莊嚴的結婚儀式。
  牧師平穩洪亮的聲音在草地上迴響:“To love is one thing. To be loved is another thing. To love and to be loved is everything……”江照和明鋒默默對視,他看到對方眼中毫不掩飾的深沉的愛意。江照的心被漲得滿滿的,那種幸福的情感幾乎要漫溢出來,給明鋒帶上婚戒時,雙手都在微微發抖。
  明鋒輕輕握住江照的手,兩人在牧師的見證下相擁親吻,襯著藍天白雲碧草遠山,美得像一幅油畫。
  在那一瞬間,鄧小白感動的淚水奪眶而出,江照的舅母眼圈都紅了,舅父也不禁唏噓感歎。
  田一禾被這感人的一幕給刺激到了,他突然很想結婚,也想在眾人面前來這麼一回。可這種事,不是你想就能成的。他們倒也可以直接奔去市政廳辦個手續,加拿大甚至不需要必須本國國籍。但有什麼用呢?你的記憶你的家庭你的事業你的感情你吃飯你睡覺你交往甚至你罵人的方式,都是中G的,結果非得讓老外證明你的婚姻合法,這有意思嗎?
  所以田一禾回來一路上都很失落,沒精打采蔫頭蔫腦。連旗不用問,田一禾肚子裡的蛔蟲都成了他的小弟,心思摸得透透的。這種事不用勸,也沒法勸,乾脆就當沒看見,田一禾心大,過兩天就好了。
  只是田一禾同志別說過了兩天,過了一星期這心情也沒恢復起來。原因倒不是結不結婚,而是連旗。
  他發現,連旗變了,有事瞞著他,賊頭賊腦含糊其辭,田一禾懷疑這小子有外遇了。
  說實話田一禾對他倆人之間的關係沒抱太多希望,至少對未來沒抱太多希望。田一禾愛連旗不?愛。連旗愛田一禾不?田一禾認為也愛,而且是實心實意的山高海深的。但這種愛就不會變嗎?田一禾可沒覺得。他也是男人,因此對男人的本性太瞭解了。一句話,男人就是典型的吃著盆裡的看著碗裡的,吃著碗裡的看著鍋裡的,吃著鍋裡的眼神還得四處劃拉著。八個字:喜新厭舊不甘寂寞。十個男人九個花,不花的那個是傻瓜。
  同性更是如此,沒有法律效力,沒有孩子,甚至沒有父母的同意,周圍同事家人全不知道,或者知道也很輕視。這就代表沒有約束。雖說結婚的也能離,但是畢竟還是少數,能不離就不離。但同志之間說分就分,男人本來就沒啥貞操觀,用不著客氣,大不了晃一圈發現你最好那在再回來唄。
  田一禾後悔了,早知如此不如當初跟著江照在多倫多弄個本本,也不至於這麼被動;可轉念一想,那個本本也就在加拿大能有點用,在ZG不過廢紙一張,感情都沒了還要那玩意幹啥?於是也便更沮喪。
  別怨田一禾瞎合計,他也是有根有據有條有理的,絕非空穴來風胡亂猜測。
  一開始田一禾沒往那方面想,就是覺得連旗太忙了,晚上連續幾天都是半夜回來的,約出去吃飯也沒有時間。最重要的是,他們已經三天沒愛愛了。
  不對,發現的時候是三天,算起來到現在已經快一個星期了。連旗在床上是很貪的,而且狠,每次都像要把田一禾活吞了一樣,真TM爺們!田一禾被弄得嗷嗷的,可也舒服暢快,難以言表。
  可是他們居然連著一個星期沒弄上那麼一弄,這可以想像嗎?這就好比老虎突然吃素、母豬突然上樹、超人不穿紅內褲,那一定是世界末日等不及提前到來了。
  當然還有另一種可能,就是連旗跟別人弄去了。田一禾無意中看到那個小妖精了,那時他正約了連旗在福雲龍吃燒烤,結果他到了連旗沒到,還打個電話說有事來不了。來不了就來不了吧,田一禾自己吃,可沒意思呀,吃了幾口也就吃不下去了。出門開車的時候,剛拐一個彎,就看見連旗跟那個小妖精站在路邊笑嘻嘻地說著什麼。連旗居然還摸了摸他的頭髮,摟著脖子鑽進了車。
  那個小妖精田一禾還認識,就是一路向北裡跳脫衣鋼管舞的那個。比田一禾年輕,比田一禾腰細。田一禾當時就怒了,小銀牙咬得咯咯的,要不是路中間有欄杆,他非轉頭沖過去把這對狗男男撞個頭破血流。
  當晚連旗就沒回家,田一禾憋著一肚子氣一直等著他,結果等到快半夜了也沒見他回來。打電話就是關機,給馮賀打,對方回答得囫圇半片,只推說不知道。氣得田一禾鼻子都歪了,在空蕩蕩的別墅裡破口大駡。
  就在他罵得昏天黑地口乾舌燥的時候,電話響了,是個陌生的號碼。田一禾氣哼哼地把電話拿起來:“喂!”
  那邊可能沒想到田一禾口氣這麼沖,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哎呦田哥,怎麼這麼厲害呀,人家好怕怕。”這聲音田一禾還挺熟悉,居然就是跟連旗有一腿的那個小妖精。
  田一禾氣都不打一處來,他怒極反而沉穩下來,冷冰冰地問:“有什麼事?”
  “噗,田哥,別這麼凶巴巴的嘛。”明顯對方就是故意弄出這麼嗲的聲音,J了吧唧的,好像在跟田一禾比誰更風S一樣,“你還不知道吧,連哥跟我好啦,他不要你啦,嫌你太老,又太醜,腰還沒有我扭得好……”
  “放你家的狗臭pi!”竟敢說田一禾又老又醜跳舞還不好?田一禾差點去撓牆,恨不能一個電話扔過去直接砸他臉上,厲聲問道:“你們TM的在哪呢?!”
  “啊?……”那邊好像被嚇了一跳,語氣有點猶豫。
  “我問你你跟姓連的在哪呢?!”田一禾提高聲音,尖銳得好像指甲刮過玻璃。
  那邊咽了一下,嘿嘿乾笑兩聲,好像在給自己壯膽似的,然後說:“我就在一路向北,連哥也在,有本事你來呀,咱們當面說清楚!”
  “去你X的去你X的……”田一禾二話不說掛了電話罵罵咧咧往外走,他現在就是一個炸藥包,引線都點著了,到時間就爆炸,遇到者非死即傷。
  田一禾車子開得飛快,在夜色裡的公路上簡直像飛一樣,十來分鐘就奔到一路向北。
  這地方他是輕車熟路閉著眼睛都能摸到,但今天他覺得氣氛格外詭異,好像周圍的人看他的臉色都不對,鬼鬼祟祟的,有的還在偷笑。幾個相熟的人包括吧台後的調酒師都不過來跟他打招呼,而且還躲開他望過來的眼光。
  這些田一禾都已經管不了了,他的腦子裡嗡嗡的,眼睛四下逡巡就找那個小S貨還有那個王八蛋。人群在他眼前晃來晃去,五顏六色的燈光像幻境一樣迷亂。
  田一禾呼呼地喘著氣,滿腹憤怒無從宣洩也無處宣洩,忽然就變成了茫然和空洞。他像個迷路的孩子一樣四周看著,搜尋著什麼確定著什麼,可又不想搜尋不想確定。一種沮喪和心酸潮水般翻湧上來,找到又怎麼樣呢?看到又怎麼樣呢?罵一頓又怎麼樣呢?
  人是不會再回來了。
  田一禾跨下肩,整個人都灰了。
  就在這時,四周陡然暗了下來,伸手不見五指,人們漸漸趨於安靜。田一禾明白,這表明馬上會有個十分精彩的節目為所有人呈現。但他沒那個心思,他低著頭摸索著向外走。剛走了幾步就被人攔住了,耳邊響起那個小妖精的聲音:“田哥田哥,你別走啊。”
  我不走看你發騷啊!田一禾眉毛一立,怒氣又沖上頭頂。他剛要發飆,眼前突然大亮,一陣炸雷般的鏗鏘鼓聲差點震破耳膜。小妖精猛然扯住他,往後一帶,貼著他耳邊興奮地高聲叫道:“快看,快看,是連哥!”
  田一禾一抬頭,只見一束探照燈般的白光直直地照射在高高的檯子上,猶如從天而降的光芒。就在這耀眼奪目的白光之中,一個人佇立在高臺中央,仿佛神祗。
  只是,這個神祗,他沒穿衣服。
  不對,他還穿了一件白色內K。
  他全身上下除了一件白色內K就什麼都沒有了,從頭到腳塗抹著一層橄欖油,在檯子上閃閃發光。
  田一禾張大了嘴,簡直無法呼吸。
  那是連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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