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如此多嬌by鳳九幽

文案:


這是一個太平盛世下,一對腹黑笑面虎君臣的故事。
不管是扮豬吃老虎,還是見招拆招互相陷害,他們的相處之道,不似君臣,更勝君臣;不似知己,更勝知已。
他們之間,默契永遠十足,氣氛永遠詭異。
某夜,王爺看不下去一個個問,身姿修長相貌俊美的丞相舉杯對明月,笑的雲淡風輕,“皇上,是一國之君。”
"丞相?”一國之君的聖上,推開堆積如山的奏摺,看著茶杯裡晃動的圓月,細長的眼睫綻出一抹‘真誠’的笑意,“誰敢動朕的丞相,朕動誰爹!”




墨相,朕喜歡你
十月十五。
一更天。
夜有些寒。
聖旨到時,丞相墨逸軒剛剛忙完公務,在畫一幅蘭草的扇面。
許是文人都喜歡風雅,丞相大人很喜歡畫扇畫,尤其是自己的扇子。
他喜歡那種沉浸於某件事專心致志去做時的精神力,聚精會神到能讓他忘記所有疲憊。大殷的朝臣,並不是所有人都對對他年二十六就能當丞相表示支持,可沒有人不對他的精神力贊服。
從沒有人看到過,他有一絲一毫很累或是很疲憊的表情。
他總是精神奕奕,任何時候任何地點,處理任何事情來都是條理分明,絲毫不錯。
其實,並不是不會累,而是有更好的方法,化解它。
窗外的風獵獵,樹枝搖曳,連帶著房間裡的燭火都跳躍的很厲害,年輕丞相並未察覺。
小太監一聲尖細的,幾乎淹在風裡的一聲聖旨到,他倒是立刻捕捉到了。
“聖旨?”丞相大人微皺了眉,手中的筆一斜,蘭草的葉子上染了好大一滴墨,丞相的眉皺的更緊。
“收聲——”隨著一道幽沉的女聲,一枚泛著銀光的精巧暗器擦過小太監的頭皮,勘勘落在他身後的門板上。
小太監咽了口口水,看著房頂上抱著劍隨意坐著的女子,身姿曼妙,長的很是漂亮,衣服髮絲隨風輕揚很是有股子飄飄欲仙味道,表情卻是說不出冷厲。他乾笑著舉了舉手裡的明黃色聖旨,“姑娘……聖……”
“收聲!”女子眼角掃都沒掃他一眼,又灑出一枚暗器。依舊是勘勘擦過頭皮,落在身後的門板上。
門房聽到動靜小步跑了出來,看了看一臉驚訝的小太監和他後面帶來的人,“頭一次來?”
小太監咽了口口水,顫微微的點頭。門房微笑著把人請進去,跟他交流著自己的經驗之談。
比如相府一天至少接個三五回聖旨,只要不是總管太監李洪福送來的,就應該不是十萬緊急的事,所以不必太激動。
比如有時候吵到皇上了,皇上是明君,不是特別情況不會賜你什麼罪,可要是讓皇上知道你吵到丞相了,就得是關乎身家性命的事,所以來相府一定要多長幾個心眼,尤其是晚上。
再比如,這個時候顯然夜已深,丞相大人怕是休息了,你應該乖乖等一會兒,可不能仗著手上有聖旨就擺架子。
“可是聖旨……”小太監扁扁嘴,可憐巴巴的眨眼睛。
他手裡的……是聖旨吧……
這天底下最大的……是皇上吧……
為什麼這裡的人居然敢可以這麼大不諱的……他們難道不怕抗旨殺頭?
這人是相府的吧……聽說丞相大人很溫柔來的……到底什麼樣的丞相,才養得出來這種對聖上有些不敬的家僕……怎……不,是很不敬……
門房歎了口氣,沉重的拍了下小太監的肩,投了一個日子久了你就知道了,好自為之的眼神。
小太監更不明白了……
“不得無禮。”隨著正廳的門被打開,一道清朗的聲音傳出,小太監看到了一個長身玉立的身影。之後房頂的姑娘跳了下來護在身邊,門房行了禮,被丞相眼風一掃,嚇的趕緊從小門退下。
“丞相——”小太監都欲哭無淚了,您可出來了喂……
丞相墨逸軒對著小太監溫雅一笑,從容跪下,“微臣墨逸軒接旨。”
小太監看著丞相就愣了神……
丞相大人果然很溫柔……
俊秀的臉,修長的眉,長長的睫,明潤如滿月的眸,還有那溫雅的笑……丞相年輕的臉上,不乏文人的儒雅氣質,眉眼間又帶了幾分豪俠般的瀟灑英氣,莫名的讓人覺得,丞相大人很可靠。
原來他就是大殷最年輕的丞相,無所不能的墨逸軒啊……
小太監頭一回見丞相有些失神,還是那位姑娘咬著牙‘溫柔’提醒,‘你想要我家丞相跪多久?’時,才想起來,匆匆念完聖旨,待丞相站起後下跪行禮,“請丞相即刻入宮面聖。”
“有勞小公公。”墨逸軒笑容親切。
小太監說皇上有旨隨意就好,墨逸軒仍是換了正統的官服,跟那位姑娘交待了幾句,才上了轎子。
不過他沒有坐上朝時的官轎,而是選了平日出行的藏青小轎,低調又不引人注目。
出了相府大門就是學禮街,是京城最較繁花的大街。
學禮街的盡頭拐個彎,就是京城最為寬敞的長安街,沿著長安街一直走到盡頭,便是有著璀璨琉璃瓦,連夜色也遮不住它的金壁輝煌的紫禁城。
大殷的一國之君,龍衍,就住在裡面。
高高的城牆下,厚厚的宮門一道道開啟,沉重的聲音異常清晰,在深夜裡絲毫不減其威嚴,反倒更多了幾分凝重。
丞相喜歡聽這個聲音,這種戒備森嚴的氣氛凝重下的沉重聲音。聽說很多人不管聽多少次都會生怯,最差也會緊張,可是墨逸軒,從第一次聽到這個聲音起,就沒害怕過。
他喜歡刺激,喜歡挑戰,喜歡把一團亂的情況理的條理分明。
本來除了皇上,別人是不可以直接停在皇帝寢宮前的,但很久以前皇上就下了特赦令,遂丞相的轎停在這裡,大家亦見怪不怪了。
墨逸軒提著衣袍上了臺階,門口站著臉圓圓身子圓圓笑的褶子滿臉像朵菊花的太監總管李洪福。
“奴才給丞相大人請安——”
“辛苦李公公了。”墨逸軒扶起李洪福,笑的有些歉意,“公公等久了吧。”
李洪福欣慰的抹了抹額角的汗,“來了就好,來了就好啊。老奴也沒等多久,丞相這就,請進去吧——”
墨逸軒趁著李洪福來扶他的工夫塞了幾兩銀子到他手裡,“天涼,累著公公了,空了去喝兩杯,暖暖身子。”
“謝相爺賞。”李洪福越發笑的跟朵花似的。
大多標榜清正的官員不屑去打賞太監,覺得失了風骨。大多別有用心的官員喜歡去賄賂太監,想要得到一些東西。宮裡的太監們個個都是人精,心思都門清,不和誰近不和誰遠,拿銀子時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脖子上腦袋的份量。
而有種人做事總是這般滴水不漏,他們親切,和藹,明明高高在上,卻不讓你覺得距離很遠。只要不是別有用心的人,他們都會一視同仁,不拉攏,不打壓,自然而然的說話交往。
丞相墨逸軒就是這樣的人,宮裡幾乎所有太監都喜歡他。他賞銀子就單純賞銀子,數量並不多,卻是不需要別人什麼回報的。甚至你記著他賞過你銀子,下回走到他面前跟他請安時,他都不記得賞過你。
李洪福在深宮多年,現在又整日都在皇上身邊,說話做事從來都有分有寸,打太極功夫無人可比。當然他老是老了點,但不糊塗,心裡跟明鏡似的。
“丞相大人請——”他洪福幫他打開門,說話間帶著尊敬。
“有勞李公公。”墨逸軒微笑走過,腳下的步子不緊不慢,走向內室。
“臣墨逸軒參見吾皇萬——”
墨逸軒一個下跪的動作還沒有完成,已經被人扶起。
“這裡沒有外人,小軒不必多禮。”
手被人握住。
那雙手觸感乾燥溫暖,映著明黃的顏色。
那個人笑的春光滿面,寫滿了一國之君的得意與招搖。
丞相亦展顏微笑,“臣不敢。”欲將手收回,不想那人的力度稍稍大了些,沒有放開他的手。
“皇上,”丞相看著年輕皇上促狹的沖他眨了眨眼,指尖在他手心裡的畫了個圈,微微皺眉,“君臣之禮,千古使然,臣——”
“都說了這裡沒有外人,”皇上眨了眨眼,繼續指尖畫圈,拉長了聲音意味深長的說,“小軒哦——”
丞相迅速把手抽出來,臉上笑意不減,“很噁心的,皇上。”
皇上的聲音懶洋洋,問題倒是尖銳的很,“丞相是真的覺得噁心,還是怕喜歡上這種感覺不能自拔?”
皇上看著他年輕的丞相,修長的眉,眉鋒很利,透著股子讓人移不開眼的英氣;睫毛很長,幽黑深邃的眸燦燃生輝,有明潤的水光流動;還有,紅唇永遠有著微彎的弧度,勾出別人身上永遠不會有的一抹豔色,誘惑之至。
他的丞相有著文人的風骨氣質,淡然如菊又挺如松柏,永遠都胸有溝壑,從容自得。然後嘴角的那抹笑,通常不同的時候代表了不同的意義,至於現在麼……生氣到想弑君?
很可愛……龍衍想起很久以前的記憶裡,墨逸軒生氣時眼睛瞪的溜圓臉鼓的像個包子的樣子更可愛,不知道有生之年是否還會能看到……
丞相大人看著他的君上,張揚的眉,飽滿的額,濃密卻不長的睫毛下,藏著淡色的,永遠看不清心思的眸。他的鼻樑很挺,唇線很分明,臉上總掛著不羈的笑,明明是一國之君卻整日做些烏七八糟的事。說他不正經,可有些時候,運籌帷幄翻轉乾坤是他的拿手好戲;說他正經,他從來沒個一國之君的樣子。
很久以前的記憶裡,他就是這麼不著調。表情永遠散淡,聲音永遠庸懶,從來不會讓人看出,他玩事不恭的表像下,到底藏了些什麼。
而且不管什麼時候,都笑的那麼討厭。
看著皇上眸底那一抹得意,墨逸軒眼睛一眯,不動聲色的拉開距離,臉上的笑越發從容自得。
“想來替先皇守孝三年,皇上確是辛苦,某些火氣如今都已至此不顧身份和大臣玩鬧的地步。今年過後守孝期滿,不如臣下明日就去奏請太后,為皇上選妃如何?今至除夕不過兩個月有餘,現在開始操辦,或可趕得及新年的第一個吉日。”
龍衍定定的看了墨逸軒好一會兒,墨逸軒亦靜靜的站著,微笑回視,氣氛很是詭異。
龍衍往前一步,微傾了身子,眸光如薄刃,雖暗斂仍不掩其鋒利,“小軒真的願意,讓朕選妃?”
墨逸軒聲音平和,和龍衍坦然對視,漆黑的眸映著大殿跳躍的燭火,如琉璃石般剔透,“有何不可?”
片刻,龍衍敗下陣來,做無奈狀委屈的呻吟,“小軒你饒了朕吧,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女人一個個都——咦……噗——”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他捂著嘴退後,大笑著坐回龍椅,“小軒啊小軒,該不會是你動了春心想成親,就把別人想的都和你一樣?”一邊笑一邊捂著肚子,龍衍動作誇張笑的很用力,“要不要我請太后給你指個婚?”
墨逸軒聰明的沒接他的頭,笑容優雅,“莫非皇上半夜召臣前來,就為了此事?”
“當然不。”龍衍指了指桌子上的奏摺,瞬間扯出一個極討好的笑,“今天的摺子特別的多,朕一個人怕是處理不完,如此的話誤了早朝不大妥,就請丞相大人過來幫幫忙。”
“臣記得,今天的摺子並不多。”墨逸軒眼角抽動,臉上的笑容依然。
“唔,大概還有昨天一些前天一些大前……不過這個不重要,朕是皇上,龍體重要嘛。朝裡那幫老頭子天天說,要保重龍體保重龍體,朕這一保重,就誤了點工夫。不過丞相啊,你會幫我的吧?”
龍衍眨著眼睛做期待狀。
“很遺憾,”墨逸軒像沒看到似的,笑的眉眼彎彎牲畜無害,“臣下亦有要事要辦,明天是休沐日免早朝,皇上可以慢慢批閱,同時‘保重龍體’,只要不誤了後天的早朝就好。”
“明天居然是休沐?李洪福這老頭居然不告訴朕……小軒居然敢這樣直接拒絕一國之君是不是不妥了點?要打屁股呢還是要打屁股呢還是要打屁股呢?”皇上摸著下巴,眸底有不明的情緒流動。
墨逸軒完全沒介意皇上的走神,繼續笑眯眯,“即沒臣下的事了,微臣就先行告退……”
“小軒————”區區兩個字,居然被龍衍念的百轉千回柔情蜜意,墨逸軒後背一寒,有不好的預感。
果然,一國之君龍衍,懶洋洋的斜在龍椅上,更懶洋洋的笑著看他,“這大半夜的,好不容易來了,不如陪朕吃點東西?”
“臣——”
“還真有幾個事,得和小軒商量呢。”
“臣——”
“這是聖旨,丞相大人。”
“臣——”墨逸軒微笑著說,“接旨。”
只要心思平順,只要臉上有笑容,墨逸軒就堅信,他不會輸。
他喜歡挑戰,並享受這個過程。
和皇上鬥智,本來是一個臣子不應該做的,但既然太平盛世下真正值得煩的事情並不多,皇上又默許並樂在其中,當然他也可以。
“坐的太遠了。”龍衍拉墨逸軒到旁邊,挨著暖爐坐下。
墨逸軒安靜的拿過幾本奏章先看起來,依他的經驗,皇上不會這麼快跟他說正事,通常,那些真正重要的正事,都是他玩心過後才有心思認真思考的。
十月的夜,很是寒涼,可暖爐在身邊的話,就不一樣了。很快的,墨逸軒被烤的雙頰微紅。龍衍本就正大光明的‘偷看’他,看著那一抹豔色緩緩爬上他的頰,心頭一動,雙眼微眯,又起了壞心思。
他的丞相應是匆匆離家的,頭上的發只用墨藍的絲帶綁了個髻,剛剛他又藉口怕他熱著把他頭上的冠去了,這會兒,墨藍的絲帶垂在耳側,映著黑的髮粉紅的耳殼臉頰白皙的脖頸,異常的勾人。
他舔了舔的嘴唇,伸手拉起那根絲帶,對上墨逸軒略黑漆漆的帶詢問的眼神,緩緩的,曖昧的,在上面印上一個輕吻。
有風拂過。
掀起他的發梢他的衣角。
淡淡的墨香縈繞四周。
彼此呼吸相纏。
燭光隨之跳躍,他們的眼神都像流動的湖水,波紋輕搖,細碎閃耀。
墨逸軒聽到龍衍用懶洋洋的聲音低啞卻清晰的說,“小軒,朕喜歡你。”
“如果皇上能更勤勉些,臣下也會喜歡皇上。”墨逸軒聽到自己安靜從容的如此回答。
他笑容舒展,神態動作異常淡定從容,聲音也抖都沒抖一下。丞相大人對自己的這番表現表示非常滿意。
馬上,龍衍開始假模假式的抱怨,“小軒好過分,難得朕如此深情,你都不配合一下。”
偶一抬頭看到天邊的殘月,孤高的掛在天空,頗有點高處不勝寒的悲淒,他問出的話裡不自覺聲音裡就多了一點期待,“小軒,你的喜歡,是真是假?”
墨逸軒應景的抬頭看他,笑的像個妖孽,“那麼皇上的喜歡,又是真是假?”
半晌,龍衍歎氣,認命的放下手中的絲帶,繼續一邊批奏章,一邊托著腮正大光明的‘偷看’他。
這是他的丞相。
墨逸軒。
皇上濃眉微挑,細長的眼睛勾出十足十足怡然自得的風流,雍容尊貴,又神秘莫測。
微笑的皇帝陛下最可怕
墨逸軒醒來時,已是清晨。
昨晚陪皇上一起吃了宵夜後,皇上開始有心思跟他談論一些政事,都是比較不緊急,卻很重要的事。然後……
然後他就睡著了。
墨逸軒眯了眯眼,很不滿意。
他不喜歡那種不能控制自己的感覺。基本上,只要他不想,他就可以不睡,而且他睡覺的時候十分警覺,任何響動都可能醒來。但是每次到皇宮,居然都會睡著,並且睡的很死。
他會在比較巧妙的時候,例如差不多談完了正事,決定了再過一會兒就要離開的時候;比如他的某些觀點跟皇上不大合皇上不大想再跟他繼續討論時,比如,某種他也不知道為什麼的時候……睡著。
而因為丞相大人過於勤勉于國事,經常與皇上辛勞至深夜而不知不覺的睡著,皇上特旨在寢宮開了個暖閣,專供他深夜因勞累不能回去時歇息。
宮女太監們一個個說丞相辛苦,朝臣見著他亦是一臉尊說一聲辛苦,倒是沒出現半點不好的傳聞過。
留宿的事,久而久之,就變成了一個習慣。
久而久之,墨逸軒當然也知道,他之所以會莫名其妙的睡著,甚至一覺睡到天亮,自然是皇上搞的鬼。
曾聽說某種安魂草效果很不錯……
現在看來,的確,很不錯。
陽光有些刺眼,他微眯了眼。
不過他有一點不明白,他們那個‘英明神偉’的皇上,有事沒事都來招惹他,反倒是他睡著了最好機會折磨人的時候,倒從沒見過。
真是怪人。
心裡記掛著書房案頭這會子不知道多了多少摺子,丞相大人的腳步很快。這一快,一個沒注意,拐彎的時候,撞到了人。
一個身著小太監馬上跪在地上,身子直抖,“奴……奴才見過丞……丞相大人……”
墨逸軒看著人嚇的不輕,淡淡說了句,“沒事,起來吧。”就從他身邊走過。
本來他並沒在意,只覺得把人嚇成那樣不大好,可走著走著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剛剛那個太監好像有些怪……一時又說不清哪裡怪……
皺眉出了宮上了轎子,走了好一會兒,還是沒想起來,他有些悶,就掀開轎簾往外看了看。
這一看,可巧了,他又看到了那個小太監。
他換了一身衣服,走路的樣子很小心。
墨逸軒記得拐角碰到他時他低頭跪著,並沒有看到他的臉,可這身形,還有那份小心勁,非常像。
“墨九,”墨逸軒把長隨叫過來,低低跟他交待了幾句,墨九手指頭按的劈哩啪啦想,眉開眼笑的說,“相爺,您就瞧好吧。”
“乖。”墨逸軒笑著拍了拍墨九的頭。
墨九身高七尺的壯漢子,頓時黑了臉,“相爺,咱不跟逗小狗似的成不?”
“貧嘴!”墨逸軒踹了他一腳,“快點去!”
“得嘞——”
在大殷,每天每天,都有大大小小的事情發生,才不管你忙不忙,是否休沐。所以,丞相大人總是在忙。
一回到相府,墨逸軒就進了書房,開始處理那些大大小小的摺子。
哪些是自己就可以決定如何處理的,哪些是需要皇上過目的,哪些是需要各部大臣商量的,哪些是馬上需要解決的,哪些是可以放一放的……
經常的,這種時候,相府裡,經常會有穿著各樣官服的人出入。他們來時大多臉色不大好,很憂慮擔心的樣子,出來的時候則是一臉不愧是丞相,終於能解決了的放鬆感覺。
丞相總是這樣,讓人信服,讓人崇拜,強大到讓人依賴。
也很經常的,丞相大人一進了書房,就是一整天。
他總是會忽略窗外那叢開的頗豔的菊,總是會錯過難得一見的秋日暖陽,也總是會忘記享受最愛的君山銀針的清香。
可是丞相大人並不覺得很失落,反倒是越忙,心情越好。
在這樣難得有著秋日暖陽的日子裡,丞相很忙碌,皇上卻……很憂鬱。
龍衍懶散的斜倚在龍椅上,隨手拎著奏摺懶懶掃兩眼,甩開,又拎起另外一個,掃兩眼,甩開……
“為什麼每天每天都是這些無聊的事?為什麼戶部批銀子要來問朕?為什麼打不打蠻子要來問朕?為什麼什麼時候娶老婆也來問朕?問丞相決定不就好了……”皇上懶懶打了個呵欠,伸手接過太監總管李洪福遞來的茶。
“嗯,很香,果然小軒喜歡的東西,就是味道不一般。”尊貴的明黃便服映著皇上濃的眉紅的唇,不自覺的,他細長的眼睛眯出一抹眷戀,隨意問了一聲,“李公公啊,你說丞相現在,在做什麼呢?”
李洪福恭敬的躬著身子,胖胖的身子映著笑意滿滿的臉,越發憨態可掬,“丞相大人一向勤勉,想來必是在忙公務吧。”
“那麼你是在說——朕不務正業?”龍衍晃了晃手裡的茶,馨香的白霧模糊了他的神色,使得他眸內的笑意越發的難以捉摸。
皇上經常喜歡開玩笑,或者說,他從來沒有很嚴肅的說什麼的時候,這話說的也很隨意,笑的也親切。可即便如此,到底是伺候皇上多年的老太監,李洪福仍然從皇上那慵懶的表情下,感受到了一絲淡淡的不滿。
暗暗定了定心神,李洪福忍著背心冷汗的惶恐,依舊笑容憨厚,“皇上您饒了奴才吧,奴才年紀大了,只想好好伺候皇上,可不敢妄議朝政。”
夕陽西下的當口,大殿染了晚霞絢麗的橘,更加的富麗堂皇。窗子裡淌入燦爛的金,年輕皇上的臉,隱在陰影處,幽暗不明。殿裡沁著君山銀針的清香,安靜的過份。
“李洪福啊,你跟著朕,也有幾年了吧。”在這種令人心顫的安靜裡,龍衍懶洋洋的眯眼,聲音裡有種聽似隨意實際上卻意味深長的意思,“從父皇起你就是總管太監,若不是夠聰明,你也走不到今天。朕心裡想什麼,你猜不到十分,也能猜到三分。所以——記住了,任何時候,不要做惹怒朕的事,明白?”
李洪福跪下,冷汗連連,“奴才不敢。”
他開始回想,是否哪天,做過不大好的事……伴君如伴虎,他這條小命真是……
“去好好□你的手下,另外,讓墨影過來。”
“是。”李洪福退出殿外,用袖子擦了擦額角,暗想是哪個小王八蛋,惹了不該惹的人,讓他受此牽連惹怒龍顏,回頭一定好好教育教育……
養心殿,龍衍一邊批奏摺,一邊聽暗衛的報告。
“晨時,丞相回府,入書房,申時出。在此期間,禮部尚書,工部侍郎,大理寺丞,廷尉,大司農等曾入府拜訪,時間均未超過一個時辰。其間,大理寺丞停留時間最久。”
大理寺丞?最近好像跟小軒走的很近。
大寺丞海晏,年過三十,政績出色,判案最是擅長,在職以來,從未出現過冤假錯案,得民間海青天尊稱。其人需嚴肅刻板,整日板著臉,卻不能讓人忽視,他很英俊的事實。
而且,聽說大理寺丞還未成親?
而立之年居然還不娶老婆,肯定有問題!最近又跟小軒走的近……
皇上眯眼,一個不注意,捏碎了手裡的毛筆……
非常自然的換了一支筆,皇上‘親切溫柔’的看了墨影一眼,示意,你繼續。
墨影吞了口口水,心說皇上您不要這樣笑好不好,好嚇人……
乾咳兩聲,他繼續。
“酉時初刻,召衣束姑娘進房,一……一個時辰後出。”墨影的報告有些結巴,“出房門時,衣整姑娘臉色……緋紅,額有細汗……”
‘啪’的一聲,皇上又‘不小心’,捏碎一支筆。
看到那支碎筆,墨影像是看到了什麼世間慘劇一樣,牙齒開始不由自主的顫抖。
“下次,”龍衍又自自然然的換了一支筆,“離近一點,朕要知道,丞相在書房裡做什麼。”
“可是太近了會被發……”
“會被發現就是你本事不濟辦事不力,你可以自行去菜市口,就不必朕下旨了。”龍衍笑意溫暖,眉眼彎彎的看著明明驚懼卻不敢發作的墨影,像是在鼓勵一般,“繼續。”
看著下麵的字,墨影想死的心都有,“戌時,丞相離府,去了花……花滿樓……”
‘啪’的一聲,這回不只是毛筆,聯手裡的杯,都被捏碎了。
皇上眯眼,看著墨影的眼神近乎於柔情,“小黑啊,這麼重要的事,為何不早報告?”
“因為……因為……”墨影嚇的嘴都張不開,想死的心都有。他就知道,身為資歷最淺的影衛,被那些前輩推到這裡,一定不會是有什麼好事……
埋伏於四面八方的赤影碧影灰影藍影,共同撫額,為小黑這種義無反顧為保護兄弟死在皇上‘殘酷一笑’的眼刀下的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行為默哀……小黑,你放心,你要死了,我們一定給你買最貴的棺材!
慶倖的是,我們親愛的皇帝陛下,並不是一個濫殺的暴君,他只是微笑著拍了拍墨影公子的肩,說了句下回一定要離近些,就換了衣服出去了。
他出宮了。
目標,花滿樓。
花滿樓是京城裡最大的花樓,裡頭有最當紅的姑娘小倌兒。其實身為皇上是不應該知道這些,更是不應該隨便出宮的。
可這天底下,哪裡沒個灰色地帶不是?再明令禁止官員不冷耍伶□,朝裡的人也不會乾淨到哪裡去。所以皇上時不時出宮一下,也不是什麼不可能的事。
更何況,我們的皇帝陛下,生在皇宮不錯,卻不是長在皇宮的。比起皇宮,比起政事,他更擅長遊走紅塵。
曾有段時間他遊走天下,九州十八縣,不敢說他哪裡都有小情兒,走了個遍也差不多。
所以比起玩花樣,我的丞相啊,你還差的遠呢。
話說,你就這麼一個人去,知道怎麼做呢?
皇帝陛下一邊不滿丞相的不檢點行為,一邊腹誹總是忙碌的丞相大人‘那方面’的能力。
華燈初上時,京城裡總是很熱鬧。
熱鬧的街市裡,熱情的叫賣聲,雖然風有些冷,可送來的並不都是冷冰冰的感覺。比如丞相府拐角那個小小的面攤,攤主一揭開鍋,白色的蒸汽蘊著溫暖的清香,風拂過時臉上留下淡淡的潮意。
他清楚的記得,六歲的時候,他第一次見到他的丞相,就是在這個面攤。
那時攤主還沒有這麼老,他第一次偷溜出宮,不知道去哪,糊裡糊塗就走到了這裡,見到了他的丞相。
當時他的丞相有著可愛的包子臉,黑乎乎的極精神的大眼睛,聽到他說忘記帶銀子後,很大方的請他吃了一碗面。
他記得他笑的眼睛亮晶晶的,很豪氣的拍著自己的胸膛自我介紹:我叫墨逸軒,將來是全天下最有錢的商人!
他當時聽了撲哧一笑,擦了擦嘴,很鄙視的斜了他一眼,懶洋洋的說:切,商人有什麼出息,我是言七,將來是最牛B的江湖俠士!
現在想想很可笑,可當時相視而笑的畫面,真的很美好。兩個小孩子握著拳頭說著對將來的嚮往,亮晶晶的眸子裡都是美好的東西,很可愛。
如此巧遇交上的,無話不談的朋友,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不一樣了呢?
龍衍歎息。
抬眼看到漫天的星斗,像是墨逸軒的眸。
這麼些年,所有人都在變,包括他自己,唯一不變的,是小軒的眸。
自始至終,小軒的眸,總是那麼黑那麼黑,黑的那麼純粹,那麼深沉,讓他不由自主的沉淪。
皇叔曾問過他一句話,丞相得如此聖寵,你不怕他恃寵而嬌?
當時他並沒有回答,只輕輕一笑帶過,換了話題。
其實他是多麼多麼的想,小軒可以恃寵而嬌。
天底下有這麼一個想寵的人,而那個人能享受著你的寵愛,是一件多麼幸福的事。
小軒啊……
星光熠熠的夜,皇上拉開轎簾,胳膊懶懶架出去支著下巴,眼睛微眯著享受夜風。
夜風,很暖呢……
?***也是朕的子民
一國之相,朝之宰輔,居然公然逛樓子!
清風朗月下,一路悠閒,待花滿樓就在眼前時,尊貴的皇帝陛下從漫長歲月的溫暖回憶裡跳出來,才想起應該要生氣。
那個整日目無君上的丞相,那個英明狡猾笑起來讓他隨時有衝動的墨逸軒,那個如果不是他恰好是皇帝,一片衣角都不會讓他摸到的小軒,居然跑到這裡來給他做這檔子?***之事!
年輕的皇帝陛下站在花滿樓的門口,看著樓子上掛著的喜慶的大紅燈籠,還有身姿曼妙的鶯鶯燕燕,細長的眸子眯的看不見瞳仁。
丞相啊,雖然你長這麼大還不會做很丟人,可是我仍然很不高興你取經的對像不是我。
你做好被打頓屁股的覺悟了嗎?
墨逸軒當然不知道自己正被人想著念著算計著不滿著,從一踏入花滿樓起,他就像一個氣質優雅的貴公子,逛自己後花園一般閒庭信步走到了樓裡最豪華的雅間。
有姿色清秀的小丫環上了小點,他對人微微一笑,小丫環臉騰的緋紅。隨手拈一塊入口,微微皺了眉,再不多嘗一口。小丫環羞澀的福了福身,撤下小點。
有模樣清朗的小廝端了茶,他又對人微微一笑,小廝不好意思的咬了咬唇,侍立一邊。吹開茶氣飲了一口,眉心微緊,茶杯隨後被放到桌上,沒被再多看一眼。小廝略帶惶恐的端了茶,行他禮,退出去。
不多久,有一紅衣女子走來。她杏眼桃腮,柳眉櫻唇,鬢邊斜插了朵豔紅的牡丹,身姿窈窕纖細,氣度嬌豔媚惑。她身上有著少女般欲語還休令人憐惜的韻味,也有風塵裡沉澱多年的寂寞和淒豔。
她沒有做作的擺出一副我寂寞公子請憐我的嬌弱模樣,也沒有世故的貼上墨逸軒的身子,熟練的在他耳邊吹氣說,公子想要奴家這樣還是這樣。
她只是自自然然大大方方的走過來,微笑,“如煙見過公子。”
隨著如煙的到來,後面一水打扮清爽的姑娘魚貫走入,上了茶點,退出。房間裡有淡淡馨香環繞,有茶點的清香,有佳釀的醇香,亦有酒不醉人人自醉的女兒香。
再端起茶來啜一口,墨逸軒這才唇角揚起一抹笑意,“好茶。”
“公子是識茶之人。”如煙十指纖細,蔻丹緋紅,倒茶時手指很直,淡淡燭光相映,膩著女人獨有的潤澤光芒,一室榮光。
“姑娘亦是。”墨逸軒從容接過茶,客氣道謝,接茶時指尖相碰,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
“不知公子來此——”
“男人來花滿樓,自然是為了——快活。”墨逸軒淺笑看著如煙,聲音清潤通透,如春夜裡雨打芭蕉,生生生出一股子曖昧,“如煙姑娘會不懂?”
“公子面相英俊,氣度非凡,可別再這麼瞧如煙,若如煙心動了,公子可就想走,都走不了了。”如煙掩面嬌笑,眸裡光華流轉,“公子面生,如煙瞧著是頭一次來。頭一次就找到這裡,對樓裡的茶點百般挑剔,如煙就知道公子非常人。喜歡什麼樣的姑娘?”
墨逸軒修長的指尖滑著杯沿滑動,眸光深沉,笑意溫雅。他安靜的看著她的樣子有種深情的味道,“姑娘怎麼會覺得,我不喜歡你?”
“公子——當真?”如煙身子微微前傾,露出漂亮雪白的頸線,襯著一襲紅裙,嬌嬈的近乎完美。
“煙花之地,你我有緣,水酒有情,香茗含意。此情此景,在下一言一語,自是真心。只是姑娘心裡即早已有定論,何必再多此一問?”墨逸軒扇子輕搖,扇面上的蘭草像是有了生命般,輕輕搖曳,一室的馨香也多了幾分靈氣。
你赤-裸裸的勾-引,我不著痕跡打回,端看誰高一個段數。
如煙微愣了下,又笑的如春風搖曳。
“公子可別再這麼著,若害如煙真迷上你,你可真就煩惱不盡了。女人的喜歡啊,可是一種負擔呢。”話即如此,如煙不再多說,拍了拍掌,四個姑娘娉婷走進。
“公子即來樓子,自然不是為喝悶酒。公子氣度高雅,想來不喜歡玩太俗的,這四位姑娘,是我樓裡的頭牌,琴棋書畫,每人精通一種,均是人上之姿,不管你是想談心,想交流技藝,還是春闈夢長,都是上上之選。”如煙笑的得意,說話間一派上者風範,“公子可滿意?”
墨逸軒淡淡一眼掃過去。
憑心而論,都是漂亮的女子,臉蛋身材氣質俱佳,隱隱透著一種大家千金的溫婉氣質。
只可惜……
他也就是掃了一眼,就淡淡看向如煙,“如煙姑娘即想到了我不喜歡玩太俗的,為何還要請這位姑娘?”
如煙眸光一閃,馬上凝成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掩唇輕笑了笑,揮手讓姑娘們下去,不一會兒,來了四個清秀小生。
四個男孩看起來年紀不很大,個個膚白發黑,眸子裡有股子清透灼人的純情味道。
如煙指著他們說,“這幾位,可是我這最好的……”
墨逸軒歎一口氣,看著如煙笑的眉眼彎彎,“如煙姑娘,即有更好的,就不要私藏了不好麼?”
如煙也跟著歎了一口氣,揮手讓人下去,“唉喲您可開了尊口了,公子喜歡什麼樣的,不如直接告訴如煙?這樣我也不煩惱挑人,您也不必受累跟著看。”
“聽說——花滿樓裡有位玉公子?”
如煙一聽這話,飽含笑意的眸子微眯,端了茶細細啜了一口,聲音拉長,“我道是想找誰呢,原來想找玉公子。我花滿樓裡客人雖多,但玉公子的名聲可並不外傳,公子從何得知?”
“即會接客,名聲當然是會外傳的,姑娘不會如此天真吧。”墨逸軒眸光深沉笑容誠懇,“我想見玉公子,如煙姑娘可否安排?”
“玉公子只接幾位熟客,外人顯知。但公子既然知道,想來必是那幾位的朋友。”如煙的眸光中有探究的意味,“不如改日公子和朋友一同前來,玉公子必會倒屣相迎。”
“唉……”墨逸軒做歎息狀,“自前夜從友人那裡聽到玉公子其名,我便一直心有所系,我也想和友人一道前來,哪知友人昨日離京歸期不定,遂只得獨自前來……”
“離京?”如煙微偏了頭,藏在陰影裡的眸子微眯,眸光迷離,像是在回想。
“對,離京。”墨逸軒又加了一句。
“公子的友人貴姓?”
“友人曾交待過,若不是他帶來的,不能說他名姓,以免意外。”墨逸軒眉梢眼角透著淡淡的讓人放鬆的溫柔笑意,沉黑的眸深不見底,“我只能說,他是京裡的,四品以上。”
“是……兵部的?”如煙脫口問出後,像是有些悔意,絹絲的手絹擦了擦唇角,眼神有些閃躲。
墨逸軒見狀,笑的更加優雅,“是。”
前邊的話即已問出,想收也收不回,如煙想若真是朋友介紹來的,問問玉公子見見也行,若不是朋友介紹的……她雖然會因為失策接受一些小懲罰,但玉公子定能看出此人是真是假,意欲何在,早些弄明白也早些防範……
於是她就又接著問了一句,“是郭公子?”
墨逸軒不點頭也不搖頭,黑眸依舊深沉笑意依舊優雅,如煙發現,她看不透他。
她看不出來,這個人說的話是真是假,也不知道他現在在想什麼。
他的表情,從進來開始,就沒有變過,一丁點變化都沒有。
若是來刺探的,一定會驚訝,就算不驚訝,表情也不會紋絲不動,所以……他真的是友人介紹來的吧……
到底是不是郭公子介紹來的?
如煙有些心急,正想催問,房間外傳來小廝攔人的聲音,“公子這裡不能進,已經有客人了——公子——公子——不能進啊……”
‘啪’的大門被人大力踹開,如煙就覺得眼前一花,沖進來一個衣著華麗的年輕男子,直直的沖著房間裡的客人撲過去,抱住了人的脖子就不撒手,“哎喲喂——你個沒良心的,明明有了我,居然還要到花樓裡來買小倌,你對得起我嗎……不就是因為今天不舒服沒讓你再做一回,你就這麼狠心……人家到底哪裡伺候的你不好嘛,你倒是說啊說啊說啊……”
如煙根本沒機會看到來人的臉,因為那人直接就掛到了墨逸軒身上,臉埋在他胸口,手握成拳頭一下一下捶著他的肩膀……
墨逸軒額頭青筋直跳……他這好不容易查到點上,這人居然又來搗亂!真真是哪都少不了他!居然還玩這麼一出……
丞相大人的微笑並沒有收起來,可沉黑眸裡的殺氣,越蘊越多。
偉大英明的皇帝陛下在那裡表演正妻,不,是正夫進花樓抓奸哭訴的畫面,就差有一個小倌適時出現被他代表正義的打兩巴掌,恐嚇一句不許勾引我男人……
青樓裡隨時隨處都有更狗血的事件上演,這種程度不過是徒增笑料,如煙也只是笑了笑,揮手讓後面的人下去,開始勸那位衣著華貴掛在人身上就不肯下來的主,“這位公子,你看這房間裡根本沒有其它男人,所以——”
“那就是他正準備召!”龍衍把頭悶在墨逸軒懷裡笑的都快憋不住了,小軒這種明明很討厭又不好推開的樣子好可愛,連帶著身子都僵了,摸著他胸口時好像還起了雞皮疙瘩,好可愛好想咬一口……
“這個麼……”
龍衍真的笑的撐不住了,再說話不一定能保持住裝出來的哭腔,他隨手甩了一張銀票出來,頭繼續埋在墨逸軒懷裡,“這個房間我們包下了,可夠?”
“夠夠夠——”如煙眉開眼笑的拿了銀票往外走,“用的東西枕頭下都有,兩位公子慢慢玩啊慢慢玩——”
人一走,墨逸軒立刻推開龍衍,沉黑的眸底蘊著怒意,眉鋒因挑起越發鋒利,語氣寒涼,“你來這裡做什麼!”
龍衍笑嘻嘻的拍了拍屁股上沾的灰,舔著臉坐到墨逸軒身邊,“朕來視察民生啊,?***也是人,也是我天朝的子民嘛。”
不能做至少親一個吧
身為一國之主,再怎麼不學無術,每日每日政事的處理,都會讓人累的喘不過氣。龍衍再懶,畢竟該做的事還是被某丞相逼迫之下做了的,所以真正空閒的時間,真的並不多。
空閒又能和丞相獨處的時間,更不多。
昨晚深夜的聖旨是把丞相召進了宮不錯,可那是因為前段時間太忙已有一個月未能近距離看他的丞相實在忍不住。今日若不是暗衛說丞相來了花滿樓,他也是會趴在宮裡乖乖的批奏摺,不可能跟來的。
可即來之,則安之。
精緻的房間,幽暗,小巧,有暗香浮動。心尖上人的,蒙了淡淡燭光,頸,肩,腰,臀,腿,都那麼的完美。不管是不是刻意,都隱隱有一種叫做曖昧的東西,油然而生。
皇上自進房間前就打了主意要耍賴,這會子沒外人了,他更是抱住了墨逸軒不撒手,人還沒說話呢,就把人壓倒在床上。
“小軒,我好累。”
龍衍雙手擁住墨逸軒的腰,下巴輕輕擱在他的肩膀,像是一瞬間卸下了所有背負,像是猛獸終於回到自己的窩,像是找到了什麼救贖。龍衍輕輕蹭著墨逸軒的肩,溫暖濕潤的呼吸灑在他的頸窩,放鬆的,依賴的,撒嬌的,用低沉暗啞的聲音說,“小軒,我好累。”
房間裡很安靜,只聽得到燭火滋滋燃燒的聲音,和兩個人的呼吸。
就在皇上偷偷得意竊笑時,他的額頭被丞相一根手指戳著不得不往後退……然後,他被無情的推開,丞相站了起來。
丞相大人掛著一貫溫雅從容的笑,“我認為只會偷懶的人不會累。”
“呃……”皇上想了想,好像之于丞相的工作量,他的‘累’的確不是一個好籌碼……
失算啊失算……
越挫越勇一向是皇上引以為傲的優良品質,他站起來跟著丞相坐到桌邊,眨眨眼,“小軒啊,你看我大老遠的為了你跑到這,沒功勞也有苦勞不是?你看這良辰美景,辜負了多不好意思。知道你不好意思,做那種事我就不要求了,親一個行不?”
龍衍看著墨逸軒,眼光熱切。其實……他是真的很想那啥那啥,這氣氛,要那啥起來得多那啥啊,可那誰誰誰是一定不會肯的,所以能賴點就賴點。這人生啊,總得有個盼頭不是?
墨逸軒沖他微笑,“皇上是一國之君,這裡的姑娘不大合適,果然還是明日微臣奏請太后為您選妃吧。”
龍衍聳聳肩,擺出一副我就知道的樣子,“那你一國之相來這裡就合適?”
“我來是有正事。”墨逸軒眸光深沉,看得龍衍有點口幹時,才說,“兵部羽箭丟失一案,我想緩查。”
“嗯?”龍衍轉著茶杯玩的動作滯了一滯,眸底有光芒閃過。
“這便是我今日來此的目的。”墨逸軒微微眯眸,眼底精光乍現,“那些箭的去向,不簡單。”
“此案明裡緩查,暗裡要細查。兵部尚書方面,也要有合理的契機,讓他相信他是安全的。”
龍衍似全然不在意似的,沒心沒肺的笑,握住墨逸軒的手,“全部交給小軒去做。”
墨逸軒像是早知道他會這麼說,眼底的了然卻也多了一分不滿,連帶著聲音裡也有幾涼薄,“皇上這些日子還是多多注意安全不要外出,像是今日之事,以後便不可再發生。”
“擔心?”龍衍再一次捉住墨逸軒後退的手,目光灼灼,疑問的話讓他說出肯定的味道,“你擔心我。”
“你是皇上。”墨逸軒推開龍衍的手,聲音裡有隱隱的無奈。
“如果我有危險,小軒可會保護我?”龍衍懶散的笑容底下,有著不容忽視的認真。
“你會有一天危險到需要我保護麼?”墨逸軒優雅的笑容底下,有著類似不敬的挑釁。
“小軒果然是小軒,任何時候都是這般的毫無破綻,唉今天我認輸了。那麼既然在這裡做不了任何有意義的事,不如我們出去逛逛——”他一把拉起墨逸軒的手就往外走,“你就是太認真了,適當放鬆放鬆會很舒服喲——”
其實是他自己也覺得不可和小軒在這裡獨處了,因為某些不聽話的部位,箭在弦上了卻不能用,實在是很難受啊……
墨逸軒不滿被拽著的動作,眉心一皺,手往回收。
龍衍當然也是不肯放的,卻也不敢硬拽著,因為捨不得墨逸軒疼。
於是墨逸軒這麼一拉,他腳下一退,就被帶到他身邊。
突然間對方放大的臉出現在面前,墨逸軒唇角的笑滯了滯,大概一時間有些愣住,不知道怎麼反應。
龍衍倒是笑的像偷了腥的貓,曖昧的沖著墨逸軒眨了眨眼,毫不客氣的在他唇上啄了一口。
“哇我親到小軒啦哈哈——”某流氓皇帝笑的嘴巴咧到耳根。
“皇上請自重。”某怒極到笑容扭曲的丞相額角青筋直跳。
“走我們去吃好吃的。”龍衍像沒看到似的,拉著墨逸軒的手就往外走,笑的像個孩子,燦爛至極。
墨逸軒覺得有些莫名其妙,怎麼單純的查案行為,龍衍來了就這麼不一樣。
很多很多次,他總有各種各樣的理由,在各種各樣的時機下出現在他的身邊,並要求他做各種各樣奇怪的事。
就比如現在,寒涼的秋夜,在京城最繁華的大街上,一個皇上一個丞相,在路邊攤吃東西……
這個……很不正常吧……
不說安全方面問題有多大,這種路邊的東西,會比得過皇宮禦膳?如果真的餓了,明明皇宮很近……
“小軒,你看這兩種都很不錯,要哪個?”龍衍叫住一個賣糖葫蘆的,夜色下晶亮的紅山楂像極了琉璃。
“下面這個。”墨逸軒下意識指了指下面一排咧了嘴中間夾著花生的糖葫蘆,才想起來不滿,馬上收回手,“為什麼我要跟你像個孩子似的在這裡吃這種東西!”
‘嘶——’有馬蹄聲疾馳而來,轉瞬即至。
墨逸軒甚至還沒有看清楚龍衍的表情,一匹黑色的馬已奔至身旁。他下意識的拉了一把賣糖葫蘆的老伯和身邊一個正看糖葫蘆的少年。
老伯沒事,少年卻……
許是一瞬間來不及反應,墨逸軒用的力氣稍稍大了些,少年被他一扯,到路邊時沒有站住,直接撲進了他的懷。
星光熠熠,月色朦朧,墨逸軒的眸,似攬盡了天地光華,灼灼有光。
少年抬頭的瞬間就愣住了……
龍衍非常大力的扯開少年,一臉不爽的說,“小軒!我也很危險來的,為什麼拉他拉他偏不拉我!”他指了指老伯,又指了指少年。
他狠狠瞪著那少年,小軒是他一個人的!別的任何人都不可以隨便碰他的衣角!
哪知少年看都沒看他一眼,大大的清澈的眸盛滿了仰慕和歡喜,拉住墨逸軒的手,“謝謝你救了我!我叫秦燁,一定會報答你的!你叫什麼名字?”
“喂喂隨便問別人名姓很失禮的。”龍衍皺眉。
“問恩公就失禮了。”少年身姿修長,如挺拔的青竹。他綻開的笑臉,如夏花般燦爛。
“墨逸軒。”墨逸軒微笑,“舉手之勞而已,小公子不必介懷。”
“小軒——”龍衍的眉高高挑起,就差臉上直接寫四個大字:我不高興。
“如果沒旁的事,小公子請。”墨逸軒微笑告別,姿態翩然舉止優雅。
不管墨逸軒是因為聽了他的話如此做,還是他真的不想跟別人有過多牽扯,總之這個結果,皇上很滿意。
他拉起墨逸軒的手,示威似的朝少年挑了挑眉,回過頭繼續問,“小軒喜歡上面的還是下面的?”
“墨逸軒你記住了,我叫秦燁!”秦燁看著兩個人漸漸走遠的背影,眸光純黑,深沉,又鋒利。
“喜歡下面的?果然啊……小軒早就在心底裡認同我了吧,下面啊……沒關係我一定會好好滿足你,讓你知道其實下面更舒服哦……”
“你的腦子裡什麼時候可以裝些正常的東西?”墨逸軒甩開龍衍的手,顧自微笑前行。
很久以前,六七歲的時候,這個人,就是這樣的不正經。
不過那時只是懶漫,成天調皮而已,什麼時候起,他的目光,開始帶了別的深意?他說的話做的事,開始越來越……
那時的龍衍,感覺像個大人,對什麼都不在乎,覺得怎麼樣都好,雖然也笑也鬧也調皮,身上總是很有股子淡定氣質。
可現在的龍衍,有時像個小孩,覺得什麼都有趣,什麼都好玩,說話做事一點也不記著自己是個皇上,不正經的程度日愈增加。
什麼時候開始,變的不一樣了呢?
墨逸軒按了按眉心,他想不起來。
這些年跟龍衍相處,每日每日到現在,點點滴滴,感覺一切都沒有變,又感覺什麼都變了。
他的哥哥曾問過他,為什麼和皇上疏遠了。
他只說了句,因為他是聖上。
其實,人這一生,能得一二無話不談的知己何其有辛,他又何嘗願意二人疏遠?
只是呵……丞相和皇上,終不會是純粹的朋友和知己呢。
他為了父親的一句,‘當了丞相,整個國家都是你的戰場,你可以隨心所欲的享受挑戰的快-感’,做了丞相。他知道有些東西變了,或許一生都會變的不一樣,但他,並不後悔。
可剛剛花樓的那個瞬間,龍衍靠在他的肩上說累,他恍惚了。
龍衍是霸道的,張揚的,慵懶的,但他亦是驕傲的,隱忍的,寂寞的。
所有情緒,他不願表達於人前的所有情緒,在那一刻,他看的無比清晰。
龍衍……
你想要的,是什麼樣的天下?
夜風微涼,年輕的丞相大人唇角掛著永遠的笑。
皇上再一次把丞相誆進宮,待人睡下回寢宮換了套衣服出來時,看到他年近不惑卻沒絲毫老態瀟灑俊雅的皇叔,正擺了小桌子等他喝酒。
“正好,你現在沒事吧。”
“如果賞月品酒不算事的話。”
“那好,跟朕出去一趟。”
“去哪?”
皇上停住腳步慢慢回頭,笑的眉眼彎彎,“妓院。”
“噗——”
作者終於想起上朝了= =
皇城向來繁華,夜也總不是很長。
當皇上終於笑的一臉滿意把丞相的扇子抱在懷裡睡覺後,當皇叔終於確定自家皇侄沒有真的腦袋不清楚到?***後,已是第二日了。
卯時初刻,盡職盡責的大太監總管李洪福已經在皇帝寢房外低聲呼喚,“皇上,該上朝了。”
如此呼喚三聲,李洪福聽到裡面傳來的懶懶詢問聲,“卯時了?”
“是,皇上。”李洪福一揮手,托著各式各樣的東西的宮女太監魚貫而入。
因為越來越冷的天氣,今天李洪福做了更貼心的準備。朝冠,朝袍,端罩,朝帶,朝珠,朝靴,全部都用暖爐熏過,除了優雅華貴的香氣外,還有暖暖適宜的溫度。
龍衍漱了口擦了臉,任太監宮女們幫著穿衣服。幾乎是一瞬間,他就感覺到了朝服上那份不同尋常的暖意。
“老福啊,一會兒去內務府領賞。”他懶洋洋開腔,晨起時的嗓聲略顯沙啞。
“謝皇上賞。”李洪福跪在地上磕了個頭,臉上笑成一朵花。
“丞相起了麼?”龍衍捧著茶杯,聲音沙啞到近乎於溫柔。
“回皇上,丞相大人寅時就起來了,現在應該在監獄和諸位大人一起候朝。”李洪福跪在地上,很自然的接過太監拿來的朝靴,細細替龍衍穿上,“皇上放心,奴才知道丞相一向早起,遂在寅時前就準備好了衣物,暖閣昨夜也放了一個炭盆,幫著祛祛寒氣。”
準備好了的意思,自然就是,丞相也享受了到今日這份特別的暖意。
龍衍細長的眼睛眯過來,很是滿意的微點了頭,“阿福啊,朕還真是離不了你啊。”
“伺候好主子是奴才們的福分。”李洪福躬身,恭恭敬敬。
一切準備妥當,龍衍精神奕奕的往外走。
一路聽到三道鼓響,鞭鳴,待樂起時,他已至禦門。
高高的金鸞殿,赤金的龍椅和赤紅的階梯,有一種渾然天成的神聖威武。
甫一入座,眾臣便跟著鴻臚寺官的唱奏,跪拜行禮,山呼萬歲。
龍衍擺擺手,“眾卿平身罷。”
當皇上哪點好,就是能站在最高的地方往下看,那種天下所有都在我手的自豪感,那份怎麼折騰都隨我意願的隨心所欲,真的很爽。
可單為了這一個爽字,付出的東西,也是不少啊。
他一邊聽著鴻臚寺官高唱‘有事早奏無事退朝’,一邊眯著眼睛不著痕跡的看著高高臺階下的丞相。
他和他,好像從來都不能並肩站在一起。
可有時候,不站在身邊並不代表不好。因為在這個角度,所有的一切,都看的更清楚。
英偉尊貴氣勢天成的皇帝陛下就這麼看著,覺得滿目中老年的朝臣裡,他年輕的丞相,可真是最賞心悅目的風景。
你看他深青色官服,身材頎長腰線纖細,脊背挺直頸線優美,即便是冬服,也不能掩去他優雅又漂亮的線條。
尤其現在正值日升東方,淡金的光線悄悄漫進大殿,爬上他的臉。他像是蒙了層紗,朦朦朧朧的,蘊著獨特的味道。
龍衍想青色真的很適合他,不只青色,那夜的深藍色也很適合他。好像他們大殷的朝服,就是專門為他做的。
那白的膚潤的眸利的眉紅的唇青的衣,整個人漂亮到……影子也不是一般的好看。
要是……能永遠這麼看著你也好。
不對……永遠看著的話不會滿足,所以,總有一天,我要你以另一種形式,站在我身邊。
唉……總之現在不能衝動啊不對衝動……
“怎麼,今天都沒話說?”安靜了片刻後,龍衍懶洋洋的開口,“都不說就朕說說先。”
“昨兒個早上朕給太后請安時,提起冬至將至,太后就說,這一年大家都挺辛苦的,趁著節氣,讓朕擺個宴,咱們君臣一起聊聊天。一來麼,慰勞慰勞大家一年的辛苦,二來麼,這天寒地凍的,一起熱鬧熱鬧。朕覺得挺有意思,就應了。今晚酉時,就在御花園吧。大家覺得怎麼樣?”
“謝皇上太后恩典——”群臣謝恩。
“另外啊,”龍衍擺了擺手,“朕昨日見太后精神雖好,身體卻違和,心裡有些難過啊。”
“皇上請保重龍體——”
“太后千歲洪福,定有我大殷祖宗保佑——”
“得得得,你們也別老說這些,朕就是給大家提個醒,家裡頭有老人的,好好孝順。行了行了別跪了,你們不累朕還眼暈呢。這樣,既然你們沒有本要奏的,朕就隨便來問問吧。”
“太尉明澤何在?”他看墨逸軒,“丞相?”
墨逸軒出列,唇角的微笑一如以往般溫雅,“回皇上,方才鴻臚寺官唱過了,今日太尉身體稍恙,已請假未來上朝。”
雖然丞相表情沒什麼不對,龍衍還是發現小軒的不滿意。你看他眉梢眼角的笑意下,全是諷刺啊……他是想說你剛在哪神游,居然連人說話都沒聽到吧……
真可愛。
“大理寺丞海晏。”龍衍食指支著額頭掩飾臉上的笑意,“兵部的羽箭丟失案,是你在查吧。查的如何了?”
此話一出,墨逸軒有些不解,抬頭看了看龍衍。龍衍像是料准了他會看過來,一早就在那等著,接到他遞過來的狐疑眼神時,迅速朝他眨了下眼。
墨逸軒眉心一皺,看了下四周,大家都低著頭,好像沒有人看到皇上的表情。
只是這樣也太胡鬧了!
而且明明說了此事要低調處理的,為什麼現在堂而皇之的拿出來說?
丞相大人眉鋒一揚,銳氣盡現。
皇上只是對著他食指輕搖了搖,慵懶的表情下掩著胸有成竹的自得:你不必擔心,我心裡有數。
“回皇上,此案錯綜複雜,且丟失的是舊箭又案發不久,一時之間證據不足,很難下定論。”
龍衍朝墨逸軒眨眼:瞧,我就知道你們肯定暗地裡說好了什麼,大理寺丞這不也是滴水不漏麼?
都找到花滿樓去了,還一點線索都沒有,誰信!
不過皇上因為某些‘特殊’原因,看不大慣大理寺丞一天到晚板著臉的樣子,但容人之量還是有的,自然不會故意刁難。
“嗯,此事的確難辦,不過朕相信以海卿的能力,案情水落石出也是早晚的問題。海卿只管放手去查,此案,朕賜你便宜行事之權。”
“謝皇上。”
便宜行事之權,某種情況下,是很大的權利,龍衍這一舉動,即表示了對海晏的信任,又表達了一定徹查此案的決心。
所以……
“兵部尚書郭開何在?”
“臣在。”郭開出列時,腳步稍稍有些急。
龍衍掃了眼墨逸軒:朕在幫你哦小軒,到時候查案順利,你可得有回禮。
墨逸軒微笑的表情始終如一,像是沒有在看他,又像是心下已了然。
“郭開啊,兵部羽箭丟失一案,你有責任啊。”龍衍慢條斯理的說話,散漫的聲音透著無形的壓力。
“臣知罪——”郭開跪地。
“雖說那些箭不是新制的,按理說應該屬於性能不好要銷毀的。但咱們手裡的東西,就算不想要了,也得是自己扔,斷沒有被別人拿的道理,所以朕說,你有罪。”
“臣——”
“只不過你掌管兵部多年,一直兢兢業業,從沒出過岔子,所以麼——朕相信你一直以來的政績,你繼續在兵部好好做你的事,並協助海晏破案,待抓到兇手,朕再看看對你怎麼賞罰合適。”龍衍微微一笑,聲音裡充滿真誠的期待,“若郭大人能戴罪立功,朕心甚慰。戶部尚書何在?”
“臣在。”戶部尚書范庚出列,郭開緩緩起身退回自己位置。
“你昨日上書,說又沒銀子了?”
“回皇上,不是沒銀子,是今年用於賑災的預算將滿,遂江南運河的水災,銀子有些吃緊。”
“哦?”龍衍掃了眼江南道觀察史,“怎麼,這個時節,還鬧水災?”
觀察史楊益之出列,“回皇上,此次運河之事並非雨季水災,乃堤壩常年失修所至。”
“講清楚些。”
“是,皇上。運河每年的修繕清理,朝廷都是撥了銀子的,只是近十年來,運河河道進行的,都是些小修小繕,部分堤壩過於老舊,上月下了場雨,上游放水,舊壩承受不起巨大壓力,被沖出了口子,這才釀成慘劇。”
“如果只是個小缺口,應該不需要大量銀子賑災。”龍衍追加了一句。
“的確缺口並不算很大,但是位置有些特殊。缺口剛剛好衝開運河南部一段河道,這段河道附近有個極繁華的小鎮,頃刻間整個被淹。那裡是人流較大,人戶很多的小鎮,又是涼水縣的儲糧基地,是以,損失才特別大。”
“範庚,戶部這麼快就撥不出銀子了?”皇上皺了眉,似乎有些煩惱。
“回皇上,賑災方面,只剩雪災的預算。我朝的所有預算,每年年底制定,一環扣一環,為了避免不良後果,是不被允許隨意改動的。皇上去年還為此特意下了旨意,遂戶部一時撥不出此款項,請皇上裁決。”戶部尚書范庚年近五十,說話的聲音總是不緊不慢。
“這樣有些難辦啊,”龍衍十指敲了敲龍椅,“不然撥皇宮的用度?”
“皇上不可,我朝威儀決不能撼。”克已守禮的禮部尚書馬上出來跪請,“皇上請收回此意。”
“那減你們的月俸?”一國之君坐在龍椅上,笑眯眯的開玩笑。
底下朝臣鴉雀無聲。
墨逸軒接到龍衍的眼神,非常默契的明白,他並非沒有辦法處理,而是有意讓某些人出頭。遂他出列,做那個抛磚引玉的人,“臣下有個法子,不知可不可行。”
近墨者黑
“臣下有個法子,不知可不可行。”
“講。”
墨逸軒抬頭,看著龍衍。此時晨光正盛,明豔的陽光散漫的灑進大殿,這時候,正好走到龍椅的位置,給他染了層金色的毛邊。
他手肘隨意支在龍椅上的姿勢,他細長的看不透心思的眸,他張揚的眉似笑非笑的唇,他流暢的額頭到下巴的線條……
尊貴非凡,卻又那麼的……討厭。
龍衍總是這樣,會在意外的時候,在他根本沒有任何準備的時候,給他拋出各種各樣的難題。
不知道他是堅信他們可以默契到一個眼神就能知道彼此想法,堅信他大殷丞相睿智到任何時候都能一瞬間想到所有可行的最好辦法,還是期待著他認輸出醜的那一刻。
期待著他不知所措,茫然無知,等著他救的可憐模樣。
如此惡劣的遊戲,他樂此不疲。
那麼,他要怎麼接呢?
墨逸軒當然不會無聊到真的跟皇上置氣,也不會如他願的表現出我很無力沒有辦法。所有不愉快的地方,回頭空了再單獨還回去,眼下的情況最重要。他開始腦子裡迅速轉著,接下來到底要怎麼做。
首先羽箭丟失一案,證人涉及到一個小廝,小廝在十分‘恰當’的時候,死了。而那天他在宮裡看到的小太監,據墨九查實和那小廝是好朋友。太監去妓-院本來就是一個奇怪的事,偏偏那小太監好像跟那裡很熟。進了樓子後門時,墨九發現他從懷裡掏出一小包東西說找玉公子。因為怕打草驚蛇墨九沒敢離太近,所以那天小太監掏出來的東西是什麼,後來見的人長什麼樣子,又說了些什麼,都不甚清楚。
後來他和海晏商量過,就獨自去了花滿樓。本來只想試試看有沒有線索,哪知一詐就詐出個兵部郭公子。兵部有兩個人姓郭,一個是兵部尚書郭開,另一個,便是他兒子郭德明。
雖說現階段沒有什麼具體證據,但花樓的詭異氣氛,這些天郭家父子的舉動,都讓他十分在意,所以昨夜才在花樓裡,對龍衍提議此案緩查。
方才龍衍故意把此案挑出來,就表示,他知道了些什麼,有了什麼計算,而且沒把知道的東西告訴他,就為了朝上來這麼一出‘驚喜’。
於是現在的情況是,龍衍剛剛那一番明裡暗裡的話,郭開定已心裡警覺。不管他做沒做虧心事,他兒子的事他總是心裡明白,遂現階段一定會求好好表現,以備以後有情況時可以從輕發落。
但表現是會表現,不會太過於明顯。比如他就不會現在站出來說,臣願意為賑災獻多少多少銀子,因為這樣簡直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龍衍的意思是,即要敲山震震虎,讓做事不力的臣子放放血,又不能讓他覺得被懷疑了。
他墨逸軒要做的是,找個法子讓郭開不明顯的給點銀子買個心安,明裡讓他感覺到皇上是信你的,我也是沒查到你什麼的,所以你不必害怕。
大殿是上朝的地方,議論朝事的地方,會嚴肅,但偶爾也會因交流變的稍稍吵鬧,這很正常。
尤其龍衍除了某些特殊的時候,一般都很隨意,遂大臣們偶爾也不會過於拘謹。
墨逸軒想好了抬頭時,看到高高在上的皇上眼底一抹戲謔的等待,群臣一起看著他輕聲私語,不由微笑,“大家在期待什麼?”
“不過很可惜,銀兩短缺時無非就是那麼幾條,一是搬東邊挪西邊,二是借三是賣東西換銀子,我也想不出太好的法子。”
“前兩條都不可取,只有第三條了。” 墨逸軒站大到殿中間,“皇上,得聖祖律福蔭,我朝尚文,就連武夫都懂詩畫,遂收藏之氣頗盛。微臣的法子便是,今日早朝後,臣等回家找出幾樣收藏著的東西,請鴻臚寺暫為保管,待晚宴時取出,諸臣公有感興趣的東西便出價買下,所得銀錢用於賑災。”
片刻,‘啪啪啪’的聲音傳來,正是皇上在拍掌。他哈哈大笑,看殿中眾臣,“妙極!眾卿覺得如何?”
他面帶微笑的看著墨逸軒,不愧是他的丞相呢,總會讓他滿意又讓他失望。小軒會這種反應,看來,他的想法正確的傳達到了呢。
只是小軒啊,你可知道,默契到了一種程度,其實離愛就不太遠了呢。
“諸臣都是風雅之人,家裡定有些許收藏,然此次並非強奪各位心頭好,每位大人只需拿出一兩樣,選自己不太心水的奉上便好。大家口味不一,彼之砒霜或許正是我之蜜糖,當然這個比喻略有不當,可如此互補,無傷大雅銀子又花的心甘情願,”墨逸軒補充說,“另外,有實在不願割捨的,也不強求一定要帶。”
“太傅覺得如何?”皇上精神奕奕的提問。
廖昶摸著花白的鬍子,笑眯眯,“臣覺得甚好。能想出此種方法,我朝丞相真真高才。”他回完話看了看墨逸軒,眸中滿是早就知道老夫沒看錯人,丞相果然是人才的贊許之意。
“御史大夫呢?”
“臣亦覺得此法新穎有趣,史書上或可留一筆。”
“好!就這麼決定了!”龍衍笑眯眯的看了墨逸軒一眼,“既然有了這麼個好主意,今兒個你們也沒什麼特別要奏的,不如現在就回去準備準備,就此退朝吧。”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待皇上春光滿面英姿勃發的從禦門離開,眾臣才起身,接二連三的走出大殿。
海晏走在墨逸軒身邊,面色嚴肅眉心微皺,“這樣的方法,你是怎麼想到的?”
墨逸軒微笑,“不管怎麼想到的,總之有用就好。”
海晏‘嗯’了一聲,開始說正事,“昨夜我又接到一個新案子,死了一個宮女。”
“宮女?”墨逸軒笑意更甚,“什麼時候宮裡的宮女死了也歸你管?”
“就是沒死在宮裡。”
“沒死在宮裡?”墨逸軒覺得奇怪了。當今聖上尚未娶妃,後宮的宮女都是伺候太后太妃的,基本上不會有什麼因妃子爭寵時有宮女慘死的事情發生。所以死宮女這事本來就奇怪,居然還不是死在宮裡的?
“屍體是在城東一個廢棄的枯井裡發現的,發現時已死去多時。”
“城東……”墨逸軒無意識跟著說了句,驀然眯眼,“那裡離羽箭丟失案裡小廝的家很近。”
“離花滿樓也不遠。”海晏補充,“本來這種案子理丞在跟,我不經意看到覺得奇怪,再一想死者不管是身份還是出現地點都很可疑,遂覺得應該要告知你比較合適。”
“有勞海大人。”墨逸軒微笑拱手,“有什麼新的消息還望及時告知。”
“一定。”海晏還禮後就要離開。他一向是嚴肅的人,做事有禮有節有分有寸從不拖泥帶水,所以好些時候大家都覺得他不怎麼好相處,也可惜了那張總被忽視的頗英俊的臉。
墨逸軒倒不覺得什麼他有什麼失禮,認識這麼久,這個人什麼性子他最是明白。只是眼角瞥到著明黃朝服朝他走過去的瀟灑皇叔身影,他忍不住輕笑了下。
這天底下,誰都沒閑著啊。
墨逸軒回府時,府裡正在吵架。
他捏了捏眉心,有些奇怪。府裡的人向來比較穩重,怎麼會……狐疑的走進院子,好麼,好大的陣式!
一眾護衛圍了一圈,中間圍著三個人。
一個一身火紅勁裝的冷豔姑娘他認識,是他的下屬衣束。
衣束左邊,是個個頭不高頭髮挺短的男子,跪在衣束面前拽著她的裙角,“只要能讓我進來,姐姐要我做什麼都可以,我可以舔鞋底我是噁心的臭男人……”
衣束右邊,是個身材修長如竹的長髮男孩,渾身散發著年輕的朝氣,聲音也很有活力,“喂,我是來找墨逸軒報恩的,你憑什麼攔著!你以為你甩個鞭子我就怕你了?你以為我會跟這樣的貨色似的你說兩句狠的隨便抽兩下嚇唬嚇唬我就會跑?哼,好男不跟女鬥我不跟你打,反正今兒個見不到墨逸軒,老子不會走!”
“是麼?”衣束高傲的抱著胳膊抬著頭,漂亮的杏眼眯著居高臨下的看著少年,“長這麼矮還說自己是男人?”
“你——”少年拔劍,戾氣漸出,“你懂屁!老子還要長的!”
衣束漫不經心的撩了撩頭髮,笑的妖豔,“那等你長高了再來吧,小矬子。”
“你——”
“怎麼回事?”墨逸軒走過來,看著衣束,眸光裡稍稍有些責備。他知道衣束一向喜歡欺負人,可把人欺負成這樣,真是……
衣束看到墨逸軒走過來,方才那些所有的冷漠啊傲然啊欺負人的勁頭全沒了,眉開眼笑的跑到他跟前,“主子你回來啦!”
“這兩個,怎麼回事?”
“哦他們啊,”衣束指了指跪著的那個,“他是想來進府當下人的,但是不經嚇,不行,一會兒處理掉。”
短髮男人咽了口口水,“處、處理掉……是什麼意思?”
衣束姑娘笑容嬌媚:“就是——‘處理’掉的意思。另外這個人——”她優雅轉身,指了指把劍扛在肩上兩隻大眼睛因為看到墨逸軒興奮的眨啊眨的少年,“他說他叫秦燁,因為你救了他一命來報恩的。主子可認識他?”
“我叫秦燁!”秦燁笑的燦爛,“就是昨夜你救了的人!”
墨逸軒仔細的看了看他,皺眉。
“主子認識?”衣束問。
墨逸軒想過,認真答,“完全沒印象。”
“咦?”秦燁瞪圓了眼。
“那麼他——”衣束開始掰手指。
“你看著辦。”墨逸軒穿過人群,走向書房,“一會兒來找我,有事情要請你去辦。”
“啊墨逸軒你不要走啊——我們昨晚才見過的,你怎麼可以忘記——喂你再好好想一想啊——”
偷偷摸摸的最刺激
京城的十月雖是寒涼,可每逢日當正午時,還是暖洋洋的。
待到了午時,大家都吃過午飯時,陽光溫暖的威力更甚,一天之中最舒服的時候便開始了。
到了這種時候,幾乎所有人都開始眯眼犯困,從骨頭縫裡沁著懶意,手頭上再怎麼有事,動作都會變的懶洋洋的。
皇宮。
五色的琉璃瓦,威武雄壯的宮殿,在這樣陽光的映襯下,那些肅穆陰冷氣息也少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靜謐和和諧。
太監總管李洪福看起來心情很好,一邊背著手慢悠悠的走,一邊教導他後面跟著的小太監:人活一輩子,都有如意不如意,不管你是低賤到連泥土都不如,還是高貴到天比齊。
不說以往的恩怨情仇,我們當了太監,就得認命。只要拋了那份不甘認了命,抬頭時,總會看到不一樣的東西。就比如這宮裡頭,是奴才就有主子,但是你得扒開眼睛看清楚了,到底誰是你的主子。
你們一個個都給咱家記住了,在這皇宮,在這天下,你的主子只有一個,那就是皇上。
別跟咱家說你職輕人卑,連皇上的面也見不著這話沒用,以前有這想法動了別的腦筋的,據咱家所知,早就化成灰了。
皇上寬厚,允許你有喜好,允許你偶爾偷個小懶,甚至心情好時會不計較你的小貓膩,但獨獨一條不允許的就是,你不能認錯了主子……
養心殿。
龍衍讓人把桌子搬到外廊陽光正盛的地方,懶洋洋的趴在上面,手指隨意的翻著奏摺。他穿著明黃的便服,英俊年輕的臉上掛著笑,眉心卻有些緊。
他想著他天天可以看到丞相就高興,想著丞相不回應他他就心有不甘。
他的丞相,不管何時,總會給他不一樣的驚喜,也就是為著這份驚喜,他不由自主期待更多,才深深陷入直至日日苦惱。
你看這才上完朝,不見面的時間還沒多長,他就想的不得了,心裡這個癢癢的難受勁……無法形容了都。
這情況,書裡頭叫相思成災吧。
不知道史上可有皇帝是硬生生相思成災死的,但是龍衍覺得,要是小軒一直這麼熬著他,他怕是要做那開天劈地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第一人了。
唉……無奈怎麼著也甩不開腦子裡墨逸軒的影子,英明的皇帝陛下一邊繼續懶洋洋的批著奏摺,一邊叫來影衛,“丞相下了朝,都做了些什麼?”
這種時候,花樓裡一般是沒有生意的,稍稍有些冷清。
花滿樓的後園,有一處雅典的花圃,隔了竹簾。竹簾後,搭著一個小小的竹亭,周邊覆著薄紗。放眼看去,隱隱看到一方石桌,幾個石凳,貴妃榻上側臥一人,碧綠衣裳,與翠竹鮮花為伴,倒也風雅。
如煙正坐在石凳上,跟竹簾裡的人說話,“昨夜的事就是這樣。如煙此次行事疏忽,自會去上面請罪,只是那人若要再來,望玉公子好生應付才是。”
“份內之事,如煙不必擔心。”那位玉公子聲線有些低,緩緩說話時有種柔情的,曖昧的味道,配著刻意的語氣,生出幾分妖嬈的神秘。
“即如此,如煙便放心了。公子請自顧休息,如煙有事先走了。”
“請便。”微風掀開竹簾,未見玉公子的樣貌,恍惚一瞥,只隱隱看到了一雙攝人心魄的,極妖豔的眸。
相府。
今天的事並不算多,是以到了這當口,墨逸軒終於暫時忙完了,想起來要吃點東西。
伸伸筋骨後走出書房,刺眼的溫暖陽光讓他眯了眼,適應了好一會兒,才又繼續外走。
正好碰到風風火火走過來的衣束,“主子你叫我什麼事?”
墨逸軒挑眉,微笑著看她,“這會兒才來,看來那年輕人,挺合你的意。”
“哪啊——”衣束翻了個白眼,“那小子簡直又臭又硬,偏偏武功也不錯,我費了老大功夫,才把人趕走來的。再說你叫我沒那麼急,肯定就是事不緊急嘛。”說完她奉上個媚眼,妖豔魅惑,簡直像換了個人,“叫我什麼事?”
“叫你給我準備午飯,”墨逸軒對衣束刻意的性感美豔視而不見,敲著她的頭,極瀟灑的笑眯眯的從她身邊走過,“你家相爺我餓了。”
“真是的——好歹人家也是美女,給點面子嘛……假裝拜倒在我石榴裙下一會兒又怎麼樣……”衣束摸著頭抱怨,但還是跑回來給墨逸軒扮了個鬼臉,跑開。
一般情況下,墨逸軒吃飯,也不是閑著的。
他會順便拿本書在手裡,邊看邊吃。這不是個好習慣,儘管他娘親說過多少次,他都改不了。
今天他拿了本史策在看,看著看著,裡頭掉出來一封信。
墨兄:前日小戰,見雁歸,以為寒,望保重。憶起幼時,舊故裡梁上雙燕。經年未歸,不知巢可安?兩月內還朝,還望太白樓頂,共醉酣然。
恒字。
幼時梁上雙燕啊……
這個人還真是長情,不過是兩隻燕子,記掛至今。
墨逸軒微勾了唇,眉梢眼角含笑。陽光照著他的臉,他的笑裡,多出幾份平時見不到的真摯。
“什麼!”龍衍手裡的毛筆幾乎是直接碎成了沫,他拍案而起,“你說丞相笑的很開心?不過就是一封信,笑的很開心?”
命運異常不好的墨影苦了臉跪在龍案前,“回皇上,是……”
“丞相平時都是笑著的,你怎麼就看得出來那時他臉上的笑,是開心?”
“這個……好像有微妙的不同,就是感覺到他很開心……”墨影聲音有點抖,影衛們的工作是把皇上交待的事儘量精准完成,並且不能有一絲隱瞞,他覺得那笑是開心的,就這麼說了,可是卻忘記了,這個開心不開心,好像沒有什麼證據可以佐證……皇上這麼一問,他心裡直打鼓,果然還是資歷淺了,辦事欠了火候,說話欠了方寸……
正當他耷拉著腦袋,等著皇上給他論罪時,聽到皇上歎了口氣,“罷了,你都能感覺到他笑的很開心,一定就是真的開心了。那信,是誰寫的?”
“回皇上,離的太遠看不太清……”
“嗯?”皇上一個眼風掃過,好像鋒利的刀刃刮著骨頭過,透心的疼。那種威風氣勢,真真是帝王之氣……墨影馬上接著說,“但是屬下後來在丞相不在書房時,潛入看過,上面沒寫具體名字,只寫了一個字,恒。”
半晌,皇上平靜的聽不出情緒的聲音才傳過來,“嗯,辦的好,下去領賞吧。”
墨影慶倖自己又撿回一條命,內心淚流著往外走。教導他的師父曾說影衛是最危險最偉大最艱巨的任務,因為它包含了許多秘密指令,秘密資料,還有皇上的安危。他也以一顆敬畏的的心把影衛事業當做全部來好好努力著,結果……他做的這些……只是偷窺啊偷窺……
不過,我會努力的!有一天,我一定會做偷窺外的工作!
“恒……”龍衍眯了眼睛看著遠天的雲,關係真近呢……
這時節的白天總是很短,還沒感受夠太陽的溫暖,它就早早落了西山休息,夜幕,亦已降臨。
午後有小太監傳了聖旨,說晚宴是酉時末刻開宴,相府在學禮街,離皇宮很近,是以墨逸軒只需在酉時三刻前出發,就可及時到達。
‘篤篤——’有門被人輕敲的聲音。
墨逸軒微微皺眉,“我記得按時出發,衣束不必多次提醒。”
“篤篤——”外面人像是沒聽到似的,繼續敲。
墨逸軒又揚聲說了一遍,敲門聲還是沒斷。他走過去打開門,“我說我會記得按——”
“小軒——”
一瞬間天旋地轉,有門被大力關上的聲音,再一個旋轉,他已被人壓在門板上,溫熱的呼吸拂過他的臉,有些癢。
“皇上?你怎麼來了?”墨逸軒皺眉。
“朕來——夜會佳人啊。”龍衍笑的要多不正經就有多不正經。
墨逸軒掙開龍衍的胳膊,“皇上此舉未免太過輕浮。”
“惱什麼,”龍衍笑嘻嘻跟過去,“朕又沒說會的是你。”
墨逸轉回頭,微笑看他,墨黑的眸深不見底,“嗯?”
“朕說來夜會美人兒啊——男人嘛,這一輩子,總要來個樓臺會什麼的,偷偷摸摸又黑燈瞎火,多刺激,丞相說,是也不是?” 龍衍搶了墨逸軒手裡的茶,故意就著他喝過的地方喝,喝完了,咂咂嘴,像是品嘗到了什麼人間美味一般,曖昧的以舌尖輕舔嘴唇,“相府裡,美人可不少啊。像是你的大嫂,你的那個精明屬下,都是一頂一的美女呢。”
“所以?”墨逸軒雖是笑著,可整個人卻散發著一種不滿的氣息,有點你再敢繼續往下說我就殺了你的意思。
“所以她們都是心有所屬的女人,朕可不敢放肆。我唯一相會的美人兒,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龍衍手上轉著茶杯,沖著墨逸軒色咪咪的眨眼。
宣誓之吻
“樓臺會?”墨逸軒輕笑出聲,“可惜這是我相府書房不是祝家小姐的樓臺,你不是梁山伯,我更不可能是祝英台。這個時間宮裡應該開始忙了,皇上偷溜出來,是不是不大好?”
“你就知道我是偷溜出來的?”龍衍偷了口桌上的小點吃。
“沒有傳召,沒有儀仗,這樣突然出現,不是偷溜的又是怎麼來的?人的惡習果然難改,皇上以後若有了皇子,可要好生教導才是。”墨逸軒臉上雖掛著笑,聲音卻甚是涼薄。
“小軒生氣了?”龍衍摸摸墨逸軒的臉,“我這不是想你麼?這才想著學學戲文中那些風雅之事,翻個牆會個佳人什麼的……而且我也沒想到你那哥哥那麼厲害,設了好幾道機關,還害我摔了一跤,現在屁-股還痛呢,不然你給瞅瞅?”說話間他就要扒褲子。
墨逸軒白了他一眼,不理。
“小軒——你看我也吃了苦了,你就別介意那一聲美人兒了吧。”龍衍暗笑,小軒這性子還真可愛,你說他有才學有智謀甚至腹有詭機都行,就是不能說他漂亮,沾一點邊都不行,不然一準生氣。
他繼續就著茶杯喝水,嘴裡咂咂直歎,“好茶——”
不過他也不笨,知道墨逸軒底限在哪,逗的差不多了也該停手,不然真要把人氣炸毛了,到時候倒楣的還得是他自己,於是聰明的轉移話題,“小軒在做什麼?”
墨逸軒搶過茶杯用水沖了沖,給自己倒了杯茶放在一邊,又給龍衍倒了一杯遞過去,涼涼說了句,“我哪裡有皇上那麼清閒。”
這種帶著散漫諷刺的語調,怎麼聽怎麼有股子怨氣,龍衍心底那叫一個爽啊。雖然不明白為什麼他就是喜歡墨逸軒這個樣子,反正能享受時就多享受享受。
可一低頭,看到手裡的杯子,再看看墨逸軒搶回去的那個,又有了不滿。他微微歎了口氣,認命的低頭喝茶。
“小軒這書房佈置的真不錯。”龍衍像巡視自家地盤似的在書房走了一圈,看了看桌上堆的一堆奏本,旁邊好像沒有放著什麼書信,這才滿意的一邊說丞相你辛苦了,一邊笑的沒心沒肺。
猛然間好像想起了什麼,他把茶放到一邊,拽著墨逸軒的袖子把人按到椅子上,神秘兮兮的說,“先不管那些,我給小軒帶了禮物來,你猜是什麼?”
“禮物?”墨逸軒先是有些疑惑的看著他,看著看著,墨黑如子漆的眸底開始沁出一點點笑意。慢慢的,那抹笑意越來越濃,越來越忍不住,終於,他‘撲哧’一聲大笑出來。一邊扭頭笑還一邊用手背拍了拍龍衍的肩,“你的衣服……你的臉……哈哈哈……”
“我的衣服……還有臉?”
龍衍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再不自覺的摸了摸自己的臉,也笑了。
衣服上有一塊一塊的灰,臉上也有泥印子。方才離的遠,房間裡燈光又暗估計墨逸軒沒看清楚,這會子他把人按在椅子上,這麼近自然是看清楚了。
估計是爬牆時不小心沾的,他自己都沒注意。現在看看,這樣邋遢的樣子,哪裡像尊貴雍容的一國之君?
“小軒眼睛真利……”縱是再不要臉,龍衍也有幾分窘迫了,畢竟在墨逸軒面前,這個樣子的確有些不像話……剛想調侃幾句,一抬眼,看到了墨逸軒染滿笑意的眸。
跟以往的習慣不同,這個笑,笑在眼底,那彎如月的眸,盛著開懷,盛著歡樂,盛著一種,說不出來的味道,仿佛是……不設防的親密。
你看他微彎了身子,修長的手微握了拳輕輕架在鼻子上,昏黃的燭光從他的背後漫過來,映的他下巴到脖頸的線條漂亮到不可思議。
他墨色的眸映著墨藍色的夜空,比星子還閃耀,比月光還明潤。
他微微上揚的眼角眉梢,有淡淡的不羈,有濃濃的溫柔。
龍衍突然覺得,自己就只是髒了一點,就能讓他笑成這樣,那麼就算是再髒一些又何妨?只要能看到小軒的這種笑,這種久違的,單純的笑,他好像……做什麼都可以。
為什麼會迷上這樣一個人呢?說他有才,大殷國土這麼大,比他有才的,不一定沒有;說他好看,這天下美人又何嘗少了?說他品格高尚,他可不這麼認為,小軒的心思,若說是精忠報國,不如說是到處尋找挑戰的刺激。
那麼他到底是看上他哪一點呢?不明白啊不明白。
可再怎麼不明白,既然喜歡上了,就不願意放手。
天下這麼大,就這麼一個墨逸軒。這麼大的天下是他的,那麼墨逸軒,也會是他的。他有足夠的時間和精力,慢慢來。
龍衍淡色的瞳眸中映著墨逸軒的倒影,他輕挑了墨逸軒的下巴,笑容有幾分邪性,“墨相,你這是在勾引朕麼?”
“皇上在說什麼?臣下不明白。”墨逸軒挑眉,端的是一個忠臣良相的嚴肅面貌。
龍衍玩笑的問,墨逸軒認真的答。
他看著龍衍的眼睛,十分認真的說,“臣下不明白。”
龍衍的眼睛微眯。
“跟朕裝傻,有意思麼?”一般情況下,在單獨相處時,龍衍從不會說朕這個字,但凡他說了這個字,就證明,他不高興了。
其實他並非真要一個什麼答案,這麼些年了,也習慣了,我開開玩笑,你也回回玩笑就是了。可就在他最高興的時候,墨逸軒連敷衍一下都不會,想都不想直接裝傻,還答的那麼認真,認真到好像他心裡真那麼想的,於是,他不高興了。
墨逸軒眉鋒濃厲,臉上的笑也有了幾分龍衍一貫裡沒心沒肺的樣子,“臣不敢,臣的確不懂皇上在說什麼。”
他這種語氣多少有點故意的意思,他不滿龍衍這樣突然間冒出來,不滿他口口聲聲那一聲美人兒,不滿他那種像是在調-情的動作。
龍衍愛開玩笑他知道,他們君臣的相處之道從來都有點不正常,可開多少玩笑,都不代表,他能承受所有來自他的壓力而不會生氣。
墨逸軒不是個好脾氣的人,龍衍一直都知道。龍衍是一國之君,自然有他的傲氣和不容拒絕的霸道,墨逸軒也知道。
往日裡偶爾有這種情況,你退一步我讓一點也就過去了,偏生今天,不知道兩個人哪根筋不對,同時氣的認真了起來。
“你——”龍衍盯著墨逸軒的臉,細長的眼睛危險的眯了起來。他一點點傾身,慢慢靠近墨逸軒的臉,“你當真以為,朕不敢怎麼樣?”
墨逸軒並沒有躲,反倒是慢條斯理的說,“皇上是一國之君,這天下,怕是沒有皇上不敢做的事。”
“朕——若真想,”龍衍伸手撫上墨逸軒的臉,聲音透著涼意,“完全可以用強,用藥,或者一道聖旨,把你放到朕的床上,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皇上……會麼?”墨逸軒微笑,黑白分明的眸底有晶亮的水光流動,上挑的眼角勾出一抹豔色,帶著挑釁的味道,笑的像個妖孽。
“你不就仗著朕不會?”龍衍偏頭看他,唇角曖昧的,若有似無的,掃過他的唇峰,眸光鋒利如刃,“仗著朕想你心甘情願的依附,想得到你那顆心的心情……但是墨相,你覺得,朕會縱著你到幾時?當有一天朕不再縱著你了,你怎麼辦?”
“自古伴君如伴虎,聖上的心思,從來都不會一成不變。但是臣從來不曾想仗著聖寵做些什麼,也不怕聖寵不在的那天的降臨。”墨逸軒唇角的笑亦帶了幾分邪性,他伸手勾住龍衍胸前一抹墨發把玩,“臣反倒是期待那天的來臨。龍衍,你說,你會被我逼到一種什麼樣的地步,而我,又能被你逼到怎樣。那一天,難道你不想看看?”
“啪”的一聲,燭油燃盡,隨著淡淡的燭香,房間裡陷入了漆黑。
朦朧的月光淡淡的漫進來,這一刻,寂靜無聲,彼此的氣息,味道,手底的溫度,胸腔的振動,都那麼的清晰。
半晌,龍衍放開墨逸軒的衣襟,冷冷說了句,“敢叫朕龍衍的,這天下地上,怕是只有你一人了。”
墨逸軒從容站起,整了整衣襟,微笑,“臣記得,皇上賜過臣這個特權。”
龍衍眼睛微眯,見不得現下墨逸軒的樣子,過分得意的樣子。他猛的伸手,把人撈到懷裡,覆上他的唇,狠狠啃咬。
這是一個濃烈的,充斥著男人佔有欲和暴力味道的吻。那種恨不得把人揉碎了吞下去的力量和心思,毫不懷疑的引人驚懼。墨逸軒用了好大的力,才把人推開。他冷冽的聲音裡充滿了怒氣,“龍衍!”
龍衍眯眼,捏著他的下巴,大拇指緩緩蹭上他的唇,為他輕柔的抹去那顆血滴。
“我會讓你知道,我是君,你是臣,終此一生,你都會追隨著我,直至你死。” 他的聲音如夜色般涼薄,如暗夜般蠱惑,如夜空般神秘,帶著狂霸的,囂張的力量,“直至你死。”
這樣的一句話,在凝重的夜裡,在皎潔的月光下,有種承諾,甚至宣誓的味道。
以帝王之尊,許下死亡之契。
我會征服你,並讓你心甘情願,終生依附。
如果說這是帝王的挑戰書,丞相的回應則是,認真的微笑。他用清朗如風吟的聲音緩緩說,“那麼,臣拭目以待。”
淡淡月光下,他們二人就這麼面對面靜靜站著,柔白的月光映著他的長睫他的紅唇,清幽的夜風填補著他們之間的空隙,他看到他瞳眸中他的倒影,他嗅到他身上清爽的墨香。
他們微笑相對,呼吸相纏。
他們心跳相抵,體溫交織。
這一瞬間,天地萬物仿若化為無形,世間只剩他們兩人。他們的眸中,亦只有彼此的倒影。
桃花朵朵開
龍衍走了。
就這麼不說一句話的,扭頭就走了。
墨逸軒當然知道他在生氣,靜靜站了會兒,他微微一笑,打開了門,“什麼事?”
門外月光下,一身妖嬈紅衣的女子隨性抱著劍倚門而站,此刻正仰臉看著他,笑靨如花,“捨得出來啦?”
“這是什麼?”墨逸軒批著她手裡的東西,微微皺眉。
“某個捨得丟開身份翻牆進來的人留下的。”衣束將東西拋到他懷裡,眨眨眼,眸裡一片曖昧。
這應該是龍衍帶來的……墨逸軒打開小包袱,裡面是一件披風。
輕輕抖開,深到近乎于墨的藍,似深沉的海,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靜靜流淌,面上用絲線繡著的蘭草,隱隱約約浮出,似海藻般柔軟。披風看似簡單,質地樣式卻透著華貴。從衣襟至領口,鑲著金色的邊,領口圍了層貂毛,裡面還綴了層厚厚的絨,看起來很暖和的樣子。
看著自家主子的神色,衣束唯恐天下不亂的開口,“我聽說是今晚的晚宴在御花園進行,夜裡涼,皇上體恤丞相,硬是讓人加緊做出來的。如今此事並非只有皇上一人知道,所以我的相爺啊,你今晚要是不穿,怕是會為那些被皇上恩德感動的人不滿啊。”
丞相不置可否的挑眉,“挺暖和的東西,為什麼不穿?”
“你真是……”衣束靜靜看了墨逸軒好久,瀲灩的眸微斂,幽幽歎了口氣,“墨逸軒,老老實實承認自己的心意很難麼?承認你對他的欣賞,接受他巴心巴肝的好意,再真誠的說出自己不喜歡的地方,有那麼難?”
“你聽到什麼了?”墨逸軒眯眼,眸底一片殺氣。
“什麼都沒有。”衣束聳肩,“你們的相處模式一直都是那樣,不用聽我都能猜到了。”
“我對他……”墨逸軒抬眼看著遠處的星空,“你不懂。”
他們之間……連他自己都不懂。
“我是不懂,”衣束輕快跳到他跟前,“但是我並不覺得,人這一輩子,真的就能永遠不依賴任何人。你不會永遠一個人,總會需要一個完全信任的伴,一起過幾十年。總要有那麼一種時候,會需要一句‘不要怕有我在’。你不這麼認為?”
“奇怪,”墨逸軒看著杏眼桃腮很是漂亮的衣束,“你這種總是獨來獨往的女人,也會說出這種話?”
“有什麼奇怪,”衣束嗔他一眼,“你個沒良心的,也不想想,我是為什麼來你相府的。”
墨逸軒想起那個幾年前那個鮮衣怒馬,紅裙招搖,英姿颯爽瀟灑游走於江湖的衣束,如今卻委委屈屈的窩在他的小小相府,笑容裡就多了幾分歉意,“抱歉。可是衣束,我也說過,這相府,你可想來便來想走便走。”
“狡猾的男人,”衣束秀氣的眉高高挑起,手裡的劍不滿的戳了下墨逸軒的肩,“既然知道女人喜歡壞男人,喜歡那份捉不住的神秘,喜歡那種未來有千萬種形式的期許,就不要總是亂講話。”
說完她又悠悠然的靠回牆上,“這情啊愛啊,情投意合最是好,單相思可是很痛苦的,像你這樣揣著明白裝糊塗的,我不知道想掐死你多少回。你們聰明人最不好的就是,想的太多。有時候把自己都纏成繭了,出口都不找不到。可是啊,姓墨的,我心疼你,捨不得你這個樣子,整天笑呵呵心裡不知道窩了多少事,瞧你瘦的……嘖嘖嘖。”
衣束挑剔的看了看墨逸軒的腰身,“所以,偶爾你學學我好不好?像我一樣,高興時就犯犯賤,纏著喜歡的人表表心思,不高興了就耍耍賤,拿了鞭子去欺負欺負人,無聊了就招招貓逗逗狗,最不濟去房頂上喝喝酒,真真實實的過,多好。”
墨逸軒把披風收起來,繼續微笑看天。
“還有啊,我還在這裡的時候你就偷笑吧,最好珍惜珍惜,哪天老娘琵琶別抱看上別人走了,你可不要偷偷躲在牆角哭。”
“不會,”墨逸軒這話說的真誠,“我會給你準備最豐厚的嫁妝。”
“要不,為了以後不後悔,你親我一下?”衣束抬頭,如秋水的杏眸靜靜看著墨逸軒的眼。她的眼睛很漂亮,很深情,甚至隱隱有一絲期待。
“調皮。”墨逸軒像往常一樣,敲了敲她的頭,從容從她身邊走過,“我去赴宴了。還有,什麼時候找到心上人了,一定說一聲。”
他的聲音隨著身影慢慢消失在月色裡,衣束哼了一聲把頭扭到一邊,“切——傲慢的臭男人。”剛想轉身要走,突然忘記一件事,馬上從懷裡掏出一包東西甩給墨逸軒,大聲說,“你要的東西——”
墨逸軒頭也沒回,從容的伸手,剛剛好接住。
打開一看,臉上的笑意一點點的綻開。
衣束,感情什麼的,對我來說果然不重要,我需要的,是更大的戰場。你看這皇朝國泰民安處處祥和,暗處的隱流卻總是不甘示弱。找到它們,把它們逼出水面,再一點點的消滅,不是很有趣麼?
他並不知道為什麼衣束突然間沒頭沒腦的說了這番話,他也是真的沒怎麼放在心底。可偏偏沒放在心底的話,越是敏感的時候,越是清晰的浮現,想著想著,很多東西真就變的不一樣了。
很久以後,他就是為這些話束縛,輾轉掙扎著找不到出口,也為著這些話,這種真心的牽掛,這份不讓他困擾的感情,衣束也成了這天底下,墨逸軒願意去保護的女人。
皇上很不爽的回宮,聽說皇叔進宮了,就讓李洪福把他從太后那裡挖過來,說要喝酒。
風度翩翩的皇叔優雅的走過來,朝他曖昧的眨眼,“怎麼,又要去妓-院?還是被丞相氣著了?”
龍衍笑的不爽,“我去妓-院你這麼高興?”
“當然,因為你要真去了,就有好戲看了嘛,”皇叔龍庚摸了摸下巴上的美須,擺出點煩惱的樣子,“可是我大殷一國之君,竟然淪落到去嫖,是有點失面子。要是皇兄泉下有知,一定會想上來揍我……”
龍衍遞了杯酒堵他的嘴,懶洋洋的說,“皇叔啊,方才暗衛們來報,我大殷兵部的老式羽箭,竟然出現在華國了。”
“嘖,好酒。”皇叔笑眯眯的品著酒,“華國距我大殷最近,這些年他們內亂沒怎麼打過仗,偶爾出現一些我朝老式羽箭也屬正常。”
“就怕不是‘偶爾’啊……”龍衍淡色的瞳眸漫著看不真切的情緒,看著天邊那彎殘月,幽幽歎息。
“我說,你是在愁這個事還是別的事?要是愁這事,你就太沒出息的,要是別的事——”皇叔笑的曖昧,“說出來給皇叔聽聽,皇叔給你解憂啊。”
“皇叔,那個花滿樓,還是要請你幫朕盯著點,裡頭的問題,怕是不少。”
“喂,什麼都讓本王做,你個皇上放著有什麼用?你就不怕本王恨鐵不成鋼,一不小心,篡了你的位?”
龍衍認認真真的看了他好半晌,語重心長的搭他的肩,說,“皇叔啊,這篡位可不是亂說的,論罪要殺頭的。你要是想,朕明兒個就下道聖旨禪了位,你來當這皇上?”
“咳咳……”龍庚一口酒卡在嗓子眼,好懸沒厥過去,“你不要亂講這種要人命的話!咳咳——”
“就是嘛,這人哪,懶慣了,舒服日子過慣了,就沒鬥志了。尤其是年紀又大了點,”龍衍三根手指拎著酒杯,眼底一片精明的算計,“再說就算你當了皇上,皇位傳給誰?你又沒兒子,還不得還給朕?省省力氣吧。”
“你個不孝順的!”龍庚氣的鬍子直翹,“知道皇叔年紀大了就不要這麼來來回回折騰老人家!妓-院的事你自己查!”
“人年紀大了最怕腦袋鈍,中風了可就完了,朕這是在幫皇叔永葆青春嘛——”龍衍蹬鼻子上臉的‘真誠’建議。
“我就知道,這江山給了你,不定給折騰什麼樣,你小子——”龍庚眼珠子一轉,知道這事上自己討不好,不說了,裝模做樣的歎息一聲,“倒是墨家那小子著人疼,人聰明,機靈,長的又好看哎……本王看不慣墨老頭一輩子,不想人死了,留下這麼個寶。為了盡點老友的心思,本王想著墨家小子年紀也不小了,不如幫他張羅張羅娶個漂亮丫頭……”
“你敢!”龍衍暫態眼睛眯起來,渾身迸發著凜冽的殺氣。
“喲喲喲好可怕的表情啊,”龍庚摸著幾根美須含笑點頭,“這氣勢,才像我大殷天子嘛。”
“聽說你方才去墨小子家了?這麼回來,被收拾了?小孩子鬧家家酒,有啥,不如趁著年輕,做點該做的事,不然以後想起來,等著後悔吧你!”龍庚哼著小曲兒,拿著酒瓶子就走了,“一會兒還有的吃,這會兒你就別喝了,傷身——”
後悔?龍衍手指支著額,看著酒杯裡的月影晃啊晃,笑的苦澀。不用等以後,他現在就後悔了。
他明明知道那個誰誰是什麼脾氣,做什麼跟他較真?可現如今吵都吵了,走都走了,又怎麼回得去?
那誰誰會不會來求他原諒?
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甚至想掐朵花來測測花瓣,看運氣好不好……
很快的,李洪福來請皇上,說是御花園準備好了,百官也已到齊,就等皇上了。
龍衍唔了一聲,換了一身衣服,擺駕御花園。
御花園的景致本就漂亮,假山小池流水長廊自不必講,滿園花香沁人心脾那叫一個心情舒暢,到處掛著的燈籠燭火襯著薄薄的紗,雖是殘月,卻也有了賞月賞花的意境。
只不過再美的景在皇上眼裡都是那浮雲,剛剛拐彎遠遠看到了會場,他就尋找著墨逸軒的人。
他和小軒之間,好像冥冥之中有什麼東西牽引一樣,默契十足。只要兩個人出現在一個地方,心有靈犀似的,兩人必將同時回頭,對視。
可是今夜,年輕的皇帝陛下等的眼睛都抽筋了,丞相大人居然一眼都沒看他!
他居然敢!
晚宴上情侶裝很給力
御花園裡,龍衍隱在暗處,隔著一道精緻的小橋,看著場內。
他的丞相隨意的站在一群大臣中間,淺笑著說著什麼。他官服外面罩著那件他送過去的墨藍色披風,果然很好看,襯的他臉更白皙,身材修長。可是他好像瘦了點,下巴有些微微的尖。細細看過去,披風罩著的身體線條隱約可見,線腰很細脊背很挺屁-股很翹……
他沉靜的眸映著墨藍的衣服,明潤,清澈。他淺笑的唇角勾出一抹豔色,有淺淺的溫柔,和讓人想緊緊抓住並馴服的不羈。
他的丞相,總是這樣,傲然獨立,不管到了哪裡,只要站在人群中,必是最醒目的一個。這樣每時每刻抓著他的心,讓他讚賞歡喜,又憤憤到想要狠揍一頓屁-股。
既然你敢穿這件衣服來,就證明你不介意之前的事沒在生氣,那為什麼看都不看我一眼!如果你真在生氣,氣到看都不想看我,又做什麼穿上我送的衣服!
龍衍細長的眼睛眯起,很不高興。
隨著太監一聲尖細的‘皇上駕到’,龍衍‘尊榮高貴’的走了過來,跟以往輕鬆自如不同,他周身上下隱隱流動著一股煞氣,氣場散發之處,群臣惶恐,唯有墨逸軒不動如山,從容行禮,周到大方。
“眾卿在聊些什麼?”皇上端坐龍椅之上,眉鋒挑起,似笑非笑。
有道是君心難測,在氣氛不對的時候,大家猜不出風向的時候,誰都不大願意當出頭鳥。以往這個時候常常是……很快的,眾臣齊齊看向年輕的丞相大人。
哪知丞相大人垂眸站著,完全沒有想動的意思。
龍衍自是看到了下面的一切,唇微微抿起,眸光又寒了幾分,“怎麼,方才那麼熱鬧,朕一來就冷場了?”
“臣惶恐……”不知道為何皇上一臉不高興的樣子,問話都這麼寒涼,眾臣更不敢說話。
可如今皇上都生氣了,還沒有臣子說話,這不明顯晾著皇上,讓他更氣嗎?
大家的眸光看向皇上最敬重的太傅廖昶,老人家像是精神不好,眼睛微閉著,像是沒發現皇上的異樣似的……讓老人家勉強出頭好像不大好;再看皇上的皇叔,皇室除了皇上外最尊貴的王爺,人一臉笑意像是在等著看好戲似的……眾人心裡撫額,人好像不可能主動出來調解氣氛。
再看看禦史觀察使大理寺丞,好像都不是對的人。
最後大家的眼睛齊齊又一次在丞相大人身上停了下來。一雙雙期盼的眼睛,好像在說,丞相大人啊,你去滅滅火吧……
丞相大人依舊垂眸淺笑,像是沒感覺到大家的怨念一樣,不動如山。
於是這時,有些聰明人腦袋開始轉彎了,你瞅瞅他們看都不看對方一眼的樣子……莫非……皇上和丞相,在鬧彆扭?
可是丞相身上的披風是墨藍的底金黃的邊,皇上的披風是金黃的底墨藍的邊,上面都隱隱浮著絲線繡的蘭草,領子上一小圈貂毛,這相似的款式質地,肯定是皇上特賜了丞相的,一起穿到這裡,應該是君臣相和才對啊……
眾臣垂了手不說話,對現今的狀況,表示不明白。
墨影今天當值,穿了太監的衣服站在李洪福身邊,拽了拽李洪福的衣服,大眼睛寫滿了疑惑:皇上怎麼了?方才被老王爺搶了酒在生氣?
李洪福恨鐵不成鋼的掐了下他的腰:你小子再不學機靈點遲早被送菜市口!
越是安靜的時候,皇上的氣場越是越發的強,氣氛也跟著越來越僵。眾臣擔心,再不出來個敢滅火的,萬一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怎麼辦?
終於,有人動了。
“回皇上,臣下們在看大家獻出來的都是什麼。”
是太尉明澤大人!眾臣向他投去感激的目光!明澤大人精神可嘉!雖然老了老了一肚子壞心眼大家有點看不慣,但這種時候能出來頂,還是最牛X的太尉!
“哦太尉啊,”龍衍笑了下,“你不是病了在養朝都沒上麼?好了?”
皇上習慣性的笑,習慣性慢悠悠的語調。可大臣們怎麼聽怎麼覺得有點不對勁。那笑是不是稍稍刻意了點?聲音是不是稍稍冷了點?
“回皇上,臣雖有恙,但事關賑災,臣豈能安睡?是以……”
“大家都獻了什麼啊?”皇上打斷太尉的話,問。
說是在問,其實目光只放在丞相一個身上,是想知道丞相拿了什麼?
眾臣心會,抛磚引玉般,一個個出列,“臣獻纏枝花紋折沿盆……”
“臣獻粉彩蟠桃紋天球瓶……”
“臣獻松芝圖……”
“臣獻白玉活環柄杯……”
……
眾臣一個接一個出列,丞相卻似泰山般,安然不動。
儘管皇上的目光都在他身上燒出火來,他還是沒動。
最後龍衍咬牙,“丞相獻了什麼?”
殿上所有人自動閉嘴,鴉雀無聲。
丞相大人從容答,“痕都斯坦白玉花瓣式洗,和白玉鏤雕龍螭斧式佩。”說完之後再無一字,繼續安然站立。
竟是連一句多的話都不肯說?龍衍眯了眼睛,冷哼一聲,甩袖,“鴻臚寺官!開始!”
至於這個開始什麼,不言而喻。
雖然少了點儀式,但做臣子的,自然知道特殊情況下,特殊處理,大家懂就好。
於是接下來,大臣們獻的東西一件件展示,感興趣的就圍上去看看摸摸,把玩把玩,喜歡的話就出價,價高者得。眾臣裡最折騰的,就是兵部尚書郭開。
他也聰明,不是所有的東西都上去看,但是一上去看的,必會買下,大臣們獻來的東西,被他買了一半左右。眾臣們玩笑說郭大人原來如此風雅,郭大人陪笑,無奈祖上好收藏,一代代傳下來,只要看到喜歡的東西,就會心癢癢,家裡的銀錢幾乎敗光不說,東西多到快沒地方放了……
至於他買的東西何等微妙,以後又有了什麼用處,這裡放下暫且不提,接說著皇上丞相。
本來這個主意是墨逸軒出的,即要算計人,就要做的氣氛更足才是。但是現下兩個人都生著氣,這本該默契配合的時候,偏偏都不動了。
好在既然主意已出,這個時候照著規矩來就好,臣子們也聰明,他們倆不插手也沒什麼問題。
對展示的物品不感興趣的,只管坐在自己的桌子邊飲酒吃小點就好,遂丞相修長手指拎著酒杯,飲的怡然自樂。
皇上不著痕跡的瞪著那只修長的手,還有那個在他手裡的幸福酒杯,不高興的一杯接一杯的喝自己的酒。
這種時候,應該要有同坐桌邊的當臣子的和皇上淺聊幾句,皇上再適時表現點自己的意見,氣氛就能和諧起來。偏偏說話的臣子聲音有些顫,話題皇上也不怎麼感興趣,愛搭不理的,於是漸漸的,沒有人說話了。除了中間那些買東西的,氣氛詭異到……無法形容。
這時候有個宮裝女子說是奉了太后的旨,獻上南國的新鮮吃食。皇上准倒是准了,這姑娘不知是哪不對勁,走路沒走穩,那麼巧跌到了皇上的懷裡……
太尉明澤馬上跪地,“請皇上饒恕小女不敬之罪——老夫教導無方——”
龍衍這才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女子,明眸善睞,粉面桃腮,黑髮紅唇,宮裝下的身體窈窕有致,是個美人兒啊。
那姑娘適時嬌喘,“皇上恕罪……”
龍衍扶她站起,“你叫什麼名字?”
“荔枝。”小姑娘又羞又怕,頭垂的低低的,細白潤滑的頸子漂亮至極。
“太后讓你來的?”
“回皇上,是。”
“太尉起來吧,朕沒說怪他。”龍衍看了看跪著請罪的明澤時,順便掃了眼丞相。
好麼,這一掃不要緊,發現有趣的事了!
丞相大人雖然依舊拎著酒杯在笑,墨黑的眸卻沁著涼意,他不高興了!
吃醋了?龍衍挑眉。
平時嘴上天天掛著要請太后給皇上選妃,這會子就來這麼一個投懷送抱的,他還沒什麼表示呢,他就不高興了?
嗯……好事情呢……
小軒啊,你再怎麼不承認,對我你還是有心思的!
皇上開始心情變好,眼底愉悅的笑意一點點沁出。
明澤一看這情況,心說自家閨女太爭氣了,這明顯有戲啊!於是猛的沖荔枝使眼色。
荔枝會意,嚶嚶哼了哼,咬了唇試著走了一步,又倒到龍衍懷裡,“皇上……我的腳……站不住……疼……”
龍衍體貼的攏著她的腰,“那就坐一會兒。”一邊說一邊叫了李洪福,“叫太醫。”
“皇上……”荔枝嬌嗔,羞的臉蛋緋紅,“我不敢……”
李洪福站在一邊提醒,“皇上面前,不可以說‘我’。”
“可是……可是……”荔枝大大的眼睛裡蒙了霧,那叫一個可人疼。
龍衍擺了擺手,“無妨無妨,一個小姑娘,不需那般嚴肅。”
他一邊眯了眸淺笑讓美人坐在自己身邊,一邊挑了眉看底下的丞相。
他的丞相沒什麼表示,依舊從容的淺笑品酒。可他眼底的一抹不高興,還有拿酒杯的稍稍不自然的姿勢……
皇上奸笑著表示:我懂……
是皇上就逃不過被行刺的命運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賞心樂事誰家院……
朝飛暮卷,雲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
隱約有伶人淺唱聲入耳,龍衍凝神聽了聽,四下看了看,原來是禮官為了營造氣氛,在不遠處搭了個戲臺子,此刻正有戲子在上面唱。
龍衍不好歌舞,因太后喜歡看戲,所以宮裡頭偶爾也會請一兩個戲班子過來。今天估計也是時間合適,禮部機靈的去請了來。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臺上唱的,是牡丹亭。
可能是覺得這個晚宴因為他強調過要氣氛輕鬆的原因?
不過牡丹亭啊……
龍衍細長的眼睛眯著,笑的很滿意。
也不錯……
這種有點悵然的段子,怕是正應了小軒的心情吧……
龍衍眼神又慢慢飄過去,你看他捏著酒杯子的手指那麼有力,指尖都泛白了,眸底的不滿越來越盛,唇也微微抿了起來。
雖然臉上還掛著淺笑,可是小軒啊,你騙的了別人,騙不了我啊——
“你叫荔枝?”龍衍跟身邊坐著的異常嬌羞的姑娘說話。
“回皇上,是。”姑娘臉緋紅,頭都不敢抬。
“呵,你叫荔枝,我叫龍衍,咱們的名字還真配。”龍衍拉長了聲音,往台下那誰誰誰繼續看過去,那誰誰手都開始抖了起來,他甚是滿意啊滿意。
台下的太尉大人也很滿意,摸著下巴上的小鬍子心裡這個爽。心說自家丫頭太爭氣了,這名字都配上了,不就是說……皇上這些年沒選妃,過了今年守孝期一滿,太后一準要訂,自家閨女豈不是要登高枝當皇妃甚至是……
“皇上……”荔枝嬌嗔一眼,滿眼都是小女兒情態。
龍衍有心火上澆油,於是捉了荔枝的手,“到底是姑娘家,這手可真是漂……”
一個亮字還沒說出口,就見丞相大人豎著眉猛的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發出好大的響聲。
龍衍心裡這個美,來吧小軒,來挑釁我吧,我知道你害羞,其實你心裡最愛我了,只要你說一個喜歡我,我什麼都願意哈哈哈哈哈——
丞相的腳步一步一步緩慢卻堅定的往前走,皇上的動作滯在原地眯了眼睛靜靜的等……
一步一步……
明亮的光線下,幽幽的戲聲中,墨逸軒眉目清冷,穿著他送的墨藍的披風,朝他走來。
明明御花園裡聲音噪雜,他卻像什麼都聽不到;明明小軒的腳步聲被淹沒在人群根本聽不到,偏偏像砸在心坎上一樣的鮮明。
小軒……只要你一句話……我就……
龍衍用力按著龍椅指甲生疼,眼睛裡是深深的渴盼和期待……
小軒……
可是——
我們年輕的丞相大人,並沒有直直走向殿前,而是中間拐了個彎——
他信步走到郭開身側,伸手拿過他手裡的松煙墨,微笑,“郭大人,您可誤會了,這方墨我沒想獻上來的,想是下人搞錯了。”
看著墨逸軒拿著那方墨不肯放手的珍惜眼神,靜默片刻後,郭開先擺了個笑臉,“哦……原來是這樣。君子不奪人所好,本來今日之物什,也是大家獻出不太心水的,既然丞相視此墨如珠如定如此珍愛,我等同僚豈敢強要?丞相自管收好便是,我再看看其它,想來大家也不會介意吧——”
四下諸臣一片附和之聲,“本來就未強取之意,郭大人言重了——”
“雖然有些羡慕,但即是丞相心愛之物,我等豈會強求——”
“丞相放心——”
墨逸軒鄭重的對眾臣行了禮,“那就謝謝各位同僚了,諸位請繼續挑選——”
“丞相客氣客氣——”
拿著那方小小的描金的墨,丞相大人一臉愉悅的回了自己的位置,又看了那墨兩眼,才小心的收衣內。之後給自己倒了杯酒,緩緩啜著。那眼角眉梢的笑意……他是相當的開心啊……
龍衍止不住的眉毛亂跳,合著這人是因為心愛的墨要被搶才不高興!才不是吃醋了!從頭到底他看都沒看這裡一眼,沒准根本不在乎他!他手裡抱著誰也跟他沒關係!
龍衍一個沒管住,捏碎了手裡的杯子。荔枝嚇的顫悠悠的叫著皇上,李洪福忙著過來看皇上是否有受傷,皇上則是一把推開他,走到大殿正中央。
“這個痕都斯坦白玉花瓣式洗很漂亮嘛,誰獻的?”
眾臣低了頭,等丞相過來。方才丞相已經說過他獻的是此物,皇上還有如此一問……想必是忘了吧。
墨逸軒這個晚上第一次正眼看了下皇上,沒什麼表情。他起身走到正殿,躬身,語調平和,“是臣獻的。”
“丞相好品味呢,這個東西,朕也很喜歡啊。”龍衍微抬著頭,居高臨下的眯著眼睛看著他,“不如你過來跟朕講講它的來歷?”
眾人非常不明白,為什麼好不容易氣氛變的稍稍好了些,突然間皇上又開始不高興。
當然擔君之憂是做臣子的本份,但是皇上明顯生氣的時候,還是稍稍……離遠點好。
於是本來最熱鬧的會場中心,因為皇上的到來,硬是生生隔了開來。一面,是退了很遠的諸臣,一面,是皇上,和被召過去站在他身邊的丞相。
“皇上能喜歡此物,是臣的榮幸。”墨逸軒低眉順眼,沒半點不悅之色。但也就是因為沒一點點不高興的意思,龍衍才更為生氣。
他拉長了聲音,稍稍有些涼薄的說,“朕都不知道,原來丞相有此雅好呢。想來朝中政事對於丞相來說太輕鬆了,不如朕再幫丞相找點事做,生活也充實些?”
“但能分君之憂,臣下萬死不辭。”墨逸軒低頭拱手。
“你——”龍衍瞪著他,心說你就不高興回一句會死啊,非得這麼跟他對著幹!
墨逸軒倒是從容,真的就講起了這個痕都斯坦白玉花瓣式洗的來歷,“要說它的具體來歷,臣下其實並不清楚,只是家父在世時,曾給臣講過一個故事,說是前朝末年,有個公主……”
皇上的眸光冷的嚇人,現場又靜到讓人感覺呼吸不暢,丞相居然一本正經的開始講故事……眾臣覺得……還是再退後點好。
於是變故,就在這一刻發生。
斜刺裡走出個小太監,正端了大臣加獻的什麼物什,準備和殿上擺的放在一起。本來他走的也是不起眼的路線,偏偏快到跟前的時候,突然從盤底拿出一柄小劍,直直沖著皇上就刺了過去!
因為此人速度太快,眾人又整顆心都放在思考接下來要怎麼做,注意到的時候,此人已近皇上面前!他們只來得及喊護護駕二字……
今夜晚宴很是重要,之前皇上讓禁軍多注意點週邊,影衛們也大多都在四周注意有無可移人出沒,現場離刺客最近的,只剩墨影。
雖然沒經過什麼大陣仗也嚇的不輕,但好歹經過專業訓練,知道現在自己算是場上武功什麼的最好的,再來不及,還是要試試……
龍衍看了看,忽然嘴角抿出一個笑紋,微微偏頭,看著丞相似笑非笑:小軒,你會怎麼辦?
墨逸軒沉靜的眸深不見底,皺了眉,偏頭對上龍衍的眸,突然間不高興了:你想用這個來試探我?
龍衍挑眉:你會怎麼做?
墨逸軒淺笑:不會怎麼做。
龍衍最懂墨逸軒,這個人愛刺激,喜歡挑戰,喜歡任何出乎意料的事,並將其化解。他其實猜到了,如果有一天他被行刺,他一定會是抱著胳膊看不管的。因為,他想看到他這個皇上,面對危機是什麼樣子,而當危機真的千鈞一髮時,他又能不能化解。
所以他根本不指望著墨逸軒能擋住他說皇上快走這裡很危險請皇上保重什麼的。可是當這一刻來臨的時候,他心底濃濃的失望,真的令他很難受。
但是——小軒,你真的不會動?
他靜靜站在原地,在危險迫在眉睫的時候,從容等待。
我覺得,你會動。你會為了我,做些事。
墨逸軒早知道龍衍的無聊性子,總有一天他會用這樣的方式試他,他早猜到了。他墨色的眸底緩緩漫出幾分狡黠,我的皇上啊,你猜,是你先自己避開,還是我先推開你?
其實現在最鬱悶的是刺客……
他再怎麼快,這皇宮到處都是危機,指不定哪有埋伏著弓箭手,只消一支箭,他就死了。而且如果皇上和丞相動了,跑了,這麼些人,他也沒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刺殺成功,可皇上現在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好像在給他靶子似的,就差說句你手不要抖直直的來就好……
刺客的手開始有點抖……
不過一瞬間的事情,因為大家都心有所思,才顯的稍稍長了些。
龍衍和墨逸軒繼續相視微笑,氣氛詭異的不可思議。
刺客開始期盼皇上動一動……哪怕有點避的意思……
劍到一步遠時,兩人未動。
劍到兩寸遠時,兩人未動。
劍到一寸遠時,兩人未動。
劍即將到胸口時……有人動了。
皇上也可以英雄救個美
龍衍嘴角的笑帶著邪氣:你動。
墨逸軒眉梢眼角充斥著挑釁:你動。
有微涼的風吹過,掀起龍衍的衣角,拂起墨逸軒的發梢。
劍到一步遠時,兩人未動。
劍到兩寸遠時,兩人未動。
劍到一寸遠時,兩人未動。
劍即將到胸口時……有人動了。
先是墨逸軒咬了牙狠狠剜了龍衍一眼,閉了眼睛用力一推,把龍衍推開,自己迎著劍擋在前面。再怎麼鬧,這位是一國之君,他要真是二百五起來不動,導致丟了性命,這天下……怕是有一番風雨飄搖。
再是龍衍淺色的眸瞳沁出一抹不可思議的溫柔,霸道的拽了墨逸軒的手,輕輕一旋,把他藏到身後。再怎麼鬧,這是他的丞相,他這麼大天下裡,唯一的丞相,墨逸軒。縱使自己失了性命,也想要護在手心裡的小軒。
不管你是什麼理由這麼做,但你做了,我就願意……把自己的命交給你。
他們這麼折騰,刺客的劍自然是沒停,其它人也沒來得及趕上。
鋒利的短劍先是輕輕地劃過了丞相大人的手臂,又刺入了擁住丞相背後刺客的皇帝陛下的後背。
墨逸軒被迫抱著龍衍的腰,感覺到有粘膩的液體漫過自己的手,腥甜的鐵銹味躥入自己的鼻,瞪大了眼睛。
龍衍正靜靜看著他,笑容淺淺,眉目溫柔。
“你……”墨逸軒皺了眉,臉煞白。
龍衍雙手扣住他的腰,在他耳邊淺笑低吟,“為了你,什麼都值得……”
“胡鬧!”墨逸軒豎了眉毛,看四周。
雖然只是一瞬間的工夫,但對於墨影來說也夠了,他機靈的沖過去把刺客按在地上,卸了他的下巴,眾臣像是嚇著了,動也不也動。。
“都愣著做什麼!李公公,叫太醫!諸臣退下,殿外等候!鴻臚寺安排一下此處!禁軍過來把刺客下獄詳查,並加強戒備嚴密檢查四周是否刺客有同夥!”
丞相大人聲音洪亮,攙著皇上站的筆直,有一種堅定的,強烈的信念從他墨黑的眸裡沁出,向外傳達。
我們的皇上不會有事,我朝威武不容質疑!
皇上慘白著臉對眾臣微笑了下,像是在說朕沒事。待眾臣退下後,他一頭跌到墨逸軒懷裡,暫態知覺全無。
宮女,太監,禁軍都在忙碌,墨逸軒跟著眾人把皇上抬到不遠處的寢宮,用力按住他背後的血洞,試圖讓他血流的少一些。
這個人……又是為了他……
為什麼總不能好好想著你的位置?為什麼總是這樣做事不顧後果?一國之君如果連這點都想不到,還能保證我大殷的將來?
如果……如果你不動,頂多那劍鋒會刺傷我的手,不是什麼大傷,最差胳膊廢了,可你一國之君,真死了怎麼辦!
真死了怎麼辦!
你又為什麼不動!為什麼明明知道我的性子偏偏要跟我鬧!你連一國之君的思考和肚量都沒有!
墨逸軒咬緊了牙,用力按著龍衍的背,好像這樣按,他會痛的醒過來一樣,他就可以狠狠的罵他一頓或是揍他兩拳。可是皇上……並沒有醒。
雖然他害他受傷,可他並不後悔,就算事情重來一樣,依他的樣子,估計也會是原地不動,看著。可是他恨龍衍,明明是一國之君,卻如此不知輕重!
你是故意的嗎,龍衍?你以為這樣做我會如何?
我不會感激你,我甚至不接受那種你為了我受傷的指責,我會更不把你當皇上!
我們大殷,不需要一個這樣的皇上!
可是為什麼……你要拉開我……
墨逸軒墨黑的眸異常沉靜,他並不值得……
“林太醫到——”隨著太監尖細的嗓聲,年輕的太醫林殊快步走了過來。想必是時間緊急,他身上的官服都沒穿的很正式,袖子那裡皺成一團。
林殊見著丞相大人微皺的眉,“唉丞相大人是看下官年紀輕怕下官治不來皇上?雖然看起來有些年輕,但下官今年三十有五,只比王爺小一歲,並不老哦——下官的醫術不敢說最好,但太醫院裡那一幫老頭子既然敢讓下官來,就表示下官能勝任,所以丞相大人不需太過擔心——”
他雖然話有點多,但手裡並未閑著,迅速的走過來把醫箱子放到桌上,拿了把剪刀劍開皇上的衣服,“丞相你幫我按著點,那群小太監膽子小不敢來,李公公又被太后叫了去怕是現在快來了,這會子沒人,您就搭把手吧。”
林殊一隻手剪衣服,一隻手搭了搭皇上的脈,稍稍松了眉。為防萬一,他還是拿了片參塞到皇上嘴裡讓他含著。
“丞相大人,皇上這傷有點重,失血過多,下官想著這時先把傷處儘量清洗乾淨,免得以後出膿再拆開疼,遂現在就得開始。只是這清洗的藥液有些刺激,有些痛,下官怕皇上痛醒過來受不住,所以您幫我把皇上抬高一點,抱住了,不讓他動,好不好?”
墨逸軒點了點頭,跟林殊換了個位置,把龍衍抬高讓他趴在他肩上,兩隻手一隻放在他的頸部,一隻手放在他後腰,擁住。
林殊這會子倒是不緊不慢了,細長的眉毛挑著,漂亮的鳳眸看著丞相,極誠懇的說,“丞相大人,您可抱穩了啊……不然皇上動了下官又得重倒藥液洗一回,倒是不怕浪費,就是皇上肯定會疼的難受……”
“廢話少說。”墨逸軒冷冷說。
“人都說丞相溫柔優雅來著,下官瞧著啊……”
“動作快點!”
“好好好……”林殊笑眯眯的,把手上小瓶子的蓋子打開,往皇上傷口上一倒……
“啊——”龍衍立刻睜了眼,身子繃的很緊,凝在空中一動不動,張大嘴巴頓住,呼吸都停了……
這這這……這哪裡是叫有些痛……根本是像是會痛死……
墨逸軒忙緊緊抱了龍衍的身子,手扣住他的後腦,把他的頭壓到自己肩膀靠住,溫柔的,一下一下的撫著他的頸子後腰,小聲的喚著,“皇上……皇上……”
龍衍沒有焦點的瞳眸再次有了東西,“小……”
“皇上是我……我是墨逸軒……現在在洗傷口有點疼……您忍著點……”
“嗯……”龍衍緩緩閉上眼睛,靜靜靠在墨逸軒身前。
不知道是龍衍撞到了墨逸軒的下巴,還是他自己咬著唇的力氣大了些,他的唇被咬破了,豔紅的血一點點沁出,漸漸,匯成一顆血珠,襯著煞白的臉,竟有一絲說不味道的妖豔。
好不容易把龍衍傷口清洗乾淨,上了藥,一圈一圈纏了紗布,林殊這才假裝注意到墨逸軒的傷,“喲,丞相也傷了啊,來來來下官給您包包……要說你們年輕人就是不知道珍惜身體,看吧這就傷著了……那些個刺客也是,不管什麼地方也敢來,都不知道自己的命幾斤幾兩……”
看著此趴在床上舒展了眉沉沉睡著的皇上,墨逸軒今晚第一次,對林殊客氣的說了聲,“謝謝。”
他臉上掛著淺笑,既優雅又溫柔,誠懇的對林殊說,“謝謝。”
“謝……他——”林殊指了指皇上,又指了指墨逸軒,“還是你?”
墨逸軒斂了眉眼,不語。
窗外的月離了雲的遮掩,越發的明亮。
要啊……我也想要你
這天晚上,林太醫確定皇上不會有性命之憂後,太后剛剛趕到寢宮外,丞相就回了相府。
相府小小書房裡的燭,亮了一夜。
有人認為值此特殊時期,丞相還能絲毫不亂,穩如泰山的辦公,堪稱朝臣之典範,不愧是我朝宰輔,一國之相。
有人認為此次刺殺雖尚不知因果,但皇上護著丞相的舉動所有人都看到了,丞相受此聖恩卻熟視無睹,在皇上還昏迷的時候就離開,多少有點不敬。
但不管是敬仰還是不滿,丞相扶著皇上在危機中挺身站玉,鎮定迅速的分配任務時堅定的樣子,沒有一人能忘記。
書案上的政事在丑時已處理完畢,墨逸軒卻並沒有睡,而是隨手拎了支毛筆,慢慢的繪扇面。一邊畫,一邊等著寅時會來的,今天的奏章。
清晨鳥兒叫時,有小太監來相府。衣束領了人去書房,墨逸軒聽著小太監慢慢說。
他說皇上醒過來了,身子失血過多有點虛,起不來床,聽說丞相大人一夜辛苦,君心甚憂。
墨逸軒微揚了唇,塞給小太監幾顆碎銀子,“你去回皇上,說臣為免君心憂慮,現在就去休息。”
小太監應著退了出去,衣束撇了撇嘴,“我說相爺,你是真不懂皇上的意思?”
“皇上的意思——”墨逸軒偏頭看著衣束,漂亮的鳳眸迎著陽光,綻出優雅溫柔的笑,有著陽光的耀眼,“不就是想讓我休息?”
第二日午後,小太監又來相府。
說是皇上還好,就是因為睡著了會不自覺亂動傷口時不時會裂開。皇上笑著說不怎麼疼,還問丞相胳膊上的傷怎麼樣了?
墨逸軒微閉了眸,讓衣束塞給小太監點銀子,“你去回皇上,臣的傷無礙。帶個話給李公公,讓太醫院的林太院這幾天多往宮裡走走,傷口裂了,隨時有太醫在會比較好。”
小太監走後,衣束看著自家丞相歎了口氣,“你這又是……”
第三日傍晚,小太監又來相府。
說是皇上胃口不好吃不下東西,想起前年在相府吃過的小餛飩特別美味,越發的吃不下禦膳房裡的東西。
墨逸軒皺了眉,讓小太監稍候。出門拐進了小廚房,半個時辰後,端出一碗小餛飩,細細用食盒裝了,讓小太監速速送進宮。
“真那麼關心,自己去不就是了?”衣束終於受不了瞪他,“你明明知道他派人來雖沒直說,其實就是想你去!”
這幾天不停不歇的批奏章有些累,墨逸軒靠著椅背,頭仰著,手背蒙上眼睛,聲音中透著疲憊,“衣束,你不懂。”
不想讓衣束看到他的眸,是因為,裡面一片的兵慌馬亂。
怎麼樣形容他現在的心情?
矛盾?並不是。不知道怎麼辦?也不是。他只是……有些亂。
他討厭龍衍不負責任的行為,討厭他這種類似威脅的守護,他墨逸軒,並非要靠他這樣的保護,才能站立。
但是人非草木,一個人對自己好,總是感覺得出來,真心的善意,不顧性命的保護,沒有誰會無動於衷。
他抗拒去見龍衍,因為雖然他傷了,他仍然生氣。如果見了面,他這個活蹦亂跳的,去跟一個躺在床上的置氣,怎麼想怎麼小氣。
所以,就不去見吧。
反正他也沒事不是嗎?
羽箭的案子所有線索突然中斷,花滿樓看似神秘,裡頭也有必有玄機,可偏偏,外面中規中短,端的是一個滴水不漏,要徹查,還真要花些心思。
華國內亂幾乎到了盡頭,兵部西北道觀察使上表說我朝或可開始調兵嚴防邊關,以備萬一。
江南運河賑災銀兩雖有了,可前兩天皇上暗衛遞到他手上的摺子顯示,災情好像並不簡單。
太尉的女兒討太后歡心,沖著皇妃的位子,這本是有女的朝臣無可厚非的事,可太尉近年雖沉穩了許多,皇上萬一不要那荔枝,不知是否會出事?
年終將至,很多邊關大將即將回朝,這君臣之間的往來還需注意;只比皇上大一歲的封地在北方的王爺今年也要來朝拜,幾年不見,不知他是否和奏章上寫的一樣,同以往一樣樂不思蜀?
擔心的事情有很多,現在手頭上可以做的也不少,偏偏皇上那裡一個勁的派人來……
龍衍,你就不能讓我安靜安靜?
燈火通明的寢宮裡,皇上捧著那碗小餛飩,一口口,慢慢的,細細的嘗,臉上的笑容……柔情到無法形容。
坐在一邊喝茶的皇叔一口茶就噴了出去,“我說你啊,能不能不笑的那麼噁心?還好太后剛剛走,不然你這笑要被她瞧著了,一準懷疑你腦子壞了或吃錯了東西。”
“你懂什麼?”龍衍斜了他一眼,看著那碗眼睛又變的溫柔,“如果你心尖上的人親手給你做了一碗吃的,那滋味……皇叔,你沒嘗過吧。”
龍衍的眼神有著一點點的鄙視和十足的了然,一臉我就知道你從沒有過,皇叔你可好憐的表情,成功的讓皇叔一口茶噎在喉嚨,吞下去也不是吐出來也不是。
“那誰誰……”皇上細細眯了眸,得意揚揚的捧著手裡的碗繼續刺激,“沒給你做過吧。”
“你你你——本王不奉陪了!遲早有一天被你氣死!”皇叔氣的摔杯子走人。
龍衍依舊柔情的看著那碗,好像透過那碗,能看到人似的。他家的誰誰,也是彆扭到這會兒,到他受了傷,巴巴的求,才肯做這麼一碗哪……
碗啊碗,朕何時才能再見到你啊?
這天夜裡,過了三更,丞相府突然迎來了聖旨。
說是皇上病情反復,召丞相進宮。
墨逸軒官服都沒來得及換,急急進了宮,路上一個勁催轎子快些,沖到寢宮一看,皇上正安靜的趴在床上,淡色的瞳眸裡盛滿了直達心底的笑意,“小軒來啦——”
這這這——這哪裡是病情反復!墨逸軒一隻手指指著他,聲音平靜,“皇上,君無戲言,一國之君,更是不應該撒謊。”
“咦?朕有撒謊麼?朕只說召你進宮,還驚訝你怎麼這麼急,是不是擔心朕擔心的不行,莫非……有別的原因?”
看龍衍笑的那麼沒心沒肺,墨逸軒冷哼了聲,算了。那人的臉上明明白白寫著你說了我也不認,現在既然人在這兒了,再糾結這個沒什麼意思。
“皇上,藥煎好了。”宮女端了藥來,李洪福門口就接過了讓宮女下去,親自端過來。
龍衍揮了揮手,懶洋洋的說,“你們都下去,這裡有丞相就行了。”
李洪福帶著太監宮女行了禮,退了下去,龍衍沒心沒肺的笑變本加厲,“小軒過來坐嘛,這裡又沒外人——”
墨逸軒看都沒看他,不動。
“哎喲我的背……”看他不動,龍衍像是要爬起來,結果一動,牽到了背上的傷,疼的呲牙咧嘴。
墨逸軒急忙走過去把人按在床上,咬牙切齒的低聲說,“你、趴、好!”
“可是你不願意坐過來,我又想挨著你,你不動,就只有我動了。”龍衍偏了頭,看他鐵青的臉色,“小軒生氣了?”
“你這是——”墨逸軒看看他的臉,又看看他的背,重重歎了口氣。
他知道他就不該來,來了就生不起氣,果然。
龍衍背上的傷口不長,卻很深,雖然過了三天,看得出來經常會裂開,繃帶換的那麼勤,卻仍然有血漬。
他故意不過來,這人就故意起身,明明知道會痛……就是為了讓他心軟!
墨逸軒突然很不爽,手放到龍衍背上稍稍用力一按——
“哦——”龍衍痛呼出聲,臉泛著白,眼睛卻依然含著濃濃笑意,看他的丞相,“消氣了?”
墨逸軒不說話,就那麼靜靜的看著他,墨色的眸微眯。
龍衍呵呵笑,“還是我的背太好看?怎麼,我的身材——還不錯吧?”他拉了墨逸軒的手,不滿,“你能不能不坐到床尾?我這樣扭著頭看你很累。”
墨逸軒仍然不說話,動倒是動了,卻沒有照龍衍希望的,坐到他面前,而是走到桌前端了冒著熱氣的碗來,冷著臉說,“藥!”
“小軒啊,原來你不笑的樣子這麼可愛。雖然我不大想你生氣,可以後要是不掛那種氣死人的笑,也行——”
“藥!”墨逸軒眯眼。
“要啊……”龍衍歎了口氣,摸上墨逸軒的手,曖昧的畫著圈,臉上一片苦惱之色,“小軒好不容易點頭了,雖然我也很想要,可是現在情況又稍稍困難了點……小軒真討厭,選時辰都選的這麼可愛。”
看墨逸軒微偏了頭似乎不解,龍衍邪邪的笑,“我是說啊,做那種事是需要動腰的,小軒以前說過喜歡在下面,可朕這傷……還真不是地方。其實也不是動不了,小軒你搭把手,只要你讓我趴到你身上,什麼事都好解決……”
他一邊說一邊拋媚眼,一臉小軒你懂的的表情。
墨逸軒猛的明白過來他在說什麼,“我什麼時候說過喜歡在——”他及時頓住,冷哼一聲,再抬頭,是一副比龍衍還柔情的笑臉,聲音無比的陰森,“皇上你確定——真的想要?”
丞相的‘溫柔’調-教
“皇上確定真的想要?”
龍衍定定看著墨逸軒的眼睛,那沉靜的黑深不見底,有著吸引人跌入深淵的魔力。他臉上的笑讓他很想深淪,可他陰森的聲音……還有幾乎要露出來的牙齒……
想到剛剛背上那一下,龍衍堅定的搖頭,“不要——”
“那麼現在,可以吃藥了?”墨逸軒繼續微笑。
“如果我要求一下……你喂我吃……嘴對嘴的那種……”
“嗯?”丞相大人對著皇上溫柔微笑,聲音亦是前所未有的低柔,“皇上說什麼?臣方才沒聽清楚。”
龍衍顫微微抓了墨逸軒的手,扁嘴做委屈狀要求,“我現在起不來,小軒喂我吃藥好不好?”
“沒其它要求?”
“沒有。”龍衍頭搖的像波浪鼓。他不敢。
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有些事,是需要時機的……大殷偉大的皇帝陛下有著一顆最堅強的心,相信總有一天會用各種手段搞定丞相!
但是現在丞相明顯在生他的氣,他生病扮可憐都不好使了,所以有些事還是慢慢來慢慢來……
再說了,本來他也是藉口開玩笑,小軒不可能答應這種事,就是喂藥也不能嘴對嘴有點可惜,罷,以後總會有機會。
龍衍斜飛的眉微挑,眸裡的笑便有了曖昧的味道,在墨逸軒扶他起來時,他的手放在他身上,儘量往腰啊胸啊敏感的地方碰,不讓親摸摸總可以……
感情這種事可能誰先認誰先輸,可不要臉這種事,誰敢做誰就占得最多便宜。
墨逸軒方才嚇住了龍衍心情也變的輕鬆一些,但龍衍那手像滑溜的魚一樣,這摸摸那蹭蹭根本不老實,摸的地方還很……
“皇上——”他咬牙切齒提醒,“你的手——”
“哎呀對不起啊小軒,你看我這手沒什麼力氣抓不住,動起來背上又疼——”龍衍一邊來回摸著墨逸軒的腰眼,一邊在他耳邊呵氣,“小軒說要喂我喝藥,不會說話不算數吧?再說我也就是抓不住你衣服手滑了點,小軒很介意?”
“大家都是男人——又沒不小心伸進衣服裡——”
和著你還想往裡伸……
墨逸軒眯著眼睛,看著龍衍裝無辜的眨著眼睛繼續手上的動作……半晌,他歎了口氣,扶著龍衍靠在墊高的枕頭上,“來喝藥吧。”
“小軒真不介意?”龍衍眸中閃過一絲狂喜。
“我若介意你就不會如此?”墨逸軒端著藥碗,輕輕吹著。
龍衍搖頭,你不介意我會摸的更深。
“龍衍,你深知我性子,你現在這個樣子,我不可能把你怎麼樣,但若你讓我氣著了——”他偏頭溫柔看他,“知道以後會如何?嗯?”
龍衍點頭,他一定會找機會好好收拾他。
但是——有道是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反正他一天到晚都在氣小軒被收拾的工夫也多不差這一回半回的,可佔便宜這種事,過了這村就沒店,只要不是太過分,在小軒接受範圍內,就沒問題!
龍衍眸內泛著淫-光,左右吃不著,這點福利怎麼可以錯過!他繼續靠在墨逸軒身上,手在他背上來來回回滑。到了腰的位置反復摸索,卻也不敢繼續往下。
墨逸軒舀了湯藥,遞到他面前,微笑的臉看不出絲毫不對,可略略僵硬的身子……
龍衍笑的得意,深深的看著墨逸軒的眼睛,就著他的手,緩緩舔了湯勺一遍,才慢慢把藥喝下……
“噗——”本來龍衍是想不管這藥多麼難喝,他都要很甜蜜的咽下,然後很甜蜜的說,小軒喂的藥就是不一樣。
可是這藥苦的程度已經人神共憤了,根本到了咽不下去的地步!就算他是一國之君,心志再堅定,也有點承受不住……
“這是什麼東西!”龍衍呸呸呸的怎麼吐都吐不盡嘴裡的餘味,豎了眉毛就嚷,“林太醫這庸醫是不是不會配藥!來人啊把這廝給朕拉下去抽個百十來鞭!”
在外頭守著的李洪福冒了個頭,看到丞相對他搖了搖頭,忙縮了回去,按住了墨影,全當沒聽到。
全天下人都得聽皇上的,但皇上和丞相在一塊時,有時候要聽丞相的。
“不喝?”墨逸軒晃了晃藥碗。
龍衍瞪著藥碗,搖了搖頭。
“我親手喂你,也不喝?”墨逸軒笑的柔情蜜意。
龍衍看著看著,心中升起一絲疑慮,他面色艱難的問,“這藥……是小軒親手……”
“是。”墨逸軒毫不猶豫點頭,“太醫院送來的藥加了蜂蜜,味道應該相當可口。但皇上剛剛……嗯,臣突然想起了江南水災的苦難百姓,皇上是一國之君,聖明英慧,應該會想體會一下我朝黎民之苦,遂為了讓皇上如願以償,臣方才在這里加了一點點黃蓮液。”
“皇上請放心,”墨逸軒微笑著亮出手心裡精緻的小瓶子,“這黃蓮液是太醫院精心提煉,除了稍稍苦一點對身體沒有任何害處。”
“呃……”龍衍臉黑了黑,這一瓶子……精心提煉的……是沒什麼害處,就是苦的恨不得能把人舌頭割下來……
“皇上龍體欠安,不吃藥可不行。”墨逸軒扶著龍衍讓他靠在自己身上,角度更適合吃藥,輕輕耳語,“這藥……還吃不吃?”
龍衍頭靠在墨逸軒胸前,被他的手環住,嗅到他身上的淡淡墨香……再抬眼一看,墨逸軒臉上掛著近乎於妖孽的笑,蠱惑之至……
能這麼靠著小軒,藥再苦……
龍衍眯著眼睛瞪著那藥碗,視死如歸般,“我吃!”
“那麼——”墨逸軒又舀了一勺,遞到他唇前,“藥要吃光的。”
龍衍手裡摸著墨逸軒的腰感覺著他的體溫,心裡暗爽,眼睛看著那飄著苦氣的藥,不由皺眉。
所謂的冰火兩重天,莫非也有這層含義?
他心一橫,把藥吞下去。忍住了那噁心的苦,狠狠咽下——
於是這夜的皇宮,在丞相大人的微笑下,皇上長這麼大第一次吃這麼苦的東西,還吃的心甘情願。
或許,這就是小軒的味道。
誘惑的,明知是苦,卻仍然忍不住想嘗的味道。
都說苦盡了是甘,他們的路,要有多長,才能走到甘甜?
“皇上果然是一國之君,如此積極的與百姓共苦,臣心甚慰。”墨逸軒笑眯眯把藥碗放桌上,“那麼請皇上多休息,臣下告退。”
“小軒過來陪我睡好不好?”龍衍叫住墨逸軒,在他擺出一臉笑意之前,幽幽歎了口氣,“不知為何,夢裡總會遇到一個人,身體就會不聽使喚的動來動去,一動,背上的傷就裂,一痛,就醒了過來。這幾日夜,竟是一次好眠都沒有……”
墨逸軒垂了頭,陰影裡看不清神色,龍衍看到了接著說,“其實睡不睡的好也無所謂,這天底下,所有的人都關心我能不能死,是否明君,我的身體好不好,心情好不好,不重要。啊小軒你也累了吧,不如就先回去休息吧,聽說你這幾日辦公很拼命,不用管我,我就是發發牢騷而已。”
最後他又靜靜趴在床上,慢慢的說,“做皇上……其實發發牢騷都不可以,因為沒有人會聽……”
龍衍眯眼看著床內的紗,心裡默念:一、二、三……
數到第九下,他聽到墨逸軒慢慢走近的聲音,然後厚厚的床褥往下陷,一道故意冷硬卻無法掩蓋關心的聲音傳來,“臣可以留在這裡照顧皇上,但是請恕臣不能跟皇上一起睡。”
“你怕?”龍衍轉過頭,懶洋洋的聲音裡有著認真,“我方才只是開玩笑,不會真對你怎麼樣。”
“不是這個,”墨逸軒輕輕搖頭,“古往今來,龍床上睡的,只有皇上,豈可睡他人?”
我的床,還真就只想和丞相分享。龍衍眯了眼睛,但這話不能說。他掙扎著想起來,“因為當時情況緊急,這裡並非我真正的寢宮,所以這床也稱不上龍床。但小軒介意的話,我就叫他們抬個睡榻進來我們一起睡。”
“你不要動!”墨逸軒忙阻止了他的動作,怕傷口裂開。
“你不上來——”龍衍表情痛苦的扯出一個笑,“只有我下去。”
墨逸軒歎了口氣,把龍衍往裡扶了扶,和衣躺下。
他並非墨守陳規的人,特殊情況應特殊處理。他不是不敢,只是不想。總覺得兩個人,兩個男人,君和臣,躺在一張床上,感覺……有些微妙。
龍衍皺著眉看著墨逸軒半躺在龍床外面的一個邊,兩人的距離都快有兩臂遠了,不滿的把人往裡拽了拽,“離那麼遠做什麼,我不會吃了你。”
看到墨逸軒皺眉,龍衍歎了口氣,“我有話跟你說。”
他的表情少有嚴肅認真的時候,但凡他擺出一點點認真的樣子,就是真的有事,這麼嚴肅……莫非有重要的事?墨逸軒狐疑的往裡挪了挪。
哪知龍衍只是伸手執起他胸前的一綹長髮,曖昧的放到唇邊輕吻,深情的說,“小軒,我喜歡你呢。”
一張床,兩個人
“小軒,我喜歡你呢。”
墨逸軒偏頭看說著喜歡的那個人,眼神鋒利。龍衍淡色的眸裡有閃閃的水光,故意討好的眼睛眨啊眨,希望能眨出些類似于真誠純真的意思,可眼底那種想做壞事的成年男子獨有的饑渴樣,卻是掩不住的。
“你在——”
墨逸軒的笑還沒擺上臉,話還說出口,龍衍先動了。
他就是不高興看著他敷衍的表情,聽他說那種根本沒意義的話。他猛的撲到他身上,準確的找到他的唇,狠狠咬了一口,咬完就撤見好就收。
天底下的愛情有千百種,你的我的都不一樣。但愛情能走的遠,其實並不是我讓讓你讓讓我,而是我仗著你不能對我怎麼怎麼樣耍耍賴,你仗著我不會對你怎麼怎麼樣撒撒潑。你來我往來來回回熱熱鬧鬧的,這日子就過的越來越好。
在這種敏感時候龍衍敢往上撲,不過是仗著墨逸軒惦記他的傷不會推開他。墨逸軒敢狠狠掐他的腰到淤青,也不過是仗著縱然他是一國之君,也不會對他如何。
這種不由自主的寬容,不管是找什麼藉口遮蓋,不管現在有沒有意識到,總會以愛的形式生根發芽,在某一天,長成參天大樹。
“下去。”墨逸軒挑眉,眸光冷冽聲音冰涼。
“不要。”龍衍順勢頭靠在他肩上,整個身子趴在他身上,四肢身體全部重合,甚至,十指交握掌心相貼。他輕輕柔柔的歎氣,“小軒身上好舒服……你說床褥那麼軟,為什麼不管什麼姿勢我都覺得不舒服,偏偏小軒身上,不管怎麼待著特都舒服呢……”
為了表示他很舒服,皇上甚至四下蹭了蹭,在某處蹭出火前及時打住。
“龍衍。”墨逸軒開口,“你今天——想這麼睡覺麼?”
“就抱一下下,一下下就好……”龍衍抱著墨逸軒,淺淺淡淡的在他耳朵邊說,“小時候我跑出宮,你請我吃面,那攤主怕老婆,我很奇怪為什麼一個大男人被一個女人凶巴巴呼來喝去的,還那麼順從,甚至笑呵呵的無比幸福。小軒啊,我現在懂了……只要你願意讓我抱……只要你願意……這江山秀麗如畫,我也可棄。”
面對這樣的話,墨逸軒也只是諷刺的說了句,“皇上真性情。”接著推了推他,笑的瘮人,“如果你想繼續嘗嘗我的手段,我其實並不介意。”
“我就再問一句話,一句。”龍衍伸出一根手指頭,細細盯了墨逸軒的眸,“小軒喜不喜歡我?”
淡淡的燭光映了一室榮華,他們鼻尖對著鼻尖,呼吸相聞。
一樣的笑臉,不一樣的情緒。
墨逸軒冷厲深沉,龍衍鋒辣濃情。
很久,墨逸軒都沒說話。
龍衍斂了一身的氣勢,摸了摸鼻子,乖乖的下去,挪到一邊躺好。
“不說就不說,反正都等這麼久了也沒差……”他低低的嘟囔,側了身子一隻手枕在頭底,一隻手拽著墨逸軒的袖子,“你往裡挪挪。”
“還不想睡?”墨逸軒揚眉問。
“不困。”龍衍微笑看他。大略所有的湯藥裡都有舒緩鎮痛的用處,所以病人喝了藥說不想睡,真的有點撒謊。龍衍不是不困,是捨不得睡。
能和小軒並肩躺著,分享彼此的體溫,最後一起入睡……如此親近的時光,怎麼捨得閉上眼睛任它過去?
“好。”墨逸軒起身。還沒動呢,就被人拽住了袖子。低頭一看,年輕的皇上臉上全是怒意,“不准走!”
“誰說我要走?”墨逸軒意味深長的笑笑,隨手從床邊小桌上取了本書晃了晃,靠在床柱上,“我只是想看會兒書。”
龍衍歎了口氣,把頭湊過去,枕在他腿上。
外面有北風呼嘯,呼呼的風聲刮過窗櫺樹梢,吹的燭光忽明忽暗。
半晌,龍衍靜靜說了句,“我要去江南。”
“好。”墨逸軒眉都沒皺一下,手裡的書翻了個頁。
這本是醫書,應是林殊在此時落下的,林殊走時他剛來,宮女們也沒來的及收拾。他看書不挑,幾乎所有種類的都會想翻翻,這種研究蠱術的醫術還是頭一回見,倒也有趣。
“你不問?”
“皇上認真決定的事,從來不會改。”
“我怎麼覺得老會改?”房間裡放了很多炭盆,非常暖和,兩個人挨在一起有些熱,龍衍就掀了被子。方才他蹭了半天,別的沒影響到,倒是不知不覺間把小軒的襪子蹭掉了。他躺的這個角度,剛剛好看的到。
墨逸軒為人嚴謹,倒也不拘小節,有時候也不跟朝上那些老頭子似的非得依著什麼條條框框來,所以這會襪子脫了他也沒非要膩膩歪歪的穿上,就這麼光著腳。
他本人不介意,可是要了龍衍的命了。他就這麼直直盯著那雙腳看,指甲乾淨皮膚白皙,趾尖透著淡淡的粉,心裡就跟貓爪子撓似的,癢的要命。
可是玩笑開過了,一回可以兩回可以,再來第三回,可就不合適了。
他吞了口口水,儘管眼睛開始冒著綠光,也不敢動,“你跟我一起去。”
“好。”墨逸軒繼續翻書,“運河這事雖不算蹊蹺,可追究原因還是不簡單。江南道上不太平,朝上奏摺卻和諧一片,是該去看看。但是——”他看了眼龍衍,“最近朝內沒什麼大事,你去得,如果有任何緊急,你須馬上回來。”
“那是自然。”龍衍手指頭滑在墨逸軒的膝蓋,轉了八百圈就是不敢繼續往下,“在這之前,我們得再去一次花滿樓。”
“一國之君去那種地方,不妥。”想起某日某一國之君在那裡的所作所為,墨逸軒皺了眉,實在是很不妥。
“小軒吃醋?”龍衍笑眯眯回頭,細長的眼睛泛著桃花。
“嗯?”墨逸軒眉眼彎彎的對他笑,真誠至極,“皇上方才說什麼?”
“我說……?***也是朕的子民,去看看沒什麼不妥。”龍衍收起吊兒郎當的樣子,斂了眸垂了眉,眼底卻劃過一抹精光,“那樓子,可不簡單。”
“我知道。”
“我怕你受傷。”
丞相和皇上同時開口,一起說完又稍顯尷尬,於是一起笑了。
墨逸軒點了頭,“一起去可以,但你得聽我的。”
“好,”龍衍握了他的手,笑的極諂媚,“我都聽小軒的。”
他是我的人
那天晚上風很大,外面很冷,樹上的黃葉,似乎一夜之間,落的只剩光禿禿的枝幹。
夜裡正是墨影當值,李洪福走時拉著他的耳朵千叮萬囑,不管裡面有什麼聲音都不准進去。
他不大明白,明明貼身保護皇上是影衛的職責,他不進去的話,萬一有什麼事怎麼辦?再有刺客怎麼辦?
可李公公平日笑容溫和的臉上一派肅穆,謹慎說要想活命的話,不想被送菜市口的話,千萬記住了,不要推開這道門。想起來他被師父塞過來時,也曾被好好囑咐,李公公的話是要聽的。
他只好抄了袖子,扁了嘴,在兇猛到幾乎能把人刮走的北風中,默默飛上房頂蹲著。
蕭瑟冷風中,墨影抱著劍背著風,時不時擦下鼻子看有沒有鼻涕,一邊慶倖這樣的天氣不可能睡得著對守衛很有利,一邊抱怨為何不讓他去審那個刺客……
在一天最冷的淩晨,東方甚至一點亮光都沒有,風停了,宮人們還沒起床,一切安靜到仿佛整個皇宮是空的的時候,他看到丞相大人推開門,走了出來。
他穿著深青的官服,整個人籠在殿外淡淡的燭光中,溫暖又優雅。
墨影剛想跳下去,丞相大人像是一早就知道他在那似的,轉頭準確的找到他,臉上漫出溫雅的笑,同時食指抵在唇間,示意他噤聲。
墨影趕緊捂住嘴,眨巴眨巴眼睛,看著丞相對他示意皇上還沒醒,不要打擾後,轉身離開。
墨影其實知道自己腦子笨,有時候大家做的事說的話會不太明白。可他長這麼大,見過這麼些人,最不懂的,就是皇上和丞相了。別人只是偶爾做他不懂的事說他不懂的話,皇上和丞相,卻是沒一個時候是他懂的。
就像現在……
這麼冷的天氣……明明聖恩浩蕩,丞相可以在此一夜,就算真有什麼事,也不急這一會兒半會兒,為什麼偏挑著最冷的時候走?皇上又是……真的沒醒?
他又側耳聽了聽,明明房間裡發出了一聲悠長的歎息……
皇上這是……捨不得?忠臣良才難得,這麼想示丞相以榮寵,不想他走,直接說不就好?為什麼偏要讓他以為他還睡著,任他悄悄的走?
師父說這世上人心最難測,照他看,這人心哪裡是難測,是根本不可能測得出來吧……
丞相大人修長的身影在清晨的薄霧裡顯的頗為孤冷單薄更加的瘦,挺直的背似乎背負著什麼很重的東西,放不下也不想放再重也堅定的背著走……墨影呆呆目送著丞相離去的背影,歎息。
“糟了……腿麻了……”想站起來卻膝蓋一彎,他忙以手撐地,聽著房間裡皇上以慢條斯理的,極緩慢但明顯含著怒意的聲音,“小黑——不要讓朕叫第三遍——”
果然伴君如伴虎——師父您說的對!墨影心底開始淌眼淚花……
接下來的幾天,宮裡的小太監仍然每天幾次的來相府,說說皇上現在怎麼樣,想起丞相如何如何,倒也沒有下旨說要召丞相進宮,只說公務繁忙,請丞相保重身體。
丞相大人也是次次微笑著口頭謝恩,沒再說別的話,做別的事,更沒再去皇宮一次。某皇上心心念念的小餛飩,自然也沒出現過第二回。
跟皇上的傷不同,丞相大人傷在手臂,只是擦傷,口子雖然看著挺長,其實並不重。擦了藥包了兩天就好了,所以他現在非常健康,也或許是心情不錯,處理起公務來非常快。
皇上突然間也變的很勤勉,所有的摺子都處理的異常迅速,一道道聖旨下達的是快速又準確,朝臣們忙的腳不沾地的同時,不由得從心底讚歎我朝聖上威武。甚至有人開始不大敬的腹誹,皇上年輕有為,英偉非凡,只是年紀小對政事才稍有懈怠,你看一生病明白了人生無常,馬上如此勤勉……要不要請太醫院治的久一點?
不好不好,皇上龍體重要,怎可如此……
總之一切都非常順利,除了……好像很久沒見到衣束。
墨逸軒處理完今天的折了,毛筆架在一邊,想了想,推開門,把墨九叫過來,“衣束這幾天去哪了?”
“回相爺,”墨九笑嘻嘻的撓頭,“大姐頭這幾天都挺忙,行蹤不定的,這會子,我也不知道她在哪。”
“忙?”墨逸軒微微皺眉。
“相爺,要不要用信號煙把她召回來?”墨九狗腿的建議。
“不用。”墨逸軒微笑,“或許她真有正事在忙。”比如找個心上人什麼的……
接下來兩天,墨逸軒發現衣束並非不在府,只是神出鬼沒了點。她以前是基本上每天都在府裡,幫他處理一些雜事,現在是,事也沒耽誤,人倒是脾氣漲了不少。見著他不是冷臉就是白眼,好像他做了什麼大逆不道的事惹著她了一樣,他甚至有種想問問她,你不是喜歡我麼為什麼突然間如此?
女人心,果然海底針。
喜歡不喜歡,不能當真。
不過他認為,衣束一向是聰明的女人,如果真的有事不能解決會來找他,現在沒找,就是沒問題。於是他繼續每天每天的公務,直到這天,他從大理寺回相府,看到這一幕。
一身紅色勁裝的衣束,正把一個年輕人踩在腳底,把他的兩隻手以詭異的姿勢彎在身後攥住,笑的春花燦爛,慢條斯理的聲音卻比夜裡的北風還陰冷,“怎麼著,小子,現在明白了嗎?明白了,就像狗一樣汪一聲,姐姐就放了你。”
墨逸軒閉了閉眼,看她腳下那可憐的年輕人身子都開始抖,仍然渾身散發出一種硬氣,覺得衣束這回過了點。
墨九一看到自家相爺過來了,顛顛跑過來,“爺您回來啦!”看到墨逸軒在看衣束,他機靈的說,“爺我問清楚了,衣束姑娘這兩天就在忙著收拾這小子。這小子不知道從哪躥出來的,大姐頭說查遍了居然查不出來此人身份,很不高興,就跟他杠上了。”
“他非得說要當相爺的貼身小廝兼護衛,大姐頭不肯用來歷不明的人,他就跟大姐頭叫板說單挑,說要是贏了這裡所有人就要讓他當守衛,大姐頭一向傲氣就應了,直接跟他動了手。”
“本來大姐頭親自出手,就是準備一次搞定來的,可是偏偏有點輕敵,讓這小子贏了。大姐頭不高興,不讓他進府不說,還見一回揍一回。這小子被揍了好些回,居然也不跑,見天的往門前送,非要讓大姐頭履行承諾當相府的小廝,於是就這樣了。”
“他贏了衣束?”墨逸軒看著那年輕人泛白的臉,若有所思。
“贏了,不過就贏了頭一回。”墨九接過墨逸軒的披風小心收在懷裡,“三哥說這小子底子很不錯,功夫也上乘,但可能是因為年紀小內力不足未衝破上層,這才打不過大姐頭。大姐頭雖是一流高手,但再過五年,怕是就不是這小子的對手了。”
“墨三說的有理。”墨逸軒微笑,“不過也許不需要三年。”
“哈?”墨九不明白丞相做什麼貶低自己人,還沒問呢,自家相爺就往前走了。
墨逸軒走到兩人面前,還沒跟衣束說放人呢,就聽到那年輕人極不情願的憤憤的‘汪’了一聲,然後衣束滿意的鬆開他的手,把腳收回來,還像是踩到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似的,拍了拍靴子上的灰。
拍完後捏住了年輕人的臉左右扯,“早這麼乖不就成了。你這孩子,這麼執著做什麼,你是贏不了我的,死心吧。”
“老子明明就贏了你一回,第一回就贏了你!你說話不算數!算什麼君子!”年輕人目光灼灼。
“喲,這話你算是說對了,姐姐我呀——從來都不是君子喲——”衣束妖嬈的轉了個身拋了個媚眼,“姐姐是專門迷君子的。”
“你——不要臉!”年輕人指著衣束的鼻子,憤憤指責。
“哎呀哎呀小孩子就是不懂事,姐姐這麼漂亮的臉,哪能不要呢?莫非是——”衣束纖長的指尖撫上自己的臉,恍然大悟狀,“你愛上姐姐了?所以想獨佔姐姐的臉?”
“誰會喜歡你這種瘋婆子!老子看上的是墨逸軒!”年輕人吼,“叫墨逸軒出來,老子今天非得當他的護衛!”
“咦?”衣束早就看到墨逸軒過來了,靈動的眼珠子轉了轉,拽住墨逸軒的袖子人就往他身上靠,“他也是我的人哦——”
“你——”年輕人順著她的手就看到一臉溫雅笑意的墨逸軒,馬上眉開眼笑的,十分激動的走到他跟前,眸光閃耀,“墨逸軒!你還記得我不?我是秦燁!來找你報恩的!我要當你的小廝!”
“嗯……”墨逸軒若有所思。
“想起來了吧想起來了吧?”秦燁閃閃發光的眸裡全是真誠的期待,“那天夜裡見過的?墨逸軒?嗯?”
墨逸軒仔細看了他後,眸光轉向衣束,淡淡的問,“他是誰?”
長夜漫漫無心睡眠
秦燁顯然生氣了,還氣的不輕,他鼓起雙頰眼睛發紅,“墨逸軒我是秦燁啊秦燁!我們見過兩次了!”
“見過嗎?”衣束搭著墨逸軒的肩添油加醋,一雙水做的眸子顧盼間神采飛揚,“我家相爺說沒見過呢——還不快點滾!”
看到墨逸軒的神色一點像想起來的跡象都沒有,那個瘋婆子又一臉得意奸險的沖著他賊笑,秦燁本來深受打擊的心裡竟然開始燃起了熊熊烈火……
本來要是好好的讓他進來,他玩兩天也就算了,可他們這麼著,他還非要進來不可!
衣束轉身的當口,他一把拽住墨逸軒的袖子,“恩公——我是真的來報恩的!家父教我說受人恩惠當湧泉相報決不可辜負,恩公就當是成全我好不好?”
看著他做出的這種有些刻意的誠懇,想想之前他被衣束踩在腳下的那一聲雖然不樂意但還是說出口了的汪,墨逸軒微挑了眉,唇邊的笑意越發的優雅明潤,“好你留下。”
“哈?”這麼簡單就可以了?秦燁一堆的話卡在嗓子眼,顯然是驚著了,半張著嘴,說不出來。
衣束有些不滿意,看了看墨逸軒。墨逸軒只朝她微微笑了下,她會意,扁扁嘴,指了指秦燁,“既然相爺說可以,你就留下吧。現在還有時間,你回去準備準備,晚飯前到府來找墨九,他會告訴你接下來怎麼做。”說完拉著墨逸軒就走了。
到了書房,衣束才有些不滿的使勁的拽了他一下,看他趔趄了下,沒有像以往不動如山的樣子,心裡才稍稍舒服點,滿意的舒展眉眼笑了。
“我知道你為什麼留下他,以後就讓他跟著你。”她今天沒有像以前一樣馬上給自家丞相端茶倒水,反倒是自顧自的喝茶,懶洋洋的坐的舒服。
“你這個樣子才像個姑娘家。”墨逸軒完全不介意她的無理,坐在她對面。
“耍脾氣像姑娘家,平時溫順點你還看著煩了?”衣束白了他一眼,不甘不願的說,“放心,我會替你看著他的。越是危險的人,越是要留在身邊嘛,我懂。”
“衣束……你其實不必……”想了想,墨逸軒這話沒說完,低頭喝茶。
衣束低頭歎了口氣,再抬頭時瀲灩雙眸如一汪清水,帶著少女的純真期盼和成熟女人的嫵媚誘惑,“我為你如此,你可願……”
“衣束,你若不想,隨時都可以離開,不必等我說話。”墨逸軒阻了她的話,繼續優雅喝茶。
“切——”衣束撇嘴,“你來來回回就這一招,拜託你下回換個好吧。”
“方法不見得多,管用就行。”墨逸軒放下茶杯,“關於那個宮女,可查到新的消息?”
“嘿嘿,就沖著我能幫你這點,你肯定就捨不得我!”衣束得意洋洋的纖細的手指繞著頭髮玩,繼爾神情故意放的淡然不經意,聲音也跟著淡淡的,“我不會走的,當時我來找你我就說了,我要跟你一輩子。”
“咳咳——那個宮女我查過了,所有的一切都很正常,獨獨三個月前,有天她出宮的時候,秘密見了她的家人。”衣束說起正事來神采飛揚,眸裡是平時女子看不到的慧黠,“要說家人探訪,每年宮裡都有定時的時間,完完全全可以大大方方的來。但她們偏生如此秘密,定然有異。可我動用了九州十八道的消息網,就是查不出到底她們做了什麼。”
“嗯。”墨逸軒輕輕點頭。
“喂喂喂你不要不滿意啊,”衣束皺了皺鼻子,“我們的消息網可有大用的,誰去注意一個小宮女偷偷摸摸的見家人啊。查到這裡就很不容易了,她們說了什麼做了什麼我們的確不知。但是我知道,她的家人,來自江南,但是她入宮裡的填的戶籍資料,可是冀州。”
墨逸軒閉了眸,不動聲色,“海大人那裡可送來了新消息?”
“除了線索都斷的消息。”衣束揚眉。
“衣束,過些天我要下江南,府裡的事務,你多照應。”墨逸軒睜眸,斂了內裡精光,優雅起身,準備去案前處理公務。
“不要吧——我也去好不好?”衣束纏過去。
“如果你能保證府裡的事務一切如常的話。”墨逸軒回頭看她,並未吝嗇給予微笑。
秦燁算是個很機靈的人,跟著墨九幾天,又被衣束拎著耳朵交待了好一通,終於上崗了。他的職位是暗處守衛,職責是保護丞相安全。
墨逸軒深覺不管什麼樣的人,總有管用的時候。
起初他對於秦燁的出現方式表示很不解,因為他可以潛在任何地方,有任何風吹草動都能隨時出現。公務繁忙的黑夜白天裡,一有動靜,這個新護衛可能會從視窗倒掛著把窗子打開,可能從書桌底下直挺挺彈出,可能從梁上飛下,可能從門柱後躍出,可能從床底爬出……花樣多多,甚少重複。
他看著他的時候,總是一幅我好崇拜你好仰慕你好想接近你的渴望表情,加上閃閃發光的大眼睛和少年獨有的青春張揚,有時候墨逸軒會覺得,這樣冷淡的對一個孩子,是不是不大好……
可秦燁並不在意他的疏淡,相反的,只要看到他的笑就十分滿足,經常狗腿的幫著端茶遞水打掃鋪床,看著他時就是我想靠近你又怕褻瀆,你隨意忙不用管我沒關係的樣子……
這個年輕人絕對不傻,但離聰明,好像又遠了點。如果這是以退為進想要他心疼進而得以靠近,還是想以這種表像做掩蓋實則有其它的目的,成功的機率都很小,因為這裡是相府,這裡的人,是他墨逸軒。
當然,也不乏他有長時間準備的打算,墨逸軒一邊批摺子,一邊挑眉,笑的很愉悅。
這一次,是誰找上門了呢?
說到秦燁管用的時候麼……墨逸軒笑的更愉悅……
“長夜漫漫無心睡眠,思戀你的心的我是度日如年——”淡淡月色下,一道修長身影伴著懶洋洋慢悠悠又帶著種特殊磁性的聲音傳來,書房的門被推開,“小軒啊你可想我?”
書房一點燭光如豆,穿黑色緊身衣的少年突然從門後躍出,身形修長如挺拔成長的修竹,紅唇墨發,青春張揚。他笑出一口白牙,懶散的嗓音帶著暗諷,“我是否應該回答一句,涼風有信秋月無邊你我不如就此纏綿?”
龍衍眼角抽了抽,沉聲道,“你是誰?”
秦燁挑挑眉,抱著胳膊涼涼問,“大叔,你又是誰?”
龍衍細長的眸眯起,“你叫我大叔?”
“不然哩?我叫鬼麼?”秦燁挑釁的笑出森森白牙,抽出手裡的劍,“我說大叔,年紀大了就要認,別人叫一聲就不高興,很沒氣度的。再說了,這裡是相府,你若找丞相,麻煩你從正門讓人通報一聲進來,這樣比較不會被誤會是刺客。還有,請你務必喚一聲相爺,小軒兩個字,可不是誰都可以叫的。”
“小軒自然不是誰都可以叫的。”有敢叫的,早上了黃泉路。龍衍看著眼前的小鬼覺著很有意思,臉圓圓的眼圓圓的,還裝大人樣子,小軒什麼時候找了這麼一個活寶?
“小軒呢?”他揮著手裡的扇子,笑的無比優雅。
“都說了小軒不是你——”秦燁盯著龍衍手裡的扇子看了看,霍跑過去想要搶過來,“你居然還敢偷丞相畫的扇面!看我不抓了你!”
“秦燁住手——”像是聽夠了,聲音輕快明顯心情很好的墨逸軒從屏風後抱了幾本書過來,微笑,“不得無禮。”
“可是——”
“衣束——”墨逸軒叫衣束過來,朝她遞了眼色暗示她帶秦燁下去並且好好‘灌輸’下知識。待房間裡沒人,衣束順手把房間門關上時,他才提衫下跪行禮,“臣墨逸軒參見皇上——”
“都說了沒有外人的時候小軒不必多禮,”龍衍拉住墨逸軒的手就著手背輕拍了拍,“起來起來。”
“謝皇上。”墨逸軒請龍衍坐下,並伸手給他倒了茶,唇邊笑意不減。
“小軒你真可愛。”龍衍看了他好一會兒,笑出聲,“不就是找個小毛頭刺了刺我,你就那麼高興?其實啊,被人天天叫大叔都無所謂,只要你高興就好。話說回來,你從來搞來麼這一個小玩意兒?倒是好玩。”
“他是臣的護衛。”墨逸軒仔細觀察了龍衍的表情,真的不像非常氣,眼底的笑意漸漸淡下去。
“唔,你要缺這個,回頭我給你調幾個好的。不過這孩子我看著好玩,你留著也好,沒事時逗逗,心情也會不錯。”龍衍輕輕鬆松的說著話,完全沒想到,就是這麼個他嘴裡的小玩意兒,在往後的日子裡,給他帶來的竟然是那麼大的麻煩……
“皇上傷好了?”墨逸軒似不經意提起。
“你擔心?”龍衍笑容淺淺,眉眼深深,聲音裡帶著別有深意的探究。
“皇上今夜來此是為了——”他沒有如龍衍的意繼續追問,而是岔開話題。你不說就算了,我也不一定非要聽,反正既然能走到這了,應該就是差不多了。
“花滿樓。”龍衍哈哈笑著,“小軒放心,我的傷好的差不多了,今夜來此,正是為了那夜我們一起討論的事——去花滿樓。”
“小軒可記的是哪一夜?那一夜哦,我們蓋一床被子你睡在我懷裡的那一夜——”龍衍故意的提起,笑的惡劣。
吃醋不在早晚
你有沒有從年少起就愛著一個人?
你們一起玩耍,一起長大,彼此參與著生命中所有精彩歷程,無論青澀,抑或成熟。
偏偏,這還不夠。
你仍然會遺憾,為什麼不一出生就認識,為什麼不能一起學走路一起學說話並記得那時候的可愛模樣。
不知什麼時候起,變的離不開,變的想觸摸,變的想擁抱,變的想成為那個人在這世上最親最親的人,比所有人都要親。
那人不肯承認,你就惦念著他的性子,不敢往近了,也不想走遠了,渴望著那人的回應,守住了心底的綺麗念想,卻忍不住想逗他生氣。
很矛盾,卻又快樂的不像話。
如果你有過這樣的愛,大概就能明白此刻龍衍的心思。
此刻,他的丞相,一身深青色衣袍,修長白皙的手指優雅的托著青花瓷的茶杯,蘊著茶香的嫋嫋白氣撲在他的臉上,模糊了眉鋒的淩厲,柔和了眸底的笑意。他唇紅齒白,如黑琉璃般的眸,清澈明潤,淡然深邃,就同很久以前一樣,從未改變。
記得那年和他第一次喝茶,也是在相府,他的秘密後園裡,小軒小心的泡了茶遞給他,黑亮的大眼睛滿含期待的看著他,“好不好喝?很好喝是不是?”
越是渴望得不到……就越是惡劣的想逗他。
於是,龍衍才故意笑嘻嘻的提起他養傷時小軒進宮的唯一那一晚。那晚到後來,他偷偷的灑了安魂草,小軒很快就睡著了,他把人小心的攏在懷裡,親遍了唇角發梢,一動不敢動的看著他柔和睡著的臉,整晚沒舍的睡。
小軒醒來時,他故意眯了眼睛裝睡,但仍然看到了,清醒的那個瞬間,他臉上可疑的紅。
小軒的害羞,從來不肯示人呢。
可是真的很可愛。
“小軒可記的是哪一夜?那一夜哦,我們蓋一床被子你睡在我懷裡的那一夜——”
墨逸軒從容的放下茶杯,涼涼看龍衍一眼,“皇上的傷可是還沒好?不如臣下再去太醫院討點藥,照著上回的煮給皇上喝可好?”
你是要討那個什麼黃蓮液吧……
不好,怕是逗的有點過,龍衍假咳兩聲,“我的傷自然是全好了,小軒不必過於擔心。那什麼,時間差不多了,我們這就去查吧?”
“事情沾上煙花之地,皇上就如此感興趣,果然臣下還是去跟太后請旨為陛下選妃的好。”墨逸軒抬頭順著窗子看出去,一彎殘月淡淡,星子也少了許多,不由的意興闌珊,“臣看那夜太尉之女荔枝就很不錯,皇上也很喜歡的樣子,不如就這麼定了。”
一聽這話,龍衍激動的一口茶好懸沒噴出來,這這這……和著小軒沒有不在意,這是秋後算帳來了!那夜整晚裝著沒瞧他一眼,那姑娘的名字倒是記了個清楚,小軒啊,你還敢說你沒吃醋?
兔子惹急了也會咬人,他這丞相什麼性子他清楚的很,對所有人都寬容大度,偏就對他一個小氣的很。現下把人惹著了,再火上澆油他可得吃不了兜著走,可不敢繼續調笑說個什麼你吃醋了……
一國之君其實也……懼內啊……而且懼的有點爽……
“小軒這說哪的話,我哪裡會想著立妃,那荔枝是太后派來送東西的,讓人放了東西就走顯著我這皇上多不體貼,總要讓人休息休息的,你說是不是啊?小軒哦——”他低下聲音,小心翼翼的哄。
“的確,我朝皇上應該有這樣的體恤之心,以後也應多多體恤我大殷黎民,與民同甘苦。”墨逸軒提過茶壺,給龍衍緩緩倒了杯茶,“不過皇上的豔福著實讓臣等羡慕的很,話都不用說,就有姑娘願意‘體貼’皇上的甘苦。唔——”他喝了口茶,唇角笑意斐然,“那樣熱鬧人多的場合,聖上居然還能記住姑娘的名字,實在英明。”
“這這這——”龍衍急的,在這樣寒涼的夜裡,硬生生的腦門子開始冒汗。
小軒能吃醋,他是真的真的,從心底裡高興。他知道他這輩子算是毀在他這個丞相手裡了,他們倆的這份感情,明明彼此心知肚明,但那誰誰就是不願意認,他這麼逼著迫著也極有意思,就想著慢慢來。
可是這丞相真真是他得罪不了的,平時摸兩把占占小便宜也就過了,人不過就給個黑臉,過幾天一樣沒事。可要真生氣了,他還真怕他不理他。
吃醋這種事,說大是大說小是小哇……
心裡頭再跟吃了蜂蜜似的甜,現在這會兒他要不好好的,平安的,過了,以後怕是……
皇叔啊……朕果然有點窩囊……可窩囊的好爽……
此時正在王府夜下獨酌的皇叔突然打了個噴嚏,他抽了抽鼻子,看向皇宮,心說自家那個受虐狂皇侄該不會又在算計他吧……
突然,龍衍拉住墨逸軒的手,淡色的瞳眸裡凝著十二分的認真,他鄭重的看著他的眼睛,認真的說,“小軒,我不會選妃。”
那個懶散起來偷滑耍賴,傲氣起來眼高於頂,霸道起來說什麼就是什麼的,認真起來運籌帷幄的聖上,現下居然拉著他的手承諾般的說一句,我不會選妃,墨逸軒突然覺得,這個皇上……好像有點可憐。
明明他是君他是臣,為何他要如此放低姿態的輕聲輕氣的說話,軟軟綿綿的求。
墨逸軒甩開他的手,“你選不選妃,與我何干?”面上雖仍然淡淡,心裡卻五味雜陳,酸甜苦辣一塊兒的來。
君,臣,江山社稷,家國倫理,萬千黎民……
“你不氣了,”龍衍篤定的說話並再次拉住墨逸軒的手,笑的……很賤,“真好,小軒最好了。”
墨逸軒嫌惡的甩開他的手,“誰說我生氣了?你又哪只眼睛看到我不生氣了?”
龍衍搖搖手指,“撒謊可是不好的喲——小軒你肯對著我說我而不是說臣這個字,就證明你不在意了,這些年都是這樣,所以我就知道——”
墨逸軒突然站起來,順利甩開他的手,“那是臣逾矩了。”
“我真的不會選妃,一輩子不選。”龍衍的話落地有聲。
“臣說了,皇上選不選跟臣無關,”墨逸軒從屏風上拿下披風穿上,神情淡淡,“臣的婚事,也不會麻煩皇上。”
“你說什麼?”迎著月光,龍衍突然陰下的臉顯的十分可怖,“你想成親?”
墨逸軒眸光一愣,像是突然意識到說了什麼不對的話,但轉臉看到龍衍的表情,繼續冷哼了一聲,“是男人,總要成親。”
說完推開門,大步走出去。
沐著月光走了好遠,沒聽到後面的聲音,他悠悠轉身,臉上綻出一個無比優雅柔和的笑,“皇上不是說跟臣一起去花滿樓,莫不是改變了主意?”
龍衍眯著眼睛看他,不動聲色的說,“當然去。”
說完走出房間,快走幾步,跟墨逸軒平行。
他的這個丞相,不管任何時候,總是有辦法把他氣的不輕。他若真是咬牙切齒的氣,被他看了笑話不說,還會引來他一堆更加氣人的說詞。
所以,他回回都是如此,儘量不讓自己的脾氣外露,儘管小軒知道他氣了,他沒表現出來,他也只有不再借機糾纏。
只不過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輸了這回還有下次!小軒你等著!
可是為什麼……心裡還是暗爽的很……
剛剛走過拐角,在龍衍還沒消下氣聊天之前,一道修長靈巧的身影從斜刺裡躥出來,濃眉大眼青春張揚,正是秦燁。
秦燁先是問了丞相安,再看向龍衍,有些懷疑的問,“你真是皇上?”
龍衍瀟灑的打開扇子輕搖,笑出一股睥睨天下唯我獨尊的高貴感,“自然。”
秦燁撇了撇嘴,下跪行了禮,“那個什麼,方才我把皇上當成小偷請不要介意。誰叫你偷偷摸摸的跑過來,我又是剛剛到這邊不大懂,所謂不知者不罪所以你不應該怪我。而且你這種大叔不正經的樣子,一點都不像皇上,還色眯眯的管我家丞相叫小軒,所以我錯認了也很正常。”
大叔?
不正經?
色眯眯?
龍衍眼角抽了抽,倒是沒忘記保持一國之君的風度,優雅淺笑,“無妨,這一次,朕便不怪你。”
“反正以後我仍然公事公辦,只為丞相安全著想,要是對皇上您有所不敬,還請擔待了。”秦燁抱了抱拳。
“哦?那麼你現在正在不敬,不怕朕砍了你的頭?”龍衍的聲音懶洋洋,夾著若有似無的殺機。
“隨便殺人的話,你也不是明君了,我家丞相不會跟一個昏君的。”
“你這話倒是不錯。”龍衍看了看墨逸軒,還是不能壞小軒的面子,一個小娃娃,不懂事,以後私下給衣束點好處,讓她多多教導便是,遂細長的眼睛笑的眯起,“無妨,朕恕你無罪,起來吧。”
秦燁站起來,便不理龍衍這茬,跟他不存在似的,沒一點害怕或者要回避的樣子,仍然像前幾日一樣,大大的眼睛亮閃閃的,熱烈的,仰慕的,欣賞的,看著自家丞相……
本來就有點小不舒服的龍衍,看到這孩子的架式,更加的不舒服。這孩子沒毛病吧,沒人告訴他,大殷的丞相,是不可以這麼看的嗎?
墨逸軒早已習慣了秦燁的眼光,仍然淡定的走,回頭時看到龍衍掛著的有點陰森的笑……
秦燁這孩子,來的也挺有意思……
皇上你挑戰下限了
即是暗查,最好是進行的神不知鬼不覺,動靜太大了不好,龍衍和墨逸軒自然懂,適時做了改裝,稍稍易了容。
而因為丞相大人的恩准,秦燁也有了同去的機會。他一邊易容一邊笑的嘴巴咧到耳根,龍衍看的著實不舒服。偶然偏頭看到小軒唇邊那抹笑,他甚至懷疑,小軒是故意的。
皇上很不爽,於是提議打個賭。
既然花滿樓那玉公子如此神秘,輕易不讓外人見,他們這麼去,說句想見就見到是不可能的。他們就各自想各自的辦法,一個個來,賭誰有本事見著這玉公子。
墨逸軒扇子一開,掩了半張臉,月下的笑顏竟有幾分妖嬈,讓龍衍看直了眼,“怎麼樣,小軒敢不敢?”
要說這丞相的優點,那可是數不勝數,要說他的缺點,就只一條,經不起龍衍的挑釁。既然人提出來要賭,他要是退了,沒面子是小事,這等於是默認了你比我厲害受不起挑戰,墨逸軒自然應的滿滿,“好。就是不知,皇上想賭什麼?”
龍衍摸著下巴笑的淫兮兮,露骨的眸光從上而下,瞧了墨逸軒一圈。
隱在暗處的秦燁老不高興,用力咳了一下。墨逸軒像是完全不介意龍衍色眯眯目光的洗禮,甚至還能笑的雲淡風輕,“不管賭什麼,臣都不會輸。”
“這麼自信?”龍衍細長的眸子微眯,聲音伴著清風,越發低沉曖昧,“那麼小軒若輸了,就讓我……”
“怎樣?”墨逸軒正視他的眸,笑眯眯。
“讓我……”嘖嘖嘖,龍衍心底在歎息,這小眼神的意思,莫不是在說:這不正經的皇上若是想耍不正經,哼哼……“給你畫幅像。”
當然他心底最想的不是這個,他想把他的丞相壓在身下,這樣這樣那樣那樣,看著他最愛的彆扭丞相在他身下綻放最妖豔的一面,可是啊,現在還不行。他咂咂嘴,順便把口水收一收,退而求其次,“小軒要按照我要求的姿勢,擺好一個時辰不准動。”
墨逸軒一挑眉,“好。但若皇上輸了,”他笑容變得異常燦爛,“今年守歲時,燒刀子,臣說開始,皇上便要一口氣連飲三壇。”
“呵——”龍衍倒抽一口涼氣,小軒這個賭,可是要了親命了!
年年守歲,他都愛鑽空子撇開一堆人,到相府去跟小軒圍爐,占佔便宜說說情話調戲調戲,看看能不能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久而久之幾乎都成了一種習慣。
每年的年三十,是他最開心,丞相最彆扭的日子,也是他最有機會看到他臉紅的日子。燒刀子那麼烈的酒,要他一口氣飲三壇,那他還能精神奕奕的調戲人?這兩年守過來,小軒好不容易有了動情的跡象,今年沒准就能放開心思從了也不一定……如果,如果好不容易他鬆口了,他有機會了,偏偏他的小兄弟醉死了不爭氣站不起來怎麼辦?
所以……這個賭,不能輸啊!
不知怎麼的,龍衍心裡突然有了一種,今年,就在今年,小軒一定會把自己交給他的篤定,心情越發澎湃,於是他厚臉皮的要求,“那麼,我要先來。”
“好。”墨逸軒不可置否的點頭,回頭叫秦燁,“小燁,走了。”
小、燁!龍衍眼角抽了抽,深呼吸,告訴自己,跟個小屁孩置氣,太失一國之君的威儀。再說那孩子怕是底下的毛都沒長齊,敢跟他鬥,嫩的不是一點半點!
“小軒啊,你看咱們反正都夜裡出來逛逛,有什麼想吃的東西不?我給你買……”一轉頭,他又笑的一臉討好的看著墨逸軒。
長安街一如既往的熱鬧,就算夜很涼夜風很冷,人來人往的大街上,也沒失了那份盛世下的繁華氣氛。龍衍和墨逸軒一路並肩走來,穿過熙攘人海,走過氤氳水汽,燈火闌珊處,一偏頭,看到的都是對方微笑的眼,耀眼的比背後的萬家燈火更加璀璨。
驀的,墨逸軒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
他閉了閉眸,再睜開時,眸底恢復一片清明。
龍衍也開始暗捺不住,悄悄的,握住了墨逸軒的手。墨逸軒躲開,他再握住,直到他不再躲。
良久,兩隻交握的手,掌心的溫度變的一樣,仿若滄海桑田,都不會變。
“到了。”墨逸軒鬆開他的手,指著不遠處出聲提醒,微笑看著龍衍,墨黑的眸蘊出一抹戲謔,靠近在他耳邊低聲說,“臣期待皇上的英姿。”
他的意思是期待看他有什麼好辦法見玉公子,同時帶了一份看好戲的心態,英姿兩個字,便有了幾分諷刺。而且大街上,人多眼雜,皇上這個稱呼,也不能隨便叫,自然得湊近了輕聲說。
可這樣的姿勢,這樣的聲音,在龍衍心裡可不一樣。小軒那話一出,那令人癢癢的熱氣一噴,他整個耳朵連帶半個身子都酥了,那話的意思也很自然的轉成了,皇上我們做吧,我很期待你雄壯勃發的英姿……
龍衍好懸一口血沒噴出來,忍了忍還是沒捨得推開墨逸軒,迅速拉他的手過來親了下掌心,朝他曖昧的眨眼,“瞧我的。”
隱在暗處的秦燁也好懸一口血沒噴出來,和著他根本沒看錯,這皇上果然是一個猥瑣的,色眯眯的,不懷好意的大叔!回頭一定好好提醒丞相,關愛生命,遠離聖上……
提出那個賭約是一時起意,但提出的後果是不得不贏,就算是一國之君,就算是再聰明,也沒辦法在這麼快的時間裡,一邊心裡暗爽著和丞相那麼近,一邊想出好辦法。
龍衍眯著眼睛看著花滿樓的幾隻大紅燈籠,老子拼了!
他一身錦衣,就算稍稍易了容,長的俊那是實實在在的,他往前才走了兩步,樓子前面那一推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在這樣天氣裡也穿著紗衣露了大片胸也不嫌冷的姑娘們,開始了無比熱情的招呼,“公子啊……來玩玩嘛……公子……奴家想你很久了……公子啊……”
龍衍沖著不遠處眨眨眼,像是在說小軒你看朕多俊,如此受歡迎!
墨逸軒含笑向他點頭,鼓勵般的微笑,皇上請繼續。
秦燁扒在樹上的手一松,差點沒掉下來,看來以後跟著丞相,得時時注意著不被皇上嚇到……
這人是一國之君吧!是嗎?是吧……
龍衍扯開大大的笑,眼角上揚的很厲害,笑容就多了幾分痞意。偏生那種壞壞的,有點不羈的流氓樣子,樓子裡的姑娘更喜歡,招手的更多,聲音更嬌媚。
龍衍大大咧咧大搖大擺的往前走,左手拉個姑娘摟在在懷裡就要往嘴上親,右手順手就摸了摸身邊姑娘的胸,引的姑娘嬌羞的一邊捶他的肩一邊躲閃又把身子往跟前送著說‘討厭——’
‘哐’一聲把門踹的更開,好像那開著的門不夠他進來似的,他異常得瑟的走到大堂正中間一坐,整錠的銀子往桌上一拍,“叫你們嬤嬤來。”
龍衍穿的不差,衣服的料子那叫一個好,氣質那叫一個傲,氣度那叫一個狂,動作那叫一個浪,樓子裡的混的一眼就瞧出來,這指不定是哪個家族顯赫人家的貴公子,不但不能得罪,還得好往了伺候……
很快的,如煙來了。依舊是嬌俏的相貌嬌俏的打扮,宮扇遮了紅唇笑的嬌媚,“喲……這是誰家小公子這般俊,我瞧著都動了春心了。公子啊,你可有段時間沒來了,今兒個想怎麼玩?”
不認識還裝熟,龍衍眸光微斂,像是在看身邊姑娘的胸,懶洋洋的說,“本公子來玩,自然不能玩這一般的,我可是要紅牌的。”
“紅牌啊……”
“怎麼,沒有?”
“哪兒能呢,別人來興許沒有,公子您來,可是想要什麼樣的就有什麼樣的。”如煙喝清了清嗓子,“公子先來上雅間吧。”
“我就在這。”龍衍眼皮都沒抬,“上了樓,你隨便叫個人來說是紅牌本公子也得信,在這兒嘛,你的人往外一遛……這大廳裡的,大半是熟客吧,他們會幫本公子鑒定,是真還是假。”說罷他往後一仰,腳順勢就架在桌子上,“本公子今兒個頭一回來你這花樓,不求最好但求最貴,別跟我說什麼雛好新人好,老子就要這最貴的!”
如煙以扇掩唇輕笑了聲,心裡有了計較。合著這位爺是哪家寵壞了,專門來花銀子的沒心眼的。也不是不行,只要有銀子,不生事,一切都好辦。
花滿樓最不缺的,還就是紅牌。
龍衍看如煙不說話,火了,冷哼一聲,伸腳就把桌子踹了,“沒有?沒有老子就砸了你這花樓!”
“喲公子別生氣,我這不正猜您喜歡什麼樣的嘛。”得,脾氣還不小,這天子腳下的京城,還真沒幾個口氣那麼大,敢砸她這花滿樓的,如煙柳眉輕挑,心說得找個聰明的主伺候這位,最近風頭緊,最好別生事。
龍衍又哼了一聲,“今兒個爺想玩不一樣的,給爺上男倌兒。”
如煙不動聲色的瞧著龍衍蹭著身邊姑娘胸的手,還有看姑娘時露骨的眼神,覺得稍稍有些不好辦。這位爺怕是沒玩過男倌,估計今天是有什麼氣想撒。可沒玩過男倌的,頭一次,因為不習慣不管怎麼著都會有不滿意的地方,要是隨便派個上來,怕是……
她仔仔細細的觀察著龍衍,想看出任何一點異樣,但是……看了好半晌,仍然看不出。怎麼看,這們也是一相年輕氣盛來青樓發洩的脾氣大的主。
有錢,有地位,愛玩,愛鬥,愛招搖,又不夠聰明……怎麼看,都符合那位的要求。
她們注重培養的關係網,不就是這樣的公子哥?
而且再不喜歡男人的,只要他出手,沒一個不成功的……
想到這,如煙笑了笑,“如此,公子還是跟奴家上樓吧,我家的這位紅牌男倌兒,可是從不接外客,要價很高的。”
“不接外客?”龍衍裝模做樣的皺了眉,“我要的是最貴的,接客也要接的有身份有地位的那種。”
“公子放心,我家這位紅牌,可是只接幾位客人的,就這大廳裡的,想見還見不著呢。”
來,乖,浪一點……
如煙心裡想的那位紅牌,還真就是玉公子。
這玉公子並非不接客,只是不隨便接客。因為要求太苛刻,才使得他客人很少。但這是老闆的意思,任何人不容置喙,而且這玉公子,也是極有本事的,如煙並沒有不服氣。
按照程式,她這個老鴇負責待客並且觀察刺探,各方面跟上頭要求差不多時,她就去請玉公子來,玉公子陪人坐一會兒,自會判斷以後是常客還是拒絕來往。
玉公子名柳玉,第一次和客人照面時會被介紹全名,熟識之後才會任人稱一聲玉公子,所以玉公子這個名號,並未廣泛流傳,只幾個相交甚篤的客人知道。
花滿樓初在京城落戶時玉公子出現的還勤些,但這幾年下來,現在他見的大多是那些客人引薦來的新客,幾乎沒在樓外露面了。
所以,墨逸軒第一次來這花滿樓時,如煙才那麼謹慎。
可前幾日老闆突然暗夜出現,說是要她們更加強和京裡的高官的聯繫,玉公子才跟如煙說,若是這些天有遇到合適的,可以通傳。
所以如煙看到龍衍,也才起了心思。
沉淪煙花多年,一雙眼睛毒辣的很,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她或許是沒看懂龍衍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但身份不會差到哪裡,自家樓子裡某些人又是有什麼本事,她倒是清楚的很。
當把龍衍請上二樓後,她又轉著圈探了些有的沒的,直到那位爺的脾氣又上來了,才嬌笑著退出,說,“爺您喝口茶稍稍等一下,樓子裡最紅的公子啊,馬上就來——”
龍衍一腳踩著桌子,看都沒看如煙一眼,懶洋洋的提茶杯喝茶。
待如煙走遠了,房間外面沒有動靜了,他涼涼一瞥窗戶,“還愣著做什麼,去把你家相爺請上來——”
突然下墜又猛的停住的倒掛在窗外的黑影抱著胳膊不爽的說,“你怎麼知道我在這?”
龍衍抬眼看了看他,一臉的從容和傲慢,“朕自然知道。”
秦燁更不爽,白了他一眼,“神氣什麼,你還沒贏呢,那老鴇又沒說一會兒來的是你們要的那個人。”
“去請丞相。”龍衍微闔了眸不再說話。他半張臉浸在陰影中,看不真切表情,可他臉部冷硬的線條,手指輕敲椅邊的緩慢節奏,和身上隱隱散發的讓人敬畏的皇家氣勢,那種不怒而威,又高高在上,殺伐決斷均在瞬間的感覺,都讓秦燁背心一涼。
這……就是君王。
他會允許你一定程度的放肆,但不容你忘卻自己的位置。
他從來都以一種優雅到近乎慵懶的姿態高高在上看著你,但你如果敢越出界限一點,他就會這樣,無聲息婉轉的提示,如果你再不改過……
秦燁想,聽說皇上有很多暗衛,他這樣隨意出行,應該也不是一個人。如果他敢繼續放肆,接下來等著他的……
有點不敢想了。
秦燁嗖的躍下,去找墨逸軒。
或許皇上從來都不是溫柔的,他的溫柔,只留給特定的人。
他一定好好巴住丞相這個免死金牌!
秦燁以一種這是聖旨的敬畏態度請墨逸軒上樓,墨逸軒眸底一冷,上樓推開房間,修長的眉挑的很高,“這次你又想耍賴?”
“耶?”龍衍笑嘻嘻的撲過來,“果然最知我者小軒也,連我想耍無賴也知道。”
墨逸軒躲開他的人,嫌惡的剝開他像是長在自己身上的手,“這種話你居然回回都說的如此理直氣壯,也真真是難得。”
“喂喂喂小軒你不可這麼諷刺我啊,”龍衍把墨逸軒按在椅子上坐下,給他倒了杯茶,“我又沒輸。你看著,一會兒那什麼玉公子就得過來。你說他都過來見我了,我們還有什麼輸贏可以比?莫非等我見完了你再見?不說那浪費時間,那玉公子應付了我,怕是沒精力見你呢。”
龍衍細長的眼睛眯的賊兮兮,嘴角的笑也像偷了腥的貓,“小軒啊,所以今兒個,你是不可能贏的了。”
“那麼你說先來,就是為了這個?”墨逸軒跟著他一起眯眼,笑的陰冷。
“哎呀哎呀小軒不要生氣嘛,輸在我手裡又不丟臉。你呀,從小就這個性子,只要我說比,你就沒有不答應的,還往往因為好勝心太強,忽略了事情的可行性。”龍衍摸了摸墨逸軒的臉,“不管怎麼說咱們的目的還是達到了,你也就別生氣了,不然笑的這麼僵,我很心疼的。”
“若是你這招沒成功怎麼辦?”丞相沉黑的眸深邃如昔。
“換唄,大不了借皇叔的面子,拿他的玉牌逼著人來見。”龍衍蹭著他的臉,曖昧的眨眼,“我調查過,他們的客人來頭再大,也沒到二品大員呢,所以啊,我這面子,他們還真得給——”
墨逸軒握住他的手腕拉開,墨黑的眸燃著微怒,有令人窒息的耀眼神采,“若是你輸了——”
龍衍忙高高伸出雙手,“若是我輸了,小軒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得了吧——”
墨逸軒甩開他的手,笑容恢復燦爛,哪有一絲一毫生氣的樣子?
“希望皇上不要輸的太難看。”
“小軒也是,做好被我畫像的準備哦——”
墨逸軒眯眼輕笑:你要敢想些亂七八糟的……可要做好覺悟。
龍衍笑的嘴都要咧到耳根:我一定找個最好的方法畫……比如不讓你穿衣服什麼的……
秦燁倒吊在窗外,看著這兩個人對坐著,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也不說話,就那麼詭異的笑……
怎麼那麼瘮人……
不一會兒,有敲門聲,如煙的嬌媚的聲音傳來,“柳玉公子到了。”
之後她也沒進門,門一開,有個男人走了進來。
龍衍看到那人的頭一眼,心說這樣的男人也能是小倌兒?還是紅牌?
看到那人的第二眼,心裡點頭,果然這樣的才能是紅牌吧。
墨逸軒的想法大抵和龍衍一樣,想看看龍衍的表情,偏頭一看他那架式,差點撫額歎息,我大殷的一國之君居然是這個樣子……
龍衍自然是保持他進來時那種我非常有錢我是權貴之後我權力淘天我比紈絝子弟還紈絝的倡狂貴公子模樣,未進來時墨逸軒聽秦燁說了他的表現就有些頭疼,可做好了心理準備再看,發現還是有點消化不良……
為何明明是一國之君,演起這種角色居然渾然天成?
龍衍看到墨逸軒在看他,迅速朝他眨眨眼:怎麼樣很俊吧?小軒你這會跟我一塊兒,要變的浪一點,人才看不出來哦——
墨逸軒嘴角一抽。
龍衍笑眯眯的,鼓勵的看他:來,跟這裡的人學,浪一點……
有便宜占時一定多占點
墨逸軒生的是極好看的,身材修長,極具古典美的眉眼,溫潤的笑透著優雅,鋒利的眉鋒使整張臉英氣十足,斜斜一挑,眸光流轉似笑非笑的那麼看過來,龍衍著實受不住。
這種地方,這個人……他怕他把持不住……
罷罷罷,還是……正事要緊。
他大大咧咧的往椅子上一坐,眼神斜過去:不是說到這都聽你的麼?你來唄。
墨逸軒在桌底踢了踢他的腳,微笑對著來人,“柳玉公子請。”
那柳玉方才進入。身姿修長,白色長衫,走動間從容沉穩,步步生風。模樣長的很耐看,鳳眸,薄唇,眼神清澈通透,就是年紀……稍稍大了點。
他不像是一般紅牌小倌,都是十幾歲的年紀,看起來像是已有二十多歲。身上有股子成熟的沉穩從容氣質,有淪落風塵之人身上的說不出味道的嫵媚誘惑,亦有少年人不知事的純真乾淨。
所以龍衍在頭一眼看到他時,會懷疑他是不是紅牌,第二眼卻確定他定是紅牌無疑,還是那種地位非常高的紅牌。
樓子的紅牌小倌,單說年紀,如果過了二十還是,就有一定本事了。如果過了二十不僅是,還是神秘到不使手段見不著的,更非常人。
雖然這柳玉身上所有的表像都讓人覺得舒服,但龍衍墨逸軒二人,並未放鬆警惕。
“柳玉見過二位公子。”他從容走過來,微笑行禮,“二位是想先聽首曲子,還是先共飲幾盞?”
“柳公子不必客氣,先請坐。”墨逸軒引他入坐,這才道,“在下是他的朋友。”他推了把龍衍,示意他說話。
龍衍懶洋洋的翻白眼:你不是說都聽你的嗎?
墨逸軒微笑著看著柳玉,桌子底下掐龍衍的大腿:快說!
龍衍這才打個呵欠開口,“方才爺我等的有點久,無聊就打開門往外看了看,正巧我這朋友在樓下,我就把他叫上來一起玩,柳玉不介意吧。”
“自然不介意。”柳玉給他們斟酒,修長的手指微翹,姿勢優雅至極,燭光之下,可謂誘惑,聲音跟著如珠如玉,“能見到兩位公子,是柳玉的福氣。”
龍衍看著那手指,皺了皺眉,偏頭看墨逸軒的。彼時他正拿了杯子讓柳玉倒酒,修長白皙的指尖挨著暗青的瓷杯,燭光映著他乾淨指甲橢圓的弧度,暗青的瓷杯頓時溫暖潤澤仿若水洗。
還是我家丞相的手更漂亮。
龍衍想。
柳玉的眼睛很乾淨,心思卻是剔透的很,微笑提議,“若是二位不介意,聽柳玉撫一曲如何?”
“好。”墨逸軒點頭。
柳玉拍拍手,有伶俐的小童搬了古琴上來,他試了試弦,也沒要案子,盤腿坐下,把琴架在膝上,很隨意的就彈了起來。
古琴的聲音不算悠揚,有股子蒼茫厚重之感,一聲一聲,仿佛能觸到心底最深處的那根弦,忍不住的,就跟著或寂寞或清冷或幽怨或思戀起來。
古琴,最易勾出人之本性,心底最深的情緒。
墨逸軒微微揚眉,這個柳玉,真真聰明。他不急不徐的從腰間取下一枝短笛,和著琴聲淺淺吹了起來。
短笛的聲音清脆歡快,隨意幾個音加入,和著琴音節奏的同時,亦把曲子的感覺也改的很是愉悅。仿若一下子看到了小橋流水,茅上炊煙,落日紅霞,很是溫馨。
柳玉抬頭沖他一笑,像是歡迎他的加入,然後閉眸,平靜的完成這一曲。
曲終。
柳玉敬了墨逸軒一杯酒,“公子好技藝,柳玉佩服。”
“柳玉公子琴技非凡,在下亦刮目相看。”墨逸軒喝完酒,貌似不經意問,“為何奏如此幽涼之曲?”
柳玉像是愣了一下,隨後眸裡蘊著寂寞之色,“煙花之地,我這種人,又怎能有歡愉心境。柳玉倒是會奏歡快曲子,但看二位都不像俗人,且撫琴本該隨心,柳玉便不想強抑著彈並不擅長的曲子。方才舉動冒犯了,柳玉深感抱歉。”
“無礙,我二人都是性情之人,柳玉公子不必過多拘束。”墨逸軒微笑,“看你並非俗媚的倌伶,流落煙花也有一定的時間了,為何不離開?”
柳玉苦笑,眸底寂寞之色更深,聲音便帶了幾分苦澀,“世間之人,無不有桎梏,哪裡又能隨了自己的心意?一句身不由己,到底也訴不盡淒涼。抱歉,柳玉來隻為伺候公子,誰知一見公子如此投緣,不由自主就——”他掩了眼底落寞,強顏歡笑,“公子想玩什麼?”
“柳玉不必如此,本來我這朋友也是心情不好才來這裡放肆,現下我來了他又氣了一陣已有所收斂,並未要逼著柳玉接客。但相逢是緣,柳玉不必拘謹,即來了,就聊聊天也是好的。”墨逸軒並不在意他身份低下,親手給他倒了杯酒,“你若心裡不好,便喝了這杯酒,世間多少如浮雲,你若不在意,它只是浮雲,你若在意,它會幻化成所有。”
“謝公子。”
“探究別人心事總是不好,不如聊點別的,”墨逸軒微笑,“時間尚早,不如柳玉跟我們講講這青樓裡的趣事如何?”
“好。”柳玉欣然答應。
接下為便是柳玉說,龍衍墨逸軒聽。
柳玉真像是傾訴一樣,說了很多很多。
他說起有年尚十二的小姑娘,性子烈到嬤嬤使什麼手段都不從,跟老闆簽了契,若是十五歲前能籌到贖身的銀子,就不接客。小姑娘在廚房做了三年的燒火丫頭,在十五歲生辰的那一天,淚流滿面的見到了來接她的良人。
原來有些人的約定,做了實,便是一輩子的幸福。
說起另一個小姑娘,十四歲進來,便是嬌媚的性子妖嬈的人兒,一身手段不知道俘了多少男人的心。便是如此放浪如此深淪的女子,在二十那年,也被一個男人追的驚惶失措。男人在樓外指天發誓非她不娶,不吃不喝守了五日,最後還被這姑娘狠狠打了一頓,終成眷屬,甜蜜至今。
原來煙花之地,縱是多不乾淨的人,也有得到幸福的機會。
又說到一個小倌……
說了很久很久,他停下時,墨逸軒問他,“那麼你可有良人?”
柳玉怔了下,微微低了頭,頗有些自嘲的笑,“我接的客人和我之間,從來都不是相守的情份。”
墨逸軒輕笑,“如此,你便尋著哪個對你最好就是。”
“最好……”柳玉笑出聲,“都一樣呢。”
“一樣啊……”墨逸軒搖著扇子,微斂了眸,沉默不語。
“你這扇子可畫的好,給柳玉看看可好?”柳玉像是非常喜歡那個扇面,向墨逸軒討了看。
趁著這個工夫,龍衍桌底下拉了拉墨逸軒的衣角:怎麼樣?
墨逸軒又踩他一腳,眼睛橫過去:稍安勿躁。
龍衍的手放在他腿上就不動了:好我稍安勿躁。
墨逸軒不好動作太大把龍衍拍開,暗自忍了,對柳玉微笑,“喜歡我這扇子?送你如何?”
小軒都還沒送我——龍衍用力的按他的腿,表示不滿。
墨逸軒不理他,繼續說,“不是什麼特別好的玩意兒。”
“這扇面畫的真好,”柳玉把玩著,“可是這麼名貴的東西送我不太好。”
“名貴?”
“您這扇子材質做工都非同一般,已經很出色,這扇面畫的更是風雅出塵氣質出眾,本就更不一般,再加上這個名貴的扇墜……柳玉萬萬不敢收。”
這扇子上掛的,是一方黃田的玉石,上面刻著一隻栩栩如生的小老虎。小老虎很可愛,雕工也很細,鬚髮可見憨態可拘,令人愛不釋手。
龍衍也是這時候注意到扇墜的,更加的不滿的按墨逸軒的腿:那是我送你的!
墨逸軒安撫的拍拍他的手:你且稍安勿躁。
龍衍非常非常不滿……
“這個扇墜也沒什麼。”墨逸軒微笑喝茶。
“您真謙虛,只是這皇家禦品,柳玉不敢收。”柳玉雙手送回來,態度恭謹,“以後您再來,跟柳玉熟了,興許柳玉能臉皮厚些。”
“也好。”墨逸軒在龍衍的注視下把扇子收回來,“柳玉公子真性情,在下實在喜歡,今夜且就把酒言歡,待在下出外回來後,定當再訪,咱們,來日方長。”
柳主也不忸捏,端了酒杯,“請——”
接下來交杯換盞,三人如此一飲,竟飲至夜中。告辭離開時,墨逸軒已有薄醉。
龍衍半扶半摟的擁著人往前走,眼神示意秦燁滾遠點,在墨逸軒耳邊吹氣,“丞相覺得如何?”
“皇上又覺得如何?”
墨逸軒抬頭看他,頰上有淡淡的紅,一綹不聽話的發拂上他的唇,一開口,便被含在水紅唇間。
漫天的星子仿佛就在這時候全部掉到他的眸裡,蒙著層淺淺水膜,說不出的晶瑩璀璨,流轉間波光浮動,深邃溫潤,媚的惑人心魄。
“我……”一瞬間,任是最機敏最能折騰的皇上,也化成了水,說不出話來。
月下的調啊戲
“嗷——”
我們不得不承認,我們的皇帝陛下無論多麼的尊貴優雅,多麼的狂傲率性,多麼的風流多情,多麼的……當他發出殺豬一般的叫聲時,也是極狼狽的。
龍衍彎著身子抱著左腳一個勁跳,樣子憋屈又無奈,“我不過就是看小軒那麼好看看的入神不小心把手搭到了你的屁-股上,只是碰到了又沒有動,你何必這麼小氣,要狠狠踩我——”
和著他還想動來著?
墨逸軒漂亮的眉梢一挑,唇角含著異常真誠的笑,面不改色的從龍衍的右腳上踩過去,“是嗎?有踩到你?抱歉我只是喝多了走路有點偏,沒看到你的腳。啊呀腳下好硌,莫非又踩到了?”
“嘶——”龍衍倒抽口涼氣,“好了好了我不逗你,你也別惱了好不好?”
龍衍忍著痛,一瘸一拐的跟上來,悶悶拽住墨逸軒的手,再次把人半扶半摟的擁住,手上動作也不過於曖昧,好讓小軒在自己身上靠的舒服。
墨逸軒也真是喝多了,龍衍只要不動手動腳,靠著他自然會舒服很多。
好一會兒,龍衍擁著墨逸軒,悠悠然的走在月下,兩人的身影拉的長長,他們好似世間的所有情侶一般,相依相偎,相持相伴,好不親密。
龍衍想,這天底下,沒有幾個人,有小軒一樣談笑間掌握一切的本事,也沒有另一個人,像小軒一樣,讓他如此沉醉,捨不得移開眼睛。
你看他白皙潤澤的膚色,你看他頰邊一抹緋紅,你看他長長的睫毛微動好想讓人數一數的樣子,你看他水紅唇角勾起的風情……
小軒,真的很好看呢。
可是只讓看著不讓動,實在是有點……
龍衍想了想,看了看地上的一雙分不出誰是誰糾纏在一起的影子,懶洋洋開口,“左右無一,小軒,不如我來猜猜,你今夜做的所有事?”
“好。”墨逸軒隨口答應著。
“那柳玉,一見面你就知道是個心思極深沉的,看人下方子的主。看你我二人不像是喜玩樂的紈絝子弟,身上的氣質文雅許多,就擺出一付我很可憐你們一定要心疼我的樣子。哼,我討厭他那麼看著你。”
“這天底下的所有人,就算是地裡種田的目不識丁的莽夫,也有看著月亮想心事離家時想娘想老婆的時候,何況你我這種氣質上飽讀詩書的人?樂曲,是最能拉近人距離的東西。古琴,他選的不錯,自然,小軒你那短笛和的也不錯。如果你沒那笛子,我們雖不至於會因為一首曲子惑了心志,最起碼說話間會溫和許多。”
“他想引你憐惜,可能是想讓你把他當朋友,以後多些往來,熟了再做打算。你借著他的話,聊到風塵淪落。你引他說話,讓他說了許多青樓往事。一個人如果話說的很多,會不自然的放鬆,你也好套。果然,此後你的問題他便沒太注意是否有弦外之音。”
“你又知道?”墨逸軒說話時聲音很低,呼吸溫潤溫暖,噴在龍衍頸間時他不由的半邊身子發麻,心說這個妖孽……
他自無心豔麗了眉目,卻不知別人早已為他身不由已。
龍衍看了看左右,不自然的摸了把下面的小兄弟,心說苦了你了,乾咳兩聲,繼續說,“你問他可有良人,他答他的客人和他,不是相守的情份。不是相守,便是利益或合作。當然,也有可能他心有所屬。所以你又緊接著說了下面的話。”
“一個深淪煙花多年的小倌兒,心裡定是十分寂寞,不想找人相伴是不可能的。他眼底的寂寞表示他沒有伴,他說所有的客人對他都一樣就是肯定了他們是合作關係。如果他是真的接客,不可能所有客人對他都一樣,總有最好的,或者心裡覺得最好的。”
“最後你讓他注意到你的扇子,扇子的材質扇面是重點,可最重要的,是那塊黃石玉。那種玉上好的均是貢品,他能看得出來,眼光就已算毒辣。那只小老虎,是我私底下讓人給你打的,根本沒有進過宮裡,沒有登記造冊,沒有皇家標識,他仍然能看出來——只能說明,他大概看過許多類似的東西,已成習慣。”
“至此,你的目的大抵達成。你今夜來,並非想一舉中地,是想確定這個玉公子,到底是不是關鍵人物。現在你心裡有底了,大概會給大理寺海晏去消息,讓他私下詳查吧。”
“而一個小小的樓子,不僅涉及到宮女太監的死,秘密拉攏京城權貴,對皇宮物件十分熟悉,還跟羽箭失蹤案有絲絲縷縷的聯繫,背後定有人指使,這個人是誰,才是你的真正目標,而你不想當場質問打草驚蛇的原因,亦是想找到那個背後的人。小軒,我沒猜錯吧。”
“你都知道。”墨逸軒聲音暗啞,長長歎息。
大抵飲了酒都有幾分熱,他不自覺拉了拉襟口,一小截白皙的頸子露出來,說話時喉結微動,月光照不到的地方襯著陰影,線條漂亮顏色瑩潤,龍衍吞了口口水,覺得喉頭有些緊。
此時起了涼風,墨逸軒閉了閉眼,好像舒服了許多。他站直了身子,不再靠著龍衍,往前走了幾步,回頭,神情淡淡,“龍衍,我就是討厭你這點。”
他站在原地,背光看不真切表情,只聲音很是涼薄,“我真的很討厭你這點。若是我沒猜錯,你一早就來查過這裡吧。”
“你那夜提出來,其實並不是你想查,是你知道我想查想跟著。你明明知道了這一切,卻偏偏不告訴我,看著我去做這一切。你高高在上的,微笑著,甚至做著不入流的小動作,看著我用心的做這件事,你覺得很賞心悅目,你很享受這種過程。”
“你驕傲,你清高,你不容許有不知道的事在眼皮底下發生。你像一只有耐心的貓,看著老鼠們為某些事團團轉,卻不去提醒,只旁邊看著,看他們能做到什麼程度,看他們是否合你的期待。”
“那麼龍衍,你告訴我,我達到你的期待了嗎?”
龍衍微闔了眸,負手而立,微仰著頭,沐著月光,微風掀起他的錦袍,他微微笑著的樣子,好像很欣慰他的丞相現在的樣子。
“你惱了?”
墨逸軒搖了搖頭,“臣不敢。”
“小軒,你想的,我全都懂。”他上前兩步,看著墨逸軒,“你想讓我知道你的實力,我給你機會,你想向我挑戰,我也給你機會。這些都是你想要的,不是麼?”
墨逸軒一笑,臉上的豔色更濃,“是,我想要。龍衍,我猜,你也還沒查到最後那個人是誰是不是?我們要不要打個賭,這一次,我們二人,誰先把那人找出來?”
“那麼這次,要賭什麼?”龍衍執起墨逸軒胸前一抹黑髮,曖昧輕吻,“小軒主動提的,賭注可不能一般。就賭——一個要求,小軒敢不敢?”
“小軒若贏了,你想讓我怎麼我就怎麼樣,相反的,如果小軒輸了,我想怎麼樣,小軒就要讓我怎麼樣。如何?”
墨逸軒臉上的表情鬆動,龍衍眯起了眼睛,傾身在他耳邊吹氣,“我想怎麼樣,小軒你懂的,嗯?”
墨逸軒眯了眯眼,再睜開時眸裡全是犀利的類似不服輸的神色,他字字有聲說,“可以。”
龍衍比墨逸軒高半個頭,此刻他們二人離的很近,龍衍微傾了身,他們的眸裡是對方的倒影,鼻間充斥的是對方的氣息,他們幾乎鼻尖對著鼻尖,呼出的熱氣抵在對方的唇間,月下的人影也曖昧的近乎柔情。
像極了……接吻的角度。
下意識的,墨逸軒沒躲,直直看著龍衍。看著看著,慢慢的,有些恍惚,不知不覺的,有些想閉上眼睛……
好像在等待什麼似的……
可是許久許久,龍衍並沒有動。
等他再緩過神,龍衍唇角掛著壞笑,手撫上他的臉,“小軒在期待什麼呢?看你這眼神,好像覺得我要做壞事?莫非在小軒在眼裡,我就會只會想那檔子事?嗯?”
墨逸軒眯眼,頰上的緋紅更甚,他狠剜了他一眼,轉頭就走,頭也不回。這個皇上,根本沒有正經的時候,他什麼時候腦子裡會不想那檔子事!和著還是他想錯了!如此惡劣的樣子,著實可惡!可惡!
我們英明的丞相大人有想罵髒話的衝動。
可惜他一邊走,身後一邊傳來皇上可恨的嘻笑聲,“小軒不要惱嘛,我馬上來親你一下好不好?我保證這次不逗你,真的會親哦——”
京城最繁華的長安街上,眾人側目,瞧著一個年輕的長相俊逸的貴公子正遠遠的對著心上人喊話,好像是愛人生氣跑掉了想哄回來。只是路上行人太多,著實看不出誰是他想哄的愛人。
有年長的人緩聲勸著:年輕人氣性總是大些的,只是將來總歸是要娶回家的,你就多包容些,可不能老惹人家生氣。
有年輕人附和:是啊是啊,回頭在街上給娘子買個釵,她一高興就原諒你啦,我回回都這麼著,娘子回回都可高興了。
英明的丞相大人越走越快,臉色越來越黑,裝做不認識任何人……
還是親到了
墨逸軒回府時臉色不大好,衣束還以為是夜涼了自家相爺著風冷著了,趕忙的親自下廚煮了暖身的湯,加了幾片厚薑,趁著新鮮送到書房。
可相爺居然不在書房!
這可真是奇了,這種時候,他基本上都是在書房的。不在的話,又去哪了?茅廁?
衣束賊賊笑了下,又偏頭想了想,小心的把湯放到保暖的食盒裡,走出書房,走過拱門,來到後院。
果然,丞相起居的房間裡,有燭光。
稍稍整了整袖角髮鬢,臉上掛出明媚的笑,衣束這才敲敲門,“相爺——你可在裡頭?”
“進來——”
衣束走進去,把食盒放好,湯盛出一碗來放桌上,走過去接了墨逸軒手裡的衣服,繼續他之前的動作,整理。
“我說相爺,這種下人的活,你叫一聲便是,何需自己動手?那,桌上的湯,你去趁熱喝了,趕緊的。別明兒個要走了,你染了風寒動不了。”
“你就知道我哪天走,”墨逸軒倒也沒推辭,自顧走過去,飲了一口湯,笑,“衣束的手藝也越來越精了,以後便是找著了良人,也不怕嫁不出去。”
衣束嗔了他一眼,“要不是為了你,本姑娘能去做這種事?哼,本姑娘不要良人,就要——”
一個你還沒說完,看到墨逸軒唇角揚起的笑,挑眉憋了回去,“不過你也別得意,這天底下男人多了去了,我一定能找著一個比你還優秀,還要有眼光會疼人喜歡我的。”說到這她狠吸了口氣,憤憤回頭,“到時候你就等著後悔去吧!”
說歸說惱歸惱,手裡整理衣服的動作倒是輕巧溫柔,燭光跳躍,房間裡很是安靜,慢慢的,有一種叫做詳和溫暖的氣氛淡淡漫出來。
衣束歎了口氣,聲音幽幽,“姓墨的,你雖天天說欣賞我,但欣賞的也是我的本事我的性格,並沒看上我我知道,可以後沒准就有一天,你會非本姑娘不娶。不過現在我不想說這個,我想說……”
“你這一路下江南,江南雖不比京城冷,但陰濕寒涼,雨一下透骨的冷,你可千萬……保重身子。”
“這京城到江南,路程遙遠,一路上不知道會有什麼事,我不能馬上跟著,你們的身份又……你要多注意安全。不管到哪,吃飯睡覺什麼的,多長個心眼。”
“那個誰誰,是心疼你,可他也是高高在上被人當神一樣伺候著的主,哪能細細的照顧一個人面面俱到?你萬事還得靠自己,尤其這身體可得——”
“衣束,我沒記錯的話,你今年二十一不是八十一吧。”墨逸軒笑眯眯的喝湯,覺得這湯真的暖到心裡。
“我知道你是丞相又那麼聰明,自然比我懂的多,這些事根本不需我多嘴,”衣束說完不自在的別了頭,聲音也有點彆扭,“反正老太太和大奶奶去禮佛年底才回來,這府裡就我一個女人,該說的話我得說到了。到時候怎麼做還是看你自己。”
“你放心,我會照顧自己。”墨逸軒看著燭火,眼睛裡卻沒有焦距,像是透過這燭看到了很遠的地方,“這麼些年來,我一直都是自己照顧自己,習慣了。”
“我走了,這府裡,就靠你照顧,如果手上的事情辦完,早一點來江南找我。”墨逸軒看著衣束安慰的笑笑,“到時尋兩天工夫,我們一起去看看江南的湖光山色。”
“好!”衣束這會兒又高興了,顛顛收了桌上的碗就往外走,“我知道你還惦記著公務,但是這會子外面冷,書房裡也沒放炭盆涼的很,你就在房間裡吧,我去給你把沒看完的搬過來!”
墨逸軒的起居室挨著暖閣,並不太冷。他喝完湯頗覺脾胃受用,微一偏頭看到窗外掛著的殘月,便起了身,走到窗前。
這世間,任是滄海桑田人事沉浮,這月,倒是千百年如一。不管陰晴圓缺,它總是會在天上,你一抬眸時,便會看到。
有些人……或許也是。
或默默無聞或嘰嘰喳喳的在你身邊,因為太過熟悉或者太過平淡不會刻意去在意,但開心時,不開心時,只要肯轉身,他們就會在那裡,用亮晶晶期待的眼光看著你,時刻準備分享你的一切。
而他墨逸軒,又何其有幸可以擁有……
‘篤篤篤——’輕輕的響聲從窗樓透進來,墨逸軒微微皺眉,伸手打開窗戶。
窗外,是龍衍放大的臉。他正扒在窗邊壞笑著看他,睫毛濃密濃眉張揚,薄薄唇角微挑的弧度性感又無賴,眼睛裡低溶了那彎月,深情如許。
墨逸軒心裡還堵著一口氣,這時候看到他是不高興的,但窗子打開的一瞬間,看到他笑臉的一瞬間,心裡的悸動……他不想深想,直覺的就想趕人,“你——”
一個“你”字還沒說完,連著尾單一起,被吞進了龍衍的嘴裡。
龍衍右手抓著窗子,左手托起墨逸軒的下身,頭稍稍探進窗子,在沉靜如水的月光下,隔著一道牆,親吻他的丞相。
不是激情的想要佔有的粗魯急切,而是溫柔的相依相偎,親昵的靠近。通過嘴唇,讓你知道我對你的感情,是那般的深沉,那般的隱忍,那般的疼寵,那般的溫暖,那般的捨不得又離不開。
小軒,我對你的情,是細密綿長的,是沁入骨血的,是潤物細無聲的,是會讓你覺得幸福的,是生命中不可缺少的。請你,讓我靠近,好麼?
請你,不要再躲。
請你,讓我愛你。
時間如果能在此刻停止,月光將會見證。
他們的情愛,如幽蘭初綻,流光溢彩,暗夜留香,卻一點也不膩人。
只是輕輕一吻,迅速分開,龍衍笑的風流,“其實小軒不知道,朕最喜歡做的——月黑風高,竅玉偷香。”說最後一個香字時,他的拇指撫過墨逸軒的唇。
之後他斷然轉身,悠悠然走出小院。步子隨意慵懶,又招搖得意,仿若閒庭信步。
看著已沒人影的拱門好一會兒,墨逸軒才意識過來,方才……他居然一句話都沒有說!一個你字竟然都沒來得及說完……
應皇上要求一路散步回宮的墨影,十分的不明白,如果皇上真要佔便宜,在樓子裡或是從樓子裡出來都可以,做什麼偏偏要等丞相生氣了,走了,才跑到人家裡去占?人氣還沒消,被揍一頓的可能性比較大吧……而且就著他看剛剛那下,根本就是碰了碰,還那麼快,雖然沒招來人揍,可也沒讓人消氣啊,皇上還一句安慰道歉的話都沒有說……而且那便宜占的也不怎麼那啥……
“這你就不懂了吧。”龍衍一看墨影苦著的小臉,就知道他腦子裡轉著什麼。他哈哈一笑,“這是策略,猜到時偏不做,想不到時必須有驚喜,當然,你還小,不需要懂。”
“那皇上能說說不?”墨影巴巴的看著龍衍,小心翼翼的問。
“你覺得呢?”龍衍摸著手裡扇子的扇面,似笑非笑。
墨影忙捂了嘴,不說話。
龍衍站定看了看月,歎了口氣,“明晨朕會下旨去江南,這一趟,你跟著。”
“皇上,屬下資歷還……還淺,您看要不要找青影赤影……”
“朕說你便是你。”龍衍拿扇子敲了敲他的頭,自顧往前走。
墨影眼淚花橫流……皇上您不要一個人走那麼前,萬一有刺客……還有江南的事換個人行不行,影衛裡頭多少經驗豐富本事高強的……墨影好怕怕……
次日早朝,皇上隨意說:江南道奏摺中運河水災一事有異,著丞相親去察查。另年關將近,除了禮部外,並無過多事務繁忙,為體恤我朝黎民之苦,身為一國之君,朕決定親赴江南私訪,也能確保災民到時候過個好年。
此話一出,朝臣愕然,倒也明白了,為何前些日子皇上身在病榻卻那麼勤勉,幾乎把該處理的政事都處理完了。本朝經三代努力,現下太平盛世,恰逢春節,到處喜氣洋洋,朝裡也沒那麼忙,或許私訪也是不錯的主意,只要皇上除夕前回的來就好。
可當皇上說‘皇叔監國’時,平日裡形象一貫優雅的皇叔差點跳起來說不要,皇上僅一個眼神就讓他鎮定下來,又接著說了句,“大理寺丞海晏,同太尉太傅一起輔政。”
皇叔那一邊暗自偷看一臉嚴肅大理寺丞,一邊眉飛色舞的不知道想什麼,看著皇上的樣子簡直就是在問:你啥時候走?要不現在就滾蛋唄——
最後皇上指派了一干隨侍人員,文臣兩名,武臣兩名,太醫一名,禁軍三百,大內帶刀侍衛三十。當然,暗衛那是沒加在上去的。
私底下,龍衍和墨逸軒約定,出城時丞相不送,丞相身邊的人自行指定,天黑出發,夜裡在京城十裡外的某客棧碰頭。皇上會派身邊擅長易容的影衛扮成皇上繼續留在出行隊伍,本人和丞相一起,悄悄的離開。
自此,開始江南之行。
只是皇上沒想到,他帶著墨影是因為他腦子笨,自己和小軒相處方便,可是小軒居然故意氣他,帶了那個他頭一眼就看著不順眼的秦燁!
江南蜜月行
龍衍以前一直覺得,他這個皇帝當的,雖然總有些小煩惱,但大抵上還是很舒服的。君臨天下嘛,整個天下你最大,想玩什麼就玩什麼,想要什麼就有什麼,看誰順眼了就抓過來逗逗,看誰不順眼了就瞪幾下嚇嚇,殺殺貪官發發賑災銀,百姓們高呼皇上萬歲,大臣們齊道吾皇英明,多好。
當然有享受背後就有辛苦,他的爹,也就是先皇,就曾摸著他的頭說,皇上不好當。想當好,想當的被人敬仰,想在後世史書上留個好名聲,是要努力的。你想要什麼東西的時候,就要連帶著想這東西打哪來,怎麼製成的,別人付出了多少心血;有貪官了,你要深究是什麼原因,是政策弊病還是其它;天災有何規律,為了避免應該做些什麼,有連續大災時應該怎麼應急……
做皇上,要多問問自己能為天下做什麼,不能老要求你的臣民為你做什麼。要讓別人看到你的政績,卻看不到你背後的努力和辛苦,看不清你是何樣心思,何樣表情。
因為皇上,是天下的神。
每一個做皇上的,要有做一個有負責任的神的覺悟。
可龍衍是人,還是個極嚮往自由的人,所以,一離開京城,當滿目的枯枝爛葉被江南的綠樹紅花代替,當蕭瑟刺骨的寒風被江南如姑娘家紅酥手輕撫一樣的溫柔多情的風代替,他的心情,可謂是極好。
可是啊可是,世事不如人,總不會有十全十美的時候。
和丞相一起同乘一輛馬車占夠了便宜,休息的時候趁著墨逸軒睡著了,龍衍伸著頭指頭就往墨影腦門子上戳,戳的人腦門通紅,眼眶子裡蓄滿了淚也不敢動,巴巴的站著被皇上削。
龍衍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小黑啊,你叫朕說你什麼好呢?你說這人再笨,也是有極限的吧,你怎麼就笨到這種程度呢?朕說讓你去買點點心,當然是讓你買丞相愛吃的桂花酥,你小子買朕愛吃的龍眼糕做什麼!這不是故意讓小軒討厭朕麼?”
“因為您是皇上……我是您的影……”
“你還說!”龍衍賞了墨影一個爆栗,“就因為是朕的影衛,才應該要想到朕最想的是什麼!”
“皇上是喜歡吃龍眼糕沒錯啊……”墨影摸摸頭,傻乎乎的想,離宮前還特意朝李公公要了皇上喜歡的食譜背了的……
龍衍無奈撫額,這孩子的話倒也沒錯,他喜歡吃龍眼糕…… “罷罷罷,我就不說這事,大不了以後再讓你買東西朕直接說名字,”龍衍十分悲切的看著墨影,“可是小軒問你宮裡事的時候,你能不提納妃的事不?朕跟太后周旋就很不容易了,還得私底下瞞著小軒,小軒那心思活絡的……朕都這麼不容易了,你就不拆朕的台了行不?納妃的事太后是說了,可朕沒答應!朕就想著這一路能好好處處把人拿下,沒准年三十就能那啥了,你這死孩子怎麼淨給朕招事?”
“呃……”墨影可憐巴巴的低著頭,不明白丞相問話他為什麼不能照實答……而且還是丞相先說皇上該納妃來著……
“本以為帶小黑你出來,你裝裝瘋賣賣傻我順便那個啥,小軒一高興就……可……”龍衍連聲歎氣,指著墨影的鼻子,“總之以後一路上你就在最後邊跟著!不叫你不許往前走!任何時候!”
半躺在樹枝上的秦燁胳膊架在腦後,嘴裡嚼著樹葉,看笑話的聲音散漫又可恨,“大叔就是大叔,帶出來的人都不機靈。”
龍衍一個眼風掃過去,秦燁馬上笑笑,指著馬車的方向,“您要是欺負我,我可就要叫我家丞相了哦——”
那得意的小眼神,那得瑟的小表情,龍衍眯著眼,心說以後一定找機會,一定滅了這小子!
這小子年紀是不大,魯莽好勝的,大智沒有,小聰明不少。知道他對他不滿,小軒看得到時就裝乖,小軒看不到時就露牙齒,還說你要動我你就是昏暈丞相不會放過你。
他的好好的江南之行,他的甜甜蜜蜜的旅行,被兩個臭小子搞的敗興連連!
下午依舊上路,好在馬車裡頭是二人世界,外面兩人也翻不起大浪。龍衍摸著下巴笑眯眯的看著初醒的墨逸軒,那從眉梢眼角而起的慵懶風情,好不迷人……
借著路顛啊馬車不穩啊拐彎啊下坡啊的工夫,龍衍挪著屁股就坐到了墨逸軒身邊。一邊靠過去說哎喲拐彎了小軒你快拽住我;一會兒不經意的手蹭蹭這摸摸那,裝委屈說小軒路好陡;最後墨逸軒受不了故意坐到他對面去,他卻借著馬車碾過一塊石頭的時候直接撲到人身上,還那麼不巧的撲到人兩-腿之間,笑嘻嘻問小軒你需要我幫你做點舒服的事不?
墨逸軒閉了閉眼睛,放下手中的書,拍拍龍衍的肩,示意他坐在自己身邊。龍衍跟個聽話的大狗似的點了點頭,兩眼放光的就蹭了過來,“小軒你說你想要啥?”
“那夜那個刺客,可查清楚了?”說正事吧,有正事做這個人大抵不會這麼毛。
“嗯……”龍衍拉過墨逸軒的手細細摩挲,頭靠在馬車上,“記得我剛醒時影衛就送消息過來,說是人事先服了十二時辰內未服解藥必死的毒藥,我那些影衛們的高級刑法還沒來得及拿出來,人就這麼死了。”
“一點線索都沒查出?”
“想來人家之前做了周密的安排,宮裡莫名出現一個來歷不明甚至名姓不清的小太監,我居然一無所知,真真……唉。”龍衍歎氣。
“刺客身上有什麼特殊的標誌?”墨逸軒皺眉。
“他身上帶的東西很一般,倒是這人身上,可精彩了。”龍衍擁了墨逸軒的腰,“這人不到三十的年紀,個子一般,偏瘦,揭了易容皮的臉很難看,牙齒缺了中間三顆,肩膀上有燙傷的痕跡,手有六指,背有灼傷及鞭傷,左腿是斷過接好的,右腳沒有小指,腳心有三顆痣。”
墨逸軒默然,連人腳心有三顆痣都……
“既然是有準備的,那麼就有背後組織的可能。刺客身份不明,你便有可能再被刺殺,所以此行,要多注意安全。”墨逸軒看了龍衍一眼,有些像安慰,“有些事,你不必想的太深記的太清,如果只是偶然,你想太多也沒用,如果是必然,那麼你以後有更多收集資料的機會。我們,有的是時間。”
龍衍抬眉看向墨逸軒,那雙墨一般沉黑的眸卻躲開了。他微微一笑,使勁摟住墨逸軒,聲音拉的長長,“是啊小軒說的對,我才不愁,咱們有的是時間——”
“滾開——”墨逸軒聲音有些不自然,不滿的把人往身下拉。
馬車裡鬧著,馬車外聊著,不知不覺,日已西沉,他們錯過了上個鎮甸,這下只得繼續往前,看有沒有地方可以借宿。
大抵人要倒楣了喝口涼水都塞牙,當龍衍以為他今天已經倒楣過了,待有地方休息時就一定可以有好運氣吃到豆腐,正想像著今天以哪種方法吃的時候,外面……有人喊話。
“呔!此山是我開,此樹是——”
“不就是想搶銀子話說這麼拗口難受不難受?”龍衍一挑簾子跳下馬車,伸了個懶腰磨了磨牙,得,他這個皇上真幸運,碰上截道的了。
山賊人不多,打頭的是一男一女,男的膀大腰圓粗眉虎目,女的……也有些膀大腰圓粗眉虎目,當然比男的好看多了。倆人一看就是兄妹,長的極像,如果不是故意繃著臉,應該會給人一種憨厚的印象。
男的撓了撓頭,回頭跟女的低聲說,“是啊妹妹,這話這麼拗口,為麼子非要說?”
妹妹神秘兮兮的湊到哥哥耳朵邊,“我跟你說你可別告訴別人,牛頭村一個當先生的老頭說了,咱們截道的就得這麼說,顯的有檔次。檔次,檔次你知道不?”
哥哥嚴肅的點了點頭,雖然不知道檔次是什麼玩意兒,但妹妹這麼認真,一定是好東西。他大喝一聲抓著刀往前走一步,繼續,“呔!此山是我開,此樹是——”
龍衍不煩惱的挖了挖耳朵,“得你也別執著於那幾句話了,說吧,想怎麼樣?”
哥哥回頭,“妹子,這執著是什麼意思?”
妹妹想了想,嚴肅的看著哥哥,“沒准是沒聽懂咱這有檔次的話,哥你再說一遍,這回說清楚點。”
“好,”哥哥又往前一步,“呔!此山是我開,此樹是——”
“我說你這人怎麼不聽勸!”龍衍懶洋洋走到他二人跟前,“沒事就讓開,老子要過!”
墨逸軒這時早下了馬車站在一邊,下車時朝遠遠綴著的墨影和秦燁丟了顆小石子,示意他們不必過來。可憐看熱鬧的秦燁憋著笑臉漲的通紅,墨影倒一臉認真的小聲嘀咕,“下回要記著提醒皇上不可以這麼講話,好粗魯,太后會罵。”
龍衍一走到兄妹倆跟前,倆人一看到他的臉,齊齊倒抽一口氣,愣在那半天不動。龍衍正覺得納悶想回頭問問墨逸軒自己是不是臉上沾了東西還是哪不對,那倆兄妹居然一塊吼,“哥|妹子!美人兒啊!我要!”
兄妹倆心有靈犀的對視一眼,齊齊點頭,既然都看上了,那就先搶上山,回頭再說給誰!哥哥吐了口唾沫在手心,抓著大刀就沖龍衍砍過去,照他的想法,沒有人願意被搶,讓人受了傷好搶。
龍衍聽到美人兒兩字眼角一抽,眸底的殺意還沒沁上來呢,看到人沖著自己砍下來的那刀——不躲不閃,他笑了,笑的可美可得意可歡喜了。
兄妹倆心說這人該不會是腦子有毛病吧,怎麼被人砍還笑?
墨逸軒眯著眼睛看著龍衍,在刀尖離他的額頭不到一拳距離時,足下輕點,也就是眨眼間的工夫,他的身子在夜空下劃下一道黑影,迅速飛到山賊眼前!
他一腳踹開龍衍,只聽‘啪’的一聲響,他手裡不知何時出現一條鞭子,鞭子銀白如練,靈巧如蛇,卷住了山賊的刀。連人帶刀一起,甩到一邊,激起灰塵無數。
真的只是眨眼的時間裡,我們的丞相大人優雅的在空中飛過,銀鞭劃過長空,留下破空的清嘯。
如水月下,他長身玉立,身姿修長眉眼清俊。銀鞭乖乖纏在手臂,他背著手低頭看著地上的山賊兄妹,聲音如寒夜幽涼,“我的龍衍,你們也敢動?”
他微微傾著身眉眼彎彎笑容如春光明媚,真誠的,溫柔的補充,“殺了你們哦。”
墨影驚的把拳頭伸到嘴裡咬住生怕自己發出聲音,“丞丞丞丞丞丞丞丞丞丞相大人會會會會會會會會武功?”
秦燁一臉驚豔手裡的劍幾欲落地,墨逸軒真的……他果然沒喜歡錯人……
龍衍坐在地上笑的傻兮兮,嘴角幾乎咧到耳根,眼睛都像星星了:小軒你早就該這麼說嘛我就是你的龍衍我是你一個人的龍衍一輩子都是……
山賊妹妹趴在哥哥身上,“哥這個更好看耶……可是我們好像沒有動他的龍眼吧……還是哥你怎麼時候去搶了龍眼沒讓我吃?”
山賊你好山賊再見
墨逸軒。簡簡單單三個字,龍衍卻不知道為什麼會那麼喜歡。每個字都喜歡。當三個字從舌尖吐出時,會有一種類似纏綿的綣繾味道。每每喚他時想他時,心裡頭就像被貓爪子撓似的,那叫一個舒服又癢的讓人受不住。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他就想把這個名字放在心底,輕輕捂著,一輩子。
此時,月光下負手而立的墨逸軒,豐神俊秀姿態翩然,唇邊噙著的一抹淺笑說不出的寫意風流。龍衍不顧形象的保持著被他踹了一腳蹲坐在地上的姿勢,就這麼愣愣的看著他。
看著看著,唇角扯出淺笑,笑意漸漸放大,至此,他覺得,自己這個皇上當的,當真值得。
好在墨影雖然笨,秦燁雖然被嚇著了,出了事也知道要動的。就在兩個山賊被丞相打的趴在地上疊羅漢時,兩人飛快的騎馬過來。
墨影騎馬跳上馬車,駕車往前奔時一把把皇上拽上車,秦燁默契的拉了墨影馬的韁繩,甩給墨逸軒。
然後兩人騎馬,兩人坐車,速度很快,山賊兄妹趴在地上沒來得及動作,後邊的小隊伍自然是跑不過馬的速度,四個人就這麼跑了。
身為一國之君和一國丞相,龍衍墨逸軒倒也不是不能收拾這幫人,只是現在身邊人少,看那山賊又稍稍有點違和感,所以心有靈犀的決定先放下。今夜麼……就這樣了。
龍衍很激動。非常激動。這種激動讓他心情很好,同時也原諒了小黑呆頭呆腦的一連問題,諸如:皇上皇上,丞相原來會武功?皇上皇上,你剛剛為什麼不躲?皇上皇上,丞相救了你耶……皇上皇上,是你厲害,還是丞相厲害?
做為皇上的親密暗衛,小黑是知道皇上其實是會武功的,當然這是一個極為隱秘的秘密,皇上也不需要讓外人知道。平日他並不會用,當然,他也不必。如果事態嚴重到能讓皇上親自動手了,那他們這些影衛是真的可以集體送菜市口了。
他來的時間短,只知道皇上會武功,但武功怎麼樣,他不知道。現在又知道丞相會武功……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丞相的功夫像是極不錯的……
想到這,墨影又開始鬱悶的抓頭髮,既然都是這麼厲害了,那當初殿前的刺殺又是怎麼回事?為什麼皇上會受傷?
龍衍直接忽略了墨影苦巴巴小臉上,圓溜溜眼睛裡無措迷茫煩惱,直接把人拽過去跟他換了個位置,讓自己坐到外首,墨逸軒的馬,就在側前方,很近。
龍衍力氣有點大,墨影被掐到胳膊上的肉有點疼,他看了看皇上又看了看丞相,扁了扁嘴不敢說話,抬頭正看到秦燁笑話他似的眼光,憤憤的瞪了過去:皇上欺負我我只有受著,你憑什麼嘲笑我!下次再敢我就……我就……哼!
秦燁大笑著回頭朝前看,心說這一對兒主僕真有趣……不過還是丞相令人驚豔……
看了一會兒龍衍忍不住了,雙手攏在唇邊開始喊話,“小軒小軒小軒——你方才說了什麼?”
他其實有點不恥自己的這種行為,這種非要拽著人把話說兩遍,讓他可以爽兩遍的要不得的心態,可是他真的真的很想聽……
墨逸軒像是料定了他會問,這時他緩緩回頭,笑的春光明媚蠱惑人心,“你說什麼?風太大我聽不清……”
他知道當時龍衍是故意沒躲的,就是料定了如果他不躲他一定會去救他。雖然他真的很不想,但必須這麼做。
那句話,自然也是故意的。
本來他心裡想的,是應該說我們的皇上,但出門在外,皇上二字自是不能隨便說,不說皇上,就說皇上的名諱龍衍,也是不能隨便叫的。
但是……說我們的龍眼,不如說我的龍眼。
既然他想聽,他便說給他聽,但是他聽了,又能如何?
莫非他敢做什麼出格的事?他心裡再激動,敢真正的做什麼?如果他敢……我們的丞相大人眸裡射出一道幽光,他也敢做比那一腳更過分的事。
龍衍,你想這麼玩,我就跟你這麼玩,只是,你想得到的結果麼……
丞相大人笑的很愉悅,突然覺得,這樣玩也很刺激,甚至更刺激。
果然是在京城裡太久,人在那個框框裡久了腦子就木了,他墨逸軒,從來都不是個真正意義上忠君愛國勤勉持政的。他追求的……不過是那些縹緲的,甚至虛無的,快-感。
偶爾換個環境不錯,自由自在的隨意感,如此暢快。
原本並不期待的江南之行,竟然真的不錯呢……
四人各懷心事,馬兒跑的飛快,涼風習習卻也不覺得冷,本來這一夜有可能就這麼過去的,但是……馬車壞了。
行程至此,他們已至江南範圍,離目的地不過三五天路程。皇上出行,就是私訪,銀子帶的也是夠的,棄一輛馬車也沒什麼,尤其馬車不行了,他可以琢磨著和丞相共乘一騎啊,那滋味……
本來墨逸軒想著離前邊鎮甸怕是不遠了,方才又碰過山賊,還是儘快趕路的好,甚至都要點頭答應了。偏偏我們的皇帝陛下不爭氣,一激動竟然鼻間火熱,他流鼻血了……
墨影大驚小怪的上躥下跳,皇上倒是異常鎮定異常瀟灑的抬袖子就把血抹乾淨,笑嘻嘻的沖著墨逸軒的馬走過去,“小軒我沒事不用擔心——”
墨逸軒是真的想照計畫裝態度柔軟一點來的,但是發現此路不通。他發現自己對著這樣一個無賴的,痞痞的,甚至有點像流氓的皇上柔軟不起來。
他看著他眼裡明明確確的桃色,那種想佔便宜的眼神,還有那鼻子裡流的……不知怎麼的,又開始氣了起來。也沒什麼原因,就是突然的,很生氣,非常不舒服。
當然,他也忍住了沒拿拳腳招呼,只是冷著臉從馬上下來,非常嫌棄的看了他一眼,轉身牽馬找樹去綁,“皇上即不舒服,還是不要勉強的好。”
龍衍再一次揮袖子擦掉洶湧而至鼻血,“沒事沒事,小軒我們就這上路唄。”
可惜了的,他纏了半天磨了半天,怎奈郎心似鐵——好像這個詞這麼用也不對,但真的挺合適現在的。龍衍最後歎息一聲,大手一揮,讓墨影和秦燁自己找地方玩兒去,不許過來打擾,挨著墨逸軒就坐下了。
荒郊野外的,夜有些涼,他們也沒好運到碰上個什麼破廟可以遮遮風,好在這個地方蠻好,背靠著山坳基本上沒風,今夜月朗星稀晴朗的很倒也不會下雨,就是稍冷了點。
而且動起來不覺得,這一停吧,肚子還真有點餓。
龍衍看墨逸軒闔了眸靠在樹邊坐著,也不知是累了還是冷了,身形單薄的,好想讓人抱抱。他歎了口氣,起身走了幾步又把墨影招過來,“去馬車上拿些毛毯被褥過來,然後去撿些枯枝生火,再和秦燁一起去林子裡抓幾隻麅子來,扒皮洗淨了抹足了料給我。”
墨影點了點頭,剛轉了身,又猶豫的轉回來,巴巴的看著龍衍,“那我……”
龍衍歎口氣,“小黑啊,我是相信你才帶你出來的,這點事你會辦不好麼?”
墨影一邊圓圓眼睛晶晶亮的看著龍衍感激皇上的信任之恩,一邊又有點委屈不知道心裡想的該不該問,可憐巴巴的矛盾樣子,讓龍衍看著心裡直抽抽。
他摸了摸他的頭,“小黑啊,朕是疼你的,回頭一定給你找個人家,讓人好好教你,可這會兒朕有事,你能不招事不?有問題去問問秦燁,那小子雖然不聰明,也不算笨。”
墨影答應一聲走了,龍衍這才又坐回到樹邊。
要說這墨逸軒還真會選,這邊上一堆的樹他不選,偏偏選一個枯死了的,枝幹幾乎都掉完了的老樹幹。
龍省摸了摸他的手,有點涼,眉頭一凝,就要捂住,墨逸軒皺著眉甩開。再捉,再甩,再捉,再甩。
某種程度上,丞相固執的程度,和皇上真的不相上下,不知道堅持多少回,龍省認輸了,他也不捉了,聲音裡有股子不得志的怨氣,“小軒你為何就不能讓我高興點?”
墨逸軒睜開眼睛,黝黑的眸底一片清寒。
他掃了他兩眼,撇開頭微揚著下巴聲音有些甕,“我為什麼要讓你高興?因為你是君我是臣,我就活該處處為你想麼?龍衍你不要過分,你迫我去救你也就罷了,休想讓我處處都捧著你。”
“那你方才——”龍衍看著墨逸軒,看了好半天不明白,這剛才不好好的麼?怎麼突然間又生氣了?人們都說女人心海底針,在他看他這丞相……可是比海底針還針。
怎麼就搞不懂他呢?你覺得你懂了吧,他下回的表現就讓你明白你沒懂,你覺得你沒懂吧,有時候他的表現又在預料之中……
其實豈止是他想不明白,墨逸軒自己都想不明白。怎麼回回這事一碰上龍衍,他就變得非常情緒化,甚至不能自控。心裡一起一伏一時微澀一時微甜五味雜陳的說不清楚是個什麼味,就是不舒服。他不喜歡這種感覺,回頭想想自己好像又沒做錯什麼,他不能怪自己,只好怪龍衍了。
都是這個人害的!
所以此時,他看不順眼龍衍,同時又覺得,反正在外面別人看不見,高興不高興的,都隨心好了,不用收著藏著遮著掩著。這一放,脾氣自然也就跟著出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介個介個……關於虐……是小虐啦小虐,而且是在遙遠的下一卷……俺是親媽來的……親媽~~
沒說出口的喜歡也是喜歡
墨影很快就回來了。
只是他帶來的並不是龍衍需要的麅子肉,而是一個對於他來說並不好的消息:馬車修好了。
龍衍無語的看著墨影,他胳膊架在胸前,微抬著下巴冷著眼看他。那目光似乎是在說,小黑啊小黑,朕不是千叮萬囑你不要給朕招事麼,怎麼又來這麼一出?如果小軒同意說馬上走,那他的浪漫篝火溫情烤肉依偎取暖星空夜話豈不都飛了?
墨影忽閃忽閃大眼睛,倒是看出來了皇上眼底的不悅,卻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方才皇上流著鼻血還要嚷著走不是麼?他來報告馬車修好了這樣的好消息,皇上最應該高興不是麼?怎麼就……
墨逸軒這次看都沒看龍衍一眼,直接拉了他的馬,“走。”
墨影看著丞相的背影,又看看皇上黑著的臉,摸了摸鼻子,去拉馬車。
他們一行準備了一輛馬車和兩匹馬,馬車是應皇上要求按皇上要求準備的,丞相一般會被皇上想方設法的弄上去,所以馬基本上是他和秦燁在騎的,誰累了,就換去駕會車。
這會兒丞相自己先把馬牽走了,秦燁的屁-股根本是一早就粘在馬上直接不動了,苦命的他只得去乖乖的坐在車前,聽皇上唉聲歎氣。
當然,他是皇上的影衛,原則上,也只有呆在皇上身邊。
可是真的好害怕啊……墨影拉著韁繩,儘量把自己縮成一團,降低存在感。
“唉——”
“唉——”
“唉——”
龍衍的歎息一聲比一聲大,墨影覺得再裝聽不見不大好,於是眨眨眼,瑟瑟縮縮的問,“皇上?”
龍衍拍了拍他的頭,“小黑啊,這人笨不要緊,笨再裝聽不見就不好了。你反應這麼久才接話,我很寂寞啊——”
“咦?”墨影捂著額頭看向龍衍時,突然發現他鬢邊頭髮上沾了一點紅,他指著那點紅,“皇上你頭髮上——”
“我的頭髮有什麼不妥——”龍衍摸了把自己的頭髮,順著手下來一小團紅,想了想,他認出了,這是那個女山賊身上的東西。
那山賊不說長的不怎麼樣一點女人味都沒有,好不容易綁個紅頭繩還不會選材質,那大紅的頭繩粗粗的,綴著一堆的細絨毛。現在看,這品質真是不咋滴,還掉毛……
掉毛!
龍衍猛的眼睛一亮,突然明白過來了,為什麼自家丞相會生氣。
想想看,一直到上車他心情都極好,連我的龍衍這幾個字都說了,偏偏車壞了他要求共乘一騎時,他突然間生氣了。
那時的月光挺好,他倆又離的挺近,小軒的眼神看到他鼻血時抖了一下,現在想想應該不是心疼他的血,而是看到他頭髮沾的這團紅了!
哈哈哈哈——
龍衍簡直想仰天長嘯同時召告四方:小軒吃醋了!就因為那個他這個皇上根本不可能看的上的長成那樣的放說要他的女山賊!
其實身為一國之君,皇帝陛下還是極愛護自己的臣民的,尤其女性,更是稍稍尊重些,這時說‘長成那樣的女山賊’,實在是太高興了,沒半點罵人的意思。雖然那女山賊長的也的確抱歉。
回過味了,皇帝陛下就又能折騰了。他仍然一把把墨影拽到一邊跟他換了位子,不自覺把人掐的眼淚花直冒,秦燁回頭笑小黑小黑回瞪人家他也沒注意到,光是看著自家小軒那背影,就入了迷。
“小軒——是我不好我不對你不要生氣了好不好?”
“小軒——你餓不餓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小軒——看著前頭不遠就有個村子了,我親手給你做點吃的好不好?”
“小軒——我頭好暈想來是方才火大鼻血流多了你來陪我說說話好不好?”
……
不久後,在皇帝陛下藉口頭暈的強烈抗議下,一行人速度慢下來,讓馬慢慢走,龍衍也朝墨影打著手勢讓他好好趕車配合墨逸軒的速度。
“小軒啊,你說前頭這倆山賊是怎麼回事,那些人看著也不是大奸大惡之人,怎麼看怎麼像老實種田的。”龍衍哄了半天墨逸軒沒理,但瞧著人臉色稍稍鬆動了些,試著提這個事。但凡正經事,小軒還是很有責任感的。
果然,墨逸軒點了點頭,“想必有原因。”
他們這麼慢悠悠的走,走了一個多時辰,可算是見著了前頭村莊。龍衍跳下車,拉了墨逸軒下來,趕秦燁墨影一邊走,他看著墨逸軒做委委屈屈狀,低聲低氣的說,“小軒我錯了麼——你不要生氣好不好?”
墨逸軒瞪了他一眼,頗有些恨鋼不成鋼的怨氣,“你這個樣子,哪裡像一國之君!”
可不是,龍衍這一副伏低做小的樣子,不說威嚴尊貴了,就連平常的瀟灑風流都丟了。
可龍衍則是笑眯眯很爽的樣子,“只要小軒願意,我怎麼樣都可以。小軒你說你喜歡我什麼樣子?我馬上變給你看!你喜歡我威武一點?清高一點?還是狂魅一點?流氓一點?”
墨逸軒隨著龍衍的話腦子裡就想到了那幾種表情的龍衍,撫了撫額閉了閉眸,“你還是……隨性就好。”
“那好我現在就想這樣,我想膩著小軒粘著小軒疼著小軒寵著小——”
“你閉嘴!”墨逸軒受不了龍衍口口聲聲小軒的樣子,“你這套做法自可去做給別人看!”
龍衍做大驚狀,摟住墨逸軒的腰就不撒手,“小軒我不是隨便的人,哪裡能做給別人看呢?你難道不知道,我這心裡頭,滿滿當當的可都是——”
“滾——”墨逸軒一腳踹開龍衍,大步朝前走。
龍衍看著衣服上的兩個鞋印拍都沒拍,反倒是極開心的想,小軒的腳就是跟別人不一樣,這踢起來,渾身上下從腳尖到頭根都酥酥麻麻的……真爽……再去要求他踢幾下怎麼樣?
我們的皇帝陛下,鐵了心的耍無賴,並暗自決定,江南之行,一定要把他的小軒拿下!他不是隨便的人,但隨便起來不是人!只要咱臉皮夠厚,沒什麼得不到滴!
他們好像是走到了一個村莊,還是一個不小的村莊。村民們睡的早,一入夜家裡就滅了燈,他們為了不打擾別人休息,找了個還亮著燈的人家,就停住了。
本來敲門這檔子事,基本上是墨影幹的,可有幾回他敲門成功但由於慢兩拍的腦子說了有點歧義的話,這活就交給秦燁了。
秦燁這點上倒是蠻聰明,人也少年得志有股子英氣頗得人緣,但一來龍衍方方惹墨逸軒生氣想耍個寶讓人消氣,二來這幾天秦燁這小子著實不老實,根本沒把他這皇上看在眼裡,經常見縫插針的陰損他兩句,完了借墨逸軒的面子跑的老遠。
龍衍倒是沒生多大氣,就是著實煩的慌,所以這陣,他非要自己親自來敲門。
秦燁看了眼墨逸軒,挑了眉,笑出一口白牙,“那麼言公子請。”龍衍化名言七,確定有外人的時候,大家會叫他言公子。
龍衍沖著墨逸軒快速眨了眨眼,墨逸軒扭了臉不理他,他笑眯眯的上前就敲門,“請問有人在嗎?我四人一行錯過宿頭無奈夜深,可能借宿一晚?”
敲了一遍沒人應,他扭過頭來笑笑,繼續,“請問有人在嗎?我四人一行錯過宿頭無奈夜深,可能借宿一晚?”
再敲還是沒人應,他扭過頭再笑笑,繼續,“請問有人在嗎?我四人一行錯過宿頭無奈夜深,可能借宿一晚?”
敲了第三遍沒人應,他發狠踹了那門一腳,“我-操——小黑你拿火摺子給我把這門點了!”
墨逸軒輕咳了一聲,他馬上定住,轉身,笑,“小軒——你看他們不開門——”
“你要借宿人家這裡,是你在求人,別人不給你開門也是應該,你卻是不能如此失禮。”說都說完了,墨逸軒偏頭看龍衍時,看到他促狹的眼神和咧的大大的嘴,心裡一沉眉梢一挑,月光照得他挺直的鼻紅潤的唇越發清俊,“你又是故意的?”
龍衍示意秦燁去敲門,走到墨逸軒跟前,輕輕拿起他肩頭的一綹發,在手中把玩,漫不經心的說,“小軒現在,可原諒我了?”
墨逸軒靜靜看著他,他笑眯眯看回去,“我的頭髮上,可還沾著你討厭的東西?”
墨逸軒薄唇一抿,搶回自己的發,轉身朝門口走不理他。
龍衍哈哈笑兩聲,拽住墨逸軒的手,“此處離皇城千里,天高雲淡風輕自由,小軒連這一點,都不敢承認?”
片刻,墨逸軒回頭,眉眼彎彎笑靨溫暖,“我承認了又如何?”他顧自走近,幾乎是貼著龍衍的耳朵,輕聲說,“就算我說句喜歡,我若不願,你敢做什麼?嗯?”
之後他換他輕輕轉身,哈哈笑著繼續走,像極了狡猾愛挑釁的狐狸。
是,就算我真的喜歡,就算你知道我是真的喜歡,又能如何?他們之間是君臣,永遠是君臣。
龍衍深深挑眉眯眼,他這個丞相,真該好好按住打一頓屁-股!居然敢說他不敢!他難道不知道,他要的,可不僅僅是一副身子!
時至今日,這江南之行,如若不迫的你主動屈服,我便不當這個皇帝!

作者有話要說:嗷~~~~~茶葉蛋同協:上一章乃的留言,俺看成了勤勤糞糞,一天來個十八便,朝廷表示乃有愛的程度與日俱增人神共糞……SO,茶葉蛋同協,請到走廊罰站!
偷看人洗澡是不對的
原來那戶人家不開門並非不想開,而是真的沒聽到。
把龍燁一行迎進門後,胖胖臉笑的很溫暖的女人一個勁道歉,說這裡山下人家又挨著官道不遠,人來人往是經常,助人亦助己,給人方便亦是給己方便,保不齊哪天就有事得麻煩別人,所以向來好客,只是方才和男人說話大聲了些,這才沒聽到。
長相有些憨直的男人聲音說話很大:婆娘不懂事,咱小家小戶的也沒啥拿不出手的,即來了就是客人,沒事正好聊聊外面的事。
男人一邊往裡迎人一邊凶巴巴的朝婆娘擺手讓他去準備點吃喝,順道著把西邊的房間準備準備,“俺叫劉長順,俺家窮,這房子在村裡算是不太小的,不過也是祖上留下的,別看在村裡不算小,也只有這四個房間住人,要不是俺那兒子沒在家,也就只能餘一個房間,你們四位,就住兩間,怎麼樣?”
墨逸軒眉梢挑起,威脅的掃了龍衍一眼:你別生事,又溫柔笑著朝男人抱拳,“劉大叔哪裡的話,我們幾個如此打擾已是不妥,哪會來抱怨其它?客順主便麼。不過話說回來,這裡民風如此淳樸,著實讓我們驚訝啊。”
劉長順把人引進房間坐下,“哪啊,民風淳樸也是人給逼出來的。”
“哦?此話怎講?”墨影跟著也大眼睛眨眨,頗為不解。啥時候開始,這民風也能被逼的淳樸起來?
“唉——”劉長順歎聲氣,“這人哪,大多都是能共貧苦,沒幾個能共富貴的。要說我們這村子,幾十年前,俺爺爺俺爹他們那會,日子可一點都不窮。你看俺們這是江南邊,挨著運河也不大遠,那時隨便跟著做個生意都賺錢,日子也過的不說好到哪去,飯卻是頓頓不缺的。那時候人心也涼薄,都想著能多賺點多撈點,村裡人的關係不說太差,但不會說走的多近。”
“這些年,變故了,稅種是一個個加,生意也不讓做,有時上頭還會發文讓去幹活,不給工錢,說是抵稅。前些年年年運河都要清淤修補,這幾年說是沒毛病也不讓動了,村裡頭的日子慢慢的也就不過好了。這大家都不好過了,不就想著能幫幫誰就幫幫,再苦,咱飯得吃不是?所以啊,這些年大家的關係是近了,飯倒是快吃不上了,山賊都越來越多了。”
“官府沒人管?”龍衍細長的眼角微挑,左手有一下沒一下搖著墨逸軒的扇子,右手食指緩緩敲著椅子邊,聲音有些緩,有些沉。
“官府?”劉長順長歎一聲笑了笑,“指望不上啊——他們不來收稅的俺們就謝天謝地了。”
“劉大叔,你方才說有四個房間能住人,除了我們兩間,您和您夫人一間,那麼還剩一間,家裡還有別人?”
“唉,還有俺那苦命的閨女。”劉長順喝了口茶,眉目間有著壓抑的痛苦,“說起來那些山賊也是無奈,以前都是種田的,若不是被逼也不會混到那份上。說起來如果不是他們,平日裡俺們少不了遭官府的欺負,但山賊哪裡是講道理的,他有的吃的時候沒關係,好說話好商量,沒的吃的時候是真搶啊。你說不計較吧,咱自己也就那幾口吃的幾兩銀子,你說計較吧,那都是一群苦命的娃,平時偶爾還會幫著咱做事,真真是——”
“尤其這回,那山賊不知道哪裡抽風了,方才居然派人快馬到村子裡傳信,說是讓村裡準備個姑娘,他家大王要娶媳婦!”
說到這裡劉長順很激動,眼珠子都紅了,“你看看村裡這樣子,能有出路的都自己去找了,俺那不爭氣的兒子都知道出去賺錢,村裡哪還有多少人?年輕力壯是的一個沒有,剩下的都是老的小的守著寡帶著娃的娘,姑娘家,誰願意養在這窮山惡水?有打小就送親戚家養的,差不多就找個好點的人家嫁了的,這時候,還就,就俺家的閨女——”
“你說俺怎麼就這麼倒楣,俺家閨女這麼命苦?大家說一塊想辦法,又能想出什麼辦法?那山賊一準是要搶俺閨女的!”
劉長順勁頭一來,話匣子打開了就不關不上。四個人也明白,這男人估計也是沒辦法了,跟婆娘吵了,剛好他們幾個來,沒給趕出去是人家厚道,現在人家就想訴訴苦,只有由著人了。
而且他說這個也不是完全沒用,比如墨逸軒和龍衍一人一句,找著機會插著問,輕輕鬆松的就問了出來,那山賊一事的前因後果。
故事很狗血,好人,正正經經的好人,實誠,心善,卻被當官的陷害,村裡呆不住,不想坐牢就只有自己找地方。人都戀舊,既然找不到好去處,就回了自己熟悉的村子。好在村子後邊是山,極高極險,只有一條路走,他們就占山為了王,為了糊口,做著不地道的事兒。
官府不管,是因為管不了,不知道那山賊得了哪位高人相助,在這本來就險峻的山上設了機關布了陣,別人還上去。
龍衍和墨逸軒對視一眼,同時笑了笑,同時明白過來,他們的私訪,可就從這開始了。只是這劉長順知道的不多,想弄清楚點,怕是要找到那山賊了。
私訪之所以稱之為私訪,自然是不能打草驚蛇不能聲張的。
末了,墨逸軒安慰劉長順,“我等四人即來借住,本是想絕不白住,要付上渡資的,但看來山賊這一事著實擾的大叔難受,我等就明日看看,可有幫忙的地方。”
劉長順只當他們是在安慰,好在話說完了心也稍稍寬了點,叫婆娘給幾個安排安排休息,“沒事沒事,這麼些年都過來了,這回也能挺過去。”回頭再跟村裡的商量商量吧……
劉氏帶著四人到房間,“家裡簡陋,幾位客人多多擔待啊,我家男人就是話多,人其實不錯的,拉著幾位說了那麼久,幾位千萬不要介意啊。”
再不識字沒見過什麼世面,但眼睛也不是白長的。這幾個人雖然很禮貌客氣,但那長相都是人中龍鳳,穿的衣服不說料子她沒見過,就那樣式,那針腳,也是下了心思了,肯定是大戶人家的公子。她那男人嘴裡就沒個把門的,他倒是說痛快了,要惹了人不高興……
自家閨女那正煩,這節骨眼上萬萬不能再出事……
龍衍笑了下,扇子一甩那叫一個風流寫意,“大娘您可千萬別這麼說,今晚要不是大娘您收留,我們幾個可要留宿荒野了,跟大叔聊聊天很好,我們不也聊了,左右打發時間,您可別在意。”
他不像墨逸軒,墨逸軒臉上的笑再溫柔,再體貼,身上還是有一股子濃濃的書卷氣和距離感,他是耍無賴慣了的主,雖然不能在別人面前耍,但稍稍開個玩笑話態度更隨意一點是沒問題的。
有時候,不是你不許有氣質,有些東西與生俱來改不了,只是太客氣了讓人有壓力,反倒是玩笑了,俏皮了,氣氛才更活躍再舒服。
劉氏當下笑的眼睛彎彎,“那這麼著,你們幾位小哥說吃過了我想著是怕吃不慣咱這的東西,而且夜了我這也沒什麼好吃的,我就給幾位燒幾大桶洗澡水來,讓你們洗個舒服澡!出門在外,洗個熱水澡最痛快!要是有肚子餓的,就說話,我給你們下麵條,明兒個我去上街買點菜來再給你們做好吃的!”
“有勞大娘。”墨逸軒微微躬身。
劉氏客氣笑笑,轉身準備去了。
至於四個人怎麼分配,誰和誰住哪個房間,墨影自動自發的走到秦燁跟前,拿眼睛望瞭望他,秦燁微微皺眉,“我要守著我家公子。”
龍衍斜著秦燁,幽幽長長的聲音裡彌漫了若有似無的殺氣,“哦——你要守著小軒啊——”
墨逸軒輕輕推開一道門,叫秦燁過來,對著龍衍笑的很開,“你有意見麼?”
然後,當著龍衍的面,笑眯眯的就關了門。
龍衍深深呼吸,我不氣不氣不氣……
熱水上來了,墨影跑來跑去的準備帕子,胰皂,衣服……
“公子可以洗澡了——”
龍衍沉默坐在桌前良久,剛剛好這時猛的拍大腿站起來,目露精光面色紅潤,“有了!”
“有……”墨影還沒問呢,龍衍的身影就消失了房間了,只剩門緩緩的搖啊搖。他抓抓頭,“有什麼了?不是要洗澡了麼?這是要洗啊還是不要洗啊……還是跟出去看看……”
龍衍方才是真的一直在想山賊的事,劉家的事,還真忘了洗澡的事,他一想到辦法當然第一個念頭就是找墨逸軒,自然也沒想到,他房間裡熱水了小黑幫他準備讓他洗澡,那麼墨逸軒也有可能是……
於是,當他‘哐’的一聲推開隔壁的房門,看到自家丞相剛剛好光著身子從浴桶裡站起來,黑黑濕濕的發垂在後背,一直到臀,那欲遮還露的風情……很快被蓋住了。
龍衍微微仰頭遠目,眸底有明媚的憂傷:上天啊你如此眷顧我……可是下回能不能稍稍提醒下我可以悄悄的……

作者有話要說:作者忙瘋鳥,俺素存稿箱君,出來打個招呼~~米納桑看俺耐你們吼吼~~~
賭一個吻
墨逸軒的皮膚是很好的。
墨逸軒是很瘦的。
墨逸軒的身體線條是很漂亮的。
墨逸軒的頭髮是很密很長的。
總之,淡淡燭光映照下,最平凡的一般人都會帶了些夢幻的神秘,又何況本來就很好看,在龍衍心裡又一直是渴望存在的墨逸軒呢?
他習武,但因國事繁重並不天天練,所以他的皮膚緊實,光滑,韌的如同皮鞭,泛著瑩潤的光,卻不像一般武人那般肌肉虯結壯的恐怖;他篇瘦,脊背很挺,穿著衣服看不出什麼,脫了衣服的話,線條弧度漂亮的肩胛骨……蝴蝶骨,美人的話應該這麼叫,真的很漂亮;他個子很高,身姿修長,小腿很直腰很細頸子很好看;他不怎麼曬太陽皮膚很白,此時初洗完澡,除了肌膚上蒙的氤氳白色水汽和淺淺的粉,那一層薄薄的,正順著身子往下滾的水滴……
他下巴微尖,額邊的水滴順著下巴滴到肩膀;他胳膊很長,手臂上的水滴緩緩滾下,沿著淡粉修長的十指,滴到水面;他的發極長極密,細小的水流隨著他的發,慢慢流下,消失在半遮半掩的臀間……
看著那水珠滑過他的身體,仿佛能聽到水滴入水和落到地上的聲音,龍衍忍不住就吞了口口水。
當然,眼福是飽了的,但也僅僅是一個瞬間。
墨逸軒會武功,自然知道外面會有人走動,但並沒有想到,會有人這樣直部過來。即便是龍衍,也不會如此,如若他是在外面悄悄的看,他察覺到了也會採取措施,但這人就麼忽然大力開門闖進來,他還真沒料到。
慌忙間,他取下屏風下的衫遮住身體。
於是龍衍眼前的一幕就是,好不容易看到了,偏一瞬間,隨著淡青色的布料一晃,那具漂亮的身體就被遮住,他僅能看到的,就是滴著水的發,和露在衣服外的頸子小腿。
他保持著進門時的張開嘴半邁著步的動作好一會兒,才很鬱悶的動了,“那個,小軒,洗澡啊……洗澡好,洗澡好啊……”
墨逸軒狀似隨意的看了他一眼,顧自整了整衣服走到桌邊倒了杯水慢慢喝,“你來做什麼?”
劉氏做事極為仔細,雖說江南這個時節有些涼,但也並非極寒,她怕他們洗澡受了涼,熱水端進來的時候,順道放了炭盆進來,是以這個房間此刻非但不冷,還很暖和,墨逸軒僅披了件外袍也不會冷。
就是……有些彆扭。
身上什麼都沒穿,只一件外袍……有種不自然的感覺。
當然,他並沒有表現出來。這個龍衍什麼毛病他最清楚,這種時候,他又怎麼能失了儀態?
他越是生氣,越理惱羞成怒,龍衍怕越是開心越是高興吧。
反過來,他越是不在意,越是隨性,龍衍心裡定會不舒服,而且會非常在意他自己的失禮之處。
在他面前,他又怎麼能認輸?
於是墨逸軒輕輕放下茶杯,轉過身時臉上甚至掛了優雅的淺笑,就像一般的寒暄,之前的那幕尷尬根本不存在,“怎麼,言公子沒洗麼?”
尷尬是不可能不存在的,尤其他臉上的淡淡的紅……當然也可以藉口熱水薰的,可這種時候,怎麼也有種言不對心的意思。
龍衍摸了摸鼻子,倒也灑脫,搖著扇子就過來了,“小軒啊,方才啊,就當我沒看著,你看我這又不是故意的……”
就算你不是故意,看都看過了,這會兒再說這話有什麼意思?墨逸軒忍住了沒瞪他,依舊淺笑,“那麼不知言公子來找我何事?另外,夜裡寒涼,此處無人勿需附庸風雅,言公子手裡這扇子,可以不用麼?”
此時他面色若桃花,眼角微挑略有不滿卻極具風情,因為剛剛洗過澡,眸裡像濺了水般黑亮深邃,襯著面色紅唇,有種說不出來的味道……
看著他那張紅唇一動一動,龍衍不自主手裡的扇子就掉在了地上,忍不住伸手就往想觸到面前的人,不管是摟是抱是摸是碰,反正就是得摸著了,才能壓住了內心的騷動,“小軒——”
墨逸軒微一閃身,話裡便有了諷刺之意,“你到我這來,就為了這個?”
龍衍看著空空的手,再看看身邊人兒明麗的樣子張揚的挑釁,閉了閉眸。
片刻,他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一樣,拉墨逸軒坐下,一副長談的架式,“小軒,我們談談。”
“哦?”墨逸軒挑了挑眉,倒也不推辭,“好。”
“你知道我喜歡你吧。”龍衍問。
墨逸軒不點頭也不搖頭,只靜靜看他一眼,不可置否。
“那麼我之前有親你,抱你,蹭你,粘你,甚至千方百計想靠近你,這個,你都是明白的吧。”
他次次表現的那麼明顯,說不知道才假吧。墨逸軒挑了眉,依舊沒說話,猜這個人想做什麼。
“雖然你會躲會閃會說噁心,但是你也會接受,我可以理解為,你心裡,其實是不討厭的吧。”這次沒等墨逸軒反應,龍衍傾身,盯住他的眼睛,“換句話說,你其實,也是喜歡的吧。”
“既然如此,你為何不敢跟我試試?跟我試試,做一對情人?”
不管心裡是否有慌張忐忑,起碼龍衍外面是鎮定的,神態是自若的,言辭是誠懇的,“我總以為,我們時間還長,我有足夠的時間等著你,等著你甩開你心裡那一堆不管家國倫常還是別的有的沒的,不管多久,我都願意等,並且堅信等著到。我的這份心情,你亦是懂的。”
“但今天,就現在,我發現,我等不了了。”
“我無法做到天天看著你,卻只能看著,不能再近一步。早在之前,我就說過,我即是皇上,那麼我就有各種各樣的方法逼你就範,但我沒有那麼做,因為你值得。”
他目光灼灼,態度堅定,“那麼小軒,我現在,不願意等了。”
“我喜歡你。這句話,從來都發自內心。”
“現在,在這裡,你回一句,你敢不敢,拋開一切,跟我試試?”
“沒錯,你是我大殷丞相,你睿智,你學識淵博,你深謀遠慮,甚至沒有什麼,是你不敢做的,那麼現在,你敢不敢,回應我?”
龍衍的話說的有些漫不經心,根本沒點認真的樣子,也不像是真正在表白,可那隨意的態度,慵懶的聲音,倒像極了龍椅上坐著時的他。
他坐在高處,他掌握一切,他俯瞰眾生,他運籌帷幄。
他心有乾坤,他似笑非笑,他知道未來如何,他亦怡然自得的靜靜等待享受成果。
越是沒信心的時候,越是要表現出與眾不同的自信。
這是他帝王的氣度,亦是他帝王的驕傲。
他並沒有想過,會在今天,這種時候,說這種話,可當這種迫不及待的心情如此明顯時,他不得不做。而且,要做足姿態,讓那個同樣傲慢驕傲的,像足了狐狸的丞相,吃了他的激將法。
他以為這將會是一個漫長的,極耗心智的鬥智過程,卻不曾想到,幾乎是他話還沒完,墨逸軒就微笑著看他,“有何不可?”
多少年後當他回想起這一幕時,都覺得他這輩子唯一的失算就是這裡。
他的丞相在這個時候的這個回答這個笑,怎麼看都像是準備好的。好像他早準備好了,就等著他提議說我們試試就會點頭。
如果一個江南私訪就可以解決所有的問題,那麼他以前千方百計的計算算什麼?
這一刻,龍衍有瞬間的恍惚,頭一回,覺得沒料准了小軒的心思。
墨逸軒只是笑,跟平常一樣的笑,眉頭都沒皺一下,“那麼龍衍,你想怎麼開始?”
龍衍驚訝,墨逸軒自己也驚訝。
有何不可這四個字會說出來,而且說的那麼的平常那麼普通,好像他真的有所期待。但是,真的,有什麼不可以呢?
現在遠離京城,江南之行,多則兩月少則一月,如此短的時間,如果能體會到跟平時不一樣的,更刺激的,有什麼不可以呢?
龍衍對他的意思,他怎麼可能不知道,可他是君他是臣,他們的關係早是註定的。推來擋去,他也累了。換一個方式相處,說不定更好。
他很想看一看,如果他不擋了,不推了,如果換他開始折騰,龍衍會如何應對呢?
想著想著,居然期待了起來。
人生在世,無非是快活,他想要的,就是這份刺激。
於是,我們的丞相大人,根本就忽略了他自己會不會愛上,他自己會不會害羞,接受了以後他要面對些什麼,輕易就答應了。
很多年後,丞相大人在回顧以往的時候,和龍衍的感想相似,他亦深深的覺得,這個回應,是他這輩子最蠢的決定。他的師父曾說,聰明人,不怕遇到什麼都不怕,怕就怕一時糊塗。
他就犯了這麼個錯,一時從京城出來的解脫感,一時被看到身體生氣想報復的不清醒心態,一時無聊追求刺激新鮮感的頭腦發熱,他就這麼……錯了。
而且錯的離譜,累及一生。
但是現在,他並不覺得。他甚至微笑的問,“我們怎麼開始。”
龍衍雖然驚喜的連豆腐都忘了吃,但是想想以後還有更多的豆腐,他一邊喝茶,一邊腦子迅速轉動。
既然出現了這樣的變故,那麼他方才想的,就要跟著變一變了……
燭火跳躍,房間裡落針可聞。
慢慢的,激動過後,有一種叫做曖昧的東西,緩緩上升,縈繞彌漫。
龍衍抬頭,看著淡青色衣袍包裹下的丞相,淡色的眸裡似燃了火。
他緩緩伸出手指拭去了墨逸軒唇角殘餘的茶漬,指尖撫過他紅潤的唇,極緩慢的,極柔情繾綣的,一遍又一遍,“以一個賭約,一個吻開始,如何?”

作者有話要說:繼續存稿箱君~~
丞相,上鞭子!
“一個吻,如何?”
龍衍眯著眼睛,細細看著他的丞相。
簡單的淡青色袍子,胡亂的披著領口很松,露出淡色的肌膚,紅潤的唇輕輕抿著,燭光從他身後滲過來,隱隱勾勒著他削瘦的肩,那雙墨色的眸深不見底,安靜到近乎專注。而那眸裡,只有他一個人的倒影。
很多渴望,不知道從何時開始,意識到時,已鋪天蓋地。
他的丞相,即將屬於他,想到這一點,龍衍就克制不住的激動,甚至想掐掐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他想看到他被他迫的無路可逃,他想看著他對他妖媚的笑,他想看著他被他壓在身下,展現所有的美麗……
“小軒——”龍衍隔著桌子就往前湊,忍不住的想要品嘗那雙紅潤的唇,此刻是多麼的甜美。
其實,他不應該提議一個吻開始,他應該說從床開始……
看著越來越近的紅唇,龍衍很後悔。
雙唇接觸前的一瞬間,突然被一種不同於唇的乾燥溫暖觸感隔開,龍衍皺眉,低頭看到了墨逸軒修長的手指。
“小軒?”他不解。
墨逸軒笑笑,“既然你說了一個賭約開始,不說我沒答應了,就算我答應了,也得是結果出來了才吻吧,嗯?”他笑的很妖孽,“不如先說說,你想的那個賭約?”
龍衍眯了眼跟著神秘的笑,他當然知道,如果這麼容易就搞定,他就不是墨逸軒了,“嗯,我是想了一個辦法,幫劉家對付那山賊的,就賭一個吻,如果我贏了,你主動來吻我,如果我輸了,我去吻你。”
“這有什麼區別?”墨逸軒漫不經心的問。
“自然是有區別的。”龍衍站起來,走到墨逸軒身邊,搭著他的肩膀,在他耳邊輕聲說,“既是情人,吻是必不可少的。只是誰主動的話,誰就有決定權,比如吻哪裡,怎麼吻,吻多久……”
龍衍不知道墨逸軒心裡在想什麼,這樣的曖昧露骨居然進了沒一點臉紅心跳,莫非他的丞相改性子了?他想不出個所以然,哪知下一刻,墨逸軒的表現就給出了答案。人家心裡根本沒往這處想!
墨逸軒微偏了頭看他,笑眯眯的樣子有點讓人掉井裡的感覺,“即是情人了,那麼我要求地位平等,不過分吧。”
龍衍搖頭陪笑,“不過分不過分。”一點也不過分,只要他能答應,他地位多低都沒關係。
“那麼——”墨逸軒也站了起來,笑的極柔情,“我們來算算帳先。”
“算、算帳?”什麼帳?龍衍微怔。
“自然。”墨逸軒悠悠走到屏風前,拿下一直隨身的銀鞭,還兩手用力拉了拉,像是試鞭子的韌性。之後他點點頭,很滿意的樣子,“這鞭子很好。”
他拿著鞭子緩緩走到龍衍身前,銀色的鞭柄一下下的敲著手心,他慢條斯理的邊圍著他轉圈邊開始說,“既然地位平等,你做錯事的時候,我也不應該因為你是皇上姑息。以前你利用職權做的所有事我便不說,因為現下想說也說不清,我們就說說剛剛。”
“剛剛怎麼了?”龍衍想了想沒什麼地方做錯吧,情人之間要親吻是當然的,他就想轉身看墨逸軒的眼睛,看他在想什麼。
“大家即是情人了,就不存在我要包容你要順著我,大家隨心所欲就好。”墨逸軒繼續。
龍衍眼睛放光,“當然,就要隨心所‘欲’!”
‘啪’的一聲,墨逸軒手裡的鞭子毫不留情的打在龍衍伸過來的手上,他眯著眼睛冷笑,“我讓你動了?”
龍衍收回自己的爪子,看著那道紅印,委委屈屈的叫,“小軒——”
“當然我這樣也不對的,以後也不會,但是你偷看我洗澡的事,不能這麼算了。”墨逸軒拿著鞭子在他面前站定,手裡的鞭子搭上龍衍的臉,緩緩往下滑,下巴,頸子,胸……
“不是情人,你是皇上我不敢如何,只能認了,是情人,你我地位平等,我不同意的時候,你不可以這麼不尊重的放肆。”墨逸軒唇角翹的老高,鞭子順便在龍衍胸前滑啊滑,“讓情人不高興,懲罰是很大的……”
龍衍咽了口口水,他看著做怪的墨逸軒,看著他眼睛彎彎的像足了小狐狸,看著他唇角彎彎那麼開心得意,冰涼的鞭子握在他的手上,仿佛也帶了他身上的溫度……被抽了一下,有點疼,可是為什麼,那麼爽呢……
簡直是從腳趾尖到頭髮根都忍不住的戰慄,心裡軟綿綿身子都跟著有點酥,“小軒——”兩個字,被他念出的,何止一點點纏綿味道,“那是情趣——”
“情趣?”墨逸軒高高挑眉,“是情人的話或許是,不是的話,那就不是。”
“那麼現在是情人了,也就是說以後——嗷——小軒輕點——”龍衍剛剛眼睛放光把話往前景裡引申,墨逸軒眉心一抖毫不留情的又抽他一下。
龍衍沒動,不是不敢動,是根本不想動,他笑嘻嘻的樣子像他根本不是在挨揍,表情滿足的樣子——好像墨逸軒正在另喂他他親手做的小餛飩。
“小軒哪,你再這樣,我就懷疑你老早就想抽我了。”
墨逸軒眼皮一跳。
龍衍瞪大了眼睛,“喂喂小軒,你該不會是真的老早就想了吧!”他拉住墨逸軒的手,笑眯眯,“原來小軒老早就對我有意思啊……鞭子不錯,我喜歡——嗷——”
墨逸軒很不高興。他是真的想教訓龍衍的,就算他是皇上不可以真的打殘了,最起碼可以讓他疼下解解氣。他力道控制的很好,這麼抽下去,龍衍是不疼是不可能的。
可是他居然……一臉享受,眼睛放光的期待著他的這種‘情趣培養’,他就鬱悶了。
他一直覺得,他是懂龍衍的,這個皇上雖然沒忘記他皇上的職責,雖然平時流氓,賴皮,臉皮厚,不著調,但好像也沒太變態,變態到這種地步……
於是他在考慮,這鞭子,要不要繼續。
龍衍遠目天空,心說他這份濃烈的愛壓抑到變態的地步,他也不容易……
正在此時,窗子‘哐’的一聲被吹開,十月中的天氣,江南之地有這樣的夜風很不尋常,怕是要下雨了。
龍衍不關注天氣,也不關注這風,他關注的是,這一陣小風這麼吹過來,墨逸軒身上那件淡青色的袍子……被掀開……底下什麼都沒穿,所以腰啊胯啊隱約可見……
他甚至覺得看到了墨逸軒的某位小兄弟在精神的跟他打招呼……色澤很漂亮呢……
墨逸軒的淡粉的臉潤澤的眸,墨逸軒禁欲味道的嚴肅的笑,墨逸軒手裡那支閃閃發光的,讓他刺痛又很爽的鞭子,墨逸軒的欲遮還露的小兄弟……
龍衍用了很大的力氣,才忍住沒流鼻血,“小軒,你還想抽麼?”
墨逸軒甩了鞭子,冷哼一聲,“不抽了,沒意思。”
他想讓他疼,想看他吃鱉,他卻非但不疼,還一臉享受,有什麼意思?
墨逸軒此時唯一的想法就是,龍衍的確皮糙肉厚,簡單的打打是不行的。要不還用老招?黃蓮液?他會喝麼?好像沒什麼理由……
正想著想著,龍衍一下子撲過來,順勢把他撲倒在床上。
“滾開!”墨逸軒眉眼淩利。
“不要!”龍衍在他身上摸來摸去蹭來蹭去。
墨逸軒抬腳,龍衍眯了眼睛邪邪的笑,他在耳朵邊吹氣,“我說小軒啊,你該不會是沒想到,這情人之間,都要做些什麼吧……”
墨逸軒一愣,忘記了掙扎。他的確沒想到,做情人要做些什麼……他當時只是非常非常想收拾龍衍,而龍衍又自己找了條路,他就順著坡上了,誰知……
他受不了龍衍手上的動作,翻身把他壓在下面制住他的手,“我不要答應你。”
龍衍一個挺身,又把他壓在身上,“君子一言四馬難追哦……你想正大光明的教訓我,沒關係,我早說了,我就是個怕老婆的。可是你不能教訓完了我就跑嘛,當人老婆的,也要盡老婆的義務——”
“誰是你——”
龍衍捂住他的嘴,“噓——”
亮亮的眸紅紅的唇,鋒利的眉鋒獨特的英氣……
他的丞相,果然最好看了。、
他的手開始掀開他的衣服,往下滑……
雖然沒啥動作經驗,皇上研究了不少****圖的手,還是極有技巧的。
隨著異樣的感覺緩緩爬起,墨逸軒開始呼吸急促,他不是小孩子,那種難受的酥麻是什麼感覺,他清楚的很。
他知道龍衍一瘋起來很難拉住,他不想有什麼萬一。
他定了定神,抓住龍衍的手,靜靜問,“你真的想?”
龍衍深深點頭,“嗯,真的想。”
墨逸軒笑,“那你方才說,從一個賭約,一個吻開始——君子一言,所以,還算數吧。”
龍衍皺了眉,不說話。
他很不想算數。
可是這個人是墨逸軒,是他心心念念這麼多年的小軒,那雙沉黑的眸這麼認真的看著他,他就有點……有點……每次在他面前,他只有輸的份。
他長歎一聲,仿佛全身的力氣一下子被抽掉一樣,趴在墨逸軒身上,“那小軒,我們是情人了,你要跟著感覺走,以後……我要得到。”
墨逸軒沒說話,他就當他默認了,“那小軒,我們是情人了,以後要睡一張床。”
墨逸軒繼續沉默,龍衍繼續理所應當的說,“那小軒,我現在那裡腫了,很痛很難受,你幫我摸摸——”他捉住墨逸軒的手就往自己腫硬的某個部位摸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俺真誠的求留言求包養……很多時候大家的留言都是俺靈感的來源……SO,想讓這個故事更精彩,踴躍留言吧!俺期待著……內牛……
其實抱著睡也很舒服
墨逸軒碰到了那個火熱堅硬的地方……
同時一道閃電劃過,房間裡亮如白晝,照著龍衍濃麗的眉淡色的眸,臉上是深深的渴望……
墨逸軒如夢初醒般手比閃電還快的縮回來,豎著眉,“你——”
好在雖然他臉色很黑,那淡淡的粉卻是抹不去。龍衍一臉興味的挑了眉,欣賞了半晌,這才顧自歎了口氣,揉了揉下面,翻身躺在一邊做頹然狀,聲音透著無奈的抱怨,“我就知道,你哪天要是讓我如意了,你就不是小軒了。”
墨逸軒頓了頓,也躺下來,跟龍衍並排,“你哪天要是不隨便動手動腳了,我倒是會很高興。”他的聲音依舊平平淡淡,龍衍卻聽出一種松了一口氣的味道。
這個小軒,真真彆扭。
他側了身,右邊胳膊架在腦下,左手勾過墨逸軒一抹髮絲把玩,輕聲說,“放心,我不會逼你。”而且他也不用逼了,小軒都答應做情人了,以後的事還不得發展的利利索索的?沒准過兩天就……
龍衍暗自吞了口口水,忍過這一時,下一次他便沒有任何理由再拒絕了……
墨逸軒微皺了眉,他仍然覺得兩個人離的近了些,氣氛也曖昧了些……可不管什麼原因,他既然不小心答應了那種事,現在過於拒絕不好,一來顯的他像個女人似的小家子氣,二來君子一言……
而且龍衍雖然嘴上沒把門的,手上有時也過分些,但在他面前好像不會過於放肆,這一點,他還是有自信的。
於是他也沒躲開,試著開口解釋方才他一時不察造成的誤會,“龍衍,方才我們……”
他一句話還沒說出來,龍衍好像早知道他會使什麼招,根本就沒讓他說完,直接截了他的話頭,“做情人真好——說起來我們雖然很熟了,但還有好些事不瞭解,不過以後總算有機會了……小軒啊,以後我們要一起吃飯,一起睡覺,一起洗澡,一起尿尿,然後比誰的尿長。小軒你不知道吧,我尿尿時會向右偏哦,小軒向哪偏?”
“……”
龍衍的話成功的讓墨逸軒無語,而且類似這樣不正經的話他還有很多,因此墨逸軒覺得跟他躺在床上說正事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便不再開口了。
怎麼說這天折騰的都有點累,龍衍還說著那些‘左右沒人的時候我喜歡用右手小指挖鼻孔,小軒喜歡用哪個’的廢話時,墨逸軒就睡著了。
雖然這種沒營養又很讓人無語的話好像並不利於助眠。
均勻的呼吸聲傳來,龍衍偏頭看著墨逸軒安靜的睡顏,笑的很滿足。
還好,他今天沒有搞砸。
他小心的側身,拉過被子,細細給人蓋上。像是不滿夢中被吵醒,墨逸軒不高興的微皺了皺眉。
龍衍看到他舒展的眉鋒一揚,眼皮動了一下,睫毛跟著顫了顫,像只展翅欲飛的蝶。
終是忍不住,他微笑著傾身,在他唇角印上一吻。
江南的小雨,就在這個時候來了。淅淅瀝瀝的,細細密密的。龍衍幾乎聽到細小的雨滴密實的落在屋瓦上的聲音,落在草垛裡的聲音,落到泥土裡的聲音。
人活一輩子,總會有這樣的時刻。
或是昏黃燭下批讀一本最愛的書,累了放下時,偏頭一看,眉眼溫柔的妻正輕挽了袖子給自己磨墨,燭光映著雪白的皓腕瑩潤如玉;或是抬頭看到月滿如盤,有著圓滾滾身子的小娃娃舉著最愛的芝麻餅跑過來說要跟爹爹一起分享,無奈人矮腿短跌了一跤,臉上髒兮兮像個小花貓眼睛裡卻有著閃閃發光的神采;或是很平常的時候不經意間找到幾十年前第一次收到的禮物,會心一笑,轉身看著愛人的臉,嗔怪又滿含感動悵惘的說一句:你啊,當年……
幸福,就是這麼簡單。
一個動作,一個眼神,一句話。
龍衍覺得,現在,就是他最幸福的時候。
在這個遠離京城的江南鄉村,沒有浮華喧囂,懷裡抱著的,是想共度一生的人,外面飄著的,是最細膩溫柔的雨,耳裡聽到的,是小雨隨風潛入夜的靜靜綺動,鼻間嗅到的,是那人獨有的氣息味道……
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用想,這一刻,永恆。
躁動叫囂的欲-望,這一刻隱匿,剩下的,是歲月靜好的安詳,和胸腔幾乎滿溢的幸福感。
此生,一路風景如花歲月如歌,他眷戀一人,流連忘返。
此生,來日更多風浪更多憧憬,他願和他執手相對,一路白頭。
愛一個人,原來可以這麼純粹。
小軒,我愛你呢。
墨影在外面開始閃電的時候就想去提醒皇上,水有些涼了要不要洗澡。可是聽著房間裡的聲音,他又不敢隨意敲門,皇上不希望被打擾時打擾時會變的很可怕。
他抓耳撓腮上躥下跳的時候,猛的,秦燁就從房頂和牆中間鑽了出來,還一聲不吭的,嚇了墨影一大跳,“你怎麼會在這裡!”
他又瞅了瞅,這才看清楚秦燁從哪鑽出來的。
原來那屋頂和房檐之間有個洞,上面又堆了草,先前沒注意,這會子一看,好麼,剛剛好夠藏個人。
秦燁白了他一眼,輕巧落到地上,拍了拍肩上的草,“你不是影衛麼?影衛最重要的職責,不就是暗中保護麼?”
墨影抓了抓頭,有些不明白他為什麼這麼問,“是,可是……”這跟他藏在那種地方有什麼關係?
“一看你就不稱職,”秦燁有些傲然的抱著胳膊拿眼橫他,“我這種剛剛做保護工作的都知道,你怎麼不懂?”
“懂什麼?”墨影眼睛睜的圓圓的,虛心請教。對於本職工作來講,墨影還是很重視的,任何提高自身能力的知識,他都會想學。
“找個地方藏著,然後時刻注意有沒有危險啊!”秦燁白他,“笨蛋!”
“這個啊——”墨影想大家都是保護工作,就認真的跟他交流,“其實不必隨時都這樣的,我們是影衛,但也要照顧其它,並不真的要隨時隨時都得像影子一樣。環境危險機率過多時,自然得隨時注意不被人發現,同時警惕一切危險,要是比較安全的時候……比如現在,這裡挺安全的,基本上不會有什麼特殊事件,所以不必非得藏成那樣子,當然,如果聽到不對的聲音,立即警惕是應該的。”
秦燁的臉色有點青,“你的意思是說我這麼做多餘了?”
“當然不是,”墨影呵呵笑,“我就是說……”
秦燁不想跟他說這個,皺了眉問別的問題,“喂,你多大了?”
“我十八,今年才開始做影衛的。”墨影看了眼丞相房間,心說皇上不出來他還是不要打擾的好,一會兒水涼了皇上要是想洗,他去把水燒熱就好。這麼一想,他也就有了和秦燁聊天的興致,“你呢?你多大了?”
“我十七。”秦燁有些不爽比這個笨蛋還小,覺得聊這種事有點鬱悶,眼珠子一轉,想到另一件事。
他是崇拜墨逸軒的,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頭一眼見著就覺得這人長的好看有氣質又有本事,知道了他是誰,進了相府以後,更是覺得自己的想法沒錯,一門心思的想跟著他。
他仰慕著,喜歡著,崇拜著他,所以不大喜歡看到龍衍整日轉著他轉,還有時動手動腳的,雖然他是皇上。
他是比墨影小一點,但他可沒那麼白癡,他是知道男女那種事的,也知道有的男人和男人……所以他要保護他的墨逸軒,不能讓他被人帶壞了!他要保護他!保護所有!
“小黑啊——”他去搭墨影的肩,“你看咱倆都是影衛,幹的事都差不多,現在又走同一條路,所以得互相照顧是不是?”
墨影搞不明白為什麼秦燁突然笑的牙齒白白有點嚇人,但覺得人說的話還是沒錯的,就點了點頭,“是的。”
“那我告訴你一個秘密。”秦燁拉著他走到一邊,“你可得給我保密。”
墨影眨眨眼睛,臉上有抑制不住聽人秘密的興奮,用力點頭,“嗯嗯你放心,我這人嘴可牢了。”
“我喜歡丞相。”秦燁認真的說。
“哈?”墨影睜大眼睛,像是沒聽懂。
“你看不起我麼?”秦燁挑眉眯眼,“因為我喜歡男人?”
“這個……喜歡男人好像不大好,但你要喜歡了,我當然也不會看不起……兩個人一起,大家都喜歡……那個,怎麼說呢,”墨影抓頭咬唇,為難的想表達自己的想法,他沒有看不起,也不是想鼓勵,總之就是……
“嗯你不用說了,我懂,”秦燁兩隻手搭上墨影的兩個肩膀,深深的,誠懇的,認真的,看他,“好兄弟,你只要告訴我,你會不會幫我?”
“幫——你?”墨影直覺的點頭,他覺得只要不是對手,求助的話都應該要幫忙的,可是,“我怎麼幫?”
“你看我們現在在江南,四個人一起,”秦燁頓了頓,儘量保持嚴肅不讓自己笑出來,“偶爾有機會的話,你能幫我調開皇上,讓我和丞相單獨相處嗎?”
果不其然,墨影雖然一臉為難,還是點頭了,他認真的看著秦燁,“那個小燁啊,我只能儘量哦,皇上不會聽我的話的。”
“你儘量就足夠了……”秦燁心裡笑開了花……

清早囧囧的洗褲子
人果然是貪婪的,當你有一樣滿足時,當下會覺得很幸福,可過後就會想要更多。
龍衍本來認為自己跟別人不一樣,是高尚的,是優雅的。好歹他是個皇上,修養什麼的是打小歷練的,當了皇上自然更是穩重,豈是凡夫俗子能比?你看他對著丞相流口水流了恁多年都沒沒輕易下手,就這麼著耐心的,一點點的,像蠶吞桑葉似的慢慢的計畫著吃掉丞相,不說別的,就這份心,別人也得刮目相看不是?
可是很杯具的,他丟人了。
可能是擁某人在懷睡了一夜,可能是某人終於答應了他要試試做情人,可能某些夜裡的綺麗念想即將成真,他激動了。
早上醒過來時,他……褲子濕了。
做為一個已經成年很久的男人,這其實並不丟人。
丟人的是,他為了維持一個皇上的自尊和威望,決定自己去洗褲子。當然,自己洗也沒什麼,我們偉大的皇帝陛下年少輕狂時是混過江湖的,這點事還真難不倒他。
就是他今天運氣不太好,打水時碰到小黑,小黑差點哭出聲來:皇上啊,我有哪做的不對你說,你要是不滿意了趕我走都行,做什麼要自己洗褲子做這種下人的事,這要讓師兄們知道得活活打死我啊……皇上我求求你,你讓我洗好不好,這江南冬天雖不比京城那麼寒,一大早起來井水也是透骨的涼……
龍衍使眼色使的眼角都要抽筋了,可小黑仍然不知故里,做死的要搶他的褲子過來洗,差點幹嚎到把所有人吵醒:皇上啊,不管小黑做錯了什麼,回頭你要打要罰送菜市口都行,這會子千萬要讓我這條褲子,就當讓我贖罪成不?離這五十裡可駐紮著大軍呢,小黑不想被軍法了啊……
龍衍不是沒想過要放棄,因為如果墨影把別人都招來他會更丟人,可是——他低頭看了看褲-襠處的粘膩,暗罵墨影出現的不是時候,你說他就算是晚上一瞬間,他也可以及時把那點痕跡沖的證據全無,偏偏他出來時間這麼巧,又馬上跟他拉拉扯扯,那條褲子到這會兒除了褲腿都還沒浸到水……
“小黑啊,我沒有……”龍衍暗自撫額,覺得自己是全天下最杯具的皇上,他這哪還是高高在上的皇上,他是哄小娃娃的傻大個吧……
這並不是丟人的盡頭,更鬱悶的是,正拉扯著,他的話還沒說完,秦燁又出現了,他就偏頭看了一眼,倒也沒什麼特別的,只不過就是抱了胳膊眉微挑笑的意味深長話音拉的意味深長,“喲,洗褲子啊——”
小黑笑出一口白牙跟人打招呼,“是啊,我說我要幫主子還不讓,我家主子有時候就是這麼體恤下人嘿嘿……”
我體恤你他——全家!
龍衍差點飆髒話,劉氏又出現了,她一副過來人我懂的曖昧的笑,“公子啊,年輕人火氣旺,沒什麼啊,回頭大娘給你做點好吃的?羊腎?還是牛骨?”
龍衍閉眸無力望天,悲哀的放開手,任小黑去洗,回屋找丞相訴苦去了。
他苦巴巴說了一通,極力表達對丞相大人的仰慕之思,方才那事裡他的尷尬,以及夜裡無處排解欲-望的寂寞,孤單,無助,想要被人心疼,被人溫柔對待的強烈渴盼。
期間用詞之肯切,目光之真摯,神態之深情,若是換了別的姑娘,怕是早掬一把同情淚甚至不顧禮教的把人抱在懷裡哄哄,然而我們的丞相大人聽了一臉的黑,顧自去洗了臉,慢慢往外走時,才回頭唇角翹起一個弧度:“出息。”
龍衍最怕什麼?小軒生氣,小軒反悔。他也準備了一堆的話,如果小軒反悔怎麼怎麼辦,方才的耍寶,亦半是策略故意為之半是帶了真意,那麼小軒的這個反應則是證明……雖然有點彆扭,但他好像不會反悔。昨夜的事,也不是做夢。
記得他初皇位之時,有很多不順的時候,他會累,有時累的直想找個平坦的地方能不想事直接睡死。
他也記得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小軒的小餛飩,會在極合適的時機出現。當時是他初學,包的還不大好看,餡雖然不多,也會露,他會笑他包的根本不像餛飩,很醜。
小軒也不介意,說什麼本來這就不是他拿手的,還笑他,既然不好看,還要專挑醜的爛的吃,包的最漂亮的一點餡都不露的,卻放在一邊。
他記得他當時說,喜歡把最愛的東西留到最後享受。
最好的,最喜歡的,他會懷著一顆欣喜的,感恩的,愛憐的心,去享受。
現在,也一樣。
小軒,你跑不了,但我想在最合適的時候,最完美的時候,我們一起享受,所有的美好。
你儘管驕傲著沒關係,我耐心很夠,而且你彆扭著害羞的樣子……我也好喜歡……
這天兩人依然形影不離,但中間的氣氛,卻曖昧了許多。以前那種你提我妨笑裡藏刀的緊張消失了,多了一份親昵和溫和,而且,丞相大人明顯皺眉的次數更多,氣勢也多了幾分不容拒絕的威嚴,皇上麼……笑的更美,茶都要親自給丞相倒,丞相橫他一眼他還樂的顛顛的,就像叼了肉骨頭想討好主人的大狗……
今日偶有陣雨今日多雲轉晴今日天時地利人和均不利,遂秦燁的小心思,沒下手的地方,他很惆悵;小黑轉著圈兒的疾走思考到底哪錯了,大家都很忙,誰也沒空折騰。
臨近午時,劉家三口回來了。
劉家的女兒長的挺好,十三四歲,挺機靈挺清秀的,就是有些怕生,回來一看幾個人在院裡,紅著臉說去下廚,小跑著就去了。劉長順一臉不高興的樣子罵罵咧咧說了兩句,劉氏白他一眼推搡著他過來跟大家打招呼:“對不起啊,村裡商量個事這麼久回來晚了,不過我們做飯快,一會兒就吃啊。”說完也緊著去廚房幫忙。
劉長順把頭上的汗巾扯下來一甩,垂頭喪氣的拍了桌子一下,就不說話了。
龍衍和墨逸軒對視一眼,覺得有點不對勁,這個劉長順,好像是極愛聊話很多的,墨逸軒想了想,試著問,“劉大叔,可是有什麼不順?”
劉長順又歎了口氣,“也怪不得別人啊……怪不得別人。我們這村裡,就我家這麼一閨女,別家沒有了,人家山賊要要,能怎麼辦?能怎麼辦?就算是別家有,也不能求人家替她去啊,我們再沒良心也不能害別人啊,我們家的是閨女,人家那就不是?”
按照昨夜約好的,今天一大早,劉長順一家就去了村頭和聚集起來的村民一起商量這事,可商量了半天,也想不出什麼法子,和山賊講理怕是講不通,他們本來就不按照正常的來,換的話也換不了,根本就不可能,最多就是大家一起扛了鋤頭,到山上去跟人拼命。
可就是這條也行不通,人家那山路上是被高人擺了機關設了陣的,人多少高手都上不去,他們幾個農把式能做得了啥?
於是最後的結論就是再議,但大家都知道,就算是再議,怕也是沒什麼辦法的,劉長順也知道,所以才這麼愁。
他說完話,龍衍啪的一聲摺扇打在手心,笑的直燦爛,“我當什麼呢你們就琢磨這半天,這件事,就交給我們吧!”
“啊?你們?”劉長順抓頭。
龍衍站起來,背著手昂著頭走了幾步,“嗯,交給我們。”
可能是他高貴傲然的姿態煞到劉長順,可能是他笑的雖然奸但好像挺可信,也可能是劉長順根本沒主意了能抓根稻草也是好的,他馬上抓了龍衍的袖子,“你要真有法子,可一定要救救我們村子啊——”
“當然。”龍衍把人攙起來,笑眯眯的對墨逸軒說,“小軒啊,可記得我們的賭約?”
聽他說賭約,墨逸軒微皺眉,眸裡墨色更甚,“記得。”
“那麼——”龍衍繼續笑眯眯,“我們就找個人扮成女人送上山如何?”
“扮成女人?”墨逸軒下意識視線先掃過墨影,墨影瑟瑟發抖貼著牆根降低存在感;看向秦燁,秦燁眼光閃爍意向不明;再看龍衍,龍衍志得意滿志在必得。
“誰扮?”墨逸軒在龍衍的期待下開口。
“誰?”龍衍‘刷’的一聲打開摺扇,笑的一口牙齒很白,“小軒覺得呢?”
看著那白白的牙,墨逸軒懂了。
他敲了敲桌子,眉眼那麼一勾,端的是氣派從容。可明明是含著算計和挑釁的神色,硬是被龍衍看出一股子風情萬種的味道,心說這一回怎麼能輸,怎麼能!
“那麼——”墨逸軒慢條斯理的說,“我們就不賭誰的方法更好,不如就賭扮這個女人如何?”
龍衍怔了怔,他是想陰小軒沒錯,照著他昨天的提議,大家說都不用說比的自然是誰有辦法解決問題。昨天他那麼折騰小軒,就是為了讓他沒工夫想,那麼他當然贏,誰知他居然將計就計——果然是他的小軒啊……
這種置之死地而後生,臉面都可以不要的做法……比扮女人……你狠!(皇上其實你最不要臉好伐)
龍衍是個不肯吃虧的,也沒幾個比他更不要臉的,反正這裡不是京城,他不那個高高在上隨時注意儀態的皇上,既然那誰誰能豁得出去,他又怎麼不可以?
他微傾了身子,湊到墨逸軒耳邊輕聲說,“好。那麼誰的扮相像更像女人,誰就替劉家姑娘上山。然後——”
你輸了,我親你,我輸了,你親我。
親哪裡,怎麼親,親多久,贏的人說了算。
有些話,沒說出來比直接說出來更加的讓人臉紅。龍衍然後兩個字說的,可真真是千轉千折如癡如醉……
墨逸軒笑的灑脫淡然,龍衍也笑的眼睛眯眯像只偷了腥的貓。
他可是記的真真的,某人八歲那年初一拜年時穿的紅衫裙……

作者有話要說:咳咳~~內個啥,俺過幾天要去一個交通不發達,沒有車能到,兩步寬的山路一直一直往上爬至少兩小時,手機沒信號移動網卡也沒信號的深山老林裡過年……囧囧的,現在開始存文,會放存稿箱,所以近段時間日更是不可能了,但走時俺會帶著小本,那邊還是有電的……過年時俺每天會寫,會存文,保證肥來後日更……
請表建議手機上網,因為手機會木信號,也表建議去網吧,俺灰常負責任的說,十天左右的假,以懶著稱的俺能不動就不會動,八大可能會做出一天四五個小時的悲慘山路加一個小時的車程跑去上網再肥去的偉大事蹟……

脫衣服就是耍流氓
想到就做。
龍衍覺得雖然扮女人有點掉皇上的份,但能看著小軒紅衫裙的樣子,啥都是可以忍受滴!於是他準備縮小範圍,除了請來做定奪的劉氏母女外,其它人等全部不准進房間,不准隨便看,確保自己和小軒的女裝扮相在最小範圍內的安全。
中午吃飯時他一說有辦法,劉家三口無不喜笑顏開,劉長順負責下午去村裡和人說不用商量了他們有辦法了,劉氏母女根本不用龍衍多費唇舌就顛顛跑過來問他有什麼吩咐。
所以很順利的,房間門一關,就剩他們四人。
房間是不很大,中間有個屏風隔著,外面放著桌椅可以招待客人,裡面放了床是給人休息的。
劉氏母女聽了龍衍的交待,乖乖在外面喝茶,龍衍拉了墨逸軒就走到了屏風後。
一夜的小雨後,午後陽光大好,金燦燦的陽光灑時小屋,透過薄薄的屏風灑進來,照著紅木的床,和小黑買回來的樣式簡潔大方材質上乘透著一股子端莊嬌豔的紅衫裙……
龍衍看著那裙子,再看看蒙著淺淺陽光的墨逸軒的臉,長出一口氣,他的人生,圓滿了……
“小軒,來,你先選,你喜歡哪件?”龍衍笑眯眯抓起衣服揚了揚,“這件飄逸一點的?”抓起另一件再揚揚,“還是這件裙擺超級大的?”
墨逸軒看著龍衍的臉,慢慢的也笑了。
他想用這個方法來打擊人,結果人非但沒受打擊,還這麼歡快。不過也沒關係,事即是他挑起來的,他也沒有不好意思的道理,不就是件衣服!
有些事想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縱使他再覺得沒關係,心理上還是有抵觸的。
他看了看龍衍手上那件被他稱之為飄逸的,皺了眉,又看了看那件裙擺超級大的,眉毛忍不住跳了跳。
龍衍笑嘻嘻湊到他耳朵邊吹氣,“小軒啊,你現在認輸還來的及哦……我這次可以大發慈悲的讓讓你,你要是跟我說不要穿,我就去讓小黑來扮,這回的賭直接算了……”
“你以為我會占這種便宜?”墨逸軒退開一步,沉黑的眸越發深邃明潤,唇角的笑有幾分狡黠,“還是……你不敢?”
龍衍手指頭搖搖,“小軒啊,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哦——”
“你也能是君子?”墨逸軒看著他抓著紅衫裙笑的奸兮兮的臉,顯然不贊同。
“你再拖延時間也是要穿的哦——”龍衍沖他眨眼。
“我沒有故意拖延——”墨逸軒怒目。
“沒有就來選——”龍衍假裝沒看到墨逸軒的表情,顧自說著,“啊這件飄逸的不錯,有點紗呢有點透呢,這樣穿了一樣很好看,可是裡面不穿的話好像不大好……嗯這件大裙擺的就好多了,料子這麼厚,又這麼重的幾大層,最裡面這件這麼貼身,不脫光了換不行呢……”
他在說,墨逸軒也在看,兩套衣服都很不錯,都是幾件套的,區別就在於那件‘飄逸’的有點透,裙擺大的裡面的襯很貼身。
他不喜歡那個透的,飄飄的材質感覺很彆扭,這種穿上跟沒穿沒什麼區別吧……裙擺大的那件,那麼厚那麼重又偏偏那麼的裙擺,會踩到摔倒吧……
他這想,龍衍繼續說,“小軒啊,你看這就我們兩個,沒別的多的地方換衣服,你是想脫光呢,還是不脫光呢?”他一邊說,還一邊上上下下的用眼光‘撫摸’他,“咱們都是情人了,看看對方身體也沒什麼不對的,乾脆咱都脫光光互相欣賞一番?”
墨逸軒一把甩開龍衍伸過來的手,冷著臉搶過那件‘飄逸’的,“要脫你自己脫,我穿這件。”
“哇小軒好狡猾,居然選裡頭要配裡衣的——”龍衍大驚小怪的怪叫聲,又笑眯眯的蹭過來,“啊我知道了,小軒想看我不穿衣服的樣子是不是?唉你想看就直接說嘛,只要你說了,隨時我都可以脫光光任你欣賞……”
說完他真的面對著墨逸軒,一件一件的脫衣服……
外袍……中衣……裡衣……
上面脫完了脫下面……
褲子……襯褲……
他細長的眼睛笑的眯成一條縫,比那月牙兒還彎,嘴裡還不停的說,“小軒你看我的身體還好看吧,別看我是皇上,該練武的時候可沒有偷懶哦——我還有更雄壯的地方,小軒你看——”
說著他就要扯下全身上下最後一件褻褲……
墨逸軒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再貼身的衣服,也不需要連這個也脫掉。他手一伸,按住了龍衍脫褲子的動作。
“哦?小軒這是——”龍衍眼睛放光,抓住他的手就往胸前放,“我知道了你想摸摸看感覺是不是?來你摸……”
墨逸軒瞪著眼看龍衍,這人怎麼——
想罵出口的話,在手放到龍衍胸前的一瞬間,戛然而止。
他感覺到了那人熱燙的體溫,感覺到了那人堅實有力的心跳,感覺到了他身上緊繃硬滑的皮膚……
他總覺得,他們都是男人,身體應該都是一樣的,可這時他的手放在他胸前,被他的手帶著四處遊走,感覺 ……很奇妙。
龍衍和他不同,他有些畏寒,身子在冬天時總有些涼,便是在夏天,最熱的時候,也沒這麼燙過,龍衍身體的溫度,那種像太陽般的溫暖,火熱的讓人……有點想往。
還有那皮膚,會武功的人皮膚都會有些韌,有些緊,但龍衍的不一樣,他還有些硬。他的肩平時看著並不寬厚,脫了衣服卻有種很可靠的感覺,再加上這種硬實的觸感,沉穩有力的心跳……
居然有種只要跟在在一處,就會很安全的感覺。
墨逸軒臉有些熱,迫自己回神,怕自己的手涼冷著了他,急忙要往回縮。
龍衍哪裡讓,他緊緊捉住他的手繼續往自己身上按,“小軒你手這麼涼我給你暖暖,你看我身上好燙暖和暖和你多簡單……”
“身上好燙——”墨逸軒喃喃。
身上好燙身上好燙身上好燙……
鬼始神差的,墨逸軒想起昨夜裡,被龍衍抓著手按向□的時候……
那個地方,非常燙,非常硬……
龍衍眸光一閃,壞笑的湊過來,暗啞了聲音曖昧的說,“小軒想起什麼了,嗯?”
墨逸軒不自在的退開兩步,拿過衣服就要換。
龍衍抱著胳膊看他,心說差不多了,再逗下去不要吃苦頭了。
於是他專心的,認真的,看著墨逸軒換衣服。
他曾想過,小軒女紅裝的樣子一定很好看,可卻沒想到會這麼好看,好看到他想藏起來不給任何人看,好看到他想疊起來放袖子裡隨時帶著走……

作者有話要說:存稿箱君。年底某九忙,存稿時間上不給力,SO大約都是要三天一更鳥。請期待春節肥來後的日更,然後請表刪收藏,這幾天掉收掉的直**,喜歡就收了吧收了吧收了吧收了吧後面會有各種精彩……
劉家女兒眼裡的君臣
劉秀秀覺得,天底下,怕是再沒有比她更幸福的人了。
她從小運氣就好,雖然家裡沒什麼錢,但有吃的喝的都先緊著她,被欺負了會有哥哥幫著揍回去,娘疼著爹寵著,天底下怕是沒幾家的姑娘能像她一樣,被家裡人當寶的。
所以她不願意走,家裡再窮,她都不願意走。雖然娘說要是她願意去西邊的舅舅家,每天都會有饃饃吃。但她知道,舅舅家的菜是很多很多的,雞鴨魚肉都有,所以她肯定有饃饃吃,但不一定有肉。
她其實很饞肉,也很喜歡饃饃,可只有在自己家裡,爹娘有好吃的都會留給她。她不捨得爹娘苦,多半也會把得了的東西煮在菜裡一家人吃,但她真的很喜歡那種感覺。
那種爹娘寶貝的,寵愛的眼神。
村子裡有什麼事她都知道,那山賊的事她也知道。村裡都是好人,可能是整個村子就她這麼一個姑娘,她從小又乖大家都喜歡,爹娘有個什麼不舒服,她不管去叫誰,大家都肯定會來幫忙。
所以,當她知道山賊要娶姑娘這個事,她就知道自己跑不了,也不想跑。
她當然知道嫁山賊不好,也知道可能沒什麼好日子過,可是她不想爹娘有事,不想村子裡的人有事,而且那些山賊……
好些年前村裡來過一個可好看可有風采的隱士,他說人這一輩子不過幾十年,都有好的運氣和不好的運氣,只不過有些人的好運氣在前頭,有些人在後頭。
她當時躲在哥哥身後,那隱士還特意瞧了她,說女孩子生的好看其實就損了些運氣,以後要乖一點把好的運氣留住了,往自己喜歡的方面用。
她沒有年紀相當的小姑娘做朋友,可也見了不少娶了娘子過日子的。貧賤夫妻百事哀,誰家過日子有那麼順?話本上說的才子佳人男人深情起來能讓人掉眼淚掉個幾斤,可照她看,什麼情啊愛啊一點用都沒有,實實在在過日子才是真的。
所以她沒想過要嫁個什麼樣的男人,老話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個猴子滿山走,她覺得嫁誰都行。男人幹什麼是男人的事,他做壞事被殺被砍也是報應,她只管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她已得了那麼些寵愛,這輩子沒什麼求的,只要爹娘好,她怎麼樣都行。
本來以為這回跑不了,誰知道居然又出現了這樣神秘的兩個人。兩個年紀相仿的年輕人,一個樸素青衫一個錦繡華服,一個淡然沉穩一個隨性灑脫,那舉止神情,一看就知道是很厲害的人物。
而那兩個厲害的人物,居然說要幫她。
看來那隱士說的也不對,人的運氣,有時候可以無限呢。
門前有輕輕的腳步聲,夾雜著‘小黑你怎麼這麼笨,啊小燁我又哪裡不對’的聲音,劉秀秀偏了頭去看,才想起門早先就關上了。她菱唇一勾,白淨清秀的臉上就綻出一抹笑,心說那位言公子看著像是這幾個人的頭,怎麼想的法子這麼特別,居然說要男扮女裝,比比誰扮的像誰來替她——
劉氏板起臉嗔了她一聲,“姑娘家要端莊,坐著坐著就笑起來了,要被人笑話的。”
“是——娘。”劉秀秀拉長了聲音撒嬌,臉紅撲撲的。
她的運氣真的不是一般的好,不但遇到了兩個好人,兩個好人還長的那麼好看。
屏風一拉開,她就看到了那兩個人。
言公子換了一身很寬的深紅裙裝,樣式很簡單,交襟,料子很厚,下擺很長,腰帶上繡了金線。他個子很高,衣服的顏色材質又厚重,這麼一穿,根本就是松一點的衫子,哪裡像是在穿裙子,簡直就是活生生的新郎官麼。
尤其看著墨公子那眼神,比新郎官還標準……
墨公子就不一樣了,他身上豔紅的裙裝質地很輕,像紗一樣好幾層,垂墜感倒是不減,上面用特殊手法繡的暗花,陽光一照明暗層次分明,鮮活的很。這衣服有點透,墨公子白色的內襯隱隱透出,伴著他墨的發白的膚紅的唇……
天哪,劉秀秀頓時臉紅,這天下,還有這樣的男人?
兩個人身上的衣服都很大,所以並不覺得女裝滑稽,反倒有種特別意味深長的意味。他們這麼面對面站著,劉秀秀就覺得像幅畫……
她小的時候家裡不如現在窮,過年過節時也會請些仙人的畫像掛著,她記得就見過這樣的人。像言公子那樣的威武瀟灑的,像墨公子這樣飄逸優雅的,就像是畫裡長大後的仙童……
“小軒——”龍衍看著墨逸軒就離不開眼。你看他高揚的眉鋒,你看他微抿的唇,那種濃的讓人不能忽視的豔色,那種不會在第二個人身上出現的帶著禁欲又誘惑的氣質……
墨逸軒不接他的話,直直拉了他走向劉氏母女,“誰像?”
劉氏母女驚了一驚後,顫抖的手指齊齊指向墨逸軒。
墨逸軒不滿,冷了眉眼要追問,龍衍環了他的肩,“小軒這樣子連妝都不用化,就不要為難人家母女了。”
“雖然我也很帥,但比起漂亮,我還是真輸你一點啊,”龍衍摸著墨逸軒的手就不老實,一點點往下蹭,眼睛眯眯笑容得意,“小軒哦——”
墨逸軒眸光發寒,雖然願賭服輸,他可沒想到龍衍會耍這種把戲。兩套衣服放一塊,那套顏色深料子厚的樣式簡單的,穿在誰身上都比這套豔紅飄逸的紗質的像男人,他倒是記得墨影準備衣服時讓秦燁跟著選一定要保障公平性,哪知東西選回來的確是符合要求,但龍衍居然早知道,並親切的告訴他,那厚衣服是要脫光才能穿!
而且他一早就準備了兩個人一起換的場地,只把外人隔在屏風後兩人面對面!
其實脫光衣服換也沒什麼,大家都是男人,以前就曾一起洗過澡,墨逸軒也想好了要怎麼說怎麼做才能贏得選擇權。可是真沒想到,他著實不願意在龍衍面前袒露身體。
尤其在他異樣熱切渴盼的眼神下……
故意把紗盡可能的鋪平,身體站的更直,眼神更沉穩,動作更灑脫,以為總還有機會,哪知劉氏母女居然如此篤定……
也沒什麼,輸就輸了,可是龍衍啊龍衍,你就能確定,到時候被送到山賊洞房的,就是他墨逸軒?
墨逸軒微笑著看龍衍,想出了一個還不錯的辦法……
每當墨逸軒笑的雲淡風輕萬事不在意的時候,就是他在算計人的時候。龍衍看著他的丞相成竹在胸的笑,就知道他這麼輕易的認了,就是有後招……
不知怎麼的,皇帝陛下背後寒了一寒,“小、小軒?”
墨逸軒偏頭,笑眯眯,“嗯?要不要準備準備上山的東西?今天晚上可就要去了哦——”
劉秀秀看著兩人像吵架又不像吵架的樣子,就覺得心情很好。想起午飯後墨公子左手抱了一鴿子右手展了一封信笑的溫暖時,言公子去偷偷看,垮著臉不高興的抱怨著小聲說下次一定不要什麼人回京城的話……
真有趣。他們在一塊像是朋友又不像,距離看起來有時很近有時很遠,明明言公子是頭誰都尊敬他,可有時言公子卻要看著墨公子的臉色說話……
“秀秀這就去做些準備,上山的事——謝過二位公子。”劉秀秀起來福了福身,就跟著娘親退出了房間。
外面,天空正藍。
正如那兩位公子給人的感覺,純粹,明朗,永遠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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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種捨不得
“不然……你還是不要去了吧……”
龍衍後悔了。
很後悔。
他瞧著墨逸軒走到屏風後大大方方的換衣服時,突然很不舍。他不捨得小軒穿一身大紅的衣服,坐著花轎到某人面前,像成親一樣。
他這麼沒皮沒臉的賴,也才看了這麼一小會兒,連小黑他都趕到一邊守著沒看著,怎麼可以被別人看?
越是這麼想,越是覺得小軒好看的天下地下找不出第二個人來,而且他們要沒料錯,那山賊兄妹可是打過照面的,妹妹還傻乎乎的說‘哥這個更好看’來著,這回這麼巴巴的把人往山上送……那傻哥哥一準流哈喇子!
龍衍是篤定憑墨逸軒的本事,那山賊占定是占不著什麼便宜,但只要一想到那傻山賊會對著小軒流口水,就覺得好像生生吞了一個蒼蠅般,難以忍受。
於是他柔了聲音低低勸著,“你看這事也不是非你不可,咱就是借著這條路上山,然後從山賊那套點東西出來,誰不行?”他看墨逸軒換好了衣服,這會子已經坐到桌邊去喝茶了,眼珠子一轉,高聲喊,“小黑——”
彼時墨影正蹲在牆根跟秦燁打賭皇上贏還是丞相贏,聽得這一聲高喊驚的一蹦三尺高,小臉煞白的要喊皇上饒命。是麼,再怎麼說,打賭這種事都不好,尤其賭的還是天顏,這要被逮到了,一準是要送菜市口的……
秦燁忙捂了他的嘴,看了看左右後放開,翻了白眼敲他的頭:瞧你這出息!咱離的這麼遠這麼小聲他怎麼可能聽的到!叫你是有事要交待!
小黑聽了偏頭想了想是這個理,呵呵傻笑兩聲往前走。想是到底心裡頭那個怕勁沒過去,他走路有點飄。秦燁鄙視的又罵他兩句,瞧著他走路的樣子,終是不放心,歎了口氣認命的走過去,拉了他的手往前走,邊走邊囑咐:“別忘了答應過我的事,要是有機會,你得把皇上支開……”
墨影抓了抓頭,心說他一定努力……不想皇上的心思如此急切,他初一推門,就被人拽了過去,箍在胸前朝丞相展示。離的有點近,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看著丞相,丞相正看著他淺笑,他下意識就嘿嘿笑出一口白牙,“墨公子有什麼吩咐?”
“怎麼樣小軒?怎麼樣怎麼樣?”龍衍一手抓著墨影,一手指著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腰身,頗有點眉飛色舞的勁頭,“你看這眉眼這小臉這小腰,多合適!”
“合適……什麼?”墨影回頭看自家皇上。
“扮女人哪。”龍衍笑的假惺惺,摸著墨影的頭,“你看啊小黑,我養你這麼些年,你得忠君吧,得愛國吧,得保護主子吧,得知道忠孝節義吧,現在你報答主人展示才華的機會到了!為了你的主子,今天晚上,你扮女人坐花轎裡送上山!”
墨影嘴巴張的能塞顆雞蛋,一臉沒想到驚著了的表情,好半晌才結結巴巴的說出幾個字,“不、不是您您您您和墨公子比比比比比……”難道比輸了?所以要他代?
“聽話啊,乖——”龍衍安撫的拍了拍他的臉,又跟丞相講小黑扮女人的諸多好處。
看這樣子,墨影有點搞不清楚狀況,這下皇上是輸了還是贏了?皇上輸了覺得沒面子所以才讓他替?雖說他們做影衛的就是要為皇上排除一切困難必要進犧牲性命亦再所不惜,可是替皇上扮女人……
這以後說出來怕是要被師兄們笑吧……
當然也不是不行,反正沒人認識他,而且這是聖諭,關鍵是……那麼巴結丞相的樣子,皇上是輸了還是贏了?
他真的有點好奇這個……
回頭看了看秦燁,秦燁對他攤手聳肩,表示不清楚,他只得睜大了眼睛,繼續看著自家皇上。
“墨影,你喜歡扮女人麼?”墨逸軒淺笑著問。
墨影搖了搖頭,他是不介意,但也不是很喜歡吧……
墨逸軒親切的拍了拍他的手,“沒事了,去外面做自己的事吧。”說完他示意秦燁把他帶出去,秦燁雖不明白,卻也照做。
“小軒?”龍衍臉色不是很好。
墨逸軒輕鬆喝茶,淡淡說了四個字,“願賭服輸。”
龍衍面如土色,早知道,早知道,一定不來比這個……
飽眼福的代價,委實大了點。
丞相的性子某些時候是很拗的,比如現在。任你百般糾纏,他自從容自得。彼時已郎心似鐵,多說無益。
皇上最後也只得悶了頭去外面轉悠,另尋別的法子。
偏偏,有人不讓他得個安靜。
今天的小黑不知道怎麼回事,一反往日能躲多久就躲多久沒得命令不會輕易出現的樣子,一回回的過來跟他搭話,公子你餓不餓啊公子你渴不渴啊公子你冷不冷啊公子你在想什麼要不要小黑幫著啊……
被他煩的受不住,龍衍就想與其浪費時間在這被小黑纏,不如去找丞相。可他一邁腳,小黑就纏上來說那些有的沒的。
很可疑啊……
龍衍眯了眼看過去,小黑身子一抖,眼睛睜的圓圓巴巴的抬眼看他,那夾雜著害怕,委屈,又小心翼翼又視死如歸非得攔著他的眼神……
唔,很微妙。
“小黑,你有事瞞我?”
“啊沒、沒……屬下不、不敢……”墨影一邊擺手,眼睛一邊往丞相的房間溜。
午後微暖,許是為了散散潮氣,丞相的房間開著窗子,龍衍遠遠望過去,就見墨逸軒卷了本書坐在窗前看,秦燁站在一邊給他布茶,時不時跟他說幾句話,他微笑著答。小軒那樣子倒沒什麼,就是秦燁那直白的深情如許的眼神,讓他頗不舒服。
回頭再看看自家影衛心虛亂轉的眼珠子,什麼都明白了。
好麼,挖牆角挖到他這了,居然還能騙得動他這傻小黑,秦燁,你膽子很大麼。
龍衍斂了眉,微笑摸了摸墨影的頭,走了。
冬天黑的快,劉家的晚飯吃的很早,但因為晚上的事,誰都沒什麼心情,吃的也不太多。沒一會兒,村子裡選出來跟著送親上山的人就到了。他們聽劉長順說有義士想了法子幫忙,具體怎麼個幫法卻是沒講,他們也想來看看是怎麼回事。
誰知那幾個人看著倒像是有真本事的,但是轎子裡坐了誰根本沒讓看著,空轎子直接放到了內院房間門口,說是人進去了就抬出來。
淡淡燭光下,龍衍拉了墨逸軒的手,心裡這個苦,“小軒啊……一會兒要是有麻煩你記得直接喊啊,我就在外面,不會讓你吃苦的。還有這蓋頭,一定要隨時蓋著千萬別揭下來啊,可不能給別人看。要是那山賊敢直接動手動腳,你記得一定要朝他胯-下踢,不能踢個生活不能自理,也得踢的他起碼五年不舉,省的禍害好人家的姑娘。還有還有啊……”
墨逸軒勾了唇沖他笑,那眉眼一勾,生生把龍衍的魂勾了去,“小軒啊,要不然咱今天就順便把親成了?省得以後你嫌麻煩不再肯……”
“龍衍啊,”墨逸軒朝他眨眨眼,淡淡開口,“本丞相可是為了你呢。”
龍衍頓時石化,方才……方才……方才小軒居然對他拋媚眼……還說為了他……
哪知一個不注意,手上一空,面前的人,沒了。
那人已端坐轎中,清淡淡的聲音隔著轎簾輕飄飄傳出,“你且安心,此去我一定會成功從山賊口中套出好消息,你我二人的江南行,定會比想像中順利很多,或許臘月前便可回京,我還能去城門接易將軍也說不定。”
易將軍……
龍衍想起那些一直從邊關寄過來的給小軒的,即使出了京城也從未斷過的信,胸腔一口鮮血幾欲噴出。
為何回回都是這樣,先讓他美的飄到天上,再隨便一句話讓他慪的要死。
小軒啊……你這個磨人的……
真真左狼右虎前邊還有個豹子不讓人省心,看來這江南之行,不拿下人不行啊……龍衍負手遠目,再次下定決心。

作者有話要說:存稿箱君:某九已斷網,默哀~~
野戰真的很刺激
到了時辰,龍衍伴著七八個村民當做送親的跟著轎子走,墨影和秦燁隱在周邊暗中觀察保護,一行十多人就這麼上路了。
山倒不遠,走了一柱香的工夫就到了山底。山底隱了人候著,看到轎子來了走過來,說了幾句話檢查了轎子和人,就帶著人往山上走了。
到了半山腰,山賊叫停下,說是換班,又叫一些村民先回去,跟著的人不能超過八個,還要換轎子。
村民們就一邊去商量,誰留下誰回去,這事怎麼辦才好。
龍衍無聊的抱著胳膊,瞧著天邊那彎月有被月遮的半露不露挺有意思,就像他的丞相此刻的模樣……
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心裡癢癢,他又跑到轎子邊,靠著轎站住了,左右一看,地利人和都非常好沒人看到,他偷偷掀了窗子邊的簾子往裡看,“小軒——”
墨逸軒正閉目打坐,端的是心靜人平。雖然他今天要扮女裝上山,但也只是穿了紅裙,還是很厚重的裙擺很大看莊重的先前龍衍試過的那件,左右紅蓋頭一遮,別人也看不出什麼什麼樣子,人還傳說不拜堂,人來了直接送到洞房,想來走路的時間也不很長。
其實不用龍衍說,墨逸軒都要找塊布蒙著的,自己扮女裝怎麼著心裡也過不去,他也不想給人看。可即上了轎子,外面黑燈瞎火的,轎簾又不會隨便被拉開,誰會看?於是他打坐時,自然是掀了蓋頭的。
他怡然自得處處隨性,可憐龍衍一顆心跳的直快,怦怦怦跟打鼓似的。小軒本來就生的白,墨發紅唇五官又長的直清俊,配上大紅的喜服當然有股子難以言說的味道,這時月色再朦朧,偷偷摸摸的也刺激,再加上人不理不睬那勁頭……
嘖嘖,你還別說,夠味。
龍衍滿足的歎了口氣,心說哪天一定得來這麼一回。他和小軒大婚時,一定得是晚上,自然不能是十五圓月,還得選個陰天的時候,偷偷摸摸這麼潛過來一看,這風情……
“小軒你餓不餓渴不渴緊不緊張?”
墨逸軒睜眼看了他一下又閉上,神情動都沒動。
龍衍心說是不是自己這會子不夠帥所以小軒不看他?他摸著下巴看看天看看月看看人,想起下午小黑說的丞相像是喜歡好看精緻的物什,瞧他用的那上好的端硯……這麼一想腦子裡就現出那端硯的模樣,精緻的雕花,細膩的手感……
小軒喜歡好看的物什。龍衍深以為然。
他握拳放到唇邊假咳兩聲,刷的一聲打開了扇子,擺出一副玉樹臨風豐神俊朗的樣子,眉眼儘量風流不下流,聲音儘量深情而不矯情,“小軒我關心你呢。”
墨逸軒不理,他又繼續扇子搖搖,“四下無人小軒不用不好意思。”
“四下無人?”墨逸軒視線飄過窗外,手上抓了蓋頭走了出來。
反正換轎子他都要出來,能早點出來透氣也好,一路悶不哼聲這麼被抬著往不認識的地方送怪不舒服的。起先他不想出來是怕被好奇者圍觀,現下既然沒人……
只是他出來後注意力也沒放在龍衍身上,四處走了走看了看覺得很是奇怪,為什麼要換轎子?這山上到底有什麼古怪?
龍衍笑眯眯戳在一邊瞧著,倒也沒繼續粘上來,他覺得,這樣的月夜,很適合這麼欣賞丞相。賞月賞山賞人麼。
若是青天白日,以丞相和皇上的心思,找出點線索不說不難,卻也不是不可能,可大半夜的,這地方又不熟悉,好奇那些個什麼陣啊機關啊,委實天時不合了點。
於是一個不小心,丞相腳下踩到一處石頭,就觸發了冷箭機關。
冷箭數量不多,全部齊齊沖著墨逸軒的方向,若是平時,這點程度的冷箭簡直是小意思,這種小玩意兒丞相都不愛玩,沒意思,多少回都照收拾。
本來他這晚也是這麼想的,冷箭射出來的微弱的破空聲一入耳,他不知不覺就冷笑一聲,非常有信心的,瀟灑的,腳尖一點,躍起——
丞相覺得做女人甚難。
丞相覺得以後要更加尊敬疼愛自家所有的女人,娘親嫂嫂衣束。
丞相覺得女人每天都在做危險的事是不是要制定點什麼律法保護。
丞相覺得……
被裙角絆倒的一瞬間,墨逸軒覺得,他這一輩子,都沒這麼狼狽的時候。閉上眼睛往地面栽的時候,他已知道按角度來講會有一枝箭擦過肩膀,知道自己這一跌左側肩膀先著地會比較好,知道龍衍並墨影秦燁都會發笑……
當感覺到身下的觸感雖有些硬但絕對不是地面時,當那誰誰溫暖帶著清爽氣息的味道近在咫尺時,當腰上被那只熟悉的手熟悉的纏上時,他睜了眸,對著龍衍微笑,“我其實,知道你一定會來。”
龍衍眸裡的笑意很溫柔,柔的差點沁出水來,“我又怎忍得你摔著。”
是的,只要有他在,就算是摔倒,他也會來墊在底下的,他的小軒,是被他揍在心尖上的,要好好的。
這一刻看著龍衍的眼,墨逸軒突然就說,“那個吻約,你想什麼時候兌現?”
他們賭一個吻,扮女裝他更像所以龍衍贏了,於是他有權力決定,親哪裡,怎麼親,親多久。
彼時月光朦朧星子閃耀,彼時高山幽幽人聲竊竊,彼時冷箭泛寒花轎尚紅,彼時心上人眉目如畫聲音若玉,彼時風輕輕草香香身上人體溫正熾。
龍衍淡色的瞳仁一緊,似鷹般緊緊攫住心上人的眼,強烈的欲-望無由的泛起,刹那間波濤洶湧。他故做漫不經心一笑,勾了那人一抹墨發把玩,月下笑的輕狂,“小軒這是——在勾引我?”
“若是呢?”墨逸軒挑眉,手撐著他的胸想起身,聲音飄忽“你不想便算了。”
下一刻他的腰被收緊,後腦也被一隻大手扣住往下,唇,抵了唇。
“我無時無刻不在想……”龍衍的聲音因為親吻的動作,斷斷續續。
真的很刺激,當你抱著日思夜想的人,當那人松了口說要和你試著做情人,當那人主動的邀吻,你就這麼抱著他,天為被地為席,不遠處有一堆的人……
快-感來的如此迅速,你知道時間不多又不能發出聲音,那種想忍住了不能孟浪又想著馬上能把人吞下去高-潮了矛盾,讓身體的所有感覺無限放大,索取變的更是激烈。
龍衍從未這麼吻過墨逸軒,以往縱是帶了欲-望的吻,都有三分保留,這一刻,他不想放手。身體脹到疼痛,不願苦了身邊的人,也不想再壓抑。
他一個翻身,把那人壓在了身底,肆意親吻。
唇舌的交纏如此激烈,粗魯霸道又狂烈,有鈍鈍的麻和刺刺的痛,並不算得舒服,恍然間卻有種愉悅的酥爽在舌尖起舞,宛如最愛的茶,入口微澀,稍後卻口舌生香,齒津留甘,餘味綿長。
龍衍這時發現裙子這物什著實是好用,腰帶都不需解,只需從裙底探進去,便可為所欲為。
墨逸軒按了他的手,壓抑不住的喘息聲晃過他的耳。
他繼續閉了眼放肆親吻,脫開他的手沿著大腿接著往上走。他已忍過多時,此時真正不想放開。
當他胡亂的拱開衣襟啃上他的鎖骨時,墨逸軒咬緊了牙沒發出聲音;當他隔了衣服輕咬他胸前的敏感時,墨逸軒皺眉咬了唇,頰上騰起一片豔色;當他的手探上他胯-間欲抬起的欲-望時,墨逸軒忍不住的輕吟被他吞下口中。
他呼吸急促聲音斷續,在他耳邊一遍遍說小軒我喜歡你我們成親可好,墨逸軒墨色的眸裡蒙了層水汽,朦朧中他的臉稍有點模糊,深情卻不減。
或許是聽不到他除了淺淺喘息外的一點聲音,龍衍不滿意的握了他的脆弱,如鷹的眸跳躍著火焰,盯著他的眼睛迫他,“小軒,你說句喜歡我。”
墨逸軒月下的眸清亮,濕潤,幽黑,又帶了似笑非笑的從容和迷茫微惶的緊張,流動著不可思議的誘惑,龍衍狠心手下用力,“說你喜歡我——”
墨逸軒眉一皺,有些受不住,“我……喜歡你。”
龍衍大喜,頭一低,就想去解墨逸軒襯褲的帶子,“我想親親它……小軒不要躲,我就親親它……”

作者有話要說:給大家拜年吼吼!
新娘是誰
雖然真的很想很衝動,可我們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是真沒有想在這野外就把事辦了的。雖然丞相的樣子看起來沒准會默許,雖然野外的感覺很刺激,他仍然覺得,他的小軒,應該配一個最完美的第一次。情趣什麼的,以後自是有各種機會。
可這並不表示,他不會掃興。
同那根細細的腰帶奮戰好久,好不容易顫抖著手要解開了,那邊有山賊高聲喊,“時辰到,新娘子過來換轎子!”
感覺到身下人身子一僵,龍衍撇了嘴,很鬱悶的把墨逸軒衣服拉好,當然最先的一件事,是先給人蓋上紅蓋頭。他的小軒這麼嬌這麼豔的樣子,怎麼可以給別人看!
好在這天的月亮很上道,淡的幾乎看不著,是以夜這麼黑,他們又沒發出什麼聲音,旁的人根本不知道這裡發生過什麼。待那些村民走近,龍衍早拉墨逸軒起來了,半扶半攙著他的胳膊,微笑著問,“新轎子在哪兒?”
一個蓋頭隔了所有人的視線,也隔了龍衍的。他心裡其實是忐忑的,因為看不到墨逸軒的眼睛,猜不到他心裡的想法。
那句喜歡是他逼出來的,那個親吻是約好了的,小軒沒有反對,到底是因為這些,還是……其實會有期待?他現在……可生氣了?可後悔了?可要……想跟他算帳?
他是很後悔,真的。他生悔為什麼不乾脆讓小黑來扮這個女人,小軒穿著紅裙臉微紅皺著眉忍住了不發出聲音的樣子那麼好看,他怎麼捨得給一個山賊看!
龍衍開始考慮,要不要尋個機會把小軒搶走,把小黑塞進這破轎子……
其實墨逸軒雖沒想到方才會到那種地步,倒也沒其它的想法,左右不過是順其自然,願賭服輸,至於如果龍衍再繼續他會不會阻止……龍衍不是沒能繼續麼?
不過他倒是不知道龍衍在後悔把送上山這件事,在他看這沒什麼,墨影不合適,秦燁不合適,只有他們倆個合適。
龍衍再鬧騰,總是一國之君,那點驕傲還是有的,所以一定會不願意上山。
可他偏生喜歡看這種不願意又必須得去做的戲……
墨逸軒唇角一勾,敲了敲轎壁,“停轎。”
有山賊過來低聲喝問,“做什麼?”
墨逸軒壓低聲音,“方便。”
他的聲音是一點也不像女人的,可只要聲音夠低,人家都只專心去聽清楚他說什麼了,自然沒注意去想像不像女人這個事。人有三急,想管不管不了,山賊只低聲咒駡幾句麻煩方才去幹什麼了,也就讓邊上的人散散,轎簾一撳,“就在那邊,不准遠了!”
說完跟哥們幾個站在一邊,遠遠瞧著他往外走。
墨逸軒沒蓋蓋頭,垂了頭緩緩走過去,夜黑別人也看不出樣貌,龍衍卻是皺了眉,這是做什麼?
他剛要跟過去,那帶頭的山賊眼一橫,“我們壓寨夫人方便,你過去幹什麼!”龍衍只得退回來,站在轎前張望,開始想丞相又要出什麼么蛾子。
過了好半晌人沒回來,山賊開始著急,抱了胳膊皺了眉來回轉了好幾圈,才把村民集中到一處,
“你們在這等著,我們去看看。記住了別亂跑,會沒命的!”說完就走了。
他們倒是放心這些村民,天這麼黑他們一準不敢跑,這山上隨便跑可是要沒命的。往上走機關暗器多著呢,他們才不怕村民們能上得了山頭,這會子最重要的是那著了大紅衣的壓寨夫人,大當家可在洞房等著呢。
他們不走倒罷,一走村民就怕了,這黑燈瞎火給扔在這兒,不說那些機關暗器,反正只要他們不動,就不會有事,可萬一有個野獸什麼的,他們可怎麼辦?倒是走啊還是不動啊?這山賊雖然不是好人,但只要他們聽話他們也不會隨便害人。
一想到這大家就亂了,有人說得去把新娘子找回來,有人說不行得等山賊回來,有人說新娘子不回來山賊不管他們了或者要殺了他們怎麼辦,總之亂的很。
龍衍抱著胳膊拿扇子柄支著下巴,眯了眼睛想,小軒這是想做什麼。
還沒想出個所以然來,一陣頗涼頗大的風刮過來——那麼不巧有顆小石子打到了他的膝彎,那麼不巧那小石子的力度可精確,那麼不巧他正站在轎門前……
‘哐’的一聲,龍衍一頭栽到轎子,頭撞上了轎子壁。
揉著腦門膝蓋剛想出來,就聽村民大喜呼喚山賊的聲音,“新娘回來了——新娘子回來了——”
龍衍撞的腦袋有點暈,使勁搖了搖就想出來搞清楚是怎麼回事,怎麼這麼快轎子就動了,小軒人還沒回來呢……
隨手一拄想支撐身子,卻觸到了極滑極涼質感極好的布料……
小軒在轎子裡藏了些什麼?龍衍好奇的把東西摸了起來,借著透過來微弱的月光一看,整張臉都綠了。
正是那套極飄逸的紗質的紅裙!
這下什麼都明白了。
全部是故意的!
龍衍眯了眼,瞧著那整套的衣服和大紅的蓋頭,心說小軒啊小軒,你果然好計謀啊。
現下再想從劉家出來前小軒臉上那淡淡的從容的笑,那哪裡是順其自然毫不介意的笑啊,那根本是已經想好了陷害他的法子成竹在胸!
方才主動提出那個吻約的事,也是他計畫中的吧!
讓他得了便宜,在飄飄然一點準備都沒有警覺性降低的時候來這麼一出,就是要讓他吃個啞巴虧!這下新娘子不見,他要是不順著裝下去,倒楣的不僅僅是村民,他們的計畫也不能順利實施!
他是皇上,他可以覺得女裝是侮辱,他可以不做,他甚至可以亮明身份把地方官府招來,可要是這麼做了,有些東西可就真不好查了。
他還真就得順著這戲演下去!
墨逸軒猜到他極不願女裝,說答應比女裝誰像就是因為想看他;他猜到他在這種情況下雖然抵觸卻一定得照戲演,還給他準備好了衣服和蓋頭;他猜到他不願意主動做這種事,必然再討厭被逼卻偏偏來這麼一出;他甚至一定躲在暗處瞧著他的窘樣!
他就是要勾起他的怒氣!
龍衍手裡的扇子捏的喀吧喀吧響,心說朕下回若再得了機會再放你走,朕的江山就給你坐!
只不過再怎麼想著這樣這樣那樣那樣收拾丞相,今夜的局算是註定了。
當他嘴角抽-搐的被人攙著往洞房送,蓋頭一揭看到那傻大個山賊目瞪口呆的瞅了他好一會兒,才驚喜激動的拉著他的手一臉我們好有緣的樣子語重心長的說“美人兒是你啊”的時候,頗有一種我大殷江山如畫我這個皇上英明神武怎麼會淪落到這種地步的滄桑感。
輕巧落在房頂上揭了方瓦片往裡看的丞相大人彎了唇心情很好,好戲,正開場呢。

作者有話要說:存稿箱君的最後一章,實在是走前時間不夠。= =某九估計著9號能回來,SO到時應該有更新,如果沒更就是事絆住了但10號應該一定回得來,米那桑……等俺……
關於新娘該和誰洞房
龍衍覺得,他長這麼大也從未看過今夜發生的這等好戲,尤其他還是主角。
上蒼對他真是‘照顧’,這戲份演的……簡直是催人淚下盪氣迴腸聞者傷心見者流淚。
這夜是這樣的。
當他看到山賊兄那一口白牙加憨厚的笑,甚至還抓了抓腦袋頗有點不好意思的樣子,龍衍抽了抽嘴角,心說他算是栽了。正準備深呼一口濁氣好好應對,山賊兄拉開一條門縫小心翼翼往外瞅了瞅,“美人兒,先頭你身邊……那位,沒來吧。”
美人兒?
龍衍抖了抖。
身邊……那位?
龍衍又抖了抖。
先前遇著這倒楣山賊兄時,他上前好言以對,偏偏小軒跑出去揍人一頓,還笑眯眯放了狠話說‘殺了你們哦’。當然,他對小軒護短的言行很滿意,要是真對他沒心,也不會放話說我的龍眼你們也敢動。讓人誤會是一對兒也沒關係,他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他們是一對兒呢。
但誰主外誰主內誰上誰上這個事兒,要是被誤會了,是挺大一個事兒。
身為皇上,龍衍覺得自己的面子在外人面前那就得是面子,到了丞相跟前,那不過是兩個字,要是丞相願意,他怎麼著都無所謂。現下人還沒吃著了,就被人誤會了自己是小白臉,還是手無縛雞之力得被人好生罩著那個,龍衍就不高興了。
最鬱悶他聽出來丞相就在房頂上蹲著呢,有些話吧……還真不好說。
於是,偉大英明的皇帝陛下內心很煩躁。
他本來就煩躁了,山賊兄那話頭還沒思,嘚嘚嘚一個勁沒完,他更煩躁。
當山賊兄從誇他好看有鼻子有眼條正盤亮到他身邊‘那位’長的也不差尤其那個眉那個眼那叫一個漂亮時,龍衍一下子踹了凳子站子站起來,目露凶光,“你他娘說夠沒有!”
當然,生在皇家長在皇家走過半個江湖走過幾乎整個江山的皇帝陛下個人素養還是很有保障的,基本上不會隨便罵人,罵人了,一定是天時地利人和都極微妙的時機。
這下直接罵娘了,估摸著心情不是不大好那麼簡單了。
不過山賊兄不明白。
他只知道,這個頂好看的人是他今夜娶來的娘子,還是昨個兒就看上了的。他娶娘子,男的可以女的也可以,要求不多,只一條,是男人就得有男人樣,是女人就得有女人樣。
女人麼,你得溫柔賢淑會生養,男人麼,不管好不好看,你得有男人性子。
什麼叫男人性子?
就是像面前這個人這樣,你得不怕,你得敢發脾氣,你得敢罵娘敢踹桌子……
於是,山賊兄眼裡相當完美的龍衍形象更上一層樓,他上去就要拽龍衍的手,“兄弟啊……我就是喜歡你這樣的!”
“啊?”龍衍有點反應不過來。他尋思莫非這山賊莫非是被某些人迫害的狠了腦袋裡都成豆腐了?這是什麼思維?
聽得屋頂傳來低低的笑聲,龍衍反應過來甩開山賊的手,負手站在一邊,用力斂了眸底殺氣,“有事說事。”
山賊兄抓了抓頭,他用轎子把他抬上山,進了這洞房,還能有什麼旁的事?
不過一想起洞房,他又想起一個事,拉開門大吼一聲,“妹子——”
山賊兄人雖粗了點,但家裡的教育還是不錯的,他娘從小就教他,好東西要知道和妹妹一起分享,他看著龍衍,就想起來自家妹妹好像也說這個人好看來的,是看上他了?要是這樣,還不如把這個‘娘子’招做妹婿,這樣還能生兒子,他還能當舅舅。
於是妹妹虎虎一敲門,問“哥啥事?”的時候,他推開門拉過妹妹指著龍衍眼睛亮閃閃的說,“妹子,你說,你喜歡不喜歡這個男的?”
山賊妹妹挺不願意來的,你說嘛,哥哥成親,她這個還沒出嫁的妹妹往洞房裡串哪門子門?再沒娘教沒規矩也不能這麼著麼,尤其她給哥哥留了面子只敲了門,哪知一下子被拉過來她挺不樂意的。但一看著龍衍那身姿,那氣質,那紅豔豔的衣服,不爭氣的臉紅了。
“哥哥哥哥哥這這這這這是……”
山賊兄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龍衍的肩膀,像是在展示這個人身體很健壯,接著又像得了好東西疼妹妹似的得意的笑呵呵,“你別管,你就跟哥說,你喜歡他不?”
“喜……喜歡……”山賊妹妹有些害羞,還是沒捨得不看龍衍,一雙虎目直愣愣的盯著龍衍,龍衍額角抽了抽,又有罵娘的衝動,心說這是個什麼事。
而且這裡頭好像根本沒他什麼事似的,山賊兄妹立刻就今夜轎子裡抬上來的人歸誰這個問題展開了激烈深刻的討論。
山賊兄拍山賊妹的肩膀語重心長:妹子,這些年苦了你了,今兒個哥哥給你搶來一個好男人,你又喜歡,你招了他吧。
山賊妹感動的眼眶子通紅可疑的液體流動:哥這些年妹子給你招了不少事,你好不容易看上個人,還是你娶了吧。
山賊兄:要不是咱打小沒了娘哥又做了山賊,怎麼也不能將你養出個男孩的性子連累你嫁不出去,哥哥心裡有愧啊,還是你招了吧。
山賊妹:要不是有我這個不懂事的妹妹拖累,哥哥也不至於到現在娶不到嫂嫂,妹子心裡過意不去,還是你娶了吧。
山賊兄:我知道妹子你喜歡他,你招了吧。
山賊妹:我知道哥哥你也喜歡他,你娶了吧。
山賊兄:你招了吧。
山賊妹:你娶了吧。
山賊兄:你招……
山賊妹:你娶……
……
兩人兄妹情深忍痛割愛寧願自己痛失愛人也要看著自己的哥哥(妹妹)幸福的樣子,龍衍真挺感動。可是,如果不忽略他這個勉強稱得上當事人的就更好了。
不過龍衍身為一國之君,心裡再鬱悶,容人的量還是有的,所謂不知者不罪麼。
“你們……說夠了沒有?”茶喝了一肚子酒飲了不少連桌上的菜都吃了一個遍,看戲看的都累了,兩個人還在那糾結,龍衍替他們難受,深歎口氣,“夜可深了。”
他困了,想睡覺,這麼下去直沒意思,這事要是談不攏就明天接著慢慢談,他的小軒可還在房頂上吹涼風呢。
他確是心急,可這種心急被山賊兄妹齊生生的改了方向,倆人異口同聲的問,“你想洞房了?”
“我——”龍衍持杯遠目,不明白話題怎麼就跳躍到了這個方向。他確然想洞房,如果對象是房頂上的那個的話。
山賊兄妹商量了半日沒商量出個所以然來,龍衍這一提醒,他們也覺得這麼晚了是得速戰速決,哥哥抱了胳膊想轍,妹妹抓了抓頭髮,愣愣問一句,“要不咱問問軍師?”
“軍師?”
“嗯嗯軍師。”妹妹使勁點頭,“軍師三兩個月來一回,這會子剛剛好在山上,他一向聰明,讓他來幫著出個主意?”
山賊兄一聽覺得很有道理,就著人去喚了軍師,這期間,房間內三人大眼瞪小眼了一會兒,山賊兄妹繼續你推我讓,龍衍繼續悲摧,房頂上丞相繼續笑眯眯。
好在那軍師兄來的也快,龍衍這悲摧的心情得以緩解。
哪知那軍師也不是個吃素的,面還沒見著呢,在外頭就大聲說,“既是要做我山寨的人,便用我山寨的法子看看人合不合適罷。”這話音還沒落,‘刷刷刷’的箭雨,從窗子裡就直直的沖了進來!
龍衍眉毛一抖,沒辦法,直得左閃右避上躥下跳騰挪反轉,當然也注意了姿態儘量翩然,姿勢儘量瀟灑,不為別的,丞相還跟房頂上看著呢。
山賊兄妹忒實在,雖然面色看起來有番不忍,倒是極聽軍師的話,一聽到音兒,直接退到門邊默默看著。越看越覺得,這男人長的真好看,居然也是個會功夫的,耍起來還這麼……好看。
倆人不會啥形容詞,反正覺得龍衍一身紅衣手上捏著白生生的玉扇子上下飛舞的勁頭,即英俊瀟灑,又風流從容,除了隨性翩然的氣質風度,還有股子難以言說的強霸和傲氣,很好看。
好不容易今天晚上稍稍有點順心的事,龍衍玩的很是高興,他甚至一邊玩,一邊朝房頂上拋媚眼,他知道,他的丞相現在就在上面掀了瓦在看呢。雖然他在房間裡看不出是哪片沒瓦。
玩著玩著,他突然想起來,這箭這麼密,萬一哪個偏了溜上房頂,傷了他的丞相怎麼辦?
眼睛一眯,他邪邪笑開來,情人,要共患難不是?
他腳尖一點,直接躍上了房頂。
山賊妹妹拉了山賊哥哥的袖子,“我說哥,這個人剛才笑的好可怕……怕不是個聽話的人吧……”
龍衍躍上房頂,很準確的找到了墨逸軒,在所有人,包括墨逸軒沒察覺到的時候,緊擁了人的腰,深深吻下去。
柔軟和熾熱,伴隨著深情和疼寵,只一瞬間,待感覺傳達到了馬上分開。
墨逸軒的眸裡映著朦朧月色,笑容僵在嘴角。
龍衍痞痞笑了,點了點丞相的下巴,“我的親親,有事情要一起分享,嗯?”隨即面帶微笑轉身,“我的後背,交給你了哦。”
相當曖昧的話,用相當曖昧的語氣,在這樣曖昧的夜裡說出來,是有相當曖昧的效果的。
墨逸軒抽出帕子擦了擦嘴,活動了活動指節,笑的很燦爛,“放心,我會好好收拾你的。”
然後一抬腳,把龍衍踹了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俺爬肥來鳥~~~米那桑過年好!可過舒服了?
話說俺這年過的,吃了個肚滿腸肥舒服了,卻也累的人仰馬翻不舒服,這些天幾乎不是在家忙著待客就是在走親戚,居然,居然沒什麼時間碼字……從啥時候開始,過年變的比平時上班還忙鳥?但素筒子們放心,俺既然肥來鳥,有網鳥,更新就有保證鳥,倒是不敢做什麼必然日更多久的承諾(反正打算了是日更的),怕說了做不到被罵。= = 於是本文仍然(打算)持續日更中,就算某天沒有更新,第二天也會有,斷然不會出現三四天不更的狀況。
SO,喜歡本文支持俺滴筒子們,收藏留言吧——俺迫切需要包養……不管精神上還是**上……哦……
PS:文底留言很多,一一回復回不過來鳥,於是俺就都不回了,怕回誰不回誰不公平,但從這章發出去開始,每條必回。
此回回來看到那顆地雷異常興奮,謝謝sqhzjw君,乃素讓俺差點美瘋了的新年禮物!

搶親不?搶?不搶?
很多年以後,龍衍記起這夜,所有細節裡,就這時的記憶最深刻。他的丞相,耳邊垂著的發如何飄,深紅的衣袍如何飛舞,臉上的笑如何的讓人心動,以及,踹在他屁-股上的那一腳如何的……溫柔。
墨逸軒拍了拍腳上的灰,微笑著看著下落的他,“你不是想現麼?我就讓你現到底。”
龍衍笑的嘴角幾乎咧到耳根,拋卻所有不管不顧的小軒,有多久沒有看到了?對,就是這麼隨心所欲的,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什麼家國天下,什麼君臣之禮,全都拋到一邊,他和他,只是一起玩到大的知己,好友,情人。任何形式的玩鬧都合時宜,即便稍稍有些瘋狂。
小軒,你難道沒有發現,你踹我這一腳,當真就是覺得我煩麼?怕是有另外的原因吧。
龍衍看著將將從他身側飛過的羽箭斜斜插在房頂,他看不到的角度,如果沒有小軒那一腳,它現在應該是在他的身上?
小軒啊,你其實是從心底裡想護著我呢。
龍衍笑嘻嘻的伸出食指中指放在唇邊親吻,朝著墨逸軒揚了揚,一臉明晃晃的流氓之色,就算屁-股著地也無所謂。
墨逸軒瞧著眉毛直跳,隨手甩出一顆石子打在龍衍身上,咬著牙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不甘,“看左邊的箭啊!”龍衍才又笑眯眯的跳起來。
箭雨的方向隨著龍衍所在地點不同而改變,現下不管房間裡還是房頂上的人都很悠閒,看著龍衍獨自一個人,在朦朧的月色中騰挪,遊刃有餘,姿態翩然。
一旁樹椏上坐了一個人,白衣飄飄腰帶長長,正斂了眉眼瞧著。他隨意的靠在樹幹上,胳膊架在屈起的一隻腿上,三根手指提了個精緻的酒壺,微微笑著,看不出來是善意抑或惡意,正是這山賊窩裡的軍師,任楓琉。
他微笑著看下麵,時不時抿一口酒,披散的長髮映著紅潤的唇,瀟灑是瀟灑,卻總讓人覺得有股子難說言說的感覺。跟龍衍的瀟灑不同,有著距離感。跟墨逸軒的距離感也不同,有種善惡難辨的不清晰。也不能說彆扭,欣賞是有的,卻不大想接近,因為不知道會不會有什麼不好的後果。
他看夠了,抬了抬手止了箭雨,“這位公子倒是不錯。”
山賊兄妹齊齊抬頭一看,立即一臉喜色,“軍師!”
任楓琉微笑著揮手打了招呼,“喲,梁家兄妹。”
“軍師你看——”
任楓琉抬手止了山賊兄的話,仰脖喝了一口酒,從樹上跳下來,“這裡的事我都知道了,左右你二人不過是糾結誰來‘娶’這個男人,簡單。”他指著龍衍,“你們去問問他,比較喜歡嫁誰不就結了。”
山賊妹妹一拍手,眉開眼笑,“是呢是呢,還是軍師聰明!”她馬上跑到龍衍跟前,眼睛閃亮閃亮的,“公子你比較……喜歡誰?”
龍衍手裡的扇子‘刷’一聲打開,眼風不經意掃了掃房頂,眸裡一片溫柔,“我比較喜歡誰麼……不告訴你。”
山賊妹愣了一愣,“怎麼……這樣?”
任楓琉忽然沖著房頂的方向舉了舉酒杯,“今夜有朋自遠方來,在下不亦樂乎,朋友不妨下來共飲幾杯水酒?”
龍衍眉頭一緊,墨逸軒倒是從容的下來了,既然人發現了,就沒必要躲著了。
他亦姿態優雅,大大方方的揖手,“深夜叨擾,墨某失禮了。”
山賊妹跑過去拉著山賊兄的袖子,聲音顫抖,不知是見著了更好看的人的激動,還是想起那夜此人臉上駭人的笑和那句殺了你們哦害怕,“哥哥,這是那個人……”
山賊兄把妹妹拉到背後,“沒事,有哥在呢,搶親也不怕!”
此時早已潛到安全位置好一會兒的小黑再一次把拳頭塞到嘴裡阻止自己叫出聲來,拉了拉秦燁的袖子,“這這這——”是什麼情況?怎麼突然間新娘變成皇上了?還被這兩傻兄妹一齊看上了?被箭雨掃了連丞相都被發現了?還有呼啦啦這一院子的人,感覺都是武功不錯的……他要怎麼保護皇上?
請原諒小黑,當時天太黑,怕被發現他和秦燁沒敢跟太近,所以具體怎麼著皇上變成了新娘他們的確不知道,這會子丞相也出來了,照山賊兄妹的話,他要……搶親?
他掐了掐大腿,好像沒做夢。
丞相怎麼會想搶皇上?天天給皇上排頭吃,還會想搶親?
秦燁跟著墨影一路,自然也錯過了許多好戲,這會子更不想讓墨影煩著,眼風一寒,“你閉嘴,好好看!”
墨影兩手捂上嘴睜圓了眼睛點頭,表示自己不再出聲,秦燁滿意的笑著摸了摸他的頭,“小黑乖。”
“搶親?”任楓琉摸了摸酒壺,看墨逸軒,“你想搶親?”
墨逸軒眼睛都沒眨一下,微笑著說,“怎麼會?”
“小軒——”你好過分……龍衍幽怨的看了墨逸軒一眼,墨逸軒權當沒看到。
“那麼——”任楓琉拉長了聲音。
“我只是來送親。”墨逸軒微笑著看山賊兄妹,“確定我的人會被好好對待。”那微笑,跟那夜的一模一樣,山賊兄妹甚至出現了重聽,就覺得這人在說,要是對他不好,殺了你們哦——
沉默好半晌,任楓琉突然對山賊兄妹靜靜說了一句,“你梁家的仇,或是該報的時候了。”他指著龍衍,“在卦象上看此人是你們的貴人,本事應該是夠的,可不可信,又想不想說,就看你們自己了。”
接著他頗親昵的拉著墨逸軒朝外走,“即是送親來的,怎麼能不好酒好菜招待一番?新人的事新人自己去決定就好,我們去喝兩杯喝兩杯。”
墨逸軒微皺了眉,覺得這人有些古怪,說的話做的事都有股子說不出來的詭異,如果這個人真是傳說中山賊窩裡最本事上知天下知地無所不能的軍師,他倒真想拜會拜會了。
於是他沒反抗的就跟著走了,因為腦子裡想太多東西,幾乎忘了跟龍衍說一聲,所以自然沒看到龍衍的臉,失望的臉。
龍衍真是有些失望的。他不指望著山賊兄問是不是來搶親時墨逸軒斬釘截鐵的答是,但他那樣的拒絕,讓他心裡有種微妙的苦楚,就算真的不是,多少考慮下他的心情,他會開心很多。
尤其人才說了幾句話,他就跟人走了,他知道小軒心裡想什麼,無非是想側面探點東西,可是他難道不知道他會擔心?他就這麼走了,居然,居然都沒回頭看他一眼。
他錯了,他以為小軒是在乎他的,或者確然小軒在乎他,只是沒有他以為的那麼深罷了。
唉……
不過既然小軒都積極主動的行動了,他做為一個皇帝又怎麼能落後,於是他拍了拍臉,笑容又起,“好了,接下來,我們怎麼玩?”
“啊?”山賊兄妹大眼瞪小眼。
“你們問我喜歡誰麼,”龍衍食指搖搖,“你們兩個我現在誰也不喜歡,因為不瞭解麼。這樣,我們玩個遊戲,互相瞭解瞭解如何?瞭解完了,我就知道我喜歡誰了。”他準備借機會審問這對傻兄妹,總會問出想知道的東西。
山賊兄妹對視一眼,當然不知道龍衍的心思,只一齊點了頭,豪情萬丈道,“好!”
任楓琉把墨逸軒引到一處挺寬敞的院子,沒有假山石橋各種花卉,只乾乾淨淨的大院子,伴著樹影孤月,倒也讓人生出幾分對飲成三人的酒興。
“在下任楓琉,公子怎麼稱呼?”
“姓墨,墨逸軒。”
“好名字。”任楓琉取了兩個酒杯倒上,一杯遞給墨逸軒。
墨逸軒笑著和他碰了碰杯,一飲而盡,“彼此彼此。”
“這酒如何?”任楓琉生了一雙鳳眸,眼波流轉間,頗有幾分生動。
“今年的新酒?”墨逸軒晃著酒杯,微皺了眉,“酒很烈,入口割舌,酒香被酒味蓋的近乎於無,想來是埋在土裡的時間很短,還未和泥土融合出沉鬱的味道。不過這樣的夜喝這樣的酒倒也痛快,只是……”
“只是什麼?”任楓琉敲了石桌,細細問。
墨逸軒攏了攏袖子,微笑偏頭,“沒什麼。”
“哈哈哈——”任楓琉突然發笑,笑的無比大聲無比暢快,好像他說了什麼好笑的笑話一樣,墨逸軒稍稍有些不滿,眉梢微微挑起。
任楓琉卻擺了擺手,“墨兄千萬別介意,我這性子,是天上地上少有的怪,隨心所欲慣了,也從未顧過時宜二字,倒叫你笑話了。”
“我笑,不過是開心了,想笑。墨兄不知吧,所有人喝我的酒,都會說是好酒,不管我給他喝了什麼,他又是否是真品出來了,都會說好酒,配我這個人,只有你啊只有你,”他拍著墨逸軒的肩膀,笑彎了腰,“你方才想說這樣的酒痛快倒痛快,不太配我吧?我這人啊,向來穿春天的衣服想喝冬天的酒,穿的正經就想喝不正經的酒,穿的貴氣就想喝不貴氣的酒,哈哈哈……墨兄果然真性情,有道是知己酒中交,果然沒錯!”
墨逸軒眉梢一抖,如果他知道因為他的話有這樣的‘笑’果,他確不會說。
“你真有趣,一般人萍水相逢,不知道脾氣稟性,不應該都做謙遜的樣子禮尚往來,你虛誇誇我我虛誇誇你……哈哈哈”
墨逸軒眉梢繼續挑著,見他還沒停的意思,眸中略有不滿,“那真是抱歉了,讓你失望。”原本以為這人是個深藏不露的,莫非看錯了?
任楓琉笑了好一陣,停了。他整了整衣服,認真的說,“憑你和新房裡那個人的本事,若說不是故意落到這種境地的,我是不信的。不過沖著你方才的表現,想知道什麼,儘管問,我知不無言言無不盡。”

總之把小三鎮住了先
“任兄醉了,在下告辭,改日再聚。”
墨逸軒微笑飲下了杯中酒,起身告辭。任楓琉卻也沒留他,只目送他遠去後,哈哈大笑一陣,挑了細長的眉提著酒壺喝酒。喝了好一陣,才輕輕說一句:墨逸軒,果然跟旁的人不同。
第二日一早,任楓琉又提了酒瓶子去找墨逸軒,“墨兄,今天我可還沒喝一滴酒一點沒醉,你想知道的我都會講,是真的。”他隨意靠了墨逸軒的門,手肘支著門柱,眼神很真。
昨夜龍衍那邊很忙,墨逸軒暗地裡聯繫了下墨影秦燁安排了些事就去睡了,是以現在精神很好,心情也不錯,尤其時機也差不多了。遂從善如流的接過任楓琉的酒罈子,二人一起走入院中青石台。
晨時陽光大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氣氛正佳,墨逸軒動作安然倒了酒,顧自飲下,“任兄確是好興致,晨起便與酒相伴,不怕傷身?”
任楓琉眯了眼睛,笑的輕鬆,“小酌怡情,酒傷不傷身,端看人怎麼喝,墨兄說——是也不是?”他接了墨逸軒手裡的杯子,不知有意還是無心,分開時不小心碰到了墨逸軒的手。他未察覺般含笑緩緩飲下杯中物,拉長的聲音裡亦帶了若有似無的探索,“墨兄和昨夜的那位新人……是情人?”
“任兄很關心這個?”墨逸軒放下酒杯,微笑,“看來任兄不是想提供我些什麼,是想從我這裡得到些什麼。不過這種事,我一個人說出來也沒意思,如果任兄很關心,不如去問他?”
任楓琉著了極寬鬆的白袍,微風襲來,廣袖飄舞,有股子飄飄欲仙的味道。他拂了拂袖子,表情極淡定,動作極從容,“人與人之間的交往,不過是我予你些什麼,你予我些什麼,我即不介意真心想提供墨兄提供墨兄想知道的東西,墨兄又為何如此介懷不肯袒蕩相對?”
“墨兄昨夜未答應,亦不過是知曉我必想從你這裡得到些什麼而吊我胃口,事已至今,大家都是聰明人,打開天窗說亮話如何?”
墨逸軒微不可查的呼吸松了一松,緩緩蕩開一個笑,“好。”
聰明人說話,複雜,也簡單。大家可以繞來繞去的試探,也可以直來直去的交易。不過不管哪種做法,真正的聰明人,彼此怎麼想的,事態要如何發展,皆心知肚明。尤其這兩位僅萍水相逢,卻頭一眼開始,就看出對方想要什麼的聰明人。
任楓琉知道墨逸軒龍衍這兩位一看就知道非常人的主,不可能無故上山,這山賊兄妹沒什麼好圖的,又窮又憨,若不是有他時不時來看看,怕是小命早沒了,著實沒什麼好讓別人覬覦的。若不是圖什麼的,便是想知道什麼了。這山賊兄妹身上背的事,有心人聽了,還是不小的助益,遂他覺得根本就是可以賣的,當然,如果能換點他感興趣的東西更好。
墨逸軒對於昨夜裡自己換新人的計謀成功還是很高興的,可看著龍衍被那兄妹二人爭搶,不知怎的就有點不大舒服,也不想想太多的事費腦子,所以昨夜才沒跟任楓琉來那等試探遊戲,他知道今日還有機會,果然,人找上門了。
自己跟龍衍的事,不管兩個人約定如何,不管以後如何,都是兩個人之間的事,顯然他並不想跟第三人分享,可現下如能換些有用的東西……不,也不算換,感情這種事,是真是假不過是上嘴唇碰下嘴唇的事,誰能說的清?所以麼……
只要小心不透出他們身份,答話間多幾分似是而非的模糊便也夠了。
兩個人各自懷著心思,微笑間把酒言歡,外人看起來一副氣氛很好的樣子,這等假像,倒真真是聰明人做的出來。
龍衍經歷悲慘的一夜後,清晨精神好了些,趕來看墨逸軒時,就看到他的小軒,正和那個披著長頭髮一身白飄飄的軍師對坐品酒,笑的很開心一副知己談心的樣子。
要說這軍師性子是怪了點,可長的不錯,白袍寬大,隨風輕舞,披著頭髮喝酒的樣子,頗有一番豪爽自在的風範,跟他氣質倒也相配。可兩人這麼著對飲……龍衍臉一下黑了。
他眯著眼睛盯了一會兒,調整表情笑的開懷,信步走過去,“這清晨的酒香著實引人饞蟲的很,兩們不介意我加入?”
任楓琉說了一聲自然,又轉頭看墨逸軒的眼睛低聲詢問,“墨兄,如何?”
墨逸軒瞧著龍衍眼底的陰影,微不可察的皺了皺眉,但也未反對,只伸手指著一邊的石凳,“請。”
這一番情景,在龍衍眼裡,便是另一番模樣。
那任楓琉才見過小軒一面,就已這麼重視小軒的意見,要含笑的,深情的,看著他徵求他可不可以。
而他的小軒,像是惱他打擾了他們的對飲一樣,微不可察的皺了皺眉,極不情願的說了句請。
三個人喝酒,你若是想,便能瞧出很多異樣,比如那人看他的眼神,比如說的某句話,比如某個動作,是不是含了些旁的意思?
酒這個東西是講氣氛的,這三個人這麼一坐,你提我防你挑我擋的,慢慢的,酒意也淡了,越來越沒意思,甚至有淡淡的尷尬。
好在早在龍衍來之前任楓琉和墨逸軒就談的差不多了,他便也不多留,瀟灑起身,道了別。
他走後半晌,伴著青天朗日,龍衍同墨逸軒沉默了好半天,才說了句,“離他遠些。”便也跟著起身離開。
龍衍少有像這樣,在兩人獨處時沒有聊天逗趣,直接表達自己不高興情緒的時候。墨逸軒不知道他在為什麼惱,但覺得自己沒什麼地方惹到他,他這樣把脾氣發在他身上未免有些不仗義,甚至還強找個生硬的理由,離他遠點。
墨逸軒飲了口酒,辛辣的酒氣直接躥入喉嚨燒的脾胃火辣辣,心底冷哼一聲,他是皇上呵。
是皇上,就有各種權力,天下都是他的,他想做什麼不行?何況只是轉嫁一下自己小小的不滿?
靜靜坐了會兒,墨逸軒也離開了。
他們在這山頭呆了三日。
三日間,龍衍和山賊兄妹玩猜拳喝酒的輸了說真話的遊戲,套出不小東西,也甚懷念當年和小軒一起玩這遊戲的各種樂趣。
墨逸軒剛是由任楓琉纏著遊一下山寨下幾場棋喝幾回酒,偶爾看到山賊兄妹時也聊一聊,像個市井裡的愛八卦的平凡人一樣,跟他們講些天南海北的事,順便聊聊貪官污吏表達表達自己的悲慨。
秦燁和墨影則是分頭找到山寨裡的小山賊,一塊喝喝酒賭賭錢,分享點彼此身後的悲慘遭遇。
三天很快,尤其是大家都很忙的時候。等墨逸軒想起,才發現自那日晨間後,便未和龍衍單獨說幾句話了。回回見面時他態度還和以往一樣,可卻從未在旁邊無人時尋過他。
走到桌邊挑了挑燈芯,他明潤的眸裡蘊起波瀾,一切,隨遇而安吧。
其實龍衍並非沒有找他,實在是小軒老和那任楓琉在一塊,幾乎沒有什麼機會。尤其他看到那任楓琉就不爽,他們還老笑眯眯的你給我添個茶我幫你倒個酒。
這晚仍是一樣,他到時任楓琉剛剛從小軒房裡出來。他自是看到了小軒挑燈芯的動作,有些孤單,也想去鬧鬧他抱抱他以慰相思,可就是……不爽啊不爽。
“言公子?”任楓琉折回來,看到他打招呼。
“你不是走了?”龍衍轉著扇子玩,根本沒看他。
“在下想起好像落了東西在這,方才一想才想起沒有落。”任楓琉斜眯了眼睛,鳳眸裡勾勒出一股子風情, “言公子……是喜歡墨兄吧。”
“跟你無關。”龍衍聲音淡淡,沁著夜的涼。
“唔,言公子這話有道理,你喜歡不喜歡墨兄是跟我無關,不過……墨兄喜歡你麼?”
“喚他一句墨兄,卻喚我言公子,軍師可見外的很呐。”龍衍清清淡淡的說完,笑眯眯轉身,“這幾日不知是誰在天天說,我是這寨子的人呢?”
任楓琉眼瞳攸的一縮,眸裡似有千軍萬馬,片刻卻消的乾乾淨淨,“言公子的性子,越發令人激賞了。”
龍衍揮著扇子笑的傲然,“好說好說。夜已深,明日要下山,我便先告辭了。”
待他走後,任楓琉撫了撫額角,一片冰涼。這樣的夜,這樣寒涼的夜,他竟然生生出了汗!那言公子一派自得,姿態神情無不無理,明明正常的很,卻為何生生生出一種威信壓力,令他這般經過大風雨的人,也心生……
有多少年,他不曾這樣失態了?
很久很久,他負手哈哈大笑:有趣啊有趣——
下山時,山賊兄妹眼巴巴的瞅著龍衍,終於沒忍住,上來抱住龍衍的腿,“老大啊我們可都聽你的了,你可得早些回來啊我們會想你的好不容易碰著個有檔次的人啊……”
龍衍眉毛跳了跳,拎著他們的袖子躲開,“照約好了的,過些日子會有一位叫衣束的姑娘來找你們,三個月內,你們不許再去搶劫,老老實實呆在山上過日子。”
山賊兄一把鼻涕一把淚,“老大放心,下回娶媳婦一定不用搶的,搶來好看的都留給老大當媳婦!”
龍衍踢飛山賊兄,偷偷瞧了瞧墨逸軒,還好,人沒聽到。哪知山賊妹爬過來,哭花了臉上的妝,一坨黑一坨紅的可噁心,龍衍想躲沒躲過,“老大啊,你可要早點回來,我一定好好學打扮下回可要娶我啊……”
這廂熱熱鬧鬧,那方風輕雲淡。任楓琉折了根柳枝放在墨逸軒手上,微笑的樣子有別樣的灑脫和篤定,“墨兄,我們很快會再見面。”映著青天白日淡淡風,倒也應景的很。
龍衍瞧著不高興,拽了墨逸軒的手就開走,邊走邊喊,“把路上機關先給撤了啊——”
眼風掃過身邊人俊秀的明潤的眸墨黑的發,心中微酸,深歎了口氣,真是……不省心。

作者有話要說:話說**小受一抽三天,簡直無敵了~~別人大姨媽一月一次,丫一個月無數次,這次還玩血崩~~~各種猜想,是**小受被臨幸的累過頭伺服器終於受不了鳥,還是某駭客因愛生恨情人節報復?可憐俺們**的技術人員……辛苦了……

當英俊皇上遭遇美貌賣身葬父女
山風幽幽,十月底的江南,水氣氤氳中,蘊著一種說不出的魅力,倒讓人心情極好。
偏生現下氣氛不應景的很,龍衍身後跟著墨影,墨逸軒身後跟著秦燁,卻是一路沉默。
說起來在山上幾日,大家都分頭忙著,彼此間應該有諸多心得和消息未來得及交流,現下剛剛是好機會……
可是有些時候,莫名的情緒就是來的這麼奇怪,明明知道現下應該顧著正事,也不應該為了芝麻大點的事如此介懷,可就是……不想理那個人。
“墨……呃不,公子——”
墨逸軒一路走,越走越有些心煩氣躁,這種以往少有造訪的情緒讓他很有些不知所措,遂秦燁笑嘻嘻跟他搭話時,他也盡可能的轉移注意力,跟他聊了起來,緩緩的,竟也覺得有趣。
秦燁這孩子年紀並不大,一看就知道是有錢人家的孩子,性子稍有些嬌縱蠻橫,還很有些年輕人的魯莽衝動,可若真想花心思喜歡人時,確也帶了幾分少年的純真和稚氣,很是可愛。不帶一點塵世的煩亂紛擾,沒有任何的勾心鬥角,一路聊來,非常舒服。
墨影瞧著一雙圓圓的眼睛眨眨一副我也好想加入的樣子,可秦燁一個眼色甩過來,他鬱悶的耷拉了頭,認命的去‘討好’他的皇上,順便幫著能把皇上帶遠點,“皇……啊不公子你看看,那邊那棵樹好好看——”
龍衍不知那灰常一般的樹有什麼好看,但秦燁和墨影的小動作自然卻是瞞不過他眼睛的,他老早就知道這兩孩子有什麼小九九,是以非常不滿小黑胳膊肘往外拐的作為。尤其小軒明明一副不大開心的樣子,肯定是想什麼辦法跟他和好調解氣氛呢,結果那小子一說話,小軒就笑了!而且居然忘了他!
從那怪臭美的軍師積累下的暗火燒的他難受好久不說,窩裡反這種事居然也造訪了他。
龍衍挑了眉,不滿的瞅著秦燁,正逢秦燁看過來,投以得意又挑釁的一個眼神。
龍衍突然笑了。他覺得他有必要讓這些小毛孩知道,不管什麼手段,在他和小軒面前是沒有用的。小軒並非不喜歡他,只是不想承認。所以當繁花落盡時,小軒仍然是他的。
記得以往翻各類野史時,情愛這種事都是說不清的,但有一個欲擒故縱的招數很有用。就是說,你要讓你喜歡的人知道你喜歡他,各類攻勢過後如若那人還未打開心扉,便可用此招。你可作心如死灰狀不再糾纏喜歡的人,不再處處纏著他照顧他關心他,甚至當他不存在,一段時日過後,那人便會感觸良多。
習慣了有你的日子,才知道你的好,沒有你的日子,居然天地失色無法一人自處,於是必會要死要活的找你回來,於是情投意和於是山盟海誓於是洞房花燭……
這是個非常有道理且經各種前人鑒定非常有效果的招數。
龍衍決定用此招。
他相信以往的死纏爛打已經足夠給小軒留下‘美好’的回憶,小軒答應跟他試試就證明他很快要打開心扉,就差臨門一腳。為了讓他的愛情更加的燦爛更加美好,龍衍決定這臨門一腳要用欲擒故縱來完成。
他甚至已經開始想像,注意到不能沒有他以後,小軒在瓢潑大雨裡在漫天飛雪時深情尋他,尋到後流著淚相擁說著生死不離的情話,然後主動送上紅唇,接著**極盡纏綿……
他的愛情,必將風雲變色鬼哭神嚎感動天地……
“公子?做什麼笑的這麼……”耳邊傳來墨影小心翼翼的聲音,龍衍才知道自己居然笑出了聲,想也知道那笑聲有點……那啥。他假咳兩聲,正色道,“沒什麼,繼續趕路罷。”
雖然要控制自己的**很是有些難,但一想到以後的甜蜜,龍衍還是很開心的,所有的不快,也已煙消雲散。
和秦燁聊天的墨逸軒,在第五次聽到他口中的楊光道和左亦的名字後,眉頭稍皺,“楊光道和左亦,一個人們口中的清官,一個貪官,接近的職務,總在一個事件中出現,並得到如此評價,有意思……”
“是啊是啊我也覺得很有意思,這兩個並不是江南道上最大的官,可名聲這麼大,有趣的緊。”秦燁又像是想起了什麼,眼睛亮亮的,“對了,那山上的機關陣圖聽說都是那位怪軍師設的,那軍師很有才啊!走時聽說他也要下山了,倒不知道去哪兒,可他說了很快會再見,沒准真就快見了呢!他可是個會卜卦的。”
墨逸軒輕笑,“別人的事,無需過於在意。”
秦燁抓了抓頭,嘿嘿笑,“不過我覺得,還是公子你厲害些,不知道為什麼,嘿嘿……”
他低著頭沒看路,不小心就撞到了墨逸軒背上,原是墨逸軒停了下來。墨逸軒停了下來,是因為走在前面的龍衍停了下來。
而龍衍停下來,是因為看到街邊有賣身葬父的。
但凡在外頭經常走動的,大抵都見過這等情形。有小孩子或少女或少婦,頭上插了根稻草跪在地上,面前擺了一張白紙,上書大字賣身葬父,若紙還有盈餘,便又以小字寫上,為何要賣身以及賣身後可以接受何樣對待。
基本上是什麼都可以的,走投無路只能賣身的,大抵都有接受人間杯具的心理準備。
以前在外面晃時,這種事龍衍也是見過不少的,雖然他是皇上,卻也不可能一口氣解決天下所有不平事,所以他也並不是真的為國為民負責到什麼程度一見著就肯定幫,但是這回停下,卻是真的想幫。
這姑娘葬的父,不是親生的父親,而是公公。說是新婚一年的丈夫意外修運河的時候死了,公公身體不好受不了這打擊聽到消息後就病了,病了一個月就這麼去了。
姑娘像是本地人,周圍一圈人皆歎其可憐,孝順,自己的男人在外,一心一意照顧公公,這下沒了依靠,還願意賣身來送公公走,真真心好。沒有男人在身邊,只有一個老公公的新婚女子,生活起來多有不易,可這姑娘卻是極溫柔堅韌,樂於助人也極守婦道,從不跟別的男人曖昧,是個風評很好的女子。
也有好心人說大家湊點銀兩給她全當幫忙不需要賣身,可姑娘卻不接受說欠了這樣的情不知道如何還,多番推辭。大家覺得此後她一個女人家生活多有不易,倒不如真的遇到一個好心人買下了,也算有個依靠。
姑娘生的不錯,大約十**歲的年紀,白白淨淨清清秀秀的,柔柔傷心的樣子,著實引人疼惜的緊,更是引來一片唏噓。
而不管什麼地方,大抵都是有地頭蛇的。這地頭蛇,大抵都是強橫霸道,喜歡美人兒的。這等賣身葬父模樣生的好又年輕的女人,大抵是要被盯上的。旁邊的人再有心相救,也是大抵是迫于地頭蛇積威不敢動的。
龍衍一行就是碰到了這狗血的一幕。
在一臉橫肉的猥瑣地頭蛇去捏姑娘圓潤漂亮的小下巴時,龍衍手上的扇子就甩了出去,將將打在地頭蛇的手腕上,也不知道他使了幾成的力,那地頭蛇‘嗷’的吼出一聲,憤憤瞪著他,“你是誰?敢管老子的好事?”
龍衍使的巧力,那扇子打了地頭蛇的手腕後,自己飛了回來,他瀟灑握住扇柄,‘刷’一聲打開,轉身的姿勢很是翩翩,微風拂過襯的他越發豐神俊秀。
他走上前瞧了瞧那女人,“這位姑娘生的可好看,願跟著我麼?”一邊說還一邊笑眯眯的沖她直瞎眼。
他這番話這番舉止頗有點輕浮的意思,說起來跟那地頭蛇倒也差不了多少,可是偏偏,很讓人受用。那女人抬頭看著他,臉上泛出淡淡的粉,不知怎麼的就覺得這個人可信,就點了頭。
那地頭蛇還在一邊嚎,“我李三李大爺的話你敢不答,要不要命了?”
墨逸軒在一邊冷眼瞧著,倒也不覺得龍衍做的不對,就是心裡頭有點不舒服。
不是那姑娘長的太過溫婉可人疼,不是那陣風吹的龍衍英氣十足太過耀眼,不是龍衍看著那姑娘眨眼的樣子他都有很長時間沒看著了……
就是今天這風吹的,著實令人不舒服。
還有這李三,長的忒醜了。
那一臉的橫肉帶滿臉的麻子……
是以李三見嚎了半日人卻壓根沒想理深覺受了侮辱拿了刀就砍過來時,墨逸軒抖了手,不知從哪拿出來的銀色鞭子一揮,就纏住了李三的手腕。
他輕輕一甩,把人甩倒在地。
可憐李三那手腕,本來長的挺結實,被龍衍扇子那一敲,就疼的腫了起來,這下被墨逸軒的銀鞭纏住,連帶著近兩百斤的體重那麼一甩,終於受不住的,發出一聲脆響,折了。
李三慘叫出聲,偏墨逸軒心情不爽的很,看他那麼醜的臉已經更不爽了,他居然還要叫,於是眯了眼睛涼涼警告,“再叫的話,殺了你哦。”
李三‘嗷’的很痛苦,他身後的跟班看的也很痛苦,張大了嘴巴面面相覷了一會兒,深覺今天這事有點懸忽,不如先遁了,從長計議的好。
龍衍自始至終都沒看那李三一眼,看著人姑娘點了頭後,就把人扶起來,“那麼,我們走吧。”
都說幫人幫到底,還是有始有終的好,再說萬一那李三再尋回來怎麼辦?是以龍衍幫著那姑娘把公公的後事給料理了,然後給了她一袋子銀子,讓她自己決定看是去投奔親戚還是自己尋個地做個小生意,那些銀兩足夠她生活很長一段時間了。
可有很多事情,你料不到開頭,便也料不到那結局。
龍衍沒料到,他會遇到賣身葬父的姑娘,那姑娘長的還不錯。自然也不會料到,那姑娘溫婉卻堅定的有點死心眼,稱用了他的銀子就是他的人了,自然得幫他做事,死活不肯離開,非要做他的丫環。若是他不讓,她不能把葬公公的銀子還他,只得自行了斷,還了這條命給他。
龍衍哭笑不得,我要你一條命有何用?
偏那姑娘像是吃了稱砣死了心,非要一條道走到黑,要麼讓她跟著,做牛做馬做什麼都可以;要麼,她就自行了斷。
龍衍很頭疼,墨逸軒很淡定。
他看了半晌,涼涼開口發話,“不就是多一個漂亮姑娘同行麼,有什麼煩惱?自此有人噓寒問暖紅袖添香,豈不是人間美事?”說完冷冷笑著朝前走了。
龍衍本來歎息一聲想著再想方法送這死心眼姑娘走,可偏頭一看到小軒這勁頭——扇子柄敲著手心,他又笑開了。
這寒涼的語氣,這寒涼的表情,莫不是——吃醋了?
那麼,這姑娘留下來,也還是有用麼……

當小三如此完美如此賢良
這姑娘名叫蘇小詩,忒勤快。
龍衍身邊帶了個墨影,墨逸軒身邊帶了個秦燁,墨影不說,那是正經經過皇家影衛隊調教的,雖然腦子有點白,辦起事來是一點也不含糊,衣食住行樣樣收拾的妥妥兒的。那秦燁雖然看出來出身富人家是個沒吃過苦的,可人少年心志,堅韌肯學,臨行前是被衣束好好調-教過的,比起墨影來一點也不算差。
可偏偏,兩個少年方剛的男孩子,比不過一個溫良柔軟的女兒家。
這蘇小詩一來,基本上把兩個人的活全包了,一個人做下來綽綽有餘不說,旁的墨影秦燁二人想不到的地方,她也能面面俱到,忒貼心。
比如說,什麼時候暖點換個料子薄的什麼時候涼點加件保暖的,什麼樣的夜太潮濕易生汗什麼樣的夜後半夜一準得寒晚上要鋪什麼樣的被子;晨起漱口的茶裡頭要泡什麼葉子,泡多少,水溫怎麼樣算著合適;早中晚各吃什麼樣的飯食更養生更合胃口;小點什麼時候上誰喜歡什麼口味;墨公子大約什麼時候要看書得準備什麼樣茶點熏香;言公子什麼時候會想揮揮筆墨繪個丹青這墨要磨成什麼樣子,鎮紙怎麼放最舒服;甚至什麼時候兩位公子會想下回棋喚人時,她早已端了棋盤吟吟笑著候在一邊了。
好些事情,除了想不想得到,還得有眼色。
聰明的姑娘,知道觀察身邊人的習慣,三五天內了然於心,繼爾把所有的事做的潤物細無聲,做的的讓人極舒爽。
這蘇小詩,不但心細眼力好,還有一條最讓人滿意的,她不多話。
她不邀功,不顯眼,處處低調著準備公子們可能需要的一切,甚至照顧到墨影秦燁,卻不顯山不露水,不管什麼時候你看她,都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樣,除非必要,基本不說話,就默默做自己的事,賢慧的讓人挑不出一點不好。
墨逸軒也挑不出不好來。
他本以為這姑娘一定要跟著龍衍,大好年華的女兒家,碰到一個仗義豐神的英雄來救,不生出點旁的心思也難。可人竟沒半點非分之想的樣子,真就是做著丫環的事,面面俱到的服侍他們,倒顯得他小人之心了。
他這幾天竟歎氣了,可心底那點不舒服卻總也化不開。
不是那蘇小詩對龍衍更體貼,不是龍衍看那姑娘越發欣賞點頭,就是……這天氣,委實悶人的很。不出太陽也不下個雨,整日陰沉沉。
正想著,龍衍又喚了他,“小軒,你來嘗嘗小詩做的水晶糕,很好吃。”
墨逸軒放下手中的書卷走過去,拈一塊放進嘴裡,入口則化芳香沁舌,果然好手藝。東西好吃,卻並非到了極致。墨逸軒身為丞相,好吃的東西不知道嘗過多少,所以這糕點,要真求極致,確然還差了點。
當然,讓一個民間小姑娘跟宮裡滿天下搜羅到的天才禦廚比,確實不厚道了點,但細細想一想,這小姑娘這些日子費盡心思勞心勞力,努力的緊。如此努力向上的孩子,值得他們的誇獎,也應該有著更為遠大的目標。
這麼一想,墨逸軒覺得,點明了她不足尚可發展的空間,她應該會很高興才是,於是他輕點了頭,微笑著給意見,“的確很好吃,不過如果能把糖換成蜂蜜,會有更好的口感。”至於說出來會不會讓旁的人多想,他就不知道了。
蘇小詩仍淺淺笑著,唇邊的梨渦甜美的很,福了福身,“謝墨公子指點,下回小詩一定照著做做看。”
龍衍眯了一雙眼,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扇子掩了半張臉,笑的意味深長。
四人一行變成五人一行,僅僅多了一個人,卻像是多了許多,氣氛變的很微妙。以往總是吵吵嚷嚷的秦燁墨影不再吵了,秦燁一得空就找墨逸軒聊天,墨逸軒淡淡笑著應對,基本不看龍衍一眼。
龍衍身邊跟著蘇小詩,這姑娘雖不愛說話,時而端茶倒水,時而磨墨焚香,時而添衣侍立,總之一轉身,總能看到她的影子,還有甜甜的梨渦淡淡的笑。龍衍知道大家都看著,不過這小詩看起來像個懂事的,沒有想巴著他不放的意思,遂也甚心安理得的順其自然了,繼續他的‘欲擒故縱’。
唯一苦惱的是墨影,他不明白突然間怎麼了,大家全變了一個樣子。秦燁不讓他來幫著引開皇上了,因為皇上根本不會再去纏著丞相千方百計的招惹,而且整天對著那個蘇小詩根本不用他引開。丞相也沒再看皇上一眼,像是剛剛好同路的陌生人。秦燁也不理他跟他解釋這是什麼了,都去陪丞相了……
那麼有沒有誰可不可以好心告訴他,這到底……出什麼事了?
又是月上朦朧時,龍衍找墨逸軒說想下盤棋,墨逸軒微笑著答應,剛想喚秦燁拿棋盤,蘇小詩就托了棋盤緩緩走來,將棋子棋盤放在石桌。
檀木的棋盤,黑白分明的子,和著女兒家柔膩潤澤的手腕,看的人有些眼熱。龍衍適時看了蘇小詩一眼,蘇小詩微微笑著福了福,墨逸軒心裡那種莫名的不舒服更甚,透著一股子煩躁。
蘇小詩走了片刻,墨逸軒的第三顆子還沒落下時,她又回來了,端了兩個茶碗。
龍衍轉著手中的扇子,“小軒你嘗嘗,上好的君山銀針,我讓小詩照著我說的法子去泡,你喝喝看可是你一直喜歡的味道?”
墨逸軒捧了茶,一揭開茶杯蓋,一股淡香和著氤氳的白氣撲面而來,那等舒爽愉悅,那瞬間的放鬆和享受,果然是他最愛的味道。
可是——
他嘗了一口微皺了眉,還沒說話時,龍衍細長的眸子微眯,“唔,有什麼不滿意的,說與小詩聽,我讓她去再泡就是。”
蘇小詩適時行禮,大大方方沒半點不情願的說,“小詩不懂茶,如若墨公子肯指點,小詩感激不盡,必將更努力,泡出公子喜歡喝的茶。”
茶的芳香入了口就變了味,淡淡的澀順著舌尖就爬進了五臟六腑。
第一次,墨逸軒把最愛的茶喝出了最苦的味道。
也是第一次,和龍衍一起的時候,他像個外人。
龍衍像是在自己的地盤上款待他這個客人,生怕招待不周,所有事務讓最親近的下屬來做,務必讓他賓至如歸。
茶在肚子裡轉了三轉,他什麼也不想說了。苦澀笑了下,放下茶盞,他說,“茶泡的不錯,小詩姑娘手很巧。”
蘇小詩道了謝,極有眼色的下去,待兩位公子下棋。
一直以來,和龍衍下棋是很愉悅的,不管是兩個人針鋒相對時故意殺的轟轟烈烈還是,還是兩人不想費腦子一起想辦法對付旁的事時隨手拈來。仿佛跟這個人下棋只為安心,不為輸贏。
棋,是讓他們的清靜地,靜諡又和諧,最生對方的氣和有事不能順利解決最拿不定主意時,他們都會下,而且,他們賭了這麼久幾乎賭遍了所有的東西,卻從未賭過棋的輸贏。
像是一個根本不用說的,大家心知肚明,心照不宣的約定。
可今日,墨逸軒卻覺得,這棋,成了龍衍試探他的工具。
這樣兜兜轉轉,暗藏殺機,擺明瞭想贏卻纏的他死緊的下法……
墨逸軒修長的手指夾了顆棋子,沒急著下,端端靠在唇邊。黑色的棋子映著墨色的眸,白皙的手指襯著紅潤的唇……
他輕笑一聲,“龍衍,你這樣,有意思麼?”
龍衍‘刷’一聲打開扇子,“你不是我,怎麼知道有沒有意思?”
墨逸軒眸光一緊,收了笑,手上動作十分迅速的搶了扇子過來,“這是我的扇子罷,借你用了那麼久,也該還回來了。”
“小氣。”龍衍緊緊盯著墨逸軒的眼睛,不放過他臉上的任何一個表情,“小軒,你為何,心情不佳?嗯?”
墨逸軒偏頭遠目那遮了月的雲,“大約近來睡眠有些不好。”
“小詩識得一些安神的藥草,我讓她今夜在你房間點了,助你入眠如何?”
“不用了!”說完墨逸軒才發覺話的快了點乾脆了點,有些不禮貌也有些尖刻,才緩緩笑開,“我的意思是,你的小詩和你一直都很忙的樣子,我這裡便不用費心了。”
龍衍敲了敲桌子,眸底一片了然笑意,“小軒,你不誠實。”
看著龍衍的表情,墨逸軒突然有些狼狽,起身欲走,“與你無關。”
走了兩步他覺得不對,與輸贏無關,只覺自己失了方寸有些丟人,於是停住,緩緩轉了身,月下微笑的樣子靜靜的,極真誠,也極動人,“這蘇小詩,我瞧著甚是不錯,不如你收了吧,回頭宮裡荔枝也有個伴。”說完轉了身就走了,步子很穩重,很從容,就是……力度大了點。
龍衍瞧著他的背影,哈哈大笑。小軒啊小軒,現下可明白自己心意了?
來吧來吧……我等著你……只要你說喜歡……偉大英明的欲擒故縱啊……
這夜偉大英明的皇帝陛下守著朦朧月色笑了半夜,得瑟的不行,墨影蹲在一邊這個擔心,心說皇上該不會是得了什麼奇怪的病吧……

作者有話要說:**小受一抽三天,俺說一句丫血崩了,結果……今天俺血崩了……悲摧的……
虐虐更健康
都說否極泰來泰極否來,一個人的壞運氣到了頭,就是有好運氣的時候,好運氣到了頭,壞運氣就來了。一句禍兮福之所倚,福之禍兮所伏,古人所說,忒有道理。
幾天後,龍衍的欲擒故縱,在差不多發揮出最大功效時,在龍衍心疼墨逸軒準備收網的時候,有不速之客至。
怪軍師任楓琉來了。
他來的時候,龍衍正邀了墨逸軒下棋。
那夜出乎意料的晴,一彎鉤月映在半空,墨藍的天空伴著晶瑩閃耀的星子,前所未見的清朗明潤。蘇小詩果然是個體貼的人,這夜休息時包下了客棧後面的一個獨立小院子,院裡站著一株老銀杏,夜風一起,吹落一地金黃。
龍衍就在這遍地銀杏葉的夜,邀了墨逸軒,一方小小的棋盤,二人對坐。他想,這夜這樣的美,時間也差不多了,他要讓小軒知道他的心,他的情。他們,不管世事如何,將來總歸是要在一處的。
龍衍眯著眼睛懶洋洋的笑,手肘支在膝上手玩著白玉的扇墜,輕飄飄落了第一子。
他的眸裡倒著他的倒影,表情柔軟而甜蜜,“小軒,你可曾,喜歡一個人?”
像是風吟的聲音,夾了纏綿繾綣的溫柔,夾了萬千柔情的馥鬱,伴著輕風落到耳畔。
墨逸軒心中一痛,覺得突然間自己的天地出現一個碎痕,從此天塌地陷。
他很懷念以往的龍衍,可抬眼看過去,人還是那人,心卻已不是那心。
你看這漫天金黃的銀杏葉,它們到了時節,不管有多美,都要落下。鼻間那一縷淡淡的苦香,像是茶香,又像是龍衍身上的味道。
如今,他終於問出這句話了。
這便是,真真喜歡上那蘇小詩了吧。
說這話是煩惱小詩民婦身份,想讓他幫著想辦法?想不到日前的氣話,今已成真,墨逸軒心中像是打翻了調味的罎子,酸甜苦辣鹹,說不清什麼滋味。
他這幾天總是想,一個人的喜歡,到底是真是假,即便是真,又能留的多久。他以前從不懷疑龍衍對他的情,不管有幾分,總還是有的。可他一直避著躲著,任他那般癡纏也沒敢接受。
而人總歸是會累的,龍衍累了,倦了,這份念想終也落不到實處,於是放棄了。偏就這時,有這樣一個溫柔解人的姑娘來了。她像一朵極溫柔的解語花,時時處處著緊著他,務必讓他過的舒適。
換了他,是萬萬不可能的。他可幫他處理這家國大事,幫他平國務定邊關,卻始終不可能像姑娘家這麼細心的照顧他。所以,他喜歡上她,也是無可厚非的。
以前那般躲避,無非也是一個家國天下,一個世理倫常,他盼著他不要再喜歡他,可現下明白他不再喜歡他了,他卻為什麼,為什麼這般難受?
蘇小詩他調查過了,確是個身世清白的姑娘,善良,心細,又極有眼色,尤其,她喜歡龍衍。都說女兒心海底針,可若真仔細了看,再怎麼掩飾,也是躲不過的。她細細給龍衍鋪床,泡茶,磨墨的樣子,含了百分百的真心,女兒家的嬌羞和激動,見了心上人不敢露出來,可沒人的時候,那紅的臉含了笑意的眸輕快的腳步……
如此……正好。
龍衍喜歡小詩不再癡纏他,他們之間便只有國事公務,不會再有任何的綺思打擾,正好。
於是他亦落了一顆子,榧木的棋盤發出清碎悠長的聲音,像一顆石子投入湖水。而水面蕩出的漣漪極美麗,石子卻見不著了。墨逸軒的心像沉到湖底那顆石子,被水沁的冰涼,逼著聲音儘量舒爽卻不知不覺帶了些許顫抖,“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
龍衍一根食指拎著扇墜的繫繩,任它在月下搖晃,“像水吧。”
“像水,或者茶,清清淡淡的。沒什麼特別,不濃厚也不激烈,當渴了累了,才生出的意識,原來沒有他不行。我自以為我身為一國之君,想要什麼就有什麼,想做什麼就能成功,很少去關心旁的事,可他,是個例外。自從我有意識起,就習慣了他的存在,可有一天,當回過身時沒有看到他,突然間心煩意亂,很想很想看到他,然後真的就自己跑出來,去尋他。從那往後,不管他在幹什麼,只要看著他,我便覺得內心歡喜,十分的滿足,我想,這便是喜歡吧。”
“喜歡了,好些東西便也不再滿足了,我便想能時時與他一處,處處和他一起,最好吃飯睡覺都在一起,這一輩子都不分開。心裡有了這些念想,便有些癡狂了。”
他說的,自然是墨逸軒。這麼些年的相處下來,真的就像杯茶,清清淡淡的,細水長流一路走來,因為認識太久,那些少年壯志被磨成了繞指柔,最渴望的,竟不是肢體相纏的激烈,而是相依相伴的永遠。一輩子那麼長,如果能一起走下去直至生命完結,該有多美。
當然,肢體相纏也是很想很想的……
龍衍的臉沐在月色下,笑容淺淺,眉目深深,細長的眼睛定定看著墨逸軒,像是有魔力般,讓人不得不相信,他的深情,刻骨銘心的深情。
墨逸軒相信,但他真的很難受,因這份深情,不是對著自己。
像茶水般清淡的感情,果然是那蘇小詩。
從來沒有一刻像現在,當龍衍嘴裡說出喜歡二字時,他希望是對著自己。但對比從前,龍衍對他,絕非清清淡淡的水,那樣的耍賴糾纏,那樣恬不知恥的玩笑動作……身為國君,以往不關心旁的事,習慣後轉身突然看不到人就開始找……
墨逸軒想起昨日龍衍喚墨影去找小詩,眉心緊皺的神情。
滿心的歡喜……想時時處處與她一起……吃飯睡覺……癡狂……
除了蘇小詩再沒旁的人……
這才幾天的工夫……情愛果然是沒有道理的。
“小軒——該你了——”
耳邊傳來提醒的聲音,墨逸軒才發現自己走了神。堪堪拈起一顆子放到棋盤,眸子抖然一緊,自己的棋根本沒落到想落的地方想收回來,“我不是想下這裡……”可對奕一道,向來是落子無悔的,他眸光一冷,訕訕收回手,“到你了。”
許是心思一下太亂沒注意太多,袖子居然拂到了棋笥,嘩啦一聲,白色的棋子跳躍而出,灑了一棋盤並一地。
墨逸軒閉了閉眸,歎息一聲。
何曾有過這種時候,認真想做好一切卻又把一切搞砸。
龍衍幫著他拾棋子,修長的指節泛著月的冷光,墨逸軒心下又是一緊。這雙手,自小詩出現的那日起,再不會纏上他,。那樣溫厚的觸感,再不像往日那般,讓他心煩氣躁……
甚好……
“你怎麼了?”龍衍察覺到墨逸軒的情緒變化,開始反思今夜雖美,但人如果心緒不好,他的表白也不會有大效果,不然還是往後推一天再深情表白,這晚繼續欲擒故縱好了。反正只要小軒心情不錯,景啊物啊什麼的都是那浮雲。但他絕沒想到,所有的所有,僅僅因為他口的‘他’,被墨逸軒聽成了‘她’
墨逸軒推開龍衍欲攙他的手,“沒什麼。”
龍衍心下其實是想扶的,他甚至想把人揉在懷裡好好問到底怎麼了,有什麼煩心事,誰惹著他了,他一定把那人砍個萬兒八千刀的。可再一想,他現今仍在欲擒故縱,書上說這一招用了千萬是不能心軟的,不然就功虧一簣了。努力到現在,龍衍自是不喜歡做無用功,甚至被丞相狠狠收拾一頓的,於是故意忽略心裡的想往,嚴肅著表情,收回了手。
而那只手當真不帶一絲猶豫離開,墨逸軒的心像被什麼硬物刺了一下,狠狠的痛。
“小軒?”
“沒事。”墨逸軒微揚了頭,墨黑的眸映著明亮的月色,竟是一絲光亮也無,“我堂堂一國丞相,能有什麼事?”
任楓琉便是這個時候來的。
他一路分花拂柳,踏著月色而來,臉上融融笑意一派瀟灑自得,“我竟不知,墨兄乃是當朝丞相。”
墨逸軒二十餘年從未曾如此內心難受過,現下任楓琉來了他能轉移這種不適,自然滿心歡喜,他甚至還上前迎了幾步,臉上的笑半是解脫半是歡喜,“任兄怎麼來了?”
“只是經過此地聽說你們在此便來看看,卻不知,一直欣賞的,竟是丞相大人。聽聞丞相近來要到江南來,居然被我碰到了。”他一邊笑吟吟的拉著墨逸軒說話,一邊意味深深的掃了龍衍兩眼,“有幸見到丞相大人,草民還是要跪拜一下吧。”
墨逸軒忙扶住他,“不用不用,我即微服,便不需拘禮。”他有些後悔說了那些氣話,平日在外面他們為了不暴露身份說話都極小心,尤其是在客棧這種地方,可怎麼就因為一時生氣他就……
現在最重要是探探任楓琉口風,他到底在這聽了多久,知不知道龍衍身份。於是馬上拉著任楓琉就要走,“難得有緣相見,任兄我們來喝一杯罷。”
而任楓琉那幾個若有深意的眼神,還有小軒這種急於要走的姿態,大大刺了龍衍的眼。
本來這軍師突然出現又突然走的這麼近就有問題了,他三番兩次告訴小軒要他不要走太近不要走太近他非不聽,結果一看到人,還這麼急切的要跟人喝酒,甚至又是看都不看他一眼。
莫非——
龍衍眯了眼睛,渾身散著一股涼意,小軒看上這個人了?他絕不允許這種可能的出現!
“等等——”他拉長了調調,聲音頗有些尖刻,“你方才還跟我在下棋,這下見著別人就走,卻叫我如何自處?”
墨逸軒身子僵了一僵,轉回身子看著龍衍,覺得他並非想不到各中種種,這種小孩子般的行為實在有失禮儀,遂出口的話便帶了幾分涼薄,“請言公子再找他人。”轉身欲走。
龍衍想他這番只是提醒小軒小心,為何他卻如此形容?這等嫌棄又冷冰冰?他覺得他是出於什麼心思?再看一眼兩人甚親密的姿態,龍衍心裡有火,一腳踹開方桌,棋盤棋子落了一地,好大響聲。
墨逸軒也很生氣,不過他並沒有回頭,只淡淡說了四個字,“不可理喻。”繼續和任楓琉往外走。
龍衍看著任楓琉眯了眼睛笑的極得意的模樣,還有墨逸軒留不住的腳步,不願不舍不忍不能各種情緒齊齊上了腦,鬼始神差的說了一句,“你若走,便別再回來。”
墨逸軒腳步頓住,半晌,悠然轉身,看著他,竟勾出一抹笑,“好,我便不再回來。接下來我去查我的案,你去做你的事,我們井水不範河水罷。”
說完轉身往外走,看著天邊彎月殘星,想起今夜種種,心下的痛楚絲絲環繞,有銀杏葉堪堪落在肩頭,他停了步子輕輕拿下,瑩白的指映著金黃的葉,風中送出的聲音似歎息,“龍衍,若我不識的你,該多好。”
若我不識的你……
若我不識的你……
那時,他尚不識得情滋味,不懂得辨別真愛自己的人,說真話說假話是什麼樣的眼神,不知道龍衍對他的情,深到何等地步,只知道自己不痛快,便想說些話來讓自己痛快些。
他不知一切,轉身的瀟灑,卻並不知,這句話,留給龍衍怎麼樣的痛,而這一別,竟是差一點的人鬼殊途。

傷情,各種醉酒各種春-夢
微風輕拂,金黃的銀杏葉隨風飄舞,燦爛至極,漫天星子眨眼,一地的月光如水,絕美的畫面。
而墨影躲在院門後,看著這極美的畫面裡靜靜站著著龍衍,不知道該不該上去提醒,他已經站在那裡整整一個時辰了。
如果秦燁在也好,好歹有人能給他出個主意。可半個時辰前,秦燁收拾了包袱過來跟他說,他和丞相要走了,讓他好好保護皇上,自己也多多保重。
他想問問是怎麼了,丞相怎麼不跟著皇上了,可秦燁一副很忙的樣子,他沒問著。於是現在,沒主意了。
是吵架了嗎……
有清脆的聲音傳來,像是茶杯的碎片交錯的聲音,伴隨著龍衍淡淡喚,“墨影。”
幽涼的聲音躥入耳朵,墨影快速走過去單膝跪倒,“公子。”他心裡有些不安,以往皇上心裡再怎麼不舒服,也都是調侃的叫他小黑,從來,從來沒有心情不好到,正正經經叫他一聲墨影。
“山賊那裡查到的事,可有告訴墨相?”
“回公子,山上屬下和秦燁一直一起行動,下山前就一五一十報告過了。公子那裡探得的消息,屬下也按您的吩咐這些日子悉數透露給了秦燁,並確定秦燁已說給墨相知曉。”
“這便好。”幽幽月色下龍衍的身影有些孤寂,聲音也像是含了前所未有的失落,頗有點滄桑,“去給我拿點酒來吧。”
墨影不敢不聽命令,可又覺得有哪不對,繼續跪著也不是,起來也不是,很是有些躊躇。
“怎麼,連你都不聽話了?”
“不是!屬下只是想夜已深,主子或該休息……”
龍衍舉高手,有白色的粉末隨風落下,襯著金黃的銀杏葉和如水的月色,竟有些妖異的美麗。方才的茶杯,當真一不小心捏碎了,直到墨影走,才想起原來自己終是沒沉得住氣。
他緩緩轉身,淡色的瞳眸呈了如水的月光,如同夜裡冰冷的湖面,一國之君的雍容和沉穩,竟不一減一分,“墨相跟我們分開走,接下來,他去查運河案,我們去查那跟羽箭案有關的宮女……”不知又想到了什麼,龍衍的聲音有些飄乎,“小黑啊,這一路,該寂寞了。”
好半晌,見墨影還未動,他偏了頭,臉上竟浮出淺淺笑意,俊朗豐神一如往昔, “還愣著做什麼,去給我拿酒。如此大好月色,豈可辜負?”
墨影覺得有些奇怪,照他看,皇上是極喜歡和丞相一路的,丞相睿智又穩重,好些事都很有辦法,如果要走,皇上該不高興才是。可是現在……他偷偷打量龍衍,竟沒有什麼不高興的意思……
不過這好些事任他想也是想不通的,他只得乖乖的去拿酒,順便去喚了小詩姑娘。雖然他和小詩不太熟,但已經查清她身家清白,真有什麼擔心有他看著就是了。這小詩雖然也肯定不會明白這個中緣由,但她是個心細如塵的主兒,肯定能做點合皇上心思的小菜,也能讓皇上喝的舒服些。
哪知龍衍這酒罈子,抱上了就沒拿下來過。
酒這東西小酌可以,喝多了就傷身。雖然喝多了能忘記一些不想面對的事,或者能看到一些想看的事,但酒醒了,天還是那天,地還是那地,過去的事,亦是過去了。酒喝多了醒來大抵會頭痛,頭痛胃痛心痛一起來,那滋味很是不好受。酒喝多了的誤事,就算喝再多的酒,該做的事也少半分,全部堆在那兒,等你去處理。
龍衍哪裡不知道,他只是,想放縱喝一喝看。
少年時曾看過書裡說,人這一輩子,若不痛痛快快醉幾回,不算酣暢淋漓的活過。
反正離他要去的地方,還有三五天的路程。
那夜蘇小詩做的小菜很精緻,他很滿意,喝的也很盡興,醉前,他只說了句,明日照計畫啟程,便也沒清醒過了。一路上他坐在馬車裡,掀了窗簾看著疾速飛過的或美麗或蕭瑟的景致,抱了酒罈子咕咚咕咚喝。
沉沉酒香迷離了雙眼,他確是看到了墨逸軒。
小軒年幼的時候,六七歲,包子臉,眼睛像黑琉璃,極可愛。他請他吃面,像個小大人的揖手,說自己叫墨逸軒,以後會是個最好的商人。
小軒九歲時,開始喜歡品茶,第一次拉他到他在相府裡的秘密花園,泡了杯茶給他喝,眼睛晶晶亮的期待著,等他喝一口,然後贊聲好。
他們一起瘋鬧,往丫環身上丟大青蟲,給小廝背後貼字,在睡熟的皇叔臉上畫花,幾乎小孩子能想到千奇百怪的事,他們都做過,小軒每次都笑的極開心,黑葡萄似的眼睛裡印著他的倒影。
他們在一張床上睡覺,頭挨著頭腳貼著腳;他們分享彼此的小秘密說好誰都不准說出去;打雷的時候一起躲櫃子裡,雖然他其實並不怕只是陪著他;他們勾了手指說一直在一處永遠都這麼哥們,黑幽幽的空間裡,那雙大眼睛浸著少有的執著和堅定。
十歲時,他們分開。因為一些皇宮裡不大好說的事,他得離開一陣。但那時他並不覺得,離開有什麼不好,甚至嚮往離開。到底是皇家孩子,才十歲,卻已少年意氣,壯聲淩雲的不行。和小軒分開時,他沒有一點不舍,只知道以後面對的是更寬廣的天空,還嫌棄小軒明明一個男孩子,而且還比他大幾個月呢,竟然因為這樣的事哭了鼻子。
他跟著師父學藝,遊蕩江湖,各種新鮮迷花了眼。然後,越來越想小軒。每夜每夜的夢到他。他只道自己明明熱血男兒,竟也兒女情長起來了。
他曾想偷偷去看看小軒,可師父不肯,自己也覺得稍稍沒臉了點,當初還笑話人哭鼻子,這會兒巴巴找過去,豈不很失面子?硬是忍住了。
有一回,他坐著馬車經過小軒家門口,他都沒去。可馬車拐彎時,他聽到後面有追過來小跑的腳步聲,依稀好像還有小軒喊他龍眼的聲音。
他那時沒回頭,覺得一定是幻覺。
四年後,他回了京,一切變的都不同。
從第一眼看到小軒起,他就知道,他錯了。胸腔內一顆心跳動的那麼火熱,他竟是如此的……思念著他。
當他的視線穿越層層人海與他對視,中間隔了金色陽光下跳躍飛舞的塵;當他遙遙點頭微笑,他心中微動,想起了自己小院裡斜斜伸進窗子的那枝灼灼的桃花。
有一股淡淡的甜綻放在空中,刹那澎湃。
那一刻,他想他明白了,什麼是情愛。
可小軒只是神色從容笑容優雅的走過來,給他跪拜行禮,說參見七皇子殿下,一步一步,一句一句,一點挑不出錯。
他有些無措的扶起他,他卻一口一句殿下,有禮的很,有距離的很。他臉上時時微笑著眸底卻永遠冰冷,對待他像陌生人一樣。
許是那些年紀是人最為脆弱卻最為真實的年紀,得了友情會覺得幸福的不得了,被傷害也是一世不能忘。他以前從末覺得他傷了小軒,可那一眼,就那一眼,他明白了,他傷了小軒。
可是沒關係,他還有時間,他有無數的時間,來彌補,他會讓他看到心意,他的……心意。他知道男人之間的情愛大抵不容於世,可感情到了,哪裡管的了那麼多?
好些事以前不明白,藏著揣著不想給人看,也自己欺騙自己著我才沒有對他如何特別,豁然開朗後,才知以往多麼幼稚。
他開始纏著他,製造無數次的偶遇,利用所有可以利用的機緣和他一處,甚至下功夫到了老丞相身上,因他知道,他是想做商人的。
他遊蕩江湖良久,其實並不想做這一國之君,不是沒有那個能力,實在是沒什麼意思。可是,他的小軒那麼出色,最終被他拐著入了朝做了官,已隱隱看出取代丞相之勢,如果想跟他在一起,他也要在這朝上。
如果想得到他,他就必須是比他厲害的人物,如果想保護一個丞相,他還必須得是這天底下最厲害的人物。他想要一個寬廣的舞臺來玩,他便一手一腳的搭一個給他。
說起來慚愧,做這一國之君,竟然為了他。只是為了他。
可是為什麼,他們之間的距離,總是遠遠近近,理不分明呢?
他不過想要他一句喜歡,不過想要和他時時處處在一起的溫暖,不過想求一個一生一起的結果,他竟然說,若不識的你,多好。
那麼多的費心相處,那麼些的細心照顧,那樣小心翼翼的把他放在心尖上疼著寵著,卻換來一句若不識的你,多好……
若不識的你呵……
還真狠。他不知道曾傷他多深,可十多歲的孩子,縱是再有什麼傷痛,也過去那麼久了,如今卻……
龍衍苦笑出聲,真真傷人心呐。
莫不真的是該放手的時候了……
他單手抱著酒罈子,細長的瞳眸很是空洞,映著外面飛奔而過一閃而逝的景致。
駕車的墨影聽到龍衍笑,心裡發緊,“小詩,你說公子他……”
蘇小詩正低頭拿了件不知道什麼料子在縫,馬車走的很快,虧的她還能針腳那麼穩。她笑了笑,“公子是大人物,是知道自己有事要做的,偶爾心情不好無礙的,過了就好。”
而墨逸軒,打探清楚任楓琉真的沒聽到什麼多餘的話明明放了心,看不到蘇小詩龍衍所以眼不見心不煩,明明應釋懷才是,一顆心卻恁的堵的慌,甚至,做了春-夢。
他覺得很羞恥,他竟然會做這種夢。夢裡的人,竟然是龍衍。
他居然沒穿衣服,拿了從他手裡搶的那把十二股的玉扇挑了他的下巴,細長的眸子斜飛,染了醉人的春意,只切切的喚他小軒,薄唇就印上他的,然後一寸一寸的,往下移……
那種他以為不再會感受到的細膩的溫暖的幾欲令人融化的觸感……龍衍掌心的溫度……一路印下來,直入心底,深深的痛……
驚醒時一室昏暗,床前只余幾握月光。
他單手捂了眼,久久不語。

情傷就換個心情查案先吧
不管沒了誰,太陽還是照樣升起,月亮仍然有圓有缺。
不管墨逸軒夜裡想了些什麼,第二日起床後,他仍然要是那個風姿卓雅,行事沉穩的睿智丞相。
就算多了一個任楓琉同行,他也不應該有過多的煩惱,事情該怎麼做便要怎麼做。
江南一向豔麗,便是入了冬,也是風景獨特一片翠意。可這幾日卻不知怎的,小雨淅淅瀝瀝的下個不停。雨不大,細細密密的,落在人身上也是極細的雨珠,拍拍就掉。
生活在北方的人大抵都極喜歡雨,尤其小雨,因為少見,就算有也只是春日裡的偶爾一回。細密纏綿的雨線裡,青翠欲滴的樹葉,紅瓦白牆和青石板,瞧著瞧著,便會生出幾分詩意,美的舒爽。
墨逸軒以往也是喜歡的,回回見著這種雨,心情都會放鬆幾分。可今日裡,看著這雨,總是莫名的靜不下心,老是想起以往的瑣事,越發的浮躁,打傘覺得矯情,不打傘又心煩,著實惱人的很。
索性上了馬車關了車門,拿過衣束派人送過來的資料翻著,一邊看一邊想,心思都在處理公務上,便也沒那麼浮躁了。
官道上人少車稀,馬車裡墨逸軒看書任楓琉喝酒,也各自安靜。
好一會兒,墨逸軒感覺好了些,便隨便扯了話題, “任兄說要去青江府採辦?”
“嗯,我尚缺一部琴,聽說青江府有個姓木的人琴做的很好,便想去看看。”他手裡提了酒壺,胳膊架在曲起的腿上,支著下巴看外面的景致,微笑的眸裡深深淺淺,不知在想什麼,這番灑脫姿態,襯著這雨景,倒也合宜。
墨逸軒尚未查清他的來歷,卻也大抵分析的出,這個人並沒什麼惡意。任楓琉和他一起飲酒時熱熱鬧鬧,卻在他有事處理時自主離的遠遠,如果手上有文書,定不會看一眼,如果身邊有人過來說話,定要起身離開。
所以他並沒有什麼不舒服的疑問,卻是不大知道,他為何一定要同行。
但凡有一點點可能的危險因素,墨逸軒都會很小心,如果不確定,就儘量把這種因素留在身邊觀察,所以一時也並沒有要逐他走的意思。
“原來任兄還好琴。”墨逸軒抬眸看了他一眼。
細雨如織,淡淡酒香彌漫開來,空氣裡多了一種若有似無的說不清的曖昧。任楓琉便在這種曖昧中閑閑開口,“墨兄和言公子吵架了?”
墨逸軒眸光一沉,翻信件的手頓了頓,好一會兒才繼續翻看,“也沒什麼。”
“那位言公子……喜歡墨兄吧。”任楓琉飲了口酒,有微風拂過。
墨逸軒從來不知道,原來雨中泥土的香氣混了酒香是這個味道,有些酸澀,有些微甘,無端引的人……心裡升出一股惆悵。
他扯出一個笑,“他倒是喜歡一個人,那姑娘人品不錯長的也周正,唔,你來的那天她還在,不過剛巧沒碰著,下回再見我介紹給你認識,極不錯的女子。”
他以為自己真的不在乎,他以為自己只是被龍衍氣到了,他以為他可以從容的提起他的感情,和那個女子,於是他笑。卻不知,他笑的樣子,比勉強還要勉強幾分,真真算不上從容得體。
任楓琉眯了眼睛看他,漂亮的鳳眸和水色的唇,像是懂了什麼,也沒直接說,只是了然的笑了下,懶懶說,“這世間,並不只他一個好男人。”
“這是自然。”墨逸軒眸光微斂。這世間確並不只他一個好男人,卻只有一個龍衍。
這天的談話便到此結束。

那以後,任楓琉再沒提起龍衍,亦沒好奇他們之間的任何問題。可他也不走,依舊一身寬大的白衫,不羈的散著發,有時是在馬車頂,有時是在樹梢,有時是在屋頂,獨自一人,靜靜的喝著酒。墨逸軒找他時,他便天南海北各種趣事都扯,不找他時,他就像不存在一樣。
墨逸軒越發不懂他,卻也越發放心,這個人,真的從沒想過從他這得到什麼消息,然後放出去。
他整日裡和朝內,和江南道,和衣束,書信來往,處理公務,瞭解運河案並想辦法怎麼解決,日子過的也算安靜平實,就是閑來無事時總想起龍衍,每夜每夜的睡不著覺。
回回只要一閉眼,就想起臨行前龍衍的眼睛,淡淡的,失望的,好像很悲傷的眼睛。他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就是心裡堵的慌。
越是想逼自己睡越是睡不著,越是睡不著越是想那個人,他索性起來整夜處理公事。公事處理完了實在沒事,他便整夜的畫扇面。
各種扇面,山水,花鳥,美人,或是濃墨,或是重彩……想起以往,龍衍三天兩頭的央著他給畫扇面,提著各種各樣的要求,越是不給畫越是纏的緊……
你說這人,如果被拒絕了不應該馬上識相的絕口不提麼,為何他偏要纏著纏著的要?
或者說人家都纏著纏著要了,就是很想要了,他應該要畫給人家才是,為何回回就是不想畫?
不敢再去深究原因,只覺得人和人,果然大不一樣。
這麼一想,突然又回過味來怎麼又在想那人,撫額無奈歎氣說別想了別想了,去想些跟他無關的,可不管先頭想什麼,最後總會想到那個人身上……
墨逸軒絕望了,放下筆,靜靜看著面前燈光如豆,他開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病了……為什麼會這樣……
到底……是為了什麼……
他單手捂了眼睛,輕輕歎氣……
像是運河賑災這種案子,私訪起來算是很容易,這種案子大抵形式一樣,只是犯案官員不同。墨逸軒在山賊那裡得了好些有用的消息,自己又帶著秦燁一路明察暗訪,有特殊關係一時查不到的,有衣束在京裡支援,他事情辦的很是順利。
消息上說,楊光道和左亦,一個是知州,一個是知縣,一個是品牌不錯的清官,一個是頗有民怨的知縣。兩人名氣都很大,卻有些說不過去。
清官大抵有幾分低調,便是因為太清官了很有名聲,也是氣節長存,不說有股子嫉惡如仇的勁頭,反正不待見貪官是真的。權力管轄問題他們不可能管得了所有的貪官,但自己手下,是絕不會容許貪官的。
你貪的隱蔽不讓他知道是你自己的本事,但如若給他知道了,他便不會坐視不理。現下楊光道手下有了一個名氣如此大的貪官,他卻放著不理,定是有內情。
墨逸軒大膽推斷,這運河的案子,和他們二位脫不了干係。
他已暗訪了許多船工,知道了運河這些年年久失修淤泥不除的事實,又看了被水淹了村子,這大堤的確要重修,這賑災的銀子的確要撥,只要這銀子沒人動,運河能照著修,房屋街道能重建,河堤每年的維護能保證,這災情就算是圓滿的過去,他這一趟江南行便也落得個圓滿。
現下只需要抓出,是誰的授意,讓運河成了這個樣子就行了。只要抓住了,短期內不會再出大問題,這裡算是得了太平。
都說情場失意賭場得意,不知道是不是真理,但人要真的情場失意了,大抵其它方面是要順一點的。墨逸軒的這一趟青江之行,真真十分的順利。
他本打算暗暗潛進城,分別觀察這二人幾天,待心裡有了底,大抵知道誰什麼性子,就能想出方法來怎麼試怎麼審了。偏偏,一進城,秦燁給他惹了麻煩。
秦燁年少張揚,雖是真正向著墨逸軒的,作事卻稍嫌急躁了些。這天剛進城,就遇到件討人厭的事。
進城時,任楓琉說要去尋那個制琴的好手,約好了幾天後哪見就先走了,墨逸軒帶著秦燁先去找吃食並找客棧休息。正在吃飯的時候,有個長相打扮都非常像紈絝子弟的綠豆眼男人,看墨逸軒長的好看,又不像本地的,就想欺負欺負外地人,或者乾脆搶到自己府裡去。
一來二去的,說話越來越下流,眼神越來越猥瑣。墨逸軒不動聲色,以眼色制止秦燁張揚,可秦燁哪裡忍得了這氣,在那綠豆眼伸手去抓墨逸軒手腕子的時候就受不了了,罵著娘就跟人動了手。
說實話秦燁這孩子功夫是不錯的,雖然打不過墨逸軒,對付幾個這樣的毛腿子確是一個來一個來的。墨逸軒看都動起手來也就沒管了,想說打完再說。
卻沒想到,人家還有很多武林高手護著,而且雙拳……難抵四手。墨逸軒歎了口氣只得上前幫忙,不妨突然有暗箭射出,要是不擋,秦燁怕是有性命之憂。
墨逸軒一怒,臉上就帶了幾分笑,銀色長鞭飛舞,微笑的臉冷冷的聲音,“不想死就躲開。”
長鞭一卷,把秦燁甩到身後護著,暗箭貼著他的皮肉飛過,劃出一道血口。他低頭看到血漬,眸子微眯,綻出嗜血光芒,銀鞭舞的虎虎生風。
他最後是沒讓人占了便宜,可回過頭來一看,秦燁卻不見了。
從地上撿起一塊腰牌,他看了一眼,眯著眼睛輕輕笑了,原來是他。

生命中一些對比很殘酷
大殷野史曾記載過這樣一段話。說是敬帝五年,當朝丞相代天巡狩,察查運河失修並監督賑災款項是否用於實處。接到通知的官員苦苦等候,過了預定時日也未見丞相前來。偏在當地官員覺得此事可能就此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之時,丞相竟然光天化日劫了囚車,一路打進知州的府衙,當場坐堂審了案,拉出一水的人證物證,立馬把知州就地摘了官帽下了大牢,一干黨羽也未能倖免。
當時丞相姿態之凜然,神情之從容,處事之條理,行動之雷霆,叫在場所有人欽佩之情油然而生,久久激動不能自已。直歎我朝出此賢相乃朝廷之福百姓之幸。
可還沒入夜,丞相就無端的從城裡消失了,像是從沒來過。
而這件事,也被街頭巷尾奉為奇談。
丞相帥是當然的,從容條理行事雷霆都是自然的,這一切的發生也都是在預計之內的。
但他千算萬算,萬萬沒算到,秦燁會為了他,受了那麼些苦。
那日他撿了那塊腰牌,標識是縣衙,也就是左奕的知縣府。
他想了想,並沒直接亮明瞭身份去縣衙要人,而是又隱入了市井。
方才動手時一時沒顧著,他並不能肯定秦燁是被方才那一批人帶走了。這孩子來路頗奇,衣束查了好久,方才查出此人來自苗疆之地,不是唐門便是蠱門,也不知道跟著他到底要做什麼,或許方才是尋了個機會走掉?
退一萬步講,就算他真的是被抓走了,就沖著這些日子以來他時時處處賣弄的那些小聰明,尚算不錯的工夫,再加上自己家門那點本事,大抵也吃不了多少虧。
再不濟把他這個丞相招出來,甚至把皇上下落也招出來,他都不怕。他自有方法應對。
不過不管怎麼說這孩子從沒有過害他的心思,如果當真處境危險,他定不會不管不顧,當務之急,是趕快把這裡的關係網搞清楚。
終究紙包不住火,一個人的名聲好不好,聽外頭人說都沒用,你得在他家牆根聽,這人是真善還是假善,一目了然。
墨逸軒動作很快,不過一個白天,就已搞清楚大概。
不管這知州還是知縣,這江南道上最重要的官,沒一個好東西。名聲好是授意人家去放的風聲,名聲不好也是官大一級的授意。而名聲好的不去治這名聲不好的,自然因為他們是一丘之貉。
也好辦,全法辦了就是。
墨逸軒忙了整整一個白天,天黑前著人把人證物證聚齊了,最遲的第二天正午升堂前必須趕到,就等著天黑了。
你問他天黑了去做什麼?劫人唄。
因那秦燁,確是被縣衙抓了去的。
臨到子夜時墨逸軒心情都算是很優哉,因為事情大抵順利,他這趟差出的也快要到盡頭,勉強也稱得上圓滿。除了龍衍那事。
你看,他還有心情想龍衍,就證明忙的還不夠,心情還不夠專注。
他勾了壺竹葉青坐在縣衙最高的角樓上盤腿坐著,沐著月光,嘴角有淡淡的笑。
這人啊,總歸還是要有事情做的,這大千世界裡的異彩紛呈,比那情情愛愛的不知道炫目多少倍,他以往癡迷了那麼久,以後定然也會繼續流連,怎能為情愛二字沉淪?
可是龍燁他……
更響過二聲,墨逸軒呼出一口濁氣站了起來,微笑。
再見龍衍便認個錯吧,喜歡那小姑娘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他不應該亂發脾氣的……
他腳尖輕點,踏著月色劃過天空,明月裡只剩如修竹般俊逸的身影。
找到秦燁所在的地方並不難,可他看到秦燁後卻沒能動,因為那一身很令人驚悚的傷。
他從不曾……眼看著自己身邊的人受那麼重的傷,而且,顯而易見的,秦燁那傷,是為了他而受。
憤怒,羞愧,不忍,後悔,很多種情緒齊齊湧上來,墨逸軒很痛心。
不管這個秦燁是為何而來,不管他有沒有歹心,但跟著他的這些日子,總是在悉心照顧著的,而他卻因為考慮不周,讓人受了這樣的苦……
那秦燁一看就是富貴人家的小孩,哪裡受過這樣的苦?
墨逸軒眯了眸,沉黑的眸裡蘊著滔天怒海,銀鞭飛舞就要把人劫出來。
秦燁卻是在這種時候還記著他,堪堪醒過來困難的睜開眼,認出了他瞳眸一縮,“公子快走,這裡有機關!”
就這一句,墨逸軒就明白了。
這裡有機關。這群人知道他和秦燁是一起的,秦燁即落了手,他必會尋來,早早就布了局。
墨逸軒不怕,真的。他向來喜歡刺激遊戲,刀尖上走過的回數也不算少,他只想救了秦燁走。
銀鞭舞動似長蛇狂舞,他低柔了聲音問,“可還撐的住?”
秦燁的眸光如火,少年的執拗在這裡表露無疑,“你若不走,我便死給你看。”
這話說的真的很不壯烈。除了那雙沉黑的映著火光的眸,他神情疲頹,聲音暗啞,有氣無力。平靜的陳述句,說著平靜的威脅。
墨逸軒偏了頭看他的眼睛,久久,笑了,“那麼我明天再來接你,自己保重。”
回程時有人跟蹤,墨逸軒硬生生圍著城繞了三圈,才將人甩掉。
坐在房間裡椅子上時,墨逸軒看著天邊的月,第一次,有點累。有鴿子的咕咕聲,他走到窗邊,從鴿子腿上拿下一個小竹筒,裡邊,是墨影傳來的東西。
說是收到消息好像刺客又開始活躍,龍衍明天要去探那宮女的老家,不知道會不會有什麼問題,問他如果願意的話可不可以同行。
墨影說的那個地方倒是不遠,離他所在也就半日路程,如果他擔心的話是可以連夜趕過去,這邊的事可以等明天那邊事完了回來再處理。可是……
墨逸軒淡淡一笑,如今他的人證物證都在了,箭在弦上;秦燁因為他受了牽連他不得不管,怎麼能一走了之?
尤其龍衍的本事……這天底下,不管心智還是其它,怕是無人能及了吧。
遂提了筆回信,只說自己無暇,你們顧自珍重。
那夜後來墨影抱著鴿子發愁,龍衍卻對著那邊龍章鳳姿的筆跡淺笑,情緒萬千。
第二日一早,縣衙貼了告示,說是抓了一個意圖刺殺朝廷命官的奸賊,身背無數條人命實屬罪大惡極,於今日午時斬首示眾。
墨逸軒看著告示心裡很舒爽,深覺此江南之行一點也不虧,他能玩的如此盡興,江南道的知州和知縣,當真好本事。
近正午時,從縣衙裡出來一部囚車,拖著長長的鎖鏈,聲音沉重又刺耳。秦燁便坐在那囚車上,像是累極了,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墨逸軒就在此時趕來。
他黑巾蒙面,身形如炬,一手銀鞭舞的虎虎生風,姿態翩然瀟灑,俊逸非凡。
他玩了盡興,長鞭卷了囚車裡的人,施輕功飛簷走壁。
遠遠的聽到像是很欣賞的口哨聲,回頭時看到樹梢上對他晃了晃酒瓶子的任楓琉,他微笑點頭,耳畔風聲蕭蕭。
他這天真的很開心,救人,審案,都很順利。
惡人做了惡事,往往十分心虛,你沒證據他定要非般推脫抵死不認,但你若是把人證物證一水的擺在他面前,他必將啞口無言,跪地求饒。
墨逸軒不知道看過了多少這種橋段,這天這出竟也沒出半點意外,生生頓出一股子遺憾之情。
秦燁便包的像粽子一樣的躺在床上,問他今日為何如此出風頭,明明可以直接到州衙亮明瞭身份理所當然的提了囚車救人,為何要黑巾覆了面行此危險之事。
墨逸軒笑,“因為我喜歡。”
秦燁顫抖著手指,“若你能早一點,我就能早點出來!”
“昨晚是你叫我走的,還以死相逼。”墨逸軒涼悠悠提醒。
“那是因為你不走會死!”秦燁想起昨夜那種如果進了就再出不去的機關,後怕的冷汗直流。
“所以我走了。”再說他還有幾個人證,是要近午時才能到的。墨逸軒視線投到窗外,有一株梅,含苞待放,令人愉悅的很。
也就是在這時,一隻灰白的鴿子落到了窗臺,咕咕叫了幾聲。
墨逸軒走過去,心想不知道墨影又要拿什麼小事煩他,龍衍他……可惦記著他?現下事情處理的差不多了,他可以去尋他,微笑跟他說一句抱歉,或者假惺惺祝他有了頭一個妃子願早生貴子,或者乾脆開他玩笑問一句,前些日情人的約定,還算不算數?
心裡有淡淡的澀。
不管怎麼說,喜歡姑娘,才是正確的。
哪知看到了密信內容,他瞬間瞳孔放大六神無主,像晴天裡遭了一遍雷劈般意識全無,聯手上的茶杯落了地也不曉得。
信上只七個字:言遇刺,傷重,命危。
那字是墨影寫的,有點歪扭墨蹟暈開的樣子,非常真實的表達了他下筆時心神不穩手指顫抖的情形……
墨逸軒瞪著那幾個字,手指泛白唇間幾乎咬出血來。
龍衍他……受了重傷……要死了……
如若昨夜,昨夜他……

愛我你就親親我
顧不得拍拍身上的茶漬,顧不得看秦燁一眼,墨逸軒直接施輕功躍出了窗子,到馬棚牽了馬,飛馳奔去,一刻都不能等。
那時,江南落了小雨,細細密密,在河裡蕩出一圈一圈的漣漪,映著灰色的天空。
從未有這樣一刻,墨逸軒這樣的急。
從未有這樣一刻,墨逸軒這樣的怕。
已不是一個丞相關乎自家君主煩惱若有萬一朝政該如何辦的焦,而是如果自己的生命中當真少了一個他,自己該怎麼辦。
墨影雖對很多事情遲鈍,但從來不說慌,那幾個字也看的出來是在情況緊急的時候寫下,等到出一個結果,怕是幾個時辰以後,他等不了那麼久。
所幸他們的距離並不遙遠,他要去見他。
不管是生,還是……
墨逸軒昨夜接了那個可能有情況的消息並沒太在意,他相信龍衍的本事,也猜的出龍衍大抵是希望他去的,消息多少會有些水分,所以他才故意了沒去。
如若真的因為他沒去,龍衍死了……他絕不會原諒自己。
細雨如織,墨逸軒一身天青衫子,馬踏春泥,在官道上疾行,仿若和這天地融為一體。他眸光專注,在如煙的雨霧中尋著路,只願蒼天保佑,龍衍能過此一劫。
如畫風景隨著他的身影疾速掠過,恍若以往消失的歲月。
他想起十四歲,再見龍衍。
年少的憧憬愛恨大都如浮雲飄散,可那一刻,他看到微微偏頭看著他笑的龍衍,那懶散不經意卻凝了溫柔的笑臉,記憶裡熟悉的模樣……
他有些訝異,過了這麼些年,他居然認真的記著他的樣子,所有的美好,他都認真的記著。
原來生命如此神奇,好些東西變了,比如相貌身材物是人非;好些東西也沒變,比如那一眼的熟悉和感覺。
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很惱他為何一走走那麼久,半點音信也無,當真是忘了他?他猜他一定等著他驚訝,然後說驚喜說一句居然是你。他就偏不如他願,一步步走的很穩,儘管心跳的很快,行禮的動作卻半點破綻也無,微笑著說見過七殿下。
之後便又是一番糾纏,他做了丞相,他做了皇上。
他一向性子有些清冷,偏偏和他在一處時,常常生出別的情緒,有時愉悅有時煩惱,有時酸澀有時甘甜。卻是最受不了他在他耳邊懶洋洋暗啞又似認真的一句,小軒,我喜歡你。
說是不喜歡也不確切,他只不習慣聽到那一句時心裡像被羽毛拂過般說不出的感覺,很久聽不到時又會想,為什麼他不再說喜歡?
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輔佐一個性子這麼差勁的君王。
這個人會在夜裡踏著月色而來,敲開他的窗子像個紈絝一樣眨眼,說長夜漫漫朕來夜會佳人。
這個人會親吻他的發,幽幽的望著他,說朕喜歡你;
這個人會賴在他書房不走,央著他給畫一副有他也有他的扇面;
這個人會故意擺出接吻的姿勢卻不動,待他惱了走了後,潛進他的小院突然隔著窗子親吻他,月色融融。
這個人會死皮賴臉的找一切機會觸碰他的身份,也會擺出像一個君王一樣高高在上的狂霸神色說:我是君你是臣,終此一生你都要追隨我,直到你死。
這個人最懂他的性子,知道他喜歡刺激喜歡玩各種危險遊戲,好些事都折騰出大架式,所以在他前面做了所有準備,就怕他有個萬一。
這一切的一切,這個人是個什麼樣的人,他怎麼會不清楚?他知道,全部都知道。
京城時他也遇了刺,但那時不一樣,他在他身邊,大概能預計到結果,也為了爭一時之氣,愣是沒用武功,害龍衍受了傷。
他其實是心疼的,可生氣更多,一國之君,怎能如此胡鬧?終究還是不忍心,給他做了一碗小餛飩。當天夜裡,他被招進了宮,擔心那人是否真的傷重,哪知人家只是好好端端趴在床上,小心翼翼的伏低做小,“小軒你生氣了?”
他自然生氣,可他更慶倖,龍衍沒事。
那夜很長,模糊睡著時,聽到他低聲一句一句喚他的名字,小軒小軒小軒,低柔又纏綿。他心裡有隱隱的酸。
偶遇山賊,那一句我的龍衍,說的那般自然又輕鬆,他突然明白,他是喜歡這樣的。情人的事,他也想試試,他也想知道,心裡這種說不清的感覺是什麼。遇到蘇小詩,他真的很生氣,氣的是龍衍的態度。
若不識的你……這樣過分的話他都能說……
午夜夢回時,床前一地破碎月光。他還沒來得及跟他說一句抱歉,沒說那話他並不是故意,沒說我想和你做情人是真的,沒說你可不可不要娶蘇小詩……
如果今日龍衍真的……那他也不必活下去了吧……
他這個人,向來不高興時,就得刺的人家陪他一起不高興或者比他更不高興。比如總是提讓龍衍納妃,總是想方設法那些絕情的話讓他離遠些。可這世上,除了龍衍,還能有誰讓他那般不高興?
馬兒跑的飛快,距離越來越近,他的心卻越來越緊。
追著標記,最終找到的,是一方湖,和湖上飄著的小小烏蓬船。
那時已是日暮,天稍稍有些暗,隔著重重的雨簾,他看到湖邊老樹金黃的銀杏葉,美的像畫一般。茫茫雨幕中,小船在湖邊搖擺,有水珠滴答。
他突然不敢往前邁步,只能低低的喚出兩個字,“龍……衍……”
小船搖搖,有一個執了油紙傘,走出來站在船頭看。
那人一身雪白的衣,手臂和胸前像是裹了厚厚的紗布微微凸起,執著六十四骨的油紙傘,偏了頭看他。
他微微笑著,眸中溢著流光,慵懶散淡的表情底下沉澱著歲月的寧靜,是他熟悉的模樣。
他臉色有些蒼白,輕輕說,“小軒,你來了。”
當他的視線和他在細雨中交匯,隔了萬千雨絲遙遙相望,那麼美那麼美。
這一刻,幸福如花綻放。
墨逸軒心頭一動,他想,他明白了,什麼是情愛。
為何偏偏跟他不高興,為何偏偏跟他過不去,為何時時處處想著的都跟他有關……
他是喜歡他的……
許是太過激動,他眸裡有些許濕意。他睜大了眼睛看著那個人緩緩走近,視線越來越模糊。他單手捂了眼睛,有滾燙的液體從指縫中溢出。
有冰涼滑膩的觸感支著下巴,墨逸軒睜了眸,看到龍衍正拿玉扇挑了他的下巴,臉色不好模樣也有也幾分頹唐,眉眼裡卻含著安心的笑,故意做出輕佻的神色,淺色的瞳眸映著他的臉。
他懶洋洋說,“小軒你來啦。”聲音是從未聽過的低沉暗啞。
如此……笨拙的安慰。
他身上還帶著傷,臉上幾乎沒有血色,見到他了,最先想起的,居然還是他。他怕他擔心,怕他害怕,所以提前做了這樣的姿態,像往常一般無賴又流氓……他想用這樣的方式告訴他,他沒事,他很好。
這麼一個人……這麼一個用盡心思愛著他的人……
墨逸軒突然說不出話,胸口起伏很快,眼角有液體滑落,不知是雨是淚。
龍衍愣了一會,了然。他苦澀笑了笑,手指撫過他的眼角,順勢輕輕把人環在懷中聲音仍是柔的沁出水來,“我是受了傷,不過不很重……有多少年,沒看到你落淚了……我還以為你年紀大了長進了,怎麼還這麼小孩子氣……”
墨逸軒閉上眼睛,靜靜的任他摟著,儘量讓聲音鎮定,“我還以為你……我很擔心。”
“我捨不得。”龍衍緊緊抱了他,“我捨不得你。”
“你沒事……真好……”墨逸軒微笑著,看著遠處的天,低了聲音一字一字緩緩說,“龍衍,我喜歡你。”
龍衍微子一僵,拉開墨逸軒靜靜看了很久,很久很久。
末了,他笑了。他輕輕擁了人入懷,溫柔親吻他的唇,聲音像化了一般,“小軒……我愛你……”
世事諸多艱險。墨逸軒如曆煉獄一遭,龍衍亦是生死一劫。當危險來臨的一刹那,龍衍亦害怕再見不到墨逸軒,苦苦挨過來,有這一聲喜歡,他便再也無憾。
思念來的這麼透骨,情愛來的這麼濃烈,仿若潮水般高高漲起,沉浮間讓人不能自已。
唇舌間的糾纏由纏綿轉為熾烈,心底的渴望慢慢燃燒直至熊熊大火,肌膚渴盼沒有隔閡相親相愛的溫暖……
你有沒有愛過一個人。
你有沒有愛過一個人。
你有沒有……愛過一個人……

作者有話要說:於是,下一章的開頭……不道德的預想是他們做了或者他們沒有做幾個字……哈哈哈哈哈哈——筒子們留言給點力,請賜俺無窮的靈感吧~~~阿門
皮爾斯,這江南卷的其實根本不是虐啦,只是小誤會,俺奏是腳著用虐這個字粉有快-感才這麼說的。筒子們虐在後頭呢哈,咱江南卷是甜蜜篇吼吼~

愛我你就抱抱我
生命中總會有那麼一種時刻,你且驚且喜,且憂且愁,萬千種情緒突然齊齊湧上心頭,到底是酸是甜是澀是麻全分不清,只閉了眼睛順著感覺走,任自己沉溺於陌生緊張卻期待不已的情緒中……
墨逸軒亦如是。大悲大喜過後的擁抱親吻有著獨特的魔力,待他醒過神來時,已置身小船中。
身下墊著厚厚的毛毯,隔了寒氣,料峭秋雨中一點也不覺得冷。身上有些重,那是龍衍的身體。那人正靜靜的看著他,眸裡的笑意溫柔的膩人。
臉有些熱,墨逸軒推了推龍衍,“你受了傷。”
龍衍玩著他的發,“可是我好想……小軒……”說著說著手下就不老實,捉住墨逸軒的手就往下走,直接放到某個高高昂起難以言說的部位,小聲的討好的說著,“不然你給摸摸……”
墨逸軒像是被燙到似的縮回手,眼睛睜的很大,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
“你該不會是……”龍衍笑的眼睛眯眯,“小軒啊,你可別跟我說你沒這樣過。”
有是有,可是自己跟別人……好像差別很大。墨逸軒看著龍衍這副別有意味的笑心裡就不高興,甩開他的手,推了他一下,偏頭不看他,“你起來。”
龍衍心說好不容易今天得你松了口,我要是再錯過這機會不知道下次得等到何時,怎麼會讓你跑的了?遂直接吻下去,總之先親了再說。
其實他還真誤會了,墨逸軒是男人,還是很聰明的男人,必然不跟姑娘家一樣扭扭捏捏,既然知道現下是兩相相悅,這種事,其實也並不排斥。只是……他覺得他需要有個心理準備的時間,還有龍衍也受不傷。
龍衍或許是猜到了他後面這個擔憂,一邊親一邊說,“小軒,我傷的背,胳膊也只是擦傷,這種事只需要用到腰和……嗯……你懂的……”
墨逸軒靜靜的看著他的眸,淡色的寫滿了欲-望的眸。這個人有著帝王的狂妄霸道,卻生生忍了只等他一個點頭一句可以。這個人是這麼的疼惜他……
他歎息一聲,不再阻止。心裡縱有千百種不甘不想不願,可這一刻,他卻不想離開,他不想讓他失望……
手指撫上他的臉,細細看他。這個人……怕是也經歷了生死一線吧……那時,他在想什麼?
綿密的吻綻在手心,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炸在心頭,他微微一笑,輕輕說了句,“好。”
龍衍睜大眼睛,像是驚喜像不是信,小軒終於肯把自己交給他了……
衣衫緩緩褪下,他們在這個雨夜裡,擁有了同樣一個美好到極致的夢……
細雨如絲,落在湖面敲擊著美妙的樂聲,烏蓬搖搖,漾出最美麗的漣漪。
從溫柔淺淺至激情深深,這個小湖裡,這方小舟,見證著他們的甜蜜……
墨逸軒想,他是喜歡這個人的……非常……
而後。
伴著悠悠雨聲,他們靜靜相擁,只為此刻的溫暖。
待醒來時,墨逸軒才意識到,方才居然睡著了。他歎了口氣,輕輕坐起來,發現除了某個難以言說的部位有些灼熱酸痛外,其它地方並沒有太多不適,遂釋然。看到某個不上進的人偷偷看****圖,潛入太醫院找相關秘書的動作沒有做無用功。
但是仍然有些不甘。他憤憤偏頭瞪了身邊睡著的人一眼。
看到他身上的紗布和略蒼白的臉色,又不忍的歎了口氣,撫上他的臉。
何苦來哉。
輕輕走到船頭,外面已雨過天晴。有明月掛梢頭,夜色如水,景致也不錯。他剛想伸展伸展胳膊,不小心瞄到不遠處樹下一個人影。
那人蹲在樹底下,背靠著樹,手環著膝,看著樹上滴答滴答的雨珠,可憐巴巴窩著,又冷又可憐的樣子。
居然是墨影。
墨逸軒輕咳一聲引起他注意,招招手示意他過來。“做什麼躲在那裡?”
墨影像是受虐待久了的娃終於見到親人了的樣子,巴巴看著墨逸軒就差撲他懷裡了,紅了眼圈指了指小船上,墨逸軒身後他方才沒注意到的一塊木板,上書四個大字,請勿打擾。
竟是龍衍手筆。
墨逸軒暫態眯了眼睛,明白了。
和著這人居然還有時間,有意識的去寫這四個字,顯然傷的不重麼。
他轉回身就沖回艙裡,拍了拍龍衍,“你起來。”
龍衍唔了一聲翻了個身,捉住他的手心親了親,“寶貝我沒力氣了,你讓我再睡會兒……一會兒再繼續……下回打死我也不受傷了……”
寶貝兒?繼續?
這人腦子裡居然都是這種東西!
墨逸軒一氣,掐了他大腿一把,“你給我起來!”
龍衍這才睜開眼睛,醒了。他坐起來,上上下下的看著墨逸軒,美的不行,倒也沒忘了這頭一回不知道他身體受不受得了,“小軒,是不是有點疼?”
一聽這個疼字,墨逸軒想起方才,就炸毛了,“那哪裡是有點疼啊,根本是疼死了好吧!”
龍衍拍著他的背順順毛,一臉可憐,“小軒乖,下回我再注意,不會再疼了……其實我也很疼的……真的……”
“你疼個——”墨逸軒猛然注意到被他拉到那種話題了,更是不爽,“老子沒說那個疼——”
“那你說哪個疼?”龍衍這就有點不明白了。做這種事,除了那裡有點疼,還有哪疼?莫非昨天受傷了?擔心之餘就想把人放倒扒了褲子看看,到底傷沒傷。
墨逸軒甩開他的手,走到一邊,閉了眼睛深呼吸幾口,才稍稍靜了下心,走到他跟前,“船邊那木板是你寫的?”
“啊?”龍衍想了想,承認,“是我寫的。你說我們要那個啥,小黑回來要看著了不大好,你知道他還小腦子又笨不懂這些……”
“你明明知道他要來你居然還——”墨逸軒真想拍死自己,怎麼就一激動把什麼都忘記了,龍衍本就是個瘋的,他居然還跟著瘋!
原地轉了幾個圈,他開始吩咐,“小黑,龍衍這傷你清楚,這都好幾個時辰了,怕是也該換換藥了,你去辦。”說完坐下,拿了小方桌上的茶喝了口,眯了眼睛像刀子一樣把龍衍身上掃了個遍,“能做這種事證明你傷的不重麼,既然這樣,你給我說說,這到底怎麼一回事!蘇小詩在哪裡?你的暗衛都在哪裡?為什麼會受傷?到底是輕是重?”
“傷再重一點也沒關係,只要是疼愛小軒的事我都能行。”龍衍皮厚的說,“不過要是沒受傷自然更好,省的你不滿意要生氣。”
“我生氣?”
“是嘛,你看你現在一臉不滿意的樣子,分明就是嫌方才不夠!”龍衍抱著被子指控,不滿的嘟囔,“其實再來一次也是可以的……”
“我生氣是因為你騙我!居然還飛鴿傳書給我說你快死了,想玩苦肉計?”墨逸軒猛的一放茶杯,好大的響聲。
“唉……”龍衍幽幽歎氣,“我是真的九死一生啊……”
他委屈的爬過來,扮柔弱的靠在墨逸軒肩上。墨逸軒心裡也彆扭,又怕碰了他的傷口沒敢動,這人就繼續不要臉的順勢往下躺,最後頭枕在墨逸軒的腿上,舒服的歎了口氣,“醒握天下權,醉臥美人膝,我這皇上當的,死也無撼了。”
“你——”
不給他說話的機會,龍衍開始說昨天的事,“昨天我和小黑小詩一路,準備去尋那宮女的家……”

作者有話要說:嗯,此兩章章節名雷翻幾乎所有淫,朕龍心甚慰~~所謂獨雷雷不如眾雷雷麼……好,肉的部分就素這些,嫩們表覺得少,要知道多了俺是要被禁的,要求是要像教科書一樣的,俺不敢寫,寫成這樣頭髮都掉了一把,尺度啊……俺想到了這東西放上來沒准被人抽打,但不管嫩們滿不滿意,就介樣了哦……其實俺也不滿來著,不然待全文完結後俺寫個純肉的番?回頭搞個群咱們自己偷著樂?
48我是不跟一般人一起噓噓的
今夜月黑風高。
今夜情事方過。
龍衍仗著自己受過傷又進行了一番體力活開始扮柔弱,毫無廉恥的枕著墨逸軒的腿親著他的手心死都不離開,墨逸軒推了幾番怎奈此人臉皮甚厚,再看著他傷處厚厚的紗布還真有點不忍,遂就由他了。
龍衍得了便宜,那場本是一番生死異常激烈驚險的殺戮,也說出幾分委婉的意境。
“小軒,你還記得來江南時,我們在馬車裡的那番話麼?”龍衍高高仰起脖子看他,發現倒著的墨逸軒也很好看,眯著眼睛笑了笑,“當時你問我關於宮裡刺客的事。”
墨逸軒亦眯了眼睛,照著龍衍胳膊的傷處周邊輕輕一按,聽得他細細呻吟一聲,滿意的鬆開,斜了他一眼,“記得。”
“小氣。”龍衍縮回正往墨逸軒某個難以言說的部位潛過去的手,頭蹭了蹭他的腿,“當時我跟你說了好些刺客的體征,你可還記得?”
“嗯。”墨逸軒拿了桌子上的冷茶來喝,“你說那刺客身上帶的東西很一般沒什麼特徵查不出什麼,但這人身上卻很是精彩。此人不到三十的年紀,個子中等,偏瘦,易過容,本來的相貌醜陋,牙齒缺了三顆,肩膀上有燙傷的痕跡,手有六指,背有灼傷及鞭傷,左腿斷過,右腳沒有小指,腳心有三顆痣。”
墨逸軒一邊說一邊想,想到某個可能,手上一頓,“莫非——”
“你猜的沒錯。”龍衍心底贊著小軒的聰明,“我們的確又碰到了。”
“你我分開走後,我帶著墨影和小詩一起,按照暗衛們之前查到的消息去找那宮女的老家,唔,還有親屬。”龍衍說到這看了眼墨逸軒,見他眼睛靜靜看著杯裡的茶水,不太高興的樣子,想想方才說起了小詩——他輕笑一聲,撫著他的手,“吃味了?嗯?”
“胡說什麼。”墨逸軒甩開他的手,頭偏向一邊。這件事,在他打馬往這飛奔時就明白了,龍衍是在故意氣他,想迫他承認了。
說起來好笑,自己的心意,不管是自己不想不願意去承認,還是故意往不好的方向走,最先瞭解到的,應該是自己。明白了不想去想辦法阻止是一件,完全不明白又是另一回事。而自己的心意,明明都如此清晰了,還要躲著閃著,要別人來點醒。
真真丟人。
如若在以前,自己明白了心底的這份情,肯定是不會接受,想辦法阻止,但這會兒——經過一些事,墨逸軒突然覺得,人生中諸多變數,很多事並不一定如意,此番不如一試。如若此路不通,最起碼他有過嘗試,也不會後悔。
所以,他很真誠的跟龍衍道歉,“抱歉。”
“抱歉什麼?”龍衍很感興趣的偏了頭,“抱歉才知道你其實喜歡我?”
墨逸軒拍開他的手,咳了一聲,頭又偏開,“我不該臆測你喜歡小詩。”
這個人,一屆帝王之尊,卻對他那麼真那麼純,他早就知道,怎麼能懷疑他突然轉了心思喜歡別人?
“抱歉的話……”龍衍指了指自己的臉,沖他眨眼,“就親我一下。”
墨逸軒輕輕放下茶杯,回過頭,笑的春風拂面,“你真的想要?”
看他這個架式,龍衍突然很鬱悶的想起來起初第一回遇刺他在龍床上被迫喝的那個藥……加了黃蓮液的藥……
他這個的丞相總是不讓人省心。不過他喜歡,哈哈……
他眨了眨眼回過頭,心想反正以後有的是機會,“我們還是繼續說正事吧……”
“你們怎麼遇到刺客的?”
“刺客麼,不都是突然出現。”龍衍撇撇嘴,眸底一片鄙夷之色,“不知道這幕後使者是誰,這刺客派的,除了保密工夫做的好,其它本事著實不濟。那刺客也是突然殺出來的,五個,小黑一個人就解決了。小詩在跟前,居然連我露一手的機會都沒有。”
又故意說小詩……墨逸軒心裡不舒服的想起來,龍衍拽了拽他的袖子,“唉你給我口水,我渴的。”墨逸軒想拉他起來,他又在那眼巴巴的瞧著他幽幽的喊傷口疼,最終墨逸軒歎了口氣,不甘不願的把茶杯遞到他嘴邊,讓他不要起身就著他的手喝,還仔細看著讓他喝的舒服不要嗆著。
龍衍舒舒服服的受著小軒的細心照顧,餘光瞥見墨影的身影在外面,他端了藥正往這邊走呢。龍衍皺了眉,手在墨逸軒背後他瞧不著的地方往外趕,示意小黑走開。
墨影委屈的扁嘴:又要他滾啊……可是他都在外頭蹲大半宿了……他倒是不怕淋雨天冷的,反正習慣了,可這藥是丞相吩咐要換的,這會兒要不換萬一皇上再疼病情加重他不就得上菜市口……
龍衍自然不管他那麼多,直接將人趕走。他好不容易和小軒能單獨的,甜蜜的,溫暖的共處一會兒,敢打擾的一律殺無赦!
墨影耷拉著腦袋走了,繼續蹲在岸邊的樹底下,幽幽的瞧著船的方向……
“然後呢?”墨逸軒看龍衍半天不說話,就問,“那人身上有什麼特別的?”
“那人也是中等身材,易過容,身上各種傷,牙齒斷過,胸背燙傷腳底有痣。”
“哦?”墨逸軒冷哼一聲,“果然是一路的。”
“但是此人腳底有五顆痣,而且左腳六指。”
“這樣說來,刺客的體征很想像啊……”墨逸軒摸下巴,若有所思。
“基本上,一般的組織可能會有同樣的記號,利於自己人相認,也讓我們外人有線索可以找,但這次的刺客,身上的體征多有相似,記號太多反而不大好辨認了。”龍衍早從墨逸軒身上摸出那把那夜被他奪走的扇子把玩,眸斂光芒,“小軒,你怎麼說?”
墨逸軒笑了,“有時候,我們想要掩蓋一種東西時,會放上很些東西混淆視線。”
“對,”龍衍接著說,“容易發現的,有可能不是線索,隱於暗處的共通處,才是他們真正想掩蓋的東西。”
“我想查查他們到底有什麼不一樣的,就叫墨影找來擅長驗屍的,可刺客好像並不喜歡我研究他們的屍體,很快又有刺殺的來了。我就想如果他們要繼續下去,我也不愁沒屍體研究,決定先找找那宮女的關係。可是,我不研究他們屍體了他們消停了兩天,發現我的目的地是宮女的老家後,刺殺又開始了,非常密集,而且好像準備並不充分。那麼我想,他們一定是不想讓我去找這宮女的老家。”龍衍笑,“他們不想讓我去找,一定因為這裡有了不得的消息,我知道了他們都不能活。”
“昨夜那消息,是你讓墨影放的?”墨逸軒突然想,如果真的危險到龍衍想讓他一起的話,情況的確有點遭。
龍衍摸了摸他的臉,微笑搖頭,“不,那時候我想自己能行,小黑給你發信是他自己發的,但我也沒反對。因為我想你,小軒。我想見你。”
墨逸軒臉微紅,躲了他的手,喝了口茶,“然後呢?今天怎麼回事?”
“唔小軒,不渴的話茶水不要喝太多,起夜太多會著涼。”龍衍說到這,細長的眸子笑的意味深長,“這夜涼如水夜風清寒,尿尿多了那裡會不舒服哦。”說著他微微抬起頭,湊近了細聲說,“偶爾還是可以,冷風吹著的感覺其實挺舒服的,很涼快很清爽……現在要不要一起去試試?”一邊說還一邊看墨逸軒那裡。
墨逸軒一口茶差點沒噴出來,“你胡說什麼!”
“我哪有胡說,起風的時候,對著湖裡噓噓感覺很享受的,我邀你一起你還不肯。要知道我可是不隨便跟人一起噓噓的。”龍衍做出一副冷豔高貴的模樣,“朕是皇帝呢。”
“此等殊榮太過隆重,請恕臣無法接旨。”墨逸軒回過神,涼涼回他一句。猛然間他意識到這夜居然都被他牽著鼻子走,明明在讓他交待怎麼會傷成這樣子,他居然避重就輕!
“叫你說怎麼受傷呢!”他心裡有氣,就拍了龍衍腦門一下。勁還不小,聲音很清脆,龍衍的腦門也快紅了一塊。
龍衍摸著腦門,幸福的享受著小軒的暴力對待,末了還嫌不夠,將臉湊過去,“小軒你再打我一下,再打一下。”
“哈?”墨逸軒愣愣看著他。
“你這隱忍的性子,能自己動手打我,我感覺好幸福啊……”龍衍繼續笑的很下流。
“變態!”墨逸軒默默撫額,覺得自己喜歡龍衍這件事,真的很幻滅。
龍衍瞧著差不多了,就不鬧了,靜靜枕著墨逸軒的枕頭,聲音在這樣清寒的夜裡輕飄飄的,沒有重量一般。“你不用太過掛心,我也沒怎麼太受罪,就是當初想到了這回肯定會費點力氣,卻沒想到這麼費力氣。我們找到宮女的老家了,得到了一些消息的同時,刺客也來了。此番的刺客跟以往的實力完全不同,我低估了他們所以受了這點傷。”
“小黑那信,我要知道的話肯定不會讓他寫。當時我受了傷,緊急中把小詩藏到一個安全地方讓她先等著,就準備和小黑一起很撤,帶了人再來。偏又遇到了一夥埋伏,被人砍了一刀,其實不重,都皮外傷,就是刀上淬了毒,才顯的特別重,像要死了一樣。”
“你還中了毒?”墨逸軒心下一驚,就要把龍衍扒了衣服看看,方才沒看清……
龍衍捉了他的手,對他輕笑,“解了。”
他輕吻了他的手心,“想來小黑給你的信就是在我暈的時候寫的,我其實是不想讓你知道我受傷的事,怕你擔心,醒來後小黑說聯繫你了,我急的不行,我怕你擔心。”
“可你還是擔心了,還這麼遠的趕過來了……”龍衍靜靜的看著墨逸軒,淡色的眸裡有水光流動,像湖水的淨。
他撫上墨逸軒的臉,“對不起小軒,我終還是……讓你擔心了……”
墨逸軒貼上他的手,墨色的眸似這夜般深沉,很久沒有說話。

作者有話要說:內個啥,上一章的肉湯粗來有筒子不滿意,直接抽打俺提出了抗議,於是俺把未刪減版的放在群共用裡了,還起了個有詩意的名字叫泰坦尼克號……有想看的筒子就移步群裡吧吼吼!為蝦米放群裡捏,前段時間有腐女被抓大家也看到鳥,傳到網上不管傳到哪那都是傳播……俺怕怕,當然也有一點點私心想讓群熱鬧點,開了兩天才小鳥兩三隻。
然後大家進群隨意,潛水八卦JQ都成,進退亦隨意,而且以後俺再寫肉的部分也會一律放群共用的。筒子們麼麼~~放群號:101160157

49 敢跑?給老子綁回來!
人生中總會發生各種各樣的事,很多感覺當下不覺得如何,日後回憶起來時,方知當時有多麼蠢笨,錯過了諸多美好。
這一夜,並不漫長,墨逸軒和龍衍靜靜的聊了很久,分享著彼此的心意和體溫,直到睡去。
很久以後,在冗久分別,以為再不會見的一段時間裡,不管龍衍還是墨逸軒,都會想起這一夜,想著這夜的溫暖甜蜜,嘴角漾著苦澀的笑。
如果當時,能再勇敢一些……
這是後話且先不提,就說這夜後,迎來了幾乎是他們江南之行的最明媚的一天。
天氣很好,太陽很大,暖洋洋的,照在人身上很舒服。
墨逸軒踏出船頭時,看到小黑可憐兮兮的蹲在樹底下畫圈,看到他幾乎眼淚花都要出來了,“公子你終於醒了……”
墨逸軒有點不好意思,明白過來就是因他,龍衍才不讓黑上船,小黑才這麼可憐巴巴的在外頭守著……唯一值得慶倖的是,後半夜沒下雨……
“墨影,”墨逸軒輕咳一聲,沖他招了招手,待他過來,放低聲音說,“你且去找些米菜,我來煮點清淡的粥給皇上吃。他方受過傷,氣血不足身子有點虛,還沒醒,你且輕聲些。”
“這個……不用了……”墨影搖搖頭。
“嗯?”墨逸軒不解。
墨影手放到嘴邊,發出一個低沉的類似簫聲的聲音,刷的一聲,墨逸軒面前跪了一地的暗衛。十幾個人,穿的很整齊,動作很整齊,連神情都很整齊……
墨逸軒一撫額頭,心說自己怎麼忘了,皇上遇刺這麼大的事,就算當下這些人趕不及,這會子應該也到了,估計不只他們,不遠處沒准還駐了兵馬……
他一句吩咐還沒說呢,又見一人緩緩走來,身姿窈窕面容清秀,動作得體落落大方,一身黃裙嬌俏的緊,手裡端著一個託盤,託盤上放了一個蓋著的小石鍋,一聞那味道,就知道那裡是下了心思的熬出來的粥。
正是那蘇小詩。
墨逸軒眼睛眯了眯,心情突然有些不好。不過他也沒說什麼,吩咐墨影,“你去把皇上喚起來吧,這個時候差不多也該換藥了,告訴他小詩煮了粥在外頭等著呢,洗漱過後趁熱吃。”
說完就往船下走,看那一堆暗衛,“來個人,我有事吩咐。”
墨影張了張嘴,“丞……不公子……”要是一醒來沒看到丞相,皇上怕是會不高興吧……
墨逸軒腳步停住,轉身,墨影正驚喜丞相要改變主意了,哪知丞相大人只是負著手微仰了頭像是很開心的沐著陽光,微笑著跟他說,“言公子好像應該會想洗個澡,你記得安排一下。”
說完轉回去一點不停的走了,還走的挺快。
墨影這個欲哭無淚……要是秦燁在多好,起碼還可以給他出出主意……雖然大部分都是餿主意……
小黑這回還算是長了點腦子,含著淚花可憐巴巴的看周圍,希望那些個他的暗衛前輩們能來幫幫他。哪知除了跟丞相走的那個暗衛頭頭,其它人還沒碰到小黑眼神呢,腳尖點地,嗖的一聲人就沒了……
可憐的小黑摸了摸鼻子,認命的往裡走,“公子……言公子……”
龍衍正睡的香呢,聽到有人叫,還以為是墨逸軒呢,嘴角勾著笑眼睛沒睜開就開始摸身邊,“小軒不要吵,再睡會兒啊……睡會兒……”
“皇……皇上……”墨影小聲的叫。
“不吵……”龍衍翻個身。
“皇上……”
龍衍摸著身邊有點空,頓時醒了。睜眼再一看,除了墨影這裡頭沒別人,怒了。
他眯了眼睛,眸光頗寒,“丞相呢?”
“起……起來了……”
“廢話朕知道他起來了!人呢?人在哪?”
墨影抓了抓頭髮,想了想,丞相在外頭,帶著人往林子的方向走呢,他進了船就沒看著了,這人具體在哪……“在外頭,具體在哪……不大清楚。”
龍衍霍的站起來,起的太急牽動了背上的傷口,疼的一滯。“他居然趕跑!經過昨夜了他居然還想跑!”他一邊說一邊扯衣服給自己穿,聲音冷冽,“墨影你去叫暗衛們過來,跟蹤丞相,把他給我抓回來!他不肯你們就給我綁!綁也綁回來!”
他還就不信了,明明昨夜那麼好,居然又一聲不吭的走了。他想過小軒經過這事會有點不好意思,會有點小抵觸,卻沒想到他居然敢不打招呼就走!
“啊?”墨影腦袋有點轉不過彎來,這這這……怎麼突然間龍威大怒?他馬上跪地上磕頭, “皇上丞相沒走多遠,不用暗衛追……丞相一早起來還很關心皇上身體,命屬下好好照顧,還想親手煮粥給皇上吃來著,就是小詩姑娘都做好了他才沒做,這會兒是跟暗衛們交待事情為避人耳目走了走,但並沒走太遠,丞相他……人很好,不管做了什麼錯事,也請皇上息怒,從輕責罰!”
“你是說……丞相在就在外頭?不遠?還想煮粥給我吃?沒有跑?”龍衍愣了愣,瞪著地上的墨影。
“跑?”墨影不解,“跑哪兒去?”
龍衍和墨影大眼瞪小眼,好半晌,龍衍哈哈大笑,心情很好的甩開手裡拿著費半天勁沒穿好的長袍,優哉遊哉坐到一邊喝茶,“小黑啊,你來跟朕說說,丞相他,是不是看到了小詩給朕做的飯?”
“是的。”小黑點點頭,眼睛不解的眨啊眨。心說師傅們說君心難測果然是對的,皇上怎麼一會兒生氣一會兒高興的……“要請丞相進來麼?”
龍衍擺擺手,笑眯眯說,“不用了,你去讓人抬一桶熱水,我先洗個澡,回頭就吃東西,收拾好了大家一起離開這裡。”
“是。”墨影一邊轉身往外走,一邊顧自嘟囔,“果然丞相說的不錯,皇上是想洗澡的……”
龍衍聽到了墨影的竊竊私語,又開懷幾分。走到窗邊掀開簾子往外看,豔麗的陽光清澈的湖面,風景正好。
本來墨逸軒的意思是,既然遇刺,就證明皇上身份暴露,龍衍就應該跟著接應的人一起上路,直接回宮。剩下的事,由他自己在這處理,完後回京。
龍衍自然是不想跟他分開,想了想說,反正那運河案查的也差不多,官員們該辦誰辦誰,回頭他再專門派個人來監督災賑災款和運河重建工程,短期內不會有什麼事。這個宮女的事他都查到線索了,不如就一起,估計沒幾天也就能查清楚了,到時候一起回京。
墨逸軒有些著急,這十一月都過一半了,這一查一回,估計也得小半個月,等到京城都進臘月了。今年臘月事多,聽說皇上的哥哥,那位王爺,說是想多陪陪額娘,路上加緊了些,估計臘月初幾就能到。
萬一他到了皇上沒在京城,事情就不大好了。
墨逸軒提起此事,龍衍半點不在乎,還梗著脖子說,“我就不在他能咋滴?莫非他敢眾目睽睽下篡了我的位不成?不管,反正要跟你一塊回京。咱們一塊來的,就得一塊走。”一邊說手還不老實,偷著摸著佔便宜。
再怎麼著,這個隊伍裡頭還是皇上最大,墨逸軒再不高興,也得照他的意思做,只是接下來的事,儘量能快點就快點。
龍衍見墨逸軒答應了,笑眯眯的啃他鎖骨,“小軒啊,你早上做什麼不高興?還讓小黑去叫我都不理我。是不是看到小詩不高興了?那丫頭我就是看著聰明伶俐,人又無依無靠的可憐,再說人還得幫著找宮女的線索呢,她跟那宮女認識,沒嫁之前是姐妹花來著,我心裡不喜歡她,一點也沒那種意思。”
墨逸軒斜了他一眼,“你對她什麼心思我會不知道?我知道你不喜歡她,也不會跟一個小姑娘過不去,而且其實我也不討厭她,人多好多乖的一孩子。可想起先前的事,我就不高興。你拿她氣我,不關別人的事,我是生你的氣。”
“好好我知道,我道歉好了吧道歉。”龍衍雙手合十做樣子,眼睛一眨一眨,“以後只聽你一人的,不會再騙你了,好不好?”
墨逸軒白他一眼,頭扭到別處,還是沒忍住笑出聲來,“嗯,把她叫進來,我們理理思路吧。”
“好。”龍衍一笑,柔柔的吻,落在墨逸軒的手心。
隨後又像想起了什麼似的,又蹭過來,“小軒啊,你還輸過我一回,答應讓我給畫幅像的,你沒忘吧。”
“嗯。”墨逸軒點頭,願賭服輸麼,一幅畫像,沒關係。
“那麼,把事辦完了你得讓我畫哦——”見小軒又點頭,龍衍嘿嘿的奸笑。
當初說要按贏的人要求,想怎麼畫就怎麼畫……他知道有處溫泉很不錯,他要帶小軒去,等他脫光光後,就讓他擺姿勢畫裸-圖,一邊畫一邊培養情趣,興致來了人一鬆口,就這樣這樣那樣那樣,直到他沒了力氣……
那畫麼,以後就貼在他龍床的頂上,天天看著睡……
嗷——想想就流鼻血……

50走,丞相,咱泡溫泉去
楊光道和左奕那邊,基本上算是查的差不多,只剩押送回京。
當然墨逸軒相信,他們膽敢如此胡作妄為,應該還有別的更好的倚仗,卻怎麼問都問不出來,手上也沒有其它的證據。於是他派人去辦理押送的事,讓他們把這倆人交給大理寺,海宴應該有辦法問出來。
他想著當人到了陌生的,不屬於江南自己的地盤,而是威嚴的京城,天子腳下時,心理上會更有壓力,問案也便宜些。
遂接下來這幾天,墨逸軒就和龍衍一起,從小詩這邊的線索開始查起,想找到和宮女聯絡的人。
墨逸軒問了話,蘇小詩就端坐在桌邊,回想往事,邊想邊說。
“那宮女同我一樣,姓蘇,叫桃花。我們那村子裡的人都姓蘇,少有外姓,而且我自小跟桃花一塊長大,雖然有些年不見了,還是熟悉的很。那夜瞧著了言公子手裡的畫像,一眼就認出來了,她就是桃花。”
“她是沒父母的,就有一個弟弟,小她三歲,若是沒事,算著今年應該十六了。小時候我們是鄰居,她們姐弟兩個是跟著叔嬸過的,她叔嬸家境也不是很好,有個跟她弟弟差不多大的兒子,對她們姐弟也很是有些不好,打罵是經常的,還經常不給飯吃。”
“桃花是苦著長大的,人性子很是堅韌。那時我經常同她玩在一處,有吃的喝的也會分她一些。她人很好,很懂的感恩,老說以後若是好過了,肯定不會忘了我,還囑咐弟弟說一定要好好對我。我比他大三歲,那時也只當是小孩子的話,沒當真,就看著她們姐弟可憐,想著能照顧她們姐妹一點就照顧一點。”
“後來她嬸聽說有官差來選宮女,可得一筆銀子,就想把桃花送去。聽說她老早想把桃花賣了,怕人說閒話一直沒動,這會子不管不顧的就把桃花送走了,後面也沒去看過她一回。她那個弟弟,性子就越發沉靜了。我給他東西他就接著,會說謝謝,其它時候就窩門洞裡坐著,不說話也不理人,他嬸嬸打罵就受著。”
“再後來我就嫁人了,後面的事知道的就不太多了。有次回娘家就聽我娘說起隔壁鄰居死了,夜裡起火一家三口都燒死了。我就問我娘說不是四個人嗎怎麼一家三口?我娘說死了就三個,兩個大的一個小的,那個小的也不知道是他們自己的兒子,還是侄子,都燒焦了,認不出來。另外一個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不知道怎麼回事。”
“我當時覺得有些奇怪,卻也沒想太多,因為很久不回家我很高興,還跟我娘聊了很久才睡。我惦記著我公公的身體,過了一日,第三日就走了。可回到家沒兩天,就接到信,說我爹娘死了,整個村子大火,都被火燒光了,沒個人活著出來。”
說到這蘇小詩抹了抹眼淚,“我辦了爹娘的喪事回去,吃不下睡不著,公公身體又不好,聽到院子裡的響動,出來看,沒有人,門前放著一個袋子,袋子裡頭都是金子。我當時就嚇著了,不敢用,不敢告訴公公怕他擔心,也不知道這種事該和誰商量,自己憋著可難受。但第三天夜裡就遭了賊,金子不見了,我拍了拍胸口放了心,這金銀本是不義之財,散了我也安心許多,也就沒怎麼想其它了。”
“後來……突然傳來消息,說我男人死了,緊跟著公公也死了……然後就遇到了你們……”
蘇小詩拿手絹擦眼睛,“我知道自己出身不好,寡婦的身份也不好,公子你們覺得不方便帶著我。可除了你們我也不知道去跟著誰,夜裡做夢……老害怕害怕……從小娘又教我說要知恩圖報,我就想著你們幫了我,我就一定要為你們做點什麼。我是粗人,下人的話還是做的來的,若是哪天公子你們要覺得不想要我了,或者再容我幾日,我心裡那道檻沒了,我就走,沒什麼。但小詩的感恩之情,確確實實是真心,不帶一點旁的念想,也想讓公子您瞭解。”
說完巴巴看著墨逸軒,看著龍衍。
墨逸軒歎口氣,知道人本性並不壞,就說,“我們沒有趕你走的意思。你一個姑娘家,孤苦伶仃的,去到哪都是辛苦。他家很大,”他指了指龍衍,“用人的地方多,你就跟著吧,哪天要是不適應了想走,說一聲就行。”
“謝謝公子——”蘇小詩跪下磕頭,柔柔弱弱眼圈通紅的勁還真有股子讓男人心疼的意思。
龍衍摸著下巴,心說他才是正主吧,他才是這裡最大的吧,這小詩不是最有眼色最懂事麼,怎麼就磕頭找墨逸軒答應了沒問他?
他也沒想,就是因為這小詩聰明,才找墨逸軒的,龍衍這耳根子軟的,要是墨逸軒說不行看到她就不高興,他不把她趕走才怪!
墨逸軒站起來,來來回回走了兩趟,“你說,那家的孩子,有一個沒死,但不確定是誰?”
“是。”蘇小詩點頭。
“你們村裡的大火,官府可查了?有沒有說是什麼原因?”
“說是夜裡打雷,遭了荒火。”
“那也不可能全村都死了,一個都沒逃出來啊……村子再小,夜裡總也有睡覺警醒些的……”墨逸軒微微皺眉,手裡的茶杯蓋一下一下的碰著茶杯沿,“你說你得了一袋金子,可有看仔細,那金子有什麼不同之處?”
“我以前根本沒見過金子,著實看不出有什麼不同。”
“那……裝金子的袋子?可有特別之處?”
蘇小詩想了想,“也沒有吧……好像……”
“於是你聽了這些,就決定來這裡看看?”墨逸軒問龍衍。
龍衍懶懶呷了口茶,點頭,“我想著或許來一趟會有什麼線索,刺客一直出現時,我便更肯定來了會有線索。可是除了蘇桃花當年弟弟的畫像外,再無其它。”
“哦?”墨逸軒來了興致,“一副畫像對方就這麼著急,想來這畫像上,一定有什麼。”說完他想了想,那畫像他初來龍衍就給他看過,他沒找出什麼不對的地方,又皺了眉。
“小詩,桃花那弟弟,你可還記得,他身上有什麼特殊之處?跟別人不一樣的地方?”
蘇小詩偏了頭想,“除了性子太過安靜,倒也沒什麼旁的……啊對了,他胳膊上有塊胎記很奇怪,像盤著的蛇似的。”
“蛇?”墨逸軒和龍衍對視了一眼,龍衍命人把畫拿出來,展開一看——
果然。
那畫像不知道是誰畫的,畫的比較粗糙,人也畫的挺小,周圍還畫了景,顯的人更小。待仔細看了,才發現小孩的袖子捋的很高,胳膊上有很小的圖案,晃眼一看看不大出來,還以為是墨蹟不小心沾上的,仔細一看,可不,這就應該是條盤蛇!
墨逸軒笑了,問蘇小詩,“你可還記得,那孩子叫什麼名字?”
“記得。”蘇小詩微笑,“他叫蘇長留。”
接下來的幾天,墨逸軒和龍衍就很忙了,他們得儘快把此處的證據收集齊,把當年的大火案子翻出來,看看能不能找到證據,當時地方官又是誰。
還真巧,那地方官後來因政績卓著升了職,現在京城就職,龍衍他們還很熟。
這邊的證據收個差不多,接下來就剩京城裡了。龍衍和墨逸軒同有一種預感,這個答案,可能就在京城。
中間秦燁傷好了些,追過來跟他們會合了,但傷好的並不怎麼快,龍衍就讓小黑去照顧他,順便也休息休息,這陣子,辛苦他很多。
任楓琉給墨逸軒來了封信說過些日子會上京城去,得了空去相府拜訪,有禮物相贈。
墨逸軒看了信沒什麼表示,沒有太高興,也沒有太不高興,只是命人把信收了。龍衍倒很不高興,把信搶過來撕了,惡狠狠的交待說,不許跟那廝混一起,那小子沒什麼好心眼。
墨逸軒挑著眉對他微笑,龍衍老臉紅了紅,沒承認吃醋,尋了個由頭把話題岔開了。
待暗衛們把當年的事翻了個底朝天,到處尋那孩子的下落時,有消息說,在京城看到過有這種胎記的人。龍衍墨逸軒更是相信,回京的時候到了。
墨逸軒寫了封信給海晏,把查到的消息大概說了下,讓他注意後,他們開始啟程回京。
這一天,是冬月十八,啟程前一天。龍衍提議,大家都累了這麼久,聽說離此不遠的某山有處溫泉,能解乏且幫助傷口恢復,功效多多,不如去泡泡。
這次回京後京裡大把的事等著處理,必不會輕鬆的下來,所以有這樣的機會趕緊抓住了。
墨逸軒被他說的動了心,想了想,叫上秦燁墨影,還有龍衍後頭那一大幫子暗衛,大家一起去。
龍衍嘴角抽了抽,心說這麼多人——
不過暗衛的消息說那裡地方很大,隔出了一些比較私密的地方……再說有暗衛們在,好些事情可以派他們去先做好了……
隨後他也笑的很賊,偷偷摸著墨逸軒的屁股,“小軒咱倆一塊泡……”
墨逸軒拍開他的手,“你自己泡!”

作者有話要說:嗯,開V第一章,謝謝米那桑的支持~~本來接下來的三章應該要算在江南卷的,但俺怕倒V章節不夠醒目,乾脆把這放到深宮卷了。
51先做還是先畫,皇上很猶豫
溫泉在江南其實是屬於少見的,可能當真人傑地靈吧,離青江府沒多遠,有一處群山,終年水汽氤氳,綠樹常青。就在這群山之中,藏了一方溫泉。
江南道的官員們視其為寶,經常用它來招待有份量的客人,沒事時自己也去泡一泡。
龍衍下江南的消息既然瞞不住了,雖然他沒有去見見這些人的心思,這些人倒還惦記著他,早早就有消息通過層層關係,由侍衛傳進來,說是這一方溫泉,如果有需要,可以空出時間,只供皇上使用。
龍衍也沒客氣,心說自己為這江山操勞也不容易,不說這小小的溫泉,再大的排場,他都受得起。不過這個倒很合他的心意,傳消息進來的人,也得了相應的賞。
還在馬車上時,龍衍就美的不行了,屁-股下像放了針似的坐不住,一個勁在墨逸軒眼前晃悠。可晃悠半天人還是淡定的在看書沒理他,他急了一把搶了他手中的書就往人身上靠,“小軒啊,你看這都要泡溫泉了,你還看什麼書啊。”
“我看書,和泡溫泉,沒什麼關係。”墨逸軒笑笑,拿過書來繼續看。
龍衍再搶過來,這回直接把書順著窗子甩出去了,還高聲喚了墨影的名字,意思是讓他接住,才又看墨逸軒,“你陪陪我,陪陪我不好麼?”
墨逸軒看他明明帝王之尊,如今做出這種像大狗般粘主人的姿態居然也很協調,不禁失笑,“你看看你哪有做皇帝的樣子。”
“像不像都沒關係,只要小軒能陪我。”龍衍笑出一口白牙。
“我這些天不都在陪你麼?”墨逸軒抵著龍衍湊過來就想往他身上靠的大頭,“你安分些。”
龍衍不高興,口氣很酸,“你這叫陪我?不是看書就是忙正事,看都不看我一眼。不讓做也就算了,還不讓親不讓抱了。”
墨逸軒乾咳幾聲,“那個,你身上有傷。”
“傷都好了!”龍衍支著下巴看窗外,做憂傷狀,“唉,我就知道,就算我是皇上,高高在上的一國之君,還是一點用都沒有。你不喜歡我。”
“我……”墨逸軒拉龍衍的手,迫他偏過頭來,看著他的眼睛,表情異常鄭重,“我喜歡你。你不信?”
龍衍愣愣看他半晌,“我信。”說完痞痞一笑,“你親我一下我就更信了。”
“不正經。”墨逸軒推他。他並非害羞或不願意,真的是擔心龍衍身上的傷。他性子一向坦率,既然喜歡了,就照著自己的心意去,沒什麼不好意思的。只是現下坦明瞭心意,他不理龍衍龍衍都跟毛頭小子一樣躁的很,他若再理,一番糾纏是免不了的。
龍衍身上傷還沒好,他還是希望他能好的快些。
不過現在看麼,也差不多了。
墨逸軒順著掀開了簾子往窗外看去,天陰沉沉的還有小風,有些憂心,“這天氣,不會下雨吧。”
“下雨也不錯麼,”龍衍蹭過來抱住墨逸軒的腰,“你想,咱倆泡著溫泉,水裡熱乎乎暖烘烘的,天上下雨,細細的涼涼的,你就看著水面上被雨點打出的漣漪,一圈一圈的圍著你蕩,多漂亮。”
墨逸軒想了想那個畫面,也覺得不錯,遂笑了笑。
龍衍看著那笑就移不開眼,沒忍住,湊上去親了親。
山路並不遠,很快到了。
溫泉很大,從中間起用假山大石隔開了,隔出幾個比較隱秘的空間,龍衍拉著墨逸軒從頭看到尾,選了一處很小的,兩個人剛剛合適的,邊上還有一大塊空地並一個小亭幾株梅樹的地方,“就是這裡了!”
他一發話,暗衛們馬上各自行動起來,先把皇上要的東西準備好了,他們也好輪班去泡泡。
墨逸軒沒什麼意見,坐在一邊等著。泡溫泉是個挺享受的事,有些茶點什麼的,也不錯。
待所有的東西準備齊全,暗衛們都下去了,墨逸軒才放下手裡的書,站起來。晃眼看到小亭裡除了茶點外,還放了一張長榻和文房四寶,不解,問龍衍,“這個榻……”
“一會兒要是泡累了就上來休息會麼。”龍衍隨意的答。
“那這筆墨低硯……”
“你不是喜歡看雨麼?我想著一會兒要真下了雨,你看著那雨絲很漂亮,現下又沒事,難免會生出幾分詩意,所以就先準備好了。”龍衍說著話開始脫衣服,“你要不想寫就不用麼,反正這種東西提前準備了好,免的想用時沒有。”一邊說一邊催墨逸軒,“脫衣服了,泡溫泉。”
墨逸軒看著水面上白白的,氳氤的水氣就有些發呆,不知怎麼的問了一句,“會被人看到麼?”
“不會,你放心。”龍衍脫了外袍開始脫褲子,“暗衛們都在別處,不敢偷看的,有事叫他們,沒事他們也不會過來。”
墨逸軒瞧著龍衍上邊的衣服脫完開始脫褲子,露出背後胳膊上剛剛長好的傷口,突然笑笑轉身,“我不怕別人看到,只是怕你看到。我去另尋個地方泡,你就在這裡罷。”
龍衍一急,這哪行,他還想著別的呢!他一急就不管不顧往前走想留人,忘記了自己正在脫褲子,於是腳下一絆,左腳絆右腳,整個人就往前倒。
墨逸軒聽到聲音回頭看,還是不想讓龍衍摔著,疾速掠過去就想扶住龍衍。
龍衍這本來就想留人,這當口就起了歪心思,嘿嘿一笑,兩隻手沒有搭上墨逸軒伸過來的胳膊,直接往下,抱住了他的腿。
他用的力氣不小,又是看准了去的,於是,墨逸軒的褲子……
被扒下來了。
可是龍衍仍然很鬱悶。
他那麼大力又那麼精准,居然只扒下來了一條!冬日有些涼,墨逸軒自然不會只穿了一條褲子,所以除了裡面一條白白的中褲,龍衍根本沒看到任何他期待中的香豔景致……
墨逸軒眼角抽了抽,好懸一腳踹過去,看看這皇上腦子裡到底想些什麼。不過還好,最終他沒有弑君的行動,只是蹲下,拍拍褲子,得意笑了笑,“皇上請放手,我是絕不會在這裡泡的。”
龍衍一聽倒抽一口氣,好傢伙,偷雞不成丟了米了……這下小軒生氣了,萬一真的不在這,他的這個這個那個那個……
眼珠子一轉心一橫,龍衍意味深長的一笑,腳上發力,沖墨逸軒撲了過去。
墨逸軒還沒看清楚龍衍那笑什麼意思,一個沒站穩,就隨著龍衍的力氣往後倒了……
“撲通——”二人濺起水花無數。他本就站在溫泉邊上,龍衍這一撲,理所當然的把他撲進了水裡……
“你胡鬧什麼!”水並不深,墨逸軒露出頭後就沖著龍衍喊,“這還穿著衣服——唔——”
接下來的話,悉數被龍衍吞進嘴裡。他一邊摸索著從衣服底伸進去觸摸想了好幾天的肌膚,一邊喘息著,斷斷續續說,“我幫你脫……”
溫泉的水浸著身子,絲絲的暖熱,順著腳底順著身體浸進來,舒服的想讓人歎息。衣服全部濕了,卻並沒有貼著身體,就像沒穿一樣,皮膚直接感受著水的溫暖。頭髮被打濕,絲絲縷縷的貼在臉上,配上紅的唇白的膚,還有順著臉頰往下流的水滴,有著異樣的誘惑。
龍衍的欲-望來的異常的快,唇舌的糾纏已經不能滿足,他喉間發出低低的吼聲,手按著墨逸軒的背臀,“小軒……我想做……”
他真的很猶豫,現在到這份上了,他是先做了再畫畫,還是先停了讓小軒泡泡,等畫完裸-畫情趣什麼的都到了再做?
做還是不做,這是個問題。

52溫泉鴛鴦戲啊戲
龍衍是個不肯吃虧的。
龍衍生在皇宮,長這麼大,百忍成鋼,做了皇帝,唯有一樣事,是他不想忍,且非常不容易忍住的。
就是他的丞相。
平時光看著就已經是內心蕩漾受不了了,這下擁了人在懷,那人還說喜歡他,一副任他為所欲為的樣子,他哪裡忍得了?
於是計畫變更,他決定,先做了再說!
裸畫什麼的……等到時候情趣有了小軒心動了,他再來一次!反正現在傷好了,正愁精力怎麼發洩呢……
看了那麼些****,不說在情事上,龍衍在脫人衣服這件事上,也是極有天分的。
他三兩下就扯光了自己和墨逸軒身上所有的衣服,狠狠咬上墨逸軒的頸子,“小軒……我要……”
墨逸軒其實是很少泡溫泉的。京郊有溫泉,專門辟了,有給大臣們用的有給王爺用的也有專門給皇上用的,但他極少泡。記憶中除了小時候的幾次,他就沒泡過了。
可能是真的忙到沒時間,也可能是在京城裡時時刻刻都不想放□上那根弦,他從來不讓自己百分百放鬆過,是以,他幾乎忘記了,泡溫泉,是個什麼感覺。
縱使不記得了,他也不認為,現在的感覺,單單就是因為溫泉。
先是嗆了口水的緊張,再是被溫暖的帶著獨特的有點像藥葉的水包圍,覺得通體舒暢,仿佛身上的每一個毛孔都打開,被羽毛輕拂一樣,很舒服很舒服。
緊接著龍衍吻他,一種躁熱漸漸升起,從腳底板到頭髮尖,都有一種想放開的**……
情愛這種事,只要愛上了,不僅他會想,原來他自己也會想。
墨逸軒微笑著推開龍衍的胸膛,撫上他的臉,笑的很妖,他說,“我也想要。龍衍,我也想要你。”
龍衍激動的看了他一會兒,猛的醒過來神來摟住了墨逸軒的頭一個勁親,根本不管親的是哪,反正哪他都想親哪都愛,“小軒我愛死你了,我怎麼就這麼愛你呢你說,你太招人愛了……”
“說,說你喜歡我,小軒,說你喜歡我。”龍衍捧著墨逸軒的臉,直直看著他墨色的眸,連聲催促,“說你喜歡我,我想聽。”
“我喜歡你。”墨逸軒伸手替他撥開額前的發,親了一口,“龍衍,我喜歡你。”他看了看龍衍忍不住笑了,“你說我們倆個像不像傻子,居然會像小孩子一樣……”
“傻就傻,我喜歡你,就算江山不要了也沒關係。”龍衍拉下墨逸軒的手,親吻繼續。
“說什麼胡話,”墨逸軒掐了下他的胳膊,“你是皇上。”
“嗯,我是皇上,你是我的丞相。”龍衍一隻手繞到前面,緩緩撫著墨逸軒的胸,“我的,丞相。”
有些癢有些酥,墨逸軒想躲不躲不開,乾脆緊緊抱住龍衍,這樣兩個人身體沒間隙了,自然龍衍就不會摸的他癢了。哪知這一抱,直接的,近距離的,非常深刻的,感覺到了身前人身體某處的異樣……
龍衍嘿嘿一笑,拉過他的手往下走,“小軒啊……”
再一次觸碰到不屬於自己的,另一個男人的私密處,墨逸軒還是不習慣,卻沒有像頭一次一樣離開,只是朝著龍衍曖昧的笑,“龍衍啊,不小麼……”
“那當然!”龍衍驕傲的挺了挺身,心說這小軒怎麼這麼妖孽啊。知道他性子怪但如若承認了必然不會害怕什麼,卻沒想到,他居然能這麼勾引他啊勾引他!
你看那唇紅齒白的勁頭,你看那臉上滴著水的誘惑模樣,你看那眉眼間的旖旎風情,你看那妖孽兮兮的笑……
龍衍覺得這一刻,他什麼都不想,就想好好疼他……
一切都發生的很自然,最後墨逸軒靠在龍衍肩上細細喘息時,龍衍起伏的胸膛也久久不能平息。
他撫著墨逸軒的發,“再來一次?嗯?”
墨逸軒白了他一眼,“滾開。”
龍衍和墨逸軒換了個位置,自己靠在石壁上,擁著墨逸軒,讓他靠在他身上。
兩個人也沒怎麼聊天,就靜靜的一起泡著溫泉,看著天邊的流雲。
果然下雨了。
細細密密的雨絲接連落下,在水面上打出一個個小小的圓圈。圓圈很小,就在眼前一蕩蕩的漾開,還未平息,又與新的漣漪重合。
墨逸軒聽著細雨敲打湖面的聲音,細細的,輕輕的,很動聽。他玩心大起的伸手去觸碰漾在水面的圓圓的漣漪,水面被他指尖一點,又生出新的圓圓的圈,一蕩一蕩,很是漂亮。
龍衍就是在這個時候,輕輕靠到他耳邊,表情溫柔聲音繾綣,“小軒,我們在一起,一輩子,好不好?”
墨逸軒回頭,看著他淡色的眸,笑容明媚燦爛,“好啊。”
龍衍靜靜看著他的丞相,那挺的鼻亮的眸紅的唇,好看的臉,迷人到不行的氣質。
忍不住的,在他唇側印下一吻,承諾一般,說,“一直在一起。”
雨中的空氣無比的清新,夾著樹葉的清爽花朵的清香泥土的清潤,蘊出一種難以言說的微甜,連細細的雨絲,都仿佛會跳舞一般,躍動在湖面,躍動在他們的臉上發間。
漂亮的很,悅耳的很。

龍衍抱著墨逸軒,就這麼靜靜的漂在水面上,只露兩顆頭出來,並不覺得冷,只覺得舒服的很。可溫泉這東西,有些人還真不能泡太久,墨逸軒就是。
泡了一會兒,他臉發紅,頭發暈,想睡覺的很。
龍衍一看不好,趕忙把他從水裡撈出來,細細裹了毛毯,把人放在軟榻上。
這個小亭搭的很是不錯,精緻的八個角,並不大,周圍種了幾株紅梅,正是梅花盛開的時節,一根開滿了豔紅花朵的枝條顫微微的伸過來,將將好搭在墨逸軒的肩上。
墨逸軒膚白,泡了溫泉臉色紅潤,眉鋒很漂亮,下巴的線條很美好。身上蓋著的毛毯也是白色的,濕著的黑色有一些披散在胸前,映著豔紅的梅……好看的不象話。
龍衍直接就沒出息的看直了眼,喉頭發緊的咽了口口水。他知道小軒只是泡溫泉稍稍久了,休息一下就會沒事,也想著那檔子事可以等他休息好了再繼續,現在這個時候可不能錯過,他要畫裸畫……嘿嘿……
他把書案往前推了推,研了墨就開始勾描。
小軒的眉眼,小軒的輪廓,小軒的身體線條……沒有人比他更熟悉。
畫到某處不確定時,他會輕輕走過去,掀開毛毯看一看,看清楚了再把毛毯仔細給蓋上,生怕人受了涼……
墨逸軒醒來,一睜眼,就看到龍衍坐在他正對面,手裡捧著一張畫看,笑的淫兮兮的。他微皺了眉,支起身子,“你在看什麼?給我也看看。”
龍衍嘿嘿笑了聲,“這個我要留著,不給任何人看的……”說著說著才反應過來是誰在跟他說話,猛的一扭頭,趕緊把畫藏背後,乾笑,“沒什麼沒什麼,呵呵……沒什麼的……呵呵呵……”
開玩笑,小軒什麼性子他又不是不知道,這種畫哪能給他看?他要知道了,黃蓮液那都是次等的,怕是要直接上鞭子的!
但他越是不給越是掩飾,墨逸軒就越是好奇。
最後他起來,緊了緊毯子,狐疑的走過來,伸手,“交出來。”
“不要。”龍衍腦袋搖的跟波浪鼓似的。
“交出來。”墨逸軒眯了眼睛笑,“不要讓我說第三遍,你懂的。”
“那……”龍衍想了想,開始談條件,“你不許生氣。”
“看了再說。”墨逸軒眸光冷冽。
“不生氣就給你看。”龍衍繼續藏。
墨逸軒冷笑,“好。”
龍衍把畫拿出來……
只看了一眼,墨逸軒臉就紅了,搶過來就要撕掉。龍衍趕緊拿回來捂在懷裡,做死的保護,“都說了不生氣就不准生氣!”
墨逸軒長出口氣,笑容很溫柔,“乖,我不生氣,我只是要撕掉它而已。”
“不許撕!這是御筆!”龍衍抱著畫,蹲在地上不起來。
“你的御筆還很多,少個一張半張不妨事。”墨逸軒悠悠然坐在一邊,心說我看你能蹲多久。
“那不一樣,”龍衍小聲說,“這個我要貼到我的龍床頂上,這樣每夜一睜眼,看到的就是你,以慰相思。”
“你又不是看不到我人。”墨逸軒涼涼說。
“可是你又不肯跟我一起住!”龍衍指著墨逸軒的鼻子,“你要肯跟我天天睡一塊兒,我何必要這勞什子畫!”
墨逸軒愣了一下,笑容斂起,“你那裡是皇宮。”
“皇宮怎麼了?皇宮就不能住一塊了?皇宮就……”
“人多嘴雜。”墨逸軒只輕輕四個字,龍衍就說不出話來了。皇宮,一國的尊嚴都在裡面,他們不可能像一起住。
“那我們成親!”半晌,龍衍激動起來了,握住墨逸軒的手就不管不顧的說,“回京我就下旨,我們成親!”
“胡鬧。”墨逸軒拍開他的手,“成親這種事,兩個男人,是說可以就可以的麼?更何況你是皇上我是丞相?嗯 ?”
“那……”龍衍看著墨逸軒有些不大高興的臉,小心的問,“你生氣了?”見他沒回話更是有股子氣在心底,不得不發,“我告訴你,我喜歡你,我龍衍這輩子就喜歡你墨逸軒一個,除了你,這天底下,我不會上任何人的床,不管男人或者女人!我不會選妃不會娶女人,我想盡辦法要成親的,只有你墨逸軒一個!你不要跟我說什麼理智人倫家國天下,我就是要想辦法試一試!你若也喜歡我,就不許說不行!”
安靜。
很安靜。
甚至有種回聲的錯覺。
好一會兒後,墨逸軒緩緩回頭,眉眼間全是某種挑戰來臨時的期待,“誰說我不想來著?”
他看著龍衍的眼睛,聲音幽涼,“我也會努力,為了我們的事,因為我喜歡你,很喜歡。但是龍衍,你今天的話,且記清楚了。若改日你膽敢愛了別人,我會讓你,後悔終生。”

作者有話要說:呃……依舊肉湯,未刪減放群共用~~~~捂臉奔~~~
53鞭子是居家旅行的最好物件
年輕的時候我們總喜歡衝動,衝動的時候我們經常管不住嘴,一些話沒經過大腦冷靜思考就沖了出來。
但這並不代表,說出口的話不是出自內心,相反,偏有些人,就是這種時候,說的話才更真心。
只是很久後,沒有經得起歲月的沖刷。
墨逸軒說的這些不准龍衍愛別人的話,一百個真心,說的時候也是眉眼淩利冷豔驕傲的讓人血脈賁張,只是後邊的事,誰知道會如何?
他並不後悔,男人麼,敢愛敢當。可他卻不得不承認心底有濃濃的擔憂。一個君,一個臣,家國天下,天道倫常,哪裡是上嘴唇碰下嘴唇那麼簡單的事?
龍衍雖隨性了些,但文智武功皆是上呈,現今時勢穩定,若說做什麼千古一帝委實有些誇張,但做個流芳百世的好皇帝,卻是絀絀有餘。
墨逸軒,不想毀了一個這樣的君王。
身在江南,天高地遠,好些事情可以拋開避開不去想不去看,但踏上回京路的那一天開始,已經有隱隱的擔憂在心底浮現。每每龍衍問他什麼時,他會微笑著回答沒什麼。
壓力,不只他有,他亦會有,所以還是不要給彼此加重負荷了。
但不管怎麼說,能和喜歡的人在一起,喜歡的人還那麼珍視著,喜歡著自己,都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所以一路上,墨逸軒心情也一直不錯,只除了某人不安份動手動腳的時候。
回京的路走的很快,但越近京城,眾人的行程越是有一種微妙的慢,有一種叫做緊張的氣氛,緩緩的開始發生,愈來愈濃。
跟著御駕的大抵是些聰明人,基本上前半段路程時還敢大著膽開點無傷大雅的玩笑,說點笑話讓皇上丞相高興,越近京城時,所有人基本上都變的沉默,臉色也慢慢嚴肅起來。
眾所周知,緊張,尷尬的時候,越是不說話,氣氛就更是緊張尷尬。
於是這個隊伍裡的氣氛,當真有點讓人受不了了。
好在,不管什麼的地方,都是有寶的,比如‘天真’的墨影。
他仍然會睜圓了無辜的大眼睛,說著些不著天際的話。問的最多的,就是秦燁。
秦燁在那天溫泉後,單獨找了墨逸軒,帶著極熾熱的目光和飽滿了青春張揚的霸道動作,說:“不管你怎麼想,不管你對我什麼懷疑,我秦燁以後跟定你了!我要報答你!我喜歡你!”說完也沒等墨逸軒回答,直接扭頭就走了。
但由於是單獨見的,他們說了什麼,自然不被外人知曉,墨影好奇了,一個勁追問,秦燁看天看雲就是不看他,唱小曲兒吹口哨就是不說話。
實在問不出,心下又好奇的緊,墨影沒心眼的跑來沖墨逸軒傻呵呵笑,“丞相啊,那天小燁他跟你說什麼了啊?”
墨逸軒回他微微一笑,偏了頭,“你猜?”
“呃……”墨影愣住,原來丞相是可以這樣開玩笑的……看起來心情很好的樣子……
接下來看到龍衍遞過來的眯著眼的不善目光,墨影脖子一縮,閃了,自此不敢再問。
馬車裡頭,墊著厚厚的毛毯,吃著蘇小詩精心制做的糕點,龍衍不要臉的湊到墨逸軒身邊,握了他的手腕子,“小軒啊,那天那姓秦的小子說了什麼,你也告訴我好不?”
墨逸軒一隻手執了書卷繼續看書沒理他,眼皮都沒抬一下,龍衍很是受創,幽幽歎息,“你說你不告訴我這心裡頭這個不踏實啊……那小子那天一進你房間我就知道准沒好事,剛想追過去吧,他居然那麼快就出來了,還臉紅成那個樣子……嘖嘖,小軒啊,你該不會是調戲人家了吧……要調戲你也找我啊,我皮厚實你隨便來,你跟人小孩子過不去做什麼呢你說……”
“有完沒完?”墨逸軒順手拿了塊糕點塞到龍衍嘴裡堵住他的話,“想我調戲你?”
“那是……”龍衍把嘴裡的東西嗯了,嘿嘿奸笑著撲過去摟住,“你禍害我一人就夠了,別人麼……不夠份兒!”
“滾開。”墨逸軒皺眉拍摟住自己腰的油爪子,“手都沒洗。”
“沒事,髒了我再給你做一件,或者是……”龍衍淫兮兮的看著他笑,伸舌頭舔嘴角,“你想讓我給你洗?我還可以幫你洗澡哦……水都不用。”
“洗什麼澡什麼水都——”墨逸軒本是隨口一問,回頭看到龍衍伸舌頭舔嘴唇那勁頭,耳根一紅,下意識的就抽出鞭子往他身上一抽——“流氓!”
“哎喲好痛痛——”墨逸軒自然不會使全力抽龍衍,龍衍本也是習武之人身上皮厚,墨逸軒那點力氣也就是撓癢癢重了點,一點事兒都沒有。但他還是做作的往墨逸軒身上一趴,軟了骨頭死賴著不起來,“人家我也就是想個情趣說可以用舌頭幫你洗澡,小軒你也不必這麼害羞麼,再說這不是還沒洗呢麼——”
“但是小軒啊,你那聲流氓叫的真好聽,再叫兩聲來聽聽?”龍衍色眯眯的趴墨逸軒身上不起來,得寸進尺說,“再說句喜歡我麼,我喜歡聽。你就說,龍衍大流氓,我喜歡你,說麼說麼……”
墨逸軒眼角直抽,直接一鞭子甩過去,“你滾不滾!”
“不滾!你說麼說麼,說大流氓我喜歡你……”
“滾!”
“不滾!我喜歡小軒!”
“滾!”
“不滾!”
……
於是這樣沒營養的話持續了一路。
到京城城外的這一天,下了這年冬天的第一場雪。
雪花紛紛揚揚的,鋪天蓋地的落下,銀妝素裹,分外妖嬈。
龍衍拽著一臉嚴肅說既然到了就要趕緊進城回宮的墨逸軒,去外面堆了兩個大大的雪人,還揉了雪團扯開墨逸軒的領子貼著脖子往裡丟,丟完了哈哈大笑的跑開,等著看嚴肅丞相被冰到不行左右扭擺的窘態。
墨逸軒氣了,也就不顧形象的跑上來要收拾龍衍。眾暗衛加上墨影秦燁看皇上都玩的那麼高興,也自動自發的放開了手腳,玩上一玩。
這天的墨逸軒很快樂,不用武功和內力,奔跑在飄飛的大雪裡,看著身前龍衍放肆張揚的笑臉,看著自己呼出來的一團白氣,突然覺得,他的人生到這裡,已經很圓滿。
縱是以後再多風雨,他也曾經,很幸福過。
這樣就夠了。
相府家僕的到來,打斷了這場雪的盛會,墨逸軒接過家僕的信,眉心微凝,神情很微妙。有驚喜,也有淡淡的憂。
他問那家僕,“娘親回來了?”
“回相爺,太太和大少奶奶十天前回來了,聽說相爺已至京外,就著了小的們來接。”那家僕揮了揮手,一輛深青色的樸素馬車跑過來。
此時龍衍也換了衣服出來,相府家僕一看馬上下跪問安,順道說,“太太說丞相必是和皇上一路,但她此次和丞相分開三月有餘,甚是想念,皇上能否通融,讓丞相先行回家給她看看,再忙公務。但如若不成也沒關係,國事為重,她再等久些也不妨事。”
墨逸軒的娘親為人溫厚賢雅,知禮義識大體,前任丞相和她成親三十餘年未納過一個妾,她的本事,由此可見一斑。龍衍幼時經常去相府,相當尊敬這位前丞相夫人,雖然有些不舍,但也不想打擾人母子相聚。再說了,看丞相那眼神,也知道他也是思念娘親的,就准了。
只是看著墨逸軒投來的帶了感激和歸心似箭心情的眼神,目送他先行離開,小小馬車消失在茫茫大雪後,龍衍才深歎口氣,“人生啊……果真寂寞如雪啊……”
此時,墨逸軒並沒有想到,相府裡,等待他的並不只是她的娘親一個,聽到娘親的第一句話,不是很想他,而是,他年紀也不小了,該成親了。

54娘娘們威武!
墨逸軒跟娘親的感情很好。
幼時他的父親對他要求很嚴格,往往過於嚴格的教育,小孩子都會出現叛逆抵觸的心情,這種時候總是需要一個溫柔的人來紓解。
他的印象裡,他的娘親是最溫柔的人,對他的愛柔軟而沉靜。他從心底裡依賴著,喜歡著他的娘親。
但人總是會慢慢懂事,待慢慢長大後,他雖仍然認為他的娘親是天底下最好的娘親,卻不會再同以往那般,跟她離的那麼近那麼近。
她的娘親很明理,知大義,性子溫柔和善,卻仍然有著傳統綱常倫理的信念,他越大越懂事,在他耳邊念的越多的,便是這方面的事。
現在想起來,那時的心煩和閃躲,是因為心底有愧。
許是他從很早起,心裡就已意識到,他喜歡著龍衍。
不想讓娘失望,也不想放棄心底的那片天,他才不再跟娘親那麼近。
可娘親仍然是娘親,心裡的那份掛牽思念,不是假的。
馬車走的很快,看到相府門前掛著的喜慶大紅燈籠落了白白的雪,一半白一半紅,隨著北風輕輕搖擺,墨逸軒心情很好。他快走走向娘親的小院,將將把門推開,就聽到裡頭說話聊天的聲音很輕鬆很歡樂。
“娘親——”他走進小院,推開房間門,一聲娘親還沒來得及喚完,老太太那緩和慈愛的聲音已經入耳,“我家這個小兒子啊,就是天天忙公務忙的,把自己的終身大事都忘了。軒兒年紀不小了,也該尋個好姑娘成親了,唉我也老了,也不知道還能顧得到幾時。”
接著有道清脆嫩生生的聲音就接著說,“老太太您才不老呢,鶯兒瞧著呀,您這精氣神,比我們年輕人可差不到哪去。”
“喲鶯兒會說話,老太太我啊,聽著舒坦!”
緊接著又是一片歡笑聲。
墨逸軒臉上的笑漸漸隱去,靜了靜,唇邊又扯出一抹習慣性的笑,挑簾子往裡走,“娘親。”
一聲娘親喚的四平八穩,卻沒了先前的激動情深。
“軒兒回來啦……”老太太站起來,看著墨逸軒往跟前走,拉住他的手,撫上他的臉,細細白發微顫,眸裡有閃爍的水光流動,那是一個娘親對孩子的思念,“讓我瞧瞧……”
好一會兒,她歎息一聲,“唉,瘦了。軒兒啊,你一屆丞相,為國操勞是應該,這身體也不能誤了啊。”
一邊拉人坐下,一邊朝身邊的丫頭吩咐,“小綠啊,去做點軒兒愛吃的,一會兒我要跟他一塊兒吃飯。把回來前買的那些補藥啊啥的讓廚子好好做了,軒兒太瘦了得補補……”
如此一番嘮叨了好久,拿手絹抹了抹眼角,才又笑了,拉住一邊姑娘的手,介紹,“軒兒啊,這是你嫂子那邊的表妹,名叫鶯兒,今年十六了,人機靈長的也水靈,就是初到京城不太習慣,回頭你空了多陪著走走,逛逛,盡盡地主之誼。”
鶯兒早就站起來了,趁著這工夫給墨逸軒行禮,“鶯兒見過丞相。”
她身材小巧玲瓏,尖下巴小臉,眼睛很大忽閃忽閃的,花瓣似的唇,一身嫩黃的衣裙,配著清脆的聲音,還有身上那套嫩黃的衣裙,泛著一股子機靈勁,可不就是一個黃鶯出穀。
這般可愛的小姑娘一般都招人喜歡,你要說一見面就討厭人家也不大可能,尤其人家各方面都好,說話禮數沒一處不得體的。墨逸軒也不討厭她,可也並不喜歡,如果他娘沒說那話,他或者還可以把人當成小妹妹照顧一下,她說了那話,他就有些……
“怎麼,看傻了?”老太太瞧著墨逸軒不說話,促狹的眨眨眼,“這鶯兒可是好姑娘,跟著我們一路回京,可會照顧人,性子又好。”
“娘,人家方到我們府裡,我們歡迎一下自是應該,可您說話這麼,這麼直接,人姑娘家會不好意思。”墨逸軒微笑,給老太太端了杯茶,“以後的事,以後再說罷。”
老太太看了眼鶯兒,果然小臉粉紅粉紅,就含笑點了點頭,不說了。
墨逸軒左右找了找,沒看到大嫂,“嫂子呢?”
“還能在哪,去你大哥那兒了唄。”老太太喝了口茶,滿意的笑,“他們感情好,我老婆子瞅著也高興,就是她都六個月的身子了,我還真有點擔心。”
“娘擔心的話,一會兒我去安排頂軟轎,把大嫂接回來。大嫂回來了,大哥也就回來了。”墨逸軒給老太太剝了個桔子,“哥哥再醉心公事,心底還是疼嫂子的。”
“唔,這桔子真甜。”老太太歎了口氣,看著墨逸軒,“你一直都很懂事,哪天能成了親定下來,我這唯一的心事,也就算了了。”
墨逸軒笑了笑,沒說話。
鶯兒看氣氛不太歡快,就說會變個戲法,讓老太太瞅瞅看高不高興,老太太笑呵呵的允了,拉著墨逸軒的手一塊兒看。
墨逸軒也沒說話,陪著老太太,直到吃了飯,老太太休息了,才出來。
哪知一出來,就被一身紅裙的衣束攔住了。
墨逸軒瞧著衣束臉色有點白,一副不大高興的樣子,“怎麼了?”
“不許和那個女人出去!”衣束眯了眼睛抱了胳膊看他,纖長十指間轉著幾枚精巧暗器,聲音透著股子陰暗勁,“你要敢去……嘿嘿……你知道我手法的。”
半晌,墨逸軒歎氣,有些無奈有些好笑的看著她,“你這又是怎麼的呢?不知道是誰一直希望我能有個喜歡的女人。”
“是我希望你有喜歡的女人,但那女人得是我!是我!如果不是我,你就不要喜歡女人!”衣束高高揚起下巴,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哼,老娘看上的人,怎麼能被別的女人搶去,老娘會搶不過別人?我呸!”
看著墨逸軒臉上玩味的表情,她臉紅了紅,偏了頭小聲嘟囔,“那皇上也是個慫的,你對我要是像對他那樣,我早就霸王硬上弓了我,哪還用得著操這份心……”
“你說什麼?”她聲音有些小又有些快,墨逸軒沒聽清。
“沒說什麼!”衣束大力推開他往前走,走的很用力有點洩憤的意思,“反正不准喜歡別的女人!要喜歡也是得喜歡我!”
墨逸軒看著她的背影,好笑搖了搖頭,衣束怎麼說也是個好性格的姑娘,剛想轉身離開,突然起起來一個事,就隨口問了句,“你不是說要隨我去江南麼?怎麼後來沒去?”
“要不是接了信說老太太要回來,又帶了一個女人,老娘哪會乖乖呆在這破地方整日無聊!”說起這事衣束更火大,手腕一翻長鞭甩出來,當直洩憤的啪啪抽了廊外假山幾下,有積雪紛紛落下……那速度數量,後頭暗地裡跟著的秦燁看著了,縮了縮脖子。
衣束仍然一邊腳下不停頭也不回的往前走,一邊不滿的說,“宮裡傳話說太后想見見你,讓你午後得空了去一趟!”
墨逸軒笑了笑,從容轉身,走向書房。
不管怎麼說,公事,還是要處理的。
很巧的是,龍衍回宮後,得到的是跟墨逸軒一樣的待遇。
本來皇上回宮,儀仗應該很大才對,但百姓們並未看到皇帝出巡,突然看個皇帝回宮的大架式,好像不大好。尤其這天下著今冬的頭一場大雪,氣氛很好,他這個皇上也不好毀了大家的興致。最最重要的是,丞相沒在身邊,皇上覺得不管做什麼,都沒滋沒味的。
於是就下令,悄悄的回宮。
一邊坐在轎子裡搖啊搖,一邊想念那個剛分開一會兒就思念的不行了的丞相。
太后自然是得了消息了,龍衍一回宮,就張羅開了,吃的,喝的,用的,滴水不漏。人也在龍衍剛剛到沒一會兒,緊接著就跟來了。
這頭一句話,問的就是,“此去江南,可遇到了心水的美人兒?”
江南一帶向來出標緻姑娘,不說皇帝了,一般男人去了江南,看到那些漂亮姑娘,沒准就在某個回眸,某個轉角,就一見傾心,來場淋漓盡致的風月之事。
這事聽的多了,太后也自然而然以為,皇帝年輕,精力旺盛,玩這麼一場,沒准就有個啥。雖說皇家不比一般人家,一般女子進不了門,但只要皇上有這心了,以後的事就好辦了……
龍衍懶洋洋靠在榻上,一邊嚼吃的一邊沒心沒肺說沒有的事。
太后看他那樣子,心裡這叫一個氣,恨鐵不成鋼喂……不過她也沒表現出來,笑的甚慈祥的坐在他身邊,又問,“聽說這回你回來,身邊跟了一個姑娘?”
龍衍一翻白眼,“我的娘唉你想哪去了,那只個丫頭,伺候的。”
“丫頭不錯,丫頭也好,只要你喜歡,她又有了功,回頭封個嬪也行……”太后笑的眼睛眯眯。
接下來太后和皇上,明裡暗裡就著納妃的事,轉了好些圈。
皇上說,朕要給先帝守教。
太后說,你爹死了好幾年了,不用守了。
皇上說,朕要給太后太后守孝。
太后說,太皇太后到年底也死三年了,你也不用守了。
皇上說,朕要修身養性,為天下萬民祈福。
太后說,你為皇族開枝散葉,就是萬民之福。
皇上說,朕身體不好。
太后說,讓御醫給瞧瞧,趁著過年,納幾個妃衝衝喜,病就好了。
皇上:……
太后:……
皇上跟太后之間的氣氛,明顯跟墨逸軒和老太太不一樣,輕鬆愉悅了許多,也胡鬧了許多。大約是性子不同,太后便是拿這個兒子沒辦法,好歹是自己生的,總是最好的,旁的事不想理,有她這個額娘呢。
皇上和丞相一向交好,君臣相和,又有竹馬之情,所以太后覺得,這種事私底下問問丞相,是很靠譜的。於是就叫人悄悄的喚了丞相,沒讓皇上知道。
午後,墨逸軒披著一身的雪花到了太后的慈甯宮時,太后正等著,見到了人,馬上把人喚進來,賜了座,泡了好茶,才開始試探著聊。
“丞相啊,你覺得皇上現在政事做的如何?”
“回太后,皇上雖算不上太過勤勉,但政事處理有條有理,做的非常不錯。”墨逸軒垂了眸,照實答。
“唔,”太后呷了口茶,摸著茶杯沿,不經意說,“那丞相覺得,照皇上的年紀,是不是該納妃了?”
墨逸軒斂了眸,看著茶杯,好半晌,輕輕點了頭,“太后說的是。”
太后立刻笑起來,一臉丞相你深得我心的樣子,“哀家就知道,丞相是個知事理的孩子。果然同哀家一般,丞相也覺得皇上該納妃了?皇上年紀不小了,可老是沒妃子沒子肆,長久以往,會有閒話的。”
“皇上至孝,為先皇太皇太后守孝,現今耽誤了婚事,大臣們想來能夠理解。”墨逸軒微笑著,給太後續上茶。
“是是,皇上孝順,哀家心底也欣慰的很,但是納妃這事,真真不能不辦啊。”太后歎息一聲,非常準確的表達了一個娘親的殷殷期待和一個太后的家國使命感,聲音綿長慈愛,帶著不容拒絕的請求,“這事哀家想請丞相幫幫忙,丞相意下如何?”
墨逸軒看著她,笑的淡然沉穩,“太后吩咐,微臣自然應竭盡所能。但選妃一事,向來是後宮發起,三年一次選秀女,按祖制,這事由太后發起最為合禮,不如太后先發起了,微臣再去準備相應事宜……”
太后截了墨逸軒的話,“你看哀家老糊塗了,表達不清楚。哀家是說,哀家想給皇上選妃,但皇上不願意,丞相跟皇上年紀差不多,一向走的近,君臣之間向來和諧,又有竹馬之情……所以哀家啊,就想請丞相幫幫忙,幫著去勸勸皇上,讓他同意選妃。這樣哀家的事才能辦的順呐……丞相可願意幫哀家這個忙?”
太后說完看墨逸軒神色安靜,好一會兒沒說話,便出聲提醒,“丞相?”
墨逸軒聽著太后的話,雖面上表情沒怎麼變,心下卻是有些緊,確然有些走神,太后一提醒,他忙放下茶杯告罪,“抱歉太后,微臣方才想怎麼勸皇上比較合適,一時走了神,微臣萬死。”
“丞相一向為國操勞,件件事都記在心裡,哀家感謝都來不及,豈會有怪罪之意?丞相既然願意,哀家別的話也就不說了,希望皇上能儘快鬆口,哀家也少件心事。”
“是。”
“那哀家先跟你說說,皇上不想選妃的藉口,回頭你說時也有個下手處。”
太后微傾了身子,跟墨逸軒靠近些,眼神可精亮的,跟他說皇上這個這個那個那個……
再說龍衍,送走了太后後,突然覺得很累,想睡一會兒。睡一會兒起來,又過了午飯的點。待飯菜上了茶,他看著那碗他要求來的小餛飩,開始非常非常的思念小軒。飯也不想吃,書案上一堆的奏摺不想看,也不想去找皇叔瞭解瞭解,最近京城有沒有什麼大事,就想見小軒。
思念如潮湧,刹那澎湃,實在定不下心。他就想反正人都回來了,這公事都在那裡跑又不跑不了,不如就去看看小軒,把人拐過來,大家一塊做……有動力又有心情最後還會有品質,最好讓人在宮裡頭睡下……多好你說。
悲摧的龍衍,飯沒顧上吃,讓李洪福去包了幾樣小軒最愛的吃的吃食,就樂顛顛偷偷溜出宮,去了相府。
自然的,他沒見到小軒,因為小軒這會兒在宮裡頭麼,他又不知道。
沒見到小軒,他倒是見到一個一直以來讓他非常鬧心的人,任楓琉。
彼時,任楓琉一身雪白長袍,坐在相府外頭一棵高高的樹上提了酒瓶子喝酒。那一身的白和紛紛揚揚的大雪呼應,不注意的話,根本不會發現,上頭還坐了個人。
見著龍衍,任楓琉一笑,“喲,這不是言公子麼,怎麼,找丞相?唔你不要找了,我都找過了,他沒在。聽說是進宮去了,太后召見。”
龍衍眯了眯眼,負手回身,笑的七分從容三分危險,“太后召見這種事你都知道?想來任兄為了見丞相,下了不少心思呢。”
“唔。”任楓琉喝了口酒,抬眸看遠處,並不否認,“自然是下了工夫的。但是言兄你敢不敢跟在下賭一賭?”
“言某潔身自好,從來不賭。”龍衍笑的皮笑肉不笑,扯起謊來臉不紅氣不喘,自然到不行,帝王之冷豔高貴腹黑淡定氣質悉數表露出來,全無一點和小軒獨處時的無賴痞氣。
“呵,”任楓琉輕笑,手肘支在膝蓋上,聲音幽涼,“雖然我並猜不出太后秘密召丞相進宮所為何事,但有一點我很敢跟你賭。”他靜靜盯著龍衍,“你和他的事,不會成。”
說完抖了抖酒瓶子,發現沒有酒了,遂瀟灑的把瓶子一甩,笑容灑脫語氣輕鬆,“怎麼樣,言公子可敢賭?”
聽得這一句,龍衍眯起的眸子裡已經彌漫了殺氣,他負在背後的手握了拳,儘量克制著脾氣。
再怎麼不爽,他也不想汙了小軒的地方,這是相府,他想要一個人的命,有千萬種方法,千萬種地方。
任楓琉姿態翩然的從樹下躍下,長髮在空中劃出漂亮的弧度,襯著茫茫大雪,說不出來的味道。
他站定了,細細看著龍衍,說了句,“你可信任他?他又是否真心的信任你?言公子,情愛一事,若沒有百分百的信任,只消一個簡單的理由,便可輕易而破。而我——”他指了指自己,“可以輕易的破壞你們。”
“唔,或許連我都不用,沒准隨便一個壓力隨便一個誤會,你們就會分手了。”說完哈哈大笑著轉身離去,“唉這京城的酒甚好甚好,一醉方休罷!”
龍衍留在原地,眸光明明滅滅,心頭轉了百千個心思。
任楓琉——
可是小軒啊……你到底在哪麼,太後跟你說什麼你記得千萬不要聽啊……
回過神來,龍衍甩下懷裡的東西,又顛顛飛奔回宮……

55親我一下就告訴你
“唉,丞相你年紀也差不多了,這終身大事也該操持一下了。哪天要看上誰家姑娘了就跟哀家說一聲,哀家幫你保這個媒。”
太后和墨逸軒就著皇上納妃這事說了老半天,口有些幹,拿了只桔子剝著吃,覺得差不多開始結束今天的談話了,開了個墨逸軒的玩笑,最後笑眯眯的提出邀請,“聽說你娘親回來了,哀家和她也很久沒見了,回頭空了讓她來宮裡坐坐,唉……好些事情啊,你們年輕人瞧著不重,我們老婆子才聊的來……”
“唔,讓你嫂子也進宮來看看,有了身子的人得好好照顧,哀家這有頭年開了光的玉,戴在身上好。”
“謝太后,微臣會將太后的話帶到,待娘親尋個日子,便來宮裡看太后娘娘。”看到太后吃了瓣桔子像是嫌酸,慢悠悠的把茶杯那麼一端,墨逸軒心領神會,起身告辭,“沒什麼事微臣就先行告辭了,太后有任何吩咐著人去喚一聲便是。”
太后像是有些乏,笑著揮了揮手,就讓人走了。
這天的雪下的很久,這天的驚喜驚嚇也很多。墨逸軒也曾想過,是不是最近真的過的太平淡了,居然這樣都能被嚇到。
若說娘親提起他的親事讓他有些措手不及,衣束那會兒突然出現他有些驚訝,好歹也是在自己家裡,再怎麼驚訝也不會嚇到哪裡去。可將將出了太后的慈甯宮,馬上有人在背後制住了他,還捂住了他的嘴巴不讓他說話。
墨逸軒還真嚇著了。
在這戒備森嚴的皇宮裡頭,有人能出入自若,並且能到慈甯宮正門這裡來擄人,還能制住他,尤其關節處用了力他還一時擺脫不了……
如果這人真是有什麼用心的話,豈不危險?
還好這個……不是別有用心的……
也不是沒有別的用心,就是用心的地方不大一樣……
來人緊緊摟著他,墨逸軒就覺得後背抵著的胸膛很是溫暖,隱隱有種熟悉的感覺……
果然,下一刻,有道熱氣呵在耳邊,耳邊一癢,聽到那個熟悉的聲音調侃道,“想不想我,嗯?”
濕潤柔軟的觸感抵在耳側,墨逸軒嘴角一勾,伸手拉下覆在眼睛上的手,轉身,“怎麼沒有在處理政事?你的那方龍案上,必是有不少的奏摺吧。”
“你就會提那些不開心的事。”龍衍有些不滿意,捏了捏他的手腕子。
“哦?國事對於你是不開心的事?我倒不知道。”墨逸軒斂了笑,像是不高興了,要甩開龍衍的的手。
龍衍一急,“唉你這是做什麼,國事家事天下事,什麼事我都開心的很,那些事也很好玩麼。這不就這會兒想你了麼,除了看你就沒什麼開心的事……”他低了聲音,柔柔的,像大狗一樣討好的蹭著主人的肩膀,“小軒我好想你。”
墨逸軒推開他,理了理衣服,看了看四周,還好巷道很長,這個時候沒什麼人,“宮裡這麼大,有事你使人去喚我便是,做什麼自己跑到這裡來,還用這種方法?人多嘴雜的,你不怕丟人我還怕呢。”
難得看到墨逸軒除了從容淡然外還有類似做壞事怕人瞧見的神情,龍衍覺得很可愛,再看到他身後紅牆映白雪那叫一個漂亮,終是沒忍住,直接把人按到牆上親了起來。
墨逸軒赧然,卻也不知怎的沒敵過龍衍的力氣,就任他親了一會兒。
龍衍瞧著墨逸軒微紅的耳根,心說有戲,笑開了花似的,一手撈了人的腰,一手狠狠把人往自己胸前按,吻了個昏天黑地。
他滿意了,解饞了,墨逸軒著實不好受。自打想跟龍衍一直一起的念頭一上來,他也總渴望著能有獨處的機會,只是他性子不如龍衍那麼奔放,有些東西只是蘊在心頭,不會說出來。
所以這個時候,他一邊享受著兩人僅分開一小會兒就想念的不行的甜蜜擁吻,一邊仔細聽著瞧著周圍的動靜,宛然初跟情人偷會不大懂事一般,著實有趣。
龍衍眯著眼睛笑的直賊,嗯,又發現小軒一個可愛的地方了,真甜哪真甜。
吻著吻著,墨逸軒覺得不對,龍衍想要的,怕不只是一個吻,從他漸漸熾熱堅硬的身體來看……
他一把推開龍衍,順了順呼吸,“你來這裡做什麼?”
龍衍覺得不夠,心說情愛這東西怎麼這麼磨人,他的小軒怎麼這麼可愛。看不到時想著念著,看到了吧,就想親想抱,親上了抱上了,就會想要更多……如果得不到滿足,體內的一種叫做欲-望的東西就一直叫囂,這種滋味……
他沒說話,他手上的動作卻是徹底說明了他的想法,墨逸軒伸長了手臂抵住他的胸膛,有點不好意思卻也顧自凜然的堅定,“不可以。”
“可是我想……”
“以後便不會了……”墨逸軒瞧著龍衍的眸,淡色的瞳孔裡映著自己的倒影,柔柔的,靜靜的,心也平靜下來,緩緩說,“待這了段日子,以後就不會這樣了……”
“為什麼?”龍衍皺眉,“你是說我會不想要你?不再愛你?”
“你小聲些!”墨逸軒咳了兩聲,偏了頭,耳朵繼續紅,“只是書上說,情人之間,大抵最開始的一段時日有些……有些……呃……粘,總之過一段時間就好,以後就會是自自然然的相處了……”
“啊小軒懂的這麼多呢啊……”龍衍拉開墨逸軒抵在自己胸膛的手,大手往後一拄,越過他的肩膀從耳邊擦過,微微低頭,角度曖昧的眨眼,“哪本書上說的?也告訴我讓我也去看看麼……”
墨逸軒是個個性強的,情人之間鬧鬧沒問題,但也是不容人過度欺負的。在龍衍刻意製造更加欺負人的意境後,墨逸軒眼睛一眯,直接大力踩上龍衍的腳,“沒事的話我先走了,借過。”
“嗷——”龍衍抱著腳跳起來,假裝抹眼淚花的委屈指著他控訴,“你欺負我!”
“就欺負你怎的?”墨逸軒回頭,笑如春風,“現在肯不肯說,你來這裡做什麼了?”
龍衍依舊壞笑,指了指自己的臉,“親我一下就告訴你。”
“這樣啊……”墨逸軒偏頭,想了想,才又沖他微笑,十分有禮有距離,“不用了我也不是很感興趣。那麼我就先走了,皇上您保重龍體,就不用送了。”
“唉唉唉——”龍衍著急,怕人真走趕緊去拉墨逸軒的手,一時忘了自己的手正抱著腳呢現在騰不出來,這一動,因為心思都在墨逸軒那呢,單腳沒站住,又把人撲到了牆邊。
“你怎麼——”墨逸軒皺眉。
“我不是故意……”龍衍抬眸,看到墨逸軒的眼睛。
墨黑的,深沉的,似夜空般深邃浩渺的一雙眸……他拿起他耳邊的一縷發放到唇邊親吻,定定的看著他,“小軒,你可信我?”
墨逸軒有些驚訝,“怎麼問這個?”
“你信不信?”龍衍追著問,“若我說我這輩子都不會選妃不會有女人不會有任何旁的人,你信不信?”
“你……”墨逸軒長長的睫毛顫了顫,有雪落到上面,晶瑩剔透,轉瞬化成了水,“知道太后尋我所為何事?”
龍衍苦笑,“這麼些年,太后她一直……這次偷偷叫你進來,我怎會猜不出?”他按住墨逸軒的肩膀,“總之她不管讓你做什麼,你照做便是,她問你什麼,你只需不要說出我們的事便可,你有分寸的,嗯?”
見墨逸軒不回答,他忙追著說,“其它所有事,都交給我,你什麼都不用做,只要靜靜等著便好,知道麼?”
半晌,墨逸軒輕輕點頭,“嗯。”
“這才乖……”龍衍把人摟進懷裡,仰頭看漫天飛雪飄揚,“我的小軒……”聲音心疼又無奈,“我該怎麼疼你……”
墨逸軒覺得空氣有些悶,這種傷情的情緒……他好像無力接受,便推開龍衍,笑著說,“太后確是讓我做些事,他讓我勸勸你同意納妃。”
“呵……”龍衍瞪著墨逸軒,倒抽一口涼氣。這天底下,怕屬這種事情最傷人心吧……一個慈愛長輩,因為關心愛護,讓一個孩子去勸另一個孩子找老婆,而那孩子本來就是那孩子的老婆……
“小軒,你不要擔心,我不會的……”龍衍揉了揉墨逸軒的發,“不要怕。”
墨逸軒黑著臉把他的爪子拿開,“你哄小孩兒呢!”
瞪了他一眼後又說,“我沒有害怕,也沒有不高興,就當個笑話來著,你不用擔心。”
“真的?”龍衍摸他的發。
“真的。”墨逸軒點頭,動作很堅定。
“那便好……”龍衍歎口氣。
“說起來,你來這裡做什麼?莫不是真的想玩這種嚇人遊戲?”墨逸軒轉移了話題,眯著眼睛,一副盤問架式。
其實他也並不清楚,心裡是不是真的不擔心。太后那話說出來的一瞬間,他心裡痛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說。不能拒絕,也不想答應,因為龍衍,是他心裡的人。
他相信龍衍短時間內不會愛上別人,無論男女,卻不能篤定他一定不會迫於壓力不選妃。但就算他不會愛上任何人,一想起會有人和他有夫妻關係,不管是虛是實,心裡都會很難受。
如果真有那一天,他想,他們應該分開了。
本來很鬱結的心思,隨著龍衍的到來,玩鬧著談起,便又覺得開懷了,龍衍他,不管什麼時候,第一個想著的,總是他。
想到這,就釋然了。
順其自然吧。
他和他,都是真心付出著,便就夠了。
龍衍不知道墨逸軒一下子想了這麼多,他問了,他也便想起來找墨逸軒,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個胳膊上有盤蛇印跡的,宮女的弟弟,你可能猜出是誰?”他神秘的眨眨眼,“是我們都認識的。”

56情愛是個愁人的東西
“是誰?”墨逸軒挑眉。

“玉公子。”龍衍笑聲很大,像是這件事的確是個好笑的事,“花滿樓的玉公子。”

“是他……”墨逸軒摸下巴,也覺得有趣。

“那麼我派人去查,有消息了告訴你。”說完,龍衍蹭著墨逸軒的肩膀,看漂亮的雪花落地。

“好。”墨逸軒也不推開,靜靜跟他在站在一起,看著漫天飛雪,像是想要和他分享此時的寧靜。

彼此都有事要忙,龍衍找到這也不過是想要見他一見,雖然很想能一塊在宮裡批批奏章什麼的,但依墨逸軒的性子大概不大允許,所以也只是靜靜的陪他粘了會兒,閒話幾句便分開了。

這天的景致,算是他們在一起時最溫馨最美麗的景了。

很久以後,龍衍想起這天,都會這麼覺得。

人總是有煩惱,只是在不同階段,煩惱不同。

現階段龍衍和墨逸軒屬於熱戀,基本上一點小事不足以破壞他們燃燒正熾的愛火,墨逸軒這麼認為,龍衍亦這麼認為。不管前邊有什麼事,有多少事,最起碼現在,此時,他們彼此是堅定的。

但有一點,龍衍沒料到。

墨逸軒性子再冷靜,敢愛敢恨是沒錯,但他不比龍衍臉皮厚,皇城內外,相府皇宮,很多的壓力一齊下來,他倒不會不愛龍衍了,但是會退回自己的底線去,讓自己冷靜。

然而情愛這種事,缺的就是一種燃燒的激情,和偶爾放縱不多想理智其它,一旦激情消失時,要麼變成長久相依相伴你離不開我我離不開你的繾綣溫情,要麼,就是情愛退去,二人走向分手。

只是彼時,龍衍並不明白。

如若他知道,他定不會任事情走到那一步。

這天龍衍和墨逸軒在慈甯宮外見了一面後,就匆匆分頭離開忙各自的事。龍衍再懶再纏,也是個有擔當的皇帝,既然做了,就要有責任的做到底麼,墨逸軒亦是,對於公務,他從未懈怠過。

接下來的幾日,他們基本上沒見過面。也不是沒見過面,見自然是見過的,比如上朝時,比如君臣一起討論事務時,但他們並未再有獨處機會,說話時話題也都繞著公事,未聊過其它。

起初,龍衍還能分些心思時不時眸含挑逗的看墨逸軒一眼,別人看不到的時候嘴巴翹起做個親吻的動作,可隨著年關將至,事務越來越多,在封地的年輕王爺,邊關鎮守的將軍,各地拿著政績上京總結的官員一個一個的到,這京城熱鬧了不少,他這個皇上要操心的事就添了不少。

再加上太后時不時嘮叨納妃的事,往日裡精力過盛的龍衍,這次也被這一堆繁重的事務壓的,沒了情情愛愛的興致。

而墨逸軒一樣不得閒,不是在轉著圈腳不沾地的處理公務,就是被娘親叨嘮成親的事,那個叫鶯兒的小姑娘也經常串個門,很貼心的在他有些倦了時就拉他出去逛,說又給他解了乏又讓她見到了京城的風土人情,兩全齊美。

衣束就很不高興了,經常尋著機會送個信上個文書啥的,說是有急事需馬上處理,回去後一堆的話,說你要是想上街為什麼不找我為什麼不找我為什麼……

墨逸軒輕笑搖頭,有時候真覺得女人心海底針,參詳個不出所以然來。

或若說女人心思不好猜,這男人心思也好猜不到哪裡去。秦燁這些天瞧著他的眼神有些怪,除了以往的崇拜想往外,還多了一些思慮,不知道在尋思什麼。

還有龍衍……不知道他到底心裡想什麼,將來又想怎樣……

靜靜的不動,等著事情來時再說麼?

那一句,你不用管,都交給我,靜靜等著就好……

還有,因為這些天裡,龍衍不再上朝時偷偷跟他拋媚眼,不再深夜敲他的窗說朕來夜會佳人,不會粘著他要一起睡,他便也從起初的想念,變成習慣。

真的是只有幾天的時間,墨逸軒就習慣了,不再去尋找龍衍的眸光,不再老惦念著以後如何現在該如何,整顆心思都放在公務上,冷靜的做那個朝堂上的睿智丞相。

日子,就仿佛回到了過去,從未去過江南前,從未經歷過那般甜蜜愛戀一般。

其實墨逸軒是有些誤會龍衍了,龍衍是從心底裡想能快些把公務處理完,奏摺批完,快些再快些,這樣就能見著他的丞相,盡情的一縱相思……

每夜每夜,累的受不住翻倒在龍床上時,大太監總管李洪福都有些於心不忍,勸著,“皇上,那些奏摺不是一天能處理完的,怕是三五天也不會處理利索,不如就先休息休息,休息完了再繼續,龍體要緊……”

龍衍就抱了在溫泉邊給墨逸軒畫的畫,笑的甜蜜蜜,他想要好好的,在這京城裡,陪陪他的丞相。

丞相府老夫人進宮和太后說話那天,龍衍還碰上了,問了句小軒可好,老太太嗔怪說好是好,就是太忙了都不知道好好珍惜身子。

他命李洪福在禦膳房裡尋個善做藥膳的廚子,到相府去做幾天,讓衣束幫著,讓小軒吃好點。

李洪福接了命,自然去把事辦妥,還照著皇上的要求,沒讓丞相知道。丞相吃了新廚子做的飯,道了聲好吃,還問衣束是不是廚房新請了人,衣束照著皇上的要求說是,舊廚子兒子娶親就回去了,府裡才找了新廚子幫忙,丞相笑著誇好吃,希望以後多嘗嘗。

李洪福回到宮裡一一稟報了,包括丞相臉上細微的表情,還有說過的話,龍衍聽的細長的眼睛笑的彎彎如月。

李洪福不明白了,“皇上,您這麼惦記著丞相,為什麼不肯讓他知道?”

龍衍白了他一眼,“朕就是想暗地裡關心他,待無事一身輕的那天去見他,告訴他其實朕一直關注著他,吃的喝的用的,連書案上放什麼花朕都關心著,你猜他會不會很感動?”

“這個……”李洪福顯然有點不明白。

“你看朕這些日子這麼忙,想親自去看他又走不開身,都快連抽空關心他的時間都沒有了,哪裡還能在一塊吃吃飯喝喝茶聊聊天開心開心?所以啊,朕乾脆就先把事忙完了再說,丞相什麼性子,朕心底明白的很呐……”

李洪福聽了,也不好接著說什麼,垂了手安安靜靜的聽。有好些事,知道要裝不知道,宮裡的事,越是知道的少,越是安全。

一個爹養不是一個娘生的早年封了王爺的哥哥回來了,說是想盡盡孝心陪太妃些日子,龍衍打起精神應對著,這些年過去,小孩子都長大了,更別說原本就不笨的皇兄。

很多事,你不說,我不說,並不代表不會發生,勾心鬥角你來我往試探完,龍衍給累的,真的很想大喊一句,我不想做皇上!僅僅在每夜入睡前,抱著丞相的畫像,才能稍稍心底舒服一些。

待終於把手頭的事處理的差不多,已是十日後的深夜了。

他舒服的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呵欠,想著這回差不多了,明天就能見小軒了,心裡高興的不行。雖然腰酸背痛的有些累,雖然頭有些疼眼睛很脹,還是很開心的。

“李公公——”

“奴才在。”李洪福從門邊走過來。

“到太醫院去給朕尋點藥膏,去腫的,朕揉著覺得眼睛好像腫了。”龍衍緩緩站起來松松筋骨,聲音稍輕了點,“明兒個還得去看丞相呢……”

李洪福聽著了,“皇上,明兒個易將軍要回來,您和丞相要去城門迎接……”

“什麼?姓易的明兒個回來?”龍衍眯了眼睛,神色似有不悅。

“是……是啊,今個兒不是在殿前宣旨,要去城門迎接易將軍,晚上賜宴御花園……”

龍衍一拍腦門,怎麼把這事忘了,“現在什麼時辰?”

“回皇上,馬上寅時了,您睡不了兩個時辰就要早朝了。”李洪福聽著龍衍嗓音有些暗啞,給他遞了杯茶。

“那麼……”龍衍想了想,這點了,丞相肯定睡了,沒准快起來了,這時候去相府實在不妥,不如接了那姓易的再單獨見好了,就下令,“那朕就先去睡會兒,早朝時叫朕。”

“是,皇上。”

易將軍名易恒,橫掃邊關數十年,不管在軍中還是民中,聲望都還不錯,所以他回來算是件大事,他回來這天,去城門迎接的人也特別多。

不知道是因為這個,還是因為龍衍近來真的太過勤勉,積了好些天的公務處理的差不多了,這天朝上事情並不多,下朝的也早。

剛巧,城外傳話說,說是易將軍大軍行軍很快,昨夜就到離京城不遠的十裡坡。

龍衍聽了,心說你走那麼快做什麼。但縱使心裡有不滿,也不能發做出來,為了彰顯他這一國之君的惜才愛才,為了向外人展示他們君臣相和的勁頭,他還是得高高興興去接。

於是接下來,儀仗什麼的準備好了,禮官鞭響,他坐在高高的禦輦上,帶著一堆臣子,浩浩蕩蕩的,在百姓的皇上萬歲呼聲中,去了城門。

易恒和他年紀相仿,幼時和他,小軒經常一起玩,只不過易恒的父輩,不僅是父輩,往前數三輩,都是沙場將才,所以易恒也少不得這方面的訓練。於是雖然他們三個算是一起長大,經常玩在一處,但他和小軒才是玩的最多的。

尤其十三歲時易恒就開始跟著北征軍闖蕩,在一起的時間就更少了。

可是為什麼,小軒看到他,會如此激動?

龍衍站在高高的城頭,瞧著跪在地上的,經沙場洗禮一身征戎氣概的低著頭直著背的易恒,再看看身邊笑容快愉悅眸底閃耀著欣喜的丞相……

很不滿。

非常不滿。

龍衍自然不可能相信小軒會移情別戀,但方才易恒那堅毅的,穿越人海仿佛穿越萬水千山望上城頭的,帶著不一樣感覺的眼神,明明是沖著小軒!

龍衍摸下巴,偏頭看著身邊的丞相,一句話就低聲沖出了口,“小軒,一會兒去宮裡陪陪我吧。”

哪知墨逸軒根本沒看他一眼,只是靜靜看著披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戰甲,身姿威武氣勢雄渾的易恒,出聲提醒,“皇上,易將軍還跪著呢。”

57約會不來,皇上很受傷
“皇上,易將軍還跪著呢。”

大雪過後的天氣很是晴朗,天很高雲很淡,陽光很燦爛。墨逸軒這一笑,頗帶了些春江水暖的暖意,伴著說話時呼出的一團白氣,明媚的令陽光都遜色幾分。

若是往日,龍衍肯定能暖的心都化了,可今日,站在這城樓之上,看著他的丞相眼底滿滿的歡喜卻不是為了他……他心裡‘咯噔’一聲,微斂了眸光。

猛然想起月前小黑曾從相府給他偷偷拿來一封看過的短信,上面寫:墨兄:前日小戰,見雁歸,以為寒,望保重。憶起幼時,舊故裡梁上雙燕。經年未歸,不知巢可安?兩月內還朝,還望太白樓頂,共醉酣然。恒字。

當時不覺得如何,易恒跟他們從小一起玩到大,彼此之間經常有信件來往很正常,而因為小軒性格很好,易恒和小軒之間的聯繫比與他這個皇上更頻繁他也知道,不過並沒多大注意。

易恒是他們共同的朋友,武將,話不太多,感覺心思也沒有多細膩,而且他們久未在一起,他的大部分精力又都去研究如何粘著小軒讓他開竅去了,所以……

想在回頭想想,他和易恒也算是朋友,可易恒給他的多半是奏摺,一板一眼的鋪陳邊關各種消息,可給小軒的,是家書……不,現在看有點像情書了……

什麼雁歸以為寒望保重,什麼舊故裡梁上雙燕,什麼太白樓頂共醉酣然……

遠在邊關的人會思鄉他理解,跟舊友聊起幼時美好記憶他明白,歸家時想和舊友一醉方休的豪邁渴望他也懂,可是易恒那個悶性子,會輕易跟別人說這個?

他不信。

龍衍微微挑眉,眯了眼看跪在下面的,受到所有人歡迎和尊敬的威武大將軍,越來越不爽。

若是可以,他也不想當這個皇帝,醉臥沙場殺敵的豪邁,是每個男兒都嚮往的。偏偏,不管皇帝當的多稱職多好,還是會有不滿的聲音出來,你應該再怎麼樣怎麼樣,我們才能怎麼樣怎麼樣,歷史才能怎麼樣怎麼樣,國家才能怎麼樣怎麼樣,而一個大將軍,只要忠君愛國,有些本事,甚至不需要百戰百勝,就可以得到萬民敬仰——

“咳咳——”墨逸軒久久聽不到龍衍說話,偏頭看了他一眼,才發現他走神了,便出聲提醒。

龍衍聽到了,閉了閉眼睛定了定心神。他是皇上,怎麼可以這樣想?他的將士,為了他,為了這如畫江山,奉獻的不僅僅是忠心,多少鮮活的生命戰死邊關,用他們的鮮血來保衛著這個天下,他應該感恩。

事實上以往他也是這麼做的,軍費開支他一向不會吝嗇,對將士的撫恤也是做的最好,今天只是,他稍稍有些……嫉妒……

“易卿請起。”龍衍站在高高的城樓上,聲若洪鐘,天威儀然,“易卿一路辛苦,來人哪,賜酒,朕要與易卿共飲一杯,為了我大殷百年基業,為了我大殷戰死沙場的熱血好男兒,為了我大殷如畫的江山,更為了我安樂幸福的萬千黎民!歡迎易卿回京!”

一口飲盡杯中酒,龍衍聲音飄在上空久久不散,“願我大殷百姓永不受戰亂之苦!”

易恒站起,同時飲盡,高舉了酒杯,用氣貫三軍的氣勢呼喊,“願我大殷百姓永不受戰亂之苦!”

軍人大都熱血,尤其易家軍征戰邊關多年,那都是刀尖滾過來的,國,家,這兩個字在他們心中,幾近於神的存在,尤其易恒高聲一喝,他們亦一起振臂高呼,“願我大殷百姓永不受戰亂之苦!”

氣勢恢宏,軍威雄渾。

龍衍微笑著呼氣,這便是他大殷的軍隊,他大殷的軍人!

緊接著,皇上當場賜了很多東西,封了易恒為征西元帥,為贊其軍功甚偉,甚至親自下了城樓來接。待所有程式走完,禮官高唱回宮時,已是一個時辰之後的事。

龍衍坐在高高的禦輦上,威儀尊貴,四平八穩。他暗自低了聲音問,“小黑,丞相在何處?”

墨影是皇上的暗衛,今日皇帝出行,除了禁軍做的各種準備,他們定然也換了裝扮匿在了人群裡,以防萬一。

此時人聲鼎沸,龍衍又坐在高高的禦輦上,他喚身邊的隨從太監用很大的聲音他們都不一定聽的見,而且喚了他們也一定不知道,還要派人去看才能回話,而且,這個問題,龍衍也不想問他們,遂叫了墨影。

武功高強的人大抵耳力不錯,尤其是精神集中的時候。墨影腦子是有點呆,走了一趟江南也沒開竅多少,他並不知道皇上話中深意,但習慣卻是培養出來了的,有皇上在時,關注皇上,有丞相在時,要更加關注丞相,因為皇上隨時會問。

是以他回答的也很迅速,“回皇上,在後邊陪易恒軍聊天。”

龍衍眯了眯眼,果然。

“待到了宮門,你著人去請丞相,就說朕有事,讓他到養心殿。”

“是。”墨影回了話,又隱了身形。

可是這天中午,皇上左等右等,沒有等來丞相。

見到墨影為難的臉色,他端著的茶杯晃了晃,唇邊的笑意有些苦澀,“怎麼,沒來?”

“回皇上……”墨影跪在大殿正中央,看起來有些怕的樣子,“丞相說……說……”

“你不必緊張,朕不會怪罪你,直說便是。”龍衍神態從容的把茶杯放到一邊。怕是只有他自己知道,茶杯的杯托被他方才失神的力氣捏裂了,“丞相說了什麼?”

“丞相說……請皇上著緊政事,旁的無關的事不必過多關注……丞相今日公務繁忙,便不……不過來了……”墨影念這幾句話念的頭皮發緊後背汗濕。

從古至今,從來沒聽說過,有人會違皇令,還拒絕的那麼……嗯,直接。丞相他……到底在想什麼?

不管怎麼說,皇上是派他去請丞相的,丞相沒請來,萬一龍顏大怒……他不得直接去菜市口?

墨影默默跪在地上不敢抬頭。在江南時感覺離皇上近了些,可一回京城,發現皇上還是那個皇上,讓他深有‘伴君如伴虎’感慨的皇上。

“你下去吧。”好半晌,傳來龍衍的聲音,墨影才敢抬頭看。

龍衍看著他,笑了笑,揮手,“你下去吧,忙你的去。丞相那兒,有朕給的特權。”

“是……”墨影靜靜退下。

龍衍走到窗邊,看著一隻飛鳥劃過天際,姿態優美。有樹枝輕拂,訴說著冬日的蕭瑟。

老太監李洪福訓眼色的撤了龍案上的茶杯,換了杯新茶上來,“皇上,可要像往日一樣,開始批閱奏章?”

“奏章?”龍衍笑了笑,“不是昨夜都批完了麼?”

他夜以繼日的忙碌那麼些天,就是為了無事一身輕的這一刻,他能好好陪著他的丞相,兩個人在一起,不管做什麼,都很快活。

可是他終於不忙了,他的丞相卻……不需要他了。

李洪福服侍先皇多年,龍衍也算是他看著長大的,他對龍衍不僅僅是忠心,還有類似長輩的關愛和心疼,“要不,老奴去親自請一下丞相?小太監去請,丞相怕是會想皇上您沒什麼重要的事,所以才……”

“若是真有心,朕不去請,他都要來。若是有擔心朕的心思,朕不管著誰去請,他也都不會拒絕。還這麼直接。”龍衍的笑裡夾了些苦澀,“在他眼裡,朕怕永遠是個懶惰散漫的皇帝吧。”

“算了,舊友相見,總有些話要說,左右今夜朕還要在御花園給易恒接風,會見到的。那麼——”他長歎一口氣,悠悠轉身,笑容一如以往溫雅親善,“去議院把今日新上的奏摺催過來吧。”

其實龍衍也是誤會墨逸軒了。墨逸軒見到易恒是真的高興,很多年沒見的好友麼,終於千里迢迢的回來了,帶著一身風塵和沙場蒼涼的氣息,很多改變是沒有想到的,也是驚豔的,他的確開心。

可是他也只是回程時和易恒聊了幾句,定了改天有空好好喝幾杯的約,就各自忙去了。易恒初回京,事情很多,除了安頓那些可以隨行進京的將士,還要回自己的府裡和家人好生團聚團聚,更有可能會有大臣上門看望,瑣碎的事還有很多。

而墨逸軒則是忙著去大理寺找海晏,刺客案和羽箭案都有了眉目,矛頭跟著兵部的郭開,一同指向華國某皇子。華國現在正值內亂,事情很嚴重,他需要細細盯著,如果事情真是這樣,陰謀之下,他們必要好好籌謀一番才是。

臨近年節,他也想要一個舉國歡慶的大好畫面。

看到那小太監來傳話說皇上召見,神色間又沒有慌亂,說不出什麼事——

一來以為龍衍沒什麼重要事情找他,因為這些天上朝洽公,有什麼事他大概也瞭解,尤其龍衍那性子,這忙了好些天,肯定又借機撒嬌纏人來了,而自己手頭上的事確然比較重要,所以不想去;再者他也想到了今夜御花園飲宴,給易恒接風,大家都會在,有什麼事,到時候說也不遲。

他以為這是很小的事情,自然沒想到龍衍那那麼大反應。

也不曾想到,僅僅一些小事,就造成了這麼些誤會,而這夜晚晏上的一些事,竟讓他們之間的誤會越來越深了

58讓狗血來的更猛烈些吧
墨逸軒這天在大理寺坐了很久,直到龍衍的皇叔,那個人過中年依舊有著優雅氣度的王爺找海晏來了,他才猛然意識到,居然這麼晚了。

說是要回府換件衣服,推脫了海晏一起進宮的邀請,墨逸軒就匆匆回了府。

有些時候,他還是不要打擾的好。

衣束早就等在相府門口,看到他立刻小跑著過來,“我說我的相爺啊,你怎麼連人山賊兄妹都比不過啊,人家好歹都記著時間,知道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你這再不快點,皇上那的宴可就遲到了。”

“山賊兄妹?”墨逸軒怔了一下,伸手捏了捏眉心,“哦江南那兩個。”

“你把人交給我,這會兒自己倒忘了。”衣束嗔怪的拽著他往房間裡走,“快點去換衣服,換完趕緊走。那對傻兄妹的事,回頭你有空了我再跟你說。”

墨逸軒想想也是,還是先進宮要緊。可是又一想,衣束雖然很照顧他不錯,可依她隨心所欲的性子,這麼等他,莫非——“你有事找我?”

衣束白了他一眼,秀髮隨著回頭的動作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漂亮的緊。她頰上微紅,臉上的表情卻是高傲自得的很,“你少臭美,我肯等著你是你的榮幸,我才沒那麼賤你不喜歡還要一個勁纏上呢,男人麼,大街上多的是!”

說完繼續大步往前走,不滿的小聲說,“我就是看不慣那個叫鶯兒的,到處扮乖,我不在她一準兒在……什麼大家小姐,就是個思春的小妮子!”

“啊對了,”她把準備好的衣服交給墨逸軒,走出房間帶了門,聽著裡頭換衣服的動靜,“易將軍來了,說是想跟你一塊進宮,現下就在書房等著呢,一會兒你出來先去書房啊,別自個兒先走了。”說完又挑著眉微笑補充,“放心,將軍也是才來沒多久的,咱相府並不算太失禮。”

墨逸軒換好衣服,想了想,還是披了那件龍衍送給他的很暖和的披風。

相府離皇宮其實並不太遠,現在說起來要進宮,離真正晚宴的時間也還早,大臣們早些進宮,無非是想著不能讓皇上等。但時間確然很充分,於是易恒提議說咱們走走,散步去皇宮時,墨逸軒也沒怎麼反對,答應了。

京城的天氣不像江南,多半都是晴朗的日子,白日多風,太陽也不怎麼暖,冬日樹葉落光的景致也稍顯蕭條,可入了夜,便不一樣了。

這夜的月亮很大,月光很好,灑在地上跟不要錢似的,漂漂亮亮白花花的,如水的月色。入夜有些寒,無風,光禿禿的樹枝在月色掩映下,形狀各異,倒也特別的很。

“逸軒。”易恒深吸一口空氣,像是有著別樣的眷戀,“好久不見了。”

“是。”墨逸軒看著易恒,濃眉大眼,有著小時候的影子,可深刻的五官,堅毅的線條,還有整個人身上蘊著的一股大漠蒼涼的味道,又有了些特別的感覺。“你變了很多。”

“哦?”易恒覺得這話有趣,挑了眉,“哪裡變了?”

墨逸軒微笑,“十一歲以前,你像個泥猴子,像太陽一樣有著使不完的力量,活力四射;十一歲到十四歲,你變的深沉,不怎麼說話也不怎麼理人,笑都少了,我和皇上曾一度猜測你不是你,而是夜裡被什麼人道士換了魂;現在的你……唔,不大好說。”

“感覺不像幼時那般陽光,不像少年時那麼心事重重,性子看得出有著樂觀,但也不會對所有人交心。沒有了年少的那份稚氣,在大漠裡打磨出來的氣質更加的成熟有魅力……”墨逸軒說到,想起這些日子隨著他要回京的消息出來的一堆傳言,笑了,“聽說有華國衛國的姑娘追著嫁你的?”

“你怎麼也跟那些人……”易恒的表情有些無奈也有些尷尬,“沒有的事。”

“哦。”墨逸軒促狹的看了他幾眼,見他有些窘然,便不再提,轉而問了一些,諸如這些年過的好不好,仗打的順不順利,可有什麼危急的時候,軍裡的兄弟們可還好,家裡如何等一堆問題。

易恒一一答了。

月亮很高,他們並排著靜靜的走,偶爾偏頭對視一眼,說話時嘴裡有白氣呵出,伴著溫暖會心的笑,氣氛正佳。

“逸軒你冷不冷?”本來散步,越走身子越暖,易恒卻瞧著墨逸軒走著走著總要時不時把手放到唇邊呵一口氣,像是有些冷。

還沒等墨逸軒回答,一件帶著體溫的溫暖披風就已罩到了他身上。

墨逸軒和龍衍幼時總和易恒玩在一處,易恒大了他們幾歲,他們總仗著年紀和易恒大哥哥般的個性,有恃有恐的要求這要求那,此次再見,縱然時光隔了很久,幼時的感覺卻並未變很多,他也就坦然的接受了易恒這個頗照顧人的舉動,微笑著跟他說,“謝謝。”

“你還是像以前一樣。”易恒像是想起了以往的趣事,眸中蘊出一抹笑意,“你會武功,卻總不喜歡用,內力都可以不用就不用,說是春夏秋冬,各有各的風采,是上天給予的恩賜,冷熱寒暑,感受了,才知不同。”

他細心的幫墨逸軒整了整襟口,動作很慢很細,幾近於流連,“你從來都跟別人不一樣。”

“你跟別人也不同,”

“當真?”易恒盯著他,眸瞳裡有不易察覺的激動。

“自然。”墨逸軒說,“認識你時,你功夫就很厲害,好些事做的像大人一樣,自小到大,你在我和皇上眼裡,都是不同的。”

“是麼……”見墨逸軒提到皇上,易恒微怔了下,“皇上他……”

“嗯?”墨逸軒微抬了頭看他,“皇上怎麼了?”

正值臘梅開放,易恒看見墨逸軒背後,堪堪伸出一枝淡黃的梅,堪堪有微風拂過,幾片花瓣落在他的肩頭,襯著他白的膚紅的唇墨的眸,伴著臉上的淺淺笑意,說不出的好看。

他淡淡一笑,替他拂去那幾片花瓣,“沒什麼。”

接著繼續前行。

夜還不深,熱鬧的夜市裡,各種攤子擺的長長,易恒和墨逸軒肩並著肩往前走,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始終隔著半步,不曾近,也不曾遠。

“方才你說我……變了很多。”走著走著,易恒又提起方才的話題。面上表情沒什麼變化,他負在身後的手卻是不自覺的握成了拳,“變的好還是不好?”

“嗯……”墨逸軒細細想了想,“更深沉了,卻也更讓人有安全感了。”說完他拍了拍易恒的肩膀,“我大殷的邊關由你來守,是天下百姓之福!我這個做丞相的,很欣慰啊。”

“唔。”易恒點了點頭,眸中有亮光明滅,不知道對這個答案滿意,還是不滿意。

“可就是你這樣,回京的時間就短了,別說你的家人,我偶爾想起,都會很思念。”墨逸軒歎了口氣,“果然人生無常,幼時才最快樂。”

“你會——想起我?”

“自然。”墨逸軒看了他一眼,心說很奇怪麼?他們之間多有信件往來,若是不想起,才不正常吧。

“逸軒我——”易恒停住腳步,墨逸軒看他停下了,自己也停下了,滿臉疑問的看著他,不知道他要做什麼。

“我——”易恒剛想說什麼,秦燁的聲音遠遠的飄了過來,“相爺……酒……”

此時大街上行人不少,墨逸軒在京城多年,是丞相,經常在外面走動,好官,京城的人都知道,認識的也不少,由於極少有官員低調的不帶幾個人就在外面走動也不怕不安全,是以京城的人們都很喜歡丞相。

方才他一路走過來大家沒注意,這會子秦燁一叫大家齊齊回頭看,喲,可不是丞相麼,聽說前陣子接了聖旨巡江南去了,回來啦?

於是秦燁一路小跑過來,就瞧見街上的人們,不管是逛的還是賣東西的,大人還是小孩兒,都給墨逸軒行禮作揖,臉上笑的這個驕傲啊,心說瞧瞧瞧瞧,這就是他最喜歡最仰慕的丞相啊。

“什麼酒?”墨逸軒和大家打過招呼,微笑問秦燁。

“任楓琉帶過來的,說是禮物。他說去了相府幾回,你都沒在,知道你忙就不多做打擾,回頭等你空了再來。”秦燁爽朗的笑著抓了抓頭,“我問了衣束姑娘,她說這酒著實不錯,如果你帶進宮裡請皇上嘗幾杯,他一定很高興,所以我就帶來了……”

墨逸軒眯了眼看秦燁,看的他微低了頭有些不好意思,才放過他,“你便跟著我進宮罷。”

秦燁抱著酒罈子,松一口氣,能隨身跟著保護他就好,他不求更多。

由於秦燁的加入,易恒這個話不多,在外人面前更是沒什麼表情的人,基本上就不怎麼和墨逸軒聊了。雖然秦燁很懂眼色的離的很遠。

進了宮沒多久,晚晏開始。

先是禮官唱了一堆為何開晏,參晏都有誰,按程式上了菜倒了酒,皇上起身說了一通很彰顯皇家恩威的話,絲竹聲起,眾臣才得以坐下吃飯。

墨逸軒和易恒坐在一處,發現晏上除了朝臣,還有一個不認識的人。

他招了招手,小太監走過來,細細跟他說,那位是華國的二皇子,名叫琉北,年前來訪,說是要加深鄰國邦交友誼,本來消息是明日才到,皇上派了人在城門搞個小儀式,可是這皇子今天到城外了坐不住,說是仰慕京城景致已久,非要來看看。

那人既然來了,我們也不好怠慢,皇上派了專人去招待,可他一聽皇上今天要擺晏給易將軍接風,就非要一塊兒來,還說易將軍也是熟人,這頓飯一定得蹭。

我泱泱大國禮儀之邦,就算別人不識禮儀,咱們也得做到位,皇上允了,這二皇子這才得以進來。

墨逸軒一邊保持微笑著聽,一邊暗暗觀察這二皇子琉北。身高馬大虎背熊腰,眼睛大鼻子大嘴巴大,整個就是一大塊頭,樣子憨憨的,不怎麼精明的樣子。

小太監說著說著捂嘴笑,“也不知道這華國怎麼讓這麼個皇子代表國家來咱們這,虎了吧唧的,感覺忒沒心眼。”

墨逸軒也尋思,這人是真傻,還是另有所圖?雲裡霧裡的……既然易恒認識……他微側了身子,跟易恒小聲說話。

正巧龍衍往這邊望。

從坐在龍椅上開始,龍衍的注意力就基本上都在墨逸軒這,他一直注意著,就巴望著小軒能注意注意他,在他第一眼看過來時,能接收到他‘深情的,思念的’目光。

哪知,人看都沒看他一眼,喝了兩杯酒後,就傾了身子跟那易恒說話。

那易恒平時是個話不多的,可他家丞相一傾身,他也跟著往前湊了湊,二人幾乎是頭挨著頭,沒有空隙了!

什麼事值得離那麼近說?還笑的那麼曖昧……

龍衍眯了眼,手勁就控制不住。

李洪福在一邊瞧著呢,一看皇上的手有些不對,馬上拿過一邊備著的杯子走過去,把碎了的換過來。

龍衍自然是想岔了,墨逸軒和易恒探討他國皇子,還是個有意思的皇子,說話時神情流露自會好笑很多,兩個人頗為同解的對視相笑時,可不就有一種會心的曖昧?

這時秦燁機靈的把那壇酒交給了李洪福,說是丞相送來的。李洪福一聽馬上把湊過去把這消息告訴皇上了。

龍衍聽了心裡一美,心說我的丞相果然還是向著我的。這心裡一美,他又看丞相,丞相卻和易恒聊的正開心,那個投入勁,笑的那個明潤……

他還是不爽了。

幾經刺激下,他又想起他的那招欲擒故縱,多有效果的一招啊。於是他沖李洪福勾了勾手,交待了幾句。

不一會兒,弦樂聲起,笛聲琴聲一齊,曲子極美。

七八個黃衣舞者伴著一個紅裙領舞,翩翩走了進來。

此時燭光稍暗,月光明媚,紅衣女子身姿窈窕,柳腰輕擺,玉指纖纖,紗衣朦朧,一曲舞的讓人移不開眼。博得了滿堂彩,墨逸軒和易恒也跟著鼓掌,確然舞的不錯。

“荔枝參見皇上。”最後那女子上前拜見,竟是太尉明澤之女,荔枝。

墨逸軒幾乎是看清楚荔枝臉的一瞬間,臉色就沉了下去,斜斜看高高在上的龍衍一眼,他這是想做什麼?

其實龍衍也納悶,他明明讓李洪福喚蘇小詩過來給他倒杯酒,怎麼這荔枝上這跳舞來了?

沒接收到墨逸軒的眼神,他抬眼看李洪福:你安排的?

李洪福忙在一邊搖頭:不是啊不是。

那這是怎麼回事?龍衍摸下巴,看向丞相。此時墨逸軒早已到了方才那一瞬不高興的表情,繼續跟易恒喝酒。

可雖然一樣是笑著,龍衍就是知道,他不高興了。

也罷,不管是誰,到最後效果一樣,就可以了。

他說了句平身,沖荔枝招了招手,示意她過來。

荔枝心下一喜,忙走過去,李洪福給她搬了把椅子,她就坐在皇上身邊,給他倒酒布菜。

太尉明澤這會兒也在一邊坐著呢,瞧著這場景心裡就高興,琢磨著自家閨婦有戲。皇上沒去江南那會兒,他讓荔枝取了太后那邊的巧過來,皇上讓她一塊坐,還說你叫荔枝我叫龍眼咱倆還真配,這回她不過是跳了回舞,皇上又把她叫身邊……

看來,他做國丈的日子,怕是不遠了……

他眯著眼睛摸下巴上的小鬍子,深深的覺得,使了那麼些銀子來安排這支舞,值得啊值得。

龍衍只想著只要丞相能多看他幾眼,怎麼著都成,卻沒注意到,荔枝和蘇小詩不一樣,蘇小詩識眼色懂進退,這荔枝可不是,這貨是個得寸進尺的。

荔枝覺得皇上能把她叫跟前去,她就是跟別人不一樣的,沒看著嗎,這麼些年,皇上身邊哪有過女的,雖然她不是那妃,但她可是頭一個!

於是動作更粘膩,不說身子軟的能掛到龍衍身上去,喂酒喂菜的她也敢幹,那喚皇上的聲音,一聲一聲的,直讓人酥。

尺度太大了,連太尉都有點臊的慌。

不過好歹是自家閨女,清清白白,在為自己的前途努力,太尉大人也是暗自握了拳:閨女,你要加把勁啊……

墨逸軒看著龍衍,很想問他是小孩子麼?玩這種遊戲很好玩麼?如果他真的很願意玩這種,那麼他以後天天玩好了,何必拽著他不放呢?

他這時才是真的氣了,男人心思他也不是不明白,情情愛愛的有時候就是找個情趣他也理解,可回回來這一招……他覺得太幼稚了,他不想玩。

尤其現在還在晚晏上,沒有外人他也懶的說,可人華國皇子在這兒呢,你做皇上的,還要臉不要?

皇上不要臉,他可得要,為了大殷。

於是墨逸軒和眾臣喝了一圈酒後,開始敬那華國二皇子,“二皇子遠道而來,一路辛苦,我敬你一杯。”

“好!”琉北舉起杯子就幹了,“聽說你是丞相,我父皇經常誇你,說大殷的丞相風采絕代,今日我有幸得見,也歡快的很,歡快的很。來,咱們再喝一杯!”

墨逸軒嘴角抽了抽,不理解這皇子的行為。不擋酒,居然找酒喝。

好在自己家的都是聰明人,他輕咳兩聲,在場所有臣子從皇上那回過神來,明白丞相的意思,開始一個一個,一圈一圈的敬這皇子酒。

一來,人家遠來是客,咱們得招呼好了,二來,酒後吐真言麼,咱們不用藥不用武,能把這人目的如何騙出來最好。當然,騙不出來也沒什麼,好歹能看看,這皇子,到底是個什麼性子,真傻還是假傻。

墨逸軒想過這皇子沒准就是個有心機的,會借著酒裝傻,卻沒想到,人家借著酒勁,開始跟他稱兄道弟了。

琉北搭著墨逸軒的肩膀,大著舌頭說,“墨——兄!我喜歡你!你果然——對我的胃口!”他嘿嘿的笑著, 對著一邊繼續來敬酒的大臣們嚷嚷,“你們不——不許灌我的墨兄!有本事——跟我喝!”

易恒皺眉,看墨逸軒:要不要把這人拉開送回去?像是醉了。

墨逸軒微微笑著,搖了搖頭:還不確定。

眾臣收到了資訊,繼續敬,以兵部郭大人為主,吏部李大人為輔,一邊敬琉北,一邊假模假樣的警墨逸軒。

喝到後邊琉北怒了,把自己腰上的金腰帶摘下來往桌上一拍,“都說了不准為難我的墨兄!他的酒我全喝了!咱接著來,一個一個喝,誰能喝贏我,我就給他一件我華國的傳世之寶,你們所有人若是能贏了我,我把我華國封地的青城讓出來!”

好麼,聽他這一句話,大臣們更是眼睛亮了,一擁而上。

墨逸軒笑眯眯的點頭。

對於這麼賤的找酒喝並且送東西的要求,我們一定要盡全力的滿足,對於這麼賤的人,我們要好好招待。

於是龍衍鬱悶的瞧著底下一堆臣子跟那皇子奮戰,幾乎沒有人理他這個皇上。而粘在身上的荔枝一個勁的軟綿綿的叫皇上皇上皇上皇上,他心裡這個堵。

正好墨逸軒回頭看了他一眼,原本臉上掛著的笑立刻消失,沖著他嘴唇動了動,說了句話。

遠遠的看著,他應該只是用了嘴形,並沒有發出聲音,但龍衍還是看清楚了,他說的是,你玩夠了沒有。

龍衍頓時眯了眼,很生氣很生氣。

他做這一切,是為了誰!

墨逸軒想的是,就是因為我中午沒有來,所以你氣成這個樣子,沒有任何別的理由的就玩這麼幼稚的一出,有意思麼?如若他們的感情是這樣,也沒有繼續下去的必要了。

龍衍想的是,你天天不看我一眼心裡也不想著我,看到別人就那麼開心,見我一面都不肯。以前有秦燁衣束我直接不在乎了,現在除了他們,再加任楓琉易恒,如今連華國的皇子也摻和進來了!居然連我身邊坐了別的女人都不在乎了,你到底有沒有心!

都說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本來他們之間純屬小誤會,情人裡面經常有,經常是過幾天,淡了,忘了,尋個契機,就可以和好如初了,可接下來一連串的事,仿佛上天不想讓他們走到一起一樣,他們之間的,不僅僅是誤會了。

情愛,如果有誤會,我們可以解,如果沒有了信任,沒有了關愛,便走到了死胡同。

59皇上也熱血

“真巧,丞相也來賞月?”

在御花園散步的龍衍,很巧的遇到了同樣走出來的墨逸軒。

飲晏這種事,有時候莊重有時候酒到興頭,也會有些隨性,便是皇家晏席也是。此晏說是為易恒接風,皇上在那被荔枝粘著,又看著眾臣一起很興奮的灌那個化國二皇子,著實沒勁。於是他把易恒叫過去喝了幾杯酒,表示了一個皇帝該有的關心,就支著頭說朕有些酒力不支,先走了,眾卿盡興。

他是皇上,有他在大臣們還拘束些,他若走了,其實大家或可能鬧的更開心。年節將至,也讓大家輕鬆輕鬆。華國皇子那邊……估計也挑不出什麼理來,要挑,也是他們先失了禮儀。

龍衍心裡悶,睡不著,又想著今夜好像沒有奏章,當真是閑的可以,就在御花園四周散起步來。

他倒是沒想著跟墨逸軒怎麼嘔氣,這麼些年過去了,從來都是小軒氣他,習慣了,也沒差,大不了等哪天他心氣順了,小軒那也順了,他再厚著臉皮再去搞個什麼月下佳人樓臺會的……反正小軒這人都是他無賴賴來的,也不指望著在他心裡有什麼很崇高的地位,左右以後好好護著絕不讓人有機會搶走了便是。

但這並不代表,他今天,就想和小軒和好。

在某種意義上講,龍衍還是有著天子的驕傲的。

尤其現在明知道人不高興,他還往上送,這不找抽麼,他才不會幹這種事。

所以這個巧遇,真的是巧遇。

兩人各懷心思,這夜月色雖不錯,到底是晚上,御花園又大,各種花草掩映的,光線並不甚清楚。意識到對方存在時,已是打了照面,不好躲開的時候。

“微臣參見皇上。”墨逸軒也沒想到能見著龍衍,怔了一下回了神,規規矩矩行禮。

就像兩口子吵架,雞毛蒜皮的事都能吵翻天,其實事並不大,理大家心裡也明白,可就是心裡不舒服,這口氣就順不下來。龍衍也是,他心裡怨著小軒不夠在乎他,不像他對他那麼那麼的在乎,但也知道這是性格使然,好些事得以後慢慢培養,好些事不好介意,只要他下了心思,以後總會有美好的未來。

可知道是一回事,心裡不舒服又是一回事。

他正惱著小軒不愛理他還誤會他,這下偶然遇到你倒是給個笑臉也成啊,他卻是規規矩矩的行禮,嚴肅的很,不卑不亢的很。

你這是什麼意思?

龍衍微仰著頭深呼一口氣,半晌,才忍住了轉身就走的衝動,最後還是彎腰攙跪在地上的墨逸軒,“起來罷。”

“既然沒心思喝酒也還不想回府,就陪朕賞賞月吧。”說完轉身,率先往前走去,聽到身後的腳步聲,他知道墨逸軒已然跟了來,便隨意聊了句,“丞相你覺得今夜月色如何?”

墨逸軒有些拿不准,他是故意走到這邊的……還是真的不巧就遇上了?

剛剛那一會兒的事他現在沒忘,心下也堵的很,如果可以,他現在真的不想見龍衍,可人家是皇上,叫你跟上,你就得跟上。

所以龍衍說話並不熱絡,他回話回的就更是冷淡,“尚佳。”

龍衍聽了這兩個字的話,步子停住,像是笑了一聲,又往前走,“今天很忙?”

“還好。”龍衍有一搭沒一搭的問,墨逸軒就有心思沒心思的跟著答。

“還好?”

“還好。”

龍衍猛的轉身,墨逸軒趕緊恭敬躬身。

龍衍眯著眼,居高臨下的看著墨逸軒,什麼叫尚佳?什麼叫還好?這是連話都懶的跟他說了嗎?尚佳你剛才看的那麼高興,看到他臉上笑就收了嚴肅的跟什麼似的;還好你就推了他的邀約和那易恒混到一處?

你是有多想念他多想跟他在一塊?

龍衍眸色一斂,冷哼一聲,“那丞相今天喝的不少吧。”

“還好。”墨逸軒也皺了眉,心說龍衍這是什麼意思,問的話雲裡霧裡不知道讓人怎麼答,說話的聲音還那麼刻薄……他還沒質問他這些天怎麼回事呢,他居然就先冷淡起來了?什麼意思?

果然情愛一事,都像書上說的一般,沒得到時,你便是天上的雲水裡的月,費盡心思的追了想好好珍藏,可一旦得到了,再寶貝再喜歡,等日子久了,便跟路邊花草,手邊物什差不了多少,哪還有心思去珍惜。

墨逸軒其實並不大相信情愛,因為好些情愛最終的結局都不甚完美,他知道龍衍以往對他是真的,但也不會懷疑激情退卻後,龍衍不會再喜歡他纏著他。

只是……他不曾想過,這一天,竟來的這般快。

果然帝王無情麼?

想到這,他嘴角一揚,扯出一個頗諷刺的笑。

到頭來,被情愛鎖住了的,居然是他。

“你笑什麼?”龍衍眼尖的看到了那不舒服的笑,心裡更不舒服。

“沒什麼。”墨逸軒神情淡淡的,一副不想多說的樣子。

“沒什麼……”龍衍倒是笑了,俊朗的笑容在月下顯的有些猙獰有些可怖,“這是連話都不想跟朕說了麼?丞相啊,朕何處惹到你了?”龍衍手裡本來拿了扇子,這時沒閑住,眯了眼睛懶懶拿扇柄挑了墨逸軒的下巴。

墨逸軒冷冷看了那扇子一眼,表情仍是淡淡的,低了頭,順勢躲開,“臣不敢。”

記憶中的龍衍,一向是霸道且溫柔的,以往便是這種輕浮的舉動,都會自然流露出一種柔情一種蜜意,怎麼現如今……居然有種故意的嫌惡和鄙夷?

猶記得江南那時他千里一騎晝夜兼職,擔心的不知如何是好時,龍衍怕他擔心故意瞞了傷情打著精神做紈絝子弟調戲他的溫情,去哪裡了?

墨逸軒沒有看龍衍,墨黑的眸裡一派慘澹的失望。

“你不敢?朕看這天底下——”龍衍看著他的躲避,心裡有氣,不知道怎麼回事,氣氛變的如此惡劣,不知怎麼挽回。若是沒今晚的事,或許過幾日他去纏上一纏,他們之間就會回到以往,但現今情況……要怎麼回去?

怎麼就……變成了這樣……

龍衍眸底有淡淡的傷。

換成往日,或許他會變臉一笑,上前就把人摟住,騙你的喲小軒,來親一口。今日卻著實被氣的難受,一時半會兒消不了。

他想,小軒或許不是故意忽視或傷害他,只是對於情之一意不甚成熟,很多事情還不知道如何應對。這種時候,他應該要給他足夠的時間和空間,讓他慢慢瞭解,入骨的相思,切膚的愛戀,一時不刻不願分開的綺念,想時時處處都在一起的繾綣,想要同悲同喜同哭同笑甚至生同衾死同穴的情,是個什麼樣子。

他應該耐心等待,才不會浪費最美的風景,錯過美麗的瞬間。

小軒他,不是不愛,只是不夠深入。

他想好好疼愛他,這時卻動不了,不知道是前一步好些,還是退一點好些……

“臣易恒參見皇上。”

正當龍衍有些小掙扎現下該如何時,易恒來了。

他看到墨逸軒走出來了,有些擔心,應付了一會兒看那華國皇子也撐不住了,提議離開。眾臣也覺得差不多了,把華國後子做好妥貼安排後,也跟著散了。

“平身。”龍衍本來就不高興,看到易恒一來就看丞相專門找人的架式,更是不高興。偏偏他是皇上,高高在上喜怒不形於色的皇上,還得微笑著表現出皇家氣派和威儀,“易卿今晚可盡興了?”

“是,謝皇上恩典。”易恒中規中矩的行禮。

“那麼現在可是要回去了?需要朕著人送你麼?”

“謝皇上,不用了。”易恒看了看墨逸軒,說,“微臣是來找丞相的。”

“哦?”龍衍看了看墨逸軒,那樣子是像在問,是嗎?墨逸軒沒看他,只是對著易恒輕輕點了頭,微微笑了下。

“回皇上,來時臣與丞相一路,約好也一同回去,”易恒見墨逸軒對他點了點頭,也沖他微微點了點頭,“臣與丞相多年未見,此次回京,很多事情都要請教。”

來一起來也就罷了,居然還約好了一起回去!

龍衍微挑起一邊的眉毛,負了手看天上的月,拉長了聲音說,“朕記得……易恒你在京城,不只丞相這一個朋友吧。朕和你也是幼時玩伴,總和丞相親近卻不想和朕多聊聊……朕很失望啊……”

他這一番話,輕飄飄的,像是在自言自語,又保證在場三人全都聽的到,淡淡的聲音表情,透著微微的不滿……

朋友的不滿,很簡單,說說笑笑就過了,但一國之君的不滿……很微妙。

比如他是借題發揮的玩笑話,還是真的心生不滿起了什麼不好的心思……往小了說可能是官職或身家性命,往大了說……整個易家軍……都有可能被牽連。

皇家給定的罪名,哪有輕的?

易恒心下當時就咯噔一聲,暗道不好。他一直都知道,龍衍是個好皇上,明君,雖然有時說話有點不靠譜,人也稍稍隨性了點,但他骨子裡的精明……不夠聰明的話,今日坐在這個位置的,早不是他了。

果然多年不見是會產生嫌隙的,可以往他和墨逸軒走的近,龍衍從未說過什麼,偶爾還會和他們一起胡鬧,什麼事都幹過,可這會子……

這些天京城裡是發生過什麼事麼?如果皇上當真對他心生不滿,他自己也沒什麼,左右不過一個人,但是如果牽連到家人,易家軍,甚至到丞相……

易恒馬上下跪,“臣惶恐。”

墨逸軒看到這情況,對龍衍更加的心生不滿。

他這是在做什麼?從小一起長大,易恒什麼人,他會不清楚?便就是近十年沒怎麼見,可易恒的性子是什麼樣,他會不清楚?知根知底的忠臣良將,他都要來番猜忌?好玩麼?

還是單純是……因為他?

墨逸軒眯了眼睛,如果只是因為他,因為情之一字,龍衍故意去為難易恒,那麼他這個皇帝做的,當真讓他失望的很。

“皇上,臣——”他想說話,卻被龍衍擺了擺手,阻了。

龍衍看到他的表情更是不高興,心說一句玩笑話怎麼了,怎麼就擺出一副人人自危的架式了?他是有些不滿沒錯,但那只是吃醋,居然都要這麼提防了……

莫非只有他們兩個是朋友,他是外人?

冷笑一聲,他甩著扇子一下一下的敲著手心,“朕和易恒你自小一起長大,雖然這麼些年沒見,可易恒你也不應該忘了朕的性子才對啊,朕一向喜歡玩笑麼。來來來,起來起來——”

易恒心下一松,“謝皇上。”

龍衍好像對他很感興趣,圍著他轉了兩圈,“易恒啊,你在邊關守了這麼些年,辛苦了啊。”

“為皇上分憂,是臣之榮幸。”易恒看不透龍衍,便沉了心思,冷靜已對。

“那麼,你的功夫應該沒退步吧。”龍衍拿扇子敲了敲他的肩膀,“嗯……很結實。”

“皇上的意思是——”

易恒的話還沒說完,龍衍就說,“我們來比試比試吧。”他轉身,笑的優雅,手上的扇子甩出優美的弧度,“來比比看,易恒你長進了多少。”

“皇上——”深更半夜的,御花園裡,皇上和武將,比功夫,讓人看到了不大好,墨逸軒下意識的阻止。只他皇上兩個字都還說完,龍衍那就已經動手了。

既然已經開打了,墨逸軒就不好再說什麼了,只有站在一邊,靜靜等著。

龍衍和易恒的武功路子不一樣,龍衍個性上很隨性,某種意義上還有一定程度的臭美,所以功夫是屬於優雅點沖著華麗派發展的,打起來靈巧飄逸,很耐看。

而易恒是武人,在邊關征戰多年,武功路子比較實用,以最快攻擊到敵人為上,著重點大多沖著要害,所以打起來大開大合,有威武之氣,姿勢卻並不好看。

但這並不代表龍衍的功夫就比易恒差,不同的武功路數有不同的優缺點,是否能勝,全看自身實力。

早在易恒回來之前,龍衍就想著,等他回來後一定要切磋切磋,可今日的過招,除了這個外,還因為心底的不爽。

他確信墨逸軒不會這麼快的喜歡易恒,卻猜不準確易恒對墨逸軒到底存沒存心思,存了的話又存了幾分。

不管男人怎麼聰明怎麼有手段,在爭奪喜歡的人時,還是會喜歡用最直接的,最暴力的行為,打架。所以龍衍並不否認,他有這份心思。

他想贏了易恒,順帶揍他一頓。

易恒性子很沉,多年的沙場經歷讓他一動手,渾身就散發著一種戾氣,帶著冷厲的殺意。當然這並非代表他想弑君,只是習慣使然。

墨逸軒在一邊靜靜站著,看到他們動手有些急,待他們真動了手,他也不急了,甚至輕輕笑了。

兩個身影,一個明黃一個深青,月光下,拳腳來往,虎虎生風。偶爾這個躍起偶爾那個晃個虛招,沒有兵器的比試,倒更彰顯了男人間獨有的激烈和剛猛。

李洪福將將走過來,想要向皇上報告一下那華國二皇子酒醉了醉了,不僅把自己身上帶著的東西全給了人,還趁著酒興寫了一個邀請,非要和皇上進行一場狩獵比賽。

這時節並非狩獵的好時候,答應也不是,不答應也不好,大臣們寫了一個摺子,把華國皇子先送回使館,摺子就請李洪福送過來,讓皇上定奪。

李洪福一看皇上和人打起來了,驚慌之下差點就叫刺客了。看到丞相在一邊向他招手,才吞了口口水,定睛一眼,原來和皇上過招的,是易將軍。

“這是怎麼的呢,怎麼就突然打起來了……丞相啊……”李洪福小跑著走過來,“您想想辦法,趕緊讓他們停了吧。皇上這龍體要緊,萬一有個什麼不好……易將軍那也不好說……”

墨逸軒卻是笑的沉著,“我也想看看,皇上的功夫到底如何呢。”

“啊……”李洪福愣愣的站在原地,一堆的話,不知道說什麼了。


60正文 情人的吵架大多會以床事結束
皇宮裡的御花園一向精緻,不管到什麼時節那都是百花齊放百花爭豔景致怡人,從建園的那一天起,怕是就沒經歷過打架事件,還是一個皇上,和一個臣子。

這事來的奇,所以在一邊看的,不只神情莫測的墨逸軒和一臉擔憂李洪福了,宮女太監雖然不敢大大方方看,也藏好了偷偷的看,彼此還不能讓對方知道,宮裡規矩和外邊不一樣,知道越多就越危險。

好些個當班的默默跺腳遺憾,一步三回頭的走遠了,有巡邏任務的禁軍則是非常頻繁的經過這一塊,有人問了,他們理直氣壯的說,皇上在這裡,自然要回強戒備。

李洪福看著直撫額,墨逸軒倒是微挑了眉細細笑著。想來主子什麼樣,下人就什麼樣。龍衍一天到晚沒個正形,下面的人也跟著有樣學樣……

御花園中有一塊空地,空地不大不大,龍衍和易恒剛剛好夠施展開。遠遠看去就見一黃一青兩個身影,矯若游龍翩若驚鴻,你來我往,好不熱鬧。

離太遠的看不清楚,就看一個熱鬧,離近的,看的清楚,也看不到正交手的兩個人的心思。

初交手時,二人心中確然想的不大一樣。但打著打著,龍衍覺得這易恒著實不錯。心思沉穩,不驕不躁,不卑不亢,的確將相之才,他大殷得如此將領,他龍衍得如此忠心朋友,確是幸運。

不管人家對丞相有沒有存別的心思,他只要把丞相搞定了,易恒也說不出來什麼,再說他也有信心麼,小軒,只能是他的。他這種借題發揮的作派著實失了皇家風骨,若不是小軒,他也不能……

如此想著,手下沉穩了些,認真的和易恒拆招。

易恒也是,他並不明白,怎麼說著說著皇上就要跟他打。不過從小到大,皇上的性子總是不拘一格的,他從來沒猜對過他心裡怎麼想,打就打吧。

可是一交手,發現皇上對他好像真的怒氣,他想了想,終是沒想出來自己做錯了什麼值得皇上發這麼大火。但想不出來歸想不出來,下手也沒太過謙讓。一來他雖稍稍收斂了自己的戾氣,終歸是打架,他也不想打的太憋屈,尤其他們之只是拳腳相加;二來他雖不算瞭解皇上,有一點卻是知道的,從小到大不知道交手多少回,皇上並不喜歡別人過多的謙讓。

後來發現皇上越來越認真,他也跟著認真起來了。

總之這架打的,起初是刀光劍影危機重重,後面是認真互信氣氛和諧。

雙方跳出來收手時,還有一種男人打完一架後的暢快淋漓,不打不相識不打不清醒的男兒豪情。

龍衍接過李洪福手上的帕子擦了擦汗,拉過墨逸軒,對著易恒笑,“易恒在邊關多年,功夫越發精進,朕心甚尉。不過丞相今夜找朕有事相商,怕是不能和你一同回去了。”

“哦?”易恒看了看墨逸軒,後者一臉平靜,只眉眼間稍稍流露出對他的歉意。他心下明白,也不介意,“原來如此。臣和丞相也並沒有什麼要緊的事要談,日後再約就好,丞相就請安心在宮裡。”

說完他對皇上行禮,“那麼臣先回去了。”

龍衍微笑點頭,心說算你小子識相,揮揮手,就讓人走了。

李洪福朝四下揮揮手,示意不相干的人趕緊走,花叢草叢涼亭邊小橋下的宮女太監趕緊有序的撤了,他這才遞上方才大臣們寫的奏章,“皇上。”

“嗯。”龍衍接了,掃了兩眼,皺了皺眉,將奏章收到了,把帕子遞給他,“你也退下吧,丞相今天在西暖閣休息,去準備一下。”

“是。”李洪福趕緊去辦。

很快的,御花園裡就剩墨逸軒和龍衍兩個人。

墨逸軒微揚了頭,眯著眼睛靜靜的看著龍衍,像是在等著他自己解釋,怎麼回事,為什麼要讓他留下來。

照著方才的相處情況,應該是趕不及分開才是吧。

龍衍也安安靜靜的看著墨逸軒。看著月色下的他,發如墨唇如櫻,一雙眸子灼灼如星,眉鋒堪堪一挑,利的讓人喉頭發緊。

“怎麼,不願意陪我?”龍衍摸上他的發,唇角扯出一個不羈的笑。

墨逸軒眼神一動,龍衍說了‘我’這個字。一般來說,他對他從來說我,生氣時說朕,方才一直說朕定是不高興,這會兒說我……

他不客氣的拍開他的手,“不知道皇上有什麼事問臣?”

墨逸軒懂龍衍,龍衍自然也懂墨逸軒,他自稱臣,有兩種情況,一種就是有外人在他們得保持君臣之禮,另一種麼,不是還在生他的氣,就是故意想氣他。

現在看的話……應該是心裡還有氣,另外還想氣他。

龍衍摸摸下巴,心想真是男人心海底針,你猜來猜去也猜不明白。不過麼,打了一架他氣順了,他氣順了,就覺得一切矛盾都是紙老虎,只要有情在,沒什麼搞不定的。

而且這麼些日子沒好好在一塊了,今晚又沒事,他是真的很想念小軒。誤會矛盾什麼的,等以後再慢慢介意好了,現在……良辰美景的……

他臉皮一厚,直接倒在墨逸軒身上,兩手環住他脖子就不放,“哎呀我站不穩了……”

墨逸軒嘴角一抽,心說這人又想玩什麼,不滿的拉龍衍的胳膊。哪知龍衍直接粘在他身上不動了,還小聲哼哼,“被易恒打著了,頭暈眼花腿肚子抽筋站不住……”

墨逸軒真的很想一腳踹過去,可他只是調整了表情,用了內力把人拉開,陰測測微笑著活動手指頭,“站不住啊……臣會一種特別的方法讓人舒服,要不要試試?”

龍衍看著小軒一副揍人的樣子,哪裡是想要他舒服,分明就是想折騰他!一不做二不休,再次撲過去,掛在他身上,一個勁哎喲,“頭疼……心疼全身疼……”

很奇怪,就因為龍衍一個不要臉的動作表情,兩個人之間的氣氛就不一樣了。或許情人之間大多如此?一個人出來討饒了,什麼事都可以放下不談了?

但墨逸軒現在沒心思深究這個,他一看龍衍這德性就知道他要耍賴,整個一欠收拾的,就擼了袖子要揍人。偏偏龍衍在那哎喲哎喲的喊,聲音還很大,明顯是想把人招來。

這還得了?難道讓大家都聚過來,看著一國之君極不舒服還要被丞相虐待?

墨逸軒心說好麼你狠!不過他照樣有辦法收拾他。

他收回手,拍了拍龍衍的頭,聲音裡含著前所未見的溫柔,“不舒服啊……那我帶你回寢宮好不好?”

一聽回寢宮這三個字,龍衍眼珠子都綠了,小軒你終於頓悟了啊……忙不迭點頭,“好好好——”再一想自己的動作有點太過興奮,便又裝成難受的樣子貼著墨逸軒哼哼,“我難受……小軒……我難受……頭暈……”還得寸進尺的拉著人的手往自己腦門上放,“你給摸摸……摸摸……”

墨逸軒哪裡想摸他啊,他恨不得掐死他!

很快的到了寢宮,墨逸軒把宮女太監都支走了,回頭看半倚在床上的龍衍擺出一副誘惑的姿勢,還半眯了眼睛手放在嘴邊,做迷離媚惑狀,“小軒我要……”

墨逸軒一手操起茶杯就甩過去,“給你!”

好麼,這暗器發的。龍衍險險躲過,走下床來,抱住墨逸軒就不放開,討好的說,“我錯了麼我錯了麼,你不要生氣麼……”

“你錯了?”墨逸軒冷笑,“皇上一國之君,怎麼會做?臣也不敢跟皇上生氣,皇上您言重了。”

“嘖嘖,還說不生氣——”龍衍這時想起來笑了,摸著墨逸軒的頭髮,“那荔枝坐在我身邊時,你攥酒杯的手指頭都白了。”

“你……”

“好了好了我不說了,”龍衍細細哄著,“總之是我的錯麼,你生氣都應該。可是你總不理我我難受,心裡想念的緊了難免做一點不象話的事,可我對你的心從來沒變的!我這麼這麼這麼這麼的喜歡你……”

“說什麼……胡話……”墨逸軒聽他軟軟的求,心裡也平靜了,本來就沒多大點事,龍衍還是龍衍,他胡鬧了多少年,這點事算是很正常了,他也不應該這麼氣他,都是情人了……

想到這裡墨逸軒耳根有點紅,拍拍龍衍的背,“你先……起來。”

“不要!”龍衍把人緊緊摟了,“好久沒抱到了,我要抱!”

“你……怎麼這麼不講理。”

“講理你就不會讓抱了!”龍衍字字血淚,想來體會會多多。

墨逸軒輕咳了聲,這倒是。龍衍要是沒那張厚臉皮,他們倆個不會走到今天。

可是……

“你方才看的那個奏摺,不用商量商量麼?”

龍衍輕歎一聲,把人放開,拉到一邊坐下,靜靜端詳著,怎麼看怎麼覺得看不夠,“還是小軒瞭解我。”

“方才你跟易恒說跟我有事談,我就知道了。”墨逸軒給龍衍倒了杯茶,遞過去,“剛打了那麼久,先喝口茶。”

“小軒真好。”龍衍喝了口茶覺得這茶都不一樣,有股子甜味,心裡這個得意,湊上去就要親。

“胡鬧。”墨逸軒推開人,白了他一眼,“居然就跟人那麼打起來了,還好是易恒,一起長大的,若是換了別人,你這個皇上,怕是要被私下取笑很久。”

“你怎麼知道我要跟你談這個事?”龍衍把奏摺拿出來遞給墨逸軒看,笑嘻嘻抱了他,“親親丞相咱們真是心有靈犀啊。”

“你雖然有時候做事很胡鬧,可做為一個皇上還是很稱職的。”墨逸軒一邊看一邊說,“你看到李洪福在一邊站著,明顯是等著你有話說的樣子,跟平時候在一邊伺候不一樣,就想著應該有什麼事。而頭先李洪福是被你命令留在席間的,他來了,肯定是那邊有什麼事。如果只是大臣們走了,他沒必要等著你表現的那麼著急,定然是有旁的事。”

“李洪福是老太監了,跟著先皇什麼都見過,他那種神情……除了擔心你,肯定還有事。也不是什麼異常緊急的事,卻也是個頭疼的事。所以你把我留下了。”

墨逸軒看完了,皺著眉把信放一邊,先調侃一句,“你就不怕是你皇家辛秘不能給別人知道的,就直接留了我。”

“我的事就是你的事麼,”龍衍親了墨逸軒一口,“我對你,不需要任何隱瞞。”

“得了別貧嘴,狩獵……你怎麼看?”

“這時節狩獵……”龍衍說起正事,臉上的笑更加的莫測,瞧不出想什麼,“你覺得那華國二皇子是個什麼樣的人?”

“傻。”墨逸軒指尖在奏章上流連,像是思索,“不過也可能是裝的。”

“裝的?”龍衍湊過來,支了下巴著迷似的看著墨逸軒,“可人家說輸了就輸城池給我們呢。”

墨逸軒看著龍衍就笑了,捏了他一下,“這種話誰不敢說,我也敢說。”

“你居然敢輸我的城池……”龍衍捉住他的手啃了幾口,不輕不重的,濕濕熱熱的落在手心癢的很,墨逸軒要躲,他拉住了不讓,“要罰你。”

墨逸軒笑了,也沒把手收回來,任龍衍瘋,“這種話是誰都可以說,說說有什麼關係,但是真正贏了拿不拿得到,又是另一回事了。他可以答應輸個城,可那個城不歸他管,他輸了也沒關係,別人沒法要過去。就像李家和王家打賭,李家說我要輸了就把王家的女兒給你,王家傻乎乎的就賭了,可是賭贏了這賭注沒辦法兌現。女兒是王家是又是李家的,他沒有權利拿來賭麼。”

“人家只是騙你來賭,贏了就贏名贏利或者贏一堆想要的東西,輸了自己也沒什麼損失,有什麼關係。左右人品會被人說說就是。可是這天底下,這被欺負的,可都是老實人,欺負人的,誰又在乎自己人品好不好。”

墨逸軒說到這臉上綻了一個可迷人的笑,“這華國二皇子,很有意思麼。”

“我也這麼想。”龍衍忍不住就湊過去親了一口,把人環在懷裡,“華國現在老大是太子,但是聽說人中規中矩並沒有太多建樹。二皇子老實有德,是個忠心的,三皇子德才兼備,是個國君的料,是是非非也很多,有人說他要爭位有人說他要謀反,也有人說他無心名利飄落江湖……還有幾個差不多點的皇子,都各有各的心思,總之華國,內亂的很有層次。”

“看起來都是不想做皇帝的,但是又像是都想做皇帝的……”

說到這裡龍衍歎氣,“皇家,左右逃不過這種事,兄弟殘殺,只為一個皇位。”

墨逸軒被龍衍從背後抱著,看不到他的表情,聽他的聲音有些飄渺空蕩,摸摸他的手,安慰,“沒事,我大殷不會如此。”

“是啊……”龍衍笑嘻嘻的啃他脖子,“我才不要生孩子。”

“那這皇位……”提到這事,墨逸軒突然意識到,他從未想過子嗣的事,他可以沒有,但是皇上不可以沒有,一國之君,江山社稷要傳承……

龍衍意識到墨逸軒的臉有些白,怕他想遠了趕緊拉回來,“於是你覺得,這狩獵的事……”

墨逸軒被他一打岔,就沒去想皇上子嗣的事,想著那華國二皇子虎背熊腰又裝傻的樣子,噗一聲笑了,“若是我,我就答應。”他轉身,看著龍衍的眼睛,“一來我泱泱大國,怎麼能落下膽小的口實被人笑話,二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麼。你肯定有派人私下打探華國的事,但是再怎麼打探,不如親眼看看這個人如何不是?”

龍衍讚賞的親吻墨逸軒的眼睛,“對,知我者丞相也。”他確是打探了好些消息,華國與大殷相鄰,好些事容易受影響,尤其江山傳承上,如果下一個皇帝是個好戰的,那麼邊關戰事肯定不少,受苦是黎民百姓。

他著人查了很久,從消息上看,會坐上皇位的人,還真就在這太子二皇子三皇子之間。

現在有機會,他倒也想看看,這二皇子,是個什麼樣的人。

想了想他對墨逸軒說,“那麼狩獵就定在五日後,這個季節不大適合,沒有好地方,但京郊有座雪山不錯,就去那裡罷,獵個貂,狐什麼的,還能給你做件袍子,瞧你這身上冷的……來我幫你暖暖……”

說著說著就開始邊蹭邊扒人衣服。

墨逸軒確然有點羞澀,卻也沒有拒絕,他並不是扭捏的人,喜歡了便是喜歡了,情到深處,床弟之事便寫水到渠成順其自然了。

兩個人先是耳鬢廝磨了一陣,停下來時都呼吸急促臉色潮紅。

龍衍看著墨逸軒掙開襟口露出來的白皙肌膚就覺得晃眼的不行,好想啃好想啃,再加上那雙濕潤的含了****的眸子,實在受不住,“小軒……我想……”

墨逸軒笑著就環了龍衍的頸子,也不說話,直接把人拉下來。

偌大的殿中一盞燭火,跳躍閃爍,映著厚厚的幃幔後面的兩個纏綿的身影,從兩個相依相偎的影子到纏到一處分不出你我,空氣中蕩著動人的情氛,旖旎的很。

龍衍回想以往,他和小軒之間,從順到不順再到順,矛盾來的快也奇怪,解的更快更奇怪,情人之間的事,原來總是這般,時時刻刻揪著你的心,磨人的很。

他想著未來還很長,只要能抓住現在,好好的經營,一路上有喜歡的人相伴,總是快樂的。

雖然預料到兩個人之間還有矛盾,以後還會生波折,但看到今夜解決的這麼輕鬆,他更是信心百倍。這份情裡,他是主導,只要他堅定了不動搖,堅決貫徹厚臉皮和耍流氓,以後的一切,一定會朝著美好的方向前進,任何矛盾都不是問題!

現下情誼之濃,龍衍和墨逸軒都沒料到,忽略某些小矛盾不解釋的情況下,到後面想起來時,是更多的猜忌。也沒有料到,這夜的甜蜜過後,狩獵發生的事,讓他們之間,竟然走到了分手的地步。

很多事情,亦再回不到從前。

61丞相的心上人

那天墨逸軒醒過來時,周身清爽身上好好的穿著衣服四周無人,心下明白,是龍衍做的,不由的,臉上綻出好看的笑容。

日子還和以往一樣,上朝,回府,處理公事,總是在忙碌。

龍衍亦是,上朝時在別人看不到時,會偷偷朝他眨眼睛,偶爾著小太監在夜裡給他送些吃食,也沒怎麼胡鬧,非得拽著他不讓走或者夜裡爬窗子進去沒臉沒皮的說我要。

也不算是和好,就像矛盾沒發生過一樣。

這樣就好。

墨逸軒很滿意。偶爾夜裡處理完公事又不想睡覺畫蘭草的扇面時,恍惚間似乎聽到龍衍膩膩的喚著小軒,給我畫一幅美人圖的聲音,略略有些寂寞。

人總會寂寞,習慣獨處時不覺得,當開始思念一個人時,便也懂得了何為寂寞。

他每日都會去陪娘親坐一會兒,儘管嫂子要生了,娘親對他的念叨也沒少半分,無非是該成親了,我墨家幾代忠良二代相才,開枝散葉是大事。

好些話沉在心間說不出來,心裡泛著淡淡的苦。

他大約猜得到,如果他對娘親說一點思戀男人的話,會有什麼樣的結果,更何況那人是當今聖上。

墨逸軒心裡很矛盾。他即盼著龍衍能一直喜歡他,兩個人好好過,又盼著龍衍能忘記他,他們君臣回到最初,本本分分的做著該做的事,社稷傳承,香火傳承。

近來夜裡他總是做夢,一時夢到他和龍衍要在一起,召號天下了,龍衍皇位不保,他像過街老鼠人人得而誅之;一時夢到龍衍有了德淑的皇后,他有了賢慧的娘子,夫妻相和,龍衍抱了胖胖的皇子,他抱了可愛的兒子,彼此說你看你兒子好可愛我兒子好調皮……

食不知味,睡不安寢。

到了這時,墨逸軒才明白,情愛之事,個中滋味著實磨人。

衣束瞧著丞相的神色越來越不好,心裡納悶,想了半日想不出其它,總覺得和那個什麼鶯兒有關,那姑娘總是趁著她忙的時候來煩丞相。一怒之下,她就去找了老太太,說丞相已經有了心上人,卻不是那鶯兒。

老太太心下一喜,卻不好當著鶯兒的面表現出來,只輕輕安慰了小姑娘幾句,說,“你對我那軒兒也不是情根深種,就當你們沒有緣份,不過啊老身還認識不少青年才俊,改天帶你看看。”

鶯兒極懂眼色,只是臉色有些僵硬的表示了遺憾,就行了禮走了。

老太太趕緊拉了衣束的手,神情驚喜,“軒兒那心上人是誰?我可認識?軒兒眼光一向高,這回的姑娘肯定不錯,”老太太想了想,“不能太過孟浪,禮物什麼的還是低調點,親事說定了再大大操辦……”

“這……”衣束話一說出來,就有些為難。這麼久的相處,她是個心思剔透的,墨逸軒喜歡誰,她自然知道。老太太這話沒錯,丞相這眼光的確高,這心上人找的也忒有水準,可是這人是當今聖上這話,卻怎麼也說不出來。

她只看丞相這幾天臉色不好,神情不佳,又天天這麼忙的怕他身體吃不消,才想想主意把那鶯兒支走。她看不上那鶯兒,女孩子家家的,喜歡一個人喜歡了便是,但明明知道人家無心於你,你就守著本份一邊呆著就好。人家喜不喜歡你是人家的自由,就像她衣束,再怎麼喜歡,也不會孟浪,想的緊了,就蹲門口看一會兒,絕不多做打擾。

她倒好,直接把人纏成這樣了!

就這麼幾天人都瘦了好些!

都說這女人一碰到感情這種腦子就木,當真是真理。換了以往,衣束可不能這麼糊塗,她看著墨逸軒著實心疼,沒顧後果的就往老太太跑了,現下鶯兒是搞定了,可老太太這她可怎麼交待?

尤其老太太一臉驚喜開心的不得了的樣子……衣束也有些捨不得。

“老太太……您看……”

“怎麼,軒兒不讓你說?”老太太嗔怪的看了她一眼。

衣束眼珠子一轉,計上心來,“是啊是啊,丞相不讓說。”她攙著老太太一邊坐下,“丞相看上了人,卻不知道人有沒有看上他,說感情這回事,要你情我願才來的兩全齊美,你好我好大家好麼。他不想逼人家,所以這事啊,得再看看,再等等。”

衣束一邊拽著耳側的頭髮一邊偏著頭說,“本來丞相是不想給別人知道,可我一想吧,老太太這擔心著呢,不給誰說也得給老太太說啊。丞相有了心上人,正努力呢,咱也得能幫的地方幫幫不是?”

老太太高興的拍桌子,“就是!這孩子一點不懂事!他這是怕我給他搞破壞呢……這孩子。其實吧,我也不是太急,他年紀也不算大,就是覺得身邊沒個人不好。現在只要他有喜歡的人,我高興還來不及,怎麼會破壞呢,真是,唉等他們慢慢來,只要能有個結果,我就滿意了。”說完她拉住衣束的手,“你這孩子向來懂事,軒兒找了你做事,真是好眼光。”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老太太看衣束那眼神,那股子欣慰滿意,讓衣束覺得,要是她能拿下丞相成了親,老太太一定滿意。

於是接下來的幾天,衣束很糾結,該怎麼著把這事跟墨逸軒說說。

衣束對墨逸軒像上級下屬更像交心的朋友,她對他不會有任何隱瞞,所以根本想都沒想要瞞他,只是怎麼告訴他,讓她很糾結。

他一定會生氣,就算臉上不表現出來,心裡也會不高興。她不想啊……

於是一二三四天,所有的偶遇,故意,好的不好的時機都被她錯過了……

放下糾結的惹了事的衣束不提,繼續說墨逸軒和龍衍。

日子過的很快,狩獵的時候到了。

皇家狩獵排場很大,除了皇上大臣隨行的太監宮女,再加上華國二皇子那邊的人,一行人浩浩蕩蕩的就往京郊去了。

一路上,龍衍坐著禦輦,高高在上的瞧著,華國二皇子一如以往的傻缺,裝的跟真的似的。他的一般臣子就在一邊陪著,也不知真的是不清不楚還是心知肚明。

小軒和易恒走在一塊,時不時交談幾句,易恒著了薄甲,很是帥氣威武,龍衍有點不滿。

不過看小軒跟他沒怎麼說太多話,說話也不怎麼看他,心裡還舒服些,小軒到底是向著他的。

可是怎麼這幾天臉色不大好?休息不好還是公事太多累著了?

都怪這討厭的時候啊,年關將至,朝裡的事不多吧,親戚可多,他那個哥哥來了他要不看緊點怕是會出事,搞的都沒時間陪小軒。

等年過完了,他一定好好的陪陪他!

很快的一番儀式舉行完畢,龍衍坐在獵場外,問那琉北,“二皇子說比狩獵,想怎麼比?”

琉北笑了笑,“我父皇說中原闊綽,我提議狩獵也只是想開開眼界,還真沒想非得比成什麼樣。”

龍衍一挑眉,墨逸軒微笑說話,“二皇子此言差矣,既然提議比試,自是要比點什麼才好,狩獵本來就是一番競技,有彩頭的話,士氣更高。”

琉北剛剛好坐在墨逸軒身邊,聽了這幾句,哈哈大笑的拍了拍墨逸軒的肩膀,“丞相說的是!我還道中原文臣太多,不喜歡動手的呢。”

墨逸軒被他拍了兩下,眼睛眯了眯,掩了眸中不滿,倒也沒發火,反是笑了,“二皇子真是幽默,我中原文臣多,武臣也有,易將軍您不就很熟?”

易恒接過話,眼神裡帶著調侃,“唔,二皇子,三個月前見面時,你受了傷樣子有些狼狽,不知現在是否痊癒了?”

琉北倒抽一口氣,心裡怨念這群人怎麼這麼心有靈犀。

三個月前他和易恒可不就見過,那時他想試試,在華國不想打仗時易家軍是否還會堅不可摧,就讓下屬幾萬人扮成流寇的樣子去騷擾地方搞搞偷襲遊擊,哪知易恒這人帶兵著實不錯,第一時間就得知了他們的消息,親自帶了幾萬軍馬殺過去,輕輕鬆松幹掉他一支精兵,還他把追出幾十裡去。

當時他丟盔棄甲狼狽的很,是受了傷沒錯,箭傷,還是易恒親自射的。所以他怎麼能不認識易恒,他簡直恨的他牙癢癢!

他呵呵陪笑著,“那要不,咱再賭個城池?”

墨逸軒心說你還真敢說,這方法用一遍是精用兩遍是傻,你是真傻啊還是怎麼的。他悠悠飲了口酒,不說好也不說不好,“聽說二皇子在華國的封地產玉,年底正是清點的時候,如果皇子輸了,就把手上的好玉悉數送給我大殷如何?”

“呵——”琉北給驚的,心說你還真會要。這玉可是他自己個兒的純收入,他還指望著換成銀子有大用呢!要是都送到這了,他明年的費用怎麼辦?他那些有的沒的心思怎麼辦?

不過麼……他嘿嘿笑了,“就這麼著。”他心裡有底,這回的狩獵,他可輸不了!“不過麼,我有個要求。”

“什麼要求?”龍衍坐在高高的龍椅上微笑,“你但說無妨。”

“我輸了就照丞相說的,今年我封地的玉,悉數送你,但我也不想要大殷的什麼,就想著能跟皇上比比。”他說,“都說大殷聖上向來文武雙全,我心儀已久,皇上敢不敢和我比上一比?”

“使不得啊皇上……”

地上馬上一片臣子跪倒,說華國狼子野心說我皇龍體要緊怎麼可以和小國一般見識說什麼的都有,墨逸軒心裡也有些懷疑,這琉北這麼著找皇上,莫非有什麼旁的企圖?

龍衍倒是不介意,摸著椅背低了頭笑,“好啊。”他站起來,“朕就答應你。”

墨逸軒聽到這個回答很是驚訝,抬了眼望過去,正巧對上龍衍望過來的眼神,清澈明透,又藏著看不清的心思,對著他遙遙的笑,好像在說,小軒你擔心我啊?
62想和我成親?嗯?


既然聖上都下了令,多說無益,大臣們勸了幾句後便也不再勸,擔心之餘,也有些許的期待,不知道皇上馬上英姿,是個什麼樣子?

幾個年老的朝臣倒是知道,皇上幼時就跟當時的大將軍,也就是易恒的父親,學習箭術武功,稍大些因為體弱被送往玉清山修行,由玉清老人教授文智武略。

玉清老人不入世,卻是仙風道骨,八卦岐黃兵法機關武功謀略無一不精,當今世人少有能比,所以由他教出來的皇上,定然也不會差。

只是皇上居於深宮,少有機會出來走動,便是有機會,也是保衛嚴密,所以大臣們基本上沒見過龍衍不穿龍袍一身短打跟人比試的樣子。

皇上永遠都是穿著明豔黃袍,威嚴的,優雅的,親和的,慵懶的。

雖然這次只是比試狩獵,不是打架,但因為對手是華國皇子,自家又是皇上親自出手,所以眾臣的心情,激動又擔憂的矛盾著。

放下外面一堆人熱情洋溢談論不提,單說龍衍和墨逸軒。

龍衍在下去換衣服時喚了一句丞相,墨逸軒只得跟了去。

走進臨時搭的類似于行軍帳內,龍衍揮手讓所有人都出去,只留了墨逸軒一人。他看著桌上一套套準備好的衣服,微笑著問墨逸軒,“丞相覺得,朕穿哪套會好些?”

墨逸軒抽了抽嘴角,“皇上喚臣來,就是要問這個?”

“當然——”龍衍拉長了聲音,抱著胳膊摸著下巴似笑非笑的瞧著墨逸軒,“朕沒有妃子麼,這種體已事只有麻煩丞相了……丞相不願意?”說著說著還拋了個飛眼。

墨逸軒看別處,假裝沒看到自家皇上的丟人樣子,“這種事你自己決定就好。”

“小軒害羞了?”龍衍走過來,眼睛笑的彎彎的,拉了墨逸軒的手往放衣服的案邊走,“來幫我看看麼。”

墨逸軒耳根有點紅,“我也不是你的……”

“好好好,”龍衍寵溺的捏了捏墨逸軒的手心,“你沒有不好意思,你也不是我的妃,我就是自己臉皮厚,非得賴著你給我選,所以我的丞相,這是聖旨,可以了麼?”

墨逸軒掙開他的手,理了理袖子邊,咳了一聲,“那麼,臣接旨。”

“嗯,乖——”龍衍做勢要點墨逸軒的鼻尖,墨逸軒尷尬躲開,知道帳外人多,也不想大聲吼他讓一國之君沒面子,直接拿起一套,“就這套吧。”

墨逸軒只是隨手拿的,當真沒注意手裡的衣服是什麼樣式,什麼顏色。他見半晌龍衍沒聲音,低頭一看——

那是一件黑色底,繡著精緻紅色龍形圖案,滾了金邊的,樣式很貼身的,長袍。

很精緻,也很有質感,相信穿起來會很帥氣。

基本上皇上穿的衣服,只要是在公共場合,不管花色如何,樣式如何,顏色還是以明黃為主,這是帝王的代表色。特殊場合,比如大婚,祭祀等,會更隆重,會出現紅色底,黑色底等。

狩獵的場合,如果皇上要參加,穿正明黃有些不大合適,而且衣服款式也不能太過莊重,一般會加其它顏色,還有精緻的刺繡。

此時案上的衣服大多以黃色為底,加以墨綠,深藍的顏色為佐,樣式清雅簡直又不失華貴大氣,狩獵穿都很是合宜。

偏偏墨逸軒拿了這件黑底紅花金色滾邊的,黑色重,紅色亦重,樣式大方中透著輕鬆,怎麼說呢,跟皇上大婚的衣服,有點像呢。

只是大婚時是紅底,這件是黑底。

自然衣服是衣服,沒什麼不對的地方,若是換了別人,也不會生出這一股子曖昧,偏偏這衣服是墨逸軒拿的……這個中感覺,就相當微妙了。

龍衍笑眯了眼,手摸上墨逸軒的肩,“丞相是想讓朕……穿紅色?還是……在暗示你和想我成親?嗯?”

他這麼一壞笑,眼底的壞心思悉數流露,墨逸軒便是起初不懂,這下也是明白了,尤其最後那句話……他臉一紅,尷尬的放下這一件,拿起旁邊的,“其實臣比較建議這個……”

龍衍的手從墨逸軒的肩頭溜下,滑著他的後背一下往下滑至後腰,力度不大不小,曖昧的緊,墨逸軒身子一僵。

“朕就穿這件。”龍衍別有深意的笑著,拿了那件黑底紅花的。

墨逸軒尷尬至極,反倒怒了,伸手就去搶那件,臉色白下來,“不准!”

龍衍手一抬,順勢抓了墨逸軒送來的手腕子往跟前一帶——

墨逸軒不但沒搶著,還被人緊緊摟在懷裡。他眯了眼睛瞪過去,卻見龍衍笑的極得意的,放大的臉。

蜻蜓點水般的親吻,溫暖,又不失憐惜。

吻畢,龍衍放開墨逸軒,顧自走到屏風後,開始換衣服,動作瀟灑的不像話。

墨逸軒用袖子蹭了蹭嘴唇,暗道這個流氓!唇角卻不自覺的揚起。

“唔,丞相畢竟不是朕的妃,所以換衣服這種事就不麻煩了。”龍衍一邊把脫了的衣服丟到屏風上掛著,一邊幽幽的說,“雖然一個皇上自己換衣服說出來無比的淒涼……”

“如果皇上覺得非常委屈的話,臣不介意幫忙。”屏風外傳來墨逸軒涼涼的,皮笑肉不笑,帶著活動手指頭關節啪啪響的聲音,龍衍動作一頓,完了,鬧過頭了。

他顫著聲音,“那個……小軒啊……你不要過來哦……我衣服剛剛好全脫光了哦……一件都沒穿哦……你進來我會喊流氓喲……”

他這招用過無數次,墨逸軒早已習慣,當下就跳著眉毛過去,把人按在屏風邊折騰一陣,皇上是笑中帶淚,痛苦的快樂著……

後來就很和諧了,墨逸軒到底還是心疼龍衍,就幫著他一件一件的穿衣服。

“我知道你叫我來做什麼,你是想問問我,知不知道那華國二皇子搞什麼鬼是不是?”墨逸軒一邊幫他穿,一邊問。

龍衍深深的看著他,“果然知我者,丞相也。”

墨逸軒拍了他一把,“別鬧。我們再聰明,也只是大約能猜到華國那皇子想做什麼,查卻查不出什麼,他們那邊根本一點動靜都沒有。自然我也猜不到。轉身!”他命令龍衍轉身,幫他系前面的帶子,“不過他既然非要讓你去,肯定有不軌心思,你一會兒要多當心才是。”

龍衍看著站在身前仔細給他整理衣服的丞相,眼神細緻神情專注,心裡一派安寧。他很想他們能永遠這般,任外面是風是雨是晴是陰,只要有他在,他的世界就是春暖花開,安靜平和。

他只願和他,現世安穩,歲月正好。

可是現在……

他歎氣一氣,做無賴狀要求,“小軒,一會兒你陪我一起。”

“我自然是要和你一處的。”墨逸軒拍拍他的胸口,一副這種事是肯定的還用專門提的樣子。剛想去拿腰帶,想了想,還是先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拿出一顆紅紅的小藥丸,“這個,先吃了。”

“這是什麼?”龍衍捏著那顆藥丸,很感興趣的研究,“可以讓我吃了後叫你做什麼就做什麼麼?”

“再胡說!”墨逸軒白了他一眼,堵氣道,“是毒藥!吃了要死人的!”

“哦你謀殺親夫……弑君……”龍衍一邊說一邊迅速把藥吞了。

“毒藥你也吃?”墨逸軒失笑的捶了他一下,“抬胳膊!”

龍衍乖乖的抬胳膊,看著墨逸軒拿腰帶來幫他系上。

墨逸軒自己不知道,他對他說話時的神情,不管是威脅生氣還是鄙視甚至是微笑,都跟對其他人不同。一樣的表情,眼睛裡含帶了滿滿的情意,像情人間打情罵俏一般。

這是龍衍嚮往了很久的,終於得到了的。

他真的從心底裡高興。

可是,明明在一起是快樂的,他卻為什麼瘦了?

看著墨逸軒本來微尖的下巴更尖,臉上瘦的肉都沒了,就只眉眼依舊剛毅英朗,他心裡很心疼。

情愛本是快樂的事,但若是因為彼此相愛,卻不能像以往一樣交心,不能分享所有事,反倒煩惱一天一天多,人也一天比不一天不健康,那麼……

“小軒……”

墨逸軒剛幫他全部穿好,正整理襟口袖角,抬眼看到他那麼嚴肅,笑了,“怎麼,真當是毒藥不成?這是我去太醫院討的良藥,吃了它,不管什麼毒都不怕。如果那華國皇子使壞用毒的話,你不會有事。”

說完了看龍衍還是一副嚴肅樣,皺了眉,“怎麼了?很擔心?”

“不,”龍衍笑了,“沒什麼。都穿好了,咱們出去吧。”

縱然捨不得,還是不想放開他的手。

雖然兩個人的路不好走,雖然會有各種各樣的問題出現,雖然一時半會兒小軒還不能適應心裡壓了很多事,但是只要兩個人一條心,所有一切都會過去……他相信著。

龍衍這一亮相著實驚豔,一堆臣子直接看的愣住了。愣完了都笑的一張臉跟花兒似的,咱們的聖上,那是別人家比不了的!

墨逸軒也是在這時,才想著好好看看龍衍,這一看,也笑了。

龍衍本來就身材高大體型修長,往日著寬大龍袍只覺得皇家威儀渾然天成,這下穿了極修身的款式,還是黑色底紅色花,更勾勒的他肩寬腰細腿長,身材好的不像話。而且黑紅一對比,感覺人也白了不少,劍眉細眸,挺鼻薄唇,當真瀟灑威武,英姿勃勃。

“丞相和易將軍跟著朕,禁軍分個二十人的小隊出來也跟著,其它人留在這裡。”龍衍一邊說一邊走,步子瀟灑姿態昂揚,翻身就上了馬,俯視一邊的華國皇子,“二皇子,咱們這就開始吧。”

琉北哈哈笑了兩聲,也上了馬,“皇上,咱們比什麼?比誰捉的大只,還是比誰捉的多?”

龍衍沉吟一聲,笑著看琉北,“如今隆冬時節,山裡獵物並不大多,而且近年關了殺生太多朕覺得有違天意,不如這樣,就比誰捉的獵物價值昂貴,如何?”

“好!今日可不拘小節,我先行一步!”琉北大笑兩聲,大手一揮,做出很豪邁的樣子,先行策馬離開。

可能琉北覺得本來他就在扮傻了,比外形氣質肯定比不過龍衍,就劍走偏鋒比豪邁不羈……

可是啊可是,龍衍本來的性子就極隨意,能不讓那些個什麼規矩綁著更是舒服的很,飄飄然倒不至於,神情動作的,也非常大而化之,更加豪邁不羈的。

而且人長的好看就是這個好,一樣的動作一樣的表情一樣的話,長的好看的做出來說出來,和長的噁心的做出來說出來,那差的不是一點半點。

於是眾臣心底甚尉,心說我皇威武。

太尉大人更是看的眼直,心說閨女啊,荔枝啊,你可要加把勁啊……

“皇上,我們抓什麼?”墨逸軒有點好奇,既然龍衍自己提議,那麼是有把握了?

“朕也不知道,看看一會兒有什麼吧。”

墨逸軒遠目,心說真不應該對他有期待的……

“皇上雪狐!”易恒突然指著遠處的白點。

龍衍一看,“果然是雪狐!天助我也啊!”他興奮的拿了弓催馬過去,誓要抓住小東西的樣子。

雪狐是相當名貴的,這雪山裡頭,怕是屬它最貴了。若是抓了它,還真沒准,龍衍就贏了。

本來他想著他是皇上,怎麼著天時地利的也對他有利,實在不行就找暗衛們去雪狐引出來他來獵下,這下居然……他還沒熱熱身玩會兒呢,這雪狐就自己出現了!

雪狐性靈,除了頭頂上一道銀色外,基本根雪一個顏色,雪地裡很不容易看到。可是龍衍有心要抓它,自然跟的很緊,不想讓它跑了。

然後……抓到了。

“呃……”龍衍捉著雪狐,對墨逸軒和易恒笑,“真不好意思,本來叫你們來是想著大家一起玩玩,沒想到朕一出手,直接贏了根本不用比了比試結束,哈哈哈哈……”

墨逸軒看到龍衍得瑟的笑,繼續望天,很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歡這個人。真的喜歡的話,又是看上他哪裡了?

易恒倒是很給面子,臉上儘量沒笑,態度儘量恭敬,“沒關係的皇上,臣在邊關打獵習慣了,這次不打也沒什麼。”

開玩笑,邊關腥風血雨的,上戰場廝殺都是小意思了,更何況這種玩似的狩獵?

墨逸軒很懂的和易恒惺惺相惜了一眼:你辛苦了。

易恒回以更加深沉的安慰:你天天看著,更辛苦。

龍衍把雪狐甩給後邊跟著的禁軍小隊,“回頭把皮剝著給朕留著,朕有用。”這雪狐個頭不大,做件袍子是沒可能了,不過做條圍巾手套什麼的還是可以。小軒白嫩嫩的脖子啊手啊……嘿嘿……

龍衍這一開心,就策馬揚鞭,在雪地裡跑了起來。他的坐騎是進貢的寶馬,野性很足,平時關在棚裡極憋屈,這下有的跑了,自然跑的很歡,轉眼就落禁軍一大截,易恒和墨逸軒也是很勉強才跟的上。

跑著跑著,龍衍覺得地有些晃,就停了下來。

一停下來就嚇了一跳。

跑著覺得有些晃,一停下來,卻是晃的不行,很晃非常晃。

“怎麼回事?”墨逸軒也停下來,皺著眉。

“附近有大東西。”易恒站在龍衍身側,警惕的看著四周。

地一下一下的動,旁邊的樹枝也一下一下的顫……

很快的,果然有東西在南面出現。那東西很高很大,厚厚的毛皮,兇悍的吼聲,呲著牙,流著口涎。

是一隻熊,很高很大的熊。

“這種時節為什麼會有熊?”墨逸軒覺得有些奇怪,“熊在冬天不是要冬眠的麼?”

龍衍眯著眼一笑,有所指的說,“有特殊的原因讓它醒了過來吧。”

“皇上小心,”易恒擋在龍衍身前,“熊冬眠時醒了攻擊力很強,皇上還是速速離開。”

墨逸軒也這麼想,回頭想叫禁軍,可是卻發現禁軍沒有來……他們跑的太快了,禁軍沒趕上……

可是熊已經到身前,一有不慎就……

“小心!”龍衍一把拉過正走神的墨逸軒,聲音裡含了怒氣,“你就不會看看面前麼!”

墨逸軒一看,巨大的熊掌堪堪從他頭頂掃過,如果方才不躲的話……

他還在想著,龍衍已經擁了他繼續往一邊躲,易恒在一邊跟著吸引熊的注意。熊動的很快,步子也大,皮厚的很,他們傷不了它,可若是不躲,被它傷著的可能性是非常大的。

龍衍為了護墨逸軒,手臂被熊掃了一下,傷的不太重,有淡淡的血漬滲出。

“這熊爪子上有毒!”墨逸軒一看龍衍流出的血帶著黑色,馬上提醒一邊的易恒。易恒正舉了長槍和熊纏鬥,儘量不被它碰到。

可是不知道這熊怎麼回事,偏偏就認准了龍衍,它根本不想理易恒,易恒長槍刺過來,它大掌一揮,像趕墳子一樣扒拉開,易恒使輕功出來左右跳著跟它鬥想把它引開,它也不感興趣,直接大掌左揮右揮的趕他走,沖著龍衍去。

龍衍一看那熊是沖著他來的,趕忙把墨逸軒放開,他怕熊會攻擊墨逸軒。

可再怎麼說,這三人都是會武功且武功高強的,一個人或許鬥不過這只熊,三個人一起的話……

這熊可不夠看的。

過了起初的小慌亂以後,三個人回過神來,開始心有默契的分別站了三個角落,一起發起對熊的攻擊。

熊的脾氣是非常暴躁的,它就沖著龍衍一人,結果三個人一起上來挑釁它,它當然會憤怒,目標就變的不只龍衍一個,看到誰就拍誰。

無奈它力氣奇大,皮厚的刀劍都傷不了,龍衍一氣,使了個虛招,淩空一躍,直接坐到了熊的脖子上。

熊左右搖擺大手往上揮想要把龍衍拍下來,也不知道是它笨還是手不夠長,夠不著腦袋後面坐著的龍衍。龍衍冷冷一笑,拔了靴子裡的短劍,直接刺向了熊的眼睛……

熊眼睛瞎了更是暴躁,直接滾到地上打滾,想要壓死龍衍。

龍衍輕輕一躍,直接落到墨逸軒的身邊,看到一邊禁軍跟上來了,覺得熊再大只,也架不住人多,這下不會有危險了,就放下心,得意洋洋朝墨逸軒眨眼,“小軒哦——”像是在問他,朕厲不厲害?

墨逸軒白了他一眼,易恒也走到他們身邊,站在龍衍面前,生怕熊再過來。

偏偏在氣氛緩的當口,突然一批冷箭嗖嗖射來,全部沖著龍衍的方向!

龍衍正對墨逸軒擠眉弄眼沒注意,墨逸軒可看到了,趕緊用力一推龍衍。

龍衍看到墨逸軒的表情,聽到背後的聲音,也知道事情不對,不想墨逸軒受傷,直接拉了墨逸軒一起躲。還說這小軒真是呆了,有箭來了一起躲才是正確的,怎麼只推了他,他自己卻站在原處,像是等著箭射他似的。

哪知那箭不是一批,是兩批!像是算准了龍衍他們會躲,下一批直接射向他們可能躲閃的線路。

因為根本沒有反應的時間,所以第二批箭幾乎是不可能躲過了,龍衍聽到風聲,認命的微笑著看墨逸軒,手還摸了摸他的背安慰:沒關係,反正有毒也不怕我吃了藥的……

墨逸軒看著龍衍的眼睛,突然心下一緊,他真的喜歡他,喜歡到可以為他死,不是,是想替他死。

他拉住龍衍的胳膊一個借力,兩個人的位置調換,他用背擋著箭來的方向,也對著龍衍笑:你是我的龍衍,不可以有事呢。

“你——”龍衍瞪著他,臉上全是怒氣,目眥欲裂。

“逸軒——”下一刻,墨逸軒感覺背後一片溫暖,易恒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前所未有的強霸和執著,“你不可有事。”

有溫熱的液體滴到他耳邊,順著脖子滑落。

下一刻,有血腥味躥入鼻翼。

那是……

墨逸軒緩緩回頭,就見易恒在他身後,勉強笑著看他,“逸軒。”

他背後全是箭,他唇角溢著血,隨著他開口說話,有黑色的血沫流出……

很快的,他閉了眼睛,身體前傾——

墨逸軒接住他的身體,聲音裡有著撕心裂肺的不信和痛苦,“易恒——”

龍衍挑了眉,眯了眼看這一切,手在袖子裡捏成拳。

華國……

63 情敵受傷,皇上很矛盾

很快的,禁衛軍把受傷了易恒帶出來交給隨行的太醫,墨逸軒一路相陪,龍衍剛冷著臉處理後面的事。

華國二皇子不見了。

派去尋人的禁軍回來說,二皇子一行幾人的痕跡消失在雪山的一個險峻懸崖處,行蹤不明。華國皇子隨行的隊伍聽到後傷心不已,請求皇上恩准他們去尋掉下懸崖的二皇子屍骨。

龍衍冷漠的看著跪了一地的人。

好麼,這邊只是消息來說痕跡消失在懸崖處,又沒說二皇子直接掉下去了,你們就要去找屍骨?莫不是早就知道二皇子要‘死’吧。

可如今情勢如此,就算是人家預先安排好的,你也得跟著唱下去。龍衍和善的准了,還很有大國風度的讓手下一隊精兵跟著去找。雖然各自神情都比較微妙,但面子上總要做足。

看著他們走了,龍衍才招手叫來了暗衛,下了另外的秘令。

緊接著,就有聖旨下來,說是狩獵途中聖上遇險,易將軍忠心護主護駕有功,著太醫們傾所有力量,務必保證易將軍安然無事。

易恒受了箭傷,他常年在沙場爭戰,對於兵器比較敏感,在感覺箭到後背時輕微的調了下姿勢,所以受的傷並不算重。箭從後背近肩膀的地方射入,血流的多但不致命。

要命的,是那箭上的毒。

那毒著實厲害,箭尾上泛著藍光,挨著肉的地方很快化了膿,流著黑血。易恒臉色青白,身子僵硬。

隨行太醫是林殊,是熟人,醫術很好,嘴巴很壞,不管見著誰都要逗上一逗,這次卻神情嚴肅,眉心緊皺,手下動作不停。只在剪開易恒衣服的時候,問了一句,“丞相要在這裡麼?”

彼時墨逸軒正握著易恒的手,幫著擦他額角的汗,只點了點頭,說了一個字,“是。”端的是擲地有聲,堅定的很。

林殊也不再問,直接命令他打起了下手,說你閑著也是閑著。

於是忙碌開始。

先是給易恒灌了些解毒的湯藥,又拿出一片參讓他含在嘴裡,再是拿薄薄的利刃把皮膚劃開,剜出一片腐肉……

墨逸軒習武,雖是文臣,處理好些事件時也遇到過各種各樣的受了重傷的或死或活的身體,好些場面都見過,淡定的很。可是現下,看到林殊面不改色的,細緻的,剜著那一小片腐肉……

有些不適,但更多的,是心疼。

易恒是為了他才……

“帕子——開水——”林殊不客氣的指揮著墨逸軒幫他做事,把箭頭隨著腐肉剜出後,又皺了眉。

“怎麼了?”墨逸軒白著臉過來看。

“骨頭……”林殊看了墨逸軒一眼,“麻煩丞相去幫我取一把剔骨的刀子,我的箱子在那。”他以眼色示意。

墨逸軒看到易恒的傷處血肉模糊,被剜了一塊肉的地方隱約見骨,骨頭上有淡淡的藍,頓時明白,這毒,沁入了骨。

他遞了把刀給林殊,不忍心再看,只靜靜握了易恒的手,看著他的臉,聽著刀尖劃過的骨頭的聲音,有些鈍,又有些清脆……閉了眸。

想來刮骨是很疼很疼的,易恒雖然昏迷無意識,身子也隨著林殊的動作微微顫抖。墨逸軒只得握緊他的手,希望能傳達他的鼓勵。

一個時辰後,林殊松了口氣,對墨逸軒揚了揚手裡的紗布,“接下來只剩包紮好,丞相可否搭把手?我這手實在是——”

墨逸軒看他一手血,忙接過,問,“那易將軍他——”

林殊擦了擦滿頭的汗,走到一邊洗手,“接下來只需每日換藥加湯藥,只要不發熱,就不會再有危險,至於什麼時候會醒……現在還說不大准。”

難得林殊一臉正經不開玩笑,墨逸軒的心卻只上不下,擔心的很。

“得啦,我先去一下,易將軍傷重,如今不宜搬動,所以暫時不能回京。”林殊說完,顧自邊喊累邊往外走,剩下墨逸軒一人陪在帳中。

龍衍被那熊抓了一下,雖有血漬溢出但卻並不重,當時用布條草草纏了,一眾大臣禁軍都跟著忙搜索華國皇子事宜,也沒誰留意他受了傷。當然太醫們也都聚在易恒處,更是沒有人注意到。

待一干事情安排好,他下令全員整頓午後回宮,自己到後面大帳準備休息一下時,才有小太監注意到他的傷大喊,“皇上您受傷了!”

“沒事,不要大呼小叫的。”龍衍揮了揮手讓他下去,隨手端起一杯茶來喝。

皇上總是皇上,既然有人知道他受了傷,必然是會請太醫過來的。

好在傷的確的小傷,雖然熊爪子上帶了毒,但是他事先服了墨逸軒給的藥,所以並沒有中毒,傷口不大,用了藥包紮了,大約幾日便會好。

“丞相呢?”待一切安頓好,龍衍靜坐了片刻,回一邊跟著的墨影。

“回皇上,丞相他……現在在易將軍那裡。”墨影回話很是小心翼翼,“易將軍的傷很重,所以丞相才……”

“朕知道,”龍衍阻了他的話,唇邊的笑有些苦澀,“他若不在那裡,便不是小軒了。”

想了想,他站起來,“朕去看看,你去準備下,一會兒就出發回宮。”

“是!”

龍衍其實也很關心易恒的傷勢,畢竟從小一起長大的,是朋友又是良臣,他很珍惜。做皇帝的,一輩子能有真正的朋友真的很不容易。

可是這回,他很矛盾。他即關心易恒希望他不要有事要馬上好起來,又不想去見他,因為他那傷是替小軒擋的。

龍衍可不是傻子,他對小軒那麼些年,別人一個眼神到底什麼意思,他明白的很。所以這會子,真的是對易恒有些不滿。

他倒不是介意他護的是小軒不是他這個皇上,因為當時情況使然。他介意的是,他對小軒的感情,並非單純的朋友之誼。

雖然聖旨上他私心的把易恒的舉動說是護駕有功,也只是想提醒醒了後的易恒能識點眼色,不要亂想其它……

到底是人命關天,他仍然還是要來看一看。他大殷的最驍勇的將軍,他龍衍最好的兄弟,怎麼可以有事!

他的確有想到,見到的畫面不會讓他太舒服,卻沒想到,是這樣的不舒服。

挑開簾子走進去,小軒居然都沒有發現他。小軒武功不低,沒發現,肯定是有某些事情佔據了全部的注意力。易恒居然讓他能不注意到別人……

帳裡很暗,床頭矮幾上放了一盞燭,火光跳躍,他看到小軒神情憂鬱眉目含愁,手裡拿了帕子,幫易恒擦……身體。

是的,擦身體。

易恒因為受傷流了很多血,方才處理傷口時又有藥粉藥油的,身上肯定乾淨不到哪裡去。墨逸軒就拿帕子沾了熱水,一點一點幫他擦乾淨。

龍衍看著他的小軒,動作溫柔輕緩,小心的擦著易恒的肩,背,腰……

溫暖的燭光映著他的手,他修長的十指在易恒背上劃過,有光影晃動……

如果那人變成了他龍衍,必是一番香豔旖旎,可那人是易恒的話——

雖然只是上身,雖然只是後背,龍衍仍然很不爽。

小軒都沒那麼溫柔的對待過他!

匆忙幾步走過去,他搶了墨逸軒手裡的帕子,“我來!”

手裡的帕子突然消失,抬頭看到龍衍陰沉的臉色,墨逸軒有些不明白,“嗯?”

大約知道自己臉上神色不善,龍衍微微笑了下,歎口氣,開始給易恒擦後背上的髒汙,“易恒也是我的朋友,我們一起長大,各中情誼……他受了傷,我很難受。”

不知是他臉上的表情太過認真還是語言太過感動,墨逸軒信了,就隨龍衍了。

坐在一邊凳子上幫易恒理了理頭髮,歎了口氣,墨色的眸裡一派擔憂,“他是為我傷的。”

“誰說他是為你?”龍衍不高興的說完,又調整了表情,語氣儘量放輕,“他是為了護駕。”

“可是——”

“哪有那麼多可是,”龍衍一邊擦,一邊皺眉,“你若不推我,他也是要推我的,你若不幫我擋,他也是要幫我擋的。也就是他本來就是要幫我擋的,不料你也來為我擋,還夾在了中間,所以他就算是為你擋了。”

“是這樣麼?”墨逸軒想了想,笑的無奈,“你不必替我找理由,我是擔心他的傷勢,卻不會真的自責到內心難安。”

“我知道,”龍衍聳聳肩,“我只是告訴你事實,不然你等他醒了自己問他,他肯定答為了護駕。”

“可是……”墨逸軒想起易恒暈倒前那句話,剛想回頭問問龍衍,卻見龍衍不知道在想什麼失了神,下手很重,易恒的背都被他擦紅了,趕忙搶過帕子,“怎麼能這樣,他還病著,要輕些!”

龍衍聽他一個勁可是,本來心裡就不高興自然更壓抑不住,這一壓抑不住,下手當真重了些,可是就算是重了些,他擦的也是腰,是沒有受傷的部分。易恒是個大男人,還是個常年爭戰沙場的男人,不是姑娘家也不是紙做的,擦重點又能怎麼樣?

他自己洗澡時都喜歡背上擦的力氣大些,就這麼擦了一下這易大將軍又能怎麼樣?

可歎墨逸軒居然嫌棄他一個皇帝親自做這種事還擦重了……還很不滿意的捏了捏帕子,說“涼了也不知道再浸浸熱水易恒會受風寒你知不知道……”

他知道個——

心情極度不佳的龍衍差點當場飆髒話,最終也只是歎了口氣,“一會兒我們要啟程回宮,易恒這樣肯定走不了了——”

“我不回去,留在這裡照顧他。”墨逸軒看都沒看他一眼,靜靜說,“因為要來狩獵,朝中的事我都吩咐的差不多了,有急事衣束也知道替我拿來,所以皇上不用擔心耽誤正事。待易恒好一些我便回宮,應該不會太久。”

龍衍早料到了墨逸軒不會跟他走,本來覺得會很生氣很生氣,可看著他溫柔的動作表情,卻氣不起來。

是啊,怎麼能氣呢?

以前經常會疑惑,為何會愛上他,愛的如此死死糾纏念念不忘。

是因為他雖然笑的溫柔,身上卻帶著禁欲般誘人的味道?是因為他審時度勢,跟他不相上下強手相吸?

真能找的出來的愛,便不是真的愛。

如果真的能找到便也好了,他一定好好檢討歸避,早早斬斷了情思。因為愛他太辛苦,他也總是一副不想要的樣子。

可他卻堅信小軒是值得愛的,因為他會時時站在他背後,用淡淡的表情說:你的字寫的不錯;會在他籌謀大事時鼓勵說:我覺得這樣甚好;會在他偶爾的小失敗時輕輕說:沒關係,我們還有下次。

跟在他一起,永遠都是快樂的,輕鬆的,沒有壓力的。

小軒會在和他下棋時理直氣壯的悔棋,也會在沒有別人時堅持自己說的對一定要龍衍也那麼認為。

這個人,理智聰慧,優雅淡然,卻只有在他面前,會有類似難過,無措,害羞,無賴撒嬌的表情。

每每看到他,滿心滿眼的都是悸動,思念。

所以他的溫柔,他怎麼能不理解?他的感恩,他怎麼能不允許?

龍衍苦笑著,踏上了回宮的路。

卻不知,前路兇險,他的傷……並沒有想像中的輕。

64你愛不愛我

皇上雪山狩獵遇刺,易恒大將軍為護聖駕以身擋箭,致使身中劇毒命在旦夕至今未醒,華國二皇子墜崖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生死未明等一連串的消息傳回宮裡,所有人都嚇的不輕。

太后拉著皇叔龍庚的手,眼睛紅腫聲音幽怨,“他皇叔啊,你說衍兒會不會有事?聽說受傷了,易將軍中了劇毒生死不明,想來那毒厲害的緊。衍兒也受了傷,你說怎麼辦才好?這萬一亂了……萬一亂了,衍兒那個不是一個娘生的哥哥會不會……”

龍庚依舊一派優雅風度,雖然內心也有些急,在太后面前一點沒露,輕聲安慰著,“皇嫂不用著急,不是消息說皇上傍晚就能回宮了麼?等皇上回來您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至於衍兒那哥哥靖王,您倒不必擔心,現在情況不明,他就算是想,也不敢。”

“那……”太后緩了口氣,手帕抹了抹眼角,端正坐著,對著龍庚輕輕低一低頭,眸裡帶著含了憂傷的笑意,“哀家一個女人家,這種時候不大方便,一切都仰仗皇叔了。”

“皇嫂放心。”龍庚說完,命太監宮女好生伺候著,就先行離開了。

他這位皇嫂,從先皇是太子時起,就是太子妃。後先皇登基,她便順利成為皇后。先皇在位三十年,她這個皇后也當了三十年。先皇是個明君,政事上雖一絲不苟,但哪有幾個年輕男人不好美的?

可不管怎麼有新的妃子進宮,那些妃子們怎麼嬌豔美麗怎麼心機深沉,他這位皇嫂的地位從沒變過。就算帝后之間偶有冷淡時期,她的皇后位置一直坐的很穩,直到先皇去世,她的兒子當了皇帝,她當了太后,她還是一如既往的,沒什麼不順利。

所以可見,他這皇嫂,是相當有本事的。只是人一派和善樣貌,又極通情理,讓人忘記了,她也是深宮裡走出來的,什麼大場面沒見過?

龍庚幾乎可以肯定,他這皇嫂,是故意扮弱,讓他幫著看著朝事。其實就算她不說,他也會,因為他也很喜歡他那個皇侄麼。但是能讓太后如此的……肯定還有其它原因。

要不要提醒一下龍衍?

太后看著龍庚的身影消失後,喝了杯茶,又小睡了一會兒,未時三刻起來,看了看一邊案子上壓的紙,輕輕淺淺的笑。

她的兒子,真正該娶親了。

墨逸軒守著易恒,一會兒去摸摸他的額,一會兒拿紗布沾了清水給他唇裡滴幾滴,一步不敢離開。

可既便如此,易恒還是發了高熱。

這天子時前後,他的身子燙的不行,墨逸軒趕緊去拿了酒幫他擦身。

林殊跟皇上一起回宮去了,臨走前對墨逸軒說,易將軍的傷是小傷,按時換藥就沒有問題。中的毒也基本去了,只是早先侵入的毒需得發出來,人才真正沒事。

如果將軍一直體溫正常,兩日後,便可不再喂湯藥,只換後背傷處的藥,很快就能痊癒。如果將軍開始發熱,他的湯藥裡本來就有去熱的藥,大約能起作用。如果熱的厲害,可以烈酒擦身幫助降溫,三日內能降下去並保持正常溫度,便也不會再有問題。

也就是說,易恒會昏迷大約三日,三日後,要麼生,要麼死。不發熱兩日就能醒可以回府,發熱需三日,三日能降亦能回宮,三日降不了,人就直接熱死了。

墨逸軒不敢冒險,取了酒來給他擦身,一遍又一遍,直到雞啼,才覺他身上雖然還有些熱,卻也不太嚴重,才稍稍放了心。

稍微休息了一下,草草用了飯,又來守著易恒。

這時秦燁帶著衣束交待的東西來了,墨逸軒也沒走,直接在易恒休息的帳裡,洗了手把東西批了,小聲問秦燁,“宮裡一切都好?”

“現在城裡到處有官兵暗訪,看有沒有華國二皇子的下落。遇刺的消息只有宮裡的人知道,事先封鎖了所以百姓並不知道,但如此大規模的動作還是引起了人們的猜疑,京裡的氣氛稍稍有些緊張。”

“嗯。”墨逸軒點頭,“待查過了就好,百姓們不會永遠誇張到草木皆兵。”他並太擔心這個問題,京城,天子腳下,管理上相當嚴謹,好些事百姓們心裡也明白,所以應該不會有大問題。

“還有……”

“嗯?”墨逸軒聽了半天沒聽到秦燁的下半句,抬頭一看他正抓耳撓腮的一臉為難樣,忍不住笑出來,“怎麼了?”

秦燁這才很不情願的偏了頭,“皇上那邊著小黑過來讓我捎個信。”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甩給墨逸軒,樣子極彆扭,臉也有點紅,“反正我喜歡你,不管你怎麼樣我都喜歡你!”

說完竟然跑了,跟後面有耗子追似的,跑的飛快。

墨逸軒無奈的笑著搖了搖頭,拿起信來看。

小軒,我也中了毒,生病了,口幹還咳嗽,好難受,你來看看我好不好?人家好想你。

看到這樣的口氣,墨逸軒覺得很窩心。這世上,有個人會用這種親昵的語氣跟你說話,真的……很舒服。感覺……就像現在自己一個人,也像有他陪著,不會很孤單一樣。

提起筆,他想了想,又放下,沒給龍衍回。

他是想,他沒幾天就回去了,龍衍沖他撒嬌,不過是提醒他不要忘了他。他又怎麼能忘了他呢?想來像他那樣厚臉皮又無賴的人也少。

不過龍衍說他病了他還是有些擔心的,他一早給他服了防毒的藥,所以並不擔心他中毒,龍衍這麼說肯定騙他回去,但是他說總口幹還咳嗽,會不會是染了風寒?

“秦燁——”他把秦燁叫進來,看他臉不紅了,神情也對了,才朝他交待了一些事,讓他回去。

第三日,易恒沒醒,龍衍的信又來了。

小軒,我生病了,我好想你,你來吧來吧。

墨逸軒依舊沒回,想著大約明日就能回去了。

第四日中午,易恒醒了,不過也就是喝了口水,就又睡過去了。他身上沒再發熱,傷處也好了好些,墨逸軒很高興,想著馬上安排回府。

這時候,龍衍的信又到了。

小軒,你什麼時候來?我真的病的好嚴重啊好嚴重,你看寫字都歪了。

墨逸軒看著那幾個故意寫歪的字,差點一口茶噴出來。因為已經下令回去了,所以他又沒回。

他想的是,只要回去把易恒安頓好了,就進宮去見皇上。

可他沒想到的是,把易恒送回去,交待他家人好生照顧,並請太醫來複診後,回了府,發現自己娘親病了。

他和娘親的感情最深,看著大嫂拖著幾個月的身孕很是辛苦,馬上讓她去休息,自己來是照顧。

雖然相府的下人不少,但是照顧娘親,他還是想自己來。

於是相府老夫人病了四日,墨逸軒又四日沒去進宮見皇上。

當然這期間皇上的信也每天每天到。從纏著他去看他,到埋怨他怎麼沒去也沒個隻言片語,再到假惺惺威脅他再不去看他就怎麼怎麼樣他,纏著問你愛不愛我愛不愛我,甚至連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的幽怨酸詩都抄來了幾首,花樣翻新的很。

墨逸軒依然沒去。

也不是真的不想進宮去,也不是真就不想回個一言兩語,總是提筆時不知道寫什麼,要怎麼寫才能把自己心裡想的悉數表達出來。一代才子墨逸軒,不管寫什麼奏章公文從沒有過半點猶豫,一兩句情人的話,卻怎麼都寫不出來。

不是不想寫,不是不敢寫,不是胸無點墨不知道字怎麼寫,是真的……當胸中情意滿滿時,不知道用什麼言語來表達。

尤其總是在他想了又想,好不容易決定下筆時,總會有各種各樣的事湊巧出現打斷。

於是就造成了,近十天裡,他見不到龍衍,每日接到龍衍的信,自己卻從未寫出去過。

這麼一耽誤,相府老夫人的病好的差不多時,他的公務也積的太多,沒有時間去想那些情情愛愛了。

他一邊忙著處理案子上公文,一邊該上朝上朝,該查案查案,時不時去看看易恒,看他除了傷處好好包著外已經沒什麼大礙,精神奕奕的同以往一般,便也放了心,時間多就跟他下個棋喝個酒,時間不多就見一面匆匆離開,日子過的緊的很。

上朝或議事時自然有和其它大臣一起見過龍衍,但總不是單獨見面,感覺上沒那麼濃烈的情愛,墨逸軒也覺得正常。

等他真的覺得不正常時,已是又過了十天后。

龍衍的信……沒有再來過。

上朝時,龍衍也沒看過他。

下朝時,也沒找任何理由留下他過。

夜裡時,也沒有去爬他相府的牆,跟他偷偷見面過。

淡淡的不安,微妙的心慌,還有一點不妙的預感,造訪了墨逸軒。

他想,龍衍是生氣了。肯定生氣了。

是麼,感情是兩個人的事,他一個人在那折騰,他這卻不鹹不淡,換誰都要生氣。

正當他這天決定,明天上完朝一定去見見他,認個錯也好後,一道皇上選妃的聖旨,如晴天霹靂般,把他砸暈了。

他想起他在他耳邊說,我永遠不娶妃,我只喜歡你一個。

他想起他看著他的眼神無比認真,說這輩子,就咱倆過了。

曾經的一切,都還在眼前,他居然下了旨,要選妃了。

這是……怎麼回事?

是真的是假的還是有其它原因?

墨逸軒踉蹌兩步,閉著眼睛扶好了桌子,眼睛再睜開時眸裡一片清冷,不管怎麼說,他要知道真相。

他要去問清楚!

65朕累了,我們結束吧

可惜,他剛推開房門,還沒踏出去一步,就被人攔住了。

老夫人房裡的丫頭恭敬朝他福了一福,“相爺,老夫人說請你過去一趟。”

墨逸軒去見龍衍的心情有些急迫,便問了一句,“有急事麼?”

他一向孝順,好些時候如果不是有什麼特別緊急的事,都會先緊著老夫人。老夫人又是個極明事理的,一般在他忙時不會總是打擾,找他,都是尋著他不會忙的時候。

想來小丫頭也是頭一回看到自家相爺有點不大想去見老夫人的意思,一雙杏眼睜的老大,半晌才回過神,“老夫人也沒說……要不,您等會兒我去問問?”

墨逸軒歎口氣擺擺手,“不用了我這就去,我娘現在在哪?”

“祠堂。”小丫頭指了指祠堂的方向,墨逸軒急忙就去了。

他覺得這一來一回的白白浪費時間,不如先去看看。娘親風寒剛剛好,別再有什麼差錯。龍衍那邊,晚去一會兒也沒關係……是麼,聖旨都下了,他不過為求一個真相,早知道晚知道又有什麼區別?

他不信龍衍對他的感情沒有了,只是心裡很生氣,有什麼事情為何不跟他先商量過?既是情人,那麼有事情便要兩個一起擔當才是!

“軒兒,你急躁了。”

推開祠堂門,伴著淡淡檀香味道和淺淺木魚聲傳出來的,還有老太太沉澱著歲月的蒼沉聲音。

一瞬間,墨逸軒躁動的情緒,消失了好多。

就好像是推開一道門,裡面是另一個世界。沒有塵土的喧囂和浮躁,流淌著歲月的寧靜安好。如水。

祠堂並不太大,有燦爛的陽光順著窗子溜進來,光束裡跳躍著歡快的塵;有鳥兒站在外面樹枝上鳴叫,小小的身影映在地面,靈動的不可思議。

他的娘親,一身樸素常服,跪在一排排位前的坐勢上,微閉了眸,一手掐著佛珠,一手敲著木魚。

聽到他來了,眼睛也沒睜開,只淡淡的說,“給先祖們上柱香吧。”

墨逸軒走上前,恭恭敬敬的上了香,回過頭,老太太沒起來,他也不好總站著,就陪著一塊跪下了,“不知娘找我,有什麼事?”

老夫人靜靜的敲著木魚,臉上沒有一點表情,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她不動,墨逸軒就不好動,靜靜陪著。

他心裡本就難受的緊,被龍衍的一道聖旨驚的提起老高放不下,很是急躁。本想來看看他娘找他有什麼事,速速處理了好去找龍衍,可是老太太就麼安安靜靜的敲木魚,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問話還沒個答案……

“軒兒,靜心。”

半晌,老太太又說一句。

墨逸軒沉沉吐氣,乾脆開始打坐,氣沉丹田……

真氣運行全身後,墨逸軒心思漸漸歸於平靜,睜開眼裡,眸裡一片清明。

老太太仍然沒看他一眼,“心靜了?”

“是,娘親。”

老太太停了手裡木魚,睜開眼睛,也沒起來,仍然跪著,問墨逸軒,“我墨家三代忠良,兩代宰相,娘問你,為官為臣,最重要的,是什麼?”

“忠君愛民,分君之憂,解民之急,上對的起天,下對得起地。”

“若聖上有險,該如何?”

墨逸軒不知道為什麼娘要問這個,不過還是答了,“盡力排之。”

“若聖上一意孤行,做出的某個決定天下萬民不允,如何?”

皇上做出的舉動,如果會遭天下萬民反對,定然會是類似加重賦稅的不義之舉,自然……“勸之。”

“若聖上要你同做這件萬民不允的事,如何?”

“不惜抗旨也要阻止。”墨逸軒覺得這問題有些奇怪,皇上是明君,又喜愛著他,怎麼會做萬民不允的惡事,又要拉著他一起?不過還是答了,如果這樣的問題真會出現,他卻是要阻止的。

“嗯。”老太太像是滿意了,長出了一口氣,臉上有了笑意,聲音也有些溫柔,“你爹在世時,總誇你是良才,最能接他的衣銥。我那時很不滿意,因為一國丞相,最是操勞,像你爹,還不到四十身子就開始垮了,沒幾年就積勞成疾,去世了。”

“許是他早料到會這種結果,所以在你小的時候,就請了師傅來教你武藝。你一向都是好孩子,聽話又懂事,學什麼都快,你爹一直很驕傲。”

“可是爹他……”墨逸軒很少聽娘提起父親,偶爾聽到有些疑惑。尤其父親對他極其嚴厲,他幾乎是沒見過父親的笑臉,他幼時也一直覺得父親對他很不滿意,突然聽到他娘這麼說,難免有些生疑。

“他是真的很驕傲,不管和誰,只要提起你,都笑的一臉滿足,說此生能得這樣一個孩子,是他的福氣。”老太太看著墨逸軒,眸裡有些濕潤,她伸手摸了摸墨逸軒的臉,“你長的,也最像他。”

“我……不知道。”墨逸軒突然有種不知所措的窘迫。他仰望著他的父親,敬佩著他的父親,甚至一度把他做為想超越的物件,他以為他們父子之間距離很遠,沒想到,他的父親卻……他全都不知道。

“沒關係,”老太太笑了,“這是他對你的愛,他說這樣你才會進步,並交待我多愛你一些,能彌補一些你心裡的感覺。可他對你的期待……從來沒有變。”

“他的期待,也是我的期待。”老太太拿帕子擦了擦眼角,“我們都希望你成為一國正直的良臣,不能千古留名,至少百姓稱道,史書上留下的,也是一世清名。”

“是。”墨逸軒有些不明白,娘為什麼突然提這些。但是老太太下一番話,愣是叫他臉色發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老太太說,皇上要選妃大婚了。她說連皇上都要定下來了,軒兒你還不明白麼?

她握著墨逸軒的手,眼睛有些紅,聲音有些激動,眸裡一片心疼和擔心,“男人,到了一定年紀就要定下來,亙古如此,皇上他,就要納妃成親生兒育女了,軒兒,你還不明白麼?”

若是他起初不明白,老太太這接連幾句你還不明白麼,他便更也不能不明白了。

老太太這……怕是她早猜到了他對龍衍的非同一般的感情了罷。

不直接說,是給他留了面子,怕他傷心吧。

一向硬氣脾氣有些可愛的執拗決定了什麼就不會放棄的,他快六十歲的娘親,這麼委婉的提醒著他……

生怕傷了他,又不得不提醒的……那樣擔心的,心疼的,無奈的,歎息的,想把自己孩子好好保護在羽翼之下,無奈自己已是遲暮老人,心有餘力卻不足的悔,怨……

墨逸軒直接紅了眼圈,有被娘親看穿了的赫然,也有對娘親一片關愛神色的心酸。

老太太看到墨逸軒這樣,更是眼睛裡水光流動,握著他的手有些顫抖,“傻兒子,這世上,有些事是可以的,但有些人,是不能想的。古往今來,每一位聖上,都是後宮佳麗三千,醒握天下權,醉臥美人膝的。我們這個皇上,不能說不好,只是……他是皇上,未來的事……以後……”

她像是想要說,卻又不知道怎麼說,索性就閉了眼睛,兩行老淚潸然落下,不再說這個,“你小時候,一個字寫的不好,一本書背的不很流利,都要領罰,回回你在你爹那領了罰,都不哭,忍得小臉發白,待到四下沒人了,再偷偷的抹眼淚。”

“我那時心疼你的不行,在一邊偷偷看著,你哭,我就陪著你哭。也不敢去勸你,你自小就自尊心強,別人勸你你會更難過,你會覺得被別人看到哭了更丟人。”

“後來你長大了,更是一副小大人的樣子,不比別人家的孩子活潑好動,我看著,真真難過。只有你稍稍撒嬌說這個東西好吃的時候,我才高興一點。”

“你不知道,我多想能保護你。每個當娘的,都希望自己的兒子順順心心的,快快活活的,過著最歡實的日子,一直到老。我每每看著你,就發愁,要怎麼樣,才能讓你過得快樂。”

“娘……”墨逸軒抱了抱老太太,臉上已有微笑,“我一直過的都很開心。”

老太太歎了口氣,站起來,“不管怎麼樣,你現在長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我只是想告訴你,你要靜靜的想一想,到底要怎麼做。想好了,便去做,不必顧忌太多。這條路上會有這樣的問題,那條路上會有那樣的問題,總不會十全十美,你要仔細取捨。”

說完她擦了擦眼睛,就轉身離開,關門後說了一句,“你在這裡跪一會兒吧,這裡安靜。這些天我會去你哥哥那裡,跟你嫂子一起。”

老太太是極有智慧的,她對墨逸軒的愛是真的,心疼是真的,但是不支持他和龍衍在一起,也是真的。

她想告訴墨逸軒,你和皇上那點事,我都知道了,但是皇上要成親,要傳承宗室傳承江山,這是必須的。不然的話,太后不滿意,眾臣不滿意,天下萬民也不會滿意。所以你們的事情,是不會有結果的,所以你放棄吧。我是愛你的,不管你怎麼樣我對你的愛都是不變的,你要理解一個娘對自己兒子的心疼。你好好想想吧,反正有兩條道走,兩種結果,兩種結果都不十分完美,但聰明如你,一定知道那個更好。

你就在這跪一會兒吧,當懲罰了,娘這幾天不想看到你,去你哥嫂那裡了,哪天想通了再來見我。

墨逸軒苦笑。

如果說老太太這番話,出現在他左右搖擺對龍衍這份感情自己也不怎麼看好時,他一定會照做,並且離龍衍更遠,偏偏,在這個當口說。

他其實並不害怕,他甚至已經想好要怎樣安頓家人,他不怕失敗,他的性格裡本來就一個瘋狂的部分,所以能瘋一回,他還覺得感覺不錯。

若說初聽那道聖旨時,他心裡還有些許的茫然,聽了這番話,卻是越發堅定了。

都說富貴險中求,人心,不過也是個受不了激的。若是沒有人反對,他沒准還會猶豫不前,若是有人反對,他倒覺得我愛的是誰是我自己的事跟別人有什麼關係?

越是有人要阻止,他越是要想去證明,他的愛,龍衍的愛,是沒有錯的。

他們會創造一份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天地,他堅定的信著龍衍,也信著自己。

所以,不管龍衍是有什麼苦衷,他都要幫他,兩個人一起解決。

等再踏出祠堂時,已是月上梢頭,有小雪飄落,別樣的美麗。

他臉上掛著無比自信的,從容坦蕩的笑,往外走。

衣束看到了,“你去哪兒啊這麼開心?”

“我要去跟一個人說,我愛他。”墨逸軒大踏步往外走,雪上留下薄薄的腳印,清晰透明,像極了他此刻明快的心情。

衣束瞪大了眼睛,下巴幾乎掉地。

見到龍衍時,他正在賞雪。

他正懶懶的倚著長長走廊邊上的門,腳隨意的架在一邊的矮幾上,手上抓了個精緻的酒壺,邊看著外邊紛紛揚揚的雪邊喝,唇角勾著愉悅的弧度。

墨逸軒行禮,他歡快的叫著,“唷墨相來了啊,來來來,跟朕一塊賞雪,這雪下的,當真討人喜的很。”

墨逸軒此時心情正不錯,起了身走到龍衍身邊,沒注意到龍衍同往常不一般的動作神情,尤其是那雙細長的眸裡,根本沒有他的影子。

“你為什麼要下旨選妃?”墨逸軒晃著酒杯,不經意的問。

他臉上帶著笑,心裡大約猜的到或者是有什麼苦衷,並沒有指責或存心埋怨的意思,反倒是有一點緊張,因為他要正正經經的,認認真真的,同龍衍說一句我愛你。

這是龍衍說過好多次,也表示過很想聽到他說的,一句很甜蜜的話。

他想著龍衍很期待,他想著以往對他太過虧欠,他想著以後一定好好對他,他想著他們要白頭到老,一路看遍所有風景,就像以往龍衍在他耳邊描繪的那些畫面一樣。

他想他們會很幸福很幸福。

可是下一刻,他聽到的話幾乎讓他支離破碎,險些當場支援不住。

龍衍說,“朕累了,墨相。”

他看著他的眼睛,十分認真的,一點嘻笑之意都沒有的,坦蕩的,真誠的說,“朕累了,很累了。朕不想和你繼續走下去了,我們結束吧,墨相。”

66 分手很刺激

“哐”的一聲,是酒杯掉在地上的聲音。

宮裡的酒杯品質極好,墨逸軒剛剛用的不是玉質的,掉在地上也不會碎掉,連聲音都很不清脆,悶悶的悠長,讓人心裡堵的慌。

龍衍看著那個掉在地上還滾了幾滾的酒杯,笑了。笑的有些諷刺,“墨相少有失態呢。”

墨逸軒沒有去撿酒杯,只是靜靜的看著龍衍的眼睛,“你方才,說什麼?”

“沒聽見麼,朕不介意再說一遍。”墨逸軒懶洋洋的喝了自己杯子裡的酒,對上墨逸軒的眼睛,一字一句的慢慢說,“朕說,朕要納妃,朕要成親,朕要生皇兒來繼續朕的江山,朕要後宮佳麗三千,朕不會跟你在一起,墨相。”

他說完了,挑挑眉跟沒什麼事發生似的,勾了一邊的小凳子過來架著腳,“方才墨相是有話想對朕說?說吧。”

墨逸軒神情一滯,緊緊盯著龍衍的眼睛,“你說不想和我在一起?那麼以前的一切——”

“以前?”龍衍哈哈笑了兩聲,“莫非墨相也像姑娘家一般,拽著以前不放?以前如何?以前不過是花前月下良辰美景,你我年少方剛□初開,行了幾次房做了幾回露水鴛鴦。不過現在時過境遷,雖然仍然花好月圓,花卻不是那花月也不是那月,所以人又豈會是那人?”

他說完,還上上下下的看了墨逸軒一遍,眼神裡漫著沒什麼善意的調侃,“墨相該不會是覺得清白失在了朕身上心有不甘吧。可是不好意思哦,朕不能還給你,當然,也不可能因為你投了朕木瓜朕便要回你以瓊琚禮尚往來的再跟你做一回朕在下麵的。”

墨逸軒臉色有些白,仍是固執的看著龍衍的眼睛,聲音有些顫抖,“你說……以前一切,都是逢場作戲?”

“就是逢場作戲,怎麼樣?”龍衍傲然的笑著,眸間有得意的神色,“朕是君,你是臣,不說是朕哄的你,便是朕下了旨要求,你也不能違抗!”

“你——”墨逸軒睜大了眼睛。

“我如何?”龍衍隨意的靠在一邊,仰了脖子接手上倒下來的酒。

“嘩——”的一聲,墨逸軒把桌子掀了,菜,湯,酒,水灑了一地,龍衍因為正坐在一邊,剛剛好著了道,衣服上全是髒兮兮的污漬。

他一下站起來,眉毛倒豎怒氣正盛,“墨逸軒你想怎麼樣!”

“我想怎麼樣我想怎麼樣,你問我我想怎麼樣?”墨逸軒眯了眼睛看他,背挺的直直的,一臉自嘲的笑,墨黑的眸裡漫了水氣,盛滿了失意和氣憤,“我還當你是真心喜歡我,便也想拿這一顆真心來換。你以往對我的好,我都記著,我不敢往前邁那一步,是我自己膽小不著事,讓你受了那麼些苦,是我不好,我和該受些懲罰!”

“你遇刺我心疼你,不敢往面上擺做碗餛飩也生怕別人知道;你纏著我要一起睡,我明明開心的要死也不敢表現出來,因為宮裡人多嘴雜,我不想你做那種史書上的貪淫昏君;江南你讓我扮女裝我因為只給你看才穿了你不知道也沒關係;那夜接到小黑的信我以為你們逗我玩沒去可是第二天接到你受重傷的消息我多麼的擔心後悔!我怕你真的死了,你死了沒關係,這天下這江山歸誰都跟老子沒關係,可是你死了我上哪裡再去找一個如此疼惜我的人!我想著要是你死了我便也不獨活隨了你去,你強撐著傷做出沒關係的樣子想讓我放心,我多麼心疼多麼難受多麼自責又多麼喜歡你你知不知道!你不知道!”

“上床這種事我並不是不願意,只是一想到會有的結果我便有猶豫,我一個臣有什麼關係,大不了不做這官了,可你是皇上,走錯一步是什麼後果你知不知道!江山易主為臣民唾駡史書上一筆昏君你遺臭萬年!”

“你激我沒關係,怎麼激我都沒關係,我知道你是喜歡我的,我也明白了我對你的情,我喜歡你!我墨逸軒喜歡你!未來我們一起闖有困難我們一起扛!”

“我年紀比你長,是你的臣子,和該要比你懂事,你走錯了路我都有要把你引回正路的責任,可是儘管如此,儘管太后和我娘都給我好多壓力,我也終是決定,要跟你一處!我不敢說我委屈我辛苦,想著只要我明白了便也夠了,反正日子還長。可是今天你卻——原來你的愛,也是經不起一點風雨的。”

“可笑我今天來是來跟你說一句愛你,準備從此堅定的跟你一起過的……”墨逸軒一番話說的有些語無倫次,說不下去了他就抬頭望著皇宮裡雕工精美的屋頂,倔強的瞪大了眼睛,不讓淚水溢出。

“我就是個沒出息的,從小就愛哭,那麼小那麼小就喜歡你了不自知,知道後又顧慮這顧慮那,好不容易堅定了想好好愛你了,一轉身,你卻不在了……”

墨逸軒笑著,話說的輕輕淺淺的,微微仰著頭露著脆弱側頸的弧度讓人生出淡淡的心疼。

情愛一事,尤其兩個男子,說起來簡單,可真正想走下去,確是有千千萬萬種難處。墨逸軒的性子,今日能走到這步,說出這些話,已是夠了。

龍衍靠在門上,靜靜的聽著,聽完了,好半晌,才輕輕說了一句,“你憑什麼認為,只要你轉身,我就該在原地呢?這世上沒有哪個人會一直守著,就為一個人的轉身。”

他沒有笑,淡色的瞳眸映著淺淺的燭光,身後是飄飄揚揚的雪,襯的聲音也飄飄渺渺的,有種特別的孤寂悵惘,“你說過去,我便同你說說這過去。”

“過去我喜歡你,犯賤一般的纏著你,你卻根本不想瞧我一眼,千方百計的想法子討你歡心,你只會把我往外推,多少個日夜,我看著你相府書房的那盞燈發呆,看著你睡了才安心,這種小小的幸福感你不懂,若我說了你還會笑我傻。”

“後來慢慢的,你雖然還是把我往外推,卻也默許我在你身邊,偶爾占了便宜也不惱,我以為你喜歡我。江南一行,我看著你的改變,也很高興,你終於明白了。我喜歡你,從不介意你知道,我用我自己的方式喜歡你,我不居功不邀寵也不想多說讓你感動,這是我喜歡你的方式,小軒。”

“可是你,終還是讓我失望了。”

龍衍看著外邊的雪,說的很慢,聲音輕輕淡淡的,帶了雪的輕寒和憂傷,“雪山狩獵,易恒是為你擋了箭,但是我敢說一句,當時只有你有危險,如果我和你同時都有危險,他先救的,必然是我,易恒是個極忠心的人,他一定會這麼做。”

“太醫說情況雖危險希望卻是很大的,你不放心執意要親自照顧,一直到他回了府。可你知不知道,他受傷中了那毒,我也中了毒。”

墨逸軒眉心微皺,他事先有給他服避毒的藥了……

龍衍自嘲的笑著接著說,“是,你是事先給我服過藥,可是小軒,除這次的毒,我上回在江南時,還中了毒。”他偏頭看他一眼,繼續說,“的確,那次毒也解了是不錯,可是卻有一種藥留在了體內,這次借著熊的襲擊,兩種藥齊作用,劇毒就一起發了出來,我差點死了。”

墨逸軒瞪大眼睛看著他,他並沒有收到任何消息。

龍衍靜靜的說,“聖上命危是大事,一般都是密而宣的,治好了自然是好事,治不好也有安排的時間,所以你不知道。那三天四夜,易恒危險,我也是命在旦夕。”

“易恒身邊有你,我身邊……只有李洪福。”

龍衍笑笑,偏頭看了他一眼,“易恒在閻王殿轉了一圈,我也是真真死了一回。我身體裡的血,被換了一大半。如今我已內力全失,若不靠暗衛們護著,隨便一個刺殺,我都可能會死。而我能上朝,今天能坐在這裡,也不過是勉強支撐。”說完他回過頭,看著墨逸軒,“我傷成這樣,你可滿意?”

“我……”墨逸軒後退兩步,閉了眸,“你那些信……”

“你當真不瞭解我,小軒。”龍衍幽幽歎口氣,“既然江南那次命危,我會怕你擔心強裝沒事,這次這麼危險,我又怎麼會想你知道?那些信,不過是還沒暈迷前強撐著寫的,讓小黑一封封按時間遞過去。”

“你看,小軒,我多麼瞭解你。我就知道,你一定不會來。於是你果然沒有‘辜負’我的期望。可歎我竟然心裡還懷著小小的希冀,希望你能來看我一眼,可一直等我能上朝了,才見到你。”

“我醒過來時,身上很痛,沒有一個地方不痛,寢宮很大,太醫們怕打擾我休息除了換藥時間基本上不會來,宮女太監們沒有命令也不會進來,我一個人,小軒,我一個人,躺在很大的寢宮裡的很大的床上,看著粘在屋頂上的,你的畫像……”

“我很孤單,小軒。這世上,喜歡一個人到我這樣的,怕是很少吧。喜歡一個人到這種地步了,喜歡的那個人也不會來看他一眼的,也很少吧。於是我笑了,笑的很大聲也很淒涼,因為剛醒嗓音不好,那些宮女太監們還以為宮裡鬧鬼呢。”

“我……不知道。”墨逸軒後退兩步,被絆了一下,跌坐在後面石凳上。

“是,你不知道。關於我的事,小軒你總是不知道呢。”龍衍自嘲的笑,接著說,“後來我起來了,太后不知道從哪聽來了我和你的事,抱著先皇的牌位來,逼著我下旨選妃。”

“為了怕太后擔心再生出什麼病來,皇叔瞞了我的病情,太后只以為我偶染風寒,好了就是好了,身子不會弱到哪裡去,於是我對著那牌位,跪了整整一夜。”

“你仍然沒來看我。”

“第二天上朝,連大理寺海晏都來問我一句怎麼臉色不好是不是不舒服,可是小軒你,看都沒看我一眼,匆匆去看易恒了。”

說到這裡龍衍頓了頓,伴著窗外盛開的紅梅飲盡了杯中酒,眸中有火光明滅。

“我說這些,並不是想要你感動或同情,我也不是吃醋你照顧易恒不照顧我。我從來不介意你去向別人表達善意的感謝,但是我很介意,你不在乎我。”

“我原以為,喜歡你是我自己的事,只要我照著我的方式喜歡就好,起初你冷著臉不讓我靠近時,我會想只要遠遠看著你就好了,甚至我還可以幫你選姑娘成親看著你幸福一輩子。可是後來我們在一起了,不管你是真心還是假意,我卻發現,我的底線不一樣了。”

“我不能忍受你不在乎我。”

“小軒,我最愛你,直到現在對你仍有愛意,可是我累了……”

“小軒,你很好,真的很好,但我不想愛你了。”

好一會兒,龍衍舒口氣,像是放下了什麼包袱一般,露出輕鬆表情。他看著墨逸軒,緩緩的笑了,笑的溫柔到刺眼,“我決定去找一個很愛我的人,好好來疼來愛。我要選妃,不管選來的女人是愛我給她們的地位還是榮寵,只要愛我,就夠了。”

“你走吧。”龍衍說完,準備叫人進來,順便下逐客令。

“如果……”墨逸軒看著他無情讓他走的樣子心裡很痛,不禁咬了唇,聲音裡帶了祈求,“如果我以後能……你是不是……”

此刻他非常希望下一刻龍衍會狡黠的朝他眨眨眼,然後迅速在他臉上親一下,擁著他的腰把下巴放到他的肩頭,說騙你的小軒,我喜歡你,最喜歡小軒,最愛你……

龍衍那麼喜歡開玩笑,這次也是吧……

可是——

“墨相是聰明人,何苦多做糾纏?”龍衍像聽了什麼笑話般笑的很大聲,“世間可以愛的人有很多,墨相不要再連累朕了,不如也去找個更好的罷。”

他一邊從容往外走,一邊聲音冷厲的說,“如果墨相覺得朕這個皇上做的還不錯,能公事公辦的把丞相做好,朕會很欣慰,當然,如果墨相不想當官了,遞了摺子上來,朕也會批的。你為國操勞幾年,朕不會虧待你。”

“但請墨相以後能知情守禮懂本分,不要再像今日一般擅自闖進宮來。若有下次,朕會究你不敬之罪。”

墨逸軒看著龍衍的背影消失,一顆心涼到了極致。他要緊緊抵著一邊的石桌,才能堅持著不讓自己倒下去。

何苦多做糾纏……

若想辭官一定批准不會虧待……

請以後能知情守禮懂本分……

若有下次,會究不敬之罪……

原來一顆心滿滿的捧到人前,被人冷聲拒絕從容無視的滋味是這樣。

他以前都是這麼拒絕龍衍的,現在輪到了他。

心裡鈍鈍的痛的恨不得死去的感覺……龍衍嘗了千萬遍……

如今換了他……

卻是生不如死。

67 這一次,由我來愛你

67、這一次,由我來愛你 ...


  龍衍走出大殿時,候在外頭的李洪福趕忙把披風給他披上,“皇上外面涼。”他往裡瞅了一眼,看到丞相失魂落魄的樣子,“皇上您……”
  龍衍一笑,“怎麼,你也關心他多過關心朕?李洪福啊,這世上沒了誰都不要緊,離了誰日子都一樣過,朕也不是非要有他才能活下去。”他從容的往前走,臉色冷厲,“以後如果不是正事,丞相再來,就說朕在忙,不見。”
  “是。”李洪福低頭答。
  這天下,這皇宮裡頭,皇上最大,聖旨如天。
  
  墨逸軒坐在石凳上,看著外頭紛紛揚揚的細雪,很久很久,一動沒動。
  待再回過神來,已是半個時辰以後。
  大殿很大,只他一人。外面雪也很大,院中紅梅沐著雪,綻的正豔。
  一切都是靜靜的,只有極微弱的,一簇簇雪落在屋簷的聲音。敲在心上,莫名的寒。
  墨逸軒怔了下,起身。起來時眉頭皺了皺,腿麻了。
  但這個皇宮裡,不是他的家,儘管他是一國丞相,這裡也沒他的容身之處。
  他意識有些散,卻也知道自己不能再留在這裡了,匆匆出了宮。
  
  漫天的雪,從高高的空中飄下來,落在他的衣角發梢,他也不覺得冷。
  整顆心整個人都是涼了的,哪還會感覺得到冷?
  想起龍衍,想起他說的話,胸口一抽一抽的疼。原來他已經讓他失望至此了……
  男人做到他這樣,相當失敗吧。
  可是要不愛他了麼……
  
  墨逸軒回了府,飯都沒吃,直接回了房間,關了房門,任誰來敲,都是一句話:我在忙,不許打擾。
  整整三日,他一步沒邁出,一個人沒見,一口飯沒吃。
  早朝時倒是有人問說丞相怎麼沒來,李洪福笑眯眯說丞相操勞,這幾天身子有些不好,需休息,便也沒人問了。
  他這麼一說,朝臣們也沒敢來打擾,墨逸軒過的清靜的很。
  唯有衣束寢食難安,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自家丞相變成這樣?明顯不正常。
  
  她想盡了辦法,丞相就是不理她,也不開門,她有想過硬闖,反正木頭的門板壞了,換個新的就是。可是聽著房間裡丞相綿長安靜的氣息,又不敢動。
  丞相的功夫可好,脾氣有時卻不大好,要是他明明下了令不讓你去,你非要去了,結果是怎麼樣……天知道。
  衣束不放心,就把消息傳進了宮,心說皇上一準得管吧,皇上那麼心疼丞相,平時有事沒事的都看的緊緊的,一會兒怕熱著了一會兒怕冷著了恨不得時時揣懷裡藏著的……
  可是遞進宮的消息像石沉大海一般,連個響動都沒聽著,衣束更著急了。
  “相爺,您這是怎麼著了?好歹吃口飯……”
  “墨逸軒你給老娘滾出來,老娘想揍你!”
  “軒軒你餓了不,姐姐給你做吃的去……”
  ……
  
  總之威逼利誘使了個遍,房間裡頭的人跟沒聽著似的,一點反應都沒有。
  外面下著雪,衣束穿著小紅襖憋屈的蹲在門口撓牆,“你倒是出來啊……不出來你倒是給個話啊……不給個話你倒是吃點東西啊……你說是不是啊是不是……”她不撓牆改掐身邊跟她一塊蹲牆角的秦燁的脖子。
  秦燁眼珠子都快爆出來了,掰著衣束的手,“你這個瘋婆子……墨相是懂分寸的人……咳咳…該出來時就會出來了……咳咳咳……”墨逸軒進宮那天他被派出去辦事沒跟著,一回來就發現事情這樣了,他也不明白,也擔心,可卻是知道,墨逸軒那性子,別人怕是管不得。
  衣束又哪裡不懂這些,只是她的擔心也要落個去處才能稍稍安定些,眼下正急,自然不依不饒的掐住了秦燁不放,“小白眼狼啊白眼狼,你們男人都是白眼狼!平時相爺對你們多好,這會子相爺有事你們一個兩個全睜了眼看著都不想想辦法,要你們有什麼用!要你們一堆臭老爺們有什麼用!”
  
  “你這娘們有用!有用你在這嚎!生怕誰不知道似的嚎這麼大聲!吵到相爺不說還丟了相府的人!”秦燁憋了三天火氣也不小,直接就跟衣束吵上了。
  衣束漂亮的杏眼圓睜,細緻的眉毛一挑,下巴揚的高高的,“你敢跟老娘叫板?嗯?”
  秦燁不悄的冷哼一聲,那架式像是在說我就叫了你怎麼著吧。
  衣束一個不高興,眯了眼睛一甩手,長鞭就出來了。秦燁一看,想打架,他心裡也不爽,打打也成。立馬,連架式都沒擺,狠話都沒放,兩個人直接交了手。
  北風冷厲,雪花飛舞,一紅一黑兩個身影直接在院中纏鬥上,怒氣夾雜著怨氣,再有些急躁和發洩,這架打的是火花四濺,威力驚人。
  
  可勢如水火對戰的兩人,依然沒失了對那小小門板的惦記。門‘吱呀’一聲輕響時,兩個人一齊面露喜色看過去,看著那門緩緩打開,直接收了手跑過去,“相爺!”
  墨逸軒把門打開,“衣束你進來。”待衣束進去,又關了門。
  秦燁急的不行,又開始蹲在地上撓牆。
  
  衣束一進房間,看清楚了墨逸軒的樣子,直接倒吸一口氣,“墨逸軒你這是怎麼了!是人是鬼啊你!”
  只見墨逸軒眼圈發青,皮膚乾到嘴唇都跟著脫皮發紫,臉上一點光澤都沒有,鬍子拉茬神情頹唐,“你怎麼了……”
  “衣束,你喜歡我對麼?”
  衣束撇撇嘴,甩頭,很硬氣的說,“老娘才不喜歡一個看不上老娘的臭男人。”說完回頭看墨逸軒,終是不忍,撅了嘴不甘道,“你這不明知顧問麼……”
  “你現在……還喜歡我麼?”墨逸軒看著她,眼神也是淡淡的,沒什麼光彩。
  衣束摸了摸鼻子,不自然的看別處,“自然麼,喜歡一個人,哪裡那麼容易就……不過你要繼續這種樣子,我可喜歡不了了,我比較喜歡乾淨的,有精神的,很厲害的男人。”
  墨逸軒偏頭看著窗外的雪,聲音裡有絲迷惑,“假如我喜歡你,卻又突然間不喜歡你了,是什麼原因?”
  
  “都說了你要這樣我肯定就不喜歡了……呃……你要是喜歡我了又突然不喜歡了,肯定是我哪裡做的不好讓你不滿意,或者跟你理想裡差的太遠了麼。”衣束小聲嘟囔,“你怎麼可能會喜歡我,要喜歡早喜歡了……”
  “如果真的那樣了……你會怎麼辦?”墨逸軒突然偏頭,定定的看著她的眼睛,“如果這種情況真的出現了,你怎麼辦?”
  衣束給嚇了一跳,睜大了眼睛下意識的回答,“那還能怎麼辦希望你回心轉意唄……”
  “如果我不會呢?”
  衣束翻了個白眼,“不會就算了沒關係,反正我習慣了。喜歡濫男人是我的錯不是你的錯,是我活該,誰叫我胡亂動心思。”衣束一邊腹誹,一邊終於明白過了做恍然大悟狀拍桌子,“我道是你怎麼的了,出門時高高興興跟過年似的,回來時冰冰冷冷跟霜打了似的,和著是那小皇帝欺負了你了啊!”
  
  墨逸軒被說中心事,臉色有些青白的尷尬,“他也不是欺負我,只是不再喜歡我了而已……”
  衣束看了墨逸軒半晌,歎了口氣,“男人,都是薄情麼,尤其帝王之家,千古以來,哪個皇上不薄情的?”衣束拍了拍墨逸軒的肩膀,“你看開些。”
  她想了想,又說,“你看這天底下為情所困為情所惱的人海了去了,莫非誰都要要死要活的跟你似的關房間裡三天不出來不活了?別的不說,你看著我,也能明白了。”
  墨逸軒聽她自嘲的一派瀟灑,倒是被逗笑了,“我不過是想想清楚,哪有要死要活的?”
  “那你不出去……也不吃飯……”
  “我這房間連著小廚房你不知道?”墨逸軒指著一邊的桌子,“飯我是真的吃不下,但是茶水還是有的。而且就算是真有什麼想不通,三天過了,我也是要出來的。不管怎麼說,日子還要照過不是?”
  
  “透徹!”衣束滿意的看了他兩眼,“果然我沒看錯眼!”接著她想起來,小心翼翼的問他,“於是你想通了沒有?”
  “起先沒有,”墨逸軒喝了口茶,“問了問你,就想通了。”
  “哈?”衣束指著自己的鼻子,“我?”
  “嗯,你。”墨逸軒看她,“的確,正如你說,喜歡不喜歡他,是我自己的事,他說不喜歡了沒關係,我還喜歡他就好。”
  “呃……”衣束聽他說完,臉白了,馬上擺手,一邊想自己好像是沒說過這種話一邊勸著,“我可沒這意思,你別想擰了。”
  “唔,沒關係,這麼想能讓我釋然,於是就是這樣吧。”墨逸軒起身,拍了拍衣角,“外面的雪真漂亮……衣束,去把這幾天積攢的公務給我拿過來吧,有事情做會讓我舒服。”
  衣束有些愣愣的搖頭,心說這丞相是真傻了吧,這麼想沒救了吧……
  
  “唔,先給我燒些開水來,我要洗澡,再去做幾樣吃的。”
  衣束一聽他說要吃飯,倒是立刻眉開眼笑,“好嘞——”想吃飯就好,起碼身體會好。
  
  於是墨逸軒洗過澡,收拾乾淨後吃了飯,處理那一案的公務,又用了兩夜一天。
  然後,他病倒了。
  病的昏昏沉沉,不知今夕何夕。
  
  龍衍說物是人非,花不是那花月不是那月,人又豈是那人。這話是錯的,因為夢裡,仍然是那花那月那人,鮮活的絢麗,永遠不敗。
  
  他夢到龍衍從身後抱著他,輕輕的在他耳邊說喜歡,說想一輩子這麼過。
  他夢到龍衍央他給他畫一幅美人的扇面,說希望那個美人是他,他不答應時,他又纏又賴,最後上手按著他的腰摸他癢癢,他倆笑到無力癱到一處,呼哧呼哧喘著氣看著對方時,眸裡都是笑意。
  他夢到他們一起去山頂看夜景,並肩躺在青草上,看著天上的星子一閃一閃,映在對方的眼睛裡。當橙金色的陽光把他們叫醒,當紅色的太陽從山巔躍出時,他們的手,不自覺牽在一起。
  那些時刻,永恆。
  只要不忘記,它們永遠都在。
  
  他記得所有龍衍的一切,他愛吃辣的,但因為他是皇上,飲食有專門的人幫著料理爭取讓他吃的健康,菜品大多清淡,可只要有辣,他都會眼睛發亮,也是隨意指一指,不讓情緒太多外露。所以很長一段時間,他一直以為,他愛來相府,是因為每每龍衍來,他都會去特別交待做一些川菜。
  龍衍性子很隨意,沒有皇室特別固執的一些講究,好些東西都不很在意,但是有一點,他不能餓著。不管他多麼睿智多麼有謀略,跟大臣們議事議的多麼激烈,但只要一覺得餓了,一準就不幹了,開始沒有理由的為難人,暗地裡發脾氣,使小性,大臣們說是帝王之心,深沉難測,他卻是知道,他只是肚子餓了而已。
  於是每每到了這種時候他就尋個由頭,讓大家散了也好,讓李洪福去準備膳食也好,總是要先讓龍衍吃東西。
  
  他的小動作很多,挑左邊眉毛是想出什麼壞招了要欺負人,挑右邊眉毛是對哪個事真的不滿意有了殺意,慢慢的摸扳指是在嚇唬人,坐下時左手掀衫子才是正經在考慮什麼事,摸下巴是覺得有趣,壞笑的話,他就要小心他來佔便宜了……
  說他不在乎……他怎麼可能不在乎……
  那個人的每個動作每個表情說過的每句話,他都記在心裡,如若真的不在乎,他怎麼會把他放在心裡最深的地方……
  
  易恒重傷,他不去看龍衍,一來是一系列意外之下他沒有時間,二來他真的不知道龍衍是那種情況,三來在他心裡,不知道什麼時候起,龍衍是最不用講究最不用客套最不需要去用什麼禮儀束縛的,自己人。
  他若知道,他若知道,怎麼可能會不第一時間就在他的身邊?江南那一夜他都被嚇成那樣,這次如果真的他命在旦夕,他怎麼可能不管不顧裝做看不到聽不到?
  甚至他有些責怪龍衍,既然彼此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這樣的事情才應該要更坦誠才是,他為什麼要下令瞞著他,為什麼不讓他知道?莫非他墨逸軒就只能是共富貴不能共患難的麼?
  
  可龍衍說累了不想愛他了要放棄,他卻不能。
  喜歡一個人,是這麼這麼的刻骨銘心,這麼這麼的辛苦疼痛,但為了那些純粹的快樂,為了那些酸的甜的苦的辣的各種瞬間,他不想放下。他捨不得。
  他喜歡龍衍,也是他一個人的事。
  自此,他不喜歡他,便由他來喜歡他吧。
  
  長舒一口氣,墨逸軒感覺靈台清明眼皮也不沉了,緩緩睜開了眼睛。一眼就看到一邊衣束佈滿血絲的眼,捏著藥碗倔強的撅著嘴,有淚水在眼眶裡滑動,瞪著他說,“你不要想那個負心人了,你病的這幾天,昏昏沉沉的喚了他的名字幾百遍,他卻連個關心的話都沒捎過來……”
  “今天是什麼日子?”墨逸軒笑了笑,臉色依然蒼白。
  “臘月二十八。”衣束抹了抹眼睛,把碗放到一邊,“後天就是年三十了。”
  “要守歲了啊……”墨逸軒看了看天色,“上朝的時辰還沒過吧。”
  “你不是要……”衣束慌忙按住了他的手不讓他動,“易恒將軍來看過你,宮裡也都知道你病了,不上朝沒關係的!”
  墨逸軒笑著起身,“現下好了,就該上朝了。”他下床活動了活動,當真覺得身子不重了,精神頭也足,沒什麼不舒服的地方,更是決定了要去上朝,“你去給我準備衣服,我要去上朝。”
  “你——”看得出來衣束不高興,臉氣的鼓鼓的,但墨逸軒的決定向來不容許更改,當他又重複了一遍後,她也只得乖乖的去拿衣服。
  
  墨逸軒看著外面的不知道一直在下還是停了又下的雪,眼神溫柔。
  他想見龍衍。
  又幾天不見了,他很想念他。
  
  




68

68、荔枝的諷刺 ...


  寬寬的大殿,文武大臣左右兩班,高高的臺階上,有象徵最高威嚴和權力的龍椅。
  龍衍便就坐在那張椅子上,看著下面的臣子,姿態隨意,似笑非笑,明黃朝服掩映下,有種渾然天成的威儀,帝王氣度。
  墨逸軒站在殿下,看著龍衍唇角微微挑起的弧度,恍如隔世。
  自從幾年前他坐上那個位置起,每每上朝,他的神情總是一樣,讓人看不透,又略感壓迫。唯一不同的是,他經常會在他抬頭看他的一瞬間,偷偷朝他眨眨眼睛,一臉的壞笑,好像在說,抓到你了……怎麼樣,我很帥吧!兩人默契非常。
  如今……
  如今他的視線直直看著殿下,看似在看每一個人,又像沒看每一個人,更是不曾看過他一眼。
  墨逸軒心裡發苦,見到人的歡喜和自己已不在人眼中心中的失望交錯,整顆心空空的,說不出什麼滋味。
  不過他也在暗自安慰自己,不是早料到會如此了?不要在意吧。
  “昨兒個西北道上了摺子,說是華國挺安分的,正在忙內亂,一時半會兒不會有什麼事,但是華國的鄰國,我西北挨著的小國衛國,倒是鬧起來了。”龍衍摸著手上的扳指,聲音有些涼,“眾卿說,怎麼辦呢?”
  底下的大臣們有的你看我我看你對視無語,有的小聲商量兩句就禁了口,低頭站著,有的直接神色不動,看不出想什麼。
  龍衍看了看下面,笑了,“怎麼,朕讓你們說,都不說了?”
  眾臣更是低了頭,想著怎麼說才合宜。
  “臣有話說。”一個四十多歲矮胖的大臣走出來,“皇上臣有話說。”
  龍衍一看,是江州太守李躍,“講。”
  “是,皇上。這華國既然不犯我邊,我大殷只要守好了邊關,就不會有事。但是那衛國卻詭異的很,它國雖小,但國中都是會巫術的異族,毒蠱之術頗盛,還能控制人心。微臣任江州太守五年,對於衛國稍有瞭解,他們並沒有太多野心,國中又富庶,我們只要給點小頭小利,便會無礙了。”
  龍衍看都沒看他一眼,也沒接他的茬,只問了一邊的易恒一句,“易將軍身子可大好了?”
  “回皇上,臣沒事了。”易恒走到大殿中央,似是不同意那江州太守的說法,看了他兩眼。
  “那李太守的話,易將軍以為如何?”龍衍眯著眼睛看了太守一眼,“太守似乎認為這個方法非常可行呢。”
  不等易恒反對,李躍馬上點頭,“回皇上,正是正行。”
  龍衍挑眉,擺擺手讓易恒先回去,“太守有何良策?”
  “微臣認為,可以給些金銀器物安撫,或者尋個宗室之女和親,衛國人極嚮往中原文化,想來必會和我大殷交好。”
  “朕可沒姐姐妹妹的要給他們,朕也不喜歡異族女人。李太守啊,你看反正都是和親,讓他們送幾個美女來給你做小妾如何?”
  龍衍看著李躍,不悅的神情已有外露,龍顏不悅了,底下的大臣們也跟著抽氣,李躍也緊張起來。
  “臣……臣……”李躍額角有汗,“不敢。”
  “你不敢?我看你是什麼都敢了吧。”龍衍聲音冷冽,“把李躍拖出去,砍了。”
  清清淡淡的聲音,落在人心上無比的寒。殿外守著的禁軍當即就上殿,摘了李躍的官帽,把人拖了下去,殿中回蕩著淒厲的求皇上饒命聲。
  半晌,龍衍淡淡的聲音傳過來,“我大殷樹大招風,誰都想來看看能不能撈點什麼,朕遵先祖遺詔,與各國邦交以和為貴,但如若別國惦記著我大殷的家財,甚至已經明擺出來要上門欺負了,則萬萬不能姑息!”
  “要說送個姑娘去和親這法子也不是不行,那衛國一滿意肯定就不動了,但是這回有了,下回呢?他衛國不過一個小國,就能張牙舞爪的直接要東西了,那改天別的國家一塊來要,朕也一起給了?”
  他看著底下的大臣們臉上一副憂心狀,又說,“你們別覺得朕把這李躍一句話砍了就人人自危,這李躍私底下如何,朕心裡清楚的很。你們大家各自做好分內的事,記得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做就好。朕不介意你們揣測聖心,但朕介意你們為了揣測聖心什麼事都去做。只要你們把心裡的想法照實說了,跟朕想的一不一樣沒關係,當然,沒什麼遠見的就不要說了,朕會想罷你的官。”
  說完他看著一邊的易恒,“易將軍,看樣子那衛國並不好對付,你敢去帶兵替朕把它滅了麼?”
  易恒馬上跪地,聲如洪鐘,“我大殷威嚴不容侵犯!請皇上下旨,臣即刻去邊關,攻下衛國!”他易恒最不怕的,就是打仗!他易恒最討厭的,就是有人敢犯他家國!
  “好志氣。”龍衍挺高興的看著易恒,笑了。他說,“我大殷不容人覬覦,我大殷的百姓朝臣要挺著腰板做人,別人要怎麼樣就怎麼樣是不可能的。我們希望太平,但若是別人欺負上門,也不能姑息!是不是啊郭大人?”
  郭開正顧自擦頭上的冷汗,那個羽箭丟失的案子大理寺也不知道查的怎麼樣,不對他公開案情,也不提他責任多大,大理寺卿海晏還經常被叫進宮裡,不知道有沒有說這個事,到底會怎麼樣。
  現在這江州太守跟他私交不錯,而且前天李躍還跟他聊過,說希望他在大殿上提出建議時希望他能附儀表示贊同,說是皇上默許了的,哪知他還沒表示呢,這李躍就先被砍了……
  他只有擦著汗說是是是,我大殷國威不容侵犯。
  龍衍讚賞的看著易恒,“易將軍很有血性,不過也不必過於著急,他衛國也只是有這樣的動向還沒真的打過來。若是真有那一天,就拜託易將軍了。”
  易恒像是也是也滿意自家皇上的做法,行了禮回了列,神情很是輕鬆自豪。
  一般來說,對於年紀大的皇帝,大臣們會希望他儘量不要昏庸看不清時勢只想著守好江山就好,對於年紀比較輕的皇帝,大臣們會希望他不要過於激進老想著去打仗擴張版圖。
  對於龍衍這個皇帝,大臣們的想法是很一致的。他初登基時,大臣們覺得他過於散漫,不能勤於政事,略感失望。但經過一段時間,發現所有政務都能打理的井井有條,幾件大事也做的像模像樣,就開始期待,這或許是個好皇帝。
  他年紀輕輕做了皇上,人聰明做起事來絀絀有餘,大臣們就想他年輕人的朝氣少了點,如果能更精心於國事就好了,甚至會希望他能多多關心兵事,國富民強一統天下的事,大臣們也想。
  現在聽了他這些話,大臣們更是期待著,更明智的君王,更強盛的國家。
  打仗還是不打,張馳之間要有度,過了不行,會被人說是好大喜功,且勞民傷財;不打一味退讓的話也不行,讓人感覺失了鋒利人人可欺。
  現下有這樣的機會,的確可以練練自己的兵,彰顯一下國家實力,這樣百年社稷功業才會更穩,皇室聲望才更高。
  衛國並不算大,異族再怎麼強,大殷也是非常有信心的。
  龍衍的這個度,掌握的剛剛好。
  幾位大臣激動的摸鬍子,深覺皇上當真是天子的料,殺罰獎賞從來公道,與帝王之路一步不偏。回頭想想,自登基至此,竟沒做過一件錯事,自古幾個帝王能如此!
  激動之餘,一齊跪地高呼吾主英明,萬歲萬歲萬萬歲。
  墨逸軒看著心裡也甚多感慨,有種莫名的自豪感,從心底升出,綿綿不絕。
  這就是他喜歡的人,他心裡的那個人。
  某種意義上來說,龍衍是相當任性的,而把他磨成如此從容淡然心志的,他不敢說全是他的功勞,也是有很多影響的。
  以前的相處,他的冰冷對上龍衍的火熱糾纏……
  總之他是高興的,有國如此,有明主如此,是他之幸。
  後天便是年三十,春節對於所有人來說都是喜慶的,歡樂的,對於天子和朝臣亦是如此。
  所以雖然每天每天的事都不少,大家都很有默契的把好事,值得稱道的事都提上來說,不好的事就先放放,以後再說。過個好年,已經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所以除了這件事外,這天早朝的氣氛也很是輕鬆。
  最後快下朝時,龍衍擺擺手,“好了朕這兩天選妃忙的很,沒什麼事今兒個就到這吧。”
  這話說出來帶了點少年成親前的小小期待喜悅和淺淺的煩惱之感,眾臣會心一笑,覺得我大殷終於要有主母了,皇上也能更成熟了,欣慰的很。
  墨逸軒卻是臉一白,動作一僵。
  下朝,眾臣們三兩一行往外走,墨逸軒愣了一會兒才開始往外走,易恒走過來看他,濃濃的眉皺著,“病還沒好?”
  “好了。”墨逸軒對著他笑,“已經沒事了。”
  “那就好。”易恒也不拆穿他,“一起走?”
  “好,一起。”墨逸軒也不介意他陪,兩個人一起走了出去。
  雪後初晴的景色極美,皇宮雖然大臣們不能亂逛,但是上下朝經過的一個小花園倒是可以走走看看。
  墨逸軒覺得這天沒什麼事,又有易恒在一邊,聊聊天也是極好,便信步走進了小花園。
  易恒自然也跟著。
  “這幾天你過的可好?”墨逸軒拂開一邊正豔的紅梅,回頭看了看易恒,“狩獵那天害你受傷,真的很抱歉。”
  易恒一愣,就見墨逸軒一身深青官服,纖長的手指拂著豔紅的梅,含了飽滿英氣的眉,綻滿笑意的眸,微彎的唇角,墨發紅唇青衣配著紅梅,伴著那抹笑意,說不出的美好。
  他輕咳一聲,“我是護駕。”
  “我可是聽到了你說的話。”墨逸軒眉毛稍挑,壞笑,“你可是說我不能有事哦。”
  易恒剛覺得尷尬考慮怎麼說這個事,墨逸軒後面的話已跟著進了耳朵,“我就說我們那麼些年的交情沒白來。自小你就像哥哥似的疼我和皇上,看到我們有危險准擔心的。”
  “可是以後不要這樣了,”墨逸軒神情認真,“以後你要把自己做在首位,照顧好。上回我去你府裡,你娘還說你這麼大也該成親了,卻總不顧著自己的身子,以後哪個姑娘敢嫁你。”
  “我看也是。”墨逸軒慢慢往前走,看著紅梅花瓣上托的白雪很是高興,偶爾用手指輕碰,雪就掉下來,玩的很高興,“我們都長這麼大了,要對自己負責,你以後也一定先著緊著自己。”
  他這麼一說,易恒也沒話了,只得僵硬的點了點頭,“嗯。”
  正悠閒的走著,突然有個身影撞過來,許是雪太滑,一個趔趄站不住了,緊緊抱了一旁的樹,才勉強站住了。那人像是嚇壞了,拍了拍胸口,長出一口氣。見這邊有人,趕緊走了過來。
  待走近了,才看清楚,是個姑娘。這姑娘一身淺紅的衣裙,略施了薄粉,身姿窈窕神情無辜,一雙大眼睛水潤潤的,倒是極襯這雪景。
  “荔枝見過丞相。”那姑娘走近了,看到墨逸軒,福了福身。
  墨逸軒輕輕回了禮,才認出來,可不就是太尉明澤的女兒荔枝?果然姑娘家打扮打扮不一樣,換個裝束換個妝就不太瞧得出來。
  對於沒認出她來她卻認的他,墨逸軒有點微微的歉意,就問,“姑娘為何在此處?”
  荔枝盈盈起身,大大的杏眸裡噙了淚,好一個我見猶憐,“荔枝本是被太后邀來宮中小住,說是到時候皇上選妃……選妃……呃……”
  看她臉上泛著淡淡紅有話不好說的樣子,墨逸軒心下明白,必是太后應了她什麼了,就說,“你在這裡,是迷路了?”
  荔枝抬頭看他,大大的眼睛圓圓的,像是有些驚訝,“丞相果然好聰明呀……太后常說丞相賢才,什麼事跟皇上說都沒用,丞相一勸皇上就答應了……”
  她若是以前說這話,墨逸軒就算心裡有些赫然也覺得沒什麼不對,可現在一說,太后明顯利用他,他現在又被皇上不喜歡,真真諷刺。他喉裡漫出淡淡的苦,說不出又咽不下,難受至極。
  “那丞相能不能也勸勸皇上,讓他……讓他……納了我?”荔枝一說完,馬上低了頭,一臉的緋紅,很不好意思,“雖然太后說……說……說了……可是皇上還沒說過……喜歡……嗯……丞相,您可以幫我嗎?”
  諷刺。
  真的很諷刺。
  若說以前只是假裝聽太後話幫忙,心裡有種不願意但不得不為之的無奈,現在則是連假裝做都假裝不了的心酸。
  一個即將成皇上妃子的姑娘,來請一個已經不能單獨見皇上被皇上所討厭的人幫忙去勸皇上喜歡她……
  他現在,已經連說這種話的機會都沒有了。
  “這個……微臣怕是幫不上忙。”他微微笑著,沒說可以,也沒說不可以,只是說幫不上忙。
  荔枝有些失望,卻也很快打起了精神,“也是,後宮裡的事算是家事,丞相不大好開口呢……”
  家事……
  墨逸軒心頭又是一痛……他曾經,是龍衍比家人家事還重要的那個……如今卻……
  “那麼丞相可不可以告訴我怎麼出去?”荔枝微偏了頭,“說出來丟人,荔枝……真的是迷路了。”她咬了咬唇,“還說送東西給皇上……現下連地方都找不到。”
  直到這時,墨逸軒才看到她雙手是握在一起的,中間好像放了什麼東西,小心護著,“送皇上的?”
  荔枝很寶貝的把手放在胸口的位置,“嗯,給皇上祈福來的,放在佛前七七四十九天了呢。”
  七七四十九天……算算時間,怕是第一次在晚晏上見過皇上,就惦記著開始做這事了……
  墨逸軒仔細想了想,有沒有替龍衍用心思做過這些,想了半天,無果。他深深歎氣,龍衍還會貼心的送他小玩意兒,常記著他吃飽沒受寒沒,一桌吃飯時總要先給他夾,在一起時總記著時時幫他攏攏衣服,他卻是連這些事都不記得……
  “丞相?”荔枝見墨逸軒出神,出聲提醒。
  墨逸軒回神,“哦,方才皇上在上朝,你想見估計也不好見到,還好現在下朝了,他估計去養心殿批奏章了,你順著這條路走,到了拱門左轉,一直走便是了。”
  “謝謝丞相。”荔枝聽完,朝墨逸軒和易恒行了禮,高興的走了。
  “她是——”易恒納悶,姑娘家怎麼跑這裡來了。
  “太尉之女荔枝,太后很喜歡,皇上也不討厭,還說他們倆個一個荔枝一個龍眼很配。”墨逸軒聽著自己的聲音有些酸,趕緊扯開話題,“你不是說回來後請我去太白樓喝酒一醉方休麼?便就今日吧,如何?”
  “好。”易恒走了兩步,又說,“今年大年夜,一起過吧。我帶了幾壇大漠燒酒,很有味道,來嘗嘗?”
  “不了,”墨逸軒搖搖頭,“那天……我有事。”
  “有事?”易恒想了想,問,“聽說老夫人今年要去你哥嫂那裡過,相府沒有人……你要一個人過?”
  “不是我一個。”墨逸軒看著遠處的天空,“和別人。”
  每年的年三十,對他的意義都不一樣。
  自從認識以來,每一年的除夕,他都是和龍衍一起過的。不管他們多忙,多累,前面怎麼樣,除夕的晚上,他們必會是在一起,迎接新的一年的。
  就算龍衍在外面的那幾年,也不例外。
  他會趕一個多月的路,就為和他一起守歲。
  年年歲歲,花不同景不同,人卻是始終是那人。
  今年,雖然龍衍說了那些話,他仍然期待著,他們的除夕。
  
69

69、 一個人的紀念日 ...


  年三十。
  午後。
  
  京城總是少雨水的,這年卻不知是怎麼了,總是在下雪。紛紛揚揚的大雪飄了漫天,總也不停息。
  雪和梅總是應景的,漫天飛雪下,迎寒初綻的梅,那抹紅紅豔色著實勾勒了一道冬日的風情,美的動人心魄。
  
  墨逸軒握了杯茶暖著手,氤氳白氣映的一張臉稍稍有些模糊,微風一吹,白色的水氣飄飛,露出一雙清潤的墨眸。黑白分明的眸,微微上挑的眼角,長而密的睫,我們的丞相,樣貌著實好看的緊。
  他正看著窗外一株梅,笑容溫暖。
  “真的不去請老夫人回來?”衣束一身紅裙在雪地裡顯的格外生動,大眼睛一眨,便有了些許小女兒的嬌俏,“今年守歲,真的一個人?”
  墨逸軒笑著搖了搖頭,不語,繼續看那梅花。
  
  衣束回頭看了一眼,撇了撇嘴,不滿道,“不就是一棵梅花,能比本姑娘漂亮,讓你看成這樣?”
  “這梅……是皇上種的。”墨逸軒像是想起了從前,眼眸溫柔。
  
  “呸!”衣束一下子跳起來,抱著胳膊就開始罵,“那個死沒良心的爛人,你還想著他做甚!這天底下的男人都不是什麼好東西,一個個薄情的要死,更別說那個萬人之上的他!要我說,他都不待見你了,你也不用想著他,好好找個姑娘成了親得了唄!”
  衣束說完,指著自己的鼻子,“你看我怎麼樣?”她鼻子一皺下巴一揚,“本姑娘在江湖上可是有一定地位的,配你你一點都不虧!不是,是你便宜占大了!天底下想追本姑娘的人海了去了!本姑娘二八年華跟了你都屈的慌!”
  她倒是沒料到墨逸軒笑出來,臉紅了紅,有些不滿的撅嘴,聲音有些輕,“你倒是哪不滿意!”
  墨逸軒看著她,從上看到下,然後別有深意的笑,“二八年華啊……”
  
  “呸!”衣束馬上臉紅的跳腳,“本姑娘用的著你提醒年紀!二八年華怎麼了?二十八歲也是二八年華!更何況本姑娘還不到二十八呢!”
  墨逸軒聽她有聲有色臉不紅氣不喘的說這話,有股子惱羞成怒的急還帶了點不好意思的氣,笑的差點直不起腰。
  衣束看著他笑,好一會兒後,她倚到窗邊,陪他一塊靜靜看著院中的雪,雪裡的梅,幽幽歎氣,“我說真的,你不要再想他了。”她有些生氣,“我不知道你們是怎麼回事,之前也就算了,兩情相悅,你歡喜,我便歡喜。可現在——”
  
  她有些憤憤,“你知不知道,我讓秦燁去宮裡探了探,那個人居然真的在選妃!殿前一水的美人兒,百十來個,都是宗室之女或官員之女,民間選的都少!他是皇上,合該三宮六院七十二妃坐擁天下美人,他瞧著那些個姑娘口水都流出來了,哪還記得你這個丞相!”
  “人家都不記得你了,你還時時記著人的好,甚至連這棵梅都記得。”衣束冷哼一聲,“秦燁還說,皇上今兒個就會選幾個美女充實後宮,今夜要和最美的那個一塊守歲,共用春宵!人家壓根就沒想起你來!”
  墨逸軒站著沒動,臉上的神情依舊,眸底也沒了笑意。
  
  衣束嘖嘖半晌,“你看你看,好不容易讓你笑的那麼開心,結果你又擺出這德性,給誰看呢?最應該看的那個人不在,你這樣,只自己傷感罷了。”
  墨逸軒飲盡杯中茶,笑,“你說的有理。但今天不一樣,我忘不了。不過我倒是可以決定,今天以後,忘記他。”他看著衣束的眼睛,“今夜,衣束,請讓我一個人。”
  “好好好——”衣束小跑著離開,跑到院中央時,回頭看了墨逸軒一眼,大大的眼睛沉澱了心疼,“你若是不想一個人了,可隨時喚我,我就在附近。希望你能像你說的一般,今日之後,沒了他,也好好過罷。”
  “嗯。”墨逸軒點頭,微笑。寒風吹起他的髮絲,輕輕飄搖。
  
  天漸漸暗下去,墨逸軒點亮一盞燭火,看著滿桌精緻的菜,為自己倒了酒,慢慢的喝。
  屋裡有些寒,他置了個火盆,炭火燃的正旺,時而有‘劈啪’聲響,襯的四下更是安靜。
  異常安靜。
  他喝著酒,時不時看向那窗子,隱隱期待著有人敲響它。
  也不知這樣獨飲了多久,有人敲門。
  墨逸軒一愣,有些驚喜,刹那間眸色又暗了下去,緩緩搖頭。
  那人怎麼可能會這麼早來,這個時辰,怕是還在家晏吧。再說,是門響了,不是窗響,那個人,總是喜歡敲窗的。
  “請。”
  
  墨逸軒猜不是衣束就是秦燁,雖然老早讓他們各自去忙,但這兩個人總是要摸過來,看他是不是真的在好好過年,不要一個想不開做了不該做的事。卻沒料到,他還真猜錯了。
  來人是任楓琉。
  “你怎麼……”墨逸軒看著來人一身寬大衣袍,長髮隨意披著的不羈的樣子,著實驚了一驚。不過也只是瞬間,他便恢復如常,微笑道,“任兄來嘗嘗我這年酒,味道如何。”
  任楓琉也不客氣,直接坐過去,接過墨逸軒倒過來的酒,一口飲盡,神色舒爽,“好酒!”
  像是不夠,他又伸手過去讓墨逸軒幫他倒,連著喝了五杯,才放下杯子,舒服的歎氣,“好酒——”
  他坐正了,挨著炭盆烤火,“我在附近辦事,想著來京城一直沒能見到你,就過來看看,順便給你拜個年。”
  
  “你記掛著的,怕不只是我吧。”墨逸軒又給他倒了一杯酒,靛青的瓷杯映著纖長潤澤的白皙手指,有別樣的味道,“剛從山賊兄妹那過來?”
  “墨兄真睿智。”任楓琉看著那手指晃眼,遂抬頭看墨逸軒的眼,也不隱瞞,“那倆孩子著實讓人擔心,太過直率了。不過我看了看,衣束姑娘把他們照顧的很好,我便放心了,以後也不必我管閒事了。”
  他看著滿桌精緻的菜,“墨兄在等人?”
  墨逸軒點了點頭。
  “等誰?”
  墨逸軒卻只是微笑,不語。
  
  “唉,不管等誰,我來了,我便當是等的我罷,心裡也爽快。”他靜靜烤了會火,神色有些小心的問,“你那位龍眼朋友……”
  他觀察墨逸軒神色微變,也不再多說,“我不是有意窺探什麼,只是……我向來熟悉五行八卦,我瞧著你們……好像沒足夠的緣份。”
  “任兄這是何意?”墨逸軒有些不滿,臉上神色未變,只微笑著喝酒。
  
  “墨逸軒。”任楓琉喚他的名字,神情專注眸色深沉,“我只是想說,天底下,並非他一個好男人,如果你想……如果……的話,我們可以是很近的朋友。”他意有所指,“更近。”
  “不管是什麼原因,緣份不在了,兩個人就會分開,強行努力去改變,結果也不一定好。但如果找到對的那個人……”任楓琉笑了,笑的極灑脫隨性,手裡拿著酒杯轉著玩,“別的我不敢說,但我會比那個人更懂得珍惜。我若說算過八字,我們很合,你必是不信,但是墨兄,有句話叫退一步海闊天空,你站在原地不回頭,不管暴風驟雨都想往前走,卻不知,只要你退後一步,或許是鳥語花香陽光燦爛。”
  
  他給墨逸軒倒了酒遞過去,若有似無的拂過他的發,不羈的笑容下,隱著明亮的眸,“唔,我只是想告訴你,你不必那麼辛苦也沒關係,你身後,有人等著你。你的選擇有很多。”
  說完,他不作停留,只朝墨逸軒眨了眨眼,“唉呀夜沉了,我還有事就不陪你了,今夜你自己好好想想罷。”說完轉身就走了,來的瀟灑,去的也瀟灑。
  墨逸軒靜靜看著炭盆,好一會兒,才歎了口氣,緩緩的說,“退後一步麼?可是呵……”
  有些人真的說不清哪裡好,想放棄不放棄不了,想替代替代不了。
  
  相對外面的冷,房間裡面相當的暖。腿邊一個炭盆,桌上還煮著酒,滿屋子都是微醺的酒香,和濃濃的暖意。墨逸軒臉頰微紅,指尖溫暖,心裡,卻透透的涼。
  以前不覺得,現在才知道,孤寂,竟是這般沁骨。
  左右無事,他拿了簫來,吹一曲《憶故人》。
  
  燭影搖紅向夜闌,乍酒醒、心情懶。
  尊前誰為唱陽關,離恨天涯遠。
  無奈雲沈雨散。
  任闌幹、東風淚眼。
  海棠開後,燕子來時,黃昏庭院。
  
  這是龍衍最愛聽的曲子。說是月白風清,萬籟俱靜時吹來,曲短情長的,別有一番滋味。
  那夜他們歡好後,他把他擁在懷裡時,說起簫曲,他說最喜歡這個。說雖然這詞是寫姑娘家思念郎君的,可是這心境和他之前,絲毫不差。還哭喪著臉說都是小軒你太絕情。
  現下四下無人,墨逸軒一人奏來,想著往時情景,心下難受的緊。
  果然他們調了個,現在,換他難受了。
  
  窗外那株梅,是龍衍種的。
  指尖這支曲,是龍衍最愛。
  如今,他已不再記得。
  他們一起走過了那麼多歲月,還未到燕子來時,他們就已經,走到了盡頭。
  情愛,竟敗的這般迅速。
  
  “篤篤——”窗子突然響了幾聲。
  墨逸軒忙把簫收起,快步走到窗前,打開,“龍——”一臉的驚喜,在看到窗前的人時一點點收起,熱鬧的心情,也一點一點冷卻。
  “李公公,深夜前來,可是有什麼事?”墨逸軒微笑,擺出最經常的溫和笑臉。
  “丞相大人,打擾了。”李洪福深深行禮,說,“實在抱歉,宮裡太忙,老奴又趕時間,實在昏了頭,這才敲了丞相窗子,請丞相大人千萬不要介意。”
  “李公公不必介懷,”墨逸軒忙隔著窗子扶著不讓人跪下,想著外面大雪挺冷的,他們這麼說話也彆扭,“公公有什麼事,不如進房間裡說?”
  “不不不用,”李洪福臉上堆著笑,“老奴過來替皇上辦個事就走,宮裡還忙。”
  
  “替皇上……”墨逸軒定定的看著李洪福,臉上沒有太多的,太過欣喜的表情,只眼底有微光在閃,一層層,細細碎碎,收了一室的燭光,“……辦什麼事?”
  他問的有些小心翼翼,心裡也有隱隱的期待和安慰,龍衍他,竟真沒有忘記他們的日子……果然對他還是有情的……
  
  “回丞相,是這樣的。皇上今日選妃,現在正在和精心選出來的二十個美人飲晏,說是一會兒選個最貼心的共度良宵。可是皇上覺得既然一會兒得定個美人,不送東西不像話,就想找個精緻的玩意兒送。說是送的東西不能太普通,沒准人家姑娘以後就是一國之後,太寒酸了不好。”
  李洪福看著墨逸軒笑,“就這麼著,皇上突然想起來,以前曾送過丞相一塊玉佩,雕了龍鳳的,說是先祖用來送皇后定親的,僅此一塊,意義重大。這玉佩早些年傳到皇上手裡,皇上說因為不太記得寓意了,隨手就送了丞相……”說到這李洪福像是有點不好意思,老臉紅了一紅,“皇上說,如果丞相還留著的話,能不能送還?”想來送出去的東西要回來這事,老太監也是頭一回幹。
  
  “這玉佩竟是……”墨逸軒想起龍衍當時隨隨便便送他叫他不要介意卻又小心翼翼幫他戴起來的龍衍的神態……心裡有淡淡的甜。原來他一早就想著的。
  可是聽著李洪福其它的話,心裡又泛著澀澀的苦。
  他現在在和二十幾個美人飲晏,一會兒會和最好的共度良宵……因為可能人家姑娘會是皇后,所以送禮不能輕了,堂堂一國之君,花心思的想禮物……想來那些美人,是極合心意罷。
  他早已忘了這天他們都是一起過的,早已不記得,他會等著他了。
  如今,還要把送過的東西要回去……
  “皇上說……要要回去?”墨逸軒微眯了眼,神情微苦,聲音有些寒。
  
  “皇上說,畢竟東西寓意不一般,丞相留著不大合適。這方玉佩,應是國母佩戴比較合適。”李洪福像是有些著急,“不知丞相可還留著?”
  墨逸軒的笑容發冷,“若東西不在了,如何?”
  李洪福微微低頭俯身,“皇上說,不在了便不在了,不是什麼重要的物什。不過丞相如果連個東西都管不好,想來是操勞過度身體欠安了,希望您可以寫個摺子上去,大殷的人才還很多,丞相這個位置責任重大,讓力所能及的人來坐更好。”
  “這樣麼。”墨逸軒心冷,長歎一口氣,笑了,“李公公且不必急,本相方才只是開個玩笑,本相這就去取,請公公稍候片刻。”
  “有勞丞相。”李洪福也不進屋,也不動,就站在窗子前等著。
  
  東西其實很好找,龍衍送過來的東西,墨逸軒都好好收著,那方玉佩更是。他從枕頭底拿出玉佩,玉佩碧色如泌,觸手溫潤,看了很久,把玩了很久,如今習慣了夜裡握著它入睡的東西……被帶走了,不知還能否睡的著?
  墨逸軒自嘲的笑笑,罷,人家不說不喜歡你了,便是這東西人家也要要回去了,還用丞相之位要脅,你還有什麼是不懂的?
  他搖搖頭,快步走出去,小心的把玉佩放到李洪福手中,眼睛定定的看著玉佩非常不舍,“李公公萬萬小心,既然此物如此重要……”
  “老奴省得。那麼,老奴就告辭了,丞相大人過年好。”
  “李公公也是,過年好。”墨逸軒拱手,目送李洪福離開,眼睛一直看著他的手。
  他的手裡,有那方玉佩。
  
  相府的門口掛著大紅燈籠,過節的喜慶氣氛如天下所有人家一樣。
  墨逸軒看著李洪福拿著那塊玉佩的身影漸漸消失,感覺心底的某一塊,空了。
  

70

70、分手後的第一次相遇 ...


  一個人的除夕夜,墨逸軒守著漸漸熄滅的炭盆,想了很久。
  和龍衍的這份感情,他要怎麼處理。
  
  他向來性子冷淡,對於情之一事並沒有多少堅定和信心,也因為此,對於龍衍以前的示愛行為才遲遲不肯回應。書中從來多千古佳話,但那正是因為悲情,才被人稱道,現實生活中,哪裡有那麼多纏綿忠貞的情?左不過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罷了。
  偶有青梅竹馬私定終身,或者才子佳人恨不相逢未嫁時的綺麗,多也在現實打壓下分開,日子長長久久一過,當姑娘不是年方二八的芳華,公子眼裡也曆了世事的打磨,誰還記得當初的情,不都要守著自己的家人孩子平靜安寧的過?當年的歇斯底里轟轟烈烈,只不過笑話一場。
  而沒有心上人,順利從父母之命結合了的,也能有感情甚和的前幾年,待激情淡卻後,男子該納妾納妾,女子守著孩子夫君安安分分的,也能是相敬如賓,順順遂遂的一生。
  
  所以這世上,哪裡有什麼永永遠遠的情愛?
  情動時海誓山盟,天上的星星月亮都恨不得摘來給你,情淡時就算夜夜同床,做的未必就是同一個夢。能保持著一份親情來相處珍重一生,便是最大的幸福了。
  
  墨逸軒以為自己很透徹。
  而現今心下這份難受,他便以為是因為他沒有得到。
  如果龍衍和他能再相處一段,甜蜜一段,沒准到時會不想在一起要分開的,是他。
  他認認真真的想了很久,覺得無法相信龍衍真的對他無情,能忍住了放棄他。就像是你心心念念了多年的寶貝,好不容易終於到了手,等到你厭煩,也要把玩好些日子的。
  他認為,龍衍不會這麼快就想要放棄他。就算他們之間的情愛會淡化,也不該是在這個時候。
  他說對他失望,狩獵後一連串的事讓他無法不介意,可介意是一回事,當真捨得放棄又是一回事。
  
  除非是有另外的原因。
  他墨逸軒都還沒有放棄,那個一直纏著的龍衍怎麼可以放棄!
  可會是什麼樣的原因,讓他這樣做?
  墨逸軒想起了江南時的蘇小詩,龍衍一向瞭解他至深,他心裡的想法他必是百分百明確,莫非是借著這法子來讓他明白一些事或者更在乎他?
  但是選妃……要回玉佩……甚至還要脅他的丞相之位……
  這哪裡像有一點假!
  
  墨逸軒昏昏沉沉的想了一日,也沒想出個所以然,惱了。他覺得這情愛著實是個煩人的東西,怎麼都不對,怎麼都是個錯。
  他決定不想了,順其自然。
  他不想放棄對龍衍的這份情,如果龍衍確有什麼苦衷,只要他說出來,他必然會認真對待。
  可如果龍衍真的對他已不再珍惜沒有什麼情誼,他也不會真的就會像龍衍初拒絕他時想的一樣,要卑微的去祈求他的珍惜。
  或許心間的這份情許久許久都不會消下去,但是他墨逸軒仍是墨逸軒,是一朝丞相,性子堅烈從容,笑容淡然抬手間能讓朝堂風雲變色的墨相,不是為情所苦,終日鬱鬱之人!
  
  年初一面對著來拜年的人,墨逸軒神采奕奕極富有朝氣的樣子讓衣束和秦燁大大放了心,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但丞相能想開了真的能笑了,他們便是歡喜的。
  
  年初五,早朝。
  墨逸軒前些日子的辛苦有了成果,大理寺那邊的最後一條消息,讓他精神一振,羽箭丟失案終於有了結果。
  因這件案子是他和大理寺卿海晏一起辦的,所以兩個人一起上了奏章,將案情一條條一件件的分析,有理有據,清楚明晰。
  花滿樓乃華國某神秘身份之人在京城設的據點,以美色來招攬朝臣打探消息,並私接部分宮女太監夾帶出來的皇宮物授以銀錢。部分官員被其美色所迷,時常透露朝中消息,兵部郭開及其子更是跟其中的紅牌玉公子勾結,經其中轉將本應銷毀的舊箭賣于華國,罪不容誅。
  海晏將郭開和華國人來往書信悉數上交,附帳冊一本。上面記錄了基本所有交易的數量金額,數量之多,金額之宏大,引起朝臣驚愕聲一片。
  
  末了,墨逸軒又奏,如此大規模箭矢運送上十分困難,對方能安排這麼多次而我方無察覺,想來方法獨特,需及時查清。另此華國人身份神秘,隱約可知是皇室中人特使,但幕後究竟是誰並不清楚。
  看這次華國二皇子在京城的表現,及摔下山崖生死不明各種搜索均不得其身影來說,他是幕後主謀的可能性非常高。
  花滿樓雖被查封,但其紅牌玉公子逃脫,行蹤不明。
  另,查封花滿樓時發現,樓裡隱約有幾處未來得及消毀,偶爾床頭牆角,衣服被褥,甚至人的身上,經常會出現一個蛇形圖案,想來是什麼標記。
  
  他的這個提醒讓龍衍想起之前那些行刺的人,皺了皺眉。
  有功的賞有罪的罰,該問話的問話該辦事的辦事,他處理完了一堆事後,讓海晏把詳細情況寫個匯總遞上來,想著以後讓暗衛們去查一查,著海晏繼續查後面的事,這朝,就散了。
  雖新年剛過朝上氣氛就如此緊張肅殺有些不大合宜,後面需要處理的事情也很多,但龍衍還是滿意了,叫海晏陪著走走說了幾句話,賞了,就笑著走了。
  
  海晏有些不明白,這案子是他和丞相一起辦的,說起來要領賞也應該一起,可為何皇上獨獨叫了他?還隻字未提丞相?若不是他主動說了句丞相近來很是積極,皇上怕是一句話也不問了?
  很奇怪啊……明明是很近的兩個人,突然間遠了,是吵架了?吵架了也不應該是這樣吧……
  “海大人——海海……小晏……”聽得一邊老不休的聲音,回頭一看正是那老不休一把年紀不要臉的皇叔龍庚,海晏一甩頭,大步往前走,像沒看見沒聽到一樣,嘴角卻微微彎著。
  心說,這才叫吵架呢。
  
  這天天氣晴朗,墨逸軒心情極好,覺得好歹一件事完了,剩下的再慢慢來,就又去了皇宮外頭那個小花園。易恒看著,也就跟了來。他這個武將,在邊關時忙的不像話,回京倒是輕鬆的很,一時還有些不習慣。
  兩個人說了幾句話,慢慢相伴走著。
  “前幾日你怎麼了不高興?”易恒問。
  “不高興?”墨逸軒笑笑,“有麼?”
  “嗯,是。”易恒抱著胳膊,看到他的笑也染了幾分歡快的情緒,“這兩天臉色好了,想的事解決了?”他歎口氣,“你從小就這樣,有什麼事就一個人琢磨,琢磨不過就陰著臉,雖然笑著給人感覺也涼涼的;琢磨過了就像現在這樣子,雨過天晴一樣。”
  
  “是這樣麼?”墨逸軒伸手觸著一枝白梅,極認真的想了好久,才回頭對著易怛笑,“好像真的是這樣啊。”
  看他這樣子,易恒就知道他不大想說,便也不再問了,只聳聳肩,陪著他往前走,提醒“地上滑,走慢些。”
  “好。”大約墨逸軒心情真的不錯,雖然嘴上說了會小心,腳底下也不聽使喚的踩到了一塊薄冰,身子一歪——
  “逸軒——”易恒濃眉一皺,馬上閃身過去,扶住,“怎麼這麼不小心!”
  
  其實墨逸軒並非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但他身形一向纖瘦優雅,平日裡也懶的用武功,或者沒什麼機會用武功,常讓人忘記,他是個有武功的,而且武功還不錯。
  易恒跟他是自小一起長大的,忽略這一點非常不應該,但有時候關心則亂,身體往往會比腦子更早一步行動。
  墨逸軒就是腳下滑了一滑,他可以順勢使個身法晃一晃,保證不會摔倒。可是既然人家易恒關心到主動來扶了,他覺得太傷人面子也不好,就沒怎麼動,任他扶了一扶,還對他綻出淺淺一笑,說了聲謝。
  
  易恒這人在軍中多年,擅長的是如何教導三軍,如何千里之外取敵人首級,如何跟兄弟們相處,卻是不知道當喜歡的人在面前時,該如何自處。
  他也不笨,就是當看到那一雙清清潤潤的眸,經常會感到無措。
  現下,他為了扶人,不小心就摟了人的腰,墨逸軒為了站穩,手也搭上他的肩膀,墨色的眸安靜的看著他,唇角綻出一抹笑意,輕聲對他說,“謝謝。”
  這天陽光大好,燦爛的陽光照著他的笑顏,有紅的白的梅花花瓣隨風飄落,就這麼輕飄飄的落在他的發間,他的肩頭。
  易恒突然心中一撞,不知該如何反應。
  不知道說什麼話做什麼表情,也忘記了要放開墨逸軒。
  
  “易恒?”墨逸軒有些不解,眉睫微動。
  易恒看著墨逸軒微蹙的眉,更是心下激蕩,一種說不出的感覺漫在胸口,鬱鬱不得出。
  
  正在這個當口,有個聲音悠悠飄來,含著興味的嬉笑,“易卿準備抱多久呢?”
  一聽到龍衍的聲音,易恒像被驚著了似的,馬上放開墨逸軒,“抱歉。”
  “無礙。”墨逸軒整整衣襟,還不忘笑著取笑他一句,“想什麼呢,跑神都跑成這樣了。”
  易恒搖頭苦笑,兩個人偏頭看到了皇上,自是雙雙走過去,行禮問安。
  龍衍擺擺手叫他們起來,左右看著兩個人,眼睛眯起,“兩位真是好興致啊,來遊園?怎麼樣,朕這小花園還不錯吧。”
  皇上的聲音一向是威嚴的,偶爾含著慵懶的笑意,但此番話說來,像是隨便說說,又像是不大高興……易恒皺了眉,怎麼這次回來感覺皇上跟以往大不一樣了?
  
  “回皇上,花園很精緻。臣和丞相因為今日事情不多,這才有些輕懶,如有冒犯之處,還望皇上見諒。”
  龍衍哈哈笑了兩聲,“臣子們能有閒暇,證明我大殷安定平和,朕該高興才是,怎會動怒?再說這小花園又非御花園,本就是大臣們隨意可以來的,便就是朕的御花園,去游遊也沒什麼,朕怎會如此小氣。”
  之後,便是沉默。
  
  墨逸軒看著地面,沒說話,龍衍看著天邊,沒說話,易恒看著梅,也沒說話,氣氛詭異。
  易恒是想既然偶然碰上了,他們來給皇上請安是對的,但是這話一說完,沒事了按理說就該走了才是。他是臣,皇上沒說他也不好提要走,可皇上明顯也沒什麼話要說了……
  這麼安靜是怎麼回事?
  易恒看了看龍衍,又看了看墨逸軒,總感覺有什麼不對,怪怪的。
  罷,別人都不說,他只得提,“那麼皇上,沒事的話……”
  “每年這裡的梅,都開的極好。”易恒話還沒說完,就被龍衍截了,他只好閉了嘴,不再說。
  
  可他不張口了,龍衍也不說了,墨逸軒更是壓根沒張嘴說話的打算……
  一陣北風吹來,有花瓣打在臉上,從眼前打著旋飄過,易恒頭一次覺得,冬天,有點冷。
  他都覺得不對勁了,墨逸軒更覺得氣氛微妙。他沒有抬頭看龍衍,因為知道他必也沒看他,但胸口如擂鼓的心跳,明明是有什麼期待和渴望。
  他要說話麼?還是保持著這個樣子,不冷不淡不近不遠?
  
  這時有個小太監過來了,跪在地上行了禮,說是外面有將府的家將等著易將軍,見早朝已下好一會兒,也沒有將軍奉詔的消息,有些著急易恒怎麼還不出去,像是有事。
  他這麼一說,易恒馬上一臉的擔心,不知道是不是有什麼事,馬上請辭。龍衍點了頭允了,他有些猶豫是不是要把丞相一起叫走,可是丞相又沒事……想了想,他對丞相遞一個抱歉的眼神,就獨自先走了。
  墨逸軒沖他一笑,示意沒關係,顧自留在原地。
  
  接下來,龍衍和墨逸軒相隔不遠,一個看天,一個看梅,不看彼此,也始終沒有說話。
  半晌後,墨逸軒不高興了,眯了眯眼,朝著龍衍躬身,“如果皇上沒什麼事,微臣告退了。”
  “咦?”龍衍像是很驚訝他居然還在這裡,朝他看過來,“朕本就沒事找你。”
  
  墨逸軒一怒,抬起頭來。
  這是那日不快後,他們第一次對視。
  
  燦爛陽光映照,他們的影子很長,並不像兩個人站的那麼遠,親密的依著。有豔紅的花瓣飄過,落在隨風飄搖的發間。
  龍衍的眸色依然那麼淡,陽光照耀下幾乎是淺淺的琥珀色,讓人看不透。
  墨逸軒的眸依然是那麼黑,仿佛沉了蒼涼的夜色。
  有時候一個眼神可以說明很多東西,當你認真看著一個人的眼睛,你可以真切的分辨出,這個人到底有著什麼心思,這一刻,他是真,還是假。
  墨逸軒很擅長這個,但這一次,他沒有看出來,因為幾乎只是一瞬的停留,龍衍的眼神就飄開了,面色嚴肅的說,“丞相沒事的話,跪安吧。”
  
  墨逸軒心有有甘,好不容易有了這樣單獨相處的機會。可是要他當真苦情了來問,你到底對我還存沒存一絲珍惜之心,卻又萬萬問不出口。
  他緊抿了唇,靜靜看了龍衍很久,才慢慢說了句,“是。”
  他神情傲慢不服,聲音自然也帶了幾分不恭,但龍衍並沒在意,一點反應都沒有。
  他有些失望,龍衍的神色一點沒變,當真是對他無半點念想了……
  
  “荔枝參見皇上——”正在此時,有個桃紅身影抱著個罎子走過來,看到皇上馬上行禮,行為纖秀乖巧。
  龍衍見了荔枝好像很高興,馬上笑的大大的,還走過去把她攙起來,“地上涼,跪什麼跪……你到這來做什麼?”像是怕嚇著美女一樣,語氣放輕神態自然,好像墨逸軒不存在一樣。
  “荔枝……荔枝見皇上喜歡品茶……聽聞梅花上的雪化了水泡茶別有一番清香,便想收集了給皇上用……這裡的梅最多,所以荔枝……”荔枝臉緋紅頭微低,時不時抬著眼睛看看龍衍,嬌羞可愛到極致,真真我見猶憐。
  果然龍心大悅,龍衍哈哈笑著,非常不要臉的攬了荔枝腰身,還用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極‘深情’的看著她,“可人兒,可別這麼為朕奔波,朕會心疼喲
70、分手後的第一次相遇 ...


  ……”
  
  墨逸軒咬牙,心說這龍衍就是個流氓!骨子裡都是!他可以對他那樣,原來對誰都可以!他根本沒有喜歡過他!
  一氣之下,他連告別的話都沒說,甩了袖子走了。
  衣束一個姑娘家不太在意這種事,尤其現在被皇上擁著呢幸福的不得了,更不會去介意這種事。
  龍衍則是對她溫柔笑笑,“下次不要做這種事了,姑娘家要小心身體,不要受寒。”
  他一眼都沒看墨逸軒,只看著遠處天邊的幾朵白雲,靜靜離開。
  
  




71

71、霧裡看花,是真是假 ...


  墨逸軒回相府後,心情很複雜。
  他靜靜想了很久,覺得龍衍的行為有些奇怪。
  他為什麼出現在哪裡,本來也是站的很遠生怕別人發現似的,可他滑了一下易恒一扶他,他就出來,還說了句要抱到什麼時候這種很有歧義的話?
  還有,荔枝的出現或可不是他安排的,可當她出現時他明顯的有放鬆或慶倖的表情,是真的很期待她的到來,還是跟他在一塊有什麼特別的壓力?
  
  如果真的想放棄一個人,應該不是這樣的。墨逸軒想。
  如果真的想放棄他,龍衍就應該在看到他身影的時候就轉身離開不見,或者平平淡淡的打個招呼就擦肩而過。而今天的事,怎麼看怎麼覺得有特殊之處。
  但有些事,不是想想就可以解決的,需要時間來觀察和確定。
  
  所以接下來幾天,墨逸軒保持心情舒暢,下意識增加了和易恒的來往,並且不管在朝堂還是偏殿議事,他的視線基本都不會飄到龍衍身上,處理國事也和以往一樣嚴謹。眾人眼裡的丞相便是像往常一樣,就是更加勤勉負責,心情也看起來不錯的樣子。
  龍衍接著選他的妃,說是三十那天選出來的都封了美人,但不知道晏上出了什麼事惹怒了皇上,一個都沒寵倖,只留了荔枝在身邊。還天天誇她溫柔賢慧識大體,語中帶出不想委屈她的意思,看起來後宮之主之位有望。
  太尉明澤這幾天更是將軍肚挺的高高的,派頭擺的足足的,看誰都用鼻孔,好像他家閨女馬上做皇后的樣子。
  
  皇上至孝,登基至今未曾選妃,好不容易有個選妃的意思,儘管好些大臣看不慣太尉這副做派,也暗自忍了,心說皇室開枝散葉是大事。
  而皇上最近勤於政事,頗有要將大殷發展壯大的架勢,大臣們也非常高興。幾個老臣更是撫著鬍子眼神激動,我大殷有君王如此,國運何愁不旺。
  明澤這時候必會適時出現,緩緩的放一句,倒是有女人在身邊好。
  有些在宮裡得了消息的也會冷冷插一句,是有女人在身邊好,好的脾氣都變壞了。
  
  皇上以前雖然性子稍稍隨意一點,對政事沒那麼上心,倒也從沒誤過事,君臣相處甚是愉快。但最近他勤於政事了,朝堂也沒立馬變個樣,他的脾氣卻變的更加琢磨不定,伴君如伴虎。
  
  雖然被明令沒有政事不許私自求見,但是墨逸軒在朝多年,消息網路鋪的不錯,只要他想關注,宮裡的消息就能被送出來。
  每每他在家裡喝著茶,聽到宮裡傳來類似皇上正在做什麼時突然發了脾氣,他都會靜靜看著書桌邊的一柄玉扇好一會兒,才緩緩綻出一個笑。
  如果真有什麼事不得已,他希望他們能一起面對。如果龍衍真的放棄了他,他……可能要另做打算了。
  
  如是過了幾天,上元節。
  正月十五是每年京裡最熱鬧的日子,因為花燈,因為姑娘。
  禮俗所至,姑娘家平日裡少有出門,尤其未出閣的。但正月十五這一天不一樣,花燈節,所有的姑娘都可以出來賞,甚至可以看到中意的男子,送塊帕子給人家,雙方都滿意,就走一段路聊聊天,屆時感覺頗佳的話,第二天男子可以拿著帕子去姑娘家提親。
  照規矩,這一天天子要與民同樂,宮外高高的樓臺上,皇族會有一個小小的典禮。黃昏掌燈之際,由皇上親自舉火箭,點燃最大的燈籠,上元節開始。
  
  墨逸軒邀了易恒,帶著衣束秦燁一起,逛著夜市。
  各式花燈,各樣詩謎,各種小吃,他們一行人穿梭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好不開懷。
  
  荔枝借著這些天的恩寵,也小聲要求了句:皇上可否帶荔枝也去下麵看一看?或許吃不大准自己在皇上心裡的位置空間有多重,這樣的話說出來好不好,她緩緩低了頭,露出潔白的頸子,臉頰緋紅輕咬朱唇好不可憐。
  龍衍本想著要回宮,眼神一滑時不知道看到了什麼,猛的一眯,內有寒光束束,斂而不發。
  沉了臉色,他挑眉,“好,朕陪你去走走。”
  荔枝卻是沒看到這一瞬的變故,她抬頭時龍衍已是搖著扇子,笑眯眯的如往日溫柔模樣。她自然歡喜,換了衣服大膽抱了龍衍的胳膊就跟著往下走了。
  
  彼時墨逸軒正和易恒不知怎麼的,和衣束秦燁走散了,人太多找起來不大方便,他們便決定站在原地等。照衣束秦燁的性子,必是要四處找找不到不甘休的,反正他們走了半晌也累了,休息休息正好。
  剛剛好他們停的地方是一棵老樹,老樹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樹幹非常粗,幾個人環抱怕也抱不過來。許是想要借一個吉祥的寓意,老樹的枝椏上掛滿一串串紅色的祈願袋。一隻只小小的,精緻的,大紅色的,繡著各樣的花式,袋口抽繩設計,跟小錢袋似的,異常可愛,裡頭藏了來許願人們的心願。
  遠遠看去,一樹紅紅的可愛小袋子,邊上還掛著各式各樣的花燈照著亮,墨逸軒和易恒站在樹下,眉目清朗舉目瀟灑,相視而笑侃侃而談,說不出的美好。
  
  “我們的易大將軍真真是文武全才啊,”墨逸軒眉眼彎彎,心情很好的樣子,“本來我還以為你就是個武夫,戰場上文采不行,哪知我居然錯了,易大將軍的猜謎玩的相當好啊。”
  看著墨逸軒一點點酸溜溜的樣子,易恒笑的更大聲,“你從小就這樣,看別人搶了風頭就要諷人家兩句。逸軒啊,你當真覺得我只是武夫?”
  墨逸軒摸了摸鼻子,想著他們來往的信件,不太想承認的說,“其實你文采也不算太差了,比我就……”
  “好了,你讓說我武夫,我就武夫吧。武夫沒什麼不好,像你們整天動心眼的累不累,我寧願直接上馬,咱真刀真槍的打了再說。”
  “說你是武夫你還真就武夫了,哪有天下所有事都打架解決的。”墨逸軒被他氣笑了。
  易恒倒不在意,左右看了看,“你看他們還沒找來,這裡離岸邊那麼近,我們去放個河燈吧。”
  
  這晚的月很圓星星很少,燈很柔和映的眼眸很溫柔。
  看著墨逸軒清清潤潤如霽月風光的笑,易恒不知是想起了前些日子墨逸軒的滑倒心生不安,還是有些情不自禁,下意識的就拉了墨逸軒的手,“我扶你。”
  墨逸軒沒想到他會來拉他的手,看樣子也沒深想到那一層,有些猶豫,要不要提醒一下。有時候,這方面的提醒,會讓誤會加深。
  他這一猶豫,還真就沒怎麼注意腳下的路。
  
  其實不注意也沒什麼,京城的街道都非常平坦,現下雪化完了路上沒有冰,基本上不會有滑倒或拌倒的危險。
  但是墨逸軒是個倒楣的。
  他好死不死剛剛好踩到一顆石頭上。
  石頭不大不小,就是圓了點,他這一踩到,摔倒倒不至於,腳下打滑站不穩卻是真的。
  但是我們的丞相大人是有武功的,他是可以使個身法定住身形的,前提是易恒大人不多此一舉。
  還是那句話叫關心則亂,易恒大人眉心一皺,趕緊隨手一攬。
  他真不是故意的,但是這種時候攬到腰確是最佳方法,於是他抱住了墨逸軒的腰。
  
  墨逸軒本來要使的身法也沒能使出來,易恒是武人,力氣大,他大手一撈,墨逸軒就撞到懷裡,他身上也硬,墨逸軒還皺了眉撞的疼。
  易恒比墨逸軒個子稍高,低頭剛剛好看到墨逸軒皺眉,馬上大手撫了他的額,“怎麼了,哪不舒服?”
  他真的沒有非分之想,他們之間的友誼或可不是單純的,但此刻的心情和動作,絕對是單純的。
  
  偏巧,這一幕,讓龍衍看到了。
  他遠遠走來,冷笑一聲,“你們的感情真是好啊,好到當街接吻了。”
  墨逸軒一愣,不過也馬上想通了,他和易恒離的太近,他抬頭他低頭,遙遙看過來,燈光柔和,可不就像是在親吻?
  不過鑒於他心情也不怎麼好,也就沒反駁,直接微笑,“這是私事。”
  龍衍當下甩袖子走人,也不顧後面荔枝追的辛苦。
  
  第二天早朝,皇上板著臉,心情不佳,當著眾臣甩了一個摺子在殿中央。
  眾人一看嚇一跳。
  好麼,衛國真的反了,直接帶了二十萬大軍沖著大殷的邊關來了!
  無獨有偶,華國也不知道抽什麼風,明明內亂不止,居然還湊著數傳風聲,說是大殷不義殺他皇子,他們要支持衛國,一塊兒來打殷,目前正在招募兵馬,務必給滅了殷!
  大臣們傳著摺子,一邊看一邊眼睛瞪大,心說你們還真敢說,屁大點的地方就敢滅了我堂堂大殷?
  
  不過打仗這個事,也不能按地方大小或者總兵力數量說了算。
  人家結了盟來打,兵力不少,你這地方大,兵是多,但是地方廣啊,你不得調著人守著各處邊防啊,萬一有其它國看你邊防弱了從別的地兒沖過來怎麼辦,所以哪能全部兵都打過去。
  而且現在看情況也是衛國放了話真的舉兵往這邊走,華國只是跟風有流言,具體怎麼個走向,還沒定呢。
  兩國交戰這種事,不是官兵打土匪,咱包個山放個陷阱或者直接沖上去揍,這得雙方在邊防紮營,列隊擂鼓照著規矩來。
  用兵奇詭,貴在神速這種事,在兩國下了戰貼,交戰初始,還未深入腹地時,一般是施展不了的。
  
  皇上穩坐階前,冷眼瞧著底下群臣把摺子看完了,看了一眼易恒,悠悠的說,“易將軍,這仗交給你,你可敢打?”
  易恒對戰事向來不遺餘力,自然走到殿中間,行禮,聲音若沉水無波,鏗鏘有力,“回皇上,臣敢!”
  “是麼?”龍衍看著他,眸內微光閃過,薄唇微抿,“那朕就給你三萬兵馬,去邊關把衛給滅了罷。”
  
  他這話一說完,殿上譁然。
  光衛國一國就有二十萬大軍,易將軍再神勇擅戰,以三萬兵馬敵二十萬……皇上這是想輸吧……
  眾臣都跪地進諫,請皇上再多加兵馬,以利戰事。
  
  寬闊的殿中央,只有一人,昂然獨立。
  墨逸軒直直站著,眯著眼睛看龍衍的神色:你這是何意?
  龍衍挑眉,第一次,在朝堂上,定定的盯著他,臉上冷厲的神色表明,他真是就想這麼做。
  墨逸軒閉了閉眼睛,他決定無論如何,他都有必要和龍衍談一談。到底是什麼用意,到底是吃醋還是故意,總不能把國事當兒戲。
  卻沒有想到,這一談之後,他們之間,再無可能,他,也不得不放棄這丞相之位,遠走江湖。
  
  




72

72、丞相辭官 ...


  早朝就這麼散了,眾臣看得出來皇上心情不好,安慰了下易恒,說是聖旨沒正經下,一會兒咱一起去勸勸。
  墨逸軒在大臣們聚在一起商量對策時,走到養心殿外求見。
  本來李洪福過來說了句,皇上有話,不見。
  但墨逸軒只笑了笑,說你告訴他,臣墨逸軒為的是正事,如果皇上執意不見,他不介意去請太后娘娘來主持個公道。
  朝上的事太后是不管的,這事真要去請她,其實也沒什麼用,這種公道她大概沒辦法正經主持。但是太后知道丞相一向勤勉,對國事向來兢兢業業,皇上又一貫懶散,丞相現下為了國事,皇上不見,于情于理,太后都是要說皇上兩句,同時促成他們見面。
  龍衍也懂這個道理,他倒是不怕太后會過來,但是實在沒必要。
  他揮了揮手,叫李洪福讓丞相進來。
  
  墨逸軒進來後,行罷禮,也沒客套,直接就冷著臉,質問龍衍,“你當真要讓易恒只帶三萬兵馬去打衛國?”
  龍衍正在畫畫,聽這話他抬頭看了墨逸軒一眼,唇角一彎,聲音說不出的諷刺,“喲,心疼了?”
  “你——”墨逸軒深呼吸,調整了一下情緒,“皇上如此作為,莫不是把我大殷忠臣往火坑裡送?”
  “放肆!”龍衍‘啪’的一聲把手中毛筆一摔,視線淩厲的看著墨逸軒,“朕怎麼可能會毀自己的子民!你看那易怛不是滿臉寫著他能勝!”
  說完他笑了,懶洋洋的坐下,“丞相啊,你要相信你的相好的啊。”
  “相好……”墨逸軒眯了眼睛,他整了整衣袖,看著龍案的桌腳,“你就是這麼看我和易恒的?”
  
  “嘖嘖,”龍衍推開龍案上的奏摺,斂了眉眼,慢悠悠伸手拿了茶來喝,“都說丞相最是懂禮儀識大體,怎麼,御前自稱我這個字,就是你涵養的表現?”
  有風拂過,一室冷香,殿內落針可聞。
  良久,墨逸軒走前幾步,雙手撐著龍案,俯身,定定的看著龍衍,“你跟我說句實話,你前幾天說的話,可是當真?沒半點苦衷?”
  龍衍唇角微揚,“當真。”他轉過頭來,無所謂的對上墨逸軒的眼睛。他髮絲輕揚眉睫透著一國之君的雍容和傲然,他一身明黃映的人眼睛疼痛,他聲音輕輕淡淡卻透著不會更改的堅定,“朕沒有任何苦衷。”
  “朕就是厭了,煩了,棄了,不想要了。”
  他說,“墨相你如此不解風情,朕不喜歡了。”
  
  墨逸軒想要找出來那平靜的表情藏了什麼,但是無果,他看不到。
  在那雙淡色的,只有他倒影的眸子裡,他什麼也看不到。
  過去,將來,全部看不到。
  “你不是因為我……才說了那句只讓易恒帶三萬兵馬滅衛的?”墨逸軒想到昨夜,眸露精光,“別說不是的話,我不信!”
  “啊這倒是真的因為你。”龍衍一點沒猶豫的點頭認了。他推開墨逸軒,站起來走到殿中間,再回頭看他,高昂著頭,用睥睨一切的態度說,“這個天下,是朕的,這天下的萬民,也是朕的,你墨逸軒,也是朕的!只能朕不要,不能別人來搶。”
  “不過麼,你不一樣,你就像朕養在後宮裡的妃子,因為朕寵倖過,所以就算不要了,你也得是朕的人!”他冷冷看著墨逸軒,眉目無情,“朕怎麼會允許朕的人,隨隨便便就勾搭上別的男人,還是朕的臣子?”
  “墨相,如果你不和他斷了,朕這聖旨,就會下實喲。”龍衍理了理衣襟,眯起眼睛細細的笑,轉著手上的扳指,“朕是皇上,君無戲言喲。”
  
  “你——”墨逸軒死死瞪著他,胸內恨意翻滾,“你怎麼會變成如此模樣!”
  “變成哪樣?”龍衍看著他慢條斯理的說,“朕是什麼樣子,你不是最清楚了?”他的笑容帶了幾分淫邪,看向墨逸軒的腰臀,“就連朕那裡,至今為止,也寵倖過你一個,你合該知足了,墨相。”
  說著他還輕佻的伸手去摸墨逸軒的下巴,墨逸軒偏頭躲過,咬牙憤憤道,“這就是你的為君之道,龍衍。”
  “是又如何?”
  “如何——”墨逸軒回過頭看他,半晌,居然笑了,墨黑的眸染了濕意,冷冷翻滾的,都是失望,“龍衍,我看錯你了。我當真瞎了眼看錯了你!”
  說完,他禮也不行,甩袖子就走了。
  不管是不是為了易恒,他都不想再看到龍衍了,這丞相,他也不幹了!當然,如果他走了,龍衍沒藉口生氣了,易恒的劫,也算是過了。
  
  不料當晚,宮裡有謠言傳出,朝野上下,無人不知。
  說是丞相以色侍君,皇上知是錯誤遂嚴厲拒絕,丞相卻死纏爛打……
  還說易恒將軍和丞相藕斷絲連,皇上以示懲戒才說了朝堂那番話……
  還有皇上一顆心只在丞相身上才不肯選妃……
  更有甚者,說皇上思慕易恒多年,本來人回了京就可以好好發展,不想丞相斜插出來棒打鴛鴦惡言威脅……
  內宮總有無數傳言,今天這個明天那個花樣多的能讓人應接不暇,但膽敢傳這樣的言……怕是有上位者故意為之。
  
  雖然傳言之事未可盡信,但無風不起浪,傳言會這樣,總是有理由的。
  丞相墨逸軒在朝以來頗多佳話,為人處事都很得體,偶爾手段激烈也是不得已為之,所以朝臣們倒是沒有對他太多譏諷,總覺得可能有什麼誤會在裡面。
  可這世上什麼能少,就是少不了小人。
  朝中勢力盤根錯節,墨逸軒手段雷霆辦不了少人,遠遠沾了點關係的當時也是能避多遠避多遠,沒什麼話說,如今這樣的流言一出來,他們就興奮了,上躥下跳的跟著抹黑,哦我就說丞相脾氣那麼怪呢,怎麼這麼大了沒成親呢,他又不守孝,看來是真的啊真的。
  連老夫人都寫了封親筆信過來,嚴厲斥責墨逸軒,一國之相,當行的更正。
  
  墨逸軒捏著信,坐在書房,指尖都泛了白。
  他眯眼看著窗外蕭條的樹枝,冷笑。
  這可真是趕著來了,他剛想走,馬上就有理由自動跳出來,他連想都不用想。
  
  他為人個性雖強,卻對於當丞相並不執著。當時做這丞相,一是因為父親生前的激將,二是因為做丞相也很刺激,對於他來說很好玩,是一個相當不錯的挑戰。
  但他本心,卻並非一定要做丞相,並且把這個位子看的太重。他也沒太多的愛國愛民之心,只是在自己尋找刺激玩的同時,為國為民做了些事而已。
  所以這個丞相,他還真就不稀罕。
  若是以前,龍衍使出這招,他會想你越是想讓我走我越是不走就是跟你耗,或現下……
  他不想耗了。
  
  有時候有事不能解決沒關係,這正是他喜歡的,把不能解決的事情變的可以解決。就算彼此信任不在也沒關係,他可以盡力把這份信任重建。男人和男人也沒關係,只要他願意,天下人都管不了他。
  但他不能忍受,那樣的言語。那樣踩著他尊嚴的言語,那個他喜歡的人,高高在上的用一國之君的態度,說著為臣者不可以不尊反回去的話。
  
  的確,他對龍衍還有感情,但不管龍衍是不是有苦衷,他都不想再繼續了,他不想去珍惜。
  原來只想默默守著,也那麼難。
  想對一個人好,那麼那麼難。
  他的深情,也到底熬不過世事種種。
  
  好在天下很大,並非朝堂,才是他容身之地。
  有時候我們在受刺激時會做某個決定,或許三思之後不會這樣做,但一旦做了,倒也不會後悔。
  墨逸軒性子本就灑脫,他介意的是龍衍這個人,對於那些風言風語,卻是一笑置之,半點感覺也無。甚至覺得會對這種事情嚼舌根的人簡直愚蠢至極。
  
  很快的,他就遞了摺子上去,說是身發寒疾,需外出求醫,短時間內怕是不能為朝廷效力,請聖上體恤。
  皇上聖裁下來,說是丞相有疾朕痛心疾首,准假好好休息尋醫,丞相一職暫掛,希望改日病好後再回朝堂。
  
  當然大家都明白,丞相這是藉口,哪有人昨日還好好的,臉色紅潤身板硬朗,第二天就寒疾發作連床都起不了只能上摺子請辭?
  皇上這也是種謙詞,要是真擔心,早派御醫去了,做什麼准去尋醫?鑒於丞相昔日功跡,話又不好說的太絕,只好說暫掛。可大家都明白,這暫掛,其實也就是准你辭官的意思。
  一邊鬧騰的人又有話說了,一有流言就有,這等扛不起的樣子,證明那話都是真的!如果不是真的,他跑什麼?
  
  丞相在這萬千風雨的時候,分別給自己的娘親和易恒寫了封信,就駕一輛深青色馬車,緩緩離了京。
  他走的這天夜裡,有暗青的小轎靜悄悄的從相府後門進去,一個時辰後離開。
  沒有人知道,這小轎從哪裡來往哪裡去,也沒有人知道,這小轎裡,坐的是誰,來相府做什麼。
  
  十日後,皇上在紫禁城外設下帥台,拜易恒為將,撥精兵五萬,命他征衛。
  朝廷上下無不譁然,朝臣們十分不理解,為何皇上像變了個人似的,不英明了不說,還順著不好的方向走。殺伐決斷,斷的都不是地方。
  雖說又加了兩萬,可再怎麼精的兵,平坦的邊防線上,五萬對二十萬,也是不會有勝算的。
  皇上……究竟怎麼了?
  




73

73、丞相的思考 ...


  離京城不遠,順著京杭運河的方向走三十裡,有個小鎮名叫烏青鎮,卡著南北水陸兩條交通要道,甚是繁華。小鎮不大,卻很熱鬧,每天來往的商號甚多,但可能因為京城和江南的名頭都太大把它遮住了,這個小鎮,並不出名。
  年初剛過了十五沒幾天,小鎮東邊一個荒了很久的宅子,開始有人進進出出的打點,過了四五天,住進了一個年紀很輕,樣子很好看的總是在笑著的老爺。
  那老爺姓墨,對誰都很親切,經常穿一身深青色的衫子,很貴氣的樣子。他剛來的時候好像很忙,經常不在家,後來慢慢的,園子裡經常來客人,每天每天很多人。
  如此過了兩個多月,那老爺就不怎麼出門了,家裡來的人也沒那麼多了,只是經常會有固定的一些人來。
  
  小寶兒認得那些人,好些都是經常來烏青,家卻不在這裡的商人。
  一起玩的小孩子不大敢跟墨老爺說話,說他雖然笑著,可也覺得好遠好遠的樣子,小寶兒就不怕。他覺得墨老爺可聰明,他也想變聰明。
  你問墨老爺為什麼聰明?那當然是因他爺爺了!他覺得他爺爺是天底下最會裝傻的人,整天喝酒吃肉醉生夢死的,別人都當他是落魄老頭,就是墨老爺覺得爺爺有本事,就請到府裡來住。
  小寶兒也覺得爺爺人前那是裝的,於是覺得和墨老爺真是英雄之所見略同。
  對了,英雄之所見略同這句話,是墨老爺教的,醉生夢死這個詞,是秦燁叔叔教的。
  
  天氣有些寒,桃花還沒開,包著花骨朵,粉粉的一樹極好看。小寶兒不想跟著爺爺認字,吃完晚飯溜出來,扒門框上等著墨老爺。
  墨老爺喜歡晚上自己一個人在外面坐,他就想跟過來蹭著吃好吃的。因為這時候會有很好的糕點,是一個很漂亮穿紅裙子但是凶巴巴的姐姐做的,他不敢要,就只有想辦法蹭來吃。
  果然,沒一會兒,墨老爺來了,漂亮姐姐擺了幾碟子茶點在石桌上,又放了一壺茶,走了。
  小寶兒眨巴眨巴眼睛,胖乎乎的小身子一扭一扭,屁顛屁顛跑過去,甜甜喚一聲,“墨老爺——”
  “小寶兒啊。”墨逸軒正看著杯裡的茶葉子出神,一聽這聲音,輕輕一笑,招招手讓小孩過來,給他拿了一塊水晶糕,“來。”
  
  小寶兒眉開眼笑的吃了,吃完了抬頭看,墨老爺半張臉承著月光,眉毛不利了,眼睛也不冷了,臉上的光柔柔的……他看的呆呆的,吮著手指頭說了一句,“墨老爺真好看。”
  衣束恰巧這時候折回來,一聽這話樂了,笑眯眯的‘溫柔的’掐小寶兒的腮幫子,“喲,你這麼小就知道好看了啊,來跟姑姑說說,什麼叫好看什麼叫不好看啊?姑姑好不好看?嗯?”
  小寶兒被掐的痛,包著一泡淚很是幽怨的看了看衣束,又看墨逸軒,“老爺這麼好看又這麼年輕,為什麼要叫老爺呢?叫紅裙子姑娘要叫姑姑,墨老爺卻得喊老爺。”那小臉紅紅的,半撅著嘴一臉不滿。
  衣束挑眉,又開始蹂躪小寶兒的小臉蛋,“你是這在嫌棄姑姑年紀大是不是?小小年紀就這麼風流,長大了還得了!看姑姑教訓你!”
  
  小寶兒眼淚汪汪的抽鼻子,不敢叫爺爺,怕被罵,就抬著眼睛可憐兮兮的看墨逸軒。
  墨逸軒被他逗樂了,阻了衣束,“得了你別欺負他。小寶兒,你後就叫我叔叔吧。”
  他塞給小寶兒一塊糕點,看他又笑著吃了起來,便笑了笑,回頭看衣束,“怎麼又回來了?”
  衣束把小孩抱起來坐到一邊,微垂了頭,低斂了眉眼,聲音有些輕,“小黑又來了。”
  墨逸軒眸光一頓,卻也只是笑了笑,呷了口茶,“讓他回去吧。”
  “你又不見?”
  
  “嗯。”墨逸軒輕輕點頭。從起初每每聽到墨影來了的消息他都會心緒不寧心情緊張,到現在聽到他來了也只是淡淡一笑,墨逸軒心情已變的極平靜,“我不想跟往事有何瓜葛,見之何用?不過是引人憶起前塵,徒增傷感罷了。”
  “他說……”
  “說朝堂風雲變幻,說聖上御駕西征,說易恒前線受困,這些都是朝中事,跟我無關。”說完墨逸輕挑了挑眉,“秦燁當真不應該把我在這裡的事告訴他。”
  看著墨逸軒輕輕晃著茶杯,月光在指間流動,眸中映著淡淡陰影,頗有一種刻意為之的淡漠。衣束最是懂墨逸軒,忍不住歎了口氣,“那個人縱是有萬般不是,這江山,這朝堂,可沒得罪你。你現在若是無動於衷,待日後真的天下大亂,皇權落入他人之手,百姓陷入水火,你怕是要後悔。”
  
  “我本就沒有責任心。”墨逸軒斂眉。
  “少拿那套來糊弄我。”衣束翻了個白眼,“我知道你忠君愛國並不是十分,但你肩上擔著的責任,從未有一天放下過。”她仰頭看浩淼夜空,“老丞相對你的影響,可謂深之又深啊。”
  墨逸軒怔了怔,又笑,“事過境遷,人事已非,卻是沒什麼再好追憶的。易恒的能力我信,皇上的玲瓏心思我便是猜不透,卻也信他的本事,一般人怕是不能逃過他的算計。就算他御駕親征了,宮裡有龍庚皇叔,還有太后,他們都是人傑,怕也不會有事。墨影他只不過是心粗看不透,顧自擔心罷了。”
  衣束瞥了他一眼,也沒急,抱著小寶兒又喂了口糕點,“可是現下據說皇叔失蹤了。”
  “不是有信件留下麼?”墨逸軒淺笑吟吟,“便就是沒有信件,皇上和皇叔算無遺策,應當無事。”
  “可是譽王要造反。”衣束涼涼說,“他要真反了,這天下雖說還姓龍,但得有多少人要死,你亦明白。”
  
  “唔,”墨逸軒手指敲了敲石桌,像是想起什麼好笑的事來一般,“我倒還忘了他。這個人是聰明,不過卻是小聰明,沒什麼大不了的。”
  一朝天子一朝臣,黨爭之事向來都有,便是親父子更換的朝堂,都要辦些人,譽王要反,估計整個朝堂的人會死的更多。
  但是……
  他聳聳肩,抱過小寶兒,示意衣束離開,“你不必再說,不管怎麼樣,我心意已決。你將方才這些話帶給墨影,讓他安心。他若不能安心,是他的事,我卻不可能再回京了。”
  
  衣束跺了跺腳,一臉氣憤的轉身走了。
  原是這兩個月,墨逸軒籌著他的生意,趁著有空,將以前為官之餘的興趣做的一點小事,漸漸搞大,軒字型大小商鋪開的紅紅火火,日進鬥金,有著勢如破竹的氣勢。怕是再這麼折騰些日子,軒字型大小成為能和秦字型大小分庭抗禮的最大商號也說不定。
  而墨逸軒沒閑著,朝堂就更沒閑著。
  先是說後妃爭寵,引皇上和太后生了嫌隙,皇叔調停不當,皇上一怒之下,清走了後宮所有美人。
  
  後又說太后每日御前哭訴,引皇上不滿,借著衛國和華國犯境之事,自己御駕親征去了。
  只不過他自己帶二十萬大軍去的,是那光放風沒動靜的華國邊境,易恒將軍剛是帶著五萬精兵,真刀真槍的和衛國打。
  有各種流言傳出,有人說皇上不舉,後宮妃子無法享用,大臣們和太后又一廂逼迫,是以脾氣大變。
  又說皇上其實是個斷袖,喜歡辭了官的前丞相,和易恒將軍兩人搶一個,結果丞相心儀將軍,皇上一氣之下就把丞相罷了,給了易將軍五萬兵馬讓他去送死,自己去華國那邊招搖爭功。
  而皇上的一個爹不一個娘的哥哥譽王,說是太妃身體不好,想在京盡孝,請旨晚些時候離開,皇上准了。結果趁著皇上御駕西征的時候,這譽王色心起,看上了前皇上的寵妃荔枝,強娶了做妃。
  
  而太尉大人因為自己家姑娘已不是清白之身,被脅迫著加入了譽王陣營,謀反一事,蠢蠢欲動。
  前些時候有皇叔在還好,現下皇叔突然失蹤不知去了哪裡,譽王的行動不再低調,是以國之危矣。
  很多流言一起傳出,是是非非攪在一起,實難辨真假。但墨逸軒有一套自己的消息網路,再加上自己多年在朝堂的經驗,也能大約知道,現下是個什麼情況。
  既然是流言,能流出來,再隱秘也會有人傳,那麼華衛兩國便一定也知道。雖流言不可盡信,但真真假假混著的,可信度非常高,再疑心重的人,也會覺得無風不起浪,尤其是華國二皇子,是真真切切來過京裡的,他和龍衍的事,人大約也查的清楚,那麼和華國衛國的對戰,對方掉以輕心,我方的勝率便大了很多。
  可是宮裡……當真是不太平了。
  
  墨逸軒眯了眸,他確是相信,只要皇叔在,譽王怕是翻不了天。但皇叔不在……就很難說了。
  他手上並沒有可靠的皇叔到底去哪了的消息,若說一點也不擔心,卻是不可能。
  正想著,一隻肉乎乎的小手撫到他的眉間,“叔叔,不可以皺眉頭,爺爺說天下事都有方法化解,想辦法就是了,不需要愁眉苦臉的。”
  “你倒是又學會一個新詞了?愁眉苦臉,跟誰學的?”
  小寶兒眨巴眨巴眼睛,看出墨逸軒的打趣,開始出賣教他的人,“秦叔叔!他說墨叔叔的笑臉就是這四個字!”
  
  “哦——”看墨逸軒一臉意味深長的笑,“他倒是看的出來我笑的愁眉苦臉啊……”、
  小寶兒開心的拍手。他最喜歡看墨叔叔這麼笑了,他只要這麼笑,肯定就會有人倒楣,秦燁叔叔被收拾的樣子最好玩了!
  “小寶兒乖,回去睡覺了。”墨逸軒拍拍他屁股,看著他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胖乎乎的小屁股,羞澀的看了一眼小跑的走了,這才重歎一口氣,看著手裡的茶。
  不理朝堂事,說的簡單,要真放下,確是難。
  他並非故意,他也的確不想再見龍衍,可經營了那麼些年的關係,因為習慣,沒有下令。當第三日接到他培植消息網送上的一連串的消息,他有訝異,卻沒喊停止。
  習慣了有這些條件知道一些事,如果真的不去做了,會覺得很閉塞,不安。
  反正他沒有要回去,知道不知道的,也沒什麼關係。
  於是所有的東西,便保留到了現在。
  
  如今再想起龍衍,心裡還是會痛,
  如果不牽扯朝堂利害,如果他們是一男一女,那麼他同他一起長大,有著青梅竹馬的童年,彼此所有過往的美好回憶都有著相同的風景,待姑娘及笄,男人便三媒六禮,從此禍福與共,一世繾綣。
  可是……
  這世間便是有各種各樣的可是,各種各樣的有情人,但有情人,卻未必能成眷屬。
  看著映在茶杯裡的月光隨波蕩漾,華光流動,墨逸軒輕笑,他想起了那句詩,不堪盈手贈。
  這一捧月光,終是綺思罷了。
  
  “小墨啊。”正想著,有個老頭笑眯眯的快步走了過來。這老頭個子不高,胖乎乎的,臉圓潤有光,眸內精光內斂,鶴髮童顏的,跟畫裡的老壽星比也不差多少。如果身上衣服不穿的那麼邋遢,不要左手提一壇酒,右手拽一隻雞的話。
  這人,正是小寶兒的爺爺,甘老頭。
  甘老頭一屁股坐在石凳上,也不客氣,抓了幾塊糕點往嘴裡丟,眉開眼笑的點頭,“我那了孫兒真是聰明,你這的糕點味道,就是好吃!”說完委委屈屈的嘟囔了句,“衣束那小姑娘是個不尊老愛幼的,這麼好吃的東西,從來不肯給老頭子我做。”
  墨逸軒見他愛吃,微笑著把幾個精緻的碟子往他那邊推了推。
  甘老頭一拍大腿,“墨小子你上道啊!”之後他一邊吃一邊喝,一邊模糊清的跟墨逸軒說話,“沖著你這份孝心,有什麼難事,說吧,老頭兒幫你想辦法。”
  
  墨逸軒想了想,搖搖頭,“倒是沒什麼事,甘老不必太過費心。當初請您來時說好了的,我們只管聊天對奕,不敢讓甘老太過勞累。”
  甘老頭抽了抽鼻子,瞪了他一眼,“本來還以為你是個識貨的,結果你是個糟蹋貨的!想我老頭兒幾十年過的舒舒服服的,沒被人認出來過。被你一下子認出來了老頭兒可心不甘了,想著你要讓我做事我就非給你搗蛋,折騰死你。可是你卻偏偏請了我來享樂,每天跟你聊聊天下下棋辨辨禪的也愜意。可老頭兒我感動了想幫你了,你卻連句實話沒有,沒意思啊沒意思。”
  墨逸軒沉默半晌方抬頭,“甘老若是不喜歡有現成的酒肉,回去亦可。”
  一聽現成的酒肉幾個字,甘老頭一蹦三尺高,“滿意的很滿意的很,不讓我勞神是心疼我爺子,我懂我懂……”
  
  瞧著墨逸軒眸底細細的狡猾笑意,甘老頭歎息一聲,“你這性子也著實悶了些,什麼事都朝著喜歡的方向去做就是了,有什麼好猶豫的。在乎別人眼光的,那都不是漢子。”
  “不是在意他人目光,只是……”墨逸軒想起龍衍的無情,心裡苦了下,“你不懂。”
  “呸呸呸!”甘老頭一口酒沒咽下去嗆了嗓子,憋的臉都紅了,好一會兒伸手罵他,“老頭兒我吃的鹽比你吃過的飯還多,走過的橋比你走過的路還多,有什麼你小子懂老頭兒我不懂的!”
  看墨逸軒一臉不想多說有些私事不想分享的樣子,甘老頭一樂,嘿嘿一笑,“我懂,年輕人麼,困成這個樣子,無非是個情字。墨小子,你跟老頭兒說,你瞧上誰了?”
  “你不是天下第一智者麼,你猜?”墨逸軒眯了眼睛,眸內閃過促狹。
  
  甘老頭愣了一下,這才蹦起來指著墨逸軒的鼻子吹鬍子瞪眼罵墨逸軒,“你個小鬼頭,你這是耍我老頭兒呢!你啥都不說老子哪知道你遇到過啥人喜歡誰了!”
  突然間想起前兩天一個事兒,甘老頭兒嘿嘿一笑,摸下巴看墨逸軒,“你喜歡誰我不知道,你不喜歡誰我倒知道。”
  他盤腿坐石凳上喝酒,“前兩天那個穿白衣服看起來挺瀟灑的公子哥兒,姓任的好像,你不喜歡他吧。”
  墨逸軒點了點頭,“朋友之誼,任誰都看得出
73、丞相的思考 ...


  來。”
  “不能吧。”老頭兒仰脖喝酒,小心的不讓酒灑一滴出來爭取全部喝掉,“聽衣束那丫頭說那任楓流喜歡你。”
  “她最不會看這種事。”墨逸軒笑。
  
  “自欺欺人。”甘老頭長歎一口氣很是惆悵的樣子,“你也是。你也覺得他喜歡你,或者他話裡話外都透著喜歡你的意思,甚至動作表情也說了喜歡你,所以你認定他一定是喜歡你的。可你不喜歡他,性子又良善了,就想著裝做不知道沒聽懂,給彼此留了面子,可是這樣?”
  看墨逸軒露出些許驚訝神色,甘老頭長歎一聲,“老子惆悵啊——想當年老子也曾年少風流,玩曖昧什麼的感覺很驕傲。人哪,最是虛偽,又虛榮。當然我不是說你,你和那小子或許是真心想做朋友,我當年卻是很享受和別人玩曖昧,結果把自己玩了,後悔莫及。”
  “墨小子你聽我一句,那任楓流,不喜歡你。”甘老頭定定的看著墨逸軒,說了這麼一句不著調的話。
  墨逸軒笑出聲來,“這您也看出來了?”
  聽得他話裡的揶揄之意,知他不盡信,甘老頭白了他一眼,“你別不信,過後你可仔細觀察,或者細細回想,便知他是否真的喜歡你,還是想讓你誤會他喜歡你。”
  墨逸軒皺了眉,神情有著疑惑。
  
  甘老頭笑,慢條斯理說,“你這麼出色,定是有真心喜歡你的,那麼你可拿來比比。真心喜歡你的,是不是會時時處處想跟你在一起,任小子有沒有。真心喜歡你的,會不會關心你冷暖會不會幫你添衣,任小子有沒有。真心喜歡你的,會不會記著你的喜好,吃的住的用的都暗地幫你打點了,任小子有沒有。真心喜歡你的人,會不會想占你便宜希望時時有親密舉動的,任小子有沒有。喜歡你的人……”
  甘老頭列舉了很多,墨逸軒忍不住一條條拿來和龍衍比,心下一涼。
  的確,龍衍真心喜歡他,會時時處處想和他在一起,會經常問他冷不冷餓不餓,天寒的時候提醒他多穿件衣服甚至恨鐵不成鋼的氣憤的給他披衣服還罵他怎麼不知道冷,他會給他送喜歡的吃食,時不時送些小東西都是他喜歡的,在一處時,他渴了時他一定會適時遞來杯茶,餓了的前一刻一定會給準備好吃的,他還會時不時想佔便宜想親想抱,看著他的眼睛裡都燃著火隨時說餓沒吃夠,捨不得他冷捨不得他餓,想把他照顧的舒舒服服……
  
  而任楓琉,從未這樣。
  他總是在一些時機出現,最多的就是給他送了酒,說一些暗示的話,甚至眼眸含了深情,有意無意說些話讓他誤會。從不曾做一件龍衍曾做過的事。
  如果他不是出於欣賞,喜歡,那麼他和他接近,卻是為了什麼?
  自己的大半心思都放在龍衍上,所以沒太注意任楓琉,連秦燁出現時他都懷疑了一陣,獨獨對任楓琉沒太過注意。是他出現的時機恰好都在他和龍衍有變化的時候他沒有太多的心思留意,還是他過於自負受慣了別人的欣賞自己也虛榮起來覺得理所當然了?
  如果他有什麼不可告人的心思的話……
  墨逸軒眸內閃過異光,他太大意了。
  
  想到這處,他走到甘老頭身前,恭恭敬敬的給他鞠了個躬,“謝謝甘老指點。”
  甘老頭兒很受用的笑眯眯點了點頭,看墨逸軒起身還是一副雲淡風輕萬事了于心的從容的樣子,又彆扭的頭一撇,冷哼一聲,“這才哪到哪兒啊,你小子要學的多著呢。”
  “是。”墨逸軒老老實實的坐回去,開始回想一些事,還有皇城的安全。
  他可以不介意這個天下姓什麼誰坐,他可以不在乎龍衍,但是他不能不在乎家人朋友。父親的遺願,想讓他成為留名千古的丞相,怕是不可以了,但是希望家國平安,他倒是可以幫得上忙。
  他不想京城亂,不想百姓遭殃,也不想家人有任何危險。娘親年紀大了,嫂嫂又即將臨盆……
  而如果譽王要反,只有借著現在皇上不在京裡,皇叔也沒消息的現在。他要反,必是在京城。他先派人刺殺了龍衍,奪了權,偽造了詔書,和守京城的進忠於龍衍的一部分軍隊打一仗,拿下京城,便是成功了,後面的善後簡直更簡單。
  
  而任楓琉……
  如果……如果……
  或許是看出了他內心的掙扎,甘老頭看著頭上星星月亮,聲音是難得正經的嚴肅,還帶了點歲月的滄桑,“有些事要想清楚再下決定比較好。你若不介意,我給你講兩個故事。”
  
  




74

74、關於錯過 ...


  “你若不介意,我給你講兩個故事。”甘老頭兒托著下巴仰望著星空,“唉,年輕人總有著各種各樣的猶豫,各種各樣的理由,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就知道你心裡那些個理由,屁都不是。”
  自從離了京城後,墨逸軒的睡眠就很少了,他睡的很不好,總是一夜一夜的睡不安穩,遂習慣了晚睡。人在夜裡總會生出一種莫名的孤寂,有人陪總是好的,況且現在心下不寧,故事……聽起來還不錯。
  “現下月明風清,倒也應景,甘老您慢慢講,墨某洗耳傾聽。”墨逸軒整整衣袖,慢悠悠喝茶。
  “倒也不必洗耳朵,不過是風月之事,老頭兒我啊,人老心不老呢。”甘老頭哈哈大笑完了,眼神頓了頓,晃了晃酒杯,難得嚴肅的慢慢講起來。
  
  老人的聲音總有種安定人心的沉靜,帶著歲月滄桑的沉澱,一個故事緩緩講來,總引人莫名的投入。
  這第一個故事,說的是前朝一個姑娘。
  
  姑娘從小相貌就生的好,長的如花似玉豔若桃李,就是性子,調皮到了家。姑娘生在大戶人家,兄弟姐妹甚多,就屬她的性子,最是讓大人頭疼。和兄弟掐架,揍西席師父,她無所不做,嬌氣刁蠻的到了頭。
  她會為自己的丫環出氣,也會為自己的娘親爭福,聰明又有小心思,模樣生的俏嘴巴又甜,家裡的長輩們喜歡的不得了。
  十二歲時,家裡請著名山莊少主教習武功,那少主行止溫雅玉樹臨風,性子有些冷淡,帶著股子傲氣,總也不愛笑。
  姑娘家的心思誰也說不準,不知怎麼的,她就對這少主生了情。年幼時總是無知,她下了好些心思,學著習箭術,學著做精細小點,學著做刺繡,幾十份裡挑出一份最好的,著自己的丫環送去。
  
  哪知一來二去,這少主沒看上這姑娘,倒是對這丫環動了情。
  十二歲的姑娘不懂情,只覺得自己這麼好哪點比不上一個丫環,怎麼都想不通。
  十三歲生辰這天,她認識了一個哥哥的朋友。男人名喚玉呂,在宮裡做官,生了一副桃花眼,端的是風流多情,仗著長的好看,借著各種各樣的緣由占府裡丫環們的便宜。
  姑娘看他不順眼的很,根本沒顧著男女之妨,見他一回就揍他一回,叉腰俏生生的沖他嚷,姑娘家是要好好珍惜的哪能隨便調戲!
  玉呂心思敏銳,來的次數多了,好些事自然就明白了。他喜歡逗她,喜歡看她氣紅了臉的嬌俏樣子。一天一天過去,姑娘沒再想著那個少主,偶爾看到玉呂來,還會彆扭的臉紅紅的給倒杯茶。
  有道是歲月如流水,很快的,姑娘十五了,宮裡選秀女,她被父兄和家族的利益壓著,進了宮。那時玉呂剛好離京,臨行前說一個月歸,歸來後有很大的禮物送給她。
  可當他回來時,木已成舟。姑娘被封為美人,馬上要侍寢。
  他找機會進宮見了姑娘。
  
  姑娘的臉上失了往日的神采,眼神有些呆,說她不想進宮不想當妃子,不想被寵倖,她問玉呂,家裡怎麼捨得把她送進這虎狼之地。
  玉呂靜靜的看著她,默了好久,說你即來了,現在什麼話都沒有用,不能過的精彩,好好活著也是好的。他想著他會想辦法,待他佈署好了,就來接她。
  姑娘不知,只冷笑一聲,當晚侍了寢。
  皇帝年紀倒也是不是很老,剛剛四十,姑娘卻覺得噁心。
  皇帝貪戀姑娘的美貌,接連半月都在姑娘這裡。這樣的恩寵,別人豔羨,她卻噁心的想死。
  
  終於,她被人陷害,被打入冷宮。
  長草萋萋的冷宮裡,她抱著膝蹲在荷花池邊,淚流滿面問郎中,這世間難道真的沒有一個人真心疼惜她,她就真的不值得任何人喜歡。
  玉呂閉了閉眼睛,想要落到姑娘肩頭的手頓了下,終是沒放上去,他說,你且等等,這世間,總有真心人。
  
  冷宮日子清閒,姑娘過的很是舒心,因為很久沒這樣過了。有一日,她碰到一個人從宮門房頂摔下來,身上有血,眼睛清冷,相貌俊美,依稀有著少主的輪廓的男子,她救下了他。
  那人便時不時來冷宮找她,二人談天說地,天南地北的侃,有時對坐聞著荷香,有時背靠背坐在草地,有時頭依著頭躺著看天上繁星,很是投緣,日子過的純真又快活。
  玉呂時不時會過來看姑娘,看她雖不及年少時那般活潑,過的也算歡快,心裡也歡快幾分。
  而同等境遇下的相處,同樣的寂寞失落本就容易讓人走到一處,何況那男人依稀有幾分像當時的先生,姑娘的愛情來的順其自然,然後她順其自然的懷孕了。
  
  玉呂聽到消息時眸光一緊,攏在袖裡的手捏成拳泛了白。可他仍然笑著對姑娘說恭喜。
  姑娘很害怕,因為前方只有一條死路,可她想要這個孩子。
  偏生這個時候,皇上突然想起了姑娘,把人接回了宮,臨幸了。姑娘的孩子順利成為龍種。
  後宮有皇后諸妃,誰都不是省油的燈,姑娘費盡盡力保住孩子,忍著噁心和皇帝扮恩愛夫妻,終於,在孩子三歲大的時候,她權勢滔天,給皇帝下了藥,逼他下了詔書,說了實話。
  她本來覺得未來一片光明,她終於可以和愛人孩子一起過好日子,不想皇上剛咽氣,就有太監來報,說是皇帝的弟弟,奉旨喝了鶴頂紅,處死了。
  
  姑娘瞪大眼睛,不忍相信事實,她瘋了似的跑去冷宮旁邊的院落,第一次看到那人形容的自己的住處,第一次看到那人唇角的血,和沒有溫度的屍體。
  她成了這天下最有權勢的女人,卻也是這天底下最傷心的人。自此再不知開心為何物。
  玉呂幫著她教兒子,幫著他玩弄權術控制大臣,直到孩子十六歲親政。
  
  孩子親政時問太傅一句話,我以為你喜歡母親。
  玉呂笑了,眸中深深的悲淒。
  
  這天夜裡,太后召見玉呂,兩人談起當年。
  或是酒醉,好些事全說出來了。
  太后說,你年少時那般風流,好美人,為何不成親。
  玉呂做風流裝說,因為成了親就不會每天起床看到不一樣的美人臉了。
  太后歎口氣,說如果你能喜歡我多好,十三歲到十五歲中間,那般燦爛卻彷徨的年紀,如果你能娶了我,該多好。她說當時她對他,是動心的。
  玉呂愣住,我以為你不喜歡我,你總是在罵我。
  當年玉呂真真喜歡姑娘,總覺得時間還長,只要姑娘慢慢喜歡上他,他就可以去提親。那時離京一個月,去老家報備說想娶老婆,家人大喜的準備操辦了,然回京時,她已入宮。
  看她過的不開心他想做假死藥幫她出宮,然後跟她在一起,她被打入冷宮。
  風口浪尖時總不是好時機,他便想再等等,這一等,姑娘卻有了心上人。
  之後生子,奪帝位,一切安定時,她們已滄海桑田,她心裡,早有了一坐巫山。
  他的一句喜歡,便也從未來得及說出口過。
  
  再回首,物是人非。
  玉呂傾心姑娘,姑娘對他,亦不會不是愛。
  回首當年,他們之間錯的,無非是兩年的錯過。
  姑娘十三到十五的兩個年頭,彼此心生愛慕,只要玉呂肯往前邁一步,一定會是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可他偏偏錯過了最好時機,晚了。
  冷宮那次如果他不是怕她太過傷心不敢提感情一事,如果那時那雙手放到她肩上了,她的愛情,也不會是那個像少主的男子。
  如今,滄海桑田後,再說喜歡,太后也只是訝然,然後笑容裡染了層層悲傷,說一句,你就會安慰我。
  她一臉不信,他知道,晚了。
  
  然後她用小女孩的生動表情提到她的那個他,說他的好他的壞,他的任性體貼,眸裡的幸福不假。
  她問他回憶太短前路太長,要怎麼樣繼續活下去。
  他一口酒卡住了喉嚨,不知道該說什麼。
  第二日太后崩,玉體入皇陵,玉呂一夜白髮,傾刻間老去。
  
  情之一事,錯過了,便是永遠。
  年輕時道我們時間還多,可你這一生,會遇到很多人,隨波逐流時,累了倦了,有合適的人一路,便漸生情愫,相伴一起了。
  其實只要當初勇敢一點,彼此信任一點,未來,就是另一個樣子。
  一個我們都期待的樣子。
  
  甘老頭說完喝了口酒,又講了另一個故事。
  不像第一個那麼長,這個故事很短。
  
  說有一對師兄弟,從小一起長大,親密無間。師兄濃眉大眼,性子憨厚沉穩。師弟瘦小秀氣,唇紅齒白性子機靈傲氣。
  師兄喜歡師弟,卻覺得男人之間的情感不容於世俗,便生生忍著,要跟師弟保持距離。
  師弟喜歡師兄,硬生生纏了很久,軟磨硬泡都不管用,最疼他的師兄就是一句話,男人之情不容於天地。
  後來師門有難,師兄受傷,命在旦夕,恰有神醫路過,師弟求神醫救師兄,付出生命再所不惜。
  七日後,師兄醒來,師弟卻不見了蹤影。
  
  恢復的日子裡,師兄想著師弟的萬般好,後悔末及,傷好後走遍大江南北,只為尋師弟的消息。
  途中他遇到一個病怏怏的皮膚很黑的瘦小道士,有一段同路,便同他一直走了。
  途中他跟小道士講著他那個很喜歡的很喜歡的師弟,說他們削了竹子當劍打著玩,不小心滾到山底落了水,被師父一頓好打。說他們抵足而眠,冬天一個被窩裡取暖夏天一起睡房頂上數星星。說他回回下山看到賣面人的會想這個好像師弟要買回去,師弟則是搗蛋過後親手煮碗面笑眯眯的討好的讓他吃。
  有此幸福當時不在意,回想時割肉般的痛。
  如今師弟不在身邊,他卻好想好想他,想跟他說一句喜歡,說一句想在一起。
  小道士聽的直掉眼淚,說哥哥你這麼好,一定能找著他的。
  
  一年後,師兄找到了給他治病的那個神醫,問他師弟的去向。
  神醫驚訝的說你們不是見過面了嗎。
  師兄大驚我們沒見過啊,神醫提起那個小道士,說他就是那個師弟。不過前幾天病死了,現在見不到了。
  師弟為了治師兄的病很傷了身體,醒來時沒了記憶,神醫答應過不再提師兄的事,師弟好了後,就跟著神醫四處游走。
  那段和師兄恰巧遇到一起走的路,正是師弟學易容術的時候,他給自己易了容,所以師兄自是認不出來。
  
  當初跳躍篝火下,兩個互相愛著的人,一個想著記憶裡的師弟不知人就在眼前,一個面對著自己最愛的人卻忘了他是誰。
  一個看不見眼前人眼眸深深的說,我想找到他,跟他說一句喜歡,想和他一在起。
  一個跟著沒心沒肺的歡喜著拍巴掌,說哥哥你一定會找到最愛的人然後一輩子一起。
  
  師兄聽完神醫的話沉靜了很久,問師弟死前可知道自己是誰。
  神醫說藥力失效後他可想起前塵,但失憶這幾年的事,就會忘的一乾二淨。
  活著的時候記不起來自己曾深深喜歡一個人,臨死前不知道那個人已經跟他說過喜歡,鬱鬱而終。
  
  白雲悠悠,藍天高遠,師兄抱著酒坐在一個小墳頭前,無聲痛哭。
  一句喜歡,說出來很容易,那人,卻再聽不到。
  
  “這人哪,都這樣。情愛一事,明明只要再勇敢一點,再堅定一點,再彼此信任一點,就可以開花結果,人們卻偏偏要選擇最壞的結局。”
  甘老頭說完,長長歎了口氣。
  久久的沉默後,他悠哉起身,笑眯眯的看墨逸軒,“你們年輕人身體好,老頭兒我可經不起折騰了,走嘍——”順了塊糕點丟到嘴裡,他哼著小曲兒轉身走了。
  
  墨逸軒看著茶杯裡的月光浮動,手抵了額,皺眉,眸中有火光明滅。
  感情一事他向來不知道該如何處理,現下更是……
  甘老頭兒看出來他為情所困,講那些故事,是想鼓勵他罷。
  他其實記著龍衍的好,他所有的所有的好。
  他把他揍在手心裡放著,寶貝似的呵護。
  他會耍無賴的纏著他鬧,也會認真的看著他的眼睛,說小軒我永遠不會立妃,說所有的事,我一個人做就可以了小軒不要傷神。
  
  那些往事很美好很美好,雖冷冬清寒,他猶沐著三月春風,伴著桃花灼灼,美好的似夢境一般。
  離開京城前,衣束問他為什麼要走,可是真的沒有愛了。
  他答不是沒有愛,只是失望。他喜歡他,只要他說句真話,不管多艱難,他都和他一起。他想一輩子在一起的那個人,會堅強勇敢,什麼都不顧忌,什麼都不驚懼,一往而深。
  所有的所有,他們一同承擔。
  
  現今即便是沒在一起,他內心隱隱覺得,龍衍是喜歡他的,心裡是有他的。
  可聽了甘老頭兒的故事,他猶豫了。
  這世間有多少癡男怨女,無論多麼深情如許,最後不得善終?
  他自問,如果有一天,真的龍衍喜歡別人了,他看到他們大婚,生子,他真的不在乎?
  不,他在乎,很在乎。
  面上再不露聲色,他心裡,其實還眷戀那個人的。
  
  他們……要錯過嗎?

  75

你的天下,由我來守護
這天夜裡,墨逸軒輾轉反側,不能安眠。

其實甘老頭兒的故事,無非就是想說一句話,不管一男一女,還是兩個男人,這普天下,但凡愛情,都是可能要經歷某些起落的。

如果愛情雙方把握的好,勇敢的抓住了,便是神仙眷侶,若是錯過了,可能是千古遺憾。

情愛一事,不分男女。

你是想錯過,萬水千山後二人心有所屬,再見面時平淡道一聲珍重,還是想抓住眼前人,死不放手。

聽了甘老頭的話,墨逸軒開始反思,他離開京城,到底是失望多一點,還是希望多一點。

是真的失望到想一輩子再不見龍衍而沒一點義氣成分,還是暗自希望,有一天龍衍會來尋他。

這份情愛裡他被動了那麼些年,這一次,是否應該主動一次?

第二日清裡,鳥語花香。

秦燁正在練功,一邊兒小寶兒拍著巴掌臉紅紅眼睛亮亮的叫好。

看到墨逸軒來,秦燁停了,小寶兒乖乖的坐在一邊吃早飯。

“你……”秦燁性子直,還有點青春少年獨有的火爆,他尊敬墨逸軒,猜到他為什麼事愁,又不想說的太白引人不高興,尤其自己也不大高興他老想著那個負心皇帝。

頗有點破罐子破摔的味道,秦燁使勁抓抓頭,用力往門邊一靠,抬頭看天,“你想好了沒?”

墨逸軒看了他一眼,清清淡淡的笑了,“你覺得怎麼樣比較好?”

“隨你。”秦燁甩著肩上用來擦汗的帕子,聲音有些彆扭,“要回去我就跟你一起……我也好長時常沒見小黑了……當然了若不回去……更好……什麼事想不通就多想想,總會想通。”說完彆彆扭扭的走了。

墨逸軒失笑,衣束怎麼做的,把這孩子教成這樣了?

衣束正好笑眯眯的走過來,遞早飯給他吃,也順便問他一句,想好了沒有。

怎麼所有人都希望他回去麼?這裡的日子這麼清閒有什麼不好的?

墨逸軒默默的和小寶兒坐在一起,吃早飯。

“不是不好,這裡比京城舒服多了,而且從商賣賣糧食什麼的,簡單來錢又輕鬆。可是啊……”衣束歎口氣,“有人明顯的不開心,臉上的笑都假的很。”

甘老頭聞到香味了,摸著肚子跑出來,吸吸鼻子,“今兒吃什麼吃什麼,老頭兒我餓死了!”

小小的院子就這麼,熱鬧起來了。

小寶兒脆生生的聲音說爺爺不要偷人家的菜,衣束叉著腰罵說老頭兒不許用手,老頭兒委委屈屈的控訴虐待老人家不給飯吃,秦燁洗完臉回來加入搶菜大戰……

人間煙火……

很熱鬧很親切的感覺。

就像以前和龍衍吃飯時他找各種各樣的藉口折瞎騰一樣……

墨逸軒覺得他很懷念那種時候。

他御駕親征了,一路風塵,不知道吃的可好?睡的可香?

墨逸軒覺得,這就是命。

明明想著不管了,還總是要想。明明想起來了,還總想避。避不過去了,就當沒看到。

可命運偏偏催著你,把你往那拉。

這天夜裡,李洪福來了。

他踏著月色而來,月光下背微弓頭髮花白,帶著年暮的蒼滄,初一進房間,看到墨逸軒就恭敬跪下,行了大禮,聲音顫抖,“老奴見過丞相——”

這麼些年來,李洪福在宮裡做事一向盡心盡力且對皇上非常盡忠,墨逸軒對他的印象極好,尤其現在他年紀大了,還一臉激動為難身子也顫顫微微的,墨逸軒心裡更多幾分不忍,忙伸手攔了,“公公不必如此,墨某早已不是什麼丞相,只一介布衣而已。”

李洪福也是很久沒看到墨逸軒了,站起來後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看他除了瘦了點,精神還好,這才長歎一口氣,“看丞相安好,老奴也放心多了。丞相不必過於自謙,大殷的丞相,只有您擔的起。”

墨逸軒笑笑,不再勸解,引李洪福到桌前坐下,給他倒了杯茶,“公公這麼晚造訪,是為何事?”

李洪福本來接了墨逸軒遞來的茶想順勢喝一口,聽得墨逸軒這麼問,馬上放下茶杯,後退一步又跪下,“請丞相救我大殷!”

墨逸軒一愣,莫不是龍衍出了什麼事?回想這幾天得到的消息,龍衍應該沒什麼,若是有什麼不得了的事,估計就是譽王了。

不是他瞧不上,那譽王其實也算是個聰明的,但跟龍衍比,還差的遠。他認為這個人完全不可能有什麼機會,龍衍便是走了,該安排的也會安排好,不可能會讓他鑽了空子。

想到他微微一笑,甚從容的把李洪福扶起來,“公公這話是怎麼說的?墨某一介布衣現已不能過問朝事,但國家興亡,匹夫有責,若真有什麼大事,墨某雖一介布衣,也願盡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李洪福坐在椅子上半晌,歎了口氣,“丞相高才,天下事了然於胸,想來一定認為老奴說的太過嚴重了吧。”

墨逸軒微笑倒茶,不語。

“其實……皇上現在已經失蹤了……消息說他將大部分兵馬暗自派到衛國邊境支援易將軍,易將軍大勝,就在和皇上會合的時候,突然有華國部隊殺出,皇上身先士卒,卻慘遭埋伏,現下生死不明,不知身在何處。”李洪福看著墨逸軒滿臉的訝異,“你不知道,是因為消息才到,太后剛剛接到前線的密報。”

“此事當真?”墨逸軒皺緊了眉,下意識的就問了這麼一句。

“丞相面前,老奴不敢妄言。”李洪福看著桌子角,“但所謂密報,也只能保密一段時間而已,您也知道,消息這方面,大家都伸長了手,難保不流出。既然您這能收到,那麼譽王那裡也能收到。”

“譽王……真的要反?”墨逸軒無意識撫著茶杯沿,眸光微緊。

“事實上他已經反了。”

“嗯?”墨逸軒看李洪福,臉上有置疑的神色。

李洪福歎一口氣,“造反之事譽王一直有謀劃,只不過他沒有正經舉動,和幾個大臣來往也可以說是志趣相投,沒有證據皇上不能動他,但是他想做什麼,大家彼此是心知肚明的。”

“皇上失蹤的消息,如果丞相您不回京,大約明天晚一點,或者後天早一點,就能知道。你能知道,譽王晚點也就知道了。”李洪福緊抿著唇,嘴角深深的紋路裡刻著一個經三朝帝王見多風雨的鎮定推測,“丞相大智,定是知道依譽王的聰明,肯定會借著這個機會下手。”

“不錯,”墨逸軒嘴角微挑,露出不屑的笑,“龍椅對他的吸引,足以支持他在這樣的條件下鋌而走險。”

“他利用太妃的關係在太后身邊安插了眼線,太后不好直接下什麼指令,以前有皇叔在,大家心裡都有底,但現下皇叔無故失蹤,皇上也前線遭伏,這樣的局面,就很不利了。”

聽到這裡墨逸軒笑了笑,“公公您來找我想必也無用,皇城禁軍一向只忠於皇家,別說我現在是個布衣,便就是我還是丞相,禁軍統領蒙田,也不會買我的面子。”

“那麼丞相真的願意看到江山易主麼?”李洪福看著墨逸軒的眼睛,靜靜的看著他。

墨逸軒聽得龍衍失蹤的消息心裡其實也有點急,聽得李洪福的話,他情緒上來,眯了眼,“墨某對朝中情況不明,有些東西,不知公公可能賜教?”

李洪福是聰明人,眼睛稍稍轉了轉,就知道墨逸軒想問什麼,“有些事情,皇上沒有講,所以老奴並不清楚。但是只要老奴知道的可以講的,丞相但問無妨。”

“太后她……是不是知道了我們的事?”墨逸軒也沒猶豫,直接問,“我知道你一直都知道,你不必在意。”

“原來您都猜到了。”李洪福輕咳一聲,“是,太后知道了。”既然人丞相都沒覺得不好意思,他這個太監也沒什麼太過在意的,“年前大晏群臣的當晚,您留宿宮中,當晚太后收到密信,直接命心腹到皇上寢宮外查看過確認,因為顧著皇上和您的面子,沒有拆穿。”

“原來如此……”墨逸軒攏在袖裡的手握成拳,“狩獵回來,皇上真的病的很重?”

“是,”李洪福細細回想著,“那幾日皇上病的很重,生死之間徘徊了很久,太醫們都幾乎束手無策,還是林太醫用了換血的方法,才慢慢好起來的。”

“換血……很痛苦吧。”墨逸軒閉了眼睛,聲音苦澀。

“有多痛老奴不知道,但是皇上是老奴自小看著長大的,老奴從未看到他哭過喊過,以往再難受時不過是強自忍了,這一次……丞相,他喊了您的名字。”

“他一直閉著眼睛皺著眉一聲不吭,但在一切結束時,老奴替他擦額上的汗,他已經有些意識模糊了,輕輕喊了您的名字。”

其實不用李洪福說,墨逸軒也知道龍衍的。他平日裡一向懶散不正經,卻是最有擔當最經得起事的男人。從小遇到事都是沖在前頭,跟他一塊陰別人,偶爾被別人欺負了也從來不會哭不會喊,除了天天蹭著說些個什麼小軒你要疼我的胡話,沒見過他想要任何人的憐惜,包括他的皇帝老子和他的太後娘親。

換血……那一晚龍衍有多痛他不得而知,卻可以想像,他一定是咬牙忍著的,手會緊緊握拳,抓住一邊的床單,再虛弱,對旁人也是一幅沒什麼的樣子……

這樣的他,真的很讓他心疼……偏偏,那時,他不在他身邊。

“那為什麼不告訴我?”墨逸軒咬著牙,“為什麼不告訴我!”

“回丞相,皇上不讓說。”李洪福聲音深穩,夜裡聽來,有一種蒼涼味道,“在林太醫說了這個方法要經過的步驟,疼痛,和可能會有的結果,皇上就摒退左右,寫了好些信,一封封按順序放好,著老奴按日子往相府送。”

“如果我進宮要求面聖呢?”

“皇上說您不會有時間進宮,就算是真來了,便說一句他在批奏章就好。他說您那些天煩,想的事情多,怕是不會對他太過在意,再說不是還有信麼?”

“他竟想的如此周全……”墨逸軒氣的笑了,“倒是真瞭解我。”

“然後呢?他說不再讓我進宮,我再進宮他也不見,是真的麼?”

“是真的。”李洪福雙手攏在袖子裡,微低了頭,“他跟老奴也是這麼吩咐的。”

“他真的對我……”墨逸軒突然想起一件事,又問李洪福,“皇上在宮裡這些日子,有沒有見過你認為我不認識的人?”

“皇上的暗衛大半您都不認識……”

“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以前沒有出現過的,最近一段時間會偶爾出現,你沒在朝堂看到過這個人,認為我也不認識的。”

李洪福想了想,“這倒真有一個。那個人穿一身寬大的白袍,頭髮很長,不怎麼束著,常提著一罎子酒,武功很高,來無影去無蹤的。”

墨逸軒眸內閃過異光,“他哪皇上說過些什麼?”

“這個人很奇怪,皇上從江南回來後他就經常來了,頭一回來時老奴還當他是刺客,不過皇上說以後他再來不必攔著,老奴就沒再管了。他回回來時都和皇上單獨一處,具體說過些什麼,老奴還真是不知。只在偶爾上茶上菜的間隙,聽那人說過幾句,說什麼若他來做這一國丞相,比墨相您會更合適。再多的,老奴便不知道了。”

“是麼?他想來做丞相啊……”墨逸軒眯起眼睛笑,看著心情很好的樣子,“我都不知道,原來還有一個人會這麼看不起我做的丞相呢。”

“他是什麼身份?你不知道的話,皇上可知道?”

“這個老奴不清楚,但老奴覺得,皇上應該心裡有數。”

“有數就好。”墨逸軒不說話,輕輕晃茶杯子。

李洪福看他不說話了,開始為皇上說話,“其實這麼些年來……老奴也算看著皇上和您一路走到現在。皇上對您,是十二分的好,他的心思感情,您也清楚。皇上自小就是個死心眼的,雖然不知道這回是為什麼這麼鬧……老奴總覺得……覺得……”

“覺得如何?”墨逸軒冷哼一聲,“他用那麼難聽的話說我,逼著我走,還讓你在大年夜特地到我府上要回一塊當年送出過的玉佩,你還覺得他對了?”

“當然不是!那天——那天——”李洪福那天了好幾遍,愣是什麼都沒說,硬生生憋回去了。

他不說,墨逸軒倒來勁了,“那天怎麼了?你要不說,我可不回京了。”

李洪福大喜的站起來,“您答應回京了?”

“你還沒說。”墨逸軒敲敲桌子沿。

“皇上不讓說。”李洪福默默站在原地不動,一副委屈的苦惱樣。

“不說我就不回去。”墨逸軒喝口茶,“這夜也深了,公公也差不多休息吧。”

“丞相——”其實從李洪福那張老臉上看出幾分小黑身上經常有的可憐相,對一個老人,還是一個老太監來說,真的很可憐。

墨逸軒見好就收,不再繼續提這個,只問了一句,“皇上不讓你說的,就這件事麼?”

“回丞相,不只。”李洪福一張老臉憋的通紅,“有些事,皇上說但凡丞相問起,老奴都不能說。”

“其實你說了又如何,皇上不在這,我又不會說出去,他不知道,你便沒犯錯。”

李洪福咬牙,仍是一句話,鏗鏘有力,“老奴不能說!”

“也虧得他身邊有你這樣的人。”墨逸軒請李洪福坐下,“既然如此,李公公便說一說,譽王最近的動向吧。”

李洪福有些納悶,小心的問,“方才老奴說得到前線密報,皇上下落不明生死未蔔,為什麼您……看起來一點不擔心的樣子?”

“下落不明生死未蔔,不就是沒有死麼?既然他沒死,又有什麼好擔心的?我們努力把他尋回來便是。李公公安心,我們大殷的皇上,可不是泛泛之輩,憑它一個小小的華國,想要困住,是很難的。”墨逸軒將茶杯注滿,遞過去給李洪福,微笑,“李公公說,是也不是?”

“是!”聽了墨逸軒這番話,李洪福心裡也油然而生一種驕傲,他們大殷的皇上,定然是不一般的!而且他們大殷還有一個最厲害的丞相……

他幾乎老淚縱橫,激動的把從京裡帶來的消息一古腦的說給墨逸軒聽。

墨逸軒一邊聽著一邊思考,要怎麼樣做才把影響降到最低。

其實他並非不擔心,只是對於自己深深愛著的人,他有更多的自信。而且現下的擔心一點用處都沒有,他們能做的,就是盡力去找到皇上,並且保持政局風向。

他希望,上天能降福大殷,他們大殷的帝王,他的龍衍,可以吉人天相,一切安虞。

既然龍衍在沙場上努力,他這個丞相自然不可以輸!

他在沙場佈置著一切,那麼他就應該在這裡,在京城,守護他的天下!

76風雨欲來
晴朗的春日,陽光燦爛,春暖花開。

烏青鎮東邊一處宅子裡的主人遠行,一行三輛馬車,緩緩朝著京城的方向前進。

馬車都是深青色的,最前面一輛窗簾掀開,伸出一隻白嫩嫩的小手,指著一邊河裡正懶洋洋游泳的鴨子,烏溜溜的大眼睛瞪的圓圓,“爺爺你看鴨子!”

“唔,春江水暖鴨先知麼。”甘老頭順著縫隙看了看外頭,摸小寶兒的頭,“寶兒,春天到啦。”

小寶兒笑眯眯拍巴掌,“春天!”看了一會兒他回過頭,看甘老頭兒,“爺爺我們要去京裡麼?”

“嗯。”

“可是為什麼呢?因為墨墨?”小寶兒臉圓圓的,微皺著眉,“墨墨有事,寶兒要幫忙的,可是爺爺一起,事情很大麼?”因為和墨逸軒混的比較熟了,大約知道了墨逸軒是真心疼他,雖然有時候看起來好像很傷心,但是他是個很聰明的好人,於是稱呼上就變成了墨墨,很順口。

甘老頭兒做勢敲了敲小寶兒的頭,“你叫衣束衣衣可以,像姨姨沒什麼不對,你叫墨逸軒墨墨就不好,下次記得叫叔叔。”

“知道了……”小寶兒幽怨轉身,墨墨都沒有說,爺爺卻不高興……

秦燁和衣束因為不想坐馬車,一人騎了匹馬,前邊溜達著。

“我就知道會這樣,我們啊,還得回去。”秦燁內心頗為不爽,卻仍然想跟隨,對於這樣的自己,他很唾棄。

“那又怎麼樣,這樣才精彩麼。”衣束跟秦燁的心情差不多,她也不爽,可她對於未來,有隱隱的期待。她一直都知道墨逸軒不是平常人,那皇上也不是個吃素的,他們之間的互動一直很有趣,說實話,她比較想看到的,是未來的極為精彩的,除此之外別處看不到的最絢爛多姿的風景。

墨逸軒則是手握了一本書,靠在馬車裡靜靜看著。陽光順著窗子躍進來,打在他的側臉,線條柔和眉目鋒利。

他希望的未來,其實很簡單。

烏青鎮離京城並不遠,一日行程便到了。

他回京回的並不張揚,年初的流言早散去多時,他在京城百姓的口碑一向不錯,這時看到他關心多的也是他的身體,連巷子口賣餛飩的大爺都笑呵呵的說了句,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待一眾人回了府,收拾好吃過東西,夜已深。

秦燁蹲外邊屋頂上一邊吹風一邊警戒看有沒人,衣束端著碗甜湯進了書房。

“你覺得明晚宮晏,一定會來請您?”衣束有些擔心,“萬一那譽王不請你怎麼辦?”

“他一定會請的。”墨逸軒接過燙來慢慢啜著,“他一定會請我。”

“這確是為何?”

“因為我讓李公公帶話給太后,讓她親自邀請我了啊。”

“呃……”衣束無語的轉身,“我還當你有什麼張良計呢,原來靠著太后那頭兒……”

“不然呢?”墨逸軒心情很好的喝湯,“我這麼回來,就算京裡都知道了,那譽王有歪心思,肯定不會想我去,甚至還會起歪心思,阻止我去。太后的話最合適,尤其在百官面前。”

“可是——”衣束想起來李洪福說太后對他心存芥蒂,“太后不是知道了……”

“太后隨先皇幾十年,這太后也做了幾年,再有不願意,什麼事情該怎麼做,什麼時候可以不忍,什麼時候必須得忍,還是分的清的。再說……”墨逸軒靜靜看著燭火,“她也不是討厭我,她也算看著我長大,一直都很喜歡我。大約是……有點限鐵不成鋼吧,她不會害我。”

衣束站在一旁默默聽完,“你自己有底就是。一會兒我和秦燁就分別去找冀州守軍李將軍和青州守軍張將軍,你在這裡,一切小心。”

青州和冀州是離京城最近的兩個州,位於京城左右兩冀,每州有十萬將士由上將軍張延和李睿帶領,環著京城一圈,是為守衛。

皇城有禁軍,所以青州和冀州兵馬只得皇上號令,只守衛,不得進城,非皇帝禦口金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調動。

據李洪福說,皇城禁軍只忠於皇上沒錯,一般也不會做謀反的事,但這回不一樣。禁軍分五大隊,全部由禁軍統領關越統領,但上個月起,皇城外面偶然進了刺客,禁軍統領失職,受罰,而下麵五個大隊的隊長受牽連,三個被換。被換的這三個雖然也是關越的下級,聽從關越的調派,但暗衛們暗自調查的消息表示,這三人和譽王有接觸。

看似正常實則透著可疑的接觸,看不出是真的效忠於他,還是正在拉攏沒有得手,還是其它。

那麼如果譽王真的想反,肯定是會在這三個隊長身上做文章。就算隊長不反,他也會想一些可行的方法,利用他們的兵力。

墨逸軒披著衣服,看著天邊的殘月。春日時節,殘月彎彎,乍暖還寒。不知道龍衍現下安全否?

龍衍的消息從邊關傳到京城最少都要用十五天,也就是說現在他們得到的龍衍失蹤的消息,邊關已經過了半個月。這半個月裡,如果龍衍有什麼計謀,也差不多時間使了。

而他們是這兩天才收到消息,譽王也是。

機會難得,現下他不會再花半個月的時間去等待龍衍是生是死,他一定會利用這個時機把想做的事做了。另外還會派殺手去邊關,下死令如果龍衍還活著,他便秘密弑君。

而一國之君,一軍之帥,便是戰場瞬息萬變,也不會無端數日沒有消息,那對於將士們來說,影響是具大的。

所以不管龍衍有什麼計,十天之內,他都必須出現。

推推算算,京城,現在,四五天左右,一定會有消息。

譽王不會等到最後一刻再行動,他會行動很快,控制京城和後宮,這樣就算龍衍的消息到了,他也能最大程度的壓下,然後去把他殺了。

越早控制局面,對他越是有利。

是以墨逸軒確信,明晚飲晏,或者就是他的某種打算。

如果譽王不動,他便試探試探,如果譽王要動……那對不起了,他要他有來無回!

第二天一早,相府裡的人就來來去去忙個不停,丞相今天不知道要做什麼,吩咐的命令好奇怪。比如說看看東街王家酒鋪子邊賣菜的李大嬸在不在,比如去告訴西城張屠戶說明天多送兩扇排骨,比如告訴李記胭脂鋪說要最好的胭脂花粉,晚上來拿讓等著,連甘老頭兒小寶兒都有各自的事忙……

當然這些是雜事,更大的事丞相派了會功夫的人去,他們也不懂。

於是很快的,夜幕降臨。

掌燈時分,宮裡來了太后懿旨,說是請前丞相進宮飲晏,墨逸吉軒微笑接了。

待人走後,他接過墨影遞過來的披風,手稍稍一頓。

深到近乎于墨的藍,似深沉的海,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靜靜流淌,面上用絲線繡著的蘭草,隱隱約約浮出,似海藻般柔軟。披風看似簡單,質地樣式卻透著華貴。從衣襟至領口,鑲著金色的邊,領口圍了層貂毛,裡面還綴了層厚厚的絨,看起來很暖和的樣子。

這是……龍衍送他的。

墨影抓抓頭,“墨相怎麼了?這衣服不對?”

“不,沒什麼。”墨逸軒微笑著披上披風,“這衣服,很對。”

“這次皇上御駕親征,為什麼你沒跟去?”墨逸軒往前走著,“前幾天對你那麼冷淡,你可介意?”

墨影頭搖的像波浪鼓,“完全沒有。我其實好想去來的,但是皇上不讓我去,說我沒經驗什麼的……他讓我在京裡休息,沒事多找秦燁聊聊,說我也不認識別的什麼人……”

“哦?他這樣說?”墨逸軒腳步停了停,很快又繼續往前走。

“嗯。”墨影咬著下唇望著天回想,“好像還說過什麼我給忘記了……不過今天秦燁沒跟著你,我就跟著你好了。雖然好些事情也沒經驗,但總覺得貼身保護丞相,很是榮幸,嘿嘿……”

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一向純良的小黑跟在龍衍身邊久了,居然也會耍嘴皮子逗人高興了。

晚晏的由頭是,邊關大捷。

皇上失蹤的消息傳過來前,曾有張捷報傳來,說是易恒將軍大破衛軍,追敵三千里。

墨逸軒看了一下,晚晏上來的,倒是文武都有,但像是每逢上朝基本上都有本奏的,大理寺卿,戶部尚書,兵部新任的侍郎,都沒有來。

來的人……

墨逸軒眯了眯眼,很有意思呢。

但凡一個國家,一個朝廷,基本沒有百分百乾淨的大臣。水至清則無魚,這個道理誰都懂。連清官都會因為一些情理之中法理之外的事能做的最合適就做的最合適,更別說私欲心很強的官呢?

這次來的,基本上都是他以前好心‘提醒’過的,不好好約束自己一定會被辦的大臣。

酒杯交錯中,這些人和譽王喝的很高興麼。

酒走了一圈,到了墨逸軒這,譽王掀著眼皮子扯著腮幫子笑,“喲,這不前丞相麼。唉好長時間沒見了,來來來本王敬你一杯。要說我大殷就是惜才就是好,這前丞相都辭官了,皇上惦記著不想准也就是了,連太后娘娘都記著,前丞相大人真是好手段啊。”

他這話聽著是恭維,卻是每個字都打人七寸。除了暗示他和皇上的關係非凡,暗示他如今地位不配站在這裡,還暗地貶低了太后。

偏偏人家說的都是事實,讓人反駁不來。

太後坐在首頁,下首是陪著她一起來的太妃,譽王的生母,看得出來她不大高興,眼下卻發做不得。即是太后,便應時時保持一國風儀。

墨逸軒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眼色,大大方方的站起來回敬譽王,“草民前段時間身體多有不適,好在皇上體恤,現下恢復如初。太后娘娘一國之母,看著草民自小長大,對草民多有疼愛,草民榮幸之至。”

說著他看了眼坐在譽王身邊的荔枝,“這位……這位姑娘看起來面熟,像是在宮裡見過,不知……哦,你是皇上身邊的伺候宮女?”

77深夜平謀反,丞相V5!
譽王身邊的荔枝,當初進宮時可謂是大張旗鼓,極盡張揚。從年前晚晏她始出現,龍衍笑著對她說了句,朕叫龍衍你叫荔枝,很配之後,太尉每天腰板挺直,下巴能揚到天上去,仿佛下一秒他的女兒就要做皇后了,別人都得巴結他。

而皇上下令選妃初始,荔枝就被太后請進宮,隨時隨處見縫插針的伴皇上身側溫柔以對,年三十那天皇上還讓她坐在身邊一起用膳,這身份……

如今皇上一御駕親征,她就轉投了譽王的懷抱,個中緣由大家不清楚,但如此戲劇性的轉變,肯定不一般。

傳言都說譽王傾心荔枝,荔枝見譽王英偉,皇上對她又不見多寵,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幾杯酒後,兩個人便做了那風月之事。

而荔枝只是被太后請進宮,並沒有被封妃,皇上也沒有封妃的意思,所以她說要嫁,又是譽王請旨,太后沒什麼理由反對,就應了。

而太尉當不了皇上的老丈人,前段時間又那麼招搖,雖然半推半就答應了,覺得譽王也不錯,好歹是個王爺,可這件事,他還是希望能低調點就低調,女兒的名聲最重要。

於是墨逸軒這一句話,可是殺到他心坎兒裡去了。見自家女兒臉一紅,眸內有淚光的低下頭,太尉明澤不高興了,捋著鬍子說,“前丞相這話說的,小女前些日子受太后娘娘邀請在宮裡住了些日子,都在宮裡,免不得碰到皇上,不過一處說幾句話而已,不是什麼宮女。再說現下小女已是譽王妃,前丞相如此刻薄,不大好吧。”

墨逸軒馬上微笑賠禮,“原來現在是譽王妃,抱歉抱歉,墨某最近沒在京城,真是不清楚的很,墨某自罰酒一杯。”

借著話題一挑開,墨逸軒就跟明澤又說了幾句,什麼他也是太后娘娘請來的啊,什麼你女兒有福相什麼的啊,跟明澤喝了兩杯後,說只跟他喝又不合適,就又依次敬了他身邊的長輩。

這一來一去的,不僅直接無視了站在一邊的譽王,敬他的那杯酒,也根本沒喝。

譽王臉色鐵青,眸有利光閃過,他身邊挨著的文臣拉了拉他袖子,提醒他不要失儀。

墨逸軒自然是看到了,微眯了眼,這譽王以前不顯山不露水,越是別人不注意他他越是高興,現在別人不注意他他能如此氣憤……看來,果然有問題。

既然如此……

墨逸軒提著酒罈子走過去,微微笑著,找各種藉口,一杯一杯的敬譽王。

譽王先是眸內有不滿,再是放鬆,最後聊的有點投機開始有點小得意,墨逸軒是一國相才,美名天下,朝中誰不想跟他結交?他主動來示好,表示他這個譽王有吸引賢才的能力,表示他有天子之相,表示他能讓天下人心服,他怎麼能不高興?

而墨逸軒則是越喝,臉上的笑越大,眸內更冷。

這個人,果然……

他和龍衍以前拼酒,不說千杯不醉,幾罎子酒還是沒在話下的。

他一邊逗引譽王說話,一邊跟他聊天。

當然,現在他們已不是場內焦點,大家各自欣賞歌舞,各自敬酒對飲,沒有人注意他們。唯有太后高高坐在首位上,眸內鬱鬱之色不散。

墨逸軒想起龍衍心中一痛,但是也瞭解現在情況特殊,只遙遙朝著太后看了一眼示意她放鬆後,就專心繼續套譽王的話。

譽王喝的滿臉通紅,開始有點興奮的壓不住話,“墨相,你跟本王幹吧。”

墨逸軒故做疑問不解狀,“跟著譽王?什麼意思?”

譽王嘿嘿一笑,勾下他脖子在他耳邊低低的,別有深意的說,“皇兄對你的不公,本王可以給你找回來。”

墨逸軒深吟一聲,苦笑著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是以皇上對臣子,怎麼都是不過分的,是墨某德行有失做的不夠好,不怪皇上。”

“你的本事,本王能不知道?”譽王左右看了看,眯了眼睛低低的說,“只要你幫本王,本王保你以後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哦?”墨逸軒想了想,掩口,“您該不會是想……”

他是聰明人,如果譽王能說成這樣,他還不明白,譽王就會懷疑,所以他只有順水推舟了。不過他倒是不明白為何他這麼大膽,沒確認他是否對他忠心,就說這種話。

譽王微笑,意味深長的看著墨逸軒。

墨逸軒深思半晌,認真的看著譽勸,“王爺可不要過於魯莽,要知道皇上他……”

“他現在怎麼樣都沒用了。”譽王看了看殿邊侍立的禁衛軍,笑的很是從容自信,“這裡的一切,皇上都離太遠了啊。”

一瞬間,墨逸軒明白了。

這皇宮的禁衛軍,的確都被譽王控制了!

真心有反心的人,定是會未雨綢繆,不可能在最後一瞬間才聚齊所有力量,而在這關鍵的幾天內,譽王已經安排好所有,所有的人事都朝著他的計畫在走,隨時準備著,只要他一下令,所有人就能及時動起來,好控制形勢。

這個時間……估計是這兩天,隨時可以。

待再次接到前線消息,不管是皇上死了還是活著,他都會立即行動!

想到這,墨逸軒靜了靜心神,閉目片刻。

再睜眸時,眸裡一睛清明,墨色流轉中,閃著某種堅毅的光。

他立時推桌站起,厲聲大叱,“皇上對你不薄,你為何要反!”

墨逸軒推開桌子時掃了一些碗碟下去,瓷器落地的聲音清脆尖銳,他那句皇上對你不薄你為何要反的話說的更是鏗鏘有力,義薄雲天,別人不可能聽不到,是以絲竹之聲戛然而止,舞姬有序退下,在場的所有人,一齊看他們這邊。

墨逸軒插直了背一副威武不能屈的樣子,目光甚是淩利的盯著譽王,“吾皇以德行治天下,在位幾年從未有一事做錯讓百姓唾駡的,朝堂所有大臣對聖上也並不微詞,甚至聖上對譽王您也是事事關照,如果我皇御駕親征,揚國威雪國恥,譽王卻在這裡做著謀反的事,還想要拉在下入伍,在下雖一介布衣之身,也知禮義廉恥,恕難從命!”

“你胡說什麼!”譽王看了看左右,忽的站起來狠推墨逸軒,“本王哪裡說要反了!”

“譽王這些日子的德行……相信大家都看的到。”墨逸軒站好了,對著左右輕輕一笑,“諸位同僚是想跟皇上,還是想跟這個整日想謀反的譽王?”

如果譽王此刻腦袋還清楚,他就會想到,這是墨逸軒在逼他反。這種時機這種地方,對他來說倒也不是特別不利,反正他早準備好了隨時可以動。但是自己反和被逼反,氣勢上就差了一截。

但是做了好多年準備終於得到好機會的譽王,肯定不會願意好機會現在溜走。不說這幾日他雖低調在京城走動,大臣們都是人精,早已嗅到什麼味道,他現在說沒有有沒有人信,就說如果現下他不把事順勢做了,一意說沒有的話,接下來要如何自處。

為了以示清白,他的好些東西要暴露,他的起事,便再也沒機會了。

於是他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他哈哈一笑,走過去拍拍墨逸軒的肩,“墨相方才聽錯了,本王不是要反,只是聽到前線傳來的皇上身陷敵軍埋伏,現下失蹤生死不明很擔心。”

眾臣譁然,怎麼,皇上失蹤了?身陷敵軍埋伏?現下還生死不明?

一國之君向來是一個朝廷的最高權力代表,他有一點不對,朝臣民眾莫不擔憂,以至人心惶惶。

有人問了句,“敢問太后娘娘,是否真有此消息?”

太后閉了閉眸,聲音蒼涼,“確有此事。”

眾臣無不惶恐,每個人臉上都是擔憂神色,七嘴八舌的議論現下該如何處理。

國事,軍事,要不要召號天下,要不要派兵,再派派誰等。

譽王先是以眼色示意身邊跟著的那個文臣,待他不引人注意的走到殿外後,方才高聲喝止眾人,“安靜!”

他走近墨逸軒,“皇上臨走前曾留下詔書,說天下沒有萬無一失的事,如果這次御駕親征他真有什麼事的話,讓本王繼位為帝。”

看著墨逸軒驚訝的臉色,他臉上有洋洋得意的神情。

墨逸軒眯了眼睛,“那麼敢問譽王,詔書在哪裡?如若皇上有意讓你繼位,為何要請皇叔監國?”

“今日本王進宮的急,詔書沒帶。至於為何請皇叔監國,本王也不清楚。或許是皇上覺得皇叔經驗多些,所以想讓他教教本王?”譽王背著手往前走了兩步,做謙虛狀,“其實國事方面,一直都是本王和皇叔一起處理的,皇叔教了本王好多東西,只可惜,皇叔那日見一仙鶴在晚霞中落下,嬌憨可愛便去追了,現在不在。本王也很困惑,如果能找到皇叔,讓他來幫本王解惑更好了。”

他在撒謊。

很明顯。

但是別人反駁不了,因為皇叔沒有在。他沒在的話,根本不能確定譽王說的是真還是假。

墨逸軒眼神一緊,懷疑皇叔的失蹤是不是譽王搞的鬼。

但是如今情勢,箭在弦上已不得不發,他接著說,“原來如此,只是現下皇上是生死不明,譽王殿下想要繼位,怕也不妥吧。”

譽王哈哈大笑,“前丞相這話不妥啊,不管皇上有沒有事,這京城,還是要有皇族監國才是,皇叔不在的話,自然只有本王了,太后您說,是也不是?”

太后冷笑一聲,“我兒是皇帝,只要我兒沒死,這天下,便不能易主。”

“你——”譽王微微眯眼,對著侍立太后左側的小太監點點頭,小太監馬上跑過去,“太后娘娘您累了,奴才扶您回去休息。”殿下看他只是在扶太后,事實上他手上一柄小巧的匕首,正抵在太後腰間。

太后不愧是見慣風雨的,這時根本就面不改色,也沒起來的意思,“哀家一介太后,需要你來提醒是不是該休息?你退下!哀家也想看看這詔書,不如譽王現在派人去取,拿來給哀家瞧瞧吧。譽王府離宮裡不遠,半個時辰應該夠了?”

“你——”譽王暗自咬牙,真的沒想到,前幾天非常好說話的老太婆,怎麼就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了。他哪裡有什麼詔書,那龍衍根本就沒下!

他是想著,只要龍衍死,他就順理成章的進了宮,詔不詔書都沒關係,除了他,也沒更合適的做皇上的人。便是龍衍不死,他就把派人去他殺了,京城這裡也先占了,只要進了宮拿到了玉璽,詔書想有多少便有多少。

照以往的相處模式,他一直以為太后是個溫順的,有點糊塗的非常好話的老太婆,只要到時找個人拿刀威脅一下,她一定會嚇的照他的話做,不想出了這種意外。

這種色厲內荏的表情,在太后臉上,他是第一回看到。

他驚到了,那小太監更是嚇的不行。他那刀抵在太后後腰,太后這話分明是不可能走,那他這刀,要不要真的捅進去?

捅進去了,第一個被砍的就是他,不捅進去,最後不管誰得勢,他都離不了一個死字。

他顫抖著手,開始後悔不該一朝為財,置自己於如此境地。

他這一猶豫,太后的聲音更加冷厲堅定,“還不退下!”

自古皇家威儀都是尊貴天成的,太后平日裡雖和善,但皇家氣度也是絲毫未少的。如今她冷著臉,微眯了眼高高在上的看著下面聲音冷厲的樣子,驚的小太監立馬磕頭認罪。

‘哐’的一聲,他丟掉了手上匕首,“太后娘娘饒命,奴才是聽命行事,不是故意的請太后娘娘饒命!”

“聽的誰的命!”太后大叱。

“回娘娘……是……”小太監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又做錯了事。他猶豫的看向譽王,想說又不敢說的樣子。

殿中所有朝臣都是明白人,現下情況如何,已不用多說,大家心知肚明。

“夠了!你給哀家退下!”太后把小太監喝走,輕輕端起茶杯飲了口茶,“譽王,你現在,想要如何?”

“如今皇上生死不明,正所謂國不可一日無君——”

“哼!”太后冷笑,“你想篡位直接做便是,何必找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她看向眾大臣,“你們,都是希望譽王登基的?”

自古皇室爭權一事都很慘烈,如果不是萬一,大臣們不會自主選方向。現下,譽王表明了要反,皇上又生死不明……

鑒於某人安排,殿上支持譽王的臣子還是比較多的,他們群起而擁,一齊說著大義,請譽王繼位。另外一部分不支持的有些猶豫,皇上生死不明的話,他們堅持下來皇上卻死了,他們豈不是更要跟著死?

墨逸軒大聲鼓掌,大笑的稱讚,“譽王真是好手段呢,話都沒怎麼說就讓幾乎獲得了所有人的支持,墨某都以為謀朝篡位都是正義之事了呢。”

他走到正中央,微笑看朝臣,“我們大殷的天子便是中了埋伏,也仍然是天子,會吉人天相。就算是真的有什麼萬一,也要按祖制,來選我們忠心的聖上。皇上的消息一天沒確定,我們的任務就是盡力去找到並保護。以後的事,如果譽王有詔書,我們便按詔書來辦,如果沒有,那抱歉,請按祖制。皇叔失蹤了兩天,據墨某所知失蹤前他是留了信的,說是三日內歸,大家不妨稍安勿躁再等上一天?如此盲目,豈不是被人控制了?”

墨逸長身玉立,面帶微笑的輕輕緩緩說著這些話,聲音沉穩從容,不快不慢不卑不亢,像一汪清泉,沁入大都激動的朝臣心底,讓人莫名的安靜下來。

這一安靜,多數人也覺得,現下擁一個新君繼位確是不妥,除了那些譽王之前聯繫好的,一致在說請譽王登基,別的基本上都是不同意的。

墨逸軒微微挑眉,又說,“再說誰又說皇上中了埋伏就一定無力回天?墨某今日午後才收到皇上飛鴿傳書,說是確是受了埋伏,但只左臂稍稍擦傷,人根本沒事,正在等易將軍援軍,還說有信心打贏這一仗。”

真的?果真如此?

幾乎所有人都在問。

譽王也只是眸光緊了緊,又笑,“哈哈前丞相你開玩笑吧,有信的話,拿出來看看啊。”

“呀真是不巧,今日太后請我進宮,那信我沒帶呢。”墨逸軒沖著譽王陰涼涼的笑,“我和王爺一樣沒想到,會有人問起。”

這信不可能存在!譽王咬牙,“不會有人相信你的。”

其實某種情況下,好的消息比不好的消息更讓人容易相信,因為人心總是好的,大家都希望有好的方向。

“哦?譽王這麼覺得,那真遺憾。”墨逸軒不知道從哪摸出來把玉骨扇子,閑閑搖著,“不知道前些日子誰那麼用心傳了些墨某和皇上的流言,如今在下在人們心中的們置很不一般……王爺你說,他們願意相信我還是願意相信你?”

言論壓力就是如此,當一個故事深入人心,大家默認了故事的真實性,那麼主人公在他們心裡的位置,自然是更……

譽王一拍桌子,怒極反笑,“這又如何!今日本王這皇位坐定了!便就是直接搶了又如何!”

他這話一說,已經是破罐子破摔,或者從另一個方面來講,他要來硬了的。

眾臣分兩邊站,已然明白當下情勢。

譽王擊掌三下,有禁衛軍進來,將大殿團團圍住,冷笑,“你們今天肯歸順本王,照著本王希望的去做便好,如果不從,明年今日便是你們的死祭!”

墨逸軒手背在背後,朝著隱在人群裡的墨影使了個手勢,墨影從人群圈外不動聲色的移動,走到太后背後,輕輕跟她說了幾句話。

“來人啊,給我把這裡的所有人綁起來!”譽王下令,冷笑著看那些不服的大臣被綁起來,再看太后時,發現有黑影像箭一般閃過,抱起太后沖出殿外,很快沒了蹤影。

譽王大驚,“去追!來人,去追!”

接下來,譽王把墨逸軒也綁了起來,剛想說點什麼威脅的話,墨逸軒沖他微微一笑,“我想跟你打個賭,你今日之舉不會成功,你信不信?”

譽王臉色變了一變,又恢復如常,“你不需危言聳聽,本王能做到什麼樣子,本王清楚的很。”

譽王不懂為什麼對墨逸軒如此討厭,遂拉了他上了高高的京城門,引他往下看,驕傲的說,“你看,本王已控制了禁軍的三分之二,另外一小半反抗的,很快就會被解決。只要控制了京城,控制了宮裡,本王一拿到玉璽,一切已成定局。其它地方的兵馬,也不可能不聽本王號令!”

“是麼?”墨逸軒看著遠處沖過來的,齊整的,打著火把的,明顯不是禁軍的兵馬,笑了。

“他們——是什麼人!”當然譽王也看到了,他大驚失色,不懂為什麼從京外來了那麼些人。

“自然是……皇上的人。”墨逸軒笑的雲淡風輕,看向譽王的眼裡含了淡淡的鄙視。

“你——”譽王突然有種大勢已去的心死感覺,但是他不想饒了面前這個人。他瞪圓了眼睛,從

腰間抽出跨刀沖著墨逸軒砍過去——

墨逸軒很鄙夷的輕笑一聲,“就憑你?”

他往後一躍,輕一運力,身上的繩子啪的斷開,下一刻,有銀鞭舞動,淡淡月光下閃著妖異的光芒,根本不費半點力氣的,鞭子就卷住了譽王的刀。

譽王的視線從那銀鞭轉到墨逸軒臉上,驚的下巴都收不住,“你你你你你你居然會武功!”

墨逸軒雙手環在胸前,斂了眸懶懶的玩著鞭子柄,“我有說不會麼?”

“可是——”

墨逸軒腳尖輕點,身影快如閃光,突然移到譽王身前。

譽王的眸裡映著墨逸軒俊逸的臉,那人臉上還帶著愜意的笑,眉眼彎彎的,用極盡溫柔的話說,“敢惦記我的龍衍,殺了你哦——”

譽王謀反的事很快被平息,太后娘娘繼續入主中宮,頒了一連串懿旨來穩定形勢,賞了前來平亂的青州駐軍大將張延和冀州大將李睿,譽王本人下了天牢,一干人等皆下了獄,待皇上回來處理。

第二天,皇叔回京。

第三天,墨逸軒沒接太后和皇叔的邀請恢復丞相一職,而是請辭,他要去邊關。

果然還是放不下,他做這一切,全然是為了龍衍。如今,他也已不能忍受再千里之外,獨自擔驚受怕。

他要和他一起!

不管以後風雨如何,他要站在他的身邊!

如果龍衍再敢說那些討厭的話,他就用鞭子抽的他不敢再說!

78刀光血雨中的再見面
墨逸軒在料峭春寒中北上。

越往西北,路越是難走,風也越冷。獵獵的涼風,刀割一般,吹的臉頰生疼。

他眼神專注,策馬前行,西北路上留下他一路絕塵的身影。

那夜激了譽王反並順勢拿下,第二日夜裡皇叔龍庚就回來了,監國的事都是做慣的,順理成章的就繼續做下去了,倒是對於自己此次的疏忽很是自責,約墨逸軒第二日吃飯,說還有旁的事跟他商量。

墨逸軒一心惦記著龍衍,本來也準備好了要去尋他,連太后前一晚的邀約都拒了,那時自是沒工夫見龍庚,他著人送了封親筆信致了歉,就匆匆上路了。

他大約想的到,他們二人為何要見他。

皇叔龍庚無非是表示下抱歉和感謝,然後和太后一樣,會邀他留在朝中做一些事情,順便想一下,龍衍可能出現的各種結果,以及朝堂該如何反應。

太后應該也是這方面的事,不過大抵還會多些對於他和皇上關係的表態。

這些墨逸軒都不在乎。

且不說他現在是布衣之身,就算是他仍是一朝宰輔,他最在意的,仍然是龍衍。如果龍衍不在了,朝堂怎麼樣,跟他沒關係。

直到現在,他才明白,龍衍坐在那個皇位上時,他有多麼安心的,進行他的刺激遊戲。那時龍衍只淺淺笑著看,給他一個最安全的空間,讓他自己去玩。

這個人到底有多強大,才能讓他如此安心。

這個人到底有多強大,才能讓他的一切進行的那麼順利。

他為他搭建了一個天底下最華麗的舞臺。

如今,這個人生死未蔔,他怎麼能繼續安然的享受的玩他的遊戲?

有一種人,在你看不到的地方默默付出,連他給的愛,都是潛移默化潤物細無聲的。日子一天一天過,你或許很難在哪一天感覺到他對你的愛有多濃烈,但當他一旦不在身邊,那種孤獨,寂寞,不習慣,所有的情緒一瞬間洶湧而至,你方才知道,你的世界,根本不能少了他。

至於太后是什麼態度,他的娘親是什麼態度……

他雖然很想,但也不會奢望全部所有人都祝福他們,他自己會努力讓身邊的人接受和喜歡,但是如果不接受,那很抱歉,他一定會和他在一起,無論如何。

墨逸軒是一個人走的,京城裡暫時留下了衣束和秦燁。他們兩個把手頭上的事做完也會馬上去西北跟他會合。兩個人都很擔心墨逸軒的安全,做起事來雷厲風行,儘量在不出差錯的情況下,能多快就多快。

衣束這幾天去哪都是飛來飛去的,往日裡最喜愛用的桃花胭脂都沒用。

秦燁則是眼底一層青,衣服都三天沒換了。

這天剛一進門準備休息休息好繼續以後的事,燈一點燃看到蹲牆角的墨影,歎了口氣,“小黑,你這幾天老跟著我,到底是什麼事?丞相不在京城,我說的是真話。”

“我知道。”墨影腮幫子鼓起,非常不高興的皺眉看了秦燁一眼,小聲說,“我查清楚了的。”

“那你還跟著我?”秦燁拿了條帕子,打水洗臉。

“我想……”墨影追出來,握拳,“我想和你們一起去西北!”

秦燁愣了愣,臉上的水珠從鼻尖下巴滴下來,眸裡一層水膜亮亮的,好半晌才說了句,“你就為了這個啊。”

“這個很重要!”墨影站到他面前去,微皺著眉握著拳眼神異常堅定,“我要保護皇上!”

“皇上不是說不讓你離京?”

“可是他又沒說這個不讓是不讓多久!我偷偷的去,他也不知道麼!”墨影想到這低了頭,眸裡沁了水般,流轉間有著傷感,“我很想念皇上,不知道小黑不在身邊,他有沒有好好保護自己……”

“呵,”春燁笑了下,手裡的帕子一甩,剛剛好敲到墨影的頭上。

“你做什麼——”墨影捂著頭叫,“很痛耶!”

秦燁一邊甩帕子敲他的頭,一邊快步從他身邊瀟灑走過,脊背挺直神情穩重,“既然都決定了,做什麼還要來問我?”

“你的意思是——同意我一起去?”墨影大喜,刹那間忘記了頭上的痛。

秦燁轉身,臉上的笑容和墨逸軒有三分像,從容溫暖帶著穩定人心的奇效,“不讓你去,你便不去了?”

“當然不會!”墨影被這笑容晃的有點眼花,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偏著頭指著他說,“小燁你變了……”

“嗯?”秦燁順勢手肘一彎靠在門框上,人也擺出極俊逸的姿勢,眼神也帶著輕佻,“變的如何了?”

墨影摸下巴,“嗯……變的比以前順眼了……以前脾氣大老想跟人打架給丞相做跟班也是為了爭一口氣像個小孩似的,現在麼……跟丞相學的從容穩定會看大局了,還跟皇上學的風流了……”

秦燁歎氣,“後面那句就不用說了……再說我再像小孩也不如你像……”他拉墨影進房間,“好在事情做的差不多了,小黑你也幫我個忙,這樣我們明天晚上就可以出發了……”

皇宮裡,皇叔龍庚正在陪太后娘娘品茶。

“皇叔啊,你覺得皇上現在……”太后的臉上有濃濃的擔憂,鬢邊白髮叢生,像是一夜之間老了許多。

“皇嫂不必過於憂心,”龍庚眸色深沉,“現下沒有消息,倒是好消息,證明皇上沒事。”

“那你說墨相他……”

“太后。”龍庚聲音凝重,偏頭看太后,“他們的事,還請您不要插手過多。”

太后看著龍庚很久,才長歎一口氣,靠著椅背放鬆了身體,“唉哀家老了……以往一直迫著衍兒做應該做但他不想做的事,現在看結果也沒什麼好。哀家在接到他失蹤的消息那一瞬間,就想著,以後他想怎麼樣便怎麼樣吧,只要他能安安全全的回來……這朝中的事,本也不是哀家一個女人家操心的得過來的。”



“太后能這麼想最好。”皇叔也歎了一聲,“這事,怪不得他倆,情之一事,總是說不清的。”

太后斜了他一眼,“皇叔你也考慮考慮自己吧,你都快四十了,府裡連個女主人都沒有……”

“咳咳,”龍庚乾咳兩聲,“這便不需皇嫂操心了。”

“你們一個兩個都是龍種,性子不比普通人,哀家一個女人家管不了,只求著我的皇兒能早點,平平安安的回來……”

“皇嫂請放寬心,皇上乃真龍天子,自然是吉人天相的。”

“吉人天相?”太后冷哼一聲,“都是騙人的,哀家不信。什麼時候衍兒好好的站在哀家面前了,好好叫一聲額娘,哀家才信……”

太后閉目歎息半晌,突然想起一個很重要的問題,“皇叔,你沒成親,衍兒要是真跟墨相……那個什麼了,以後的江山誰來繼承?”

“這個……”龍庚又咳了兩聲,“皇上應該心裡有數。”

墨逸軒到西北時,見城外甚是蕭索,有濃濃血腥氣經久不散,心裡一痛。

這裡,曾經歷過怎樣的戰爭……

果然不出他所料,經過大役後,前線糧草告急。現下殷軍將領失蹤不明,底下人心惶惶,華國趁勢攻了幾次,殷軍打起來失了底氣,隱隱有敗退跡象,糧草,便也跟不上了。

他歎息一聲,尋了個路過的人問,“斷魂穀在何處?”

那人給他遙遙指了指東邊的方向,“往這邊行幾裡便是。但是聽說那邊在打仗,您要是不趕時間就晚點去吧,不然會危……”

那人還沒說完,就見問路的人臉色一變,連聲謝都忘記了說,直接策馬往那邊走,歎息一聲,

“莫不是又是尋屍的吧,有親人死在戰場,馬革裹屍說的好聽,真正多麼慘澹誰知道啊……”

墨逸軒自然著急,那個地方是龍衍失蹤的地方。

他不知道龍衍現在在做什麼,想的又是什麼計謀,到底哪裡安全他也不知道,他只能朝著他最後一次在的地方看有沒有什麼線索。

斷魂谷是華國和大殷交界處一個地勢很險的地方,如果真有什麼事……

他心跳的很快,某種不好的直覺漸漸泛上來。

他這一路走的並不慢,有擔心,也有更多的自信。他信著龍衍,那個總是一臉懶洋洋笑容的人,應該不會這麼容易就出事。

他的確又一次收到了龍衍的信,推斷日子的話,應該是他一回京,他的消息龍衍就知道了,然後給派人給他送了信。不是以往胡鬧的語氣,也不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刻意,而是很平靜的說,他卻是受了點傷,但不重。

所以他才沒太擔心。

龍衍這個人很愛開玩笑,真的。他好的時候會說不好,不好的時候又會說好,搞來搞去他都不知道信裡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但照著他的惡劣性子,如果好的話一定會說不好,不好的話一定會說好,他能拒實以告說受了傷,沒有玩笑的語氣,是他沒有受傷吧……是想看他擔心的樣子才這麼說的吧……

最不濟,他也是真受了輕傷……因為如果他受了重傷,他一定會寫的完全沒受傷……

那麼,現在隱隱的擔憂是怎麼回事?

策馬疾速狂奔,在拐了好個彎後,眼前豁然開朗。

他看到了對陣廝殺的將士,是他大殷的精兵,和華國的軍隊。

獵獵風中,將旗飄揚。

血染的衣袍,震天的喊殺聲。

兵器交錯,寒光如練。

濃濃的血腥氣,含著悲傷蒼涼的味道。

所有人臉上,都帶著將對方送入地獄的恨。

而這一切,墨逸軒都沒聽到沒看到,他只看到,他朝思暮想的人,就站在站場的彼端,風吹起他的發梢衣角,他亦長身玉立。

他拿了一把扇子,扇面上墨逸軒親手繪的某個人的畫像,穩穩站在那裡,像一面旗幟。

心有靈犀般,他頭一轉,朝著墨逸軒的方向看過來。

仿佛隔了萬水千山,又仿佛全天下只剩他二人,一瞬間墨逸軒什麼都聽不到看不到,眼裡只有他一人。胸口噔的一聲,他明白,他真的,很想念他。

下一瞬,那個人笑了。

他唇角彎出的慵懶弧度一如既往,他眉稍輕挑神采飛揚,他淡色的瞳眸裡漫上淺淺笑意,含蓄而雋永。

墨逸軒看他嘴唇微動,像是在對他說,你來了。

那篤定的神情,好像早料到,他一定會來。

墨逸軒抑不住內心激騰,策馬殺過去。長長的銀鞭飛舞,卷走所有企圖阻止他的人,他精神奕奕的朝他奔過去。

如果……如果這裡沒有人該多好。

那樣他就可以抱抱他。

墨逸軒臉上的笑容大大的,第一次,他這麼強烈的,想抱一個人。

79死別
人的一生,不滿意之事十之**。

墨逸軒想到過他和龍衍的路並不好走,但他相信只要有信心,只要他們堅持了,就可以走過去,一定走的過去。

這是幾個月來,他第一次離他這麼近。

他從賓士的馬上躍下,龍衍向他伸出了手,他愉悅的搭上。

龍衍握住他的手,溫涼的觸感,讓他心頭一蕩。腳有些軟,踉蹌間有些不穩,龍衍隨手一拉,他晃了兩步,撞進他的懷裡。

鼻尖抵著他的胸膛,他嗅到一股沁涼的冷香,一瞬間耳根發燙,響徹三軍的鼓聲還及不過他的心跳聲。

可是他真的沒想到,上天會給他們開這樣的玩笑。

真的只是一瞬。

只是一瞬間的享受,他連深呼吸都沒來的及,連意識到場合不對的尷尬還沒起,龍衍的手便抵在他胸前,大力推開了他,力度大到他一時站不住,往後坐了下去。

墨逸軒茫然的抬頭,只見龍衍仍是微微笑著,嘴角有血。再往下看,一支長長的羽箭,正好刺在他的胸膛,從他背後的方向。如果龍衍不推他,那麼現在那箭應該射在他身上。

“龍衍!”墨逸軒大驚,下意識的就往前一步,想要拉住他的手扶他站住。

不想龍衍後退一步,身子往後一仰,直直的倒下去。

他背後,本是萬丈懸崖。

墨逸軒的手在虛空裡握了握,他明明都感覺到那個人的體溫,感覺到他手指的觸感了,卻沒有抓住他的手。

“龍衍——”他的聲音高亢哀慟,直撲向懸崖,他要帶他上來……

身後有人緊緊鎖住了他,他動不了。

他只能無措的往下看著,看著龍衍隨風飄起的烏黑髮絲,看他被風鼓起的寬大衣袍,看他臉上掛著安心的笑,眸中他的倒影越來越小直至不見……

他甩了銀鞭下去,可銀鞭太短,早已纏不上那個人。

墨逸軒雙眼通紅,看著僅剩茫茫白霧的崖底,聲音如地獄般陰寒,“為什麼阻止我?”

抱住他的是甘老頭兒,老頭兒歎息一聲,“現在你下去也無補於事,你看他的暗衛們已經下去不少了。現在是在戰場上,大殷的兵馬還在努力,你如果當真愛他,就替他來守住天下罷。小墨啊,皇帝他,不會有事的。”

“呵呵……”良久良久,墨逸軒陰測測的笑了。

“是啊,我的龍衍不會有事,他是龍種,吉人天相,遇難呈祥。害他的人,我會讓他們生不如死。”再轉身時,墨逸軒眯了眼睛,過往歲月裡千錘百煉的殺氣此刻全部凝在瞳眸裡,那是嗜血的煞氣。

他胸前衫子浸著從龍衍身體裡濺出的血,他眉鋒鋒利如刃,亮晃晃的不容逼視,他的眸被陽光凝成兩半,一半光亮,一半純黑,他在滾滾煙塵中傲然獨立,他單手執了銀鞭,重重一甩,清脆的嘯聲像是從天邊傳來,震的人心底發麻。

他冷笑一聲,足尖一點,沖著華軍埋伏的弓箭手躍過去。

銀色長鞭過處,血花飛濺,身首異處。

他看著汩汩流著鮮血的溫熱身體,眸中有肅殺的冷厲。

如果不是他們,他的龍衍……

他跨上馬背,一句話沒說,沖到兩軍交戰最激烈處,奮勇殺敵。

遇神殺神,遇佛殺佛。他簡直是在用生命殺人敵。

銀鞭如練,似長蛇飛舞,舉手之間取人性命。有溫熱的血濺在臉側衣衫,墨逸軒眸底寒氣如注,嘴角卻微微上揚。

他竟然是在笑。

像是在恥笑攻上人的幼稚,又像是全然不在乎他要殺的是誰。

他只想殺人。

內心壓抑了那麼久,那麼久的情,小心翼翼守著的一份情,好不容易他跨越千山萬水追來了,還沒來的及說一句話,還沒來得及問一句他想不想他,還沒來有得告訴他,他有多麼多麼的想他,還沒來得及,說一句我喜歡你。

他心裡的人,卻被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逼下那麼高的懸崖!

這些人怎麼能不死!

全部死了也不足以解他心頭之恨!

龍衍沒事還好,如若龍衍有事,他叫他華國所有人來陪葬!

墨逸軒雖沒說話,身上的冷冽殺氣足以震懾每一個殺過來的敵軍。殷軍受這種氣勢鼓舞,雖然自己這邊兵沒別人多,但士氣被帶了起來,一鼓作氣殺過去,很快的,華軍被打的零零落落,狼狽奔落。

這段史策上記載的斷魂谷之戰,意外的開始,慘烈的結束。殷國丞相墨逸軒一戰成名,自此他不僅是那個在政事上殺伐果斷的一代名臣,也是沙場中的地獄修羅。

殺完,墨逸軒用力一甩,銀色長鞭的血跡刹那悉數不見,恢復以往的漂亮模樣,仿佛從未經過這樣嗜血的戰爭一般。

他認識一旁著青衣的影衛,拽住他的衣領,冷聲問,“皇上他怎麼回事?”

青影長歎一口氣,“皇上說,如果看到丞相他又不在,有好多事讓我講給丞相聽。”

墨逸軒甩開他的領子,“講!”

青影看著墨逸軒沾滿血跡辨不出原來顏色的衣服,“丞相要不要換件衣服先?”

墨逸軒眯著的眼睛瞬間睜大,聲音中有著不容拒絕的嚴厲,“講!”

青影神色鬱鬱,“皇上的事,請丞相不要太過難過,其實……就算方才皇上不幫您擋了那箭,皇上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什麼意思?”墨逸軒忽的又抓住他的領子。

“皇上他……中了毒。”青影閉了閉眼,“上次中埋伏時,皇上大意之下中了毒。那毒是塞外奇毒,名喚離人散,無藥可解。今日若不是丞相剛好前來,怕是會見不到皇上最後一面。不知道您有沒有注意到,他腕間有一條紅線,那紅線現在已經快成一個圈,兩個頭只要一會合,皇上就必死無疑。”

“無藥……可解?”

“是。”青影苦笑,“或許這也是皇上不在意替您擋箭又落下懸崖一樣。他似乎不想讓您看到他狼狽的樣子。”

“皇上離京前,就中過毒,最後換血才保住一條命,他是否武功盡失?”

“您也知道了?”青影咬唇,“皇上也不是武功盡失,因為那只是暫時,吃了藥以後,親征時好多了。但現在身上這個毒……”

“他跟我說是小傷……”墨逸軒想起前幾日收到的信,忍不住閉了眼睛,心裡一抽一抽的痛。

龍衍果然還是怕他擔心……

墨逸軒走到崖邊,撿起龍衍掉下的扇子,細細展開,用指腹輕輕摩挲,“這個,他一直帶在身上?”

那是一柄白玉為柄的扇子,扇面上是他親手繪的,一個人的畫像。

那人身著黃袍,眉目慵懶嘴角帶笑,看人的樣子很是深情。

那是龍衍。

“您從京城離開後,他親自去您府上拿的。”青影點了點頭,像是想起了什麼,“還有一方玉佩,他說如果這次出征他有什麼萬一,就把玉佩跟他放在一塊。那玉佩也皇上也是天天戴著,洗澡睡覺都不離身。”

“可是一塊碧色的,刻了龍鳳的玉佩?”

“是。”

龍衍他……究竟還是在乎了的。

墨逸軒長歎一口氣,“青影,你們影衛跟皇上離的最近,可知道這段時間,他到底在做什麼?有什麼打算?”

青影想了想這些日子以來的一切,羞愧點頭,“回丞相,青影不知道。皇上的心思,當真深沉。”

“是我錯了……”

良久,墨逸軒看著崖下茫茫雲海,回頭對青影笑了笑,“糧草的事,你請軍中諸將不要擔心,這幾個月來,我籌了許多,現在已派人押運,估計七日內會到。易恒將軍的兵馬後天入夜前會到,在此之間,軍中事宜還請影衛們幫忙照看。”

他躍下懸崖,聲音從容,“一旦尋到龍衍,我會回來。”

他這一找,就是五天五夜。

懸崖很深,好在石壁極其不規則,時有凹陷凸起,一種借力施輕功下去,倒也不難。

難的是崖下有條河,河水不寬,倒有些深有些急。

墨逸軒想如果龍衍身上還有武功的話,應該不至於摔死,借著懸崖的石壁能好好找個地方避避。真的有萬一,他直直掉下來了,也是掉到河裡。

河那麼深,頂多他被河水拍暈,應該不會死。

他中了什麼毒他不管,他一定要幫他找全天下最好的大夫,龍衍不會死。

可任他再怎麼努力,不吃不睡的找了五天,仍然沒找到。

他沿著下游找了好久,甚至吩咐影衛們照所有能找到的路線去,都沒有任何發現。

墨逸軒慌了。

他真的慌了。

他想過龍衍故意氣他,想過他有什麼計畫要做,甚至想到他真的不喜歡他了,這一切都好,他都可以接受,並且他會讓龍衍再次喜歡他。

他很有信心。

可是他真的沒想到過,龍衍會用這樣的方法消失,從此不再回來。

他不能接受。

如此又找了三天,找到秦燁衣束墨影都來了,他仍然沒找到,自己卻先暈倒了。

然後他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他和龍衍一起長大,所有所有的一切,歷歷在目。他早知道,龍衍不會放棄他,他那麼的那麼喜歡著他,他怎麼就會因為他拙劣的語氣聲音表情就輕易信了?

他記得有一次太后找他進宮,請他幫忙勸服皇上選妃時,龍衍跟他說過的話。

龍衍說讓他不必擔心,一切有他,一切的一切,他都會處理好,他只需靜靜坐著就好。

於是現在發生的一切,是因為這個麼?

可是為什麼,他要讓自己處於如此危險境地!

待醒來時,眼前是衣束驚喜的臉,衣束說,皇上被找到了,只是……

他連那個只是都沒聽,直接拽了衣束的手,“他在哪裡!”

衣束歎了口氣,“甘老頭兒找到他的。距大營十五裡處有個山洞,山洞裡有張冰床,甘老頭兒把皇上放在那裡,皇上他……”

墨逸軒推開衣束抓起衣服就往外跑。

他腳步不停的跑向那個十五裡外的山洞。因為一連十天沒怎麼吃沒怎麼睡,暈倒後睡的極不安穩三個時辰就醒了,醒來後也沒有吃東西,他的腳步有些懸浮,走到山洞外,手抵住山洞口裡,他大口的呼吸,一顆心幾乎要跳出來。

可這些都阻止不了他想見龍衍的歡喜,他靜了靜心神,緩緩走近去。

泛著白色的冰床上,龍衍靜靜的躺著。

有人幫他換過了衣服,一身月白,不是他愛穿的顏色,卻也那麼好看。

他臉色有點白,眼睛靜靜閉著,挺的鼻修的眉,薄薄的唇一層霜色。

依舊是他最愛的模樣,最愛的龍衍。

墨逸軒握住他的手,觸手的冰涼讓他瞳眸一縮,下一瞬,有晶瑩的液體從眼角滑落,他臉上綻出一個大大的笑,“龍衍,我來看你了,你高不高興?”

80情書
“龍衍,我來看你了,你高不高興?”

墨逸軒輕撫床上人的臉頰,從俊朗的劍眉,一直到霜色的唇。

他輕輕拉了龍衍的手,覆在自己臉上,聲音輕柔,神情淡淡,“你一個人,冷不冷?我來陪你好不好?”

人間三月,春暖花開。連京城的桃花都開的一塌糊塗,西北邊塞,卻依然延續著嚴冬的酷寒。

今日風很大,有雪。雪結成冰粒,在狂風呼嘯中砸到臉上,疼的如同刀割。

外面風大雪大,那麼那麼冷,他的龍衍躺在這冰冷的寒玉床上,也是那麼那麼冷。

他沒了呼吸,沒了心跳,沒了體溫。

躺在那麼冷的冰床上,也感覺不到了。

墨逸軒緊緊握著他的手,像是想要給他一些溫暖,可龍衍他,不再需要了。

墨逸軒閉著眼睛,“你是真的走了麼?真就這麼捨得……還說我心狠,其實你比誰都狠。龍衍啊……你想讓我怎麼活?我去陪你好不好?”

他唇角綻出一個微笑,“我們一起去一個沒有世間紛擾的世外桃源,尋個臨湖的地方,周邊有竹,四外有桃花。我們一起搭個竹舍,一起種米釣魚,你幫做聲音最好聽的竹簫,我來釀你最喜歡的桃花醉,好不好?”

來時很多很多話想跟他說,如今見了面,卻是一句也說不出來。

在洞外聽得甘老頭兒話的時,他會不信,會害怕,他以為自己會鬧,會哭,如今見了龍衍,他的心,無比平靜。

這個人是他的龍衍,不管是活著還是死了。

他有理智,他分的清,床上的人是死是活。

可是他真的,哭不出來。

他終於明白,為何以往,每每面對龍衍,情緒起伏那麼大,一向堅強隱忍的他,總是會流露出脆弱的表情。

如今……人去了,他哭給誰看?還會有誰,會憐惜的吻幹他的淚,心疼的擁他入懷,喚上一句小軒?

沒有了,再沒有了。

“龍衍……”墨逸軒俯□,在他唇上印上一吻,“我愛你呢。”

這句話說了晚了些,但聽說人死後七日內靈魂尚在,龍衍他,可能聽的見?

墨逸軒想給龍衍理理衣服,手一動,有塊玉佩,從龍衍的襟口掉下來。

碧色豐瑩,龍鳳呈祥,正是他送給他,大年夜那天又問他要回去的那塊。

墨逸軒輕咬了唇,伸手細細摩挲那玉佩。

這擁有他們共同記憶的小東西……

突然手指觸到玉佩背面的突起,墨逸軒皺眉,這玉佩一向平滑,什麼時候……

他把玉佩翻過來,輕輕一按——

原來玉佩的後方有個小小的機括,他一按,從鏤空的中間,開了一個縫隙,裡面像是有什麼東西。

“龍衍……這是你給我的麼?”墨逸軒手指顫抖,輕輕把裡面的東西拿出來。

那是一塊極薄的絹絲,上面寫了字。

洋洋灑灑,霸道不羈,正是御筆親書。

吾愛小軒,見字如面。

只見了上面八個字,墨逸軒便是眼睛一熱,有些控制不住的哽咽。

他深情看了龍衍一眼,坐在他身邊,一手握住他的手,一手執絹絲,靜靜看了起來。

小軒,如果你有機會看到這封信,證明我可能處境危險或者乾脆就死掉了,其實我更希望你看不到這封信,裡面的一切,我來親自跟我說多好。

這第一行字下筆有些猶豫,墨逸軒知道龍衍寫的時候一定心情不好,然後一定煩惱用什麼樣的語氣跟他說話。其實不管他怎麼寫,他都不介意,當然這樣的大白話,看著更加的讓他難受。

我愛你,小軒,很愛很愛。很早開始就愛了。愛的越陷越深愛的無法自拔愛的不想放開你的手。

我愛你的一切,愛你的彆扭脾氣愛你的驕傲愛你的勇敢,也愛你的小餛飩。

你也愛我,我知道的,雖然你一直沒有說。

但我就是知道。

我同樣知道你想要什麼樣的愛,你想我們坦誠以待,所有的事一起解決,共擔風雨。但是請原諒我的自私,我捨不得。

我捨不得你為了我,去承受那些本該不該有的壓力。

我知道你等我一個解釋,現在,我解釋給你聽。

是我故意的,一切都是我安排的。

江南回來,我們各自受了好多壓力,包括你的娘親,我的母后,還有朝臣。我一直想找個機會,狩獵過後,這個機會來了。

我在華國衛國布的眼線給我傳來一些消息,說他們有兵馬調動,可能邊關一戰不能倖免。我便去易恒那裡跟他商量出了對策,然後跟你走遠,太后那裡,我也同意了選妃。

我想著只要我一沉迷女色,易恒只要帶著三五萬精兵一走,朝上必然會掀起軒然大波,我這個皇上,也朝著昏君的地方越行越近。

此時太后朝臣必會苦口婆心來勸,我不為所動,讓她知道你在我身邊時我做皇帝做的多麼好。

你我的事被譽王看到了,不僅寫了匿名信,還放了流言,時機正好,我也沒管。

譽王會反,我多少預料到,但是明明提醒過皇叔,不知道他為什麼鬆懈,辛苦你了,小軒。

我本想著,只要這次戰事一結束,我按照計畫‘有驚無險’的回了朝,太后和朝臣只會慶倖,我再說一句心身經大劫不想選妃,表示出一副鬱鬱的模樣,我不用說,他們都得把你請回來。

你的娘親懂大義,只要我再多去看她幾回,他也必會松了口。

朝上朝下,所有人都心照這宣了,這樣,小軒,我們就可以在一起了。

雖然我不能名正言順的辦大典取你做我的皇后,但是小軒,我龍床的另一半,這一生,僅屬於你一人。

不告訴你,只是怕你擔心,我親征有危險,可是我終究受不了,你和易恒一起。

我吃醋了。我那麼辛苦的,不敢看你的眼睛的,說了那麼些絕情的話,可每每你對著易恒笑,我都難過到後悔。

還有這個玉佩,年三十那天,我讓李洪福去問你要回來。

其實李洪福去時,我也去了。

我就貓在你小院的門洞邊,正對著你的窗子。我讓李洪福去敲窗子,這樣我就可以看到你。

那夜你穿了簡單的淡青色袍子,胡亂的披著領口很松,露出淡色的肌膚。你唇色紅潤,輕輕抿著,燭光從你身後滲過來,你的肩膀很瘦。你墨色的眸深不見底,安靜到近乎專注。我看的心痛,我是那麼那麼的,想要擁抱你。

那一刻,我們離的那麼那麼近,卻又那麼那麼遠。

我想起六歲時我們第一次見面,我忘記了你當時正在做什麼穿著什麼樣的衣服,但那雙墨色眼睛,那雙紅潤的唇,我從未忘記。我記得我對你自我介紹,說自己叫言七,以後是最牛的俠士,說完抓抓頭,呵呵傻笑。

真的不記得,是什麼時候起,對你有了旁的心思,意識到時,已經在渴望你了。

如果小軒你是個姑娘,我想我會很輕易的說出,小軒請你嫁給我,我想和你在一起。

我想和你一起白頭到老,然後生幾個孩子。

我希望她們是女孩子,貼心到讓我們忘記冬天的寒。

她們要長的像你,有那樣紅潤的唇和墨色的眸。

只要這樣就好,我們會是最幸福的一家。

如果我們是一男一女,任何事情都不會這麼複雜,偏偏,我們都是男人,還一個是君,一個是臣。我其實一點都不遺憾,我愛的,就是小軒你,愛你的驕傲狡猾,愛你的堅韌清冷,換了別人,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我都無法想像。

我向來蠻橫霸道,任何事都一力承擔,盡力解決。如果小軒你不喜歡我,就不必面對那些比流言更嚴重的後果,完全可以自自在在的做你的丞相。我給你天下這麼大的舞臺,你想怎麼玩都行,只要讓我可以隨時看到你,就足夠了。

可是小軒你答應了,你說喜歡我。

我心裡非常愉悅,一輩子也沒那麼高興過,卻也有隱隱的擔心。如果你真的答應了,就一定會面對那些,我……捨不得。

小軒……你當真不知道我有多愛你,你會笑我罷,一個皇上,一個擁有所有決策權的人,患得患失到這種地步……

果然你說的對,我真的快不像一個皇上了。

我記得有天夜裡,我撫著你的臉,很擔憂的問你,知不知道你答應了什麼,當真想好了?你只挑了眉,眸光流轉,墨色的眼睛也豔麗的不可思議,帶著幾分挑釁,反問我說,怎麼,你又不敢了?

我當真愛你死你的模樣,恨不得把你揉到懷裡碾碎了吞沒了。

當時我就發誓,我會疼你入骨,此生不二。小軒,你只要想跟我在一起就好,我會為你撐起一片天。

如果我真的死了,小軒,不要傷心,難過一兩天就好,再多了,我會心疼,所以答應我,不要難過好不好?

我跟易恒講過,如果我有什麼萬一,請他好好照顧你,你……不要拒絕,好麼?

人生很長,我們就算不能白頭到老,也算一起走過了最美好的歲月,那些記憶那麼美那麼美,很夠了。

可是啊小軒,每年你來皇陵看我的時候,可不可以……一個人來?

雖然我不想你孤單,想要你有人陪,可我仍然想你一個人來看我,我不想看到你和別人並肩一對兒的樣子。

請原諒我的自私,在你面前,我總算任性了一次,所以,小軒,你答應我,好不好?

終會有一天,你會將我徹底忘記,那麼,在你沒忘記我的時候,給我吹首曲子聽吧。

看完這信,不管我在不在你身邊,吹首《憶故人》送送我罷。

那夜我在西北沙場,月亮很大,突然聽到悠悠的簫聲,生平第一次,眼眶濕潤。

因為這首曲子,是屬於我們的。

月華在指間流動,輾轉如波,我那麼的思念你,卻不能送你那捧月光。

你說過,我們始終都在練習微笑,終於變成了不敢哭的人。

那麼小軒,吹完這曲子,你不要再哭了罷。

此生,我只愛你,小軒。

此生,我最愛你,小軒。

若有來世,希望我不是君,你不是臣。

81有人偷屍
薄絹很短,信卻很長。

一字一字看完,墨逸軒胸口起伏,久久不能平靜。他長歎口氣,以手覆面,擋住自己的眼睛。

既然龍衍說不想看他哭,他便不哭罷……

跳躍的燭光映著他的側臉,他的鼻子高挺清秀,下巴線條堅毅美好,便是只看下半張臉,也是俊美無雙的。

只是往日總顯得溫柔的燭光,今日卻有些涼薄,襯的人也有些單薄脆弱。

儘管身邊有最愛的人相伴,墨逸軒的身影卻是那麼的孤單。

“這還真是你會寫的信呢。”

半晌,他移開手,靜靜的看著龍衍。他的眼睛有些紅,眸光有些哀傷,臉上卻沒有淚痕。

他撫上龍衍的臉,“故意說那麼多喜歡那麼多愛,是想讓我噁心吧,故意輕描淡寫的你那些計畫,是想讓我覺得一切都是你的錯犯的錯都過於牽強吧。故意把這封信寫的不算深情也不算輕鬆,就是想讓我安心些吧。你總是……想著我的。”

“其實我不在意的,真的。只要你心裡是想著我的,怎麼樣都無所謂。想噁心我,不如活過來像以前一樣一天說個數十遍愛我……我躲避是因為羞怯不是不喜歡,真的,這些話,我好喜歡你說給我聽……”

他眼眸溫柔的看著龍衍,越發顯的眉目如畫神態繾綣,“做皇上也這麼小氣,要我一個人去看你……”

他輕笑著,握著龍衍的手,“你也不想想,我怎麼會帶別人看你呢?我那麼的喜歡你……”

“你放心,等我把手上的事忙完了,我跟你一起去,我才不像你,要丟下喜歡的人獨自一人上路……”

“你看,還是我喜歡你多一些……你覺得我會忘了你,會和旁的人一塊到老,可是我卻不是,不論生死,我都願同你一處。”

“如果你還活著,一定會開玩笑說句那是我死了不是你死是吧。告訴你,如果我要死,我才不會像你這樣窩囊的死,我會撐住一口氣,見到你,然後拉你跟我一塊死……”

“你看,我這個人多壞,你喜歡這麼壞的我,多倒楣……”

墨逸軒有些累,他俯□子,頭靠在龍衍的腰間,一手握著他的手,一手拽著他的衣角,開始小聲的跟他說起以往的歲月,“龍衍你知不知道,從很小的時候起,我就喜歡你了……”

六七歲時,龍衍單純熱血,會為他打架,一個小孩子打幾個比他高一頭的半大小孩兒,臉上掛著彩指著他說:這是我兄弟,雖然生病了可是人最聰明,誰再敢欺負他就殺全家!

九歲時,他看書看到眼睛痛,龍衍從宮裡偷偷帶出來一顆可大的夜明珠,胡亂塞給他,沒等他問,就粗聲粗聲的說了句這個晚上用,比油燈好,不費眼睛,說完就跑了。那彆扭又關心的害羞模樣,他一直記著。

十多歲龍衍出了京城,跟著某個高人到處跑,總是很有精力忙忙碌碌的樣子,可每年除夕看到他,他眸中的熱情關切,思念眷戀,從來都不是假的。

後來,龍衍回來了。他登基做皇上,雷厲風行的執新政,除叛臣,最忙最累的時候,也從來不忘記,偷偷溜到相府送上精緻的小食。

龍衍用著自己的方式,有點痞有點流氓有點死纏爛打卻絕對不會放手的方法,固執的愛著他。

墨逸軒用低沉清朗的聲音,從他們六歲相識,說到他登基為帝,許多年的歲月,一點點說來,像一幅長長的畫卷,有風和日麗,亦有腥風血雨。他們相伴的身影,從來沒分開過。

感情的變化是始料未及的,不敢不願下意識拒絕卻也非他所願。

墨逸軒一直記著這些年,龍衍怎麼對他。

“我記得我六歲前好像並不愛哭,就是認識了你,才哭的多了。但在別人面前,我也從未哭過。我明白了龍衍,”墨逸軒眸光流轉,“大約因為有了你,我不再需要堅強,可以放心的弱一點,可以不用那麼勇敢……”

因為有了你,我果真恃寵而嬌,把一切事情推給你,理所當然的縮殼裡,仗著你不敢怎麼樣,越發的放肆起來。

“龍衍……我是不是……糟糕到了頭?”

世間無限丹青手,一片傷心畫不成。

往日甜蜜歷歷在目,如今再相對,已是流年偷換,人事全非。

墨逸軒陪龍衍坐了整整一天,待天擦黑時,他起了身,幫龍衍理了理衣襟,微笑的跟他說了句,“龍衍,你等著我。”

他還有很多的事要做。

回到營裡,他叫人送飯過來,衣束小跑過來看見他,精神還算不錯,呼了一口氣,“我馬上給你做幾樣你愛吃的小菜,一會兒就端過來。”

墨逸軒微笑,“好。”

他招手叫來墨影,摸著他的頭,“小黑,皇上生前對你很好,你去守著他,好不好?”

墨影顯然知道了現在的情況,拿袖子擦了擦眼睛,小跑的去了。

他又叫來秦燁,“華國和衛國那邊怎麼樣?”

“衛國起初因為易將軍帶兵少直接出了所有兵力,皇上暗派了二十萬大軍過去,易將軍直接打進國都把衛國滅了。易將軍本來準備回援皇上,但是路上遇暴風雪雪崩一直動不了,才讓皇上受此……易將軍很自責。他現在已經到了,就在我們附近紮了營,丞相可是要見他?半個時辰他就能過來。”

墨逸軒想了想,“嗯,你幫我請一下易將軍吧。另外,”他從懷裡摸出一封信,“這個,你用竹筒加火漆封好,帶給青影,讓他親自快馬加鞭送到京城,並且一定要親手交給皇叔龍庚。”

“是。”說完了公事,秦燁本來想勸點什麼,嘴動了動,可是看了墨逸軒半晌,仍然什麼都沒說出來。

墨逸軒看他還不動,呷了口茶,“怎麼,還有事?”

“沒。”秦燁猶豫說點什麼好,“那個,事已至此……皇上他……你不必太傷心……”

“傷心?”墨逸軒驚訝,“為什麼要傷心?我們都在一起了。”

“呃……”秦燁覺得好像有點詭異,但他實在不擅長勸人,看著丞相精神頭還算不錯,抓了抓頭,也下去了。

衣束和易恒前後跟墨逸軒見面,分別確定了下他是否傷心過度,但是結果除了懷疑他有了些幻覺外,沒什麼特別值得注意的好像……

可是正事過後,墨逸軒的表情,詭異的讓他們不得不覺得,丞相真的魔怔了。

愛人去世會傷心這個在所難免,大家都理解,可是丞相除了瘦了些,沒一點過於傷心的樣子也就算了,他還每夜每夜去陪著龍衍睡……

那張冰涼冰涼的寒玉床,有眼睛的人都看的出來是為了不讓屍體腐爛才用的,墨逸軒自己有不錯的武功睡在上面也不是不行,可是跟一個已經死了的人,夜夜睡一塊兒,怎麼都不覺得不常吧……

白天,墨逸軒跟易恒和軍中諸將商量目前應該怎麼打算,怎麼佈置,處理一切需要處理的事物,到了晚上,他吃過飯,大大方方的走到山洞裡,把小黑趕出來,笑著對龍衍說一句,我來了,或者,我們睡吧,就躺上去,和那個人一起,肩並肩肩腳並腳手牽手……

龍衍當時是在眾目睽睽下掉崖的,又是眾目睽睽看著他被放進山洞,所以他現在處境一定危險這件事,是瞞不了的。

但因為誰也沒先說出皇上已經死了,大家也就心底都留存一份希望。

可是事實……大家都有自己的猜測,也明白凶多吉少是一定了。

大家表現出對皇室對江山的擔憂,對皇上的心痛外,好像並不很擔心這場仗會打成什麼樣。他們信著易恒,信著丞相。

悲痛過後,日子總還是要做。

尤其皇上的重傷更激勵了軍中士氣,所有人都誓要把華國滅了,給他們英明神武的皇上的報仇。

而世間本來也沒什麼秘密,尤其從皇宮裡流出來風聲傳的更是廣泛,所以對於丞相和皇上的關係,大家私下裡也有諸多猜測,以前便是認定也不大敢提,但現在,幾乎所有人都感動于丞相的深情,又深深為他的身體擔憂。

墨逸軒天天在帳內和部將商量,怎麼細細佈署攻打華國,計畫訂了大半,日子也訂在了後天。

這天早晨他離開前,還撫著龍衍的臉柔聲說,“待仗打完了,我們一起回京。”

可待夜裡再回山洞,卻發現,龍衍的屍體不見了。

墨影像是受了重傷,以詭異的姿勢躺在地上,唇角溢著黑色的血跡。

墨逸軒眼睛一眯,一手拍上石壁,有石塊掉落。

他給墨影塞下顆救命的丹藥,輕拍他的背兩下,墨影虛弱的睜開了眼睛,看到了他,“皇上……皇……皇上……”

“我知道了,”墨逸軒很鎮定,儘管他握著的手手心已被指甲戳破,“你告訴我,是誰,帶走了皇上?”

“一身……白……白衣……頭髮……很長……華……”墨影斷斷續續的說了這幾個字後,便體力不支的,暈了過去。

墨逸軒冷笑,居然還有人敢動他的龍衍!

82小三的想法總是很V5
回顧以往人生,墨逸軒從未如此憤怒過,也從未如此沉不住氣過。

他把墨影放好,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風給他蓋上後,快步走出山洞。

邊塞的夜寒氣逼人,墨逸軒渾然不覺,他以手掩唇發出一聲清嘯,抬頭看了看天確定了分方向,腳尖一點,運起輕功,便在月下飛馳,幾個起縱,身影已然消失。

他既通知了衣束,那麼很快就會有人過來發現小黑,同時發現他和龍衍都不在了。易恒是經驗豐富不乏智謀的大將,應該不會過於慌亂,知道接下來如何安排。

看墨影的樣子應該受襲不久,那麼龍衍現在一定沒有被帶到很遠,他身上有千里香,衣束自然能跟上。

因為他一直以來的習慣,他衣服上有千里香,這幾夜又都是和龍衍一起和衣而睡,那麼龍衍身上自然也有。

他無比感謝,這個以往覺得沒什麼用的千里香。

這種香無色無味,對人沒有絲毫害處也極不容易察覺,如果不在鼻下抹上獨腥草的汁液或者藥膏的話,是聞不出來的。

這個習慣,是龍衍逼著他養成的。

記得那是龍衍準備登基的時候,好多事情一起來,他們雖不懼不煩,覺得面對危險挑戰也算有趣,但龍衍始終擔心著他。有一次他只不過是去京郊有點事沒告訴龍衍,龍衍尋遍所有地方沒有尋到他後大發脾氣,甚至下令禁衛軍封城要搜。

如果他不是剛剛好趕回去,再晚一點怕是真的會有不好的後果。

自然他也沖他發了好大一通脾氣,不過是有事去處理四五個時辰沒見到,至於這麼大陣式麼?他能出什麼事!

龍衍笑嘻嘻的哄說還不是因為他擔心,但他很生氣,龍衍哄久了皇帝脾氣也上來了,按了他就親,他於是更生氣,抬手就打……

事後冷戰兩天氣氛雖緩和了,但是要徹底杜絕這種事的出現,仍然是個問題。思來想去,龍衍想起他師父曾給他提起的這個香了,強制他用在身上,隨時可以讓他找到。

他雖有些不大樂意這種好像隨時都被監視著的感覺,但這也是個解決辦法,只要以後自己注意一些,不出什麼事的話,也就沒什麼好在意的,才用了。

這一用,便用到現在。

沒想到第一次想起要用它,卻是在想救龍衍的時候。

大漠的夜色總是孤寒,圓圓的月高高掛著總有一種難掩的淒涼。墨逸軒眸色如霜,眯了眼疾速前行,朝著龍衍的方向。

最後他追到的地方,竟是華國的營地。

原來是這裡……

華國和大殷交戰,雙方在兩國交界處紮了營,相隔不過百里。

斷魂穀以南是大殷,以北便是華國。

夜深人靜,華國除了輪班的守衛,基本上都休息了,偶爾換崗的人談笑幾句,聲音也不很大,整個營地算是井然有序,。

墨逸軒伏在不遠處的山坡,一眼就看到了中間偏後的主營。

那裡,大約就是主將所在,也或許就是龍衍被擄走後會放的位置。

龍衍是一國之君,並未去過華國,跟華國的兵士也沒什麼仇,除了他是國君。

然兩軍對壘,就算是想抓對方主將,己方也是要有周詳佈置的,不可能隨隨便便就行動,山洞裡的情況,明顯就是一個人,最多兩個人。

即不是兵士,自然就是主將了。

不管何時何地,上位者們總是有著各種各樣的心思,為了出奇制勝,簡直無所不用其極。

墨逸軒並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偷龍衍的屍體,也不想去細查,他只想用最快的速度,把龍衍帶回來。

對於那個人是誰,墨逸軒也有了自己的猜測。

他輕輕吐出口氣,斂了眸中沉色,運起真氣,身影如同鬼魅般,輕飄飄前行,循著味道,落到中間偏後的那個最大的營後。

隱身於陰影中,他輕輕從懷裡掏出一個精緻的小瓶子,緩緩旋開。

原本執著武器炯炯有神站的筆挺的士兵,片刻後依舊直直站著,但是眸內雙瞳渙散,顯然已經意識全無。

墨逸軒聽了聽帳中動靜,輕聲一笑,就這麼大大方方的,從正門,走了進去。

帳內有個聲音清朗灑脫帶著點點笑意,“未經通報就擅自闖入,大殷的丞相墨逸軒大人,不覺得太失禮了麼?”

“兩國未有國書,亦未有使節未有儀仗,私自就把我皇陛下請來貴處,莫非就不失禮了?”墨逸軒看到好好躺在一旁的龍衍,暗自松了口氣。他抬頭看坐在正位的人,臉上微笑如沐春風,“是不是?三皇子殿下,或者,任兄?”

“墨相看到我在這裡,竟然沒一點吃驚,還一臉果然如此的表情,竟是早猜到了麼?大殷的丞相,確不負盛名。”任楓琉如往常一樣,穿著寬大的白衣,長長的頭髮未束,手中拎著一壺酒,唇角噙著淺淺笑意。

往時看到他臉上的笑,墨逸軒總覺得有股超脫的瀟灑,現下看……那灑脫下面,也是藏了沉沉的心思。以往真是有些大意了呢……

“猜想是一回事,可親眼看到的確是你的時候,我心底真真失望。”墨逸軒眸光微斂,“我曾經以為,是可以和你做朋友的。沒想到……”

“沒想到,我一直想做朋友的人,卻不是你。”任楓琉哈哈大笑,笑過之後狠狠飲了一口酒,喝的有點狠的,嗆的咳了很久,咳的眼睛都蒙了層水膜,眼眶有些紅。

他深深看著一邊躺的好好的龍衍,輕輕抬手,欲撫上他的臉,聲音輕柔,“我喜歡的,是他。”

看到他的動作,墨逸軒眼睛一眯,手中銀鞭一閃——

一道銀光飛舞,墨逸軒把任楓琉手打開的同時,卷住了龍衍的腰,把他拽到自己懷裡,“他不願意被你碰。”

任楓琉皺了眉,眸光冷厲,“你覺得我這大營是假的?能任你來往自如?不說你帶著一個人,且說你自己,就不一定離的開。”

“我很想試試。”墨逸軒笑過,輕輕把龍衍放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龍衍離了寒玉床,身子有些軟,他便坐在旁邊,一邊扶著他,一邊微笑看任楓琉,“看樣子三皇子還有話說,不介意我也坐一下吧。”

“你很有種,墨逸軒。”任楓琉涼涼盯著他,“你可知道,就算你有辦法控制住了我帳外守衛,但不出一柱香,巡營的士兵就會發現最異,最慢半個時辰,我這營地,就會圍的鐵桶一般,你一出去,就是個死字。”

“既然你很想,”墨逸軒話是對他說的,眼睛看的卻是龍衍。他眸光溫柔語氣堅毅,“我便讓你看看,任你千軍萬馬,絕阻不住我墨逸軒!”

‘啪啪啪——’任楓琉鼓掌,他冷笑看著墨逸軒,“真是有勇氣呢……既然你想死,我便成全你。”

“那麼——”墨逸軒偏頭看他,“三皇子有什麼話想說,便一起說了罷,過了今夜,怕是再沒有機會了。”

“墨相說起話來,還真是不留情面,怪不得這麼‘招人喜歡。’”任楓琉的眸光有些嘲諷,有些鄙夷,還有些類似嫉妒的神情,“可惜啊,你家皇帝,不喜歡你了。”

“沒錯,他之前的確愛你,但是現在……他怕是不喜歡你碰他。”

“不愛我?”墨逸軒笑出聲,“愛你?”

“正是。”任楓琉眯了眼,聲音傲然。

“三皇子,不是我說,太過自大了,不好。”墨逸軒好生勸著,“殿下還是想想有可能做到的事吧。”

“呵,”任楓琉的眸光從他臉上滑過,看著龍衍,面上流露幾分柔軟之色,“他喜歡我的。”

“我知道你們一起長大,感情深厚,但那是遇到我之前。”任楓琉想起初見,“我第一次見他,是他耍賴進花滿樓明顯想見我。他樣子很可愛,那時我就知道,我喜歡他了。”

“可那時他心裡,有一個你。”任楓琉很是仇視的看了墨逸軒一眼,起身,走過來,“後來在江南,我約你喝酒,其實並不是對你有想法,是對他。我想知道,他是什麼人。”

任楓琉轉身,透過窗子看天空圓月,“那時我華國皇子爭權,花滿樓有點小麻煩,我不勝其擾,就去了江南。認識山賊兄妹純屬巧合,我幫他們,只是想有個地方容身,別人查不到。卻不知,能遇到你們。”

“我看了三天,知道龍衍對你情根深種,一時之間怕是不能分得開,而且我對我自己的心意,也需要確定。所以我一路暗暗跟著你們。”

“我看到了你的無情你的逃避,也看到了他的執著他的鍾情。”

“他受重傷時,是我幫了他。那天他中了毒還護著他的暗衛,腳下不穩倒在我懷裡時,我明白,我愛上了他。”

“但是他愛你,我只好想辦法,讓他不再愛你。”

“墨逸軒,你配不上他。”任楓琉唇角勾起一個笑,“天底下,只有我配的上他。”

“你會搖移會不確定,有幾個人在你耳邊說些話,你心裡就會不安穩,越是有人表現出欣賞你,縱容你,你越是不安。我刻意表現的欣賞你,給你足夠的空間,你果然,心越來越硬了。”

墨逸軒默默聽著,也不插話,臉上的表情一直是微笑,看不出在想什麼。

“花滿樓,是我那不成才的二哥開的。可那紅牌玉公子,卻是我。”任楓琉回頭看了他一眼,“怎麼樣,很吃驚吧。”

“我用了縮骨和易容術,不僅騙過了我那裝傻的二哥,也騙過了你們呢。我二哥用這個樓子來監視你們大殷的朝臣,私自買賣羽箭,我用它來接收變賣宮女太監們從宮裡帶出來的寶貝。”

“二皇子要的是兵器,你要的是錢,對吧。”墨逸軒敲著椅子邊,眸裡墨色流轉,越發深沉,“如果我猜的不錯,你那二哥,心思可不大純。從皇宮到江南再到回了京城,那些刺客,都是你二哥派的吧。”

任楓琉再次鼓掌,“墨相好深的心思。不錯,是我二哥。不過那時我並不知道,我知道後這種事就再沒發生過。前兩天的事,是意外。”

他靜靜看著龍衍,聲音很輕,“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的,那個人,我已經砍了並喂了狗。”

“但我始終放不下龍衍,決定不管有多危險,都要去京城……”任楓琉長歎一聲,“在京城的時候,我只看過你一次,卻進了皇宮無數次。”

“我告訴龍衍我喜歡他,我告訴他我的真實身份,包括我做過的事。我告訴他只有我配的上他,我不會讓他擔心不會讓他失望,相反,所有的他不想做的事,我都可以幫他做。”

“為了他的皇位,我可以做他的手,替他掃滅一切阻擋他的東西,不論用什麼方法,付出什麼代價。”

“論才智武功,我並不輸你。墨逸軒,比起你,我更適合他的丞相。”

“你覺得龍衍認可了?”墨逸軒小心的替龍衍理了理滑下來的頭髮。

“自然,不然你以為,他為什麼要跟你分開?”任楓琉臉上有得意之色,“因為我,他不要你了。”

83成敗
“我並不認為我做的事有多麼光明正大,但我向來欣賞聰明人。”任楓琉面上露出惋惜之色,“墨逸軒,我並不想殺你,如果沒有龍衍,我想我會很願意和你結交,做知己好友。”

“可是我喜歡龍衍,我們之前各任本事,如今,我已把他搶了過來……抱歉,我不會再把他讓還給你。”任楓琉看著龍衍的臉,笑。

“可不可以不要用很深情的樣子一直龍衍龍衍的叫不停?”墨逸軒偏頭看了他一眼,“很噁心。”

“吃醋了?”任楓琉倒沒介意,“我理解,對於喜歡的人想要獨佔的心理,我也有,相信龍衍亦是。不過他現在如果活著,一定不會希望在你身邊。”

任楓琉的視線從龍衍身上滑到墨逸軒臉上,淺笑著,一臉你也只有現在能看看他我給你面子的樣子。

墨逸軒皺眉,“你還真敢說。”他都有點忍不住想為他鼓掌了,“三皇子殿下果然不負盛名,想像力豐富的讓人敬佩。”

即便沒看那封信,墨逸軒也百分百肯定,任楓琉絕對是自做多情。

不過既然人家自說自話的那麼享受,他倒有點懶的去辯解什麼了,沒意思。只要龍衍在他身邊就好。“那麼,那個死掉的宮女,叫桃花的好像,跟你是什麼關係?”墨逸軒突然想起這個,隨口問了問。

“沒什麼關係,他弟弟死在去京城的路上了,我便借了個身份用用。”

“真卑鄙啊。”墨逸軒冷笑,“想來因為這個,那個宮女替你做了不少事吧。”

“如果她晚點死就好了。”任楓琉像是一點不在意那是條人命,對於人死的時間不讓他滿意這件事很介意。他喝了口酒,歎氣說,“她活著那會兒替我收的消息很少,畢竟我和龍衍之間,是江南之行回來後才開始,而那時她早死了,一點用場都沒用上。如果那時有她在,墨逸軒,你可能根本沒有贏的機會。”

這時聽到外面有輕微的動靜,他笑了,月光下的臉有些詭異陰森,“今夜你便一個人赴死吧,龍衍,我留下了。”

墨逸軒看著窗外的月光,突然輕聲問了句,“你留下龍衍,要做什麼?”

“做什麼?”任楓琉一臉你這個問題很好笑的表情,“自然是找個手藝好的師傅來,讓他的屍身永遠不腐。之後我會尋個最漂亮的地方,置上水晶棺,每天去看他,跟他說話,分享我的一切給他,陪他一輩子。”

“為什麼不陪他去死?”

墨逸軒盯著任楓琉,靜靜的說,“你不是說愛他?為什麼不跟他一起去死?”

“你——”任楓琉看了墨逸軒好一會兒,像是看瘋子一樣,“你該不會是……想跟他一塊兒死吧。”

墨逸軒笑笑,顧自理著龍衍的頭髮,也不說話。

“原來你是找死的,”任楓琉冷笑看他,“我說怎麼不怕呢。”

“你不要誤會,”墨逸軒視線落到他臉上,“我今天會帶龍衍走,待所有事情過後……”

“你還不是要待所有事情過後,又不是現在去死,何必說那麼大氣?”任楓琉輕叱一聲,“其實你我都一樣,何必用我來抬高你自己呢?”

“我是愛他,但是愛他並不是我命中所有,我還有許多重要的事要做,不過我會和他一起分享我的一切,直到我死。你既然也一樣,就不用再諸多標榜,省的我看輕了你,墨逸軒。”任楓琉頓了頓,又笑,“再者,我想要他,所以不會給你,不管你怎麼花言巧語。”

“你的喜歡,僅僅如此?”墨逸軒低沉的聲音在暗夜中流轉,似是含了流金的沙,直問到人底。

任楓琉面上表情僵了一僵,長出口氣,“我是華國皇子,很可能成為一國之君,這樣的喜歡,已經很深了。”他悠然轉身,眸光深沉,“我知道皇室之中,很難有什麼真愛,見的太多,失望太多,想要的,其實倒並不多了。我不求龍衍給我什麼,我只要他陪著,就夠了。這樣不要求回報的感情,墨相覺得太輕了?”

他靜靜看著墨逸軒,“我其實不討厭你,我們只是喜歡上了同一個人,因為這個不得不站在彼此的對立面,可是如果你自動放棄,我不會傷你。墨逸軒,我可保你安全離開,只要你以後不再出現在我和龍衍面前。”

“原來我之前說的,你都不懂。”墨逸軒對著任楓琉,突然覺得很好笑,他為什麼要對一個和他觀念不相同的人討論情人的相處問題?

即是這樣,他倒沒什麼好說的了,便站起身來,“任楓琉,你本心壞不壞,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跟我沒關係。但是我的龍衍,我大殷的一國之君,不可能給你。”

“下一次再相遇時,希望你還留有性命,對我說這番雄滔大略。”

“我現在不殺你,待再過幾年後,希望你能明白,何為情愛。”

“殺我?”任楓琉眯眼,“你還敢放這種話?簡直找死!”

“我說過,我不會死的。”墨逸軒緩緩掏出懷裡銀鞭,銀色的鞭柄泛著流光,他微微一笑,眸光精光閃過,“想來現在這個時候你的屬下已經佈置好了,不如,咱們就現在就開始?”

話音一落,他的鞭子橫著甩過任楓琉的前胸,如鶴唳一般的聲音隨之綻在半空。任楓琉從容向後仰避過,不想那鞭子甩過他之後直接卷了龍衍的腰,墨逸軒施輕功往外躍時,龍衍的身體也順利的被綁到他的背上。

他用扯下來的布條往兩人身上一綁,一手拖住龍衍的身子,一手執著銀鞭,就沖了出去。

外面火光大亮,無數枝羽箭迎面飛來,破空聲輕嘯尖利,引的人心底發寒。

墨逸軒眼睛一眯,身影如鬼魅般,迅速騰空躍起躲過一批箭,把一邊掛著的旗子扯下,轉在掌心一舞,虎虎生風。

旗子很大,材質很好,墨逸軒用它卷了所有迎面飛來的箭,嘴角一彎,立即施輕功快走,待到弓箭手跟前時,腳尖一躍,直直從他們頭頂上,淩空飛了過去。

“不錯的輕功麼……”任楓琉站在帳前看著,眯著眼睛笑,“但是想就這麼走掉,還真是低估了我。”

他拍拍手,有年輕的武官過來,他俯耳輕聲吩咐一些事,武官眼睛一亮,道了聲三皇子英明,退了下去。

任楓琉看著長空圓月,負手而立,“真是抱歉了,墨逸軒,想不到你也會蠢成這樣。今夜,我不但要奪回龍衍,還要讓你大殷的邊防線和諸將首級!”

既然敢來,既然敢留那麼久說那麼些話,以後的情況會如何,墨逸軒也是有些預測的。

他越過弓箭手手,看見前面持著火把包圍著的士兵,和後面喊殺聲震天追過來的人,托了托龍衍的腿,輕輕說了一句話,“這麼多人,你怕不怕?”

他運起真氣,手中銀鞭飛舞,破空的鶴唳聲中,銀鞭所過之處血肉橫飛。墨逸軒便借著這條銀鞭,在重重包圍中,快速的移動,誓要殺出一條血路。

他一邊走,一邊輕聲說話,不知道是說給龍衍聽,還是說給他自己聽。

“你不怕的,我知道。你從小就比我膽子大,我就沒見你哭過。”

“上一次我們這樣並肩一起,已經是好幾年的事了。那時你初登基,有個暗自支持譽王的武臣要反,那時你在京郊行宮,身邊只有我,我們兩個人,背靠著背,硬是在五萬的廂軍包圍下,殺出了重圍。”

“你說你殺的很痛快,後背交給我很放心。我知道你一直都希望再有一天,你我繼續一起,重重危險之間,再殺一次。”

“其實你也同我一樣,是個喜歡刺激喜歡挑戰的人呢。”

“我們如此的……相似……”

“那麼現在你告訴我,你痛快嗎?龍衍?”

有溫熱的,帶著腥味的血濺在臉頰,流動的月光照耀下,墨逸軒微垂著頭,嘴角眸底有隱隱的笑意,嘴角弧度溫暖,眸底寒色迫人。

他殺人的樣子狠辣決絕,浴血的身影有種說不出的冷霸氣勢,看人的眼神有些空,也有些利。像是根本不在意眼前的人是誰,只要你擋,就必須要死;又像是看清了眼前每一個人,滿眼的恨和狠,殺死百遍也不能解心中之戾氣。

他舔了舔唇角的血,微笑,“龍衍,我的後背也交給你了,你可能幫我保護好?”

他輕叱一聲,繼續往前殺去。

上一次提起交付後背時,還是江南那個送親的夜。

龍衍為了躲山賊兄妹躍上房頂,笑嘻嘻的跟他調侃說,小軒我的後背就交給你了,你幫我保護好哦。

他那時正生氣,笑眯眯的說好,卻狠狠一腳把他踹了下去……

如果……

如果當時知道會有今日,他想他一定會好好對他的龍衍。

他會任他鬧任他纏,還會跟他說喜歡他,他的背後,永遠有他。

如今,他的背後仍然有他,可是卻……

夜風獵獵,號角聲鳴,如練月光下,戰場上塵囂飛揚,血色如歌。

再如何厲害,墨逸軒不過是一個人。

他背著龍衍,一路走了很遠,直到斷魂穀,可仍然沒有甩掉身後的追兵。

他氣息有些亂,為了護住龍衍有些分心,一路過來也大大小小受了不少傷。

三四月的西北夜裡很冷,他卻出了不少汗。汗液浸到傷處,切膚的痛。

他走過斷魂穀,終於貼到石壁上,歎了口氣。

“龍衍,我們可以休息會兒了……”

追兵很快到了。

領兵的是個校尉,三十左右的年紀,眼睛精亮身材魁梧,是個壯漢。

見看不到人了,他大手一揮,聲如洪鐘,“兄弟們,給老子看仔細了!三皇子有令,今兒個誰能抓到人,賞金千兩!”

“是!”那些華國士兵答應的異常興奮。

追一個背著人的已經累了的人,很簡單的工作卻那麼多的賞賜,誰不願意?

斷魂谷地勢特殊,很寬的穀,夾在兩山中間,中間拐幾個彎,往北是華國往南是大殷,往西是懸崖。

雖有月光,夜裡卻仍有些暗,這些士兵們一路追過來,其實並沒大看清墨逸軒的身影,大約覺得他即是殷國人,逃亡時下意識應該會往殷國方向逃,是以大部分兵力都沖著南邊搜了過來。

剛拐一個彎,打頭的軍士吸了吸鼻子,“呵好香!”

他旁邊的人也跟著吸了吸鼻子,“是啊好香,像是樓子裡姑娘身上的味。”

“你丫的是好長時間沒上樓子思淫-欲了吧!”有軍士嘻笑調侃,“回頭打了勝仗讓三皇子賞你幾個姑娘!哈哈哈——”

眾人跟著哄笑,那人一臉認真的堅持,“就是女人身上的!真的!”

“哈哈……”有銀鈴般的笑聲從夜空裡傳來,嫵媚又清脆,“鼻子不錯,跟你爹學的?”

眾人一抬頭,循著聲音看過去,有個紅衣紅裙的姑娘抱了胳膊站在山坡上,正一手玩著鬢邊頭髮一邊看著斷定是女人香的小兵,“我說,你跟誰學的這本事?你爹?”姑娘看著天邊像是想了想,又說,“我記得我家大黃這兩年病了沒發情,怎麼會下去這樣的狗崽子?”

那小兵本來看到一個漂亮姑娘還挺有點愣,哪知這姑娘一張嘴就是不招人喜歡的話,馬上翻臉,“你才狗崽子!”

“喲不錯嘛,還會罵人呢。”紅衣姑娘拍拍手,漂亮的杏眸一眯,側臉在月光下那叫一個美一個豔,“那姑奶奶我就親自收拾你好了。”

說話間她手一動,長裙隨風搖曳,飄飛的紅紗飛舞,像極了仙女。

眾人只見半空中一道赤光閃過,直接刺向小兵的脖子。

小兵眼睛瞪圓,連聲音都沒來的及發出,直直往後仰下去,死了。

眾人一看,那道赤光,竟是一枚紅色的精巧暗器,薄薄的刃,鋒利無比,見血封喉。

“你你你——”正好校尉看到亂走了過來,問那姑娘,“你是什麼人!”

“什麼人麼……”姑娘長髮一甩,晃了晃小腰拍了拍手掌,馬上有一對兄妹走出來,都是膀大腰圓粗眉虎目的樣子,男人上前一步,手上板斧一揮,“呔!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

說完還抓了抓頭,問一邊的妹子,“妹子,怎麼樣,這回有氣勢不?檔次夠不?”

校尉有些不明白,“你們是……山賊?”山賊怎麼會在這裡出現?

“山賊怎麼了?”山賊妹子不高興了,“我們就願意在這截道,怎麼著,還要看你們准不准啊!”

這對山賊愣頭愣腦的樣子引的校尉一陣笑,“這是戰場,不想死就滾遠點!”

山賊兄呸一聲,指著紅衣姑娘,“你們知道我老大是誰不就瞎放屁,一會兒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你老大是誰啊?”一聽他們只是山賊,華國士兵就起哄了,“是想給我們校尉當壓寨夫人的?”

“呸!”山賊妹嘴巴不小,力氣更不小,一口唾沫隔那麼遠還真就啐人臉上去了,那小兵一陣噁心,“我們老大是九州三十六寨的總瓢把子,江湖黑道綠林好漢都要給臉子的紅娘子衣束!”

底下一片默然。

這紅娘子,名聲還真不小。雖然大多數人並不知道她真名是什麼,但只要一提起紅娘子這三個字,基本上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

聽說她習一身武藝,比男人勇,比女人悍,年紀輕輕愣是征服了九州三十六寨,成了所有寨主都誠心聽命的總瓢把子,一個女人家,跟男人一樣,出海搶過寇,大漠截過商,城裡采過花,簡直就……不像個女人。

相傳幾年前遇到微服的丞相,跟他打了場架打輸了,耍賴也沒能贏。沒多久,她就消失在江湖。不過聽說她的勢力卻全然沒有消失,手上一塊權杖,所到之處,道上的人無不聽從。

這位紅娘子做的事,基本上都是不怎麼光彩,卻是極彰顯個人魅力和率性的事,尤其她最開始也是做山賊的,所以所有出來做山賊的人,無不以他為偶像。

一般官匪相遇,怕的是匪,官家從來都是橫著走,但是這回,華國的士兵真的有點怕了。

紅娘子到過西北,當時給他們折騰的……官兵抓不著,底下恨的牙癢癢,這回遇上了……還是在人大殷邊上,時機這麼不湊巧……

衣束一看底下這堆人的表情,樂了,“看來今天這事好辦啊,人都怕了,咱們要不能贏就太丟臉了,是不是啊——兄弟們?”

“是!”

皎潔月光下,衣束一身紅裙傲然卓立,長長的背影後面,慢慢走出來,一個兩個……無數個人影,一個個高大如山笑容戲謔,鬍子拉茬虎背雄腰,那眼睛中的精光,那一身的匪氣,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是一般人。

這些人一邊全身關節活動的劈啪響,一邊扛著刀架著槍緩緩往前走,“大姐頭,怎麼著,要死的要活的?”

衣束看了看,“這裡地勢不錯,遠處還有個懸崖,都弄死吧,死了直接往下一丟,埋都不用了,多方便。”

旁的話不多說,接下來,自然是交戰。

華國是正規軍,經過沙場洗禮的,衣束帶的是道上好漢,過的也是刀口舔血的日子,比膽子,比武功,也差不到哪去。

華國之前露了怯,打起來有點怵,衣束這邊打的很開,衣束自己又很有一套激勵人心的本事,是以勝敗問題,很容易就看了出來。

那校尉自然不服敗在一個女人手裡,狠啐了兩口,“一個娘們知道屁!我們三皇子早有詳實的做戰計畫,這會兒你們大營早被破了,你殺了我也沒用,我們馬上就可以把你們主將殺光!”

“是麼?”衣束笑的像個妖精,媚到極致,彎腰拍了拍他的臉,“希望你的主將沒令你失望才好啊。”

校尉最後看到的聽到的,是衣束冷笑的豔極的臉,她用極寒的聲音說,“我們丞相,是你能動的?”

不過這校尉說的沒錯,任楓琉的確派了人去偷襲大殷主營。

他料到大殷這邊皇上不在了,定然是要墨逸軒和易恒一起決定戰策主持大局,據他在京期間的觀察,易恒對墨逸軒怕是感情不單純。

現在墨逸軒出來這麼久,易恒一定會得到消息。處在情愛裡的人往往頭腦不怎麼清楚,驚慌之下易恒必會派兵正面對陣他華國,不能協商明著接著回去,就搶回去。

這樣的情況下,大殷的營地勢必空虛,只要他派人過去攻打,定然不堪一擊。

所以他派了一隊精兵直接去抄殷國的營。

這隊精兵由一個心眼很多的瘦高參將帶領。

這參將最愛使歪心思,總想用最省事的辦法打最好的勝仗,他覺得這天的任務不錯,而且派出的探子也說,對方營地裡果然剩的人不多。

他一高興,就決定,投毒。

這樣也不算陰險,因為敵方剩下的人那沒太多,他自己又能不傷一兵一卒,這個軍功,他爭定了。

哪知一團毒氣放出去,沒一會兒,自己這邊的兵全倒了。

他……也倒了。

閉上眼睛之前,他就看見一藍一黑兩個身影走了過來。

兩個人都很年輕,黑衣的那個圓眼,一臉驚訝,“小燁啊,他們就死了?”

藍衣的那個眯著眼睛笑,一臉陰險,“哪能啊,我還得把他們交給丞相好好審審呢,我唐門三少要的人,還能拿不到手?”

唐門三少……

那參將想的是,四川唐門最寶貝的,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江湖上沒有敢招惹的唐家的小兒子,怎麼會在這裡幫著打仗的……

黑衣服圓眼少年狠踹了他一腳,“哼,我們皇上就憑你們也配……”

參將實在受不了了,暈了過去。

再說易恒。

易恒的確帶了兵去華國的營地,要求任楓琉交出墨逸軒。

任楓琉自是一臉假笑說墨相沒來過。

一段時間的僵持過後,接二連三的戰況已回來,任楓琉聽的臉越來越白。

就在這時,有個小兵身上帶傷踉蹌跑過來說,後方糧倉失火,有大殷軍士從後方殺過來。

易恒看著任楓琉臉色越來越差,自己這邊也得了需要的戰報,冷笑一聲,“我們大殷的江山,哪裡容的爾等覬覦!”

他端坐馬上,火光映著厚重的鎧甲,他伸高手臂,高喊了聲:“兄弟們,殺——”率先沖上去。他身後的士兵早紅了眼睛,馬上高聲喊著殺就沖了過去。

任楓琉本來志得意滿意氣風發,他真的搞不清楚,到底他哪裡錯了,明明計畫如此圓滿,為什麼突然之間,他好像就敗了?並且敗的這麼不可思議?

他到底……錯在哪裡……

84結篇
至於墨逸軒……

他現在已經在山洞了。

他把龍衍小心的放回寒玉床,拿了帕子來替他擦臉上的灰塵,和不小心沾到的血跡。

外面月寒星稀,夜涼如水。

有腳步聲接近,他緩緩回頭,微笑,“你來了。”

“嗯。”秦燁細心觀察了丞相的神色,將方才戰報一一報上。

墨逸軒一邊聽一邊輕輕點頭,十分滿意。

待秦燁說完,靜了一靜後,他偏過頭來,對他輕聲說,“秦燁,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山洞口有著銀白色的月華流轉,映的墨逸軒的聲音輕輕淡淡,似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秦燁看著著燈下他的陰影,和寒玉床上皇上蒼白的臉,心頭慕的一痛,有莫名的感覺湧上來。

他別開臉,“也沒什麼辛苦的……”

“秦燁,這世上,有很多人都很好,你要記著去尋找。有時向前看累了,記得回頭看一看,你的幸福,或許就在那裡。”

墨逸軒燭光下的臉很是溫潤,眸光也極盡溫柔,秦燁心裡上上下下跳的厲害,這種時候,他不愛聽這些話。

“丞相,我知道你不喜歡我,或者你對我的喜歡並不是那一種,但是我喜歡你是我的事,不會影響你。”他聲音帶著少年的堅毅和柔軟,“其實最初我跟著你,就是個偶然,當時正閑的沒事,對你裝模做樣的樣子很感興趣,玩個遊戲罷了。不瞞你說,我當初對你很是不滿,也曾動過不好的心思,可是到後來,我覺得你是真的好,江南那一回,若不是你救我,我早就……”

“過去的事,不提也罷。”墨逸軒擺擺手,“我並非刻意想對你說什麼,我只是希望,你能過的開心。”

“能跟在你身邊,我自然過的開心。”秦燁濃眉一揚,臉上霸道之氣仍在,“反正你不用趕我,我要跟著你,哪都不去。”

“好,”墨逸軒輕笑,“不過你現在去幫幫衣束吧,不然我怕下來你會因為偷懶被她欺負。”

“我哪有——”秦燁摸了摸鼻子,“外邊的確忙,我這就去幫忙,你有事就喊。”

“去吧。”

每次陪著龍衍,墨逸軒都會覺得,時間過的很快。有時只靜靜看了他一眼,兩三個時辰已經過去。

而衣束什麼時候來的,他當真沒注意。

回頭看到靠在洞口披了一向月光的衣束,豔色的紅裙妖嬈,眉目如畫,他神情有些訝異,“你怎麼……”

“用這樣的表情來歡迎美女……丞相大人,枉外人都都說你長袖善舞,我衣束卻看著,你說話討人喜歡的技巧,真是始終如一的爛啊。”

她指尖繞著一縷秀髮,微微偏頭,杏眸嬌俏,“本姑娘想來,不行麼?”

墨逸軒揖了揖手告罪,“真抱歉,衣束姑娘,請一定要原諒墨某啊。”

衣束白了他一眼,聲音軟糯悠長,“你看這月色迷人,夜風幽涼,這樣的夜,真容易勾起回憶啊。”

“墨逸軒,你又在想他,是麼?”

墨逸軒看向龍衍,眼眸溫柔,怎麼能不想?他們之間,那麼多那麼多美好的事,一輩子想都不夠……

“你還記不記得,我們見面的事?”

“記得,怎麼能忘。”墨逸軒坐在龍衍身邊,臉上並無傷心神色,憶起和衣束相遇的最初,臉上掛了淺淺笑意,“我從未見過,你那麼悍的女子。”

“那天是深秋,一場大風過後,樹葉落盡形容縈,你當街暴打一個看起來家世不錯的公子。”墨逸軒想起又笑了,“我見已有官差遠遠過來,提醒你,你還不領情。”

“後來,我便見著了他。”衣束接過話,衝床上的龍衍努了努嘴,“人群擁擠,他護著你,儘量讓別人不碰到你,你分毫不覺,在他替你擋在背後受了別人一腳後,還皺了眉怪他多管閒事。”

像是想起了當時二人有趣的樣子,衣束捂嘴一笑,“我那時年紀不小,被長輩催婚多次,卻從來不識情愛滋味。看到你們,我突然覺得,這世上,還有什麼比愛情更為溫暖人心的事物呢?”

“我便跟你打了賭,然後輸了,跟你進了相府。”有風吹過,衣束長髮飛舞,漂亮至極,“我仰慕你,敬佩你,也想跟著你,看看何謂情愛。”

“有人勸我說何必,我說這世上的男子千百樣,或溫柔俊朗善解人意,或聰明機靈一身武藝,或冷靜睿智一身本事,找什麼樣的不好偏去跟一個不可能的人?我就想啊,我衣束偏偏要跟著你,關別人屁事?”

衣束突然使了個身法,走到墨逸軒面前,看著他的眼睛,“謝謝你教會了我很多東西,包括情愛。我喜歡你,願意為你做任何事,也請你,不要辜負了我對你的這份心。如果你比我死的早,我一定不饒你!”

墨逸軒輕輕一笑,“衣束,我知道你想要什麼,但人生,沒有不散的宴席。”他輕輕撫著龍衍的手,墨色的眼眸溫潤明亮,似是映了漫天的星光,“待你遇到你的那個人,你便會知道,愛一個人,這樣的容易。”

“你……”

“我會好好珍惜自己,也請你好好珍惜自己,就是這個意思。”墨逸軒視線落在衣束臉上,明郎的微笑,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衣束眸光亮了亮,“真的?”

“嗯。”

“那我便放心了。”衣束說完瀟灑轉身,“明天早點回去用餐,我會做你最愛的芙蓉粥。”

殷軍大勝,捷報頻傳,將士們個個內心激動,嚷著要去華國給滅了。

墨逸軒和易恒商量過,眼下華國正亂,他們這一打也占了華國一點疆土,對方君主都派人送來和書,金銀珠寶送的不少,被殷軍占了的國土也沒計較,再打下去,怕是不大好了。

看華國的樣子,國君尚在,三子爭位,等他們內亂平息,怕是還要幾年,到時如果他們再來挑釁,再打不遲。

倒不是殷國沒野心沒實力,只是現今情況……也不是什麼合適的時機。

見好就收吧。

於是決定,搬師回朝。

將士們聽了也高興,大家都立了軍功,怎麼也算是榮歸,在易恒放出消息三日後啟程時,大家就興高采烈的收拾去了,準備回家。

這天天氣很是晴朗,豔陽高照萬里無雲,墨逸軒和易恒在營外散步。

西北的風裡總是含著沙,吹在臉上並不怎麼舒服,可天高雲淡,看著偶有飛鳥劃過天際,心情也算愉悅。

走到一棵大樹下,墨逸軒停住,他轉回頭,“這樣的天氣,真真舒服。”

有陽光越過樹葉灑在他的臉上,晃動的樹影映著他淺笑的臉,易恒心下一動,“皇上說,希望我照顧你。”

看著墨逸軒臉上的笑漸漸收起來,他自己倒笑了,“其實我知道,你並不想我照顧。”陽光落在他的臉上,濃的眉挺的鼻堅毅的線條,他相貌不夠俊逸,卻相當的英武,是個鐵漢,卻也不失柔情。

墨逸軒背靠在樹上,看著遠處藍藍的天,聲音悠遠,“易恒,你我和龍衍,我們三個幾乎一起長大。好些事情,你都知道,我並不瞞你。我的心意,更是不怕你知曉。”

“你記不記得,”他陷入回憶,臉上表情柔軟,聲音清潤,“龍衍從江湖回京時,風乍起吹亂一樹桃花,正是三月的天。”

“他的視線越過那麼多人與我相對,有細細的塵有陽光下跳舞,他遙遙點頭沖我微笑,我心裡仿若裝滿了水,滿滿的載著思念的水,幾乎滿溢。”

“我嗅到了空氣中的微甜,心裡有種感情,很澎湃洶湧,但說不出來。”

“我仍然氣他,故意一板一眼的跟他行禮請安,看他一臉的詫異,我卻很得意。”

“下一刻,他將我攙起。我看著他身上明黃的衣袍,上面繪了雲海和騰龍,有淡淡的墨香縈繞鼻間。他的指節溫暖有力,俊朗的笑容燦爛如廝。彼時,春意正濃,鳥鳴花香,細塵飛舞。彼時,周遭突然安靜,天地無聲。”

“我想我找到了,此生最想一起的人。”

墨逸軒臉上帶著甜蜜,正視易恒,“易恒,我愛他。”

“從年少開始,最美好的年紀,最純淨的愛戀,都是他。”

易恒不置可否,只說了句,“有什麼事想做時,記著,你還有一個像我這樣的朋友。”

“謝謝。”風揚起他的發,如墨。

接著墨逸軒去找了甘老頭,想問他身上可帶了什麼特殊的藥……

老頭兒正在睡覺,桌子上擺了一堆的藥瓶,藥瓶上都貼了紙簽,寫了藥的名字和作用。

墨逸軒想這樣最好,省的他還要找。

很快的,他找到一個合心意的藥,走了出去。

這天無事,剛近黃昏,墨逸軒就去了山洞。

落日的餘輝映著他的身影,金光燦爛。從這裡看過去,離他十幾步遠的地方,躺著他最愛的人。

這樣的距離,這個人,他曾看著他,無數次。

歡喜的,憂慮的,厭煩的,欣賞的,無數次。

他以為他會這樣看他一生,直到老死,現下心裡只剩深深的痛。

他那麼孤獨的躺在那裡,都沒有人陪……他想擁抱他。

墨逸軒緩緩走過去,握住床上的人手,看著他飽滿的額和濃麗的眉,濃密卻不長的睫,看著他曾經紅潤,如今泛了霜色的唇,他輕輕低頭,印上一個吻。

他認真的吻他,漆黑的眸濕潤繾綣,如柔柔春水。

“你總說保護我保護我,把我慣壞了,現在有點害怕,沒有你,我怎麼辦?”

“很久很久以前,我就曾想,有一天我有了心上人,我會告訴他我所有的快樂和思念,我的壞脾氣和小倔強。我要守護他,告訴他,我愛他。現在,這個人就在我身邊。”

“我想守護你。你看,你那麼怕寂寞,那麼愛纏人,如果我不在你身邊,你該怎麼辦呢?”

“龍衍,你說,為什麼你死了,我卻還活著?”

墨逸軒靜靜看著龍衍,臉上笑著,卻有淚水悄悄滑落。

他低了頭,如劍的眉,微閉的眸,高挺的鼻,微薄的唇,都隱在了暗處,就連那淚水,也落的安靜,只剩一道夕陽的餘光,默默的落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他爬上床,跟龍衍並肩躺在一起,單手捂了眼,指縫閃著晶瑩,肩膀微微顫抖。

好一會兒,他擦了眼角,翻過身,手枕在頭下,側身對著龍衍,把玩著他一縷發,“龍衍,你以前不是想和我成親?那我現在做你的皇后,好不好?”

“你看,雖然我脾氣不大好,好在長的還可以,文智武功也不輸人,雖然不怎麼識情趣,琴棋書畫也是略懂,做吃的不太拿手,但最拿手是小餛飩,好像你蠻愛吃……”

他目光清亮,燦然生輝,“我知道,你願意的,是不是?”

“那好,我們成親吧。”

他從懷裡掏出一段紅繩,將兩人小指綁在一處,“都說只要小指上繞了紅線,不管到了何時,月老都是會記得讓有情人在一起的。”

綁好後他神色有些淒淒,撫上龍衍的臉,“可是龍衍,奈何橋畔,你可還等著我?”

墨逸軒歎息一聲,“先說好,我不像你一樣大方,只是看不得別人和我一對兒的樣子。我心眼很小,所謂眼不見為淨那種心情是沒有的,你若喜歡了旁的人,不給我知道也就罷了,若是給我知道的,我是會殺人的。”

“其實人都有一死,或長或短,結果都一樣。有時日子反復回頭看時生命如一瞬,有時一個瞬間意味深長長長久久恍如一生。我以前一直不信這世間有真情永恆,但書上總說,悲的情最美最難忘,我真不想我們的情成為悲的,但是,我真的不能沒有你,龍衍。”

靜靜的依了很久,墨逸軒最後一次替龍衍整理了衣衫,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瓶,將瓶中液體,一飲而盡。

那時,銀的月,閃的星,鋪了漫天,

有清冷花香彌漫,夜,悠長。

遠處傳來悠悠的笛聲,有人在吹一曲《憶故人》。

墨逸軒從來不知道,原來人死後,看到的景致是這樣。

腳下一條直直的路,遠處霧色濃濃,隨著他的腳步,半空中有宮燈一盞一盞亮起。

路的盡頭,有道華麗的宮門,宮門一開,兩株燦爛的桃樹,花開灼灼。

樹上高高掛了大紅的燈籠,院子裡到處貼著大紅的喜字。

樹下一人長身玉立,明黃的衣衫,白玉的扇子,扇面上畫了他親手繪的他。

他沖他微微笑著,唇角輕揚,眸裡溢著流光,慵懶散淡的表情下深沉著歲月的寧靜,是他熟悉的模樣。

他切切喚了他的名字,“小軒。”

墨逸軒忍不住的奔跑過去,和他緊緊相擁。

有風吹過,紅色的花瓣飛舞,他眼睛有些模糊,緊緊抱著他。

他眼淚洶湧,聽得耳邊有輕輕的聲音,“小軒,我最愛你。”

85後來
墨逸軒看著龍衍放大的臉,手搭上去,反復摸著,竟是溫熱的……

“怎麼……”

龍衍輕輕笑著,擁著他的身子,下巴靠在他的肩上,“傻小軒,活著,不好麼?”

“活著?”墨逸軒看著面前表情生動豐富的龍衍的臉,再左右看看,果然,他們還在山洞裡。

只是這山洞裡,不似以往那般晦暗,除了幾盞燭火外,還擺了幾顆夜明珠,光線很柔和。山洞頂垂了紅色的綢子下來,打著漂亮的花,洞內貼了……各式各樣大大小小的喜字……

“這是……”

“你不是說要跟我成親?看你那麼真誠,我只有從了。”龍衍擺出一副控訴的臉,痛心疾首,“莫非你後悔了?你不想要我了?嚶嚶嚶嚶嚶小軒你好無情!”

墨逸軒頭很暈,額角抽筋,他無力的揮揮手,掐了自己一下,很痛,又狠掐了龍衍一眼,龍衍大叫著喊痛……

於是他長出了口氣,靠在石壁上,有氣無力的說,“說吧,怎麼回事。”

龍衍抱住他就湊上去啃了兩口,直到自己沒了力氣,才有點蔫的也靠在石壁上,“那甘老頭兒,是我師父。”

“啊?”墨逸軒瞪大眼睛,指著龍衍的鼻子,“他竟然是你師父?”

龍衍右手捧心,苦著臉說,“小軒你居然驚訝這個都不先關心我的身體!”

墨逸軒看著龍衍,仍然有不真實的感覺。他忍不住,伸手去探龍衍的鼻息……

龍衍刻意用力呼吸幾下,握住他的手,輕吻一下,深深看著他,“這次信了?”

墨逸軒耳根有些紅,輕輕點頭,“嗯。”

“可靜下心來聽我說了?”龍衍的視線很深,淡色的眸底似燃著某種不一般的火光,灼人的很。墨逸軒看著就有些怵,知道那代表了什麼,就想收回自己的手。

龍衍不讓,“你不用怕,我也才剛醒,身體很重,還真沒什麼力氣去做旁的事,能說話能親親你,已經很不錯了。”

“或者小軒思念我思念的不得了了,非要我用這種方式來證明?”龍衍挑眉壞笑,“其實也不是不行,我的小兄弟不爭氣,一看到你就起來了,只要你幫個忙,自己動,我們就……”

墨逸軒狠狠瞪他一眼,“又沒正經!”

龍衍來回摸著他的手就不放,“我都沒這樣很久了,也很難受的……”

墨逸軒手一甩,掐他的大腿,“你到底講不講!”

“講講講——”龍衍拍拍自己身邊的位置,沖他努努嘴,“你先坐過來。”

墨逸軒不動。

龍衍表情委屈,“小軒你欺負我……你明明知道我力氣不夠,還非得要我對你這樣這樣那樣那樣……”

“你——”墨逸軒憤憤看了他一眼,終是拗不過,坐過去了,“都死過一回了,還是這麼不正經。”

他其實……也很想念他……

“我知道,小軒就喜歡我不正經的樣子。”龍衍抱住墨逸軒,讓他的頭依在自己肩上,握著他的手,親了一下,“其實我真的行的,要不要試試?”

墨逸軒拍他一下,“講!”

龍衍沖他眨眨眼,慢慢說,“好些事情是計畫好了的,好些不是。我的信你既然看過了,我就挑你不知道的說。我身上有毒,的確活不了多長。但我的師父,你也知道,他是天下第一的智者,是個高人。”

“我出征前,他給我寄來一種藥,說是新煉製的奇藥。這種藥沒中毒的人吃了會死,中的毒太輕的吃了也會死,只對中毒很重很深的人有用。”

“不過當體內的毒太深了時,吃了它人就會假死,直到體內所有的毒淨化,才會再活過來。”

“但是如果淨化的時間太長,外面溫度又太高的話,人就從假死,變成真死,再活不過來。”

墨逸軒聽聽他這麼說,心口一涼,“也就是說,你吃這個藥,其實也非常危險?”

龍衍點點頭,“可以這麼說。我怕我活不過來,所以這事,跟誰都沒說,也沒跟師父說,所以他並不確定我吃沒吃,也不敢告訴你。”

“死了再活過來,可以是奇跡可以是驚喜,但是死後讓你們有所期待卻仍然死了活不過來,就太傷人了。”

墨逸軒仍然覺得,他應該要事先知道,龍衍不告訴他就是不對,他保留意見。

猛的他想起自己喝了瓶毒藥……

“那我喝的是什麼?”他仰頭看龍衍。

龍衍輕笑,刮了刮他鼻子,“你這人什麼心思,我師父會看不出來?他就是個人精!他猜到你會做傻事,早早裝睡,把瓶子裡的藥換了。”

“那他怎麼知道你醒不醒……”

“就是不確定我醒不醒,才給你吃蒙汗藥。”龍衍捏著墨軒的手,“如果你醒了就繼續給你灌,直到我變成‘屍體’十五天。十五天是個期限,如果十五天我不醒,就是真的死了,當然如果醒了,你也就不用死了。”

“還好,我醒了。”龍衍緊緊環著墨逸軒,“還好……”

“你這個傻子,居然當真要和我一起去死……”

“那是因為……”墨逸軒低頭不看他,面有窘迫之色。

“其實你說要和我成親時,我就醒了。”龍衍笑眯眯看著他,“可惜只是有意識了,眼睛睜不開身子不動,聽著你的話,我又感動又傷心,小軒,下次,你可千萬不要這樣了。”

“你居然還想有下一次?”墨逸軒眯眼,“想再一次死在我前頭?”

“不敢了不敢了……”龍衍笑的無賴,“我怕你生氣……我保證,一定跟你白頭到老,活夠了再手牽手去死!”

“那個……你吃過東西沒有?”墨逸軒突然想起來,龍衍睡了那麼久,再不進食,恐怕要餓死了。

龍衍親吻他的唇,“你怎麼在我說這麼煽情的話時說這個?真不解風情……”

“是,我不解風情!”墨逸軒站起來就要走,“你去找個解風情的去!”

“我不是那意思……吃了吃了的……”龍衍馬上陪笑臉,拉住墨逸軒的手,食指曖昧的朝他手心畫圈,“不過某人好像答應我要成親的……現在禮堂都佈置好了,某人是不是要現在兌現才好啊你說……”

“呃……”對上龍衍那樣的眼神,墨逸軒心裡有點慌,“那個……我就說說的……”

“君子一言,小軒啊,說話不算數可不行喲。”龍衍扶著床艱難的站起來,指著一邊的紅色喜服,“換上給我看看好不好?我想看。”

墨逸軒不動。

龍衍搖搖晃晃的朝前走幾步,抱住他,“小軒,你是在怪我麼?”

“怪我給不了你一個像樣的婚禮?”大約是好些天沒說話,他嗓子不大好,聲音低沉暗啞,帶了點憂傷,讓人有些心疼,“你怪我是個皇上,是一國之君,不能用立後的大典來娶你。”

墨逸軒被這幾話說的心下一沉,“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就是同意了?”

“也不是不同意,只是……”墨逸軒面上一層緋色,兩個男人成親這種事……好像驚世駭俗了些。他們彼此喜歡,在一起就是了,不需要一定得……

猛然間他又想起一件事,怒道,“為什麼是我做皇后,你迎娶我,而不是你做丞相夫人我娶你!”

“這種事很明顯麼……”龍衍擺出皇上的派頭,剛想說一句因為我是皇上,看到墨逸軒微眯的眼睛,馬上把這話咽了下去,改了口風,“因為為了你,才有了這天下麼……如果我嫁你,那天下豈不是就沒意思了……還有啊,你看我們做-愛時你也是在下面……當然你在上面也不反對,我們可以用不一樣的體位,如果你不喜歡,我再改進技術,咱們還有一輩子那麼長的時間來研究……最最重要,你好像很滿意我的尺寸……跟你的那裡很契合……”

墨逸軒聽他越講越混,馬上捂了他的嘴,“我們成親!”

兩人換了喜服,燭光搖曳人影跳動,他看著他墨的眉紅的唇,他看著他細的眸挺的鼻,突然間一陣心酸油然而生,二人走到今日,當真不易。

好多往日畫面一一浮現,幸福的吵架的受傷的辛苦的,可最愛的那個人,終於,站在了自己面前。

他們,要成親了。

以後,他們將手牽著手,共同走過剩下的歲月。

他們會並肩看日升日落,牽手數水中游魚,擁抱著對酒當歌,享受月色。

未來,很美。

很美的未來,他們一起擁有。

“小軒,我很高興。”從未掉過淚的龍衍,在這一刻,眼眶濕潤。

有晶瑩的淚滴慢慢滑過他的臉頰,他透過重重淚霧,看著墨逸軒,“小軒,我終於,迎來了今天。我等了好多好多年。”

墨逸軒的淚水顯然不比他少,他緊緊握了他的手,“龍衍,我願意跟你過一輩子。我願意的,真的。”

“我知道,我知道。”龍衍輕輕拉他入懷,吻著他的額,“我知道的……”

山洞外傳來一連串的腳步聲,衣束走在最前面,說話最大聲,“我說,你們不是要成親麼?這衣服都換好了,堂還沒拜就準備洞房了?不合規矩啊!”

易恒從她身後跟著走進來,搖著頭重複了一遍,“不合規矩。”

甘老頭兒笑眯眯捋著小鬍子走進來,“不合規矩啊乖徒兒!”

秦燁和墨影一塊歡快的走進來,齊齊喊了聲,“不合規矩!”

所有人臉上都帶著喜色,就連平時最橫脾氣最大是個女人卻一點也不像女人的衣束,也很小女人的,眼眶都含了淚。

墨逸軒忙推開墨逸軒,擦擦眼角,不忘用力瞪他一眼。

龍衍同擦擦眼角,美呵呵的傻笑幾聲,去拉墨逸軒的手。墨逸軒見挺多人在抹不面子不肯,他也不惱,再接再勵的去拉。折騰幾回,墨逸軒認命了,也就不管了,任他拉著。

龍衍嘿嘿傻笑,這輩子最不像一個帝王。

他像個江湖人一樣沖著在場的人打招呼,“那什麼,吃的你們也都幫忙準備好了,一會兒咱好好吃,現在我倆要先拜堂!”

眾人鼓掌,簇擁上來,表示同意。

衣束把中間打了朵大紅花的紅綢往兩人手裡一塞,秦燁和墨影推著龍衍和墨逸軒往香案燭臺的方向走,易恒主動站到了司儀的位置,準備喊拜天地,甘老頭兒則直接往主座上一座,笑眯眯的捋鬍子,“那個,老話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雖然你小子是皇上,可尊師這一條也得守,所以老頭兒我給你們主這個婚,也不為過吧。”

龍衍擺手,“不過分不過分。”

因為成親雙方都是男人,所以沒有蓋頭,兩人都是新郎官的衣服,也沒怎麼化妝,龍衍卻覺得,墨逸軒的眉眼本就是天底下最好看的,根本不用化妝,而且現下他臉上那層緋色,比世間所有顏色都豔!

拉著大紅綢,兩人挨的很進,龍衍不老實的手伸過去,在大紅花底下,摳了摳墨逸軒的手心。

墨逸軒臉一紅,直接掃了他一眼,手收回去。

兩人眉眼傳情,這叫一個默契一個心有靈犀,旁邊看著人的都捂嘴偷笑。

墨逸軒一看人都笑了,臉更紅上一層,暗自掐龍衍的手。

龍衍吃痛,卻像是吃了蜜了似的甜,湊到他耳邊輕聲說了句,“小軒,你做的時候也喜歡掐我呢……力氣越大證明越爽喲……”

“一拜天地——”

易恒是大將軍,經常在三軍面前訓話的,自然聲如洪鐘。他這一聲喊,真真是重重喊在人們心底,墨逸軒不由的心下一震,看了龍衍一眼,他正虔誠的拜下,他一笑,也跟著拜下。

願天為媒,為我倆的結合祝福。願地為介,保佑我大殷國運昌隆,現世安好。

“二拜高堂——”

墨逸軒和龍衍轉身,沖著首座上的甘老頭兒,齊齊拜下,樂的甘老頭兒直捋鬍子,聲聲道好。

墨逸軒跟著龍衍再拜,願京城一切安好,長輩安康。

“夫夫對拜——”

墨逸軒和龍衍相對,看到彼此眸中倒影的自己,笑容淺淺。

直到現在他還不相信,龍衍是活著的,他也是活著的,他們成親了,會永永遠遠一起。

他們會很快樂的,互相扶持,相濡以沫的度過今生。

兩人離的很近,對拜時頭碰到頭。

他聽到龍衍以極低的聲音,對他輕輕說,“小軒,我們要白頭到老。”

墨逸軒忍不住,帶了哭腔,“嗯。”

因為以龍衍的現狀……所有人都知道,洞房不了,所以拜完堂後,衣束招呼所有人去桌子上坐,吃大餐!

一道道菜都很精緻,都是這裡的人親手做的,剛做完不久,還冒著熱氣。

墨逸軒很感動,龍衍卻很不高興。

墨逸軒給他放了碗粥,“你在彆扭什麼?”

“洞房花燭夜,不讓做……”

“你——”墨逸軒在桌底掐他的手,面上卻保持著時刻如春風的笑,湊到他耳邊威脅的說,“再敢亂講收拾你!”

龍衍痛心疾首,“不讓做也就罷了,居然還不讓吃肉——你還欺負我……就知道我是個怕老婆的……”

墨逸軒無語,不再理他,跟周圍幾個人喝酒。

大家都照顧著龍衍,酒喝了兩杯就不喝了,桌上的菜也以營養為主,大多做的比較軟,龍衍可以吃。

這沒洞房可鬧,也不等於沒樂子。

幾個人身份都特殊,過的日子也算是驚濤駭浪,倒不是沒東西可聊。

他們一個一個的聊著過往,說著彼此不知道的世界,遇到相通的地方就拍拍對方的肩膀,喲你也知道啊,你看就是這麼這麼回事……

龍衍坐了一會兒就累了,墨逸軒扶他到榻上躺著,龍衍非要枕著墨逸軒的腿,墨逸軒拗不過他,就隨他了。

他幫他按摩放鬆肌肉,他拉著他的手時不時親下占佔便宜,兩人並沒怎麼說話,就看著前面聊的開心的幾個人,靜靜的相依。

有時候,所有的感受心裡都有,唯願此刻永恆。

願現世安穩,歲月靜好。

第三天,墨逸軒在接受秦燁墨影易恒尤其衣束的批評後,默默和龍衍上了馬車,回京。

“不開心?”龍衍拉他過來入懷。

“沒有,我想跟你一起,結束性命拋棄他們,他們怪我也是應該。”

“沒事,只要你在,他們就無所謂了。”

“嗯。”墨逸軒靠在龍衍的胸口,聽著他一聲聲安穩有力有心跳,突然覺得很安心。

他不想再鬧了,只要他在,只要這個人活著,他再不求其它。

回到京城時,龍衍的身體好了些,卻也沒全好。一路遙遠,不說日夜奔波,條件也是不好的,調養就沒跟上。龍衍一回宮,太后瞧著直掉眼淚,說這是怎麼的了瘦這麼多,直喊著下面人去準備,要給皇上補補身子。

墨逸軒回了相府,老太太聽到他回京的消息早就在門口等著了,看到他也是一個勁的抹眼睛,說軒兒你怎麼都不好好照顧自己瘦了這麼多……

事實跟龍衍想的差不大多,戰場上的消息,基本上暗衛們都及時傳了回來,也有意無意借著相府的消息網路傳給了墨氏。

經過這一聲艱險,龍衍死過一回,太后對他基本上是言聽計從,有些事,也不去想在意了,不准龍衍下床,卻主動下旨叫了墨逸軒進宮陪,說了句哀家對你不住,以後……只要你們都好,哀家就放心了。

墨逸軒倒不好意思了,鬧了個大紅臉。龍衍看著他一個勁笑。

相府老太太聽說龍衍假死時自己兒子服了毒要跟了去,還好毒是假的,不然她一定再見不到他的兒子。這麼一想她還是心疼自己兒子的,再一想她還有大兒子,媳婦懷上了不久就能生了,他墨家還是有後,反倒是皇上那兒以後沒了後,也就不再糾結這事了,墨逸軒進宮時,還囑咐他好好照顧皇上。

龍衍好的差不多後,治了譽王及黨羽的罪,又散了後宮裡暫住的所有美人,引起朝廷譁然。

有臣上奏,說是皇上不能無後,要早些立後好迎來大殷龍子。

龍衍長歎了一口氣,坐在龍椅下四下一掃,支著額角一臉苦惱樣,“眾卿都知道朕在西北差點歸天,這病重了,朕……朕……朕不舉了,怎麼辦?”

眾臣被這句話激的啞口無聲,龍衍沖殿下的墨逸軒直眨眼,墨逸軒臉紅的瞪他:亂講什麼!

龍衍繼續擠眉弄眼:放心小軒,我只是騙騙他們,我很行的……你要不要今晚親自驗一驗?

墨逸軒不再理他,看別處。

眾臣激烈的討論龍種問題,吵的龍衍頭疼,最後他斜斜掃了眼龍庚,“皇叔啊——”

龍庚早就等著他喚了,這時走上前,“龍種……是有的。”

“啊?”眾臣驚愕。

要知道先皇子嗣不多,早在爭皇權時就死的差不多了,除了皇上還剩一個譽王,譽王還沒來及有子嗣就反了,皇上又未有妃子,這哪來的子嗣?

龍庚聲音拉的長長,“皇上曾有個哥哥,封為靖王,是太后親生的。”

“哦……”眾臣明白,太后是有兩個兒子的,小兒子便是當今聖上,大兒子為靖王,因先天不足,聽說在皇上二十歲,靖王二十二歲時,就仙去了。

“那靖王,可是娶了側妃的。”龍庚懶洋洋的說。

眾臣拍大腿,可不是嗎,靖王那還有個妃呢!

“靖王因為身體原因很少在宮裡,一直在京外將養,靖王去世後靖王妃因為過於思念亡君為其守靈也一直未回京,所以很多人並未關注,靖王有個兒子,現今已然六歲。”

“皇叔,您說的可是真的???”

龍庚瞪眼睛,“自然是千真萬確!譽王反時本王沒在京城,就是去找了靖王妃母子,本王怕她們有危險,已經把他們接回了京,現下就住在本王府中。”

龍衍扯了扯袖口,“就是這麼回事,之後朕將下旨立此子為太子,為其甄選太傅,至於朕納妃的事,眾卿便不用再關心了,退朝!”

退朝後,墨逸軒並龍衍一起,在養心殿裡,看著皇叔龍庚把那六歲的小太子抱進宮。

小太子一身明黃衣服穿的端端正正,臉胖乎乎的眼睛黑溜溜的,神色肅穆表情凝重。

墨逸軒扯了扯龍衍的衣角,“他長的,跟你還有點像。”

龍衍驕傲,“那當然,我皇兄的兒子麼!”

墨逸軒一笑,“就是人家比你端正多了,小小年紀就這麼正,長大了一定也不會學你這麼流氓。”

“你說誰流氓?”龍衍挨近墨逸軒,手在別人看不到的位置搭到墨逸軒背上,慢慢往上滑,到後腰,到臀,“小軒是在暗示我要對你流氓麼?”

墨逸軒瞪他一眼,躲開。

轉眼間龍庚走近了,小太子正正經經的跪下磕頭,“澈兒參見皇上。”

龍衍叫小太子起來,拿糖塊逗他,“你叫澈兒啊,來乖,叔叔給糖給你吃。”

龍澈瞧了他一眼,沒動。

龍衍以為小孩子怕生,臉上笑容又大了點,又抓多了點糖逗他,“來乖,這些給你喲……”

龍澈又瞧了他一眼,仍然沒動。

龍衍叫好,“一點小恩小利招攬不了,果然是我龍家的孩子!”他拿過一整盤糖都遞過去,“這些全部都給你!”

龍澈歎口氣,搖了搖頭。

墨逸軒瞧著奇怪,“太子殿下,你歎什麼氣?”

龍澈也不怕生,直直看著墨逸軒的臉,大眼睛忽閃忽閃,指著龍衍就說,“我笑他這樣幼稚的人,怎麼大殷還沒倒。”

“我……幼稚?”龍衍指著自己的鼻子,火冒三丈,抱起小孩就要打屁股,“敢說我?”

龍澈也不怕,一點也不掙扎,“喜歡吃糖,還拿糖哄本太子,現在本太子就說了一句就要打,這不是幼稚是什麼?”

龍衍放下龍澈,上上下下的看了看這個一臉小大人淡定表情的新任太子,“不喜歡糖,那你喜歡什麼?”

龍澈肥肥的小胳膊一抱,抬著小下巴,一副指點江山的模樣,“當然是怎麼讓這個天下變的更太平富有!”

“喲,你小子有志氣啊。”龍衍哈哈大笑。

“當然,”龍澈皺皺小眉毛,“我是太子,以後這天下就是我的,現在只是暫時讓你管著,你千萬給我管好,將來等我學了知識,我要讓它更強大的!”

龍衍和墨逸軒對視,大殷的明天,有希望。

這夜,龍衍看著幽幽明月,一口白牙笑的邪惡,他攬了墨逸軒的腰,要求他留宿宮中。

墨逸軒不肯,卻被龍衍打橫一抱一扛,直接扛進了寢宮,一路上宮女太監皆急急轉身,裝作沒看到。

墨逸軒臉紅的不行,待龍衍把他放下早氣的想揍人,“你做什麼!”

龍衍微笑著撫上他的臉,“我的丞相,你還欠我一個洞房花燭夜,你忘了?”

之後玉簾輕動,一室春情。

你有沒有,這樣的愛一個人?如此濃情,如此捨不得,放不下,離不開。

生不能離死不能棄。

如果有,請一定珍惜。

親愛的,未來的路漫漫,我們在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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