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地球人豢養的日子by指尖的詠歎調

這篇我沒看完( ¯•ω•¯ )
雖然受是外星人所以跟人類思考的方式不一樣
但我還是覺得我無法喜歡這個受(´・_・`)
單藍從某些角度受其實挺戳萌點的但就是沒戳到我的╮(╯_╰)╭
反到攻的痴漢行為很戳到我www



文案:


陳恩燁:你到底怎麼樣才肯喜歡我?
“鳴聲劃過綽約長夜”:你不長翅膀,怎麼繁衍?不以繁衍為目的的戀愛都是耍流氓。
陳恩燁:……你過來!昨天晚上我們做的那叫什麼?!
“鳴聲劃過綽約長夜”:睡前墊上運動。

地球特產X二代·暴躁癡漢總裁攻 X 帶翅膀星人穿越·軟萌正直溫吞受

“天使你個頭!翅膀而已啊!”
_____↓
傻白甜蘇爽雷 ← 金手指大過星辰大海

主角99歲,還沒成年,請多擔待點

內容標籤:天之驕子 靈魂轉換 甜文 情有獨鍾
搜索關鍵字:主角:鳴夜,陳恩燁 ┃ 配角:遊子豪 ┃ 其它:朱雀星人




  ☆、第 1 章

  陳恩燁靜靜躺在灌木當中。
  青草的氣息是很令人舒適的,雨後泥土的氣息也頗為清新,躺在灌木當中並沒有他想像中的難受,如果不是被迫變成了這樣的話。
  陳恩燁艱難地抬起手,蓋住眼睛,從枝葉的縫隙裡照進來的月光在他手背上形成了幾個圓形的光斑。
  七歲的男孩竭盡全力,伸長骨瘦如柴的手臂,想把自己挪出這棵灌木,可惜力有未逮。
  他最終放棄了,茫然被留在裡面,好似一隻被樹脂困在琥珀裡的小爬蟲。透過牢籠,他還能看見自己的輪椅被丟在不遠處——但那有什麼關係,反正自己是根本站不起來的。
  現在只是站不起來而已,很快就會動彈不能,連說話都費力,吃飯只能吞咽糊狀粥狀的東西,然後不知道哪個早上,就會被人發現死在床上。
  於此同時呢?
  陳晨會成為陳家的繼承人,畢竟父親沒有其他兒子了。而他母親,作為一個外室,會被陳家安排嫁人照顧好一生,就好像是個良家子一樣;至於陳晨成年以後繼承陳家,會不會將他母親帶回來給個名分,給她金山銀海的富貴……誰知道呢?
  但陳恩燁並不在乎。
  說實話,他只是個七歲的孩子,而且是一個身患運動神經元病的殘疾人,未來的一切對他而言太遙遠了。
  他現在能想到的就只是恐懼和怨恨。
  同樣七歲的陳晨把他丟在了深深的灌木叢裡,而他連大聲喊來僕人都做不到。陳晨也不過那麼點高,足足搬了十多分鐘,可陳恩燁連阻撓一下的微薄力量都沒有。
  就這麼眼睜睜地,被丟進來。
  這是盛夏的一個夜晚,天空中不見一星。
  陳恩燁狼狽地蜷縮在自己家後院的一棵灌木裡,忽然看見了一道流星般的光芒。
  他渾身無力,能做的只有睜大雙眼,看著這道光驟然闖入自己的視線,又劃落出去。
  陳恩燁的呼吸又平穩了下來,他不知道這道光裡有什麼。
  他也不知道,這道光其實落在了他身邊。
  這道光裡,是一名朱雀人,名叫鳴夜。來自數萬光年外的銀河外星系,一場意外,使他墜落在這個地方。
  幾分鐘後,鳴夜慢慢恢復了意識。
  他的傷勢太重,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羽翼正在收縮,包裹和保護住自己的靈魂。
  這是涅槃的前兆。
  這具身體很快就會壞死了,到時鳴夜只能化為純精神體,等待帝國的人發現自己,然後把自己從這顆星球上拯救回去。
  回去以後,再造一具身體,然後點燃生命之火,鳴夜就完成了涅槃。朱雀人畢竟是不會死亡的,他們只會短暫地休息片刻。
  不過,這畢竟是鳴夜第一次涅槃。
  他很有些忐忑,可惜mana不在他的身邊,不能給與他安慰和指導。
  鳴夜暫時穩定下來,他的身體已經瀕臨死亡,無力再爬起身,只能靜靜等待著涅槃的到來。
  他在一片寂靜當中茫然四望,發現自己落在了一棵灌木當中,旁邊還有一個人類小男孩。
  為了表示友好,鳴夜決定與他打個招呼。
  他禮貌地探出自己的思維觸手,輕輕搭在男孩的肩上,將自己的話傳達過去。
  “呃,你好。我叫¥%@¥%……請問,你也是從天上掉到樹上的嗎?”
  陳恩燁驚恐地看見一條金紅色的光帶慢慢飄到了自己的右肩上,然後一個雌雄莫辨的古怪聲音問了一個古怪的問題。
  七歲的男孩在他貧瘠的人生經歷當中使勁地翻找了好一會兒,怎麼也想不明白這條光帶是什麼東西。
  這是ET嗎?機器人?小精靈?外星人?魔幻生物?
  陳恩燁戰戰兢兢,小聲地問道:“我叫陳恩涅(鼻音),嗯,你……你是什麼?”
  男孩的情緒波動被鳴夜的思維觸手感知到了,他略有些歉疚地說道:“哦,對不起,我忘記你們不認得朱雀文了……嗯,翻譯過來的話,我的名字應該是:‘鳴聲劃過綽約長夜’。”
  陳恩燁愣了一會兒,問道:“請問,你是俄國人嗎?”
  這問得鳴夜也愣了一下:“我想想,嗯,鵝國人是什麼?我好像不是吧。”
  陳恩燁哦了一聲,小聲說:“對不起,我還以為只有俄國人的名字會則麼長呢……”
  兩個人尷尬地各占一棵灌木叢,做了好一會兒的“鄰居”。
  夜晚的風漸漸涼了起來,陳恩燁吸了吸鼻子,接著尷尬地發現自己沒有紙巾擦鼻涕,只能一直不斷地吸鼻子……以阻止鼻涕流出來。
  鳴夜聽了好一會兒他吸鼻涕的聲音,心想:挺有節奏感的,地球人唱歌是這樣子的啊,好神奇……mana說入鄉要隨俗,我是不是應該誇一下呢?
  過了好一會兒,陳恩燁仰起頭,終於稍稍停了一下。
  鳴夜醞釀了好半晌讚美的話,終於由衷地吐露道:“你唱得真好聽。”
  陳恩燁瞬間臉色紅了,心想:他在嘲笑我?在嘲笑我嗎?
  鳴夜的思維觸手便注意到了他窘迫的心情,還有潮紅的臉色。鳴夜想道:紅了!他是不是因為感到冷了,所以升高體溫以抵禦溫度的流失?這麼看來地球人和我們朱雀人也很相似呢……嗯,mana教過我,遇到一樣困難的人,能幫就要幫一下的。
  鳴夜想著,將自己背後的雙翼打開。
  刹那間,十二對金紅色極光一般的光帶從鳴夜的背後延展出來,它們在半空中微微浮動,如有實質。
  這就是朱雀星人的精神態的翅膀。
  最上面的一對叫做“原初”,是朱雀星人出生時就有的光翼,是身份的證明,他們用這一對光翼來區分彼此。鳴夜的原初之翼只有一米不到,這說明他還是個未成年的少年人。
  不過鳴夜是十二弦(有十二對光翼的意思),在朱雀人中也屬少有的貴族。他最長的一對光翼已經達到接近三米的長度,這對被稱為“詠唱”的光翼代表著他的精神力量,已經達到了未成年人的巔峰狀態。
  可惜鳴夜在墜落入地球的大氣層時傷上加傷,現在他的十二對光翼已經十分黯淡,內涵的能量已經收縮進他的靈魂中,在進行涅槃的準備了。
  鳴夜將自己的雙翼從純精神狀態的光翼轉化為物理狀態,那是一對純白色的,寬闊又華美的天鵝般羽翼。
  他抖了抖自己的雙翼,慢慢折過來,輕輕將右邊翅膀覆在身旁小朋友的身上。
  陳恩燁昏昏沉沉地躺著,忽然感到肩上驟然一暖。
  那種溫暖的感覺難以言喻。
  男孩兒被丟在灌木裡,一個人等待寂靜的長夜中已經那麼久,孤單而又委屈,都無處傾訴。直到此刻屬於另一個人的溫暖貼近了他,那種心臟的每一寸每一分都被熨貼的感覺,讓他感動的難以言喻。
  陳恩燁想:不管他是ET還是什麼,他太暖和了,我就稍微……依靠一下吧。
  他伸出手,想回抱過去,接著愕然地摸到了光滑整齊的羽毛。
  陳恩燁在鳴夜的羽翼上茫然摸了兩下,震驚道:“你……你……這是……什麼?”
  鳴夜抖了抖翅膀,忍不住笑道:“啊,別撓……好癢。”
  男孩懵了整整十幾分鐘,好不容易想明白自己不是在做夢以後,又開始胡思亂想,關於各種神話、童話故事的內容不斷在他心裡冒出亂七八糟的碎片。
  片刻後,陳恩燁抖著聲音問道:“請問……你是天使嗎?”
  鳴夜好不容易覺得翅膀上不癢了,便又將右翼攏了攏,牢牢貼著陳恩燁瘦小的身軀,從男孩身上傳來的體溫也使他覺得頗為舒服。
  “天使……是什麼?”鳴夜困惑地問道。
  陳恩燁愣了愣,說道:“就是長著翅膀的……呃。”男孩不知道該用什麼名詞,“長著翅膀的人”?並不是這樣;“生物”?似乎體現不出天使的特殊性。
  他陷入了牛角尖當中,沉思時皺著鼻子,顯得很有心事很沉重的模樣。
  兩個人齊齊掛在灌木上。
  陳恩燁不由自主地向鳴夜的羽翼裡縮了縮,他的動作極為吃力,鳴夜立刻就察覺到了他的遲滯。
  鳴夜問道:“你受傷了嗎?”
  陳恩燁沉默了。
  他從不在外人面前提起自己的疾病。
  因為旁人總是會用帶著同情和憐憫的眼神看著他,噓寒問暖地問“你手好用嗎?”“你能自己吃東西嗎?”——說這種話仿佛能傳達他們的好意似的。
  但是每一次聽到類似的憐憫話語,陳恩燁只會感到痛苦。
  一個七歲的孩子,原本不懂得運動神經元疾病是什麼,不懂漸漸失去行動能力的痛苦……但就在這種居高臨下的同情當中,他懂得了不公平、不平等,還有被另眼相看,被特殊照顧,被當成廢人一樣保護。
  一切又安靜了,鳴夜用羽翼包裹著陳恩燁,就不能再喚出光翼——也即是他的思維觸手,他不知道陳恩燁心裡在想什麼。
  片刻後,陳恩燁低聲地說道:“不是……我,我生病了。”
  他慢慢吐出這句話,就仿佛把自己藏了很久的惡瘡露出來給人看——就好像等著別人用憐憫的眼光看他。但陳恩燁吐出一口氣,陡然放鬆了下來,想道:好溫暖,好安寧……天使如果同情我的話,一定不會用那種高高在上的語氣吧?
  鳴夜卻正在詫異中。
  朱雀星人不會生病,他們天然具有摒除病毒、細菌的能力。他們的生命核心與人類不同,不是心臟,而是一顆魂石,魂石會輸送他們的精神能量到達全身,以及促發光翼的生長。
  ——地球人原來會生病啊……真可憐。
  鳴夜忍不住想。
  他思索了很久自己該怎麼回答,最後問道:“你……今年多少歲啦?”
  “七歲。”陳恩燁答道。
  這是人類男孩最惹人嫌的年紀,不過陳恩燁卻自小沒有惹過麻煩,他連打翻一罐牛奶都覺得費力。
  鳴夜震驚地想:天啊,這是個幼崽!七歲!他比我小了十倍還多!
  鳴夜今年已經八十四,還有十多年便可成年了。屆時他的光翼會穩定下來,不再生長。
  陳恩燁的年紀在朱雀星人看來,還應該是養在房間裡、被人抱著走的小小小孩兒,他居然在這個年紀就得了病……
  鳴夜想:哦不,地球人真的是太落後了。我得幫幫這個孩子才行……銀河系應該也在聯盟內部吧,按照公約,我有義務無償救助任何種族的幼崽……
  陳恩燁小心地側過身,看見月光下有一隻優雅華美的翅膀正覆在自己身上。
  在驚歎和癡迷當中,男孩用力撥開遮擋著他們的枝椏,想:天使會長成什麼樣子?我偷偷看一眼……就一眼他應該不會生氣吧?
  然而他使勁伸長脖子,只看見一團淡淡的淺金色光芒正在灌木當中流轉,其餘朦朦朧朧,都被另一隻羽翼所遮掩了。
  直到一枚小戒指被一隻修長的手遞了過來。
  這是一枚簡約而優美的戒指。銀白色的不知名物質環成一個極細的小環,拱衛著其中鑲嵌著的一枚若隱若現的淺金色寶石。
  陳恩燁茫然地看了一會兒,才知道這是給自己的。他奮力伸手過去,想要推拒,卻手上脫力,最終被鳴夜的手小心地套了上去——
  男孩的手指太纖細了,鳴夜不得不把這枚戒指給他套在了大拇指上。
  陳恩燁嚇了一跳,說:“不,這個太貴重了……我不能拿你的東西。”
  他感覺身邊的灌木微微晃動,發出枝葉摩擦的聲音。
  鳴夜低聲說:“拿好它,你就不會生病了。不過,這是很重要的東西,我暫時用不著了,先交給你保管哦。”
  陳恩燁向他看過去,只覺那一邊的淺金色光芒越來越黯,最終被皎潔的銀白月光所覆蓋,忍不住驚惶地問道:“你還好嗎?你……你要走嗎?‘鳴聲劃過綽約長夜’,你什麼時候會回來拿這枚戒指?”
  男孩的聲音在鳴夜的耳中一片模糊。
  鳴夜的身體已經逐漸步入了死亡,他的羽翼漸漸失去溫度,但依然覆蓋在陳恩燁的身上。
  鳴夜的精神逐漸脫離出去,十二對光翼拱衛著他的靈魂。
  他準備涅槃了,不過仍是分出一條思維觸手,輕輕搭在陳恩燁的身上,用精神傳達給他:“最多二十年,我會回來拿走我的魂石。”
  一道微弱的淺金色光芒從地面上升起,直沖向天空,化為肉眼不可見的波動擴散出去。
  鳴夜離開了,他的身軀留在原地化為寸寸灰燼。
  不過他將自己的魂石留給了陳恩燁,以幫助他抵禦疾病。
  這顆金色寶石類似朱雀星人的一部分,鳴夜始終能夠感知到它的位置,越近就會越清晰,就好像找到自己的左手一樣簡單。魂石本身抗拒病毒、細菌、極限溫度和高壓,即便朱雀星人的科技也需要很大一番功夫才能毀壞,是以鳴夜非常放心。
  他在涅槃時,會失去全部意識,化為純粹的光,在大氣層以下逡巡,直到他的族人帶來完美契合的身體——一般那會培養在他的家鄉中備用,然後他的族人會為他點燃生命之火,完成整個涅槃。
  涅槃時是用不到魂石的,只是復蘇後需要魂石來為重生的光翼提供能量,為鳴夜溫養受創的靈魂。
  鳴夜想:mana幫我涅槃完以後,我再撒撒嬌,讓他幫我把魂石帶回來就好了……唉,地球真是偏,下次再也不能慌不擇路了,不知道我的消息傳到倫塔特需要多久呢?
  被留在地面上的陳恩燁卻絕沒有他這般輕鬆了。
  鳴夜留下的身軀在夜風當中片片四散,最後覆蓋在陳恩燁身上的羽翼也支離破碎,四散飛旋,化為黑色的灰燼。
  陳恩燁驚慌到了極點,手上仍帶著鳴夜的魂石,想要費力地伸出去抓住哪怕一點點痕跡,然而卻徒勞無功。
  “‘鳴聲劃過綽約長夜’……”男孩呼喚道。
  他茫然呼喚著這個鳴夜隨隨便便翻譯過來的名字,又驚又恐,但他的聲音太小,越是急切反而越是發不出聲音。
  陳恩燁痛苦地咳嗽起來,直到他拇指上帶著的魂石忽然閃過一道微光。
  從鳴夜的魂石中漸漸湧出了朱雀星人天生擁有的神秘力量,逐漸從陳恩燁的手中蔓延出去,繼而化為金色的微光湧入了陳恩燁的血管和神經末梢。
  陳恩燁從未如此痛恨過自己的無力和無奈。他不甘地掙扎,呼喊鳴夜冗長的名字,直到一股暖流入駐他的心臟。
  有生以來,他第一次呼喊出了那麼明亮的聲音。
  從不遠處的別墅中,亮起了幾盞燈,那是急切的僕人們終於找到了陳家的大少爺,慌忙地趕了過來。
  陳恩燁從未感到如此痛苦過——他的身體陡然間輕鬆了起來,心上卻仿佛被揪緊,整個人就像被扯成了兩半,根本喘不過氣來。
  他掙扎著站了起來,看也不看旁邊倒下的輪椅,也忘記了自己的孱弱無力。
  他在困了自己幾個小時之久的灌木當中找了許久許久,再也沒能找到屬於鳴夜的分毫痕跡。
  緊緊環抱著自己的翅膀仿佛從未出現過,那溫和又使人安寧的聲音也再沒有回應他的呼喚。
  只除了,拇指上一枚戒指,如同還帶著屬於鳴夜的體溫一般,那麼溫暖,那麼熨貼。
作者有話要說:  =。= 這倆掛在灌木上面的就是主角……的年幼期了,是的。
  成年期的陳恩燁會畫風突變成攻君;藍後“鳴聲劃過綽約長夜”同志則長到99歲,依然是未成年的、變化不大的治癒君。
  嗯,謝謝捧場,俺又腆著臉來了。
  能與各位邂逅真是一件令人欲罷不能的事,不造俺還會寫多久。
  這個文的主基調大概就像這章一樣。
  上一本用力比較大咯咯咯,讓我歇歇……
  這個文會走治癒路線(不酷炫真的不酷炫),作為蠢作者的自嗨慢熱,順便攢攢腦洞,看能不能再攢個西幻出來。
  可能被雷點:
  1.鳴夜是外星人,朱雀星人沒有性別之分,不過等他穿到地球人的殼子上就有了……
  2.蠢作者重度翅膀情結!精神態的光翼和物理態的羽翼是鳴夜神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什麼鬼
  3.鳴夜是治癒君,他不會聖母到脫離實際,但是作為外星人他思想觀念會很……不一樣。
  以及必須說明的:
  對,光翼的外形來自暗黑破壞神裡面的天使之翼,但是僅僅外觀借用一下,其他設定自捏。【我是光榮的暴雪廚咯咯噠
  

  ☆、第 2 章

  十五年後。
  一個深夜裡。
  S市郊區,一間廉價出租屋內。
  一名青年人打開門,踉蹌了一步,邁進屋內。繼而伸手在旁邊四處摸索,費力地按下開關。
  屋內頓時被廉價白熾燈放射出的燈光籠罩,青年人的面容被慘白的燈光所照,顯露出年輕溫潤的容貌,但此刻他臉上滿是迷離的表情。
  青年人半倚在門框上,似乎渾身無力,精神卻極為亢奮,他兩頰上顯出不健康的紅暈,呼吸急促。
  這時,客廳內另一名少年人被吵醒了。
  少年被燈光刺痛了雙眼,狠狠咒駡了一句,看見青年靠在門口處,就罵道:“小赤佬,在外面花錢是伐?你他媽這個月工資呢,啊?就知道在外面玩玩玩,玩你個鬼……”
  青年人跌跌撞撞,摸到表皮坑坑窪窪的破舊沙發上,兩眼渙散地看著燈光,臉上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笑容。
  他笑得太過開心,與這廉價出租屋的背景格格不入。
  以至於咒駡不停的少年也發現了異常,抬腳踹了他一下,說道:“喂!封鳴夜,賠錢貨,小雜種?”
  封鳴夜卻仿佛根本感覺不到自己的腹部被人狠狠踹了一腳,自顧自躺倒在沙發上,呼吸又長又緩。
  少年察覺到了什麼,嫌惡地低頭嗅了嗅封鳴夜,陡然喊道:“操,高A貨,你從哪里弄來的,啊?我說你這個月工資就這麼點,你居然還敢跟人出去吸,你這種窮鬼學什麼富人啊!我老娘養了你十多年,你他媽盡在我家賠錢!”
  封鳴夜置若罔聞,沉浸在一種平靜而祥和的喜悅當中。
  他溫柔微笑的臉上漸漸露出癡迷的表情,眼角滲出些許淚水,喃喃道:“媽媽……”
  聽見這一聲呼喚的少年臉上露出了難以言喻的厭惡,他給了封鳴夜一巴掌,滿臉噁心地走向門外,但到一半時他仿佛想到了什麼,又轉身回來,在封鳴夜身上到處亂翻。
  封鳴夜還穿著一套工作服,這是他工作的一家叫做“純色天堂”的洗浴中心派發下來的,黑色小馬甲外套在他身上極為得體。
  少年就在這套衣服裡到處亂翻,勉強找到了幾十塊零錢,又狠狠地呸了一聲,把錢揣在自己兜裡,直接走出了這間出租屋。
  門被他用力一摔,發出驚天動地的響聲,隔壁有人破口大駡。
  這是臨近六月時節,破舊的小樓乾燥又擁擠。
  底樓的樓梯拐角處,一戶戶人家堆積的垃圾袋被隨意丟棄在一起,散發出一股惡臭。樓梯上燈光明明滅滅,照得牆面坑坑窪窪,醜陋不堪。
  就在這讓人煩躁的氣氛當中,一顆小小的火星,在垃圾堆中閃爍出一點微光。
  十幾秒後,一陣風將這點光芒拉扯出來,將垃圾袋中雪白的紙面燙出一個黑色的窟窿。
  幾分鐘後,新的火種,在那張紙上,突地爆發出來。牆壁上,老舊的火警預報器發出哢嗒一聲,就再無下文。
  十幾分鐘後,大火蔓延了整個樓道,濃煙將狹窄的空間徹底灌滿,有人驚惶地尖叫了一聲,最先發現火情的住戶立刻打開門沒命地逃出了這棟樓。
  在最初的幾分鐘裡根本沒有人想到大喊“著火了”,人們在驚恐當中什麼都顧不上。
  有人尖叫著直接沖了出來,身上只穿著短褲;有人匆匆跑出後左右張望,看見還有人從裡面安全出來,頓時想到自己房內的貴重物品,奮不顧身地重新沖了回去;亦有人驚慌失措地跟著跑了出來,回頭看後興奮地掏出手機,先報警,然後就忙著拍照分享。
  不久,火光沖天而起,染紅了漆黑夜幕。
  三輛消防車很快趕來,閃爍的燈光照在四周站了一片的人臉上,在燈光裡刹那間閃現的都是驚恐、無措、茫然和痛苦的表情。
  混亂當中,沒有人注意到,天空中有一道黯淡的金色光芒被火焰所吸引,在樓頂盤桓片刻,一頭紮入了五樓的某間屋子裡。
  火焰從下而上,很快吞噬了整個居民樓。
  躺倒在沙發上的封鳴夜在迷離當中睜開眼睛,咳嗽起來。煙霧先於火焰開始危害到他的生命,然而他仍沉浸在一種虛幻的幸福感當中,半晌後又懨懨地闔上了眼睛。
  他慢慢蜷縮在破敗的沙發上,在老舊出租屋裡,睡了過去,放棄了最後一次醒來的機會。
  火焰已經開始吞噬房門,空中飄著的火星點點飄搖過來,落在封鳴夜裸露在外的手背上。
  片刻後,一道金色光芒陡然闖入了室內。
  它在室內徘徊片刻,似在猶豫,黯淡的金光一漲一收,照亮這個房間。最後它終於有了決定,在封鳴夜上方盤旋一圈後,直直沒入了封鳴夜的手背。
  鳴夜在嗆人的煙霧當中醒了過來。
  醒來時他有一瞬間的茫然,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樣的情景當中。
  他很快發現濃煙開始威脅他的生命,不由地掙扎起身,匍匐在滾燙的地板上,深吸了兩口氣後,本能地爬向了煙霧最少的地方。
  那是一扇半開的窗戶。
  鳴夜奮力將窗戶推開,室內的濃煙瞬間從他背後向外湧去,遮擋了半邊天空。鳴夜看見下面燈光很亮,一閃一爍,還有人不斷高聲喊叫。
  這是五樓的高度。
  窗戶處忽然湧出的煙霧吸引了消防人員的注意,有人用喇叭大喊道:“五樓的住戶!五樓的住戶!請不要著急,我們正在架設消防梯!不要直接跳下來,不要跳下來!”
  鳴夜茫然聽完,不知道是因為剛獲得了這具人類的身體,還是因為這身體正處於極度虛弱的狀態,他趴在窗臺上幾乎已經脫力了。
  鳴夜回頭看了看,火焰已經開始在客廳裡蔓延,到處都是扭曲的光焰,噬人的熱浪開始湧向他的後背。鳴夜大量出汗,昏昏沉沉,許久後爬上了窗臺,本能地向外跳去。
  ——為什麼不讓跳?天空那麼安全,為什麼要讓我呆在火場裡?
  鳴夜困惑地想。
  他奮力跳出視窗,在半空中停留了短短一瞬,繼而下意識調整了一下角度,張開了他的羽翼。
  雪白的羽翼完全打開時,與他最長的光翼相差仿佛,有大約三米長,完全足夠帶動一個消瘦的青年人在半空中滑行而下。
  儘管濃煙滾滾,天色暗沉,四周又混亂成了一片,但還是有人發現了鳴夜的痕跡,發出了一聲驚呼。
  鳴夜剛剛從涅槃當中醒來,知道自己這麼做有什麼不對。但究竟哪裡不對,則實在沒有精力去想。
  他的翅膀還沒恢復完全,勉力在半空中拍打了兩下,終於完全舒展開來,順著風向化形而下,最後甚至來不及辨別落地點,就狼狽地摔進了一間小屋裡。
  鳴夜直接撞破了屋頂的瓦片,整個掉在了落滿塵灰的屋子裡。好在他下落時畢竟有翅膀滑行,衝力並不大,他落地時只是略微吃痛,沒有收到什麼傷。
  有一段時間,鳴夜失去了意識。
  他再次醒來時,只感到極度的乾渴和疲倦。
  他檢查了一下自己的新身體。這是一具年齡在十八歲上下,消瘦且精神不佳的男性人類身體,與鳴夜的靈魂契合度在80%以上,涅槃時鳴夜的靈魂就是被這一條所吸引,又剛好有了一點恰到好處的火星,就從長達14年的涅槃中醒了過來。
  鳴夜呆呆坐了好一會兒,想道:mana還沒帶來完美契合的身體呢,我居然涅槃在人類的身體上啦!唉……還有誰比我更慘嗎,人家涅槃都是在帝國皇室身上,要麼是厲害的世家少爺,我居然是人類的身體……
  又將自己和那些小說裡的情節對比了一陣,鳴夜忽然想到了什麼。
  他喚出自己的光翼,拼命扭頭去看,想知道現在情況如何。
  “……”
  兩分鐘後,鳴夜放棄了用人類的腦袋轉180度回去看自己翅膀的舉動,內心更加委屈了:看不到自己的翅膀!看不到!人類這是什麼構造啊!
  鳴夜盤腿坐著,半晌後把光翼努力地往前伸展,想讓自己看見每一根思維觸手。
  可他只看見了一對。
  他有十二對金紅色的漂亮光翼,經過一場涅槃以後,現在還在正常發光的只剩下名為“原初”的第一對了。剩下的全都只剩下半透明的白色,無力地在背後無聲波動。
  鳴夜看著自己可憐的,短短一對“原初”之翼,扁了扁嘴,喃喃道:“這下好了,真的要做很久的人類了……人類要捕食嗎?要爭搶水源不?有沒有什麼種族,或者什麼保護協會,可以收養流浪人類嗎?”
  鳴夜為自己悲慘的命運哀痛了好半晌,又為肚子裡連番傳來的咕嚕聲震驚了一分鐘。
  在“這是人類唱歌的第二種方式嗎”和“這是人類提醒自己該捕獵了的聲音嗎”當中來回思考了好一會兒,鳴夜頭昏腦脹,茫然爬起來,在滿是灰塵的、被他砸出一個窟窿的老存儲室裡找了半天,終於發現了一扇門,推門走了出去。

  ☆、第 3 章

  鳴夜暈乎了好一會兒,一邊向外走,一邊慢慢調動這具身體的記憶。
  因為身體的原主人已經腦死亡,所以丟失了很大一部分記憶。不過鳴夜不太在意這一點,他盡力回憶了一小會兒,感覺這個人類的腦殼裡裝著的都是奇怪的記憶:父親和母親……那是什麼?很壞的弟弟又是啥?
  鳴夜半晌摸不著頭腦,反而被這些記憶迷惑了,索性將它放了放,不想繼續想了。
  反正,等他的光翼恢復一部分,用精神力就可以很快地記住這些東西,估計到時候他也對這個星球和人類,有了足夠的認識了。
  鳴夜跌跌撞撞,從小巷裡一路向外摸索,走到街道上。
  現在是清晨了,昨晚的大火在隔壁街道留下了極深的痕跡,現在已經拉出長長的條幅,禁止通行。
  不過這似乎並沒有影響到周圍的人們,鳴夜慢慢走在這條普通的街道上。
  從柏油馬路和其上穿行的各式交通工具,到兩邊的人行道和清晨時零星一兩個行人,再到兩遍琳琅滿目、暫時還沒有開始營業的普通店鋪……都讓從朱雀帝國來的小傢伙看得驚奇不已。
  鳴夜站在路中心,睜大眼睛四處好奇地張望,內心驚歎道:哇哦!好有異域風情啊啊!那個紅色的燈是用來控制代步器的嗎?那邊那棵樹長得好奇怪啊,人類是專門克隆出這個形狀好玩的嗎?啊,他停在我面前了!
  一輛車被鳴夜堵在中間,車主莫名其妙地看著鳴夜舉起雙臂——這是朱雀人打招呼的方式。
  車主按了按喇叭,示意鳴夜給他讓開道。
  這聲音震了鳴夜一下——朱雀人的交流全靠光翼,他們用精神可以直接交流思想和感情,所以朱雀星常年沒有什麼聲音響動。不過後來隨著朱雀帝國的進一步發展和探索,他們也知道很多智慧生物會用振動的方式發出聲音,用以交流或者娛樂,也就是唱歌。而傳統的朱雀人只在非常特殊的時候才會發出聲音。
  所以,“唱歌”這個詞在朱雀星是非常時髦的。鳴夜是個年輕人,所以跟著潮流也學會了用聲帶振動發生的方法,他覺得:發出聲音就是在唱歌,好多外星人每天用對唱的方式在交流感情,他們實在是太甜了!
  就好像這個車主一樣!
  鳴夜大聲回答道:“你唱得真好聽!”
  車主:“……”
  過了一會兒,車子後退了一點,繞過鳴夜,開走了。
  鳴夜興致勃勃,快樂地踩在馬路中間的黃線上,好奇地邊走邊左看右看。
  他見到街邊有人推了一輛小車,上面整齊地碼放著各種熱乎的食物。
  鳴夜一種食物也不認識,但這不能妨礙他對異域風情的美食的嚮往。他又渴又餓,走過去,兩手扒在小車的檯子上——朱雀人的用餐禮儀。
  賣早餐的攤主只看見這個年輕小夥子從馬路中間直接走過來,兩眼直勾勾地看著包子、油條還有豆漿,兩隻手還齊齊放在邊緣上。
  這是什麼動作,傻呼呼的……攤主心中好笑。
  兩個人都好奇地打量對方。
  鳴夜絞盡腦汁,又回去翻身體裡的回憶,好不容易想起來,人類買東西的時候,好像還是在使用紙幣的。鳴夜心想:天啊!好復古風情啊!紙幣耶!我要帶回去收藏!
  結果不要說收藏,鳴夜翻遍了口袋裡,連買一點吃的的零錢都翻不到。
  鳴夜垂頭喪氣,慢慢把自己從早餐車上挪走,一步三回頭地看著熱氣騰騰的食物,咽了咽口水,忽然又小跑著回來,靦腆地問道:“你、你好……我沒有錢,請問,能不能給我一杯水啊?”
  他實在是很渴,忍不住就問了出來。鳴夜從沒有做過這種事,一想到可能會讓攤主感到為難,就感覺很難為情。
  攤主看著這小夥要了杯水,兩句話的功夫居然嗖的一下臉都紅了。這年頭這麼靦腆的男孩也是很少見了,他想了想,便從自己的早餐車上取了一杯豆漿,遞過去,好笑地道:“我沒有水,豆漿可以吧?”
  鳴夜接過豆漿,被燙得嗷了一聲,忙調整姿勢重新拿好,害羞地說道:“謝謝!你真是大好人!”
  這句誇獎真夠樸實的,攤主又笑了起來。
  一大清早的,能遇見這麼一個可愛的年輕人,真是讓人感覺心態也跟著輕快了起來。只是送出去一杯豆漿,可以收穫真誠的謝意和為善的快樂,忍不住讓人覺得,這一天都會很美好。
  攤主笑著搖了搖頭,腳步輕鬆,推著早餐車繼續往前走。
  ——人類真的是好好啊!地球上一定是好人比較多!
  鳴夜滿足地捧著豆漿,幸福地眯起眼。
  他好奇地拿起吸管研究了好一會兒,把它戳進豆漿裡,小心地吸了一口。
  嗯,滿滿都是離家鄉數萬光年外的星球上的特產的味道。
  鳴夜小心地啜了一口又一口,心想:這就是傳說中的土特產!我要帶回去給mana嘗嘗……
  他走了一小段路,天色完全亮了起來,行人漸漸多了。
  路過公交站牌時,鳴夜好奇地跟著人群排隊,然後眼看著人類神奇地擠進了一輛人滿為患的大巴,只有自己弱弱地站在外面擠不上去。只能眨巴眨巴眼,遺憾地走掉了。
  鳴夜又走回人行道上,他看見街邊的商店都一一開了門。
  正想著進去參觀一下人類的店鋪,鳴夜忽然看見兩家店鋪的中間,背對他蹲著一個人。
  鳴夜駐足看了那人一會兒,後者仿佛有所覺察,轉過臉來,打量了鳴夜一眼,啐道:“看什麼看。”
  這是個年輕少女,頭髮染成了藍紫色,耳廓上戳著五六個耳釘,轉過頭時的反光閃得鳴夜一愣。
  少女站起身來,舉著手機,借助手機的光一直向著兩家店鋪的縫隙間不停地望,像是在找什麼東西。只是那縫隙太窄,只能容人伸半截手臂進去,黑漆漆什麼也看不見。
  鳴夜好奇地問道:“你在找什麼?”
  少女把手機闔上,毫不客氣地說道:“關你什麼事啦。”
  鳴夜喝了一口豆漿,想了想,認同地哦了一聲,轉身走了。
  “哎……”少女看著鳴夜走出幾步開外,忽然又叫住他,彆扭地說道,“喂,你就這麼走啦?我……我還有事找你咧。”
  鳴夜茫然走回來。
  鳴夜眼中全然是純澈的信任和友善,認真地看著了她一會兒,少女臉上就有些泛紅,聲音從響亮不客氣慢慢變得柔和了一些:“喂,你手機有沒有手電筒啊?往裡面照照。”
  鳴夜只得又回想了好一會兒,往口袋裡摸了摸,掏出一支手機。他笨手笨腳地打開,發現已經沒電關機了。
  少女翻了翻白眼,歎了口氣。
  鳴夜道:“有什麼東西掉進去了嗎?要不要找……嗯,找根棍子試試?”
  “不是啦……”少女撓了撓臉頰,鳴夜看見她手指甲上塗滿了不同的顏色,“那裡面有一隻……小貓。”
  她聲音小了下去,好像有點害羞地說道:“這小貓在街上晃了兩天了,可能是跟母貓走丟了。我就……隨便喂點東西,結果它在這裡一直沒走,就老縮進這邊的縫裡面,看也看不見。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說服我媽收養它,結果它還是怕我,不肯走出來……”
  鳴夜眨了眨眼,真誠地說道:“這樣啊,你真是很善良。”
  少女立刻面紅耳赤,大聲反駁道:“不要這麼說我!很丟人的啊!”
  鳴夜不懂為什麼丟人,只好茫然地哦了一聲。
  ——嗯,有只小貓躲在裡面。呃,“貓”是一種動物的吧?……要是我的思維觸手現在還健康的話就好了,直接和小貓溝通一下就可以……
  鳴夜想了想,說道:“那,你喊一下他,告訴他不要害怕。”
  少女瞪了他一眼:“這麼丟人?我不幹。再說,這麼小的貓怎麼能聽懂啦。”
  鳴夜一本正經地說道:“就算他聽不懂,可是他能感覺到你是在溫柔地對待他啊。動物都是很敏感的,他可能不夠聰明,但是溫柔的感覺是誰都可以察覺到的。要讓他相信你,就會想要出來見你了。”
  少女愣了一會兒,一時找不到話來反駁,和鳴夜大眼瞪小眼了一會兒。
  鳴夜問道:“他叫什麼名字?”
  “啊?貓嗎?”少女茫然道,“叫咪咪?”
  “哦,咪咪。”鳴夜認真地點了點頭,蹲下來,向著漆黑的縫隙裡說道,“咪咪,出來玩嗎?你的朋友想要帶你回家,以後跟你生活在一起……”
  少女左右張望,滿臉通紅地低聲道:“算了別喊了啦!好囧啊……”
  鳴夜搖了搖頭,低聲地哼了一段簡短的調子。
  很難說這是一種什麼樣的哼唱,它很隨性也很輕快,鳴夜的聲音又溫柔而低沉。
  一旁的少女只覺得鳴夜有一種溫和又安寧的氣質。
  此時他明明傻乎乎蹲在街邊,對著縫隙裡一隻小貓哼起歌來。
  這一幕卻使她深深受到觸動,她感到鳴夜的哼唱聲仿佛與眾不同,是一種發自心靈深處的聲音,將鳴夜的全部溫柔、信任、期待和明亮的內心化成了低吟淺唱。
  她不知道,這是朱雀人的鳴啼。
  朱雀人不會唱歌,但他們會在自己想要表達重要善意的時候,發出鳴啼——與唱歌不同,鳴啼是朱雀人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之一,其中包含著朱雀人的精神力,他們每個人的鳴啼聲都有固定的頻率。
  無論何種生物都能夠感受到鳴啼中的善意。朱雀帝國能以堪稱溫和的手段發展壯大,探索大量銀河外星系,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有相當一部分的高等文明,在聽見朱雀人的鳴啼聲後就被一種亙古流傳下來的溫柔優雅所折服。
  能從靈魂裡發出溫柔聲音的美好生命,就是朱雀人。聯盟中,只要提起朱雀人,幾乎所有人都會心生嚮往。
  而鳴夜之所以被他的mana按照“鳴聲劃過綽約長夜”的涵義起名,正是因為他誕生時的鳴啼,連朱雀星的夜色也仿佛綽約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呃朱雀人的設定就是個完全沒攻擊力的種族(真的是一丁點都沒有啊!),靠正能量歌聲收集盟友小夥伴,還有用溫柔溺斃敵人……可能還有,用呆毛萌死敵人。
  ……萬一都不奏效,那就躺倒認艸。【嚴肅臉
 

  ☆、第 4 章

  鳴夜的鳴啼持續了幾十秒左右便停了。他蹲得腿上微微發麻,乾脆跪坐到地上,小心地看向裡面。
  少女站在他旁邊,這會兒跟著半跪下來,兩人頭湊在一起往裡面看。
  “咪咪——”少女叫道。
  “咪咪——”鳴夜跟著叫道。
  兩個年輕人傻頭傻腦,看著黑漆漆的縫隙,片刻後聽見裡面響起了一聲又細又小、發著顫的“咪嗚”。
  鳴夜:“……”
  小貓從裡面顫巍巍地走出來一點,站在黑暗裡面,只看見奶黃色、毛絨絨的輪廓,還有又大又圓的眼睛在黑暗裡反著琥珀色的光。
  鳴夜呼吸都停了:天、天啦!地球上還有這麼惹人憐愛的物種!要……一定要引進朱雀星嗚嗚嗚嗚,他們會征服全帝國的!
  小奶貓蹲坐在縫隙的入口,猶豫著不敢出來,純白色的兩隻小爪子乖乖擺在一起,仰頭看著兩個兩眼冒愛心的人,耷拉著耳朵,又“咪”了一聲。
  少女被萌得渾身一抖,驚喜地叫道:“咪咪!”
  她伸出手擺在小貓面前,輕聲誘哄道:“過來,喵,好咪咪,過來嘛……姐姐帶你回家,給你吃好吃的……來,喵喵……”
  小貓被她的手嚇了一跳。少女的手掌不算大,但小奶貓實在太小了,能被她一隻手托住——所以看見一隻碩大的手掌攤下來的瞬間,小貓被嚇得豎起了尾巴,笨拙地往後退去。
  小貓又縮進了縫隙裡面。
  少女沮喪地歎了一口氣,求救地看向鳴夜。
  鳴夜小聲說:“他太小啦,我們這麼大會嚇到他的。要趴下來,讓他自己慢慢走出來。”
  鳴夜說著,果真慢慢趴到地上,一手枕住自己的下巴,好方便往裡面看,一手慢慢攤開放在縫隙前面。
  鳴夜溫柔地叫道:“咪咪?”
  少女看著他穿著挺拔合身的小馬甲,為了一隻小貓,趴到髒兮兮的人行道上,街道上有很多行人好奇地看向他,其中不乏看精神病的眼神。但鳴夜毫無所覺,認真地看著縫隙裡面只有一個輪廓的小奶貓。
  他現在沒有丁點形象可言,少女卻看得眼眶裡微微發濕,她抬手抹了抹眼睛,想:幹嘛這麼拼啦……你也不認識我,也不認識咪咪……
  小貓又慢慢把小腦袋探了出來,它用濕潤的鼻子嗅了嗅鳴夜的手,發現他一動不動,並不像要來捉自己的樣子。小奶貓便小心地走出來一點,好奇地把毛茸茸的小白爪子輕輕放在鳴夜手掌上,按了按他柔軟的掌心。
  小貓的力道太小,鳴夜掌心微微發癢,忍不住笑了一聲,哄道:“來,咪咪。”
  咪咪猶豫著把爪子收回來,又放上去,這下終於確定眼前碩大的怪物真的不會傷到自己,就慢慢從縫隙裡走出來,好奇地用自己毛茸茸的身子蹭了蹭鳴夜的手。
  少女蹲在旁邊,把手掌小心地攤開放在地上,掌心放了兩顆仔細切開的貓糧。
  她曾經喂過小奶貓很多天。小貓嗅了嗅,聞到了熟悉的味道,笨拙地邁著小短腿,兩隻前爪放在少女手上,兩下把貓糧給吃了,又舔了舔少女的掌心。
  少女小心地動了動手掌,把小奶貓托舉在兩手中間,終於慢慢地站了起來。
  高度慢慢地升起,讓小奶貓有些害怕地咪了一聲,但沒有掙扎,仿佛是聞到了令它安心的氣息,把頭往少女手裡擠了擠,只露出一截奶黃色的小尾巴。
  鳴夜小心地問:“我可以摸一下嗎?……就一下。”
  少女點了點頭。
  鳴夜慢慢伸出一根手指頭,輕輕碰了碰小奶貓,引來了細細一聲喵叫。鳴夜頓時不敢摸了,收回手指頭,好奇地看著小貓。
  少女暗自有些好笑,笑嘻嘻道:“怕什麼啦,咪咪又沒有咬你。”
  鳴夜搖了搖頭,有點靦腆地問:“你……你叫什麼名字?”
  少女想了想,將小貓小心地抱在手臂裡,另一隻手從背後的包裡翻了一會兒,找出一支水筆,笑道:“伸手。”
  鳴夜伸出手,少女在他手背上寫了一串號碼,說道:“我叫孟夏,記得打我電話喲。”
  鳴夜懵懂地看了看這串數位,不太懂它的用途,愣愣地點了點頭。
  孟夏臉上有點泛紅,又看了看鳴夜,小聲說道:“你喵喵叫的樣子又呆又帥,帥呆了!”
  鳴夜微微睜大眼睛,想了好一會兒,呆呆道:“真的嗎?謝謝。”
  孟夏噗地笑了起來,擺了擺手道:“我要去上學了。我認得你的工作服,你是在‘純色’上班嗎?趕緊弄一下衣服去上班,不然可要遲到了。有空我去看你哦。”
  鳴夜:“……”上班?
  孟夏抱著小貓小碎步跑了兩步,又回頭看了鳴夜一眼,看見他傻乎乎站在原地。
  孟夏心道:這小哥……太萌了。跟他在一起說話有一種……很舒心很安全的感覺,真是小天使一樣的暖男嚶嚶嚶……
  不良少女這會兒回想了片刻,忽然面紅耳赤,抱著小奶貓,咯咯笑了起來。
  鳴夜站在原地,迷茫地在這身體殘留下的記憶裡到處亂翻,終於明白了什麼叫“上班”。
  ——封鳴夜有工作哎!他每天要在早上七點前趕到一家叫“純色”的地方去上班,然後晚上不加班的話可以六點回家,加班的話就不知道什麼時候了……
  鳴夜震驚地想:天啦!十七歲就要工作!地球怎麼這麼慘無人道慘絕人寰!
  他剛想到這個問題,又從亂七八糟的記憶裡翻出了新的常識:人類十八歲就算作成年了。而封鳴夜為了提前去工作,虛報了年齡,在他的履歷表上明晃晃添著二十一歲。
  鳴夜把人類的年齡和朱雀人的年齡對比了一下,發現自己今年九十九歲,已經算是人類當中的“老祖宗”級別了。
  鳴夜:“……”哦,有一種好滄桑的感覺。
  鳴夜肚子裡咕嚕咕嚕亂叫,餓得整個人有氣無力。他在街道上走了好一會兒,終於認出來方向,決定乖乖去上班。
  嗯,而且……“純色”管飯啊。
  鳴夜頭昏腦脹,茫然跟著記憶走了好一通,因為位置距離“純色”太遠的關係,等走到地方時,已經快要中午時分了。
  鳴夜走得腳底發疼,好不容易才看到地方,仰頭望去,只看見“純色”的招牌又亮又酷炫,整棟樓有八層高,矗立在繁華的街道中心,顯得很霸氣。
  “純色”是一家洗浴中心,雖然的確是這麼個定位,但裡面的設施早已不止是洗浴而已。它提供一條龍服務,客人在淋浴、溫泉、桑拿、按摩之後,還可以在不同樓層隨意活動,包括辦公、餐飲、躺著看電影、玩街機、上網咖、棋牌活動、卡拉OK,甚至還可以玩陶藝、射擊、油畫,嗯,當然還有一些額外的服務。
  封鳴夜是其中小小一個服務生,只負責端茶遞水這種活,但工資已經足夠他一個人在這座二線城市活下來。以他初中畢業的履歷原本是很難被選中的,大把的專科生都在搶著活幹,不過服務生這種活,如果有一張讓人看著舒服的臉,那麼總是可以加分不少的。
  “純色”外面都是黑色玻璃造成的酷炫反光,還能看見有清潔工吊在樓外進行清理。鳴夜張大嘴,一路哇哦哇哦地走了進去。
  走到門口時,保安仔細檢查他的工作服,在上衣口袋外掃了一下他的名牌,這才放他進去。
  鳴夜這才知道這件衣服上是有身份標識的。他低頭看了一眼,看見上面寫著“封鳴夜”,和一串編號。
  鳴夜走進大廳裡面,光亮嶄新的大理石地面映射著上面走著的形形色色的人們。鳴夜正左右張望著,忽然被人拉了一把,不由分說地拽著手腕,把他拉入員工休息室。
  那人沉著臉,把鳴夜拉進來後,將門砰地關了,冷冷道:“封鳴夜,你今天遲到了將近五個小時。按照規矩算作曠工,要扣你三天的工資,你有什麼意見?”
  鳴夜懵懂地抬頭看他,過了好一會兒,從記憶裡翻了半天,試探道:“章經理?”
  章經理都被他氣笑了,戳著他的額頭道:“你怎麼回事!進來的時候是怎麼跟我保證的,啊?我死乞白賴給你塞進‘純色’裡頭,你就這麼回報我?昨晚上該加班,早走了半小時我就懶得說你了,今天又是怎麼回事!”
  鳴夜無辜地摸了摸額頭,誠懇地說:“對不起,我嗯……我的房子著火了。然後我去救了一隻小貓。”
  章經理:“……啥?”
  他看著鳴夜的表情。
  一般人遇到火災這種大事,該有的慌亂、悲痛,在他臉上完全沒有蹤影。鳴夜一臉“我也不太懂我說了什麼”的茫然表情,眨巴著眼睛。
  ——你這什麼破演技,傻子才相信你說的鬼話!
  章經理怒極反笑道:“你看著我!我長的像不像白癡?!”
  鳴夜認真地觀察他。
  章經理大吼道:“你給我滾去門口站著!反省反省自己都做了什麼!”
  鳴夜看著他,無辜的表情讓章經理都完全沒力氣吼了。
  半晌,鳴夜慢吞吞地、一臉嚴肅地說:“章經理,你長的不像白癡。”
  章經理:“……” 你出去!
  

  ☆、第 5 章

  鳴夜耷拉著耳朵,茫然被章經理拽著換了一身工作服,打發去門口,罰站。
  他半天都沒有搞懂對方為什麼生氣。
  鳴夜想:我說的都是實話呀……我的房子著火了,我今天幫一個女孩救了一隻小貓。他為什麼生氣?他為什麼要我站在門口呢?地球人的邏輯好難懂……
  鳴夜肚子裡一陣雷鳴般的聲響。小朱雀委屈得要命,又餓得沒力氣委屈,搖搖擺擺地走出門外,左看右看,看見有幾個人站在一起,以為他們也是被罰站的,就湊過去,跟他們站在一起。
  “純色”的地下是一個不小的停車場,兩個泊車小弟都穿著制服守在門口。他們正在值班中,忽然看見一個穿著服務生制服的小哥茫然走了過來。
  泊車小弟們面面相覷,都偏頭看向站在隊伍末尾的小鳴夜。
  鳴夜有氣無力地努力扯出一個笑容,對他們虛弱地笑了笑。
  “……”
  幾人都半天摸不著頭腦,過了一會兒,以為是主管又派來一個,也就懶得去管了。
  鳴夜渾渾噩噩站了一會兒,忽然察覺到有什麼不對。
  他心口微微發熱,猛地一個激靈,想:魂石!我感覺到了我的魂石嚶嚶嚶!在哪在哪!
  他睜大眼睛,四處張望,忽然見外面開來了一輛白色的轎車,從上面走下來一個身材高挑的男人,看了這邊一眼,隨手把車鑰匙甩了過來。
  鳴夜沉浸在慢慢接近了自己魂石的感覺中,慢半拍才意識到那鑰匙是在丟向自己,手忙腳亂去接,結果那鑰匙啪地掉在地上。
  “……”一眾泊車小弟都慘不忍睹地看向他。
  鳴夜忙把鑰匙撿起來,茫然看向丟來的男人。
  陳恩燁聽見鑰匙啪嗒落地的響動,回頭看了一眼,見那泊車的小弟傻乎乎看向自己,一臉不知所措。
  鳴夜見他看過來,嚇了一跳,不知怎的很有些緊張,把那串鑰匙掰開,懵懵懂懂地去開車門,結果半天沒插、進鑰匙孔。
  陳恩燁皺了皺眉頭,走過去兩步道:“怎麼回事?”
  鳴夜不會使鑰匙,茫然拿著把車庫鑰匙想插進轎車的鑰匙孔裡。他回過頭時看見陳恩燁伸出手,不耐煩地說道:“鑰匙給我。”
  陳恩燁不明就裡,以為是出了什麼問題,剛伸出手取回鑰匙,就發現鳴夜把鑰匙一放,手也跟著放在自己手上,傻乎乎停住不動了。
  陳恩燁:“……”
  鳴夜右手輕輕搭在陳恩燁的掌心,瞬間就感覺到自己的魂石就在眼前這個人身上,頓時聯手都不想挪了,滿心想的都是:在哪裡!感覺就在他手上啊!是他戴的戒指嗎?
  陳恩燁從沒見過死抓著自己手不放的人,暴躁地想向外抽手,結果鳴夜乾脆兩隻手一起握上來,狂放地把陳恩燁的右手整個摸了一通。
  真的是,從上到下,全部,都摸了兩把!
  陳恩燁簡直石化了,低聲怒道:“放手!你在做什麼!”
  鳴夜又戀戀不捨地摸了一把,怎麼也找不到自己的魂石在哪裡,滿頭問號,抬頭與陳恩燁對視了一眼。
  鳴夜嚇得微微睜大眼睛:天啊,這個地球人的表情好嚇人……
  陳恩燁怒極反笑,顧不上旁邊還有人看著,甩手掙脫出來,冷冷道:“‘純色’已經連精神病人都可以隨便進了嗎?”
  鳴夜沒有聽懂,但這不妨礙他察覺到陳恩燁正在生氣,正想開口辯解。
  陳恩燁已經嗤笑了一聲,掃過鳴夜的胸牌,道:“‘封鳴夜’?很好,你可以準備下班了。”
  他又看了鳴夜一眼,轉身大跨步地走了。
  旁邊真正的泊車小弟已經嚇得呆了,看著鳴夜,半晌後比了比大拇指,說道:“我聽說過服務生搶金主的激烈程度,但沒想到會這麼拼……哥們兒,想釣上陳少,你這招真夠標新立異的啊。”
  鳴夜卻有聽沒有懂,看著陳恩燁的背影,委屈地想:我的魂石走掉了……走掉了……
  小朱雀想了想,不管怎樣都想先要回自己的魂石,沒有魂石光翼就不能恢復,光翼不恢復自己只能一直當人類,當人類實在太慘了餓肚子的感覺很難受……
  所以鳴夜原地猶豫了一會兒,果斷又追著陳恩燁走進大樓裡。
  陳恩燁並沒有想到膽大包天的“泊車仔”還敢尾隨著自己追上來。他進門後,黑著臉無視了迎上來的人,首先拐去衛生間洗了把手。
  他仔細地抹完洗手液,邊搓邊皺著眉頭,一想到被陌生人摸了那麼久,就覺得十分難受。
  陳恩燁這一舉動直接讓鳴夜跟丟了。
  鳴夜繞來繞去,最後還是找到章經理的辦公室,向自己唯一認識的人求救道:“章經理,你認識一個叫‘陳少’的人嗎?我……我有東西落在他身上了。”
  “叫陳紹?”章經理蹙眉想了好半天,“我不知道。不對,你夠了!封鳴夜,讓你在外面罰站,你又招惹誰了?”
  鳴夜小聲說:“可是那個東西真的很重要啊……我很想快點拿回來……”
  章經理正好把手頭的活結束了,想好好訓他一頓,忽然聽見鳴夜肚子裡接連響起了那種餓了很久的咕嚕聲。
  鳴夜無精打采地耷拉著耳朵。
  章經理好不容易憋足了怒氣,看到他這副樣子又前功盡棄,整個漏氣了,無奈地在辦公桌裡翻了翻,找到個速食飯團,丟給鳴夜道:“趕緊吃!真是的,就這麼在外面站著,光給‘純色’丟人了。”
  鳴夜接過飯團子,好半天研究明白這是個吃的!這下感動得都快哭了,扒開包裝就嗷嗚咬了一口,含糊道:“章大哥……嗚嗚嗚好人……”
  章經理又好氣又好笑,說道:“趕緊的,給我說明白,又是怎麼回事?”
  鳴夜邊嚼飯團,邊吞吞吐吐地說了個大概。大體就是剛進來了一個陳少,身上有自己很重要的東西,自己想拿回來的時候,好像惹他生氣了……
  章經理皺著眉頭聽他描述,過了一會兒,打了個電話問了前臺,才知道鳴夜嘴裡的“叫陳紹的人”,指的是陳家大少陳恩燁。
  章經理:“……”
  鳴夜好奇地看著章經理臉上一白,接著又紅,接著整個黑了。
  章經理怒吼道:“你惹著貴人了!小兔崽子!陳少發起火來六親不認,你他媽還在這裡吃飯團子!跟我上去!道歉!”
  鳴夜嚇了一跳,吃驚地瞪大眼睛看他,腮幫子一鼓一鼓,還沒忘記繼續嚼飯團子。
  章經理抓狂道:“吃吃吃!趕緊吃完!現在去誠懇地道歉,看看陳少會不會放你一馬,要是他想整你,你就準備今晚住天橋吧!”
  鳴夜咽了嘴裡的東西,認真地說:“天橋可以住嗎?我的房子被燒沒了……”
  ——媽蛋,皇帝不急太監急。
  章經理簡直要瘋,站起來提著鳴夜的衣領把他拎起來,陰沉沉黑著臉說:“跟。我。上。去。”
  鳴夜活像只犯了錯的小貓崽,被家長拎著後脖子上的軟肉,一路上到頂樓。
  陳家大少有專用的貴賓房間,他習慣先淋浴,然後泡個溫泉,中間有人伺候著他稍稍做一下按摩。
  鳴夜被章經理捉著候在門外,一邊左右張望,一邊還在不停地吃那個飯團。他實在是餓,可是他吃起來也實在是又優雅又禮貌,慢條斯理地吃了好一會兒,終於完全給咽了下去。
  章經理小心地先上去敲門,問了問裡面服務生現在陳少的情況。得知陳少正在泡溫泉,讓他在門外等著後,就乖乖回來候著。
  章經理開始揪著鳴夜,教他怎麼怎麼道歉,態度要怎麼怎麼誠懇,眼神要怎麼怎麼可憐……算了眼神已經不用練了。
  鳴夜起初不太懂事情的嚴重性。在朱雀星,大家把光翼搭到別人身上就可以直接聊起來,摸一摸手也就跟用光翼鬧著玩差不多性質,如果生氣的話,用光翼互相體諒一下對方的心情,很快又握手言和,頂多就是冷淡地走開。
  結果章經理說陳少生氣了,而且似乎非常生氣。
  鳴夜小聲說道:“對不起,我知道錯了……可是陳少到底為什麼那麼生氣?”
  章經理把他扯到拐角處,歎了口氣,低聲說道:“你這傻小子也是撞槍口上了。別的少爺倒也不至於跟你一個小服務生過不去。但這個陳家大少……他討厭別人碰到他,懂不?”
  鳴夜想了想,好奇地問:“他對人類的皮膚過敏嗎?”
  這是他想到最合理最有可能的解釋。
  章經理哭笑不得,第一次聽說還有這種毛病,左右看了看,只得又說道:“陳少聽說小時候生過病——那種行動不便的病,要靠人一直扶著幫著。後來倒是好了,就是不知道為什麼,開始討厭有人碰到他,往後就慢慢有點嚴重了,聽說發作起來誰都不見,吃飯的時候不喜歡有人共桌。我估摸著,可能是小時候受過什麼欺負,心裡啊……落了個什麼疙瘩。”
  鳴夜低下頭,可憐地說道:“那我剛才找……的時候,摸了他的手,他肯定心裡難過。我待會……好好哄哄他好了。”
  章經理:“……”等等,這描述似乎好像哪裡不太對,但為什麼從他嘴裡說出來,感覺那麼天經地義。
  鳴夜又小聲補充道:“謝謝你告訴我。我不知道他有病。”
  章經理:“……”果然還是哪裡不對吧!


  ☆、第 6 章

  此時,陳恩燁正躺在他的按摩床上,腰間裹著一條浴巾,等待按摩師做好準備。
  陳家大少身形健美,雖然沒有塊塊虯結的肌肉,但寬肩窄腰,該有的肌理頗為分明。據說他因為早逝的母親的緣故,有大概四分之一的義大利血統,他本該是個很讓人賞心悅目的美男子,如果不是常年皺著眉的話。
  陳少總是一臉不悅,他但凡走在有旁人的地方,就會蹙起眉頭,一旦有人接近他半米的距離內,他就會開始心情煩躁。
  所以哪怕是在純色這種頂尖的會所,也幾乎沒有人可以常年伺候著他。
  這一次陳恩燁的按摩師叫做關澤,對他的脾氣如雷貫耳。
  關澤已經替陳恩燁做過兩次按摩,在小心翼翼的服務和幾次察言觀色當中,大概摸出來一點陳恩燁的忌諱。
  陳少爺不允許按摩師直接用手碰到自己,不喜歡按摩師說什麼廢話,更討厭被人碰到右手上的戒指——那枚樸素到了極點的不銹鋼戒指套在他的右手食指的第二個指節上,光看外表的話,很難想像那就是他的逆鱗。
  這一次陳恩燁進來後,又點了關澤來做按摩,這使得關澤內心湧起了極大的驚喜,他大約是唯一一個能做兩次按摩還沒有被趕出去的按摩師。很多同行原本總用憐憫的眼神看關澤,現在卻只剩嫉妒得發綠的目光。
  關澤一想到有可能自己在陳家大少的心中留下印象——或者更深一步有點地位,就覺得血液上湧,激動的心緒燒得他胸膛裡陣陣發燙,險些連穩定的手掌也要開始發抖。
  按摩師給雙手仔細地清潔好,又戴上專用的手套,小心地挑選精油。這時他聽到門外服務生報告道:“陳少,章經理已經帶著人等在門外了,您想現在見嗎?”
  而陳恩燁漫不經心地說道:“你看他的臉,是準備進來哭還是準備進來跪?”
  按摩師關澤的心裡咯噔一跳,繼而心裡有一種莫名的憐憫感,那感覺和他的前輩們聽說他要來伺候陳少爺時的憐憫如出一轍——他有點可憐外面的人,又有點卑鄙地感覺到:自己比他更優越一些。
  外面的服務生停了好一會兒,看著鳴夜無辜的臉,想:為什麼感覺他是準備進來參觀的……呃,這該怎麼回答陳少?
  章經理連忙給服務生手忙腳亂地比劃,他是純色中管理著服務人員的三個大經理之一。這服務生衡量片刻,就回道:“陳少,他看起來很誠懇。”
  陳恩燁躺在房間內,半晌後不置可否地哼笑了一聲,說道:“那就進來吧——別的人都滾出去,我不喜歡有我不認識的人呆在一個房間裡。”
  章經理只得停了想擠進去的腳步,連連用眼神暗示鳴夜道:小兔崽子!好好道歉!
  鳴夜小雞啄米似的點點頭。
  鳴夜走進門,那服務員又把門給關了,現在裡面只剩下陳恩燁、按摩師和鳴夜了。
  鳴夜好奇地左看右看,發現自己的視野被一個寬闊的木制屏風給遮擋住了。燈光很昏黃,照在那屏風上,上面精緻的花枝和鳥雀都是鳴夜不認識的,他馬上忘了自己進來的目的,看那屏風看得津津有味。
  陳恩燁只聽見門外有人悉悉索索地走進來,停在屏風後面就不動了,也不像是要開口的樣子。陳少爺等了片刻,不耐煩地說道:“有話快說,要哭要跪隨便。要是沒點有新意的玩意兒,就不用浪費我時間了。”
  他就是這樣暴躁的大少爺脾氣。
  按摩師關澤聽見他的語氣也不免有些發怵,忙挑完了精油,半跪到陳恩燁旁邊,小心地給他從臉部開始放鬆肌肉。
  鳴夜腦子裡使勁回想著章經理教他如何道歉的話,但章經理引經據典,引用了很多鳴夜根本不知道的地球典故。鳴夜想著想著,就把這些話糊成了一坨。
  小朱雀挫敗地歎了口氣,醞釀了一會兒,乾脆直截了當的開口說:“陳少,對不起啦。”
  鳴夜的聲音不大,在按摩室內略帶回音。
  這是陳恩燁第一次聽到鳴夜說話。
  ……也或許不是第一次。
  按摩師關澤手上略微停頓,有些驚惶地發現陳少略帶放鬆的表情倏然消失不見。
  陳恩燁幾乎是瞬間睜開了雙眼,瞳孔在昏暗的燈光中慢慢放大。他右手忽然一收,拇指按在食指的指環上,下意識地略一摩挲。
  關澤半跪在旁邊,以為自己有不小心做錯了什麼,抖著聲音問道:“陳少……?”
  陳恩燁如夢初醒般一怔,繼而用淩厲的眼神嚇得關澤直接忘記了下文。
  他用極低極沉的聲音說:“你閉嘴。”
  鳴夜隱約聽到屏風的另一邊有什麼動靜,但沒有太過關注,清了清嗓子,小心地說道:“陳少,那個……我之前,可能,大概,好像,不小心侵犯了你?”
  鳴夜心想:侵犯?冒犯?什麼來著?有什麼區別?
  小朱雀在地球人的記憶裡一頓翻找,一下子在中文這門難度極高的語言課上被難住了。
  關澤咽了咽口水,手腕有點發抖,忙左手按右手壓抑住。他心裡一邊想“這是哪裡來的傻孩子!這是要逼著陳少大開殺戒嗎!”,一邊又不敢在沒有指示的情況下停下來,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建設,手上有些發軟地繼續替陳恩燁按了按太陽穴。
  他小心地觀察陳恩燁的表情,但後者卻神情有些茫然,兩眼放空。
  仿佛剛才那個小服務生說的膽大包天的話完全沒有被他聽見。
  但關澤知道他聽見了。
  因為陳恩燁的呼吸慢慢沉凝了起來,他右手不斷摩挲食指上的指環,兩眼慢慢地眯起。
  陳恩燁的喉結微微一動,深褐色的眼眸此刻暗沉下來,而這使得業務嫺熟的按摩師瞬間停頓了一下動作。
  室內的氣氛瞬間有些曖昧。
  暖黃色燈光籠蓋了三人,將一切打上了模糊的光效。
  唯有鳴夜一無所知,磕磕絆絆,勉強將道歉的話胡亂說了一通。
  屏風後,陳恩燁有些失神。
  他仿佛沉浸在這狹小室內唯一的聲音當中,陷入了一種無法自拔的神魂顛倒當中。
  按摩師關澤心頭狂跳,從陳恩燁的頸部肌肉慢慢按壓下去,將精油摸在他赤裸的胸膛上,繼而小心地、試探性地繼續向下按摩。
  ——陳少爺有反應了……
  關澤竭力壓抑自己的呼吸和興奮不已的內心,他不明白事情是何來由,但知道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不,如果是陳少忽然對自己產生了興趣,那麼被陳家口味挑剔的繼承人包養哪怕一個月,所得到的巨大利益和聲譽,遠比在這種半黑不白的高級會所裡熬資歷要強上何止千倍!
  按摩師興奮得指尖都幾乎要發顫,他小心地伸手下去,想要挑開陳恩燁裹著的浴巾……
  鳴夜的聲音卻忽然停了。
  他的話告一段落,因為沒有人搭腔,完全就不想再繼續唱獨角戲了。
  小朱雀好奇地從屏風後面向裡面看,剛看到那個叫“陳紹”的人躺在一張窄小的按摩床上,心想:他也睡不起大床,真可憐……
  但他的話語一停,那躺在上面的人驟然清醒過來。
  陳恩燁仿佛被從夢遊當中驚醒的人,瞬間暴怒地說道:“滾開!”
  這一聲怒喝瞬間把近在咫尺的按摩師嚇得小腿一軟。
  陳恩燁怒火中燒地踹了關澤一腳,後者踉蹌後退了兩步,跌坐到地上,額上冷汗狂冒,卻死死咬著牙不敢吭聲。
  陳恩燁手上緊緊攥拳,胸膛劇烈起伏了片刻,右手拇指死死按住食指上那枚指環,半晌後勉強壓抑著怒氣,剛才因為失神而渙散的瞳孔重新收縮。
  他餘怒未消的目光看的關澤連呼吸都幾乎停止,在聽見陳恩燁又冰冷地說“滾出去”之後,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逃出了陳恩燁的視線。
  關澤幾乎魂飛魄散地逃到屏風後,驚魂未定地與嚇了一跳的鳴夜對視了一眼。
  這一眼中的情緒萬分複雜,饒是敏感的小朱雀也只堪堪從中發現了恐慌和後怕、不甘和憤懣,和一絲難言的怨懟。
  鳴夜仍能聽見屏風後面,大發雷霆的陳少仍呼吸粗重。小朱雀從未被人發過這麼大的火,而自己最可靠的“武器”——光翼卻因為重傷而無法依靠……
  鳴夜只覺得屏風後有一隻擇人而噬的可怕野獸,嚇得縮了縮脖子,躡手躡腳,跟在按摩師後面,想偷偷一起溜出屋子。
  陳恩燁聽見屏風後面那個人想逃出去,用沙啞的嗓音說道:“你留下。封鳴夜!”
  鳴夜委屈地被喊住了,眼睜睜看著房門關上。
  他轉過身來,看見從屏風後面走出來的,正是那個討厭被人類碰到的大少爺,陳恩燁。
  陳恩燁上身赤裸,精油塗抹到一半,在燈光下使他勻稱的肌理暈出薄薄一層光來,泛出極其性感的色澤。
  當他站到鳴夜面前時,從未有過的強烈壓迫感使得鳴夜有些懼怕地後退了一步。
  陳恩燁的瞳孔因為興奮而逐漸收縮,他抬起手鉗住鳴夜的下巴,仔細地打量他的面容,冷冷道:“以你這種姿色,難怪需要劍走偏鋒,使出這種手段。說,你的聲音是在哪裡學出來的。”
  鳴夜被他的右手捏住,猛地睜大了雙眼。
  他心裡根本不是像陳恩燁想的那樣,滿腦子怎麼勾引金主,而是極其簡單的一個念頭:嚶嚶嚶我的魂石!我的魂石摸了摸我的下巴!


  ☆、第 7 章

  朱雀人對自己的魂石的感覺是親切和熟悉的。魂石就像他們的心臟一般,可能沒有雙手那麼敏銳的觸覺,但是當靠近魂石時,會有不容錯人的熟悉波動從魂石中傳遞過來。
  鳴夜感覺到一股溫暖而久違的力量從自己的魂石當中發散出來,湧入自己背後萎靡不振的光翼當中,當下精神一振。
  小朱雀完全忘記了陳大少爺正在自己面前,他剛從涅槃當中蘇醒的靈魂此刻就像被泡在溫暖的泉水裡,舒服地眯了眯眼睛。
  當陳恩燁想要抽回手的時候,鳴夜很不舍地一把抓住了他。
  陳恩燁:“……”
  那一瞬間陳少都有些震驚了。他還從沒見過這麼……直白的反應。
  陳恩燁見過很多試圖用各種方式引起自己注意力的人。
  有些人會憑藉自己的姿色,認為太子党們喜歡的都是千篇一律的童顏巨乳美色惑人;有些人會極力展示自己的能力或者品格,想讓陳少認為他們能為他帶來大量正面收入,本質上來講他們與前一種人沒有太大區別;同樣也有人獨樹一幟,以為性格乖僻的陳少會喜歡特殊一些的個性……嗯,最後一種人通常出師未捷身先死。
  陳恩燁究竟是用什麼標準來判斷這種人?
  其實……並沒有標準。
  人才並沒有人們想像中那麼難得,就像他們的才能的上限遠遠比他們自身預計的要低得多,陳恩燁並不需要從特殊的管道來引進什麼人才……包括幹活的人才和被幹的人才。
  所以,陳恩燁很久沒有遇到過劍走偏鋒到這個份上的服務生了。
  他看著鳴夜。
  鳴夜此刻半閉著眼睛,縮在牆邊,小小一團,像是很害怕的樣子——如果不是他的手正努力抓著陳恩燁的右手不肯放的話。
  這動作堪稱大膽,誰都知道陳少爺非常厭惡有人直接碰觸到自己。
  陳恩燁自己當然也知道這是一種怪癖,但他控制不了自己的生理反應:他感受到別人的體溫,會不受控制地反胃、作嘔,心情煩躁。
  這件事反反復複地發生,不受陳恩燁的主觀因素影響,且屢試不爽。
  陳恩燁的胸膛裡翻滾著他熟悉的焦躁感,一種生理上的厭惡使他很想踹開眼前的人。
  但就在他瀕臨爆發的前一刻,鳴夜又小聲說道:“你為什麼是陳少……不是陳恩涅啊……”
  他的聲音又低又緩,無論在什麼時候都保持著優雅的語速。
  陳恩燁想:……那種感覺又來了。
  眼前這個臉皮奇厚的服務生,有著一副奇異的聲線。那聲音像一層絲綢拋飛在天際,既流暢又平滑,總是猝不及防地勾動陳恩燁的心緒。
  陳恩燁難以抗拒這個聲音,他的心裡像被輕輕撩撥,又是酥癢又是綿軟,那一瞬間,所有的焦躁和憤懣都被輕易抹消掉,只剩下極其甘美的安寧感。
  鳴夜輕輕吐了口氣,好奇地與陳恩燁對視了一會兒。他發現眼前有點嚇人的高個子好像瞬間沒有了煞氣,有點迷茫地看著自己。
  傻乎乎的,像我家將軍一樣,看著好凶,忽然又乖乖坐下了……鳴夜心想。
  鳴夜這麼一想,就不再感到害怕。他兩手將陳恩燁的右手捉到眼前,仔細地觀看:陳恩燁的手指節分明,養尊處優,指甲修剪得異常整齊,並沒有什麼裝飾物,唯有右手食指的第二個指節上帶著一枚不銹鋼指環。
  鳴夜已經摸了兩次這只手了,仍沒有看到自己的魂石——他的魂石鑲嵌在一枚好看的銀色戒指裡,顯然陳恩燁的手上並沒有這枚戒指。
  小朱雀嚶嚶嚶地心想:我的魂石呢……我明明給了一個叫“陳恩涅”的小朋友,怎麼又掉到這個叫“陳少”的人手上……他手上什麼也沒有啊……
  鳴夜偷偷抬起眼瞥了一眼陳恩燁。
  陳恩燁怔了一會兒,反應過來:我……應該很生氣。他又……膽大包天!
  陳恩燁從神迷意亂當中回過神來,憤怒地抽了抽手,咬牙切齒道:“沒有我的准許,不要隨便碰我!”
  陳少爺大發雷霆,然而這一次完全沒有嚇到小朱雀。
  鳴夜眨了眨眼睛,想:真的跟將軍一樣哎,不哄的時候就好嚇人……我得好好哄一下。
  鳴夜清了清嗓子,刻意放緩了聲音說道:“陳少……你的手真好看。”
  陳恩燁愣了一下。
  ……陳少爺對這聲音沒有絲毫抵抗能力,當鳴夜把聲音放柔放緩以後,殺傷力指數般上升,陳恩燁一聽見這聲音,就感覺像有細細麻麻的閃電劈在腦子裡,整個腦子都不清楚了。
  陳恩燁:“……”糟……糟糕,腿有點軟。
  鳴夜和陳恩燁對視了一會兒,鳴夜心想:他好呆啊……
  鳴夜不明就裡,覺得眼前這個人類就像自己養的將軍(一隻朱雀星特產的外表兇惡內心卻軟得像棉花糖的大型猛獸)一樣,蠢萌蠢萌的,頓時很有些親切,再接再厲地哄道:“陳少陳少,再給我看一下好嘛……好不好?”
  陳恩燁痛恨地心想:不要撒嬌,我最討厭有人撒嬌……可惡我應該很生氣……
  不過,陳少爺一邊這麼想,一邊真的有點腿軟,半點氣也生不起來就算了,還覺得骨頭都在發麻,勉強定了定神,故意粗著嗓子說道:“離我……遠點。”
  可惜的是,他內心裡想的是氣壯山河的一聲怒吼,實際上說出來的卻像欲拒還迎的一句撒嬌。
  陳恩燁:“……”可惡。
  鳴夜聽完這句話,仰著脖子看陳恩燁——後者比他高了快兩個頭,但鳴夜卻不沒有被壓迫著的危機感了,瞬間輕快了起來,想:嘴上說不要,其實還是同意了吧。
  他又伸手去摸陳恩燁的右手,左右研究了一會兒,膽大包天地摸了摸陳少爺的逆鱗——那枚不銹鋼指環。
  陳恩燁:不等等……
  鳴夜捏著那指環,啵一下把它直接拔了出來。
  “……”
  陳少爺低頭看了看自己光禿禿的右手指節,上面還有一道疤痕,他又看了一眼只顧著低頭研究指環的鳴夜……接著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過了好一會兒,陳少爺勉強積攢起了半管怒氣,又勉強“憤怒”地說道:“拿回來!誰給了你這麼大的膽子!”
  鳴夜來回看手上的指環,發現這真的只是個普通的指環而已,裡面沒有藏著自己的魂石。他又去看陳恩燁的右手,這下陳少爺手上已經空空如也,依然沒有魂石的蹤跡。
  鳴夜:沒有……沒有魂石……嚶嚶嚶這是怎麼回事?難道在他身上別的地方嗎……總不會是我感覺錯了吧。
  小朱雀怎麼也找不到自己的魂石,傷心極了,將指環放回陳恩燁的手上,抽了抽鼻子。
  陳恩燁的手指上有一道常年戴著這指環的痕跡,他的右手食指有一條猙獰疤痕,而且關節處顯然不太靈敏。
  他花費了好一會兒才將那指環戴了回去,片刻後終於想起來要繼續生氣,便抓著鳴夜的領子,咬牙切齒地說道:“你在找死嗎?”
  鳴夜沮喪地回答道:“沒有,我在找我的魂石啊。”
  陳恩燁沒有回答。
  實際上他話都聽不清楚了,只覺得鳴夜的聲音更可憐了……更折磨人了,簡直要把他心臟都撓得要停止跳動了,渾身上下都像被碾壓過去,耳朵裡嗡嗡作響。
  陳恩燁勉強搖了搖頭,瞪大眼睛道:“你出去!你先……出去。”
  鳴夜仰頭又看了看他,覺得他很高大威武,很不像是自己給與了魂石的那個瘦小的幼崽——對他來說十五年前的那個晚上還是剛剛發生過而已。鳴夜很不確定,很遲疑,最後小聲地說道:“那好吧……讓我再想一想,再來找你,陳少你……嗯,你不要生氣哦。”
  他的尾音微微上翹,很顯然是哄著小孩的語調。
  陳恩燁:“……”
  陳少爺一邊心中暗恨“你簡直欺人太甚”,一邊又心臟發麻地想“嗯不生氣……一點也不生氣……”。
  鳴夜簡直把脾氣暴躁的大少爺折騰出心理陰影了。
  鳴夜想了想,覺得自己應該留下“陳少”的聯繫方式,以後等他想明白魂石到底在什麼地方了,就可以回來找他。
  他不太明白地球人是怎樣互相聯繫的,但不久前孟夏曾經在他手上寫下一長串奇怪的符號,鳴夜在記憶裡亂翻,大概明白了這是地球人特有的一種通訊方式。
  鳴夜便將按摩室打量了一圈,愉快地從桌上取了一支水筆,不客氣地遞到陳恩燁手裡,期待地說道:“留個聯繫方法吧,陳少?陳少……陳少?”
  陳恩燁拿著那支筆,咬牙切齒道:“我從不在這種地方留電話,死心吧……”
  鳴夜眨了眨眼,心想:哎,又是嘴上說不要,其實已經同意了吧。
  於是鳴夜又小聲哄道:“留嘛留嘛,這樣我就又可以找到你了。”
  陳恩燁手上又不由自主地隨著鳴夜的碎碎念,開始軟綿綿地在他伸過來的手臂上寫字。
  陳恩燁一邊寫一邊心中惱怒:該死的我不想寫!不要說了,你不准說話……不准撒嬌!
  ……然後他就把號碼寫完了。
  “耶!”鳴夜歡呼一聲,揮手道,“謝謝你啦陳少,我會回來找你的喲。”


  ☆、第 8 章

  鳴夜連哄帶騙,拿到了陳恩燁的私人電話號碼,快樂地揮了揮手——朱雀人告別的禮儀和地球很有些類似,他蹦達著走出門,在門框上險些撞了一下。
  陳恩燁條件反射道:“小心!”
  鳴夜緊急刹車,終於把視線從手臂上的號碼上挪開,小心地拉開門走出去,對陳恩燁害羞地笑了笑。
  陳恩燁:“……”
  鳴夜走了出去,門合上了。
  陳少爺獨自呆在按摩室裡,愣了一會兒,不由自主地回味了一下小朱雀的奇異聲音。
  半晌後,鳴夜的聲音和氣息已經完全消失在室內。
  陳少爺回過神來了。
  “……該死的!”
  陳少爺怒髮衝冠、目疵欲裂,咬牙摸了摸自己手上的指環,憤怒地一腳踹開了門。
  ……
  幾分鐘前。
  鳴夜從按摩室內走了出去,迷茫地看著全然陌生的走廊,隨便挑了一個方向走。
  他險些在錯綜複雜的奢侈走廊內迷路,最後摸索著找到了電梯所在的地方。
  但電梯前,已經有三個人等待著他。
  一個是章經理,一個是按摩師關澤;另一個鳴夜並不認識,但是看服飾,似乎也是經理級別的人物。
  見到鳴夜走出來,三人動作不一。
  章經理來回打量鳴夜片刻,似乎很是松了口氣;關澤則畏畏縮縮地躲在另一個人身後,不敢與鳴夜對視;剩下那個人則臉色不太好,毫不客氣地與鳴夜對視片刻。
  鳴夜茫然摸不著頭腦。
  這時章經理就說道:“好了,封鳴夜也出來了,不要呆在這裡,回去再說。”
  另一個鳴夜不認識的經理說道:“呵,封鳴夜?不就是那個小章你一力推薦招了進來的小服務生嗎,看這臉和身材倒是平平無奇……不過以小章你的眼力能看上的人果然不俗,這一次果然就搭上了大金主啊。”
  章經理臉色不動,繼續說道:“劉哥就不要取笑我了。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有什麼事,不妨回去再講。”
  鳴夜察覺到他們之間互相厭惡到了極點的情緒,十分困惑地想:他們不是在打架啊……咦討厭到了這個地步居然不打架嗎?人類好像蠻文明的……
  劉經理皮笑肉不笑地哼了兩聲,忽然間變了臉色:“哦,回去後好打發你那一班子服務生來打掃房間?章宏,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麼算盤。這裡就是個員工專用休息區,陳大少爺根本不可能走過來,有什麼話不在這裡說清楚,你那些徒子徒孫們可就把證據都啃沒了。”
  章經理眼神一跳,壓抑著怒火與劉經理對視了兩眼,冷冷道:“劉哥——我尊稱你一聲劉哥,因為你在‘純色’算是資格最老的老人,但資格老不代表你可以黃口白牙胡說八道!”
  兩人算是撕破了臉上的平靜。
  鳴夜嚇了一跳,心想:要打架了嗎!人類是因為很遲鈍,要生氣很久才會打架……還是說其實我太小看他們的智商了,他們已經學會虛與委蛇、粉飾太平啦?
  關澤躲在劉經理身後,偷偷去瞟鳴夜。
  他看見封鳴夜衣領發皺,襯衫的袖口處十分淩亂,心想:陳少肯定是教訓過他了……妄想爬陳少的床,賤人,活該!還得罪了陳少,等劉經理把你開除出去……有的你後悔的。
  鳴夜注意到按摩師暗含惡意的視線,敏銳地看了過來。
  他澄澈又寧靜的雙眼竟看得關澤心驚肉跳,忙轉開視線,佯裝不知情,溫順地低下了頭。
  鳴夜低頭想了想,小心地扯了扯章經理的袖子,小聲說道:“我們走吧。不要理他們,不要看見他們,跟這兩個人呆在一起,會變得很糟糕。”
  章經理回頭看了鳴夜一眼,摸了摸他柔軟的頭髮,低聲道:“你別搗亂。”
  兩個經理已經在純色中共事許久,他們管理下層人員,對偌大一個高級會所中種種齷齪不堪的醜事深諳於心,彼此都知道對方的把柄和弱點。就像一塊內部被螞蟻腐蝕的方糖,一旦在外表上露出黑色的瑕疵,就代表著很快就會暴露出全部骯髒之處。
  短短幾句話功夫,劉經理與章經理針鋒相對,就差紅著眼開始動手。最開始時劉經理彼此彬彬有禮,仍能佯裝出衣冠整齊的表像;當被戳到痛處之後,便開始面紅耳赤,唾沫橫飛,指手畫腳,恨不能用嘹亮高亢的嗓音將對方直接貶進塵埃裡。
  鳴夜沉默地站在旁邊,用安靜又澄明的雙眼看著人類陷入癲狂情緒的醜態。
  為了比對手發出更洪亮的聲音,劉經理已經將整齊的領帶扯開,當他聲嘶力竭地指責時能露出脖頸上用力過度的青筋。
  劉經理厲聲斥責道:“小關已經在裡面替陳少按摩,按照規矩今天也該是我們組的機會!你倒是好啊,直接親身上陣,借用道歉的名義就領著人上來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塞進來這麼個除了臉一無是處的人是想做什麼?”
  章宏怒道:“不要把所有人都想的和你一樣!你的人每天就想著攀上哪個少爺小姐,想著賣點姿色就可以發財的美夢,就覺得所有人都一樣?”
  “呸,少立牌坊。”劉經理冷笑道,“世界上有兩種人,一種是不擇手段往上爬的,一種是爬了還不承認的。你處心積慮安排了這麼久的一場戲,不就是為了打斷小關的好事?”
  章宏暴跳如雷,與劉經理同時喝罵出聲。
  劉經理的聲音卻顯然更洪亮一些,大聲怒駡道:“想攀上少爺怎麼了!你情我願,有什麼錯?你見不得人好就在旁邊擾人辦事,完了就裝無辜裝可憐,還不是派人去爬陳大少的床?我他媽就算是小人,也比你這種賤人強!”
  章經理粗喘不已,佈滿血色的兩眼直直瞪著劉經理,顯然已經怒急攻心,一時說不出話來。
  四人分別站在兩邊,一時陷入了氣氛緊繃的沉默當中。
  鳴夜忽然心中一動。
  他扯了扯章經理的衣袖,小聲說道:“章大哥,不要生氣,快整理一下衣服。”
  說完,鳴夜上前一步,對著劉經理笑了笑。
  他的不同尋常的鎮定和平靜使得劉經理頗為驚疑地打量了他一番,嘲諷道:“怎麼,章宏做不了主了,終於打算自己上了?”
  鳴夜抬頭想了想,淡淡說道:“劉經理。我沒有太多好說的。”
  劉經理嗤道:“喔,終於不立牌坊了?那就說說,今天這個事兒怎麼辦吧!你一個新來的,破了咱們純色多年來的規矩,還打攪小關的事兒,怎麼賠償,就說個章程吧。”
  與他所想不同,鳴夜臉上全然沒有被人戳中痛處或者被人誣陷的表情,有的只是置身事外的淡泊,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居高臨下的審視。
  就像人類饒有興致地審視猴群中的打鬥一樣,看著猴子們為了半根香蕉就可以變得很激動。
  鳴夜的話語始終又從容又平緩,他說道:“我只是好奇一件事。你們領著人,把客人各自劃分給不同的人,還把‘陳少’當成那個‘小關’碗裡的肉,就好像隨時都可以吃到一樣……你們的客人知道嗎?”
  他的直白很與眾不同,劉經理一時沒有想過這種問題。他略哽了片刻,又說道:“陳少不需要知道!他看上了誰,當然會直接帶回去,用得著你們來多操心?”
  鳴夜好奇地道:“那他要是看上了別人,你們幹嘛要生氣?其實你們就是把陳少看成是自己的東西了啊,以為他被別人給吃了,就氣得沖了過來,恨不得殺掉我跟章大哥。”
  劉經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終於動了動嘴皮,冷笑道:“那又怎樣!這裡的潛規則就是這樣!少爺小姐們哪兒會管這些事——”
  鳴夜插嘴道:“不是他們不管,是你們把他們當成猴兒耍啦。”
  劉經理咬牙切齒道:“別以為你很懂,你不過就是個玩意兒。少爺小姐們被捧著養了這麼多年,性子和愛好早就是定下來的東西,咱們這種會所天生就是為了這種性子的人準備好的銷金窟,本來就不是少爺小姐們在這裡消費!是咱們在繼續捧著他們,玩著他們,賺著他們的。”
  “哦,懂啦。”鳴夜眨了眨眼睛,後退了一步,“你們很厲害啊,還能控制陳少,讓他看上小關他就得看上小關。”
  劉經理冷笑一聲,還沒來得及說話。
  這段充滿火藥味的對話忽然間被另一個更加暴躁的聲音打斷了。
  被討論了很久的陳家大少爺從拐角處走了出來,森寒著一張臉,聲音裡像夾雜著冰刀:“你們很厲害啊,也教會了我不少東西。”
  陳少爺眼神森冷,殺氣騰騰。
  在場所有人在那瞬間都背後一寒,瞬間從瀕臨爆發的火山口跌入了冰窟當中。
  唯有鳴夜無辜地左右看看,悄悄又縮回角落,盯著自己的腳尖,笑嘻嘻心想:剛才就感應到我的魂石在走過來,他果然都聽見啦……等下我就不哄他,就讓他好好地吼你們一頓。
  對朱雀人來說,對自己充滿惡意的生物,就已經是敵人了。敵人有兩種解決方式:一種是靠自己,將他們的惡意抹消以後,再努力把他們變成自己的小夥伴;一種就是靠小夥伴衝鋒陷陣,毫無攻擊力的自己只要在後面搖旗呐喊就可以了。
  而對比劉經理和關澤,陳少爺顯然已經算是有發展潛力的准小夥伴了。
  鳴夜露出一個略帶靦腆的、純良無比的笑容,接著心想:人類其實挺好玩噠……
作者有話要說:  呃………………對朋友要比小天使還要溫暖,對敵人要比大魔頭還要陰險……………………是傻鳥們的祖訓。

  ☆、第 9 章

  氣氛驟然僵硬。
  四人站在員工休息區內,沉默對峙了片刻。 劉經理從頭腦充血的極度亢奮中逐漸回復過來,極為尷尬地扯了扯自己淩亂的衣領。
  他眼睛一掃,發現章經理已經在不知不覺當中衣衫整齊,正不卑不亢地向陳恩燁問好。這種時候爭執雙方的形象問題往往決定了協力廠商的下意識認知,劉經理暗道不好,連連在身後打出手勢,要求一直躲在後面的按摩師關澤出面求情。
  關澤一看陳恩燁的臉色就知道陳大少現在很不爽,非常不爽,只等著出來個人給他收拾。頓時按摩師堅定地站住了,不願意在這種時候冒出頭。
  劉經理心中暗惱,兩人一時僵持住。
  鳴夜好奇地打量對面這兩人,想了想,不動聲色地露出純良的微笑,微微上前一步,作出要率先和陳恩燁搭話的表情。
  關澤原本縮在後面,一看假想中不要臉的對手準備作出行動,瞬間顧不得許多,下意識就前進了一步,喊道:“陳少……”
  話一出口,鳴夜就對他燦爛地微笑,又默默站了回去。
  關澤:“……”
  陳恩燁聽到了這一聲“陳少”,煩躁地轉頭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你叫什麼?”
  關澤騎虎難下,戰戰兢兢道:“我叫關澤。”
  陳恩燁漫不經心地看著他,對劉經理說道:“你就用這種貨色對付我?為什麼不乾脆從廚房倉庫裡挑一個土豆?”
  眾人不明所以,只聽陳恩燁繼續說道:“從那土豆上面削層皮下來,給他貼臉上也比現在這醜樣好看點。”
  鳴夜:“……噗哧。”
  關澤臉上猛地紅了,又很快刷白,來回轉換,跟霓虹燈似的,鳴夜看得有趣,忍不住笑了笑。
  陳恩燁又看向劉經理道:“跟你們客氣了,就不懂做人了是吧?來這兒的人給遊子豪一個面子,隨便誇你們兩句,就真以為自己不可或缺了是吧?來,你過來。”
  他向著劉經理招了招手,後者滿臉惶恐,立刻道歉道:“陳少爺,這個是我不對,絕對是我的錯,我狗嘴裡吐不出象牙,我胡說八道!哎,您看我,只是被這個不知好歹的小服務員氣到了,您千萬不要——”
  陳恩燁道:“哪兒來這麼多廢話。你要麼過來,要麼就乾脆後退十步。”
  鳴夜向後看去,見劉經理身後就是純色的鋼化玻璃外牆,要是真後退十步,就肯定撞破玻璃牆掉出去了。
  劉經理臉上滲出冷汗,連連作揖道歉,就差要給陳恩燁跪下了,但陳恩燁就只是冷冷看著他,面無表情。
  陳少爺暴跳如雷的時候,他們也不是沒有見過;但陳少爺氣得連說話都平靜了,反而讓劉經理噤若寒蟬。
  陳恩燁終於等得不耐煩,從身上穿著浴衣的口袋裡取出一支手機,放大音量,從裡面播放了一條錄音:
  “……天生就是為了這種性子的人準備好的銷金窟,本來就不是少爺小姐們在這裡消費!是咱們在繼續捧著他們,玩著他們,賺著他們的。”
  劉經理臉上的冷汗終於滲進了衣領中,他顧不上自己的形象,咽了咽唾沫,手上有些發顫。
  陳恩燁隨手把手機丟到他懷裡,冷冷道:“拿著,去開電梯。”
  劉經理捧著那手機,從裡面不斷地重複著他的話,音量足夠所有人完全聽清這一句。他戰戰兢兢,聽從命令走過去,按下了旁邊貨梯的按鈕,求助似的回頭看向眾人。
  章經理眼底流露出毫不作偽的幸災樂禍,鳴夜帶著好奇和有趣的眼神頻頻打量他的表情。但最讓劉經理心下發沉的,是一手帶出來的按摩師關澤一臉溫順地站在一邊,似乎所有一切都與他無關,也似乎剛才被陳恩燁嘲諷了一通以後他心裡根本毫不介懷。
  “叮”一聲響動,電梯打開了門。劉經理手中的手機仍在不斷播放那條錄音。
  陳恩燁的聲音冷峻無情:“拿好了,就一路帶去你們老闆辦公室,讓遊子豪聽清楚了,晚上再給我回電話。聽明白了沒有?”
  劉經理呼吸急促,滿臉漲紅,好半晌後忍不住低聲道:“陳少……您這是要……趕盡殺絕嗎?”
  陳恩燁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摩挲著手上指環的拇指忽然停下了。下一刻,他猛然間暴怒地喝斥:“還不滾?!”
  劉經理猛地打了兩個哆嗦,咬牙最後看了這邊兩眼。他最怨恨的視線,居然是向著關澤而去。
  關澤低眉順眼,似乎沒有注意到。
  鳴夜將兩人的表情都看在眼裡,心想:好笨喔,連盟友在想什麼都不知道,就沖上來想保證自己的利益啦……
  他雖然不懂地球人的潛規則,但心思極為通透。剛才劉經理的一番話已經直白露骨,稍微想一想,鳴夜就很快明白:劉經理和關澤也不過是互相利用而已,後者固然是想要排擠走自己,而前者也只是借此機會向章經理發難,以使自己帶領的班子可以瓜分攫取到更多的利益。
  隨著叮咚一聲輕響,電梯又開始緩慢地運行。
  章經理已經有不少年的服務業管理經驗,但此時此刻這種情況仍教他猝不及防。陳大少爺喜怒無常的暴躁名號令他非常緊張,但又不敢表現出明顯的忌憚或者恐懼,生怕又惹到了對方,只能小心翼翼地賠笑道:“抱歉抱歉,陳少爺,打擾到您了。”
  陳恩燁暴躁道:“都滾吧。懶得理你們。”
  他說了“你們”,在場三人都是心中一跳,默不作聲地準備走人。
  陳恩燁眼看著鳴夜又準備從自己眼皮子底下溜走,不得不開口道:“封鳴夜,你留下!”
  鳴夜委屈地想:幹嘛又是我……又叫住我啦。
  他抬頭看了一眼陳恩燁,發現對方還在很生氣的狀態下,心道:他看起來比將軍還要凶……哼唧,我等下哄哄他好啦,他要是心裡不那麼討厭我,應該不會很生氣的吧。快點把他變成小夥伴,這樣以後在他身上找魂石也方便,嗯!
  章經理本松了一口氣,準備走人,但眼見著懵懵懂懂的小鳴夜被留了下來,不由得有些緊張地停下了步子,擔憂地看向鳴夜。但他不敢走得太近,只能在遠處默默觀望。
  陳恩燁開口就直接說道:“你不准說話。”
  鳴夜眨眨眼,聽話地站住不動。
  陳恩燁扯了扯嘴角,漠然道:“借刀殺人,以為我不知道?封鳴夜,你最好不要自作聰明,純色這種地方用什麼手段來潛移默化客人的選擇,本來就是預設的規則。
  “他們推上一個什麼貨色,打包好,領起什麼潮流,來賺大把大把的錢,你以為付錢的人都不知道?只不過是無所謂而已,某些人……哼,以為把控著客人們的口味和愛好,就抓住了倒不完的錢袋子。其實也不過都是玩物而已,能把人送到誰的床上很重要?以色侍人者,真以為美色就是什麼難得的玩意兒?
  “潮流、美人、金錢,對有些人來講,都只是聊起正事前的隨便一句開場白。挑著選著的,是因為閑的沒事幹;純色送來就隨便玩玩的,是因為無所謂。”
  陳恩燁直視著鳴夜,冷冷道:“我和那姓劉的也不過是交易關係。你不必以為我是為了你刻意去整他,我會這麼做,不過是因為我聽到了而已——跟他想法一樣的人在這裡比比皆是,我根本懶得一個個摁死。”
  鳴夜聽完,好奇地與陳恩燁對視了一眼,從他眼裡看見了漠然、嘲諷和一絲厭惡。
  鳴夜忍不住小聲說道:“你為什麼……這麼討厭人類呢?你自己也是人類啊,為什麼要把人看得這麼醜惡。”
  但凡是有智慧的生物,往往最不能看清的就是自己的屬性。即便在浩瀚星河當中,有很多驚才絕豔的種族,他們往往可以將別的種族研究得極為透徹,將其本性一一記錄進百科全書裡;可一旦開始研究自己的種族特性,他們就會開始作舍道邊,各執一詞,分裂成種種不一的流派,難以對自己進行概括和統一。
  在智慧生物當中,對自己的種族看得越透徹的個體,往往越傾向於自我厭惡,和自我毀滅。
  鳴夜好像有點明白了為什麼陳恩燁會討厭別人碰觸他。
  可能是他太聰明又太孤獨了,把人的惡意和自己內心的惡意都看得一清二楚,所以不得不對這一切都產生了抵觸。
  如果鳴夜現在靈魂健康完美的話,他很想伸出光翼去碰一碰陳恩燁——想知道他是不是被同為人類的誰給傷害過、排擠過,所以開始拒絕所有人,開始刻意去站在一個被畏懼、被排斥在外的位置上。
  “你這樣……會很孤獨的。”鳴夜喃喃說道。
  陳恩燁抽了口氣,鳴夜的聲音很輕很緩,輕輕籠蓋在他充滿厭惡和煩躁的心上。
  他心裡既有對鳴夜的不信任和生理上的不待見,又有了一種被撫慰的安寧和寬慰。
  陳恩燁極為矛盾地看了鳴夜一眼,低低道:“說我寂寞的人……最後都只是想引起我的注意力。你如果也是有人教出來的……就趁早滾吧。”
  鳴夜想:可是我的魂石在你身上……好想找回來啊,你到底藏在什麼地方啦。
  ……好像現在陳大少爺耍完了威風,寂寞的樣子又有點像他認識的那個小朋友了。到底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鳴夜糾結死了。
  鳴夜是地球上唯一一個朱雀人,本能地不敢在這種大庭廣眾的地方說出自己的秘密,想了好一會兒,說道:“陳少……我不想滾。”
  這句話在陳恩燁聽來就是“我想留在你身邊”的意思——陳恩燁不知怎的,隱隱有些松了口氣。
  仿佛每一寸焦躁不安的神經都終於被這句話所安撫,他深深望進鳴夜的眼睛,許久後,淡淡道:“今晚,你可以在觀瀾別園找到我。”


  ☆、第 10 章

  陳少爺兩手插在寬大的衣袖裡,皺著眉頭走了。
  他原路返回,依然左臉上寫著“爺很不爽別靠近爺”,右臉上寫著“走開你們這些人類”,煩躁地踱了回去。
  鳴夜好奇地看他走路的背影,他雖然不太瞭解人類社會的構成,但一想到劉經理和關澤毫無還手之力被吊打,就覺得陳恩燁是一個戰鬥力很強的潛力小夥伴。
  ‘這個小夥伴雖然看起來很凶,但是稍微哄一哄就變得很乖呢……而且看著他對別人發火,超有安全感的。’鳴夜心想,臉上猶帶著純良的笑容,跟著走出去。
  在角落裡擔憂地等了好一會兒的章經理很快出現,拉著小鳴夜將他塞回休息室裡,問道:“陳少有沒有為難你?”
  鳴夜搖了搖頭,說道:“陳少是個好人,就是稍微有點彆扭啦。”
  章經理:“……”頭一次聽見有人這麼形容陳大少爺那活閻王脾氣。
  鳴夜想到陳少臨走前留下的話,向章經理問道:“呐,陳少說晚上我可以在一個叫觀瀾別園的地方找到他……是要我去找他的意思嗎?”
  “……等等。”章經理震驚地看著鳴夜,“你說什麼?”
  鳴夜於是發覺這件事好像很不同尋常,小聲又說了一遍。
  章經理難以置信,來回打量鳴夜好奇又迷惘的表情,好半晌後陷入困惑和思索當中。
  封鳴夜頂多算是一個清秀的年輕人,雖然履歷表上填了21歲,但像章經理這種常年與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的角色,一眼就能從封鳴夜稚嫩生澀的舉止中看出他是個未成年人。
  章宏看好封鳴夜,將他引入純色並不是毫無緣由。而是他的氣質確實出色,他從農村中走出來,帶著不諳世事的天真和長年培養出來的溫馴、隱忍,只要稍加調教,可以是非常出色的清純角色。
  此時此刻的封鳴夜,這份氣質格外醒目。
  他好似一彎清泉,說話時不急不緩,行止從容有度,帶著恰到好處的懵懂和誘人。撇除了他的出身帶來的木訥之後,似乎一夜之間被精心雕琢成了璞玉,使人他身邊的人既感到舒暢安寧,又頗覺愛不釋手。
  章宏暗中深思:或者陳大少需要的就是這樣氣質的人。但凡封鳴夜有那麼一點心機手段,把握住這個機會,只要一次……陳少絕對難逃他的鼓掌。
  章宏這樣一想,看向鳴夜的眼光微微一動。
  鳴夜抬起眼,對章經理露出一個傻乎乎的可愛笑容。
  章宏:“……”唉算了,這傢伙哪裡來的心機手段?
  被評價為毫無心機的鳴夜歪了歪頭,心想:他對我的善意減少啦,唉,每次想發展新的小夥伴,別的人就愛東想西想……他想利用我嗎?算啦,他給我吃了一頓午飯呢,以後就幫幫他啦。
  小朱雀敏銳無比,在心裡扒拉扒拉,把章經理的名字從自己的備選小夥伴名單上劃掉了。
  章經理又想了好一會兒,問道:“陳少的住址,你還告訴了別人沒有?”
  鳴夜搖了搖頭。
  “嗯,沒說就好,純色有純色的規矩。洩露客人的電話和住址都是絕對不允許的,別人問起,切記不要多說。”章經理不動聲色地囑咐了兩句,又好好安慰了鳴夜一番後說,“你也別緊張,先去好好收拾一下再說。陳少的事情……你自己決定,不管你決定怎麼樣,章大哥尊重你的想法。”
  鳴夜有聽沒有懂,感覺章經理是在敘述一個很有深度很有內涵的問題,認真地點了點頭。
  他專注地看過來的表情很像是那麼回事兒,於是章宏又囑咐了兩句,不再多說了,連歎了兩口氣,又得回去繼續工作。
  而小鳴夜在休息室裡翻封鳴夜的儲物櫃,找到了不少小物件,除了封鳴夜的一本小日記本,還有手機的備用充電器。
  鳴夜研究了一會兒,終於把裝了一天磚頭的手機給充上了電。
  手機螢幕亮了起來,鳴夜又把視線移回封鳴夜的日記本上,他猶豫了一小會兒,把筆記本裝進口袋裡。
  鳴夜想:他死啦,身體被我佔用,我不能隨便翻他的日記……偷看人家的隱私是不好的,偷看死者的就更不好了。可是……要是有封鳴夜以前的朋友找到我,我該怎麼辦?
  小朱雀從沒有涅槃過,也沒有考慮過這種複雜的問題,好一會兒後心想:唉,我不能撒謊,只能假裝不認識人家了。以後等mana來了,就把封鳴夜的消息公開吧……
  在朱雀星,生和死沒有太大的界限。朱雀人在生死當中輪回,他們尊重生者,敬畏死者,有著獨特的一套信仰和文化。
  鳴夜把額頭抵在小日記本上,閉著眼睛,默念道:謝謝你,封鳴夜。
  這時間已經是下午較晚時分了,鳴夜蹦達著想去工作,但章經理囑咐他好好休息,不要在外面走。
  鳴夜很敏銳地從他安撫性的話語裡感覺到了什麼。
  劉經理犯的事情顯然已經發作了,現在純色裡暗流洶湧,三大經理領導下的班子都悄悄傳著話,而封鳴夜和關澤顯然是風口浪尖的人,代表兩個經理暗下角力的結果。
  章宏為了隱瞞下鳴夜被陳恩燁看中的事情,吩咐他低調地在休息室裡坐了好一會兒,把整個人都打理得清清爽爽。
  鳴夜明白章宏對他的感情逐漸開始轉化為一種奇貨可居的投資,不再那麼純粹,甚至隱隱期盼著他能夠綁住陳大少,給自己帶來強力的臂助。
  小朱雀心想:真可憐,關在一棟大樓裡面,跟別的人爭的頭破血流,反而把小夥伴放在一邊當成工具用……本末倒置啦,人類真笨。
  鳴夜熬到下班時間,快樂地留了張字條,悄悄從純色的後門溜了出去。
  他走出門時,看見有一個頗有些面熟的人在純色門外鬼鬼祟祟地晃悠。
  這人很年輕,只是頭髮染成乾枯不健康的黃色,臉色蠟黃,雙眼無神,從輪廓中能隱隱看出和封鳴夜有五六分相似。
  鳴夜在自己的記憶裡翻了好一會兒,找到了關於這人的資料:他叫封駿,是封鳴夜同父異母的親生兄弟。
  鳴夜不知道“弟弟”具體是指什麼樣的關係,在門內偷望了封駿一會兒,感受到他發散出的強烈惡意。
  那是一種積年累月的惡意,既有不屑鄙夷,也有嫉妒憤恨。對敏感的鳴夜來講,就像撲面而來的惡臭一般不容忽視。
  鳴夜驚得瞪大了雙眼,在封鳴夜的最後一段記憶裡,出現的全都是封駿擠在自己租的廉價平房裡,對封鳴夜動輒打罵時猙獰可怖的面容。
  毫無攻擊力的小朱雀嚇得後退一步,本能地躲回樓裡,嚶嚶嚶著心想:人類雖然有很多好人,但是還是有壞人啊……今天一天就碰見好多壞人,我果然真的很倒楣嗚嗚,我要找小夥伴,我要找胸膛很寬闊的可以完全擋住我的小夥伴……
  鳴夜嚶嚶嚶著跑回純色,想找到一個小夥伴,解決外面看起來兇神惡煞的“弟弟”封駿。
  但他很快發現,純色當中出了嚴重的問題,陳恩燁讓劉經理捧著個迴圈播放錄音的手機一路坐電梯,穿過半個純色走到了老闆的辦公室,所有人都被驚動了。隨後後臺老闆遊子豪找走了三個值班的大經理和差不多所有領班,也把按摩師關澤拉過去問情況了,唯獨沒有找封鳴夜。
  ——章經理還沒有那麼大的能量,這顯然是大老闆知道了陳恩燁的事情,所以輕輕放過了封鳴夜。
  鳴夜走回休息室,找不到與自己相熟的人,而且所有人都好像已經知道了他和關澤起了衝突的事件,不敢來接近他。
  在這種被人矚目、被人偷窺的情況下,鳴夜如果想要找盟友壯膽當然也是可以的,他天然有身為朱雀人的本能。
  但鳴夜一點也不想。
  他回過頭去看那些偷偷摸摸掃過來的眼神,那些人瞬間又若無其事地挪開視線。
  鳴夜無奈地想:這些人類都好無聊啊……我不要這樣的小夥伴。
  鳴夜只得偷偷躲進章經理的辦公室,拿出自己的手機,他跟著封鳴夜的記憶學了好一會兒手機的操作方法,看到通訊錄裡面有很多根本不認識的人名——除了兩個人。
  一個是“陳少”,一個是“孟夏”。
  鳴夜想了又想:陳少應該是下午剛離開了純色,現在把他再叫回來救駕,大少爺會更加狂躁的……吧?
  只猶豫了那麼片刻,鳴夜撥通了孟夏的電話。
  孟夏是那個與他蹲在街邊,救了一隻小奶貓的姑娘——嗯,在人類社會中性別為女。
  朱雀人是沒有性別差異的。如果鳴夜是土生土長的人類,在這種情況下就不會選擇向一個小姑娘求助,但顯然他不是——所以他完全不懂男性和女性有什麼不同,頂多只是覺得,比起暴躁的陳大少來說,孟夏就顯得攻擊性沒有那麼強。
  鳴夜等了好一會兒,電話撥通了。
  那一頭的風聲很大,孟夏嗓子有些啞地“喂”了一聲。
  只是這一聲而已,鳴夜忽然微微睜大雙眼,直起了身子。


  ☆、第 11 章

  鳴夜等了好一會兒,電話撥通了。
  那一頭的風聲很大,孟夏嗓子有些啞地“喂”了一聲。
  只是這一聲而已,鳴夜忽然微微睜大雙眼,直起了身子。
  敏感的小朱雀,透過嘈雜的風聲和電流聲,從孟夏的一聲“喂”當中,察覺到對方的情緒有什麼不對。
  鳴夜有些緊張,但聲音很沉緩溫柔地說道:“你好,孟夏,我是鳴夜……”
  孟夏沉默了好一會兒,呼吸聲沉沉地吹拂過話筒,終於開口說道:“是你啊,天使小哥……你來找咪咪嗎……你把咪咪帶走吧。”
  鳴夜從她的話語裡聽出了消沉到了極點的意味,不由擔憂地問道:“孟夏,你還好嗎?你在哪裡?我過去找你。”
  他等了好一會兒,才聽到孟夏沉悶地回道:“……你過來帶走咪咪吧,我在花園路最高的樓上面。”
  鳴夜屏住呼吸,聽完她的話語,有一瞬間他茫然地閉了閉眼睛。他感受到這個女孩的聲音傳達過來的東西,那裡面有被傷害的無奈和苦痛,也有尋求解脫的無助和絕望。
  鳴夜拿著手機,呼吸逐漸急促了起來,好一會兒後向孟夏問道:“孟夏,你想自殺嗎?”
  “……”
  電話那一頭是漫長的沉默。
  鳴夜心都揪了起來,壓抑著自己的恐懼,低低地說道:“孟夏,我去找你。你等我過來,我會找到你的……你要等我。”
  鳴夜取出手機急切地撥通陳恩燁的電話,得不到應答;章經理還在老闆的辦公室裡,不知哪裡可以找到他。鳴夜將空無一人的辦公室反鎖後,看向窗外,果斷地將外套脫了,喚出他的羽翼。
  但他剛從涅槃中複生,光翼萎靡不振,相對應的,物理態的羽翼則非常無力,不能帶動他直接進行飛行。
  鳴夜打開窗戶,直接從二樓中滾落下去,借助羽翼的滑翔,落入旁邊茂密的梧桐樹上,揚起漫天落葉。他將羽翼收起,直接跳下梧桐樹,一路快速地跑到純色的後門口,看見值班室裡有人。
  鳴夜急切地問道:“對不起,花園路在哪裡?”
  值班室中的保安看了一眼他的胸牌,指了一個方向道:“那邊過去幾條街,就兩公里路。”
  鳴夜猶豫了一瞬,抱著一絲希望,問道:“我的朋友現在很危險……請問您能不能借給我一點路費,讓我趕過去?”
  他將自己口袋全都翻過來,示意自己身無分文。但值班室內沒有人相信他,只是用冷漠的目光看著急迫的鳴夜,沒有其他表示了。
  鳴夜勉強笑了笑說:“謝謝。”
  他沒有辦法解釋自己有多麼窘迫。他是這個星球上孤獨的、唯一的一個朱雀人,還沒有人教導他怎樣在這個全然不同的社會裡找到最快的捷徑。
  鳴夜一無所有,手心裡都是汗水,隨手抹了一把後,義無反顧地起步向門外跑去。
  封駿在後門處等了很久,又繞到了前門去,等待那個跟自己同父異母的兄長封鳴夜。他很不耐煩,但知道純色這種地方不是自己可以強行闖進去的,只能拎著一根鋼管,遊蕩在純色外面。
  鳴夜從裡面跑出來不過一會兒,就被封駿阻住了去路。
  封駿吊兒郎當地說道:“喲,捨得出來啦,小雜種?那麼大火都沒燒死你,命挺大啊,還跑回來上班——你知不知道老子差點餓死在外面?快點,火災完了給你的錢呢,交出來,還有,早點滾回去找房東要錢——燒掉我那麼多家當,多要點錢回來懂不懂?”
  鳴夜後退了一步,滿眼都是對人性的失望和迫在眉睫的急切,他說:“我沒有錢給你……我現在有別的事。”
  封駿瞪大雙眼,佯怒道:“少廢話!錢呢?!”
  鳴夜被他逐漸堵截著後退,他從沒有如此勢單力薄地被人用武器攔路搶劫過,害怕得不斷喘息,眼眶慢慢泛紅了。
  但是他沒有人可以依靠,他還想去見孟夏。
  他和孟夏只有一面之緣,可是……他很喜歡孟夏,他不想看見孟夏難過。鳴夜不想看見任何一個朋友悲傷,他的內心深處有一種感同身受的天性,看見人的快樂,就會跟著快樂;看見人的悲傷,就會跟著悲傷。
  地球人如果死了,就再也不會活過來。
  這是鳴夜附身人類的身軀以後,至今為止最深刻最難以承受的認知。
  鳴夜心中既有擔憂又有畏懼,被封駿攔在路上卻沒有絲毫辦法——身為一名朱雀人他天然不懂得動手,最後紅著眼睛說道:“讓我……過去。”
  封駿習慣了封鳴夜畏縮閃躲的姿態,但仍覺得這一次他不太一樣——尤其是那雙懇切焦急的眼睛。
  封駿膽大慣了,眼看著純色中的保安不打算出來管事情,而過路人只是用冷漠的視線隨便打量兩眼。封駿便更加肆無忌憚,拉著鳴夜的頭髮,威脅道:“快點!錢呢?沒錢你怎麼上的班,怎麼吃的飯?沒錢你不會進去問你同事借啊?我今天晚飯還沒著落,識相點,別逼我跟你翻臉,懂不懂?”
  他輕蔑地抬起鋼管,打在鳴夜臉上。
  鳴夜第一次身為一名地球人,感受到不甘和憤懣,他兩眼漸紅,低聲道:“我來地球……不是為了認識像你這樣的人……”
  封駿沒有聽清,抬起眉毛道:“小雜種,你說什麼?”
  “我說,我在這裡,不是為了你!”
  鳴夜使勁地推了封駿一把,竭力掙脫開來,不慎踉蹌了兩步後,抓住機會掉頭猛然奔跑了起來。
  封駿猝不及防,險些被推倒在地,穩住後眼見鳴夜膽大包天地跑了出去,當下大罵了一聲,將鋼管丟了,快速地追了上去。
  鳴夜從沒有這樣驚惶過,他不害怕後面有人追逐自己,他不擔憂自己將會被怎樣對待,但他害怕孟夏——
  鳴夜竭盡全力地奔跑,在劇烈喘息中心想:孟夏比我難過得多,比我緊張得多,我不能讓她一個人承受……
  他感受到自己的胸腔裡有心臟在快速地跳動,肺部不斷交換的空氣帶來火辣的痛感,發力奔跑的雙腿逐漸沉重——這都是身為人類才會體驗到的痛苦。
  鳴夜痛苦地咳嗽了兩聲,不得不繼續張開嘴竭力喘息,他聽到身後封駿追逐著自己時不斷地謾駡。
  他衝刺過漫長的道路,直接沖進了十字路口,在刺耳的喇叭鳴聲當中頭暈目眩,險些被一輛轎車撞飛出去。
  而封駿被堵在路口處,快要追了上來。他的年紀比封鳴夜小,但從小不會匱乏食物,現今無論身高還是運動能力都遠在封鳴夜之上。
  但他最後沒有追上封鳴夜,因為鳴夜幾乎竭盡他的生命在奔跑。
  鳴夜扶了一把差點撞到自己的轎車,茫然對著滿臉怒火的車主無力地笑了笑,又繼續找到方向,艱難地開始行進。
  ——誰可以幫助我?誰會相信我?我一無所有,我沒有人可以求助,我其實……走投無路。
  鳴夜漸漸感到胸腔快要炸裂,強烈的血腥味刺激了他昏昏然的意識,他用力咬住自己的舌尖,再次抬頭看去,路牌上仍不是“花園路”的名字。
  鳴夜一手握著路牌,一手按住狂跳的心臟,眼中浮現的再次是孟夏的面容——很奇怪,他沒有記住孟夏究竟長什麼樣子,說起話來是什麼聲音,但卻牢牢地記住了孟夏的手,那只抱著一隻小奶貓、看起來就很溫暖很柔軟的手。
  ——我也很想被溫暖的手摸一摸羽毛呢……
  鳴夜心裡想著,艱難地笑了笑,抬起頭勉強看清前方的道路。
  “你沒事吧?”
  鳴夜忽然聽見了這個聲音。
  他不斷劇烈喘息,扭頭看去,從昏暗的視線裡看見旁邊停著一輛紅色的轎車——那輛差點撞到自己的轎車。
  車主的面容在鳴夜的視線裡非常模糊,只有遞過來的一隻手,看上去也是那麼的溫暖。
  鳴夜茫然抬起頭,疲憊地最後一次問道:“能不能……花園路……”
  車主將他扶進了車裡,他說的話在鳴夜耳邊是嗡然一片。
  車子再次發動起來,鳴夜狼狽地喘息,從黑暗中回復了一點,聽見後視鏡上有一串裝飾用的風鈴在叮噹輕響。
  他們沒有再進行一次對話,鳴夜艱難坐起身,將額頭抵在駕駛座的靠背上,仿佛從中感受到一絲絲溫暖,並從這點溫暖當中再次汲取到力量。
  車輛很快到達了目的地,鳴夜疲憊地從車中下來,急切地仰頭看去。
  在最高的那棟樓上,有一個瘦小的熟悉的影子。隔著上百米距離,鳴夜一眼能從自己的感覺裡知道,那是孟夏。
  鳴夜顧不上其他任何事,邁步向著孟夏走過去。他的腿僵硬木然,幾乎差點跌倒。
  鳴夜看見那樓下聚集了很多人,消防車停在路口處。
  兩個碩大的氣墊被鋪在樓下,但樓頂那個人影一直行走在大樓邊緣,不知道何時何地就會縱身一跳。
  鳴夜還看見人群熙熙攘攘,都在仰頭看著。
  年輕人們站在樓下,三三兩兩地互助,張開臨時收來的床單床墊,像簡陋又充滿希望的網,不斷跟著樓頂的人影移動著。
  每個人都互不相識,每個人都在仰頭看著孟夏,每個人都為撐開最後的生命防線竭力張開雙臂——就仿佛想要輕輕擁抱住那個陌生的女孩兒。


  ☆、第 12 章

  鳴夜耳中嗡然一片,疲憊地努力眨了眨眼睛。他勉強走到樓下,看見這棟樓沒有施工完成,裡面空蕩蕩一片,只有灰白的牆面,門口貼的門禁被扯開了,應該是孟夏所為。
  電梯間還沒有安裝電梯,鳴夜看了一眼樓梯,那上面也還沒有裝扶手。鳴夜扶了一把牆,深吸了一口氣。
  有人注意到了鳴夜。
  一名年輕人問道:“哥們,你看上去不太好。”
  鳴夜勉強笑了笑,說道:“我……是孟夏的朋友。我得上去……”
  鳴夜抬步慢慢去爬樓梯,他的腿沉重得像被水泥澆灌過。因為沒有樓梯扶手,他走得非常危險。
  那名年輕人猶豫著跟了鳴夜一會兒,忽然走上來,拍了拍鳴夜的肩膀,說道:“上來,哥們,我背你上去。”
  鳴夜茫然回過頭,看見年輕人棕黑色的眼睛,那是這個國家最常見的顏色。
  年輕人不由分說,拉著鳴夜的手臂將他背到背上,深吸一口氣,義無反顧地前進。
  鳴夜在顛簸中恢復過來,他能感覺到背著自己的這個陌生人——他使力時緊起的肌肉,他喘息時起伏的胸膛,他的從額上慢慢流淌進脖頸的汗液,還有逐漸炙熱的體溫。
  鳴夜小聲地說:“謝謝。”
  年輕人沒有答話,喘息間,略帶靦腆地笑了笑。
  他背著鳴夜,一直爬了大半的樓層。鳴夜緩過神來,從他背上下來,看見一個鉚釘黑書包被隨便丟在樓梯上,裡面散落出來的是貓糧。
  鳴夜想像孟夏一個人是怎樣漫無目的地遊蕩到這裡,又孤獨地爬上這棟一無所有的高樓,鳴夜想:她一定很難過……很疲憊……很需要我。
  鳴夜對年輕人再次表達感謝,繼續努力向樓上爬去。
  年輕人沒有留下名姓,滿頭大汗浸濕了短髮,T恤上浸出一大攤汗水。他局促地拉了拉自己幾乎濕透的衣服,喘息著說:“好好勸一下……你朋友。沒有什麼……過不去的,加油!”
  鳴夜笑了笑,用力地點了點頭。
  鳴夜又花了一點時間爬到頂樓,天臺的大門被孟夏反鎖著。
  有兩個民警站在門後,一人試圖在不發出巨大響動的同時打開門,一個在不斷地勸說天臺上的孟夏。
  “這位同學,請你一定要冷靜下來……想想你的父母,你的家人和朋友,他們知道你的情況一定會非常擔心和難過……同學,生命是非常寶貴的,哪怕不為了你自己,為了那些重視關心你的人——”
  孟夏毫無回應。
  鳴夜走上最後一層臺階,汗流浹背,喘息著說:“對不起……能不能停一下。”
  民警回過頭看向鳴夜道:“你……是外面那個女孩的朋友?”
  “嗯,我是她朋友……”鳴夜無暇仔細說明,說道,“不要……這麼說。人選擇自殺,一定是因為很孤單,沒有人理解,覺得沒有牽掛……你不要,勸她改變自己的觀點,要聽她說,要……努力去懂她。”
  民警愣了一下,見鳴夜走到門前,問道:“你能勸她嗎?”
  鳴夜鄭重地點了點頭,看了看那道門,說道:“撞開吧……孟夏不會害怕我的。”
  兩名民警對視了一眼,不太有把握。
  鳴夜低聲說道:“只要不是太激烈……孟夏不會直接……跳下去的。她接了我的電話,因為她太寂寞了,她還有很多話沒有說完,很渴望有人可以在她……走之前,能聽懂和記住她的人生。”
  半分鐘後,天臺的門被人強行撞開了。
  孟夏坐在天臺的邊緣處,回過頭看了一眼,看見狼狽不已的鳴夜微笑著向自己走過來。
  不良少女表情迷惘,頭髮在高處的風當中被吹亂,耳廓上鑲著的水鑽反射的光再次映進了鳴夜的眼睛。
  孟夏低頭看向手旁的小奶貓。
  咪咪太小了,跟她走到天臺的邊緣以後,被嚇得一動不敢動,緊緊貼著孟夏的手背瑟瑟發抖。
  孟夏輕輕推了推咪咪,將小貓向裡面更安全的地方送去,對鳴夜說道:“你來啦,你真快。把咪咪帶走吧,我怕它看見我跳下去死成一灘爛肉,會嚇到。”她說完,竟然又笑了笑,似乎覺得這並不那麼可怕。
  咪咪細細地叫了一聲,被推到孟夏身後。
  鳴夜小心地走過去,喚道:“孟夏,咪咪。”
  小奶貓回頭看了鳴夜一眼,又慢慢爬回孟夏身邊,笨拙地叼起孟夏的衣襟,努力向後扯動。
  它想把孟夏拉回來。
  鳴夜小心地走了過去,輕輕蹲下來抱起了咪咪,隨後坐在了孟夏的身後。
  孟夏背對著鳴夜,仰頭茫然看著天空和遠方的地平線,許久後說道:“你也是來勸我的嗎?你不用勸了,沒有人會因為我摔死了而難過的。我為了誰活下去,對方都不會覺得感激。”
  也許因為想過太多次,也許因為心情太倦怠,她的話平鋪直敘,不帶任何語調起伏。
  鳴夜抱著咪咪,小心地撫摸它發抖的柔弱脊背,對孟夏說:“有的,比如我,比如下面這些人。他們都還在看著你呢。”
  孟夏低頭看向下面執著的人群,看見地上都是為她鋪設的氣墊,許久後無力地笑笑:“等他們能看清我的時候,就會後悔的。這麼大場面,幹嘛為了我?呐,小哥,你就是人太好了,才會想來阻止我。你還不知道我是個什麼樣的人吧?”
  孟夏轉過頭,指了指自己的臉頰,那上面竟然新添了一道紋身,是一隻鮮血淋漓的天鵝翅膀:“看見嗎?我是個流氓混混,我老媽花了幾萬塊才把我塞進高中,結果呢,她自己就後悔的要死掉了,哈哈。”
  鳴夜微微睜大雙眼,孟夏或許並無無意,但這紋身確實將他嚇得後背一抖,手上抱著的咪咪因為顛了一下而敏感地叫了一聲。
  翅膀被那樣殘酷對待,絕對會痛徹心扉的,孟夏的這個紋身,一定是想表達什麼吧?……鳴夜咬了咬下唇,垂下頭。
  孟夏聽見小貓叫了一聲,低頭看去,說道:“小心點,咪咪傷到腳了。你知道怎麼照顧受傷的動物不?等我掛掉以後,帶它去醫院看看,別捨不得錢,咪咪比我可愛多了,應該多活幾年。”
  鳴夜小聲說:“你傷的一定比咪咪重多了。我想救你……孟夏,我不想你死掉。”
  “你估計是唯一一個這麼想的,”孟夏把頭扭回去,“恨不得我死掉的人更多一點,而我決定少數服從多數,就這麼死掉算了。反正像我這種人,沒人會關注的,死掉還會輕鬆一點。喂,你知道咪咪怎麼會傷到腳嗎?”
  孟夏嗤笑了一聲,面無表情地說:“我昨天回去,給咪咪買貓糧,不要國內的,要國外的有口碑的,貓糧真是貴啊。像我這種高中都沒法畢業的人,以後買不起怎麼辦?我起碼要考到哪個大專才能糊口吧?然後我就想著想著,傻了吧唧翻開書去寫作業——寫作業這玩意兒真是稀奇啊,我活了十多年就沒那麼用力翻過書,我這人蠢,還愛面子。我小的時候學不懂,去問別人,別人說我蠢我還不承認,就死撅著再也不去問了,不懂就不懂著,後來就乾脆不學了,反正我蠢,死了就死了——哪天隨便找個路邊餓死就是了。
  “反正,我沒那根筋。我昨兒開著燈寫到半夜,就寫了語文,今天去交了……然後你猜?”
  咪咪努力地拱了拱鳴夜的手,懵懂地抬頭看著孟夏。它聽見小主人的聲音,小心地喵了一聲。
  孟夏抬手摸了摸小貓的腦袋,話語裡帶著徹骨的心寒:“有個人他沒寫作業,看見我拿個作業本那個稀奇啊,一想,反正我是從來不交的,乾脆把我那本子改了他的名字,交了。完事兒我還倒楣,正好給那死禿頭老師叫到辦公室罵了一頓,他叫我‘方臉醜女’,拉我耳朵——你瞧見我耳釘沒,我就是為這死禿頭打的耳釘!他再揪著我就紮死他!”
  孟夏胸膛起伏了片刻,逐漸又平復了下來,繼續說道:“然後作業本那事兒,就被我發現了,我跟他對質,結果那禿頭叫來課代表一問——那課代表就跟著喊我‘方臉’,說我就沒交過作業,還誣賴同學。禿頭就火啊,把我書包連著裡面東西一路扯過去,從五樓丟下去了,老子一生氣就給了他一巴掌。然後呢?整個房間裡老師都過來了,七手八腳圍著我,倆人按著我手,一人踩著我腳,說我毆打老師,要罰款。
  “那課代表賊高興,叫禿頭打回來。禿頭多精啊,他當了二十多年老班,就從來不打學生。他就給我在衣服上劃拉出兩道口子,然後喊我罰站。喏,像這麼大風的,站操場上,就這樣——”
  孟夏抬起手臂,肋下的衣物露出一道豁口,將裡面的白色內衣一覽無餘。
  “他們人多,說什麼就是什麼咯。”孟夏無動於衷地說道,“我站那一會兒,看見操場上兩個攝像頭一直對著我,我就拿石頭挨個給砸破了。然後保安就出來抓我,我跑啊跑的,把書包跟貓糧撿回來,回家。我媽就哭的稀裡嘩啦在那等我,她說老師喊我退學,說我不尊敬同學、毆打老師、帶壞好學生、破壞校規、毀壞公物,還犯法吸毒,喲呵,這罪名新鮮,反正我是混混咯,不吸毒叫什麼混混?
  “這麼一說,給我媽嚇的,恨得不得了,上來就揍我一頓,我皮厚,無所謂。然後她就發火,就舉起來咪咪了,她把咪咪往地上一摔。我他媽真的是給嚇呆了!咪咪腿都差點斷了,一直在那叫,我媽還看著它笑!你沒看見那笑,絕對是那種看熱鬧一樣的,她就看著我心痛到要死掉,好像終於找到能讓我聽話的死穴了,然後站在旁邊就說——就說我今後要是不學好,下次考試要是不前進多少多少名,就把這只貓給摔死!”
  鳴夜呆呆坐在孟夏身邊,許久後輕輕抱住咪咪。
  孟夏回過頭,冷冷地說:“人就是這樣的,逼著別人按照自己想的那樣去做,要是急了,不管是多珍貴多無辜的東西都敢毀滅掉!她根本就不懂,什麼都不懂,在她眼裡我是蠢得要死愛著一隻貓,在我眼裡咪咪比我更值得活下去!它值得被溫柔對待,不像我一樣皮糙肉厚死不要臉。我要是死在這裡就輕鬆了,沒人會因為我就無辜弄死一隻小貓。”
作者有話要說:  呃,全部由真實事件改編拼湊。
  孟夏喜歡小貓,但她母親不喜歡,這種情況可能比較少……但素別的東西就……
  比如小孩紙如果喜歡玩泥巴、玩螞蚱、玩你不屑一顧的東西,也請不要貶低它們,不要偷偷丟掉,也不要損壞掉。
  ……這種行為就和 走到腐女們面前罵耽美是變態文化 是一樣一樣的
  不喜歡也別損害,不然會挨揍的 _(:зゝ∠)_

  ☆、第 13 章

  天邊風聲徐徐,孟夏面無表情地看著一切。
  她說:“我考試就沒拿過兩位數,全就五分六分的,救了我也就是活下來浪費糧食和空氣——這一點我媽還有那群老師就沒說錯過。我活著能幹什麼?我混日子也混夠了,這狗屁世界太糟心了,我媽生我下來的時候為什麼就不問我一聲?她要是問過我一聲願不願意被生下來,我絕對不會在這裡遭罪十多年;然後她就生我下來了,每天就拿這件事挾持我,罵我說生下來盡給她賠錢,說得好像我求著她生我下來似的……呵,呵呵,大恩大德咯?我不合她心意就是我狼心狗肺咯?”
  鳴夜吸了一口氣,靜靜聆聽了許久許久,終於小聲地說道:“呐,孟夏,你不要聽他們的……”
  孟夏無動於衷地說道:“他們沒說錯。我是一個廢物,醜逼,還事兒多,我怎麼整都不可能讓人滿意了。這麼醜臉還不如紋點藝術,看著這紋身,擋著臉了,是不是就好看多了?”
  鳴夜心裡冰涼一片,眼眶泛紅地吸了吸鼻子,說道:“你不要聽他們講……他們都是錯的。這都不重要的,不管是你的外表,還是你讀書的能力,或者別的什麼,全都不重要。只有最笨的笨蛋……才會用這些東西來判斷人呢。”
  “你說的我都懂。”孟夏冷冷道,“但是大多數人不是這麼想的。反正要麼好看,要麼聰明,要麼有錢,不然在這種世界上就等著被人踩到死吧。你一個人怎麼想又不重要,這裡成千上萬人,隨隨便便不就把你的意志強姦掉了?”
  她說完,兩人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們並肩坐在天臺的邊緣。
  鳴夜知道,孟夏還年輕,因為太年輕,所以逃不出桎梏。也許很多年以後成熟的孟夏再來經歷這一切,就不會這麼痛苦,也許會默默忍耐、繼續過自己的日子,也或許會一笑了之。
  正是年輕,才會被輕易傷害到,才會假裝心如鐵石,才會因為無人傾訴而如此寂寞。
  鳴夜活到至今,已經九十九歲,朱雀人的人生與地球人截然不同。他已經去過太多地方,見過太多或渺小或宏偉的生命和文明,他見過很多幼崽夭折於天災人禍,或者死於無人問津——缺乏精神上的關懷和照料,對幼崽來說,是比缺乏食物更致命的因素。
  孟夏只有十六歲,以地球人來講,也還不算是成年,在鳴夜的眼裡更還是太小。
  在鳴夜眼裡,地球人還太落後了,他們最關注的因素還只在衣食住行這些低層次的需求上,對幼崽的精神上的照料遠遠達不到朱雀帝國的最低要求。
  孟夏說到無話可說,滿腔怨憤填滿了胸臆,只是言辭太淺薄,不知道該如何表達出來。她轉過頭時看見鳴夜憂鬱地低著頭,心想:我死就死了……幹嘛還要把負能量全扔給天使小哥?他是個好人,我只會讓好人難過……我還是……不要說了。
  孟夏站起身,把腳上的涼拖脫了,赤足站在粗礪的天臺邊緣,茫然走向另一個拐角處。她走得很慢也很驚險。
  底下傳來一片片驚呼聲。頂樓的兩個民警不敢直接沖上來,因為孟夏站的位置太邊緣了,很難直接施救。
  正在這時,鳴夜抱著小貓,從漫長的深思當中醒了過來,對孟夏說:“呐,我陪你跳吧?”
  孟夏回過頭看向鳴夜,疲憊地說:“別開玩笑了,帶著咪咪,趕緊走吧。”
  鳴夜搖了搖頭,說:“孟夏,我知道你的心情很低落,也知道下定決心要結束自己的生命,需要多大的勇氣……”
  孟夏背對著鳴夜,淡淡道:“你知道個什麼?你又不是我。”
  鳴夜溫和地說:“我當然知道,因為我也自殺過啊。”
  孟夏回過頭看向鳴夜,見到後者的微笑一如往常,溫暖又安然。
  鳴夜臉上帶著一絲回憶的神情,過了一會兒,說道:“我小的時候,也從很高的地方跳下去過。我還留了一封遺書……”
  他停頓了一下,孟夏不由問道:“遺書?跟我一樣把這世界罵了一頓麼?”
  “不是啦。”鳴夜害羞地笑了笑,“就寫了一句話:‘我不太喜歡沒有星星的世界。’然後……呃,我就自殺去了。”
  孟夏驚愕地看了鳴夜片刻,不知該笑還是該表達同情,喃喃道:“你在開玩笑?還是在諷刺?‘不太喜歡沒有星星的世界’是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我小的時候,家鄉的天空總是看不見星星。”鳴夜低聲說,“我覺得很沒有意思,因為那個時候我沒有別的喜歡的東西,然後總是很寂寞……然後我覺得死亡是一個很好的結局,那一點也不可怕,只是很安靜。”
  那時鳴夜只有十來歲。
  他居住在朱雀星的伴星上——那顆星球也叫晝星,他的mana剛剛賦予他生命,之後休養了兩年,就又開始忙於政務。
  鳴夜自小不缺任何東西,他被照顧得很好。唯一的遺憾是,晝星上看不見太多星星,因為那個星系的特殊性,從晝星上仰望天空,有一多半的時間能看見的是碩大的橙色恒星。
  那顆恒星能蓋住四分之三的天空,剩餘那一小片天空則被它的光芒襯得黯淡無光。而且晝星的晚上和地球不同,依然非常明亮,只是氣溫會有所下降,才叫做晚上。
  鳴夜因為出生在綽約的夜晚,始終對漫天星辰抱有極大的好感和好奇心。但他在晝星上總是看不見星辰。
  於是有一天,鳴夜就留下一封信,上面歪歪扭扭地向mana告別,並說:我不太喜歡沒有星星的世界。
  然後小鳴夜就爬到晝星的星際燈塔上面,從最高處往下跳——
  嗯,小朱雀只知道高空墜落會死,但不知道是什麼死法;他有翅膀,不畏懼高空;他還是朱雀人,不畏懼死亡,死亡對他來說只是安靜的沉睡。
  不過鳴夜並沒有死成,他身上帶著朱雀帝國給每個公民配備的終端,早在爬上燈塔的時候,他的mana就得到警報,並趕到那裡看著他了。
  鳴夜從高空兩千米開始自由落體,還沒來得及開始尖叫,就被mana在半空中接住了。
  鳴夜被他抱著,在晝星的高空飛行,身下是湛藍無垠、亙古起伏著的藍海,遠處是被橙色恒星渲染出溫柔光輝的地平線,還有那無比輝煌的夜空……那屬於無邊無際的,這個宇宙的夜空。
  夜空不需要星辰的點綴,是我們需要——他的mana說。
  鳴夜閉起眼,嘴角帶著悠揚的笑容,說道:“後來我知道,我的家鄉不是看不到星星,只是要等待很久。大約每隔四十八年,就會有一場流星雨經過那裡,那時,整個天空會比白天還要明亮,流星會紛紛揚揚,焰尾能染紅所有雲彩。後來我跟著mana……我是說我的長輩,學會了計算星球……咳,週期,每隔一段時間,就可以知道,這天晚上是什麼星會最亮,那顆星離我們有多遙遠,它的光亮和溫度要多久才能照到我們肩上……
  “再後來,我去了別的地方。我見到更多星辰。你知道嗎孟夏?這世界上有種星星叫類型射電源,它會打出兩道像……嗯,手電筒那樣的光芒,不斷旋轉,被雲霧環繞。有些星星其實已經解體,留下一個空殼不斷燃燒和發光,像一個巨大的眼睛,巡遊在宇宙裡……還有,有一種東西叫太空鰩,身體能有幾個星系那麼大,它可以吞下發光的恒星,它和其他生物交流要花上幾年,可是它思考起來只需要一秒鐘,它可能是宇宙中活得最久、最聰明的生物之一……”
  孟夏聽得有些發怔,因為鳴夜話語間帶著對這廣袤而神秘的宇宙的親切和熟悉,仿佛親眼見證過這些奇妙的星體一般。
  明明只有瘦小的身軀,坐在天臺上,是最普通不過的渺小生命,說的話卻都蒼茫又悠遠,漫無邊際,無悲無懼。
  鳴夜從多年的記憶裡回過神來,臉頰微微泛紅:“對不起,呃,我跑題了……那個,孟夏,我只是想說……世界沒那麼糟糕,真的,糟糕的只有糟糕的人而已——如果你和他們粘在一起,每天計較這個那個,互相浪費口水,然後打來打去,或者為了這種人死掉,那就像我小時候因為看不見星星就去自殺一樣,嗯……就像準備了一年要出去旅行,結果出門的時候因為鞋子裡有石子兒就放棄了一樣……這些事情一點兒也沒有我們以為的那樣糟糕,只不過我們的目光太窄啦,我們把自己局限在那麼小的地方,才會覺得整個世界都是這樣壞的……
  “那些每天都在慪氣、幹壞事、把人往最壞的地方想的人,就像活在鞋子裡的石頭,又悶又臭又自以為是,其實這世界太大啦,計較一個鞋那麼小的地盤兒根本什麼意義都沒有。既然我們生在這個世界了,那一定要看見那些星,要看見太空鰩,要看見那些最棒最值得的東西。
  “人生像旅行一樣,多棒呀,孟夏,我們生在這個什麼都有的世界裡啦。你還在準備旅行的階段呢,你要學會學習,學著倒掉石子兒,你要有強健的身體和心靈,要無所畏懼,要義無反顧……你可以不明白自己為了什麼而出生,可是你要有追尋這個答案的勇氣——多數的人類都不知道生命的意義,因為他們看見的範圍、學到的深度,還遠遠達不到觸及上天賦予他們生命的意義的程度呢。”


  ☆、第 14 章

  孟夏從未遇見過像鳴夜這樣的人。
  好像當正常人都在勸她忍耐勸她學會妥協的時候,只有鳴夜在旁邊哼著歌告訴她這世界上有更多風景。
  孟夏難以辨清,這是孩子般天真幼稚的瀟灑,還是老人般深沉無奈的勘破。 但她隱隱感覺到,鳴夜身上那種遺世獨立的幽遠氣質,一定來自他這種不同尋常的心境。
  他為什麼永遠這麼溫暖,這麼讓我難以拒絕呢……孟夏有些心酸地想。
  她茫然站在邊緣處,看向鳴夜的眼神帶著悲傷。
  也許孟夏並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表情,但是鳴夜看她的第一眼就覺得,那雙眼睛在說:鳴夜,救救我。
  鳴夜站起身來,溫柔地說道:“呐,孟夏,回來吧,我們可以一起準備旅行的。我有很多很多星辰的故事藏在心裡沒有人說,還有很多想去的地方和想看的奇妙事物——可要是我的世界裡面缺少了你,它會遜色很多的。”
  孟夏有一種走過去抱住鳴夜的衝動,眼前這個人實在是太溫暖了……但她只是站定了,帶著千瘡百孔的疲憊語氣,慢慢說道:“你如果……不是來自其他星球的人,或者天使……那一定是一個哲人。鳴夜,小哥,你的世界像童話一樣,但是我活在現實裡面。像我這樣的人,要是現在不死,可能一輩子就這樣了,混吃等死,浪費糧食,不可能像你說的一樣,周遊世界……那麼美好。
  “那些東西不是靠言語就能解決的啊,我不學,哪來的學歷,沒學歷沒工作,哪來的錢?沒有錢我哪裡都去不了,什麼都看不了。哪怕為了給咪咪買一包貓糧,我也只能回去讀那個我媽捐了幾萬塊還把我當野狗的學校,看那些教我賺錢的東西,讓那死光頭揪著我只想從我媽口袋裡賺更多錢出來……這世界很美我怎麼知道?!我知道來幹嘛?!我哪裡都去不了——”
  鳴夜微微睜大眼睛,憂鬱地想:我沒有在說童話啊,這都是真噠!這世界就是這麼奇妙嘛!說不定神在創造這個宇宙的時候就是剛看完一本童話故事呢……
  他看著孟夏,愣了好一會兒才把她說的話聽明白,脫口而出道:“反過來了!”
  孟夏一怔。
  只聽鳴夜想也不想地說道:“你們都弄反了啊!怎麼會是用讀書來賺錢,攢夠了才去看這世界呢?攢錢才應該是為了讀書呀!”
  孟夏下意識道:“你也要勸我去學習嗎?”
  “可你為什麼抵觸學習啊?”鳴夜困惑地說道,“文字難道不是一場簡短的旅行嗎?如果你沒有能力,沒有時間,沒有條件出去親自看看這個世界,那也可以從先人的文字裡面摘取出他們看見的世界啊……書怎麼可能是專門用來折磨你們的呢,那樣的東西不叫書,叫廢紙!真正的書應該可以給懵懂的人揭露先賢們前赴後繼發現的宇宙真理,可以讓像你一樣的年輕人足不出戶地看見探索者們在茫茫黑暗裡摸索出的神秘珍奇,可以把值得普世地亙古地流傳下去的智慧結晶和歷史留給後人……”
  鳴夜的話語哽住了,他與孟夏相對而視。
  鳴夜心想:天啊,地球人發明出了最偉大的東西——文字,但是他們的幼崽卻以為讀書的最大用途是賺取生存物資——金錢!
  孟夏心裡卻處於良久的顫慄當中,鳴夜的話語突然間為她黑暗的世界裡打通了一道豁口,從那豁口裡透露出一點渺茫的、幻覺般的晨曦。
  從來沒有人告訴過她這種事。
  但孟夏驟然一聽之後,立刻能本能地知道:他說的是對的。
  “天啊……你是對的……”孟夏喃喃說道,“我把一切都往最討厭的角度去想……我在那個學校裡,不是為了跟那些人鬥,而是為了……那些不是廢紙的東西。”
  她怔然站在原地。十多年來每一次慪氣,每一道被傷害留下的疤痕,每一絲因為對人的厭惡而對文字產生的厭惡,每個下定決心想過好自己人生的夜晚,和那個因為可悲可憐的自尊心又開始自甘墮落的自己……都毫無意義。
  她親手丟掉的才是通向外面廣袤世界的鑰匙,她浪費了十多年人生的卻只是跟鞋子裡的石頭怨恨爭鬥。
  孟夏吸了吸鼻子,許久後低低道:“你為什麼……不早一點告訴我。”
  鳴夜懷裡抱著她的小貓,將它抬起來與孟夏對視,片刻後露出一個淡淡的、安心的笑容:“呐,孟夏,有點冷了,我可不可以抱著你?”
  孟夏抬頭看他,看見鳴夜和他懷裡那小奶貓有著幾乎一模一樣的,懵懂又深沉、憂傷又恬淡的眼睛。他們正專注地看著她,清澈的眼睛裡都在認真地說:孟夏,我想救你,讓我救你。
  而孟夏用力地點了點頭。
  鳴夜小心地走到過去,將小貓放在她肩上,然後輕輕伸出手,環住她瘦小的肩膀。
  孟夏能感受到他的體溫,那種溫暖讓她禁不住眼眶發酸。孟夏努力回抱住鳴夜,又說道:“你為什麼不早點來?你怎麼……現在才來啊——”
  鳴夜小聲說道:“對不起。”
  孟夏抱著他,好一會兒後,忽然間嚎啕大哭起來。
  鳴夜笨拙地拍了拍孟夏的後背,像地球人對待哭泣的孩子時都會下意識去做的那樣。
  他們站在天臺邊緣處輕輕擁抱,鳴夜聽見樓下傳來了呼喊聲,卻沒有聽清。他有些無措地向後退了一步,想把孟夏帶回來,不要站在這麼危險的位置。
  下一刻,一股巨大的力量從鳴夜背後傳過來,把他連帶著孟夏狠狠往後一拉——
  鳴夜和孟夏抱在一起,往天臺內側跌了回去。
  “哎——”
  “嗷——”
  兩人同時叫了一聲,七手八腳地摔在一起。小奶貓咪的一聲驚叫,下意識帶出了小爪子,牢牢抓在孟夏的衣服上,瑟瑟發抖。
  孟夏艱難地支起身子,鳴夜摔得七葷八素,茫然仰頭去看。
  剛把他倆拉回來的民警黑著一張臉,一手一個抓著手腕,又使勁往裡拽了一點。
  “唉,唉……唉……”另一個民警接連不斷地歎氣,“年紀輕輕的,何必這麼想不開呢。來,小姑娘,哎,你,把家裡電話報來,我們得通知你父母……唉,有啥好想不開的?”
  孟夏使勁掙扎了一下:“……放開我!”
  民警便放開她的手腕,改攬著她的肩膀,趕小雞似的推下天臺。回過頭順便瞪了鳴夜一眼:“有你這麼冒險的嗎!我們的危機干預專家還在連線呢,你直接跟著人家姑娘坐到邊上去了,萬一一不當心一起掉下去了怎麼辦!”
  “……”鳴夜縮著脖子,忽然有一種被mana拎著回去準備教訓的感覺。
  兩個年輕人灰溜溜被民警們趕到樓下,底下圍著的人們看見他們平安下來,都笑著鼓起掌來,還有人吹口哨和歡呼。
  孟夏哭得太猛,還有些抽噎,遮著自己的臉,被一路帶到警車上,和鳴夜縮在一起。
  她的衣服還敞著兩道豁口,鳴夜默不作聲地把身上的小馬甲給脫了,給孟夏遮掩住。他們動作很輕,不想讓別人發現。
  鳴夜就只穿著一件白襯衣,給咪咪順毛,和小貓一樣怯生生地左右張望,第一次坐在地球特產的危險交通工具裡。
  隔了一會兒,兩個民警黑著臉上車,溫柔點的那位還順便把咪咪的貓糧撿了回來。
  鳴夜和孟夏被暫時帶回了派出所,等家裡人來接。
  鳴夜茫茫然不知道該給出誰的電話號碼,差點被懷疑是黑戶,拉出去單獨問了好些問題。
  好半天後終於瞭解了全部情況的民警滿額黑線,悄悄跟同伴咬耳朵:“看來以後解決未成年人自殺的危機,還是得找點寫童話故事的,要麼找點哲學系的,那些個危機干預專家的話都不一定這麼好使……”
  另一個則小聲回道:“我看靠譜。真不知道現在這些小姑娘都在想些什麼,在外面勸半天一點不搭理人,一個帥點的小夥過去說點浪漫的故事她就乖了……”
  鳴夜在桌那頭眨巴眨巴眼睛,委屈地心想:勸解的方式也是要看人的呀!孟夏是個柔軟的幼崽,當然要用柔軟的方式……要是陳少在那裡鬧自殺,那我肯定是罵他豬頭!把他氣到跳腳!他保證一路追著我就下來了!
  好半晌後,孟夏那邊記錄完了情況。
  民警第一時間已經通知了她的母親,孟夏因為情緒仍不太穩定,被仔細看顧,生怕一不當心磕了碰了的,又鬧憂鬱。
  鳴夜則被認為是拒不合作,既說不出住址在哪裡,也不肯說怎樣聯絡家人,只會眨巴著眼睛抱著貓,賣萌。
  民警們實在是拿他沒轍,後來還是有人細心,想起來似乎在哪裡見過鳴夜。他們圍觀了鳴夜好半晌,忽然有人想起來,就在前天晚上發生的火災,裡面的居民資料裡頭是有封鳴夜這個人的。
  眾人都是驚詫,又頗有些同情,心想:怪不得陪著那姑娘就坐上去了,說不得就是家裡燒沒了,一時想不開呢……
  這下鳴夜也成了寶貝疙瘩,端茶遞水地被伺候了好半天。民警們照著他的資料聯繫了他登記是同居的弟弟封駿,盼著他家裡人過來把他接回去。

  ☆、第 15 章

  折騰著也就到了晚飯時分,鳴夜和孟夏在派出所裡被塞了一頓晚飯。
  孟夏的母親花了二十來分鐘趕來了,看見孟夏木愣愣地戳在派出所的座位裡面,入神地想著什麼事情。
  這瞬間就爆發出了響亮的哭號聲,孟夏的母親人到中年,好不容易拉扯大孩子,又操心學業又操心德行,剛被通知學校可能要勸退,又驚聞了孟夏要跳樓的噩耗,看見孟夏時控制不住,抱著她嚎啕大哭起來。
  她不哭孟夏,在那一個勁的嚎自己命苦。
  ——命苦。
  孟夏怔怔拍了拍母親的背脊,木然站了一會兒,低低說道:“我不上學了。媽,我不會再去那個學校了。”
  她母親給了她一巴掌,痛駡道:“我早知道!早知道,你在那尋短見,就是為了不上學……你就是不肯讀!你為什麼不肯讀書!啊?就為了這個,你還……還想去死?!”
  在旁的民警忙上來勸了兩句。但這畢竟是家務事,不好直接插手進來。
  孟夏木然摸了摸臉上的掌印,露出側臉上剛紋上的、斷裂的翅膀紋身,許久後淡淡地笑了笑說:“我不會放棄讀書,我還要準備考試,但我可能不會像你想的那樣,按部就班地上學和工作。”
  她抓住母親的手,又說道:“我跟你回家。走吧。”
  母女兩人在派出所內又哭又鬧,好半晌後終於等她母親平靜下來一點,孟夏回過頭時,看見鳴夜呆呆站在另一邊看著自己。
  那眼神帶著憂傷和悲憫。
  孟夏對他短暫地笑了笑,回過頭去。她一手搭在母親背上,心中想道:對不起,咪咪,對不起……是我們傷害了你……我根本沒有那個資格再……
  鳴夜抱著咪咪,看著孟夏跟她母親默默走出去,喃喃道:“等一下,孟夏……你不帶走咪咪嗎?”
  然而孟夏並沒有再回頭。
  鳴夜知道她的意思,她已經把咪咪託付給了自己。
  孟夏不打算繼續養著咪咪了,或許她認為,咪咪留在自己的身邊,還會繼續受傷害。
  於是小奶貓被按照主人的意願,留在了鳴夜懷裡。它從鳴夜手臂中怯怯地露出一雙無辜的眼睛,看著孟夏的背影,輕輕地咪了一聲。
  鳴夜小心地撫摸它背上的絨毛,歎了口氣道:“我們都沒有家啦……”
  他看著孟夏母女走出門外,外面細細密密地下起了雨來。
  鳴夜有些茫然地看著這雨將門口的空地打上斑駁印記,不久後變成瓢潑大雨,在眼前織成了一道簾幕。
  涼涼的……地球下雨會這麼冷啊……鳴夜怔怔地想。
  他身後還有人在不斷勸解他。
  懷裡的小貓安慰地埋著頭,呼吸輕輕吹拂過手臂。
  鳴夜忽然有些難過了起來。因為他不知道能回去哪裡。
  正在這麼想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忽然傳到了鳴夜的心上。他本能地睜大雙眼,向外看去,心中下意識想道:有人來接我……不,不是……是我的魂石來了……
  ……
  兩小時前。
  觀瀾別園中。
  陳恩燁接了一個電話,電話來自純色的幕後老闆遊子豪,亦是與他同年的一名太子党。
  他派人將陳恩燁的手機還了回來,兩人略作交談。
  遊子豪漫不經心道:“陳少,聽說你真看上了一個服務員?為他把純色的經理給鬧出來了,真是衝冠一怒為紅顏,很有情趣嘛。”
  陳恩燁毫無耐心地道:“有屁快放,我還有事。”
  遊子豪無奈地笑了兩聲,接著說道:“好吧,到底是我的手下瞎胡鬧,那服務生就送你得了,你也是,身邊沒有個知冷知熱的小情兒,脾氣越來越暴躁——先慢點生氣,啊,我給你把那服務生資料也一併發了,是包養還是買斷,你自己看著辦了。”
  陳恩燁眼前浮現出鳴夜懵懂的眼神,略停頓了片刻,含糊地嗯了一聲道:“還有,你那個姓章的經理。”
  “啊?”遊子豪詫異道,“不是吧,那章宏都三十多了,你連他都看上了?”
  “少扯淡,”陳恩燁暴躁地罵了一句,“那姓章的挺有意思,無根無據的能站住腳跟,你替我看兩天。他要是能把那姓劉的徹底搞垮,借著這個機會安插自己的人脈,那我就不要了;他要是有本事保住姓劉的,假裝繼續三個經理競爭的局面,他就歸我了。”
  遊子豪笑了一聲道:“喲,看上我手下的能臣幹吏了呀?我就把他放在底下磨礪磨礪,怎麼就叫你陳大少爺看上眼了呢……要不是他這回辦的確實不夠爽利,我還有些捨不得呢。章宏要是真有大能耐,把姓劉的手下那班底都給折騰整治了,你又待怎麼著?”
  “那就是他手伸太長,”陳恩燁面無表情地道,“不但我不會要,你也會解雇了他。”
  “成。聽你的,陳少,我這麼多年,暫時還沒見過比你更會瞧人的。”遊子豪慢悠悠說道,“既然你都這麼發話了,那就姑且看著吧。”
  陳恩燁掛了電話,坐在真皮沙發上,抽了一支煙出來,看著女傭們悄無聲息地裝點燭光晚餐。
  他並沒有發話,但是身邊聰明人總是絡繹不絕。光從他確實有那麼一絲維護封鳴夜的舉動當中,就猜出來,這一回陳大少確實有些心動了。
  陳恩燁身邊的空位空了太多年了,甚至他家人都會認為:陳恩燁脾氣暴躁,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身邊沒有死心塌地的愛人,或者哪怕是個玩物都好,姑且能分散掉他一點火氣呢?
  只有陳恩燁自己知道,他就是看見人就煩而已。
  他沉默地坐了好一會兒,看了眼時間,封鳴夜還是沒有到——不管他是自己來,還是依然站在純色陣營裡頭被送來,總之就是沒有來。
  陳恩燁煩躁地掏出手機,翻起了記錄。
  他錄下的不僅僅是那場對話裡,劉經理的發言,還有鳴夜的聲音。
  “我沒有太多好說的……”這是鳴夜的第一句話。
  “……們很厲害啊,還能控制陳少,讓他看上小關他就得看上小關。” 一直到鳴夜的最後一句話。
  他的聲音始終平靜無波,就算是在錄音當中,也仿佛透著與世無爭的恬淡氣息。
  陳恩燁將錄音聽了兩遍,忽然把手上沒有吸一口的煙就給掐了,一手握著手機,開始逐條地剪出來。他把鳴夜的聲音剪切在一個裡面,然後從頭到底地播放。
  陳恩燁緊蹙的眉頭松融了一些,片刻後半閉起雙眼,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心裡毫無預兆地,驀然有些輕快起來。
  陳恩燁罕見地在有外人在場時陷入了淺眠當中。
  女傭們不敢繼續佈置客廳了,在領班的指揮下躡手躡腳地退了出去,因為陳少不允許自己睡覺的時候房內有別人在。
  手機中一直在迴圈播放鳴夜的聲音。
  陳恩燁闔著眼,眼皮下可以看見眼珠在緩緩轉動。
  他知道自己在做夢,但心裡懶洋洋不願意驚醒過來,就在半夢半醒當中,在模糊又迷離的夢境裡走來走去。
  他看見了年幼時候的一些事情。
  看見年幼時最懼怕的東西:父親緊緊疊起的眉頭,向著自己罵道:“玩夠了沒有!讓你去考為什麼不去,啊?我給你路都已經準備好了,人都已經準備退了,你放著那個位置不坐,跟我說開公司?笑話!你那個破公司,沒有我的名號,你真以為能辦的起來?”
  陳恩燁搖了搖頭,漠然道:“無聊。”
  他轉身走開,看見旁邊站著異母弟弟不甘的眼神。陳恩燁懶得多看一眼,慢慢走了出去。
  他穿過年幼時印象最深刻的長廊,走過青黃斑駁的草坪,猛地闖進了一片黑暗天幕當中。
  流星的光芒一陣一陣,絡繹不絕地劃過漆黑的天空。陳恩燁走到眼前的灌木前,見到一個七歲的小男孩躺在枝葉當中,懵懂地看向自己。
  陳恩燁平靜無波的心中忽然有些急切起來,他快步走到男孩面前,與年幼的自己對視一眼,繼而向左右張望而去。
  然後像以往無數次一樣地,他在這個場景裡見到了溫暖的白光。
  陳恩燁伸出手,小心地探向那道光芒,感受到指尖有一點仿佛幻覺般的觸碰感和暖融的溫度。他伸出手,見到拇指上被套上了一個許久沒有見到的銀色戒指,上面的金紅色寶石漂亮到了極點。
  陳恩燁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語調略有些顫抖,略有些酸澀地說道:“我又見到你了。太多年了,你再不出現,我也要以為,真的是我精神出了問題。”
  從那光裡,傳出了熟悉的笑聲,一對雪白的翅膀搭在陳恩燁肩上。
  他仿佛回到了七歲時羸弱不堪的身軀裡,那翅膀的溫度帶著他無法拒絕的溫暖熨帖。
  陳恩燁忽然感到那笑聲有一絲絲熟悉。
  他小心地伸手撫在那羽翼上,低低說道:“你為何還不出現呢?……我弄壞了你的戒指……要怎麼辦才能贖罪?”
  陳恩燁仰頭看去,見到那道光流轉著光暈,有一個說道:“能怎麼辦呢?我回不去天堂了。”
  陳恩燁輕輕吸了一口氣,心裡百味雜陳,正想說些什麼,忽然看見了一雙眼睛。
  屬於封鳴夜的眼睛。
  封鳴夜用一種他熟悉而又闊別多年的聲音,無辜地說道:“陳少,我不想離開你。”
作者有話要說:所以陳少很不懂自己為什麼沒法抵抗鳴夜的聲音,其實是他的潛意識裡已經認出了鳴夜的聲音啦。
  “回不去天堂”什麼的是陳少夢裡的腦補hhhh,人類總是有“偷了那仙女的衣服她就回不去天庭了”的情結在……


  ☆、第 16 章

  陳恩燁從似夢非夢的淺眠當中醒過來後,略有些迷茫地揉了揉太陽穴。手機裡仍在不斷播放鳴夜的聲音,他隨手給摁掉了,此時他才發現,封鳴夜來了兩個電話沒有被接到。
  天色已經沉了,陳恩燁坐在原處,拇指摁在回撥的鍵上,猶豫了片刻,還是打了回去。
  那一頭是長長的忙音,沒有人接。
  陳恩燁有些煩躁地把手機摔到沙發上,站起身抹了一把淩亂的短髮,深深吐出一口濁氣。
  餐廳內,準備要進行的燭光晚餐因為等了太久,蠟燭明明滅滅,紅酒旁放置的冰塊已經融化了一半。
  大約是因為室內太暗,站在中間的陳恩燁便顯得格外孤單。
  他看了一眼窗外,外面淅淅瀝瀝下起了雨來。
  陳恩燁點起一支煙,煙頭發出的一點紅光便成了室內唯一的亮色。他站了好一會兒,重新拿起手機,挑了個號碼撥過去。
  “喂,人呢?……我不想跟你說別的事——純色跟我沒關係,我打電話過來也不是因為……嗯?你再說一遍?就幾個小時,他就給我跑派出所裡去了?”
  那一頭遊子豪的聲音隱沒在模糊的雜音裡。
  “沒錯,我等了又怎麼?隨便你笑,”陳恩燁煩躁地滅了煙,道,“我知道了,我去派人弄他出來……算了,我自己去。”
  陳恩燁深呼吸片刻,隨手披上一件外套。他猶豫了片刻,將藍牙耳機扣在自己左耳上,向車庫中走去。
  十幾分鐘後,一輛低調的7-class系BMW停在街角處。
  雨聲逐漸密集起來,細細密密地籠蓋住整輛車。陳恩燁手搭在方向盤上,看向前方派出所白底黑字的牌子,片刻後向後靠在座位上。
  ‘……只為一個服務生?’陳恩燁自嘲地一笑,又點起了一支煙。他取出手機,看到那條被自己剪出來的錄音,極為矛盾地看了許久。
  封鳴夜與他算起來只是數面之緣,但他的聲音……就像陳恩燁多年來不能忘懷的一個夢一樣,美好而引人沉淪。
  雨刮不斷發出均勻的響聲,陳恩燁煩躁地拔出了車鑰匙,待在驟然安靜下來的車裡,聽著雨聲——唯有下雨時他的心情才會有少許的平靜,因為雨是磅礴不可抵擋的聲音,能將他的躁動壓制下去。
  大約只有一兩分鐘的時間,陳恩燁忽然心中一動,看向前方。
  從派出所裡走出來一個人,徘徊在雨幕前面,遙遙看了過來——陳恩燁不知怎的,眼睛還沒有認出來,心底卻瞬間知道了,那是鳴夜。
  鳴夜懷裡抱著小貓,面對著傾盆大雨,踟躇猶豫了好一會兒,忽然將小貓揣進衣服裡,用手擋著,冒雨向著陳恩燁跑了過來。
  他柔軟的碎發和單薄的衣服頃刻間被大雨打濕了,狼狽地跑到陳恩燁車子側邊,還不忘用手替懷裡的小貓牢牢擋著雨。
  鳴夜從未被雨淋過,只覺得冷得徹骨,又難以睜開眼睛,本能地跑到陳恩燁的車旁,看見陳恩燁的面容隱隱約約看向自己,便敲了敲車窗,狼狽地開口說道:“陳少……我沒有地方去……我不想……見到那些糟糕的人……”
  鳴夜不知道車的隔音效果很好,加上大雨瓢潑都打在車窗上,他的聲音傳到陳恩燁耳中時已經是模糊一片。
  陳恩燁隔著車窗,見到鳴夜濕漉漉地扒在自己面前,露出濡濕的、可憐到了極點的雙眼,泛紅的濕潤雙唇不斷開合,仿佛在懇求些什麼。
  他聽不到鳴夜的聲音,也就沒有那種難以抵抗的感覺。可是不知為何,陳恩燁心臟驟然停擺了一瞬。
  ——好疼……
  陳恩燁輕輕吸了一口氣,從未有過的焦灼和疼痛從心臟中蔓延向四肢百骸。
  他抬頭與鳴夜對視了短短一瞬間,那一刻陳恩燁心裡最溫柔的一角被猝不及防地狠狠貫穿了。
  鳴夜的眼睛,幾乎要置他於死地。
  ——看著他的這個人,太柔弱無助也太引人哀憐了……他看著陳恩燁的時候,仿佛全世界就只有他能夠拯救他而已。
  陳恩燁從鳴夜的眼神裡,看到了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鳴夜說:“陳少……帶我回家吧。”
  堅不可摧的壁壘就這樣崩塌在一個潮濕的眼神裡了。
  陳恩燁知道,自己才是全然潰敗的那一個。他沒有辦法看著鳴夜這樣狼狽,更沒有辦法放任他不管。
  ——我得保護他,我得把他溫柔地放在我可以伸手就能夠到、保護到的地方,想把他豢養在絕對沒有風雨的地方……
  陳恩燁猛地打開車門,跨出去,毫不猶豫地抱起鳴夜,將他抱到後座上。
  鳴夜嚇了一跳,怯生生在後座上縮成一團。
  陳恩燁高大的身軀擋住了車門處,一手搭著車頂,大雨澆在他背上,將襯衣直接濕透了。但陳恩燁毫無覺察,只是靜靜看著鳴夜。
  車外大雨仿佛被他隔開,與車內形成了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一邊喧鬧寒冷,一邊卻寂靜安寧。
  鳴夜懷中的小貓被保護得很好,這會兒從鳴夜的衣角中茫然地探出來兩隻小爪子,小心地叫了一聲。
  鳴夜便與這只小奶貓如出一轍,茫然又有些畏懼地仰頭看向陳恩燁,因為寒冷,又仿佛有些細細發抖。
  “……把濕衣服脫了。”陳恩燁面無表情地命令道。
  他伸手將門帶上,發出的響聲又讓鳴夜一抖。
  鳴夜眨巴著眼睛,縮在後座上,好一會兒後見到陳恩燁重新坐回駕駛座,並沒有一直看著自己——用那種專注得讓他有些害怕的眼神。
  鳴夜略有些松了一口氣,忙將懷裡的小貓放出來,仔細地摸了摸它的絨毛,確認它沒有著涼的危險後,才想起來把自己的衣服脫了。
  他並沒有在雨裡淋太久,只是他太瘦了,衣服濕了一半後牢牢貼在他身上,顯得很是可憐。鳴夜把濕衣服小心地疊起來,放在自己腿上,見到陳恩燁車裡被自己弄得有很多水漬,便有些不好意思地偷偷去看陳恩燁。
  陳恩燁面無表情地開著車,見到後座上鳴夜偷偷看過來時,就將自己不時放在後視鏡上的目光轉了回來。
  過了一會兒,陳恩燁一聲不吭地開啟了幾分鐘的制暖空調逐漸讓車內暖和了起來。
  鳴夜上身赤裸著,車內卻沒有別的衣物,陳恩燁將副座上自己隨手帶出的外套遞了過去,淡淡說道:“穿上。馬上到了。”
  這衣服對鳴夜來說大了不止兩個碼,他套上去後下擺幾乎能夠到膝蓋。鳴夜縮在著寬大的衣服裡,卻忽然覺得極是安心,他小心地嗅了嗅——像小動物試探別的動物那樣,然後在陳恩燁的氣息包圍裡開心地松了一口氣,心想:嚶嚶嚶好溫暖好安心啊……陳少真好……
  陳恩燁透過後視鏡又連連瞄了他好幾眼,見到鳴夜縮在自己的衣服裡,心想:真瘦,真柔軟……要放在眼前好好養一段時間才能安心吧……
  他見到鳴夜濕漉漉的頭髮,實在是忍不住,很想用那些毛茸茸的、最溫暖的大毛巾把鳴夜團團包裹起來——就該讓他一直呆在這樣溫暖柔軟的地方才對,放在外面日曬雨淋,實在是太讓人不放心了。
  陳恩燁喉結微微一動,為了克制住自己蠢蠢欲動的手,強行把自己的目光再次掰了回來,正直地看向路面。
  ……
  這場雨太大了。
  封駿很早就收到了派出所來的通知,讓他去把封鳴夜接回家。
  他正在路邊攤上,打開手機看了一眼,根本沒有當一回事。外面正下著雨,他半點都不想出去接封鳴夜。
  封駿打開錢包,再次確認了一眼裡面碼放整齊的錢幣,露出滿意的笑容。
  他找封鳴夜也不過是為了拿到跟房東的合同而已,火災過後,租客也是有權拿到相應賠償的,但是封鳴夜仿佛徹底忘了這一茬。封駿去找鳴夜無果,居然被他給跑了,只得自己回來,找了一個更簡單的辦法。
  那就是找齊幾個兄弟,一起去找房東“理論”。
  所以不出所料,封駿還是拿到了“賠償”,這筆錢夠他瀟灑半個月了——至於封鳴夜?還找他做什麼,難道等著他來分走自己的錢?
  ……
  此時此刻,純色中。
  劉經理因為言行不當的緣故被徹底擼了下來,雖然沒有直接解雇,但也將他架空,就等著他自己識趣遞上一封辭職信了。
  他手下的班底群龍無首了一段時間,茫然等待新的經理被擢升上來,或者是另一個空降下來的誰。
  至於關澤,原本是劉經理的嫡系,只是這一次他只顧自己安危的行為令人心寒,隱隱然被孤立了起來。
  所謂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關澤獨自在辦公室中靜坐了許久,並沒有眾人所想的那樣歇斯底里,只是仿佛在思考些別的什麼。
  ……
  當然這一切都不是鳴夜關注的事情。
  他坐在陳恩燁身後,窩在溫暖的座位上,被帶到觀瀾別園時,透過重重雨幕向外看去,見到極盡奢靡的別墅和花園。
  鳴夜心想:嚶,要和mana一樣把我養在大房子裡嗎……不要,我不要再孤零零找星星了……


  ☆、第 17 章

  BMW慢慢駛入了車庫,感應燈立刻照亮,身後的車庫門緩緩下降,將大雨的聲音逐漸隔斷在室外。
  鳴夜抱著小貓,從車上慢慢走下來,好奇地左看右看。
  他身上披著的外套太過寬鬆,肩寬又大,足夠他兩手都塞在衣服裡抱著小貓,把兩個袖管空在旁邊晃蕩。
  咪咪就從衣服領口中探出了一個頭,傻乎乎跟著鳴夜左右張望。
  陳恩燁順手把車鑰匙掛在牆上一堆鑰匙中間,回頭看時,正見到鳴夜看向自己。
  “……過來。”陳恩燁說道。
  鳴夜乖乖地走了過去,仰頭看向陳恩燁,好奇地睜大眼睛。
  陳恩燁帶著他走過樓梯,穿進客廳裡,從衛生間取了一條白毛巾,丟給鳴夜。
  鳴夜仰頭看著寬闊的客廳,還在數頭頂有幾盞燈的時候,忽然被毛巾蓋住了整個臉,茫然地轉回頭。
  他下意識伸手抓住了陳恩燁的衣角,而後者條件反射地後退了一步,繼而仿佛意識到了什麼,試探著碰了碰鳴夜抓著自己的手。
  ——很軟……他太瘦了,而且還有點涼。
  陳恩燁心想著,意外地發現自己並沒有感到絲毫抵觸。他試著抓起鳴夜頭上的大毛巾,笨拙地替他擦了擦頭髮。
  確實一點也沒有厭惡的感覺出現。
  鳴夜感覺到陳恩燁在給自己擦乾頭髮,雖然那力道弄得他頭髮整個亂了起來。鳴夜閉著眼睛,露出一個傻乎乎的笑容,心想:陳少真的很好呀……
  陳恩燁的動作停了停。
  鳴夜感覺到腦袋上的大手動作停了,條件反射地蹭了蹭,繼而睜開眼睛,無辜地看著陳恩燁。
  陳恩燁一低頭就看到鳴夜和小貓好奇地看著自己,眼神微微一動,心想道:像只想要被順毛的小貓……
  難怪一點厭惡的情緒都難以升起。
  陳恩燁隨手按了鈴,吩咐女傭熱點吃的過來。他再回過頭時,便看見鳴夜仍頂著那塊毛巾,好奇地一路在客廳裡亂走。
  鳴夜看見全然冷掉的燭光晚餐,嗅了嗅殘留的香味,懷中的小貓咪咪亂叫了起來。鳴夜忙摸了摸小貓的腦袋,小聲說道:“你餓了嗎?”
  他問的煞有其事,小貓也跟著煞有其事地點了點頭,仿佛真在回答他的問題似的。
  陳恩燁遠遠看著,嘴角不覺帶上一絲笑意。他走過去,將鳴夜頂著的那塊毛巾拎走。
  鳴夜就頂著個被他揉得亂糟糟的雞窩頭,無辜地回頭看陳恩燁,片刻後肚子咕嚕嚕叫了一聲。
  “先去把衣服都換了。”陳恩燁道,見鳴夜茫然望著自己,便又碰了碰他的肩,“去客房換衣服,去。”
  鳴夜認真地點了點頭,抱著那貓走上樓梯,走到一半時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陳恩燁。
  ……
  鳴夜在客房裡找到了幾套預先為客人準備的衣服,在各種型號裡挑了一件穿上,把小貓小心地放在上衣口袋裡。
  他下來時已經沒有被雨淋得那麼狼狽的樣子了,只有頭髮還有些潮濕,慢慢走回客廳的時候,動作又輕又緩。
  陳恩燁抬頭看向鳴夜的時候,有一瞬間被迷惑住。他覺得封鳴夜並不像是被教導出來的禮儀,他的儀態和舉止,很像是從真正高貴的家庭裡走出來的一般。
  鳴夜走到餐桌前面,好奇地看著桌上的美食,兩手按照朱雀人的用餐禮儀,規規矩矩地扒在桌上。
  陳恩燁的思緒就被這個動作打斷了,他看得實在有趣,忍不住道:“你這是做什麼?”
  鳴夜懵懂地看著陳恩燁,小聲說:“等開飯。可以開飯了嗎?”
  等陳恩燁點了點頭,鳴夜便開心地把桌邊的牛奶先搬了過來,在碟子裡倒了一點,把小貓放在旁邊,低聲問道:“咪咪,你吃這個嗎?”
  小貓趴在桌上,有些怯怯地抬眼看著陳恩燁,片刻後嘗了嘗碟子裡的牛奶,立刻開始香甜地喝了起來。
  鳴夜跟著嗅了嗅杯子裡的牛奶,試著喝了一口,然後皺了皺眉毛:不好喝……
  他將擺放在旁邊的橙汁、咖啡和紅酒挨個嘗了一遍,然後驚歎地把紅酒倒了一杯,愛不釋手地喝了起來。
  陳恩燁將鳴夜的動作都看在眼裡,一手支著頭,有趣地看著他。
  鳴夜的每一個動作,都讓他心裡暗暗發癢,又忍不住覺得喜歡。無論什麼動作什麼表情,都很溫柔,很讓他心軟。
  陳恩燁從沒有覺得這樣安寧過,也從沒有這樣感到被人陪伴的喜悅過。他抵觸任何人接近自己,但直到此時此刻才察覺到封鳴夜是和那些人全然不同的存在,至少對自己而言是這樣的。
  ——果然,還是把他養在身邊吧。
  陳恩燁堪稱溫和地看著鳴夜吃了一會兒,說道:“你就住在這裡,如何?”
  鳴夜正在努力地消滅手中的食物,他吃飯實在是慢。好一會兒後,鳴夜回道:“我……住在這裡嗎?”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令陳恩燁心裡酥軟一片。陳恩燁的聲音不由得更加溫柔地問道:“你不願意?”
  鳴夜猶豫了一小會兒,怯生生問道:“那你和我一起住嗎?會有人陪我嗎?”
  鳴夜心想:不要把我一個人留在大房子裡……我最害怕一個人了。
  他期待地看向陳恩燁。
  “會的。”陳恩燁點了點頭,心道:你當然要留在我身邊。
  鳴夜立刻轉憂為喜,快樂地說道:“那就沒有任何問題!”
  他一笑起來,陳恩燁的心情也立刻跟著明朗了起來,幾乎是跟著他微微一笑。
  陳恩燁道:“既然如此,明天我代你向純色辭職。你有什麼東西要搬出來,可以吩咐我的管家。”
  鳴夜愣了一下,小聲說:“可是,這樣我就沒有工作了……”
  “你還想工作?”陳恩燁詫異道,“還去純色幹什麼。你有什麼想要的告訴我就行了。”
  他已經只差赤裸地說出“包養”兩個字了,心想著封鳴夜總歸是純色出身,不至於連這種事都聽不懂。
  不過鳴夜是真的沒有聽懂,一頭霧水地看著陳恩燁,底氣不足地說道:“沒有工作,就沒有飯吃啦……陳少你是個好好的好人,但是我怎麼好意思一直占你的便宜……”
  陳恩燁:“……”等等。
  兩人互相對視了一會兒,鳴夜的眼神純澈、乾淨,沒有絲毫陰霾。
  陳恩燁不敢置信他真的就是白紙一張,然而無論怎麼看,他心底都忍不住覺得:鳴夜真的就是張白紙。
  他的眼神那麼乾淨,以至於陳恩燁半點也不想將他劃為純色出身的那些貨色。
  陳恩燁緩緩吐了口氣,眼神裡的審視又再次蛻變為寵溺,半晌後,試著解釋道:“你可以當作換了個工作,現在開始我是你的老闆。你只需要在這裡為我工作就可以,不必再回去純色。我會提供你飲食和住所,但不是無償……你明白了嗎?”
  鳴夜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純良無比地問道:“好的老闆。那,我的新工作是要做什麼?”
  ——被包養應該做什麼嗎?
  陳恩燁的眼神有些暗了下來。
  鳴夜忽然有些警覺地察覺到一陣淡淡的危機感,不由自主地縮了縮,怯怯地抬眼看著陳恩燁,不太明白發生了什麼,又重複道:“我……我應該做什麼?”
  他在雨裡淋得楚楚可憐的眼神仿佛還在陳恩燁的眼前,現在又穿著他準備的衣服坐在他面前,像一隻懵懂又無助的小動物一樣,等待著溫柔的對待——或者,把他蹂躪到更加可憐……
  陳恩燁一陣口乾舌燥,撇過頭將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片刻後低低道:“你的工作,就是待在我旁邊。包括像這樣陪我進餐,還有……一會兒陪我休息,懂嗎?”
  鳴夜點了點頭,有些困惑地說:“哦,陪你吃和睡覺,還有嗎?”
  小朱雀心想:好像還是很簡單的……陳少是不是因為同情,特地給了我一個特別輕鬆的工作…… 我不能占他的便宜啊。
  陳恩燁的視線落在鳴夜純澈的眼睛上,很快又挪開了,他喉結微微一動,說道:“暫時沒有。”
  鳴夜還想說些什麼,陳恩燁忽然站起身道:“你吃完就去客房休息吧,洗個熱水澡。”
  說完,陳少爺很快地走上樓去。
  鳴夜總覺得他的步伐有些快,好像在躲著什麼一樣。
  他低下頭逗了逗小奶貓,小聲地說:“咪咪,陳少真的人很好呀……你覺得呢?”
  “咪……”小貓贊同地點了點頭,小臉上抹了一圈牛奶。
  ……
  鳴夜很喜歡人類的食物,晚上努力地吃了很多。
  他從小被教導用餐禮儀,吃起來又慢又優雅,不知不覺就喝了兩大杯紅酒下去——紅酒是他嘗過之後,覺得人類最好喝的飲料。
  小朱雀不知道酒是什麼樣的東西,喝得兩頰泛紅,暈暈乎乎上樓,把小貓安頓好,又洗了一個熱水澡。
  這一下更暈了,醉得傻乎乎直笑,倒在床上。
  好一會兒後,鳴夜又開始熱得難受,把上衣扒拉扒拉給脫了,仍覺得很不舒服。
  他趴在床上,拱來拱去,打了兩個滾之後,忽然把光翼完全打開。
  金紅色的原初光翼隨著鳴夜的意識,在他背上來回晃動,尾端細碎的光輝像金粉一般灑落在空氣當中。
  他剩下的十一對光翼沒有恢復完全,病懨懨舒展開來,鋪滿了一地。
  室內昏暗,而鳴夜就像個明暖的光源,在床上不亦樂乎,玩起了自己的翅膀。


  ☆、第 18 章

  陳恩燁將自動溫度調節器關了,噴頭裡的水逐漸冷了下來,打在他赤裸的胸膛上。
  他抹了一把頭髮,仰頭任由冷水沖刷過自己的面頰,感覺到體內的燥熱被慢慢平息下來。片刻後,他才想起來什麼,把耳朵上仍掛著的藍牙耳機給扯了下來。
  他徹底忘記這個了。
  陳恩燁赤身走出去,將隨手放在衣櫃上的手機打開,播放了裡面最近的一條錄音。
  “等開飯,可以開飯了嗎?……”依然是從鳴夜的第一句話……
  “……哦,陪你吃和睡覺,還有嗎?”到他的最後一句話。
  陳恩燁皺起眉頭,喉結聳動了一下,再次聽了一遍錄音。
  他站在鏡前,發梢處滴下來的冷水落到寬闊的肩上,又順著勻稱的肌理下滑,淋濕的整個上身在浴室的燈光下反射著一層性感的冷光。
  此時除了仍不斷噴灑的冷水聲音外,只有錄音中鳴夜的聲音盤旋在浴室內。
  陳恩燁眉頭緊鎖,瞳仁逐漸收縮起來,呼出的熱氣氤氳了鏡面。許久後,將手伸了下去,重重搓揉了一把再次猙獰起來的傢伙。
  ……
  一小時後。
  陳恩燁披著浴衣,慵懶地走到鳴夜門前,敲了兩下門。
  門內並無動靜,陳恩燁試著擰一下把手,房門便立刻開了。
  屋內昏黑一片,陳恩燁反手將門帶上,見到黑暗裡隱約有個人型躺在床上,還在拱來拱去。
  陳恩燁聽到肌膚慢慢摩擦的聲音,鳴夜正在床上七手八腳地磨蹭著,聽見門口的動靜後還迷迷糊糊地抬起頭問道:“是陳少嗎?”
  “……叫我的名字。”陳恩燁緩緩道。
  陳恩燁慢慢跨坐到床上,在黑暗裡隱約看見鳴夜從亂糟糟的被子裡探出個頭來,露出白皙的半個鎖骨。
  陳恩燁呼吸漸沉,將鳴夜身上裹著的被子慢慢拉開,見到有金色的光芒忽然縮進了被窩裡。陳恩燁看見那光,不太像是手機之類,不由略停了停。
  正在這時,他聽見鳴夜好奇地說道:“你不叫陳少嗎?”
  陳恩燁動作一滯,轉瞬忘記了剛才的迷惑,忍著怒火道:“你還不知道我的名字?”
  鳴夜感覺到他很生氣,不由地又往被子裡縮了縮,重新裹好,怯生生說:“對不起,大家都叫你陳少,我就以為……啊……”
  陳恩燁大馬金刀,將被子整個扯走了,一手支撐在鳴夜旁邊,壓在鳴夜的上方,低沉地說道:“我是陳恩燁——記住我的名字。”
  他低下頭時,呼吸能吹拂在鳴夜脖頸上。
  鳴夜覺得很有些癢,在底下磨磨蹭蹭想要逃跑,一邊說道:“嗯,陳恩燁……”
  他的聲音像絲絨一樣,層層裹在陳恩燁焦灼不已的心上。
  陳恩燁吸了口氣,制止住鳴夜想要逃離的動作,將他的手輕易地壓在上方。
  這一下鳴夜有點害怕了,他覺得陳恩燁不會傷害他,但是這樣的動作有點讓他本能地想縮起來,感覺好像把柔軟的腹部露出來了一樣……
  鳴夜的酒勁還沒有過去,呼吸裡都是紅酒的清香。陳恩燁著迷地與他呼吸交織在一起,道:“再喊一次,我的名字。”
  “那個,陳恩燁……”鳴夜小心地扭了扭身子,“你硌到我啦……”
  陳恩燁:“……”
  鳴夜小聲說:“而且你好燙呀,你是不是冷到了?”
  陳恩燁倒抽了一口氣,呼吸有些不穩:“你不知道這是什麼?”
  鳴夜好奇地睜大眼睛,因為室內太昏暗,看不清底下是什麼東西硌在自己腿上,只得就近求助地問道:“是什麼?”
  陳恩燁險些被他無辜又誘人的聲音勾得狼血沸騰,半晌後低沉地問道:“你……究竟幾歲了?不知道這是……”
  “我今年九十九……”鳴夜脫口就答道,好在馬上意識到不對,糾正道,“不是不是,我今年,好像十七……”
  陳恩燁:“……”
  室內寂靜了一瞬。
  片刻後,又響起了陳恩燁一聲怒駡。
  陳恩燁暴躁地爬起來,走進了客房的衛生間裡,將水龍頭開到最大。
  鳴夜好奇地從床上坐起來,聽見衛生間裡傳出陣陣水聲。
  “陳少陳少,你在做什麼?”鳴夜問道,“為什麼不繼續玩啦?”
  陳恩燁正用冷水往臉上潑,鬱悶不已地吼道:“你……未成年為什麼在純色幹活?!”
  鳴夜理所當然地說道:“因為要吃飯呀。”
  “我沒有在說這個!”陳恩燁連做了幾個深呼吸,半晌後頂著滿頭冷水走出衛生間,啪的打開房間燈,看向鳴夜。
  鳴夜跪坐在被子中間,無辜地歪著頭,與陳恩燁對視了片刻,小小聲地說道:“陳……恩燁,你為什麼很……嗯,很遺憾很不滿的樣子啊?”
  陳恩燁:“……”你什麼都不懂,就不要對別人的情緒這麼敏銳!
  陳恩燁活像一頭被惹毛的獅子,繞著鳴夜的床轉了兩圈,暴躁不已。
  鳴夜的腦袋跟著他左轉右轉,因為酒勁上來的緣故,紅著臉傻笑,稀裡糊塗的腦子裡突然想到要哄哄陳恩燁,便軟軟地說道:“呐,陳少,別生氣好不好。我們接著玩呀……”
  他又傻乎乎地發出不知所以的邀請。
  陳恩燁頭上綻出兩條青筋,一手下意識地開始摩挲食指上的指環,低沉道:“不行!”
  “為什麼?”鳴夜非常困惑,“你好像很想玩的樣子啊。”
  “你還太小……你……”陳恩燁深吸一口氣,看見鳴夜懵懂又純摯的眼神,終於下定決心,拿被子往他身上不由分說地一蓋,“睡吧!”
  鳴夜瞬間被按翻在床上,壓在被子底下,滿頭問號地看著陳恩燁,心想:我比你大四點五倍,四點五倍啊!你才小呢!
  陳恩燁在鳴夜身側躺下,呼吸沉悶又灼熱,好半晌後才勉強停下躁動。
  鳴夜不安分地扭來扭去,感覺到自己的魂石就在旁邊不遠處,忍不住探手過去,一陣亂摸。
  陳恩燁好不容易按捺住蠢蠢欲動的內心,猛地發現鳴夜的手在底下開始到處亂摸,從他手臂上往下,好奇地捏了捏每一塊肌肉。
  陳恩燁:“……”
  好一會兒後,鳴夜在陳恩燁腿上到處亂捏,忽然意識到自己摸錯了地方,又轉回去捏了捏陳恩燁的腰,最後終於摸到了手上。
  鳴夜的動作很慢很細緻,好像對陳恩燁的手很感興趣似的,幾乎要把每一塊肌膚都摸過去。
  陳恩燁咬牙切齒地說道:“你究竟……在幹什麼!”
  鳴夜嚇了一跳,忙把動作都停了。
  ——他沒有成年……他沒有成年……我現在辦了他是猥褻未成年……是犯罪!犯罪!
  陳恩燁心裡不斷打壓自己的衝動,好半晌後終於又平靜了一點。
  接著,鳴夜仿佛覺得自己又安全了似的,又伸出手來,摸了摸陳恩燁。
  陳恩燁:“……”
  鳴夜活像只半夜裡偷樑換柱的小老鼠,偷偷摸摸自以為很隱蔽地在陳恩燁手上摸了一陣,抓到了他食指上的不銹鋼指環,忽然消停了一會兒。
  陳恩燁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鳴夜因為喝了酒,體溫稍稍升高了,貼在他的手上,本應該讓陳恩燁不受控制地感到反感,但是……陳恩燁只覺得心裡既是發燥,又有點心軟。
  陳恩燁心想:這個傢伙……這麼依賴我嗎?
  鳴夜心想:嚶嚶嚶我的魂石……明明感覺就在這裡呀。
  過了一會兒,鳴夜悉悉索索地鑽進被窩,把臉貼到了陳恩燁的手背上,小心地蹭了蹭。
  細膩的摩擦感立刻傳到了陳恩燁的腦中。
  ……陳少爺簡直快被他反反復複的小動作給玩死了!
  好不容易胸中的柔情又壓抑住了欲望,被鳴夜這麼一蹭,稍微想像一下現在的場景,立刻再次開始欲火焚身。
  陳恩燁將手掌猛地一收,牢牢箍住鳴夜不肯消停的手,忍無可忍地說道:“別再玩了!現在就睡!”
  鳴夜在被子底下一陣嚶嚶嚶,腦袋拱來拱去,好不容易拔了出來,委屈地面對陳恩燁側躺下來,乖乖聽話,睡覺了。
  不久之後,陳恩燁就聽見鳴夜呼吸均勻,愉快地睡著了。
  陳恩燁在黑暗中瞪著天花板,煩躁地伸手下去捏了捏——某個傢伙太精神了,令人難以入睡。
  關於鳴夜的眼睛,鳴夜的聲音,還有吃飯時候每一個可憐可愛的小動作……絡繹不絕地出現在他眼皮底下。
  陳恩燁回想到鳴夜用臉頰蹭了蹭自己手背時,那短暫又美好的觸感,過了一會兒,有些後悔地想:我是不是吼太大聲了……他太小,太軟了……
  他側頭看向睡夢當中的鳴夜,小心地伸出手,碰了碰鳴夜的側臉。
  鳴夜砸吧砸吧嘴,吐出的氣息裡仍帶著紅酒的芬芳。
  陳恩燁將食指輕輕放在鳴夜的唇瓣上,感覺到他在微微翕動,內心震驚地想道:……這麼軟!
  過了一會兒,鳴夜在夢裡感覺到自己的嘴唇被自己的魂石碰了碰。
  這感覺太奇異了。鳴夜忍不住咯咯笑了起來,伸手捉住了自己的魂石,順便張嘴一口咬住了這個亂動的東西。
  陳恩燁深吸一口氣。
  鳴夜含住了他的手指。
  他嘴裡又溫暖又濕潤,還會偶爾吮吸一下。
  陳恩燁額上青筋暴起,呼吸粗重,憑藉著腦中緊繃著的最後一根弦用力地抽出了自己的手指。
  鳴夜不滿地哼了一聲,兩手伸過去抱住了陳恩燁的手,嘴裡含糊地說著夢話:“我的……嗯嗯……是我的……”
  他抱住陳恩燁的手,好像搶到什麼寶物似的,死活也不肯鬆開了。
  陳恩燁:“……”
  ——混帳!放開!這是要判我無期徒刑嗎!!!
  鳴夜終於把魂石搶到懷裡了,在夢裡咯咯笑了一聲。
  陳大少欲哭無淚,泛著血絲的雙眼死死瞪著天花板,一夜煎熬,精神衰弱,海綿體腫脹,想死。


  ☆、第 19 章

  次日晨,鳴夜從香甜的睡眠裡醒過來了。
  天色已經大亮,窗簾被仔細地拉好了。
  鳴夜坐在床上,因為首次喝酒感到有些宿醉,暈頭晃腦地左右看看。
  床上還留著另一個人的痕跡,但陳恩燁不見蹤影,在床頭櫃上整齊地擺放著一套休閒的衣服。
  角落處的小型貓窩裡,咪咪正睡得四仰八叉。
  鳴夜茫然把衣服換上,赤腳走進洗手間洗漱,放水——人類男性多出來的零件好像狀態有點兒奇怪,浪費了小朱雀不少時間。
  鳴夜出來後才發現床邊放了一溜兒拖鞋,他挑了一雙小貓拖鞋蹬上,也不知道剪掉衣服上的吊牌,晃悠著走出了臥室。
  鳴夜趿拉著拖鞋,在光亮的木地板上走了一段,在結構複雜的別墅裡面迷路了,迷迷糊糊地扶著牆一路走,最後扶著欄杆看見了底下的客廳。
  一樓二樓是打通的,正對著大門有很寬闊的樓梯。向側邊走就是一應俱全的餐廳。
  陳恩燁就坐在餐桌旁邊,手裡拿著電話,一邊看著自己手上平凡無奇的不銹鋼指環,一邊聽著那一頭。
  他兩眼帶著血絲,眼睛下一片烏青,顯然昨晚因為某些緣故,睡得不太好。
  “陳少……”鳴夜笑了起來,左顧右盼地找到了走下去的樓梯,剛準備喊陳恩燁的名字,就被他嚇了一跳。
  陳恩燁聽到一半,猛地把手上的叉子丟了,對著電話另一頭咆哮道:“什麼玩意兒!你再跟我說一遍?!……審核,審核,還是審核?!你倒是跟我說,這玩意兒已經改了第三遍,還有個什麼敏感,有個什麼軍工?那幫除了坐著就只會喊‘不過’和‘等通知’的傢伙到底想怎麼樣?……我不想聽你這些解釋,上個月你都已經割了頭髮跟我保證了,你這次就給我脖子上套個圈,掛在總局門口吧!”
  陳大少憤怒地掛了電話,粗暴地扯了扯自己的衣領,噴出一口惡氣。
  他接電話時聽到身後有腳步聲,條件反射地因為被人類偷偷摸摸地接近而暴躁起來,然後滿臉不爽地回頭一看——
  鳴夜歪著頭,好奇地看著自己。
  陳恩燁咳了一聲,理了理衣領,額上的青筋瞬間不見蹤影,淡淡點了點頭道:“坐,豆漿快冷了。”
  鳴夜乖乖地坐在他旁邊,兩隻手又整齊地碼放在桌邊,小小聲說道:“陳恩燁,你不要生氣。”
  其實早在他笑嘻嘻地看過來的那一瞬間,陳恩燁的火氣就消了。
  陳少爺瞬間從噴火龍回歸成正常人類,往鳴夜餐盤裡叉了個荷包蛋,以表示:我沒有生氣了。
  鳴夜不用一直盯著陳恩燁看,也知道他的心情正在逐漸平復。為了哄哄這個比自己小了四點五倍的、脾氣暴躁的“小朋友”,鳴夜也叉了一個荷包蛋,放進陳恩燁盤子裡。
  他叉到蛋黃上了,暖黃色的蛋黃很快從裡面流淌出來,荷包蛋就癟了。
  陳恩燁眼睜睜看著這一幕。
  ——嗯,一想到鳴夜溫柔體貼的動作,就覺得有點可惜……有那麼一點點,可惜。
  陳少爺叉起荷包蛋慢慢吃了,盯著盤子裡留著的蛋黃。
  鳴夜吃得很開心,好不容易用他那蝸牛速度把自己那一份解決完了 ,回過頭,發現陳恩燁還在吃。
  陳恩燁艱難的忽視了胃部不斷傳來了飽脹感,又取了一片土司,把盤子裡的蛋黃蘸乾淨了,全部咽了下去。
  ……全部吃完了。
  陳恩燁松了口氣,感覺食物幾乎要頂到喉嚨口,一邊心想:今天的荷包蛋……有點甜。
  早點時間過,按照陳少爺慣常的行程,該去看一會兒新聞或者檔,不過顯然他今天並不打算繼續照常。
  他帶著鳴夜穿行在別墅當中,一邊慢慢說道:“你的工作內容,大致上就是陪我做這些事了。我不在的時候,你可以隨便去哪裡,這裡的東西除了我的書房以外,你都可以作主。”
  鳴夜像個小尾巴一般跟在他後面,懵懂地點點頭,走在樓梯上時,因為看見綠茵滿地的後院而歡喜地歎了一聲,扒在樓梯的窗戶上,回頭問道:“那個後院,我也可以隨便玩嗎?”
  “我說過,都可以。”陳恩燁停了腳步,跟他站在同一個臺階上。
  玻璃非常乾淨,鳴夜可以看見上面反射出的、自己和陳恩燁的影像。他對陳恩燁笑了笑,說道:“這個地方雖然很大,不過還是不錯的。我想……把那個草坪收拾一下,擠得滿一點兒,就會好看起來的。”
  陳恩燁覺得他話語裡似乎有什麼地方不太尋常,不過此時他站在鳴夜身後,滿腦子想的都是:一抬手就可以從後面抱住他了……他怎麼這麼軟,我會不會捏疼他?
  鳴夜回過頭,就感覺到陳恩燁寬闊的胸膛攔在自己眼前。他嗅到了陳恩燁的氣息——一種陌生的,屬於人類男性特有的氣息。他抬起眼,看見陳恩燁似乎有些入神,眉眼深邃地看著窗外的風景。
  小朱雀有點臉紅,偷偷摸摸地心想:好像有點帥到我了,要是被他的翅膀蓋住,一定超級安全的——嚶,忘記他是地球人了……
  兩人各懷心思地站了一會兒,隔著一釐米遠的距離神思不屬。
  陳恩燁只覺得這種沉默令人舒適又安寧,並第一次覺得,後面送的那片草坪除了瘋長雜草,還是有那麼點用處的。
  過了一會兒,陳恩燁忽然注意到鳴夜身上的衣服還掛著吊牌,頓時有些哭笑不得,按住他的肩膀道:“別動。”
  鳴夜乖乖站住了,感覺背後有什麼東西被人扯了一下。
  那吊牌很牢,陳恩燁怕傷到鳴夜,片刻後俯身下來,用牙咬住線,輕輕一拽——
  鳴夜:“……嚶!”
  小朱雀感覺到背上最敏感的、翅膀延伸出來的那塊肌膚,被溫熱的的呼吸隔著衣服輕輕一吹。
  ——整個身體都軟了……再吹,翅膀都要出來了!
  鳴夜眼裡含著薄薄一層霧,勉強站住了,回過頭與不明所以的陳恩燁對視了一眼。
  陳恩燁見到他的眼神,仿佛被猛地擊中,腦海中都有些一懵,心想:我只是咬個吊牌……
  鳴夜窘迫得臉上泛紅,連忙轉過頭,一手就著陳恩燁的衣角,小聲說道:“對不起。”
  陳恩燁還處在一種像被閃電劈過的酥麻當中,好半晌後點了點頭,身體發木,領著小雞仔一般的小朱雀,一路夢遊般走進活動室。
  “……你可以……在這裡打發時間。”陳恩燁說道。
  這活動室很大,中間被打通後用屏風隔開,一邊是各種運動器械,連著陽臺,光線很明亮地照了進來;一邊則是嵌入牆上的書櫃。
  鳴夜好奇地看著書櫃,陳恩燁走過去拿起桌上的遙控器按了兩個鍵,牆內的櫃體便自動拉了出來,一排一排,很是精緻地列在鳴夜眼前。
  鳴夜挨個查看,見到上面像小型圖書館一般,標著“哲學”、“文學”、“藝術”、 “數理科學”……各個分類,雖然書並不多,不過種類齊全,稱得上五臟俱全。
  “……好棒!好棒好棒!”鳴夜眼睛都亮了,看向陳恩燁的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崇拜。
  這毫無疑問使得陳大少爺感到異常滿足,險些要沉浸入“我是他的世界裡最厲害的角色”的膨脹感當中。
  陳恩燁咳了一聲,佯裝若無其事地將遙控器遞給鳴夜,說道:“我在那邊打發時間,你……跟我呆在一起,看書還是別的什麼隨便,只要別離我太遠。”
  他回過頭去看,只見鳴夜已經歡呼雀躍、心花怒放地沖進了書架裡面。
  陳恩燁:“……”
  過了一會兒,陳恩燁換了件運動背心,狀似不經意地走了過來,隨手搭在後腦上,露出精壯有力的肱二頭肌,說道:“你要過來看這邊的器材嗎?”
  鳴夜從書架後面探出腦袋:“謝謝!我想先找找書呢……”
  陳恩燁哦了一聲。
  鳴夜又縮回書架裡去了。
  陳恩燁慢慢走到另一邊,不滿地活動活動手腳,設置了跑步機,上來就跑起了百米衝刺。
  好一會兒後,陳恩燁出了些汗,又將上衣脫了,裸著上身走到另一邊去,有意無意地挺著腹肌道:“你在看什麼?”
  鳴夜正坐在單人沙發上,眼睛完全紮在書裡,但依舊聽出了陳大少爺隱含著“看我看我看我快點看我!”的語氣,好奇地抬起頭看了一眼。
  鳴夜眨巴眨巴眼睛,無辜地說道:“你很熱嗎?”
  陳恩燁臉色有點發黑,走到鳴夜跟前,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會兒,將兩手撐到牆壁上,把鳴夜圍在自己懷裡,低沉地說道:“我在你旁邊的時候,不准一直看著別的東西。”
  鳴夜縮著脖子,弱弱地說道:“這個也是工作要求嗎?”
  “……是的。”陳恩燁咬牙切齒道。
  鳴夜臉上微微泛紅,將手上的書反過來蓋在自己腿上,仰著頭,認真地看著陳恩燁,心想:他比我小七十多歲,要讓著他一點……
  鳴夜溫柔地小聲說道:“陳恩燁,我會一直看著你,陪著你的……你最好了。”
  陳恩燁:“……”
  剛冒出的火苗兒瞬間被澆熄了,只剩下一堆渣渣,在春風裡飄來蕩去,神魂顛倒。
  論溫柔地殺掉陳少爺的一千種方法。
作者有話要說:  雙向豢養>////<
  陳少(with人類)=暴躁總裁
  陳少(with鳴夜)=癡漢妻奴

  ☆、第 20 章

  陳恩燁默默戴上耳機,迴圈播放剛剛獲得的一條錄音。
  “陳恩燁,我會一直看著你,陪著你的……你最好了。”
  “……我會一直看著你,陪著你的……”
  “……你最好了……最好了……”
  ——為什麼就這麼治癒呢……我難道領回來一隻天使嗎……
  陳大少爺的魂魄在半空中來回飄蕩,昏昏然重新走上跑步機,眼神發直,本能地邁步。
  經過痛定思痛之後。
  為了鞏固作為一家之主的地位,為了維持暴躁系肉食生物的基本威嚴,陳恩燁默默聽著全都是鳴夜聲音的錄音,決定狠狠糾正自己一聽他撒嬌就有點兩腿發軟的不妙跡象。
  今天的任務是:聽這條錄音,跑十公里。
  ……
  鳴夜看見陳恩燁轉了回去,悄悄松了一口氣,把書合上,將手繞到背後輕輕摸了摸自己的“湧翼穴”。
  湧翼穴是朱雀人特有的一處敏感區域,嚴格來講並不是因為生理上的原因而形成,只是因為他們的光翼和羽翼都會從背上的固定角落中伸展出來,所以心理上就形成了湧翼穴的說法。
  用力按在湧翼穴上的話,絕大多數的朱雀人都會忍不住展開他們的翅膀——這是聯盟當中已知的,辨別朱雀人和逼迫他們展翅的最有效途徑之一。
  鳴夜的湧翼穴也相當敏感,剛才被陳恩燁湊近咬掉吊牌的那一刹那,差點就要忍不住展開翅膀了。
  鳴夜很有些緊張地想:陳恩燁看見我的翅膀會不會覺得我不是人類,是來攻打他們的外星人……嚶嚶嚶mana說過“黑暗森林”和“猜疑鏈”的,要是我被地球人發現了,他們會抓住我,會研究我的翅膀……
  朱雀星人特有的羽翼在黑市中能賣出一個天價,如果是精神態的光翼就更加有價無市,其利潤足以讓任何人動心。鳴夜從小被教導不能輕信外星人,如果獨自在外的話,一定要用思維觸手試探過足夠長的時間,知道對方完全沒有敵意,才可以坦誠相告。
  不過,鳴夜的光翼沒有恢復,至少要有三對光翼,才能夠和第三等級的生命體進行精神上的溝通,現在完全只能靠自己的觀察力來確定別人對自己是善意還是惡意。
  鳴夜猶猶豫豫,不太敢完全相信陳恩燁,又因此覺得很愧疚,心想:對不起啦陳少,你手上有我的魂石,萬一要害我,我會死好慘……嚶嚶嚶,我還是偷偷找找魂石吧,等翅膀恢復了,就知道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啦……
  鳴夜隔著書架,偷偷看陳恩燁健身,感覺到自己的魂石在跟著他的步伐晃動。
  昨天晚上他抱著魂石睡了一夜……其實是故意的。
  鳴夜一想到昨天喝了奇怪的飲料,就膽大包天假裝睡著了,借機強行抱住自己的魂石……就覺得相當害羞,臉上通紅一片。
  只是一夜功夫,鳴夜就發現自己乾涸的精神力被修復了很大一角,早上起床時很明顯地感覺到,第二對光翼“聆聽”已經基本上回復了。
  他偷偷地躲在書架後面,展開自己的光翼,仔細地檢視,果然第二對華美到了極致的光翼正優雅地空中舒展開來。
  ‘我要偷偷地,再找機會抱住陳恩燁的右手,然後……等第三弦蘇醒回復了,我一定要第一時間和他心靈溝通……就這麼決定了!’鳴夜暗暗想好,臉上猶自有些發燙,忙捂著臉,挪開了視線。
  他肩膀微微一抖,光翼如極光一般從半空中褪色,重新收回了他的湧翼穴。
  小朱雀這麼做著的時候,由於不熟悉地球科技的緣故,並不知道,這世上有種東西……叫做監控攝像頭。
  陳恩燁的居所原本是沒有攝像頭的……除了活動室、泳池和車庫。因為有些地方是可能產生危險的,而在健身場所安裝攝像頭也可以對身體情況做一些記錄和檢查。
  攝像頭常年開啟,只是保存的視頻是嚴格加密的,一律存儲在陳恩燁的個人電腦上,只有在陳大少爺偶爾有興致了,或者有需要的時候才會被調出來。
  鳴夜在書架上一頓亂翻,碰到一本厚重的大百科,從裡面掉出了一個透明保鮮膜封住的小包。
  鳴夜好奇地撿起來,仔細地觀察了一下,保鮮袋裡放著兩顆黑色的圓形種子。
  小朱雀將這種子放在衣兜裡,仰頭抱出了那本百科全書,見到封面上寫著:《中國名花百科》。
  封面上是各色花卉爭奇鬥豔,一時間姹紫嫣紅百花齊放,將沒見過地球世面的小鳴夜看得眼睛放光。
  “陳恩燁陳恩燁……小恩燁,小燁!”鳴夜抱著書繞過書架,快樂地小跑到陳恩燁身邊。
  陳恩燁從神思不屬當中被瞬間喊回了魂魄,從跑步機上邁了下來,隨手用毛巾擦了擦汗:“什麼?”
  鳴夜給他看百科全書的封面,興奮地問道:“呐,這上面的花都還存在的嗎?”
  陳恩燁看了一會兒這封面,頭上冒出亂七八糟的一坨黑線,好一會兒後說道:“應該是吧……我沒看過這種書。”
  鳴夜費力地翻到最後一頁,看見後面果然有精緻的凹槽,存放有總共六十四種花卉種子,中間有一個凹槽空了。鳴夜將剛掉出來的那個小保鮮袋放進去,見到上面標著:牡丹。
  鳴夜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笑著抬頭說道:“小恩燁,這些花可以種出來嗎?我想種這個……”
  陳恩燁動作一滯:“……你叫我什麼?”
  鳴夜笑著道:“恩燁!”一邊心想:比我小四點五倍!四點五倍!我就哄著你一點兒吧!
  陳恩燁:“……”算了,他願意這麼叫那也……很不錯啊……
  陳少爺雖然完全不懂嬌貴的花有什麼值得親手種的,不過一看見鳴夜充滿期待的眼睛……
  ——想像一下鳴夜如果是在牡丹花盛開的背景裡,充滿期待地看著自己……
  陳恩燁下意識摸了摸鼻子,忽然覺得花這種東西確實很有存在的必要,想了好一會兒後說道:“後院,本來有個溫室,一直沒有人照顧。你要是想種花,可以吩咐人把那裡收拾出來。”
  “好棒!太棒了!恩燁你太棒了!”鳴夜歡呼一聲,抱著百科全書一路跑回房間那一邊。
  陳恩燁看著他歡呼雀躍的背影,不由地略勾了唇角,下一刻又有些失落地想:就這樣嗎……
  他將脖子上的毛巾取下來,隨手搭在一邊,把手機打開,歎了口氣,又想道:剛才沒有錄到音……他說我很棒,唉。
  陳少爺心裡又是歡喜又有點遺憾,好一會兒後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忽然反應了過來,鬱悶不已地想道:我為什麼要錄音?我這兩天整個人都不太正常……
  陳恩燁搖了搖頭,摩挲著指節上的不銹鋼指環,好一會兒後確認了自己當前神志清醒,開始認真地思考關於包養封鳴夜的問題。
  他的眼神重新銳利起來,翻到手機裡遊子豪發送來的,鳴夜的檔案資料。
  陳恩燁猶豫片刻,將全部檔案發送向自己的郵箱,心裡思考:封鳴夜的檔案應該沒有太大問題,把他養得久一點,就當做認真地談一場也未嘗不可——嗯,三個月似乎太短,九個月……不,三年……呃,再說吧。
  陳少爺正將這些事情快速地在腦海中過了一遍,忽然聽見鳴夜的腳步聲。
  鳴夜將那厚重的百科全書放在桌上,又快樂地小跑著回到陳恩燁面前,仰頭看著他,傻乎乎笑了起來。
  陳恩燁:“……”嚴肅點,我正在思考我們以後的事情。
  鳴夜笑著拉了拉陳恩燁的衣領,引導著他略微俯下身來,然後按照朱雀人道謝的禮節,與陳恩燁鼻尖湊在一起,輕輕蹭了蹭。
  陳恩燁眼看著他與自己近在咫尺,瞬間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緊張情緒,但就在這一觸即發的關頭,就感覺鼻尖被怯怯地碰了碰,略微一蹭——然後鳴夜就又飛快地逃走了。
  鳴夜臉上泛紅,兩手背在身後,有些忐忑地說道:“你最好了!小恩燁,我想把溫室裡面種很多的花,然後把後院裡也都種上。如果可以的話,我想用很多的時間,讓家裡面,一年四季,都有最好看最讓你開心的漂亮景象……”
  陳恩燁怔住了,他低頭看著鳴夜近在咫尺的面容,不由得有些動容。
  小朱雀等了好一會兒,弱弱地補充說:“呐,我不加‘小’字了,好不好,恩燁……我想要書上說的,花的種子,還有水壺,還有檢測儀……嗯……”他掰著手指,認真地回想了一會兒。
  陳恩燁滿心滿眼都是他的笑容,抱住他有些瘦弱的肩膀,認真地說道:“好,都按照你說的做。”
  鳴夜聽完,心花怒放地回抱住陳恩燁,小動物似的蹭了好一會兒,心想:耶,不費吹灰之力,道具都有了!嘿嘿嘿……
  而我們的陳大少爺,感動得整顆心都快化成濃情巧克力,滿腦子都是一個場景:鳴夜站在百花齊放的背景裡,對著自己露出天使般的微笑。
作者有話要說:  哦這個折磨人的小天使………………
  以及親愛的小天使,你絕對等不到翅膀長好的,人類有一種可怕的東西叫攝像頭………………還有一種更可怕的生物叫癡漢……………………


  ☆、第 21 章

  上午過去了一半,陳恩燁不得不暫作告別,回去公司裡處理一些事情。
  在鳴夜面前,他從未提及過自己的身份和職位,也不曾說起過關于陳家的隻言片語;而鳴夜也沒有表現過對這方面的任何好奇。
  不知怎麼,陳恩燁很不願意在鳴夜面前說起這些令人疲憊的話題,包括他們之間被人稱作“包養”的關係,包括豪門之中的勾心鬥角,包括他正在一手把持著的子公司。
  他出門時坐在車內,看見鳴夜抱著剛起床的小奶貓站在門口,微笑著向自己擺了擺手。
  那麼無憂無慮,純淨得令人心折。
  陳恩燁心中充滿了柔情,心想:就一直呆在我的身邊吧,我會保護你,你不需走出去,也不要被這世界改變,維持你的本來面貌,做你願做的事情……其他一切,都有我在。
  無論多不情願,陳少爺還是得把自己從溫柔鄉里拔出來,繼續面對一群令他渾身發毛的人類。
  陳恩燁出門開一場會,一下午都在發脾氣和克制的邊緣來回徘徊,面對大堆人類已經使他心情不爽,而討論的事情又很不合他的心思。
  陳恩燁全程臉色發黑,面無表情地摸著自己的不銹鋼指環,聽完一個又一個計畫書和報告以後,險些要拍桌子將在場所有人狂罵一頓,但最後硬生生咽了。
  他知道為什麼怎麼發展都不順利,無非是某些人從中作梗。某總局幾次三番不給發行許可,其實與產品、公司或者其他任何事情無關,只不過是有些人陰魂不散,只想著把他陳家大少給拖下來,然後寄希望於他那刻板的父親會突然對另一個兒子青眼有加,提拔回他繼承人的位子。
  陳恩燁把計畫書都推了回去,冷冷道:“不用改了。審核的事情我會想辦法。”
  其餘人面面相覷,礙于陳少爺的臉色,不敢多行反駁。實際上,不少人的心裡隱隱有所期盼,希望陳恩燁能回頭向他父親服個軟,或是利用一些陳家的關係,屆時這些雜事毫無疑問都會被輕易解決。
  陳恩燁實在已經對這種詭計和暗算失去了興趣,將事務交代給CEO全權負責、並給與有能力的人真正的施展空間才是他最常做的事情。
  他興致缺缺地聽完了這個月的匯總報告,起身準備離開時,所有人都隱隱松了口氣。
  就在這時,陳恩燁又回過頭來。
  所有人又立刻如坐針氈,緊張地看著他隱含著不爽資訊的表情,生怕陳大少爺扭頭點了誰的名字——上一次被點名的前車之鑒現在還死在冷宮裡沒有被赦免。
  只是陳恩燁回過頭,有些猶豫地看了一眼會議桌。
  “陳董,您想要哪一份文件嗎?”旁邊的秘書連忙小聲詢問。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門口了。
  陳恩燁面無表情地指了指桌上。
  秘書茫然無比,去收攏被他扔了一桌的文件,詢問地回過頭。
  “……咳,”陳恩燁清了清嗓子,“……把那只……玩偶貓拿來我看看。”
  秘書:“……”哎?哎哎哎?
  陳恩燁神色冷峻,目光淡漠地又掃視了眾人一眼,頓時其中隱含的壓力令所有人都低下頭,收回了震驚的目光。
  陳少爺暗地裡松了口氣,從容走過去,親自把桌上一隻毛茸茸的小型貓玩偶拿到手裡看了看——它原本是被隨手放在桌上的擺設,可能來自於某個年紀不大的女性工作人員。
  陳恩燁手上沒輕沒重,隨便一捏就把這玩偶捏得變形了,心想:好軟……跟那小貓挺像的,封鳴夜會喜歡?
  ——嗯,應該會喜歡吧。
  陳少爺將貓玩偶塞進西裝口袋裡,淡定地轉過身推開門,臨走前又掃視了一圈會議室,用寫滿“爺很不好惹,兔崽子們給爺都乖一點”的眼光再次成功地壓制住了眾人震驚到幾乎風中淩亂的表情。
  陳恩燁交代完事情,從公司裡走出來的時候已經臨近晚飯。
  他捏了捏口袋裡的貓玩偶,一想到有人會在家裡等自己回來,就覺得很有些觸動。他孤獨得太久,也習慣了孤獨,只是陡然間又察覺,被人等待、被人期盼、被人溫柔陪伴的感覺,實在是溫暖得難以抗拒。
  陳恩燁的腳步不知不覺中快了些許,走回自己車旁,剛取出鑰匙,忽然見旁邊沖出來一個人。
  這人碎發淩亂,襯衣領口發皺,猛然間從一邊跑了出來,懷裡還抱著一個檔袋。
  他沖得又快又急,險些要撞到陳恩燁身上,被陳恩燁及時擋住了。
  陳恩燁為阻擋他直接撞到自己懷裡,抓住了他的手臂,此刻將這人扯開以後,才發現這人就是關澤。
  純色的按摩師關澤,也算是為陳恩燁服務過幾次。不過在不久前因為動作不安分,對著陳少爺也敢暗行挑逗,最後被毫不猶豫地給踹飛了。
  看清楚這人後,陳恩燁不免有些厭煩。
  但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麼,關澤急匆匆開口道:“陳少,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站的有點久,腿麻了……”
  他仰頭看向陳恩燁,一手被陳恩燁拽著,一手仍抱著懷中的資料夾。關澤臉色憔悴,雙眼裡帶著血絲,眼眶下一片青黑,狼狽地說道:“陳少,我等你……很久了……”
  狼狽歸狼狽,說這種柔弱又委屈的話時,該有的梨花帶雨的美態還是被展現得很不錯。
  對待這樣可憐的人,一般人有再大火氣,也很難再惡言相向了。
  陳少爺不是一般人。
  他直截了當地說了一句話,他說:“離我遠點。”
  關澤正柔弱無依地向他懷裡傾去,聽見後很茫然地抬頭看。
  陳恩燁鬆開手,後退了兩步,皺著眉又說了四個字:“走開點——臭。”
  關澤:“……”
  關澤的虛弱表情扭曲了一瞬,很快又被遮掩住。他被陳恩燁短短兩句話說得臉色發白,只得在他半米遠處站定了,才繼續說道:“陳少,其實,我只是想給你一些東西。”
  陳恩燁擰著眉,不耐煩地說道:“有屁就放。我回去吃飯都慢了五分鐘。”
  關澤深吸一口氣,將手裡始終抱著的檔袋小心地遞了過去,謹慎地說道:“那個,我知道陳少有在要封鳴夜的檔案。其實純色是第一家和他有正式合同的地方,他在純色工作的檔案是挺詳細的,劉經理走了以後攤子太大了,我看著可能還要整理很久,就……我就偷偷拿出來檔案了,如果有一丁點可以幫得上忙,就太好了。”
  陳恩燁還以為他是過來哭天搶地的,聽完後倒是略有些意外,看了一眼檔案上的封面,見到果然寫著封鳴夜的名字,便隨手接過來看了一眼。
  關澤聲音有些沙啞地說道:“對不起,陳少……其實我還是借機來向您道別的。我可能很快就被純色解雇了。雖然和陳少您相處的時間不算久,可是……”
  他略作停頓,雙眼泛紅,楚楚可憐地開始長篇剖白。
  幾十秒後。
  陳恩燁把封鳴夜的檔案又塞回檔袋裡,說道:“你怎麼還在這裡?”
  關澤:“……”
  陳恩燁把文件袋隨手丟回他懷裡,直白地說道:“我給你兩個選項,你直說是來幹嘛的。A,想說自己無辜,章宏老謀深算暗害了你,一切都不關你的事……”
  關澤張口欲說什麼。
  陳恩燁面無表情地直接打斷道:“選A你可以滾了。你無辜不無辜跟我沒關係。”
  關澤:“……”
  陳恩燁又說道:“選項B,你想說封鳴夜檔案底子不乾淨,你才是真心對我……”
  關澤欲語還休,與陳恩燁對視了一眼,臉上都是又憂鬱又歡喜的表情。
  陳恩燁的話頭仿佛停滯了一下,關澤心中砰砰一跳。
  然後就聽見陳恩燁說:“這個有點噁心……我說不下去了。”
  關澤:“……”
  關澤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無論如何也不相信自己在陳恩燁心裡果真沒有丁點形象可言——難道以前直接點自己的名字也什麼都說明不了?那些人對著自己嫉妒又不甘的眼神都是白給,自己的期待和興奮都是想多了?
  陳恩燁煩躁地掏出鑰匙,上車,在關澤面前砰地把門關上。
  車發動了,關澤愣愣站在原地,雌雄莫辨的中性裝束和髮型使他仿佛一個被遺棄在路旁的可憐女子,我見猶憐地看著陳恩燁。
  陳恩燁搖下車窗,又打量了關澤一眼。
  關澤忽然撲到窗前,啞聲可憐地問道:“難道都是假的嗎?陳少,至少我們坦誠相對過,我也算伺候了你不少次,難道上一次你的反應也是假的嗎……”
  陳恩燁臉色一沉,打斷道:“離我遠點。這麼久了還不懂規矩,不知道你靠近了,我就煩的慌?”
  關澤喉頭一哽,眼裡泛出水汽,正準備開始優美地哭泣。
  陳恩燁深吸一口氣,暴躁道:“你們這些蠢貨到底是怎麼回事?非要我發脾氣嗎?要不要給你一個忠告,傍金主你就找個跟你智商水準差不多的貨色,別在我面前晃了!
  “還有,錢跟智商不成反比,你是不是以為比你有錢的角色都比你蠢?下次假裝等了很久,除了化妝以外,麻煩別把鞋子擦這麼亮,我都快搞不清楚你貼的假睫毛、這鞋子的反光還有這抹得跟反光板似的臉,哪個更刺眼一點了。”
  噴火龍般的陳少爺說完,忽然一陣神清氣爽,發動車子,揚長而去。
  此時此刻陳恩燁心中:人類煩煩煩煩……我這毛病真是改不了了!都別靠近我,煩死了!

 ☆、第22章

  ——不甘心。
  關澤被保安從停車場裡趕了出來,手裡仍抱著那個檔袋,在大街上呆呆站了一會兒,臉色忽白忽青。一回想到陳恩燁隱含著輕蔑不屑的話語,仍能感到臉上一陣陣火辣的疼痛。
  關澤失魂落魄地站了一會兒,沒來得及收的淚水險些暈花了眼線。
  因為他的裝束很像是女子,又在公司門口站著,不斷有路人好奇地偷看。
  關澤將路人怒瞪回去:“看什麼看!”
  他攔了一輛計程車,沒好氣地報了純色的地址——他還沒有離職,也沒有拿到這個月基本工資,當然還要在純色做幾天。當然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一直賴著了,所以這會兒才會急著找下家,陳少是他最近最用心接待的一個客人,只是沒有想到……總之出師不利。
  關澤憤憤不平,又覺得受到了屈辱,坐在計程車上時又拆開手中的檔看了一眼,見到封鳴夜檔案上附著的證件照。
  關澤咬牙切齒地心想:‘封鳴夜到底有什麼能耐,和陳少見一面就可以把他迷的死去活來,我算是看明白了,陳少這麼整劉經理,根本就是為了這個封鳴夜……’
  他將封鳴夜的證件照反反復複地看著,好像要從封鳴夜臉上看出什麼線索來,又想道:‘他一個農村出生的鄉巴佬,要品味沒品味要情趣沒情趣的,臉又不見得多耐看!陳少這種地位的人,肯定是玩玩也就罷了,時間一久就會發現他們根本是兩個世界的人!呸,臉好運氣好算個什麼,脾氣性格才能決定金主包你多久……我就等著你哭著從陳少爺那裡被趕出來,到時候就知道咱們誰能笑到最後!’
  關澤怨恨地盯著照片上封鳴夜公式化的微笑,仿佛感到自己的邏輯天衣無縫,而這預測也很快就要實現,就立刻忘記了剛剛遭受到的挫折,重新整理臉上的表情。
  他這一番心理建設做下來,就重新回到了楚楚可憐的中性形象,從計程車上下來後,拿著手中的檔袋很是猶豫了一會兒。
  ——要不要丟了?陳少既然沒有興趣,那我拿著或者給別人也沒有太大作用,只是可惜這些證據,本來應該輕易搞掉那個封鳴夜……
  關澤正在想著,忽然見到純色門外,鬼鬼祟祟蹲著幾個人。
  中間那個他很有點印象,似乎因為蹲守在純色外面過幾次,被保安趕走時鬧出來挺大動靜……
  ——對了,沒錯,中間那個是封鳴夜的弟弟還是什麼來著?經常追到純色來要錢,趕了幾次都趕不走,算是在不大不小的一個流氓團夥裡……
  封駿煩躁地蹲在街邊,將手裡的煙猛吸了一口,煙頭則隨手摁在地上,他腳下已然零落著七八個相似的煙頭。
  他身邊有人問道:“駿哥,咱們還等嗎?那個封鳴夜是不是今天不來上班?”
  封駿抬起眼百無聊賴地看著街上,順手將旁邊一人的電動風扇搶了過來,說道:“狗屁問題!能扒出來的錢都已經割了一茬,就剩這邊一個了——不等到這頭肥羊,今晚上哥幾個怎麼消遣?哥口袋裡現在就兩張大鈔,怎麼好意思出門,啊?要找著昨晚那樣的妞兒不容易,但也不能太寒酸……嘖。”
  他的話頭忽然截止在這裡,因為忽然看見從車上下來了一個人直直朝著自己走了過來。
  這人自然是關澤。
  封駿仰頭打量了他片刻,起初覺得他是個女人,就抱著欣賞的態度仔細看了會兒,但關澤走進後,封駿陡然發現他是個男人。
  封駿臉色一僵,關澤已經將手中的檔袋遞到他手上,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態度,說道:“你就是那個封鳴夜的鄉下親戚吧?這東西給你了,好好看看,你知道能怎麼用。”
  兩人一站一蹲,對視了一眼,彼此心裡都充滿了嫌惡和蔑視。
  封駿不去接那文件,心想:嘖,出來賣的,整得不男不女,真夠噁心……
  關澤將文件丟到封駿腳邊,便抬腳走開,生怕被人以為和封駿有什麼關係,心想:鄉下來的泥腿子混混,也不知道幾天沒洗澡,又臭又髒……
  封駿見到關澤的表情就一陣不爽,站起身道:“幹嘛!看你妹的看!”
  關澤自認被一個身份遠低於自己的人當街吼了,當即拉不下臉,也強硬地瞪了一眼回去。
  “喲呵……還抖起來了?”封駿怒極反笑,搖晃著脖子,吊兒郎當地招了招手,“哥幾個也等得煩了,你正好上來填個沙包是吧?”
  他身邊,三四個跟著的小弟便默默站了起來。
  “你們……”關澤被幾人虎視眈眈環伺著,當下有些慌亂地後退了一步,看向純色的保安處,求救地喊了一聲。
  然而純色的保安多年如一日,對純色地盤以外發生的事情從不過問,就漠然看了一眼關澤被幾人圍堵著,擠進了旁邊小路中。
  十幾分鐘後,一場單方面毆打結束在小巷裡。
  封駿一腳踩著關澤的後腦勺,隨便碾了碾,無聊地說道:“死娘炮,還用牙咬的,真尼瑪噁心……”
  他招了招手,幾個小弟意猶未盡地看了眼躺在地上的按摩師,跟著走了出去。
  封駿隨手撿起被留在地上的文件袋,看了一眼後發現是屬於封鳴夜的檔案,就打開隨便看了看。
  沒想到的是,在最初幾頁的過後,居然夾了挺厚的一遝高清照片。封駿拿起來一看就微微一驚,接著嘴角就勾起了一抹笑容來。
  照片上赫然是封鳴夜在純色中打工時的幾個場景。
  在各種包間中,各種客人的注視下,和各種違禁物品的包圍中……簡直燈紅酒綠,紙醉金迷。
  只可惜沒有什麼真正大尺度的東西,頂多就是喂個酒的層次——純色來往的人畢竟都有不錯身價,誰也不敢就這麼罔顧這些大人們的隱私,拍到什麼不該拍的東西。
  這些都是模糊的私下裡偷拍的東西,不過……這種尺度也就夠了。
  封駿將照片塞回檔案袋裡,看見證件照上封鳴夜乾淨的笑容,冷笑著自言自語道:“難怪膽子也大了,班也不上了,看來是爛貨洗洗乾淨,勾引上金主了……”
  ……
  與此同時,觀瀾別園中。
  一切平靜無波,仿佛一片世外桃源,全無屬於城市的喧囂和浮躁。
  臥室中。
  鳴夜正趴在床上,認真地翻著一本關於……呃,關於青少年的……性健康教育的書籍。
  這個下午的陳恩燁不在的時間,鳴夜從書架裡搬出了這本書,巨細無遺地把人類男性的身體結構都看了一遍,重點觀察了一下下半身,心裡本著學術研究般的態度想道:‘啊,糟了,原來今天早上發生的事情是人類男性很早就會經歷的變化……’
  鳴夜震驚地看了很久這本書,發現人類是傳說中的分性別的種族……唔,對小朱雀來說還是挺稀奇的。
  這裡該介紹一下朱雀人的社會了。
  朱雀人沒有外在性徵,準確來講他們的社會不分男女性別。朱雀人的繁衍方式是非常特殊的,主要依靠光翼來……發生讓人害羞的事情。
  至於下一代的出生,則基本上依靠魂石的誕生。每四十八年一次,在朱雀星最神聖的繁育之地會產出數量極少的魂石。朱雀人相信,是由於光翼交纏時,精神力會發生碰撞,產生新的精神力催發了魂石的誕生。所以在進行……圈圈叉叉以後,朱雀人就會進行申請,然後根據感覺和緣分,來挑選魂石進行撫養。
  魂石經過長時間複雜的“孵化”之後,就會誕生一隻可愛的小朱雀。
  鳴夜就是這麼來的。
  朱雀們雖然會結為伴侶進行繁衍,但不分男女。嚴格來說朱雀家庭都是“單親家庭”,他們管撫養自己的人叫mana,意思是“生命的賦予者”;至於mana的伴侶……只能算是認識的人。
  因此在朱雀的社會中,不認生恩——那對他們來說是胡扯;只認養恩——正宗的朱雀人都是從小石頭開始被撿回來養大的。
  鳴夜在床上打了個滾,翻過來面朝上看著天花板,有點心虛地想:‘那……那天晚上陳恩燁也是正常的生理現象咯……嚶嚶嚶我露餡了,我居然不知道這個!他會不會覺得我很奇怪,然後懷疑我,然後……’
  小朱雀發起了愁來,憂鬱地戳了戳枕頭邊上的小奶貓,小聲說道:“咪咪,壞事啦。我怎麼辦啊……我現在是人類男性哎!我都不知道那裡會翹起來哎!陳少會不會懷疑我不是人啊……”
  小貓無憂無慮地去咬鳴夜的手指,跌跌撞撞地翻了個身,無辜地倒栽進柔軟的床鋪裡。
  鳴夜把小貓翻了回來,重新擺好,冥思苦想了好一會兒:“書上說,這種現象有些人類男性會出現的早,有些會晚一點……可是十七歲是不是也太晚了啊……我要不要假裝從來沒出現這樣的情況,一點也不懂,陳少會相信嗎?”
  咪咪歪著頭看著鳴夜,喵了一聲。
  鳴夜歎了口氣,苦惱地說:“哎,沒辦法……明天早上就假裝……是第一次吧!嗯,就這麼決定了。”
  說著,他充滿好奇地向自己褲子裡看了看。
  “拜託了,請明天早上準時地翹起來吧。”
  小朱雀認真地、莊嚴地、聖潔地說。

  ☆、第23章

  陳恩燁回到觀瀾別園時,已經過了平常的晚飯飯點。他快步從車庫中走出來的時候,很有些愧疚。
  陳恩燁心想:他吃完了嗎,還是在等我?……嘖,真不應該浪費時間的。
  接著他想到了口袋中的玩偶貓,便隨手拿出來捏了捏,看著玩偶毛茸茸傻乎乎的臉,計畫著用這個來道歉。
  不知怎麼的,陳少爺忽然有些緊張:鳴夜會喜歡嗎?
  陳恩燁快步走到餐廳,見裡面空無一人,擺好的飯菜無人動著。
  想到鳴夜還沒有吃晚飯,陳恩燁有點心疼了,也不知道他那個小身板是不是餓著了。
  他接著找遍了整個別墅,沒有發現鳴夜的身影,這下險些要以為他餓暈在哪個角落裡了。好在在陳恩燁發動所有傭人之前,忽然還是想到了某個被他忽略已久的地方——後院的花房。
  陳恩燁又跑到後院,看到花房的一瞬間,直把陳少嚇得不輕。
  鳴夜正站在花房的頂部,雙手張開,搖搖擺擺地走在半透明的圓拱形屋脊上。他走得很慢,又很驚心動魄,好似一不小心就會直接掉下來。
  這花房有大約四米多高,要是沒有防備就掉下來,說不定就會摔斷骨頭。
  陳恩燁心臟都停擺了,在反應過來之前就下意識地跑了過去,想直接喊住鳴夜又倏然收了回去,生怕把他給嚇到然後就摔了下來。
  “鳴夜……”陳恩燁儘量克制地喊道,“你做什麼?下來,當心點,爬下來。”
  鳴夜聽到陳恩燁的呼喚,也是嚇了一跳,隨即停下步伐,在花房邊緣處險險地站住了,低頭道:“小恩燁回來啦……我在看這個玻璃房子嗯,房頂上好像有個洞……”
  他房頂邊緣有些打滑,看得陳恩燁魂魄都差點飛了。好一會兒後鳴夜終於站穩了,陳恩燁才心驚膽戰地說道:“太危險了,你怎麼上去的?快點下來。”
  陳恩燁打量了周圍,連扶梯都找不到一把,花房的四面玻璃更是滑溜無比,也不知道鳴夜是怎麼爬了上去,當即張開雙臂,說道:“你當心點,跳下來,我在下面接住你。”
  鳴夜慢慢在邊緣上蹲下來,很是糾結地看著底下陳恩燁憂心的表情,心虛地想:嚶嚶嚶我想飛下去……這樣跳好危險的……
  陳恩燁又驚又怒,儘量溫柔地勸道:“乖,你小心點下來,我保證能接住。”
  小朱雀與人類不同,當然不會畏懼這麼點高度,但是他不敢直接張開翅膀,只得在屋頂上踟躇了好一會兒,哆哆嗦嗦、眼淚汪汪地看著底下張開了懷抱的人類。
  陳恩燁始終仰望著他,雙手張開,神情篤定而又懇切,仿佛在等候他的從天而降。
  他的眼神裡全都是珍惜和期待,鳴夜的心裡油然產生了一股難以言喻的信任感。
  ‘他會接住我……他會接住我的,他是陳恩燁呀。’
  鳴夜心裡不斷對自己說著,便咬了咬牙,一閉眼,從光滑的房頂上跳了下來。
  那一瞬間兩人都是心臟狂跳。
  鳴夜只覺得身上一輕,自己就被整個裹入了溫暖的懷抱,陳恩燁把他抱得很緊,像是一不小心撒了手就會摔壞似的,牢牢將他按在懷裡。
  鳴夜還能感覺到他胸膛裡激烈的心跳。
  這一刻小朱雀心想:他真的接住我了……除了翅膀,我以後還可以依靠小恩燁的懷抱啦!
  他快樂地環住了陳恩燁的脖子,正打算好好地誇誇這個可靠的小夥伴。
  陳恩燁將他抱在懷裡,黑著一張臉向室內走去,一邊憤怒地說道:“誰准你爬上去的?!啊?那麼高的地方,你一個人偷偷上去,萬一出事了怎麼辦?出了事還沒有人幫你,你怎麼辦?我不在的時候你就這麼照顧你自己,啊?!”
  鳴夜:“……”嚶嚶嚶你好凶。
  陳少爺憤怒不已,又是後怕,將小朱雀按在自己懷裡,抱在沙發上就是一頓批評,直把鳴夜說得眼淚汪汪的。
  鳴夜抓著陳恩燁的衣角,小心翼翼地說道:“對,對不起……我不知道會讓你這麼擔心的……嗚嗚嗚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陳恩燁看見鳴夜含著霧氣的眼睛,終於狠不下心繼續說他了,只得長歎一聲,好好將他檢查了一番,確認他沒有受傷。
  小朱雀跟著陳恩燁去吃了晚飯,偷偷瞄他全程板著的臉,只得吃飯時不斷地賣萌,給陳少爺夾這個夾那個,終於把陳恩燁的火氣給消了。
  陳恩燁心想:我應該再生氣一會兒,不然他下次又冒險去爬怎麼辦……
  鳴夜對他討好地笑,還端來了兩杯牛奶,一杯屬於陳少爺,一杯屬於小貓咪咪。
  咪咪:“喵……”
  陳恩燁喝著牛奶,恨鐵不成鋼地把自己暗罵了一頓:你不是一直很暴躁!怎麼該生氣的時候就生氣不起來了!你怎麼就這麼不爭氣!
  然而更不爭氣的還在後面。
  為了防止自己再次出現煎熬一夜的情況,陳恩燁原本決定今晚獨自睡覺,至少等做足了心理準備,再和鳴夜蓋被子純睡覺……
  但所謂計畫趕不上變化。
  他沒去找鳴夜,鳴夜找來了。
  而且,穿著他準備的寬鬆睡衣,趿拉著那雙小貓拖鞋,抱著自己的枕頭,帶著可憐巴巴的期待眼神。
  陳恩燁:“……”不不不我不能心軟,像昨天那樣的再來一晚上我會爆炸……會爆炸啊啊啊!
  鳴夜站在門口,眨巴著眼睛問道:“小……恩燁。說好一起睡覺的,你不要我嗎?”
  “進……來吧。”陳恩燁一邊自我唾棄,一邊痛苦地說道。
  然後,真的,又煎熬了一晚上。
  鳴夜快樂地抱著他的魂石,砸吧著嘴,一夜好眠。
  陳恩燁睡睡醒醒,來回折騰,臨到天明時終於困到了不管狀況如何閉眼就能睡著的地步,簡直感恩戴德地睡了幾個小時。
  然後,鳴夜就醒了。
  小朱雀聽見旁邊陳恩燁沉緩的呼吸聲,好似睡得很熟。
  然而外面天光大亮,窗簾被照出了明暖的漂亮色澤。
  鳴夜偷偷摸摸拉開被子,扒開自己的褲子看了一眼,開心地發現了什麼,接著笑嘻嘻地躺回去,抱住陳恩燁的手,學著之前他的樣子,把自己翹起來的部分在陳恩燁腿上蹭了蹭。
  不知為何,小朱雀忽然有點害羞地心想:這應該就相當於用光翼纏住他的意思吧,嚶嚶嚶這麼一想……真不好意思呢。
  他不太懂人類的這方面事情,又不願意去翻封鳴夜的記憶,因為這屬於相當隱私的東西。鳴夜翻了一下午的書,自覺應該瞭解得挺全面了。
  陳恩燁睡得不怎麼好,迷迷糊糊中醒過來時覺得自己被鳴夜抱住了,腿上還咯到了什麼……呃……
  陳恩燁:“……”
  陳少爺猛地睜開雙眼,迷蒙的瞳孔忽地收縮起來。接著,瞬間,清醒了。
  他看向身側的鳴夜。
  鳴夜臉上泛紅,和他面對著面側躺著,呼吸都小心翼翼的,對他低聲說道:“小……恩燁……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我!要!爆炸了!
  陳恩燁額上青筋暴起,手上緊緊攥拳,痛苦地長歎了一口氣。
  鳴夜嚇了一跳,不太明白他的反應是怎麼回事,連忙小聲安撫道:“對不起對不起,是不是嚇到你啦……我也沒有經驗呢……咦——”
  鳴夜動了動腿,感覺到了什麼,好奇地說道:“你也是這樣啊!”
  他悉悉索索地做著小動作,光滑的腿部就挨著陳恩燁的大腿磨磨蹭蹭,皮膚和皮膚互相摩擦的觸感又細膩又溫暖。
  陳恩燁真的要爆炸了。
  陳恩燁深吸一口氣,將被子一扯,蓋過了兩人全身。
  鳴夜有點驚到了,在黑暗裡喊了一聲他的名字,隨即感覺到陳恩燁有力的手臂撐在自己身側,整個人在自己上方。
  “……恩燁?我們要玩什麼嗎……”鳴夜好奇地說道。
  “……不准說話。”陳恩燁咬牙切齒地說道。
  那被子在床上搖搖晃晃,凸出了成年人脊背的形狀,接著一起一伏,極有節奏地抖了起來。
  鳴夜的聲音悶悶從裡面傳出來,起初是笑嘻嘻的打鬧聲,接著就變了味兒,哎哎地叫了一聲,陡然又沒有了聲音。
  過了一會兒,鳴夜猛地把頭伸出了被子,呼吸了幾口新鮮空氣,哭喪著臉說:“對不起嗚嗚嗚嗚……我……我尿床了嗚嗚嗚嗚。”
  陳恩燁暴躁地把被子給掀了下來,呼吸沉悶,臉色發紅,好半晌說不出半句話來。
  鳴夜嚶嚶嚶著從床上下來,看著自己被弄得皺巴巴的睡衣上有一道白色的痕跡,滿臉通紅地小跑著進了洗手間。
  小朱雀滿腦子都是:啊啊啊啊啊好丟人……
  陳少爺被留在床上,好一會兒後,頂著滿頭青筋走下來,拖著沉重的身軀和蕭瑟的背影,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另一個房間,趕著去解決自己的問題了。
  這一刻陳少爺深刻地意識到,某些問題再不解決一下,這日子簡直沒法過了!

  ☆、第24章

  鳴夜在衛生間裡洗乾淨了,衣服也髒了,便滿臉通紅地將衣服泡在水裡,心想:太丟人了……雖然很舒服但是也不能就……
  總之,這件事實在是太黑歷史了。小朱雀糗得幾乎要掀開衛生間的瓷磚鑽到下麵去。
  他好不容易做完了心理建設,出門時偷偷摸摸去看臥室,發現陳恩燁不知何時已經走了。
  鳴夜情願他暫時消失一段時間,但一想到等下肯定要陪他吃飯,就覺得實在是太羞澀。
  嗯,純粹是因為糗事被人看見了的羞澀。
  鳴夜摸回了自己房間,這時候已經是早上十點多了,按照小貓咪咪的生物鐘也差不多開始精神起來了。
  咪咪果然已經開始餓得喵喵直叫了。它本該是夜行生物,不過自從被人類豢養起來以後,已經逐漸熟悉了人類的生物鐘,成了標準的家養寵物。
  鳴夜將小貓抱起來,發現它短短兩天功夫,已經長了一大截,從一隻巴掌能舉起來的小東西,長到了他一個半巴掌寬。
  咪咪在鳴夜懷裡到處嗅了嗅,沒有聞到食物的香味,就打了一個小小的哈欠,小尾巴在鳴夜手臂上左右亂晃。
  鳴夜便捧著這個小傢伙走去餐廳。原本沒有貓糧,只是喂了小貓一點牛奶,它還比較小所以願意喝,但是再大一點的話就不太能消化了,所以鳴夜便特地為它央求了一點進口貓糧。
  小貓果然吃得很香。
  小朱雀從小被教導得很好,心想著自己闖的禍得自己收拾,就費勁地將那泡著的睡衣給洗了。
  等他紅著臉又跑回來找小貓時,發現咪咪不見了蹤影。
  咪咪實在太小,在這複雜的別墅裡很容易遇到什麼危險,鳴夜急得團團直轉,險些要去扒開陳恩燁的門把他拖出來一起找,不過路上時就有傭人告訴他說,小貓竄到後院去了。
  鳴夜忙找到後院,只見到漂亮的草坪起起伏伏,鵝卵石小路通向自己剛去看過的花房,中間間或種有幾棵梧桐……這麼大的後院,要找一隻小貓咪也實在是不容易。
  鳴夜這下忽然明白了陳恩燁找自己找半天的感覺了。
  鳴夜回頭去看別墅,見各個陽臺窗戶上並沒有人看著自己,便偷偷摸摸地展開雪白的羽翼。
  他很久沒有肆意飛過了,昨天費勁地飛到花房頂上,還被陳恩燁狠狠教導了一番……而且翅膀也沒有完全恢復健康,只能低空地撲打兩下,或者乘風滑翔片刻。
  鳴夜這便又把翅膀展開來透透氣,順便低低地飛行一會兒,尋找小貓。
  他身形瘦小,羽翼卻格外豐滿寬闊,能將他渾身遮蓋起來,在低空撲飛時如同雪白的鴿子低低盤旋,片片白羽在陽光下折射著異常溫暖的輝光。
  鳴夜在一棵小梧桐上面找到了小貓。
  咪咪又小又軟,爪子卻已經出落得像模像樣,像所有貓科的幼崽一樣,它有時精力旺盛得過頭,又對這世界充滿好奇心,趁著鳴夜一個不注意,就偷偷摸摸地竄進院子,又爬上了小梧桐樹。
  ……然後下不來了。
  還急得喵喵直叫。
  鳴夜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忙飛到那枝椏上,將羽翼微微張開,像鳥類常做的那樣,來維持平衡,接著輕輕將小貓抱了起來。
  小貓將頭埋在鳴夜懷裡,仍在喵喵亂叫。
  鳴夜總感覺它仿佛在表達些什麼,可惜的是貓這種動物並不懂人類的語言。
  小朱雀想了想,抱著小貓在樹上坐穩了,將羽翼一收,又喚出了他的光翼——也即是朱雀人所謂的思維觸手。
  第二翼“聆聽”已經蘇醒了,鳴夜將它輕輕搭在小貓毛絨絨的背上。
  咪咪有些怯然地喵了一聲。
  鳴夜抱著它躲在樹冠裡面,有細碎的光斑落在他們身上。
  鳴夜小聲說:“噓,別被人類發現啦……”
  金紅色的“聆聽”從鳴夜背後的湧翼穴當中伸展出來,帶著極光一般的波動,連接到小貓身上。
  剩餘尚未恢復的光翼則懨懨地耷拉著,仿佛小朱雀的白色尾羽一般一直垂落下去。第一翼原初卻極有精神,隨著鳴夜的心思悠哉地晃來晃去。
  鳴夜心想:又抱著小恩燁睡了一晚上,感覺我的‘蘇醒’也快要恢復啦……
  正想著這件事,從小貓的身上,通過思維觸手,鳴夜忽然感覺到了一些細微的情緒。
  貓的心裡並沒有很確切很具體的話語,但是鳴夜可以捕捉它的情緒,感受到一些什麼;也可以將自己的話語轉變為純粹的思維,傳遞進對方的心裡。
  比如此時此刻,咪咪仿佛在說:“你是誰!”
  鳴夜:“……”
  鳴夜委屈地用思維觸手“說”道:“我是鳴夜呀,你不要不認識我嚶嚶嚶……”
  咪咪好奇地看著背上的思維觸手,扭著身子去捉它,一邊想著:“這是什麼東西……我餓了!……我要吃它!”
  鳴夜忙捏了捏它的小爪子:“不能吃,不能吃!”
  咪咪在他懷裡扭來扭去,肚皮朝上地玩了一會兒他的光翼,忽然間全身一個激靈,仿佛回過神來,盯著鳴夜的臉:“你是那個誰!那個誰來著!我的主人呢?”
  鳴夜啊了一聲,自我介紹道:“我是鳴夜,我是一名朱雀人。”
  “我餓了!”咪咪驕傲地挺胸說道,“我的主人呢?”
  “孟夏在她家裡呢……”鳴夜說道,“你在我家裡呀,孟夏現在不能養著你,所以把你交給我照顧啦。”
  咪咪瞪大眼睛,尾巴左晃右晃,趴到鳴夜肩膀上:“我要找主人……”
  小朱雀有些受傷了,嚶嚶嚶著說道:“我對你不好嗎……你就陪我一會兒嘛……”
  咪咪用毛茸茸的臉在鳴夜脖子上蹭了一圈,表示:“你給我吃的,你是好的。可是你不是主人。”
  鳴夜抬手替咪咪順了順毛,感覺它又小又軟,還只是個剛出生的幼崽。鳴夜心軟地說:“我來做你的主人吧,咪咪……孟夏她,還沒有那個能力養著你呢,她還太小了,也還不知道什麼叫責任。她把你託付給我的時候,對你對我都還一無所知呢;她還要成長很久,才會知道怎樣照顧幼崽,才會懂得救回來了就要珍惜一輩子,才不會像這樣輕易就把你送了出來……”
  小朱雀說著說著,歎了一口氣。
  然而這些東西對小貓來說太複雜難懂了。
  咪咪又叫了一聲,純摯簡單的思維裡都是一個念頭:“她把我從黑暗裡帶了出來。在那麼大那麼黑的地方,她只選中了我一個,我要跟著她。”
  鳴夜難過地抱著咪咪,撫摸著它柔軟的皮毛,接著說道:“跟著我不好嗎?我也會對你很好的,如果你想要孟夏的話,我可以帶你去看看她……”
  咪咪舒服地咕嚕了一聲,好一會兒後,小腦瓜裡全都是孟夏的聲音和氣味,心裡想:“不好,你有一個大個子陪了。我的主人最需要我!她聞上去就很孤單,沒有人跟她玩,我要跟她玩,沒有人愛她,我要愛她。”
  鳴夜吸了吸鼻子,明白了小貓的感受,好一會兒後說道:“可是,她現在也不好過呢……你想要跟她在一起,可能還會遇到危險,她可能暫時不能給你太好的生活……”
  咪咪驕傲地抬起頭,喵了一聲:“我會捕捉獵物!我會長得很快,長得很大,我可以捉到很多東西給主人吃!只要給我一點時間,我可以好好保護她……趕走那些壞人!我來愛她,我來陪她。”
  “好吧……”鳴夜看出來小貓的決心了,傷心地摸了摸它,“我會問問孟夏的……下一次,就帶你去找她吧。”
  小朱雀抱著小奶貓,歎了口氣,把光翼變回羽翼抖了抖,又歎了口氣,隨即從樹上一躍而下。
  ……
  此時此刻,別墅三樓。
  陳恩燁正揉著太陽穴,頭疼地倒了一杯咖啡。
  室內充斥著一種食肉猛獸沒有被滿足需求的暴躁氣息,陳恩燁面無表情,端著咖啡走到陽臺上,被上午的陽光籠罩住。
  他竭力不去回想之前發生的事情,但還是覺得很是煩躁,因為很顯然二十二歲的小年輕是不會滿足於……簡單的解決方案的。
  陳恩燁歎了口氣,靜靜掃視樓下的綠色草坪,純為放鬆眼睛。
  他起初並沒有注意到庭院中那幾棵梧桐樹。
  直到一陣風吹過去時,那樹上枝葉搖搖晃晃,發出海潮般的聲響,從那間隙裡又有一抹驚豔的白色。
  那種白色純淨又美好,在一片綠茵中極為醒目,但卻仿佛遮遮掩掩,並不肯完全出現。
  陳恩燁不知怎的,忽然有些在意。
  他將咖啡杯擺放在扶手上,戴上眼睛,又仔細看了一會兒。
  接著他看見了一幕使他忘卻了呼吸的場景。
  從那梧桐樹搖擺的樹冠中,倏然伸出了一隻雪白的羽翼,那羽翼寬闊又修長,和任何鳥類都全然不同。
  接著是一個人影從裡面冒了出來,在他的背後,那雙羽翼有力又悠然地拍打了兩下,使他翩然在空中輕輕一停,繼而輕巧地落在滿地綠茵當中。
  溫柔熾烈的陽光鋪展在每一寸起伏的草地上,碧綠色如波濤一般一疊疊地前進。
  像詩,像畫,像每一個不可能發生的童話。
  那雙潔白的羽翼慵懶地伸展開來,又收攏回去,消失無蹤時,露出來的是封鳴夜的身影。

  ☆、第25章

  咖啡杯陡然落下狹窄的陽臺扶手,咖啡在半空中四散零落,乳白色杯子跌跌撞撞直接摔下了三樓。
  然而沒有人注意它。
  陳恩燁失去了表情,亦失去了感知世界的能力,只剩下深深的目光,凝固在遠處鳴夜的身影上。
  當羽翼褪去,鳴夜的面容出現的那一刹那,陳恩燁聳然動容。
  這一幕即使是在最離奇,最神異的夢中,也沒有出現在他眼前過。
  夢耶非耶?
  鳴夜的身影在草坪上輕快地行走著,最後小跑著失去了影蹤。
  陳恩燁從長久的震驚當中勉強返過神,踉蹌著沖進室內。
  他打開電腦中的記錄,顫抖得幾乎控制不住任何動作,腦海中幾乎一片空白地翻閱著兩天來短短幾段視頻錄影。
  他看見鳴夜總是微笑著的面容,看見他溫柔仔細的每一個動作,還有懵懂的、快樂的、委屈的、興奮的每一個表情。
  還有悄悄展開來的那些光翼。
  每一對極盡優雅地舒展開來的光翼,都深深地印刻進陳恩燁的視網膜裡。
  那種輝煌的美麗震撼著他的靈魂。
  將宇宙中每一寸星光交織在一起也不過如此了,唯有神明才能將這樣的美麗賜給一個同樣聖潔的生命。
  陳恩燁已然認出了這個生命。
  十五年前那個神秘的夜晚,那個神秘的聲音和金紅色光芒,已經是他念念不忘、不死不休的執念。
  十五年前,是陳恩燁最羸弱無力,最不堪回首的日子。
  他曾經一無所有,曾經站在人生的穀底,曾經被家族所拋棄,被對手所欺辱,甚至連自己都全然放棄了自己,行屍走肉地等待著死亡的最終降臨。
  他孤單降臨在這世上,又孤單地度過七年灰色的人生,仿佛一誕生就註定被拋棄一般,沒有眷戀亦沒有遺憾,筆直地走向寂寞的深淵裡——
  直到有一束光降臨在他的身邊。
  該如何形容這光呢?
  在漫長孤寂的黑夜裡帶來光明,還是在冰冷凜冽的寒冬中帶來溫暖,還是在空曠灰白的荒野裡帶來色彩。
  然而這些,都是光帶來的,沒有其他任何事物可以形容他。
  陳恩燁不與其他任何人提起十五年前這樁舊事,因為深怕自己褻瀆了它,深怕他再也不會出現在自己生命裡,更怕二十年以後自己仍是孤單地站在這世界上。
  但十五年歲月,對人類來說,仍是太久,太久。
  陳恩燁已從一個束手無策的孩子,成為了一個拒絕其他任何人接近的、堅定到不再需要慰藉和憐憫的強者。
  他不舔舐自己的傷口,更不會裸露給別人看,每一寸被人傷害過的痕跡都要被幾次三番地撕扯和磨礪,而這些都能成為他更加強悍的理由,直到再也沒有人能傷害到他為止,他已經無懼無求,堅如磐石。
  有時陳恩燁會有一種錯覺,仿佛從頭到尾都是自己一個人而已,因為渴望到了極點,所以幻想出了一個能賜予自己一切美好的人物,幻想出了一個名字叫做“鳴聲劃過綽約長夜”。
  然而這一切畢竟都是真的,食指上那道猙獰的傷疤仍在日日夜夜地提醒他:那束光曾經真實地存在過,那枚戒指曾經真真切切地戴在手上,那可怕的疾病也曾經被輕易地治癒……之所以“鳴聲劃過綽約長夜”再也沒有出現,那是對你的懲罰,對你無力保護他重要東西的懲罰——他不會再見你了。
  陳恩燁每撫摸一次食指上掩蓋住傷疤的那枚指環,就會感到一絲痛楚。這痛楚銳不可當,卻又纏綿悱惻。
  他常常摩挲這枚指環,就好像罪人渴望得到最後的最殘酷的懲罰,然後就能得到救贖一樣——通過這種近乎自虐的自我懲罰,他往往能從浮躁的心態中緩和過來,而陷入低沉的悲傷當中。
  他曾經以為,終其一生,都會在漫長的回憶和痛楚當中度過,為此憤怒過,悲傷過,寂寥過,也認命過。
  直到此時此刻,此情此景。
  陳恩燁目光茫然,許久後試著將眼鏡從自己臉上摘下來,他試了很多次,終於顫抖著將眼鏡疊起來,然而放在桌上時又不可抑制地停下了動作。
  “封……鳴夜。”陳恩燁表情空茫,喃喃地念道,“鳴聲……劃過綽約長夜。……鳴夜。”
  他渾身顫抖,許久後一手按住了右手,終於將那眼鏡放好,緩緩用手撐住了額頭。
  半晌後,陳恩燁低低地笑了起來。這笑容中充滿難以言喻的快樂和悲傷,辛酸和激動。
  笑聲漸輕時,更像是難以辨清的嗚咽聲。
  陳恩燁緩緩跪倒在地上,仰頭面對著天光,虔敬地闔上雙眼,最後安然地露出一抹笑意。
  ……佛啊,上帝啊,往來諸世的……神明啊……
  ……感謝你們,將他賜給了這世界。
  ……
  陳恩燁幾乎失去了對外界的反應,只剩下沉浸在震撼裡的靈魂,茫然行走下去。
  他四顧尋找著鳴夜的蹤影,感覺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安寧感,這安寧全然來自於一個事實——
  鳴夜已經出現在了他的生命裡,甚至與他近在咫尺,觸手可及。
  “小恩燁……小恩燁!”
  鳴夜好笑地看著陳恩燁怔忡的表情,心想:在發呆嗎……小恩燁這麼嚴肅的人也會發呆!
  小朱雀剛把調皮的小貓安頓回去,此時快樂地坐在二樓的欄杆上,晃蕩著兩條腿,向著樓下的陳恩燁呼喚道:“恩燁,你在找什麼呢?我幫你找啊!”
  陳恩燁回過頭來,那一瞬間他看向鳴夜的表情讓鳴夜怔了一瞬。
  陳恩燁仰頭看著他,和上一次如出一轍地,張開了自己的雙臂,輕輕地呼喚道:“下來吧,鳴夜,我會接住你的。”
  “好呀……”
  而鳴夜歡快地回答著,他已經全然沒有了上一次這樣做時的懼怕,只因為他篤信陳恩燁會接住自己。他毫不猶豫地回應陳恩燁的呼喚,繼而手上一滑,就輕巧地跳了下去。
  陳恩燁將他抱了個滿懷,許久許久。
  鳴夜快樂地笑了起來,須臾後又想起了什麼,小聲地問道:“對不起,我好像又爬高了……你不要生氣。”
  “我不會生你的氣……”陳恩燁低聲說道。
  因為他已經全部明白,也知道為什麼鳴夜在高處時不會感到害怕。同時他也明白了,為什麼自己從一開始,就對鳴夜的聲音難以抗拒。
  因為那聲音溫柔而舒緩,每一個細節都在十五年前就早已銘刻在了自己的靈魂裡。哪怕沒有容貌,沒有名字,他的靈魂也可以認出,這是鳴鳴夜的聲音。
  鳴夜或許不知道,他一瞬間就做好的跳下來的決定,對陳恩燁來說,就是重於千鈞的愛和信任。
  這世上再也沒有什麼別的東西,比愛和信任,更能讓人熱淚盈眶了。
  鳴夜漸漸靜了下來,他從陳恩燁的懷抱裡仿佛察覺到了一份不同尋常的感情。小朱雀被抱在陳恩燁穩定的懷裡,感覺他的心跳平緩而有力,忍不住再一次地想道:他是個地球人啊……唉,為什麼是地球人呢……
  鳴夜猶猶豫豫,攬住陳恩燁的脖子,小聲說道:“小恩燁,你好像有什麼心事……”
  陳恩燁替他理了一下柔軟的亂髮,將他打橫抱著,慢慢走到寬闊的陽臺上。
  鳴夜轉過頭,看見了陳恩燁曾經看見的那片風景。
  綠草如茵,暖風和煦。
  鳴夜被放了下來,兩手搭在欄杆上,回頭去看陳恩燁,卻忽然有些心虛,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陳恩燁發現了。
  而陳恩燁有些入神地看著他,許久後說道:“鳴夜,你有什麼事,想要告訴我嗎?”
  鳴夜臉上漸漸泛紅了,險些結結巴巴地脫口而出,但很快又咽了回去,只是用力地搖了搖頭。
  陳恩燁滿心柔軟,輕輕攬住他瘦削的肩膀,心內想道:還不想告訴我嗎……你刻意來到了我的身邊,一定是已經知道了一切,但是你有你的顧慮,你不願意全部傾訴給我……沒關係,我可以等。
  他等了十五年,現在已經有鳴夜在身邊,他不缺乏耐心。
  鳴夜如同一個巨大的謎團,這謎團卻令人沉淪地心甘情願。
  兩人望著同一片風景,陳恩燁緩緩說道:“這裡好看嗎,鳴夜?”
  鳴夜點了點頭,怯怯地抬頭看著陳恩燁。他很想坐到欄杆上面去,但是又怕陳恩燁擔心,便兩手撐著,探頭探腦地張望。
  陳恩燁又說道:“你願意住在這裡嗎?就待在我的身邊,我會盡我所能,給你你想要的東西……你喜歡風景?還是花卉?還是貓和狗……或者別的什麼東西,都可以。”
  鳴夜心裡暖融融一片,不知道為什麼陳恩燁忽然說這些話,小聲說道:“小恩燁……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陳恩燁摩挲著手上的指環,默默地心道:因為我的一切,都因你而生。
  他嘴角帶著一抹笑容,低頭便能看見鳴夜懵懂又好奇的眼神,便輕輕在他額上印下了一個吻。
  鳴夜額頭一癢,噗的笑了出來,好奇地抬手摸了摸,問道:“這是做什麼?”
  他直接就笑場了,陳恩燁不由又是好笑又是無奈,說道:“這是表達喜歡。”
  小朱雀臉上微微一紅,抗議道:“那不是高個子才能對矮個子表達喜歡了嗎……”
  他拉著陳恩燁的領子,輕輕拽了拽,將陳恩燁拉下來一點,便費力地仰頭去親陳恩燁的額頭,小聲說道:“我也有權力表達我喜歡你。”
  陳恩燁心中一跳,片刻後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感,忽然環著鳴夜的腰將他抱起,輕輕放在欄杆上。
  兩人面容相對,這一次鳴夜還略高了一些。
  鳴夜抓著陳恩燁的手臂,說道:“是你說不能爬高的……”
  小朱雀有的時候真的是很乖很聽話。
  “我會抱住你的。”陳恩燁好笑地說道,接著湊近過去,試探著輕輕吻了吻鳴夜的嘴唇。
  “……還可以這樣!”鳴夜愣了一會兒,臉上漸漸紅了,害羞不已地說道,“那這樣就是互相喜歡的意思了?”
  “……對。”陳恩燁說道。
  他們在陽臺上站了好一會兒,像一對親吻魚一般,隔一會兒,就傻乎乎地親個嘴兒。
  到了此時此刻,陳恩燁忽然間意識到,十五年前那道神秘的光芒確然已經和眼前呆呆的小傢伙合為一體。在他心裡,已經既有多年的思念和仰慕,也有了乍見的驚喜和愛惜。
  如果不是最初沒有認出他來,恐怕陳恩燁的心裡並不會產生愛情。但世事就是這樣奇妙,今時今日的陳恩燁,已經不可能再將他純粹當作多年前那個神秘的“天使”。
  ……
  鳴夜有些心虛,又很有些愧疚,只差一點就要脫口說出全部真相來,但回過頭時想想mana嚴肅地教訓自己時的面容,就覺得,還是等第三對光翼長出來以後更保險一些。
  他一點也不著急……來日方長著呢。他和陳恩燁在一起居住的時日,也才不過短短幾天,往後還不知道有多久……
  不過,更吸引了鳴夜注意的事情,是傳說中的“親吻”。
  他第一次嘗試人類的表達喜歡的方式,覺得暈暈乎乎,又有奇妙的幸福感,整個人都不太清醒,傻笑著走回去,一把抱住了咪咪。
  小貓虎頭虎腦地和鳴夜對視了一會兒,被鳴夜順毛摸了好幾把。
  鳴夜臉上泛紅,嘟著嘴說:“來嘛咪咪,我也好喜歡你。”他抓著小貓,不由分說地在貓臉上胡亂親了兩下。
  咪咪猝不及防被糊了一臉,只覺得這人類把它臉上都弄濕了,兩隻貓爪子使勁地抵住鳴夜的臉,不給他湊過來繼續親。
  鳴夜沮喪地歎了一口氣,說道:“好嘛,我明天就帶你去找孟夏。我就知道你喜歡孟夏,你和孟夏去玩親親吧,我還有小恩燁呢!”
  無辜的小貓忙著舔爪子和洗臉,稀裡糊塗地歪頭看著鳴夜。
  小朱雀抱著咪咪,掏出手機翻出了孟夏的通訊方式。他跟孟夏商量了小貓的事情,但是孟夏似乎家裡仍不太平,仍希望鳴夜可以繼續收養著小貓。
  而咪咪又怎麼都想去見孟夏,這個小傢伙每天吃飽了就會想起孟夏,餓著了也會想起孟夏,有時候在睡夢裡蹬著腿忽然醒了,喵喵叫著想找小主人。
  鳴夜實在是沒有辦法,對孟夏說道:“咪咪不肯好好吃東西,不肯乖乖睡覺,每天都在找你。孟夏,至少你先見它一面吧?”
  孟夏只得同意了。
  她的情況比鳴夜想像中要糟糕,她母親幾乎是把她軟禁在了家裡,而已經離婚出去的父親則回來看過一次,留下一點錢財後又離開了。
  孟夏只是一個無能為力的未成年人,深陷在痛苦的漩渦當中,接到鳴夜的電話時卻總是表現得語氣輕鬆,好像所有事情都不算什麼。
  鳴夜知道,像孟夏這樣的人,在清醒過來以前會渾渾噩噩地過著日子,但在清醒過來以後,忍耐力又會比誰都強,只因她現在有了目標。她已經過了太久被輕視、被質疑的日子,現在其他人的言語對她而言已經算不上什麼傷害。
  因為孟夏出不來,鳴夜只能約定了,自己帶著小貓去找她。
  要找孟夏,就得坐車,靠兩條腿的話,要走大半天……小朱雀完全不想再試一次橫穿半個市了!
  然而他也還沒有太瞭解人類社會,從沒有獨自坐過交通工具,通過看書的方式惡補了好一會兒後,蹦達著去找陳恩燁。
  他敲門的時候,陳恩燁正在翻看電腦上其餘的視頻記錄。
  呃,陳少爺自認絕對不是那種……因為一言難盡的怪異癖好而,作出一言難盡的怪異舉動……的人。但是,他仔細地回憶,又覺得鳴夜充滿了神秘,如夜空底下的幽蘭,讓人忍不住想去探尋他的秘密。
  所以陳恩燁就……不帶任何邪惡原因地,純潔正直而且理由正當地,慢慢翻閱著視頻記錄。
  這些記錄只來自車庫、泳池還有書房,因為鳴夜還沒有住太久,所以他出現的視頻少之又少。有一部分在車庫裡好奇地張望的,有一部分在書房裡到處翻書看的……還有站在泳池的邊緣,又有點渴望又有點畏懼地盯著裡面看的。
  陳恩燁把視頻暫停了。
  ——嗯,這個畫面的角度正好……
  陳少爺默默移動滑鼠,把畫面的截圖保存了下來,放進了一個資料夾裡。
  然後又默默把視訊短片下來,放進另一個資料夾裡。
  然後……又默默把手機裡的錄音給複製進了另一個資料夾。
  功德圓滿,歲月簡直靜好得不能更靜好。
  ……然後鳴夜的敲門聲把陳大少從莫名昇華的幸福境界裡給震了出來。
  鳴夜敲了門以後聽見裡面沒有動靜,以為陳恩燁沒有在書房裡,但是門緊閉著,就試著轉了門把手……鎖著。
  鳴夜問道:“小恩燁,你現在有空嗎?”
  陳恩燁手忙腳亂,忙控制著滑鼠把資料夾關了,一邊回道:“等會兒!”
  慌亂中,桌上的杯子稀裡糊塗地掉了下去,好大一聲慘烈的響動。陳恩燁剛站起身又覺得不怎麼放心,重新把資料夾設置了隱藏,在外面一連又套了幾個名字正經無比的資料夾,放在最隱蔽的地方,這下終於放心了。
  好半晌以後陳恩燁終於開了門,看見鳴夜抱著小貓站在門外,一瞬間換上了溫柔的表情說道:“怎麼了?”
  鳴夜只看見陳恩燁身後的房間地毯上一團糟,心想:噗,原來小恩燁也會把房間弄得這麼亂,他剛才肯定是不好意思,在收拾東西……哈哈哈哈哈哈!
  小朱雀心裡不斷偷笑,臉上卻還是懵懵懂懂的無辜表情:“小恩燁,我明天可以出門嗎?咪咪想它的主人了……我想把咪咪送回去。”
  陳恩燁直松了一口氣,略蹙眉回想了一下明天的行程,說道:“上午好嗎?我陪你過去。”
  鳴夜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道:“你去工作吧,我可以一個人去的。我已經問過孟夏,具體要怎麼走了。”
  但是陳恩燁知道他是個對人類社會一竅不通的外星人,當然不會放心他一個人出去找,想了一會兒後說道:“還是我陪你過去。你告訴我什麼地址吧,反正我也沒別的事……”內心:反正跟你比起來別的都不是事。
  鳴夜歪頭觀察了陳恩燁一小會兒,心想:他在撒謊……唉,地球人的演技好拙劣啊,為了他的自尊心我還是不要拆穿了……
  鳴夜眨巴眨巴眼,傻乎乎地說道:“真的嗎?但是……嗯,孟夏不知道你會過去,會不會嚇到她……”
  陳恩燁霸道地說道:“不管她,你不准離開我那麼久。”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陳總裁用眼神表示他態度堅決。
  鳴夜心裡歎了一口氣:哎,他比我小四點五倍!四點五倍哎!讓讓他好啦,大不了把他落在樓下……我自己跟孟夏說話。
  小朱雀心裡很快想好了,臉上微微泛紅,害羞般地點了點頭:“那好吧……我聽你的。”
  陳恩燁心裡頓時又軟得不像樣子,看著鳴夜呆萌的表情,直想抱住他揉揉捏捏,再親到他害羞得滿臉通紅……
  ——哦,隨便親一下小天使就會害羞,要是做點過分的事情他會不會露出更加……惹人愛憐的表情呢。
  陳少爺瞬間回想起了今天早晨熱烘烘的被子,還有發生在被子裡面的不能描寫的故事……陳恩燁下意識地抬起手,捂住鼻子,臉上微微泛紅。
  這動作很短暫,但瞞不過敏感的小朱雀。
  鳴夜好奇地看著陳恩燁的表情,心想:哎,竟然看不出他在想什麼了。感覺有點小邪惡,還有點激動……好奇怪呀,這是想到了什麼壞事?
  陳恩燁勉強壓抑住一腔沸騰的獸血,儘量平靜地說道:“還有什麼別的事嗎?晚飯想吃什麼?”
  鳴夜聽見這個話題,立刻開心地忘記了一切:“我今天又翻到了一本好吃的百科全書!小恩燁你等等我,我去把我做的筆記拿過來……”
  ——原諒一下來自遙遠星系的小外星人吧,他從沒有見識過大天朝琳琅滿目的山珍海味,自從第一次在地球喝了一杯豆漿之後,就瞬間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一名來自朱雀星的小吃貨天使,光榮誕生。
  當天的晚餐:紅酒兩杯,可樂雞翅,糖醋排骨,回鍋肉,剁椒魚頭,龍井蝦仁,夫妻肺片,魚香肉絲……
  鳴夜把肚子撐得似個小圓球,吃完飯牢牢閉著嘴不肯說話,生怕打一個嗝,千挑萬選最後硬塞進去的蝦仁味道就會散掉……
  陳恩燁看著他吃,只覺得他吃飯的樣子可愛到了極點,明明想吃得不得了但偏偏動作又快不起來,手裡拿著食物還能眼淚汪汪地發饞……實在是太可憐了。
  最後鳴夜是被抱回去的。
  陳恩燁低聲說:“你的筆記上還有一百多道菜……沒有吃過。明天繼續?”
  小朱雀幸福得簡直要哭,抱住陳恩燁一個勁地點頭。
  他吃得很不少,每吃一口都會默默露出一種“天啊感謝上帝”的幸福表情,以至於陳恩燁不由得暗搓搓想道:難道外星人都吃不到什麼美味嗎……實在是太可憐了。
  一想到鳴夜從小沒吃過一頓好的,陳恩燁就有點心疼,把他抱回床上後,隨手從床邊翻出了小朱雀看的那本食譜大全,琢磨著:要不然多雇兩個廚子,把八大菜系給湊齊了,再把別的什麼泰國啊義大利的美食也都做一遍,韓國的就算了,鳴夜萬一連泡菜都迷上了呢……
  然而想了想,這吃貨小天使嗷嗚嗷嗚使勁啃泡菜的畫面……
  ——也是很可愛啊啊啊。隨便他愛吃什麼吧……
  陳恩燁“寬宏大度”地想。
  鳴夜便眼睜睜看著陳恩燁翻了翻他床頭放著的書,好一會兒後想起來了什麼,提醒道:“等一下……那本不是……”
  正說著,陳恩燁便困惑地發現食譜大全的封面鬆動了,裡面的大部頭書籍啪地掉到地上。
  陳恩燁將那書撿起來一看,第一行上就赤果果地寫著:
  【性與性行為的概念……
  ……食、色、性也……
  性是人體最基本的生理和感情需要,也是人類延續的基本方式,同時還是社會穩定的要求。】
  書上還有配圖。純潔的,富含教育意義的配圖。
  陳恩燁:“……”
  陳恩燁呆呆拎著書,與呆呆坐在床上的鳴夜,對視了一眼。
  鳴夜懵懂地看著陳恩燁眼睛裡漸漸冒出綠光,小聲說道:“啊,對不起,這本書翻了好幾次,我一不小心翻壞了,就用這個大書皮先包一下……小恩燁?”
  陳恩燁腦子裡轟隆轟隆仿佛被火車給碾了過去,全部都是楷體一號加粗大字:翻了好幾次!好幾次!好幾次!
  ‘他難道就是趴在這張床上,用和現在一樣好奇清純的小眼神,研究人類的身體是怎麼這樣這樣那樣那樣……的嗎!還有這些邪惡到了極點的配圖,他都看完了嗎!這麼說今天早上……他也全都明白了!明白了我在還不知道他身份的情況下,就一不小心……’
  陳恩燁猛地喉結一動,艱難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這只純潔無瑕的小天使,會被我帶進罪惡的深淵嗎……等等,他既然不是封鳴夜,就不是17歲,如果已經成年了,那我也不算……’
  鳴夜歪著腦袋看他,困惑地看著陳恩燁猛地一吸鼻子,仰頭死死捂住了鼻孔。
  陳恩燁狂躁地沖進了衛生間,繼而又是水聲大作。
  鳴夜茫然無比,頭上都是問號,好一會兒後感覺到了什麼,心想:咦,小恩燁居然這麼害羞,光看見教導人類繁衍的書籍就羞澀成了這樣……我小的時候,mana也教過我怎麼樣用光翼來討好心上人呢……
  小朱雀自覺明白了陳恩燁的心裡,一時竟然還覺得陳恩燁非常非常的……萌。
  鳴夜眨巴著眼睛,露出了他招牌式的純潔微笑,心想:他是比我小四點五倍的小朋友啊,雖然身為人類,攻擊力比我強好多,但是果然年紀小的就是臉皮薄呢。
  這麼一想,小朱雀又陷入了一種奇異的慈祥感當中。
  此時此刻他還不知道,有一種萌萌噠——
  ……叫年下。
  陳恩燁洗了個冷水澡,披著浴衣走了出來,發梢還在淌水,滴到赤裸的胸膛上,就順著肌理流進了浴衣內。
  他深吸一口氣,出門便看見鳴夜坐在被子上,臉上掛著奇異的微笑。
  雖然不知道這外星人的小腦瓜裡又是在轉什麼念頭,但光看見他坐在那裡笑嘻嘻無憂無慮的樣子,陳少爺就毫無抵抗力,溫柔地走過去,半跪在床邊上。
  鳴夜便回憶起了他被陳恩燁帶回來時,也是滿頭是水的狼狽情狀。
  那時候的鳴夜有多不知所措,現在的他就有多溫暖多滿足。
  他看見陳恩燁脖子上掛著一條毛巾,忙爬起來抓住那毛巾,蓋在陳恩燁頭上,笨拙地替他擦了兩把。
  陳恩燁抓住他的手,把那毛巾胡亂丟了,好一會兒後將鳴夜的手抓過來,繼而低頭在他修長的指節上輕輕吻了吻。
  鳴夜便能看見他低下頭的時候,從高聳好看的眉骨到鼻樑挺直的弧度,還有總是緊緊抿著的唇——這往往成為他脾氣不好的鐵證。
  鳴夜忽然發現,某個大少爺在卸下所有防備和暴躁的偽裝以後,霸道又笨拙的溫柔。
  ‘好……好萌啊……’鳴夜猝不及防地被帥到了。
  陳恩燁正在想:‘這是不是我曾經……印象最深刻的那只手呢。’
  十五年前,曾經有一隻屬於“鳴聲劃過綽約長夜”的手,親自將那枚戒指套在他的大拇指上。時過境遷,連那枚戒指都沒有能留下一點殘骸,而那只手的溫度卻一直熨帖在陳恩燁的心上。
  “鳴聲劃過綽約長夜”最終沒有留下任何存在過的痕跡。陳恩燁年幼時篤信不疑的所謂“天使”,在往後也不斷被這世界動搖著。
  世上沒有天使,也沒有任何外星人出現過的證據。但陳恩燁知道鳴夜出現過,至少鳴夜的出現……帶走了那折磨了他七年的運動神經元症。
  他依然不明白朱雀人是什麼樣的存在,不知道鳴夜的手是不是有變化,還是根本就換了一種形貌。
  但此時此刻他認定了鳴夜沒有變,這就全部足夠了。
  陳恩燁靜靜地握著鳴夜的手,好一會兒後說道:“別動。”
  他在旁邊的床頭櫃上翻出了一把指甲剪,慢悠悠地抬頭看了鳴夜一眼。
  鳴夜對他全然信任,看見他看過來,就露出毫無保留的微笑,像要把自己所有的快樂都輻射出去似的。
  陳恩燁便笨拙地試了試,有生以來頭一次替別人小心地剪起了指甲。他做的很小心很仔細,動作便有些慢。
  清脆響亮的聲音有節奏地響起,時間的流逝緩慢得像濃稠的蜜糖。
  鳴夜幸福地咕嚕嚕向外冒泡,小聲地說道:“小恩燁,我好喜歡你呀,好像更喜歡你了。”
  陳恩燁:“……”
  哢嗒。
  “……嗷!痛!”鳴夜嚶嚶嚶地叫了起來,舉起了自己剛剛受了傷的小指頭,眼淚汪汪地看了看。
  沒有流血,就是不小心剪得有些難看了點……呃,好像剪掉了一點皮。
  陳恩燁尷尬地說道:“我沒經驗……”
  小朱雀從沒體驗過十指連心的感覺,眼睛裡委屈地蓄出了霧氣來,可憐地叫道:“好疼啊嚶嚶嚶我不喜歡你了……”
  陳恩燁手忙腳亂,超級尷尬地把指甲剪丟了,滿屋子找好吃的……或者隨便什麼能吸引走鳴夜注意力的東西。
  好一會兒後,陳恩燁從口袋裡掏出一隻玩偶貓,手上沒輕沒重地捏了捏,直把那玩偶捏得臉都扁了,忙遞到鳴夜面前說道:“別哭別哭……你看這是什麼?”
  鳴夜吸了吸鼻子,接過那玩偶貓,跟著捏了捏,抬眼看了一下陳恩燁,接著又吸了吸鼻子。
  陳恩燁接連哄道:“……別哭別哭,想想明天午飯,我特地叫了糯米雞……”
  “……”
  “……紅燒雞爪,一品豆腐,肉末海參……”
  “……”
  “……棒棒雞,菊花蝦包?”
  鳴夜學著陳恩燁,將那玩偶貓的臉給捏扁了,好一會兒後,小小聲地、不好意思地說道:“對不起啦,小恩燁……我還是喜歡你的……”



  ☆、第 25 章

  陳少爺滿足地抱著小朱雀又睡了一覺。
  抱住他的時候,仿佛抱住了年少時可望不可及的一個夢,美好又引人沉淪。
  這一次陳恩燁沒有因為邪惡的念頭而煎熬一夜,心理上的幸福感壓過了其他一切躁動。
  鳴夜能感受到他全部的包容和愛憐,睡覺時不由自主地窩進了他懷裡,然後又偷偷摸摸,把他的右手揣進自己懷裡。
  小朱雀也幸福得不得了,磨蹭著自己的魂石,感覺背上逐漸恢復的光翼正在蠢蠢欲動地發癢,折騰了一小會兒後才睡著了。
  次日,他們簡單吃了個早餐,就準備出發去把小貓咪咪給送回孟夏那裡。
  關於這件事,陳恩燁仔細地問了鳴夜。
  鳴夜把孟夏的情況說了個大概——他還不太瞭解人類社會,只能就孟夏輕聲的事情描述了一下,又道:“孟夏太孤單了,她還需要有人陪著,引導著,教她懂更多道理才可以……怎麼能把一無所知的小孩就趕去讀書呢?他們連為什麼讀書都還不知道……很容易就會抵觸,就再也不想學習啦。”
  陳恩燁則對這樣的家庭、這樣的未成年人更司空見慣一些,他知道小朱雀的思維與地球人截然不同,許久後說道:“我們的教育需要改革,而且正在改革,會有更多人明白,也有人正在嘗試努力。就現在來說,一些家庭教育反倒比學校好上很多,那些學校……現在的學校根本沒有教育可言,那只能算流水線生產學術證明而已。”
  這些話對鳴夜來說有些尖刻,他想了好一會兒才明白,小聲問道:“學校裡面不會教孩子社交禮儀嗎?”
  陳恩燁道:“據我所知,多數學校不會。”
  “那……興趣愛好呢?”鳴夜又問,“還有最重要的,告訴孩子們,要去愛同胞,還有怎麼樣去愛呢?”
  陳恩燁搖了搖頭,略帶自嘲地一笑:“幾十年前可能還有,現在……已經絕跡了。”
  他坐在駕駛座上,許久後發動了車子。
  他竟不敢繼續和小朱雀談論這個問題了。向一名一無所知的外星來客進行解釋時,必須親口說出自己國家的弊處的感覺,是帶著不甘和遺憾,也有無奈和憤懣。
  ——如果可以的話,他當然很想告訴來自千萬光年外星系的小朱雀:是的,我們的教育堪稱完美,每一個公民都有良好的素質,每一個孩子都不會走入歧途,都能學會如何去愛。
  但他不能。
  鳴夜看出了陳恩燁略有些沉寂的情緒,好一會兒後不知所措地想:壞了,我惹小恩燁難過了……下次一定要記得,不能隨便提地球人不好的地方……地球人才剛剛開始發展呢。
  他不清楚地球的情況,不知道從何安慰起,想了想後從口袋裡取出一粒糖,剝了糖紙後塞到陳恩燁嘴邊。
  陳少爺正開著車,陡然被塞了顆糖,一時也沒有想到自己是被當成了小孩來哄,只得哭笑不得地把糖給含住。
  好一會兒後,陳恩燁停了車,說道:“是這裡?”
  鳴夜仰頭看去,見到他們停在了一棟居民樓下面,看模樣和孟夏發來的照片很像,便點了點頭,率先下了車,隨即把在後座上鬧騰個不停的小貓給抱了下來。
  陳恩燁含著那糖,將車給停好了,便聽見鳴夜說道:“小恩燁……我先上去看看吧?孟夏家裡好像很緊張,我們兩個人上去可能會很糟糕……”
  陳恩燁正想說不行,生怕軟萌的小朱雀一個人上去了會被欺負得哭著下來。
  鳴夜就跑過來,軟綿綿地問道:“我只是上去把咪咪交給孟夏,保證很快下來,不會超過十分鐘的……萬一我沒有下來,你再上去好嗎?”
  陳恩燁猶豫片刻,實在是抵擋不住鳴夜期期艾艾的眼神,當即舉白旗投降道:“好吧,我在樓下等你。”
  鳴夜安撫地對他笑了笑,從車上又艱難搬下來兩大包貓糧,抱在懷裡,肩上趴著只小奶貓,走進樓裡去。
  幾分鐘後。
  鳴夜爬到孟夏家門前敲了敲門,開門的是孟夏的母親——她還頗為年輕,衣著很有些海派,只是眉宇間籠罩著一股鬱氣,上下打量了鳴夜許久,才有些厭煩地說道:“還貓的?進來吧。”
  鳴夜小心地向她問好,但沒有得到回應。
  孟夏的母親大概是將他當作了什麼不正經的朋友,連一杯水都欠奉,只是說道:“貓就放著吧。孟夏現在不方便出來見客。”
  她正說著,側臥當中忽然傳來了激烈的敲門聲。
  孟夏在裡頭喊道:“是鳴夜來了嗎!是不是鳴夜?媽!放我出去先!”
  而她母親更暴躁地吼了回去:“想明白了沒有!想清楚了再跟我說話!我實話告訴你,你一天不認錯,我就一天不會放你再出去見你那些狐朋狗友!你看看你都學了什麼毛病回來——還吸、毒——”
  她說到這裡,驟然吸了一口氣,失去了力氣。
  鳴夜略睜大了眼睛,他沒想到孟夏是被關在了家裡。他也不敢坐下了,抱著咪咪,小聲地問道:“對不起,阿姨……我可以可以去跟孟夏說兩句話……”
  孟夏的母親用充滿審視的眼光看著鳴夜,而鳴夜卻眼神純摯,沒有半分畏懼或者心虛。
  即便是在情緒的低谷時,她也沒有辦法將一個有著這樣眼神的人視作街頭混混一流。
  許久後,她癱坐回沙發上,用手捂著臉,吸氣時帶著些微的水聲,又無力地擺了擺手:“你去吧。”
  鳴夜小跑著走到孟夏門前,試著擰了一下門把手——但顯然被她母親鎖死了。
  鳴夜只能敲了敲門,小聲說:“孟夏,你還好嗎?”
  孟夏在門那一頭沉默了片刻,說道:“還行。鳴夜,你別怪我媽,前兩天因為我自殺的事情,來了很多我認識的……‘狐朋狗友’,還有很多記者來採訪我們家……她只是有點被刺激到了。”
  “孟夏,你是怎麼打算的呢?”鳴夜小聲勸解道,“你好像在反抗什麼……”
  “沒什麼。那學校勸退我了,因為最近記者很多,他們就把我的學費和其他錢都退回來了……”孟夏低低說道,“我媽很害怕,想要我跟著去求學校重新收我,起碼考完高考……但是我沒打算繼續在那學校呆著了。鳴夜,我不是學這種東西的料,我可能要跟著我叔叔……去別的城市打工,跟他住在一起,可以的話我能攢一點小錢出來。”
  鳴夜聽了一會兒,即使不瞭解人類社會,也能明白孟夏這種選擇有多艱難,不由擔憂地說道:“你還會讀書嗎?你能照顧好自己嗎?咪咪一定要跟著你……你們可一定要好好的啊。”
  孟夏說道:“我估計不參加高考了,看看能不能進什麼技校吧,其實我有些學科一竅不通,但是畫畫還可以……至於咪咪……就留在我身邊吧,我也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了。”
  “孟夏,咪咪一定要跟著你,我攔不住。”鳴夜輕聲地、鄭重地說,“可是,我希望你明白,咪咪是作為一隻健全的、獨立的貓兒,出於自己的意願想要跟隨你的。你不可以再不和它商量一聲,就把它託付給別人啦。貓兒是聽不懂人類說的話的,你把它送給別人了,它還以為你在讓它跟別人玩;你把它半路丟下了,它還以為你在和他玩……它還會一直等你,一直找你,一直愛著你的。”
  孟夏聳然動容,許久後低低地喚道:“鳴夜……”
  鳴夜認真地說道:“孟夏,咪咪說,就算沒有人愛你,它也會愛你的。所以你要記得,不可以再站在危險的地方了,因為至少,有一個愛著你的靈魂,還會等你回家。”
  孟夏倚在門口,忽然有些哽咽。她摸了摸眼睛,用力地點了點頭,說道:“我都明白了,我都會記住的。”
  在她眼前,又一次出現的,是那條街道。
  鳴夜趴在那裡,認真地看著那漆黑的角落,溫柔地呼喚著它的出現。
  他親手把咪咪遞到了孟夏的手中。
  那一瞬間他眼神裡的東西,她曾以為是天真稚嫩,但其實是再深沉不過的真誠。
  鳴夜已經活了很久,比大多數人類都久;只不過在他的種族裡,他還是個再年幼不過的孩子。
  他並不愚蠢,也不是幼稚,只是學不會猜疑,不懂得偽裝。
  他和孟夏道了別,明白以後不知道多久才能再次見面,除此之外就只能傳遞冰冷的文字和話語。
  鳴夜臨走時不由得發出了一聲歎息,有些悵然地回頭去看。
  小貓咪咪卻蹲坐在孟夏家的門內,認真地看著鳴夜準備離開。
  鳴夜猶豫了片刻,蹲下身來,偷偷摸摸去看孟夏的母親——她並沒有注意這邊。鳴夜便悄悄伸出一根思維觸手,搭在咪咪背上。
  咪咪叫了一聲:“喵!你要走啦!”
  它雖然聽不懂人說話,但是能敏銳地感應到人類之間離別的氣氛。
  鳴夜說道:“是啊,咪咪,我們也要再見啦……臨走前我也有話要告訴你……”
  咪咪歪了歪頭,被鳴夜伸過來的手最後順了一次毛,舒服地咕嚕了一聲。
  小朱雀認真地向小貓傳授經驗道:“咪咪,你也要被地球人豢養啦。我跟你說,這個我很有經驗哦,最重要的大概就是這樣幾點了:一、不要離地球人太遠,他們找不到你會傷心;二、不要一直不理地球人,他們會以為你不愛他了;三、有的時候你要讓著地球人一點,最好偶爾撒一下嬌,讓地球人感覺他們很偉大……唉,他們太缺愛啦,你要讓他們覺得你非常依賴他們……總之,對待這種生物要小心地呵護和馴養,懂了嗎?”
  “喵……”


  ☆、第 25 章

  鳴夜從樓上下來時,兩大包貓糧也沒了,咪咪也沒了,只覺得輕飄飄的,好像丟了什麼東西似的。
  孟夏的情況並不樂觀,她的人生才走到第十六個年頭上,就已經倍感疲憊了,不知道她帶著咪咪出去打工,會不會遇到什麼麻煩……
  然而鳴夜還是尊重咪咪的決定,即使它也還是一隻小奶貓呢。
  陳恩燁在樓下等了七八分鐘,這只不過是說兩句話的功夫,但是陳大少爺心裡就是不放心鳴夜綿軟的性子,在他看來把鳴夜放到不認識的人堆裡,簡直是羊入狼口。
  好在鳴夜很快就下來了,乖乖坐回副駕駛座上。
  鳴夜有些悵然若失,陳恩燁連連看了他一會兒,提議道:“你既然這麼喜歡貓,不如就去買一隻回來養著?”
  鳴夜沉沉地搖了搖頭,有些難過地想:唉,地球人還販賣其他種族的人口……真的是好落後啊,我雖然不能改變他們的文明程度,但是至少,就不要跟著去買了吧……
  對小朱雀的想法,陳恩燁不明就裡,只以為現在鳴夜心情不怎麼好。陳大少爺這輩子沒有哄過別人,不知所措地憋了好半晌,最後憋出來一句:“中午……去吃點別的?”
  鳴夜當然知道陳恩燁在做什麼,他努力地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淡淡微笑著說:“好啊……”
  他重新笑起來的時候,憂傷和顧慮就都被藏匿得天衣無縫,只剩下暖融又平靜的快樂,並感染得陳恩燁也安寧下來。
  陳恩燁不由地感到幸運。也許在鳴夜身邊待得久了,任何人都可以分享到這種幸福感。
  鳴夜扒著車窗,看了一會兒街上的風景,見到一幅極為常見的早晨街道圖。這是一個和往常沒有任何區別的早晨。
  車在紅燈前停下時,鳴夜看見前面走過的一名老人手裡提著一個鳥籠,從裡面傳出了動聽的鳴叫聲。
  鳴夜聽著這聲音,忽然傻乎乎笑了起來。
  陳恩燁並不覺得啾啾的鳥叫聲有什麼好笑的,然而側目去看時,鳴夜笑得兩眼微彎,顯然心情很好的樣子。
  接著那提著鳥籠的老人漸行漸遠,鳴夜想了想,打開窗戶,輕聲地哼了一段歌。
  這歌聲清澈婉轉,曇花一現,很快就又害羞地停下了,聽在陳恩燁耳中,像是天籟一般。
  朱雀人的鳴啼,只給他們喜歡的人聽見,而且毫無疑問是在用歌聲表達他們的喜歡,這和人類的親吻和愛語沒有太大的區別。
  陳恩燁始終凝視著鳴夜。
  鳴夜又把窗拉上來,不好意思地說道:“對不起,我剛剛是回禮……”
  他想說,是那籠裡的喜鵲給他唱了首歌,而自己只是回應一段友好的哼唱。
  但是當小朱雀看見陳恩燁的眼神時,又覺得,一切解釋都是多餘的。
  鳴夜漸漸有些臉紅了,想了想,湊過去說道:“小恩燁……我想去那條叫思哲路的地方,我們去喝豆漿好不好?”
  紅燈結束了,陳恩燁有些不舍地將視線從鳴夜臉上移開,一邊點了點頭。
  目的地並不遠,陳恩燁隨口問道:“那家豆漿很好喝?”
  鳴夜用力地點頭,狠狠讚美道:“我從來沒有喝過那麼好喝的豆漿!”
  呃,他也沒喝過別家的豆漿。
  那家賣豆漿的並不是小店,而是一輛小車。在鳴夜成為封鳴夜的第一夜過後,又累又餓的時刻,店主曾經給了他一杯豆漿。
  鳴夜無法忘懷那杯豆漿。
  來自地球人的第一份溫暖使他每每回想起來就感動得眼淚汪汪,他看著陳恩燁時完全忍不住那種想要和他分享的衝動,扭扭捏捏地把關於那杯豆漿的故事說完了。
  陳恩燁的關注點卻完全在另一個地方,他皺眉說道:“你那時……前一天晚上遇到了火災?”
  鳴夜呆呆地點了點頭。
  陳恩燁一想到當時的場景就感覺整個人都焦躁不已,恨不得穿越回去把他從火場裡抱出來,接連問道:“那天晚上你住在哪兒?有沒有給你們提供住宿還有食水?早上你怎麼獨自一個人走在這街上,沒有錢嗎?後來怎麼辦的?”
  鳴夜小聲說道:“其實……我也不知道我睡在哪裡啦。早上醒過來我好餓啊,然後走著走著就到這裡,然後……那個好人就給了我一杯豆漿。小恩燁!那豆漿可好喝了!又甜又熱!”他開始還有些不好意思,說到豆漿以後果然又興奮起來了。
  陳恩燁既感心疼,又覺得無奈,長長地歎了口氣,說道:“算了,先去吃早餐吧。回去我找本書,再教你碰見火災怎麼辦……”
  鳴夜似懂非懂,但感受到來自陳恩燁的溫柔,便又溫暖地笑了起來。
  車在街道上緩慢駛過,小朱雀很快找到了那家讓他記憶猶新的小車,笑道:“我看見了,小恩燁,停車停車。”
  陳恩燁在路邊找不到可以停的地方,就暫時靠了靠,從皮夾裡取了幾張錢遞給鳴夜道:“去買豆漿吧。”
  “謝謝小恩燁!”鳴夜不好意思地接過這些錢,盯著數字看了一會兒,明白了數額後小聲道:“但是太多啦……”
  陳恩燁說道:“就當作是給他的謝禮,善良的人理應得到的報酬。”
  鳴夜想了想,還是把錢都塞回去,拿了一張出門,笑道:“善良的人已經有了報酬啦。我拿這麼多錢過去,就會變成交易的。只要把上次的錢還給他就好了!”
  他快樂地下了車,直奔向那小車。
  陳恩燁怔了一下,看著鳴夜的背影,略有些入神。
  一分鐘後,一名交警停下車,敲了敲他的車窗,示意不能在這裡停太久。陳恩燁看見鳴夜在和那店主交談,且一時不太願意停下的樣子,便先將車開出去找地方停泊。
  那店主其實已經不認識鳴夜了,只是看他清澈的眼神,感到有些許的眼熟。
  鳴夜買了兩大杯豆漿,又各要了幾個不同餡料的包子,超級幸福地捧著一堆食物,和店主攀談起來。
  他靠在車邊,一邊說這話,一邊不停地看著口袋裡的食物。
  那店主看他饞成了這個樣子,忍不住笑道:“怎麼不吃啊,趁熱吃吧。”
  鳴夜搖了搖頭說:“等等,我要跟小恩燁一起吃。”一邊說著,他還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店主忍俊不禁,正想說些什麼,忽然被橫裡插進來的一個聲音給打斷了。
  “喲,封鳴夜,你跑這來了?”
  鳴夜聽見這個有一點熟悉的聲音,不知為何下意識地顫了一下,忙警惕地抱進懷裡的食物,看向來人。
  這人就是封駿。
  自從上一次鳴夜從純色當中跑出來,將封駿甩開之後,兩人再沒有見過面。
  封駿在純色門外充滿戾氣地蹲守了鳴夜兩天,卻連個影子都沒有見到,但又意外碰見了按摩師關澤,從關澤手裡拿到了厚厚一遝關於封鳴夜的情報。
  他知道封鳴夜“傍上”了金主,正在發愁不知道去哪裡找人,沒想到顯得沒事在街上走時又意外碰到了鳴夜。
  封駿身上穿著寬鬆的外衣,底下是喇叭褲,腳上趿拉著拖鞋,吊兒郎當地上下打量了鳴夜片刻,露出了一種混雜著輕蔑和厭惡的笑容來:“小雜種,怎麼一聲不吭辭職了啊?是不是接到了什麼來錢更快的‘活兒’?”
  鳴夜被他的話語嚇得後退了一步,不知所措地抱緊了懷裡的食物,左看右看,仿佛想要尋求一點可以依靠的幫助。
  也許是他的情狀實在可憐,旁邊的店主下意識就插入兩人之間的對話道:“喂,說話不要太不客氣,這還是在大街上,注意點。”
  封駿漫不經心地看了店主一眼,嘲諷地看向鳴夜道:“呵呵,這打扮出來了還真是不一樣了啊,我瞅瞅……這穿的娘不拉幾的,跟個娘們似的在衣服打扮上花了不少錢吧?嘖嘖,看起來還真是清純,難怪某些人就這樣被你騙咯。”
  他說話時不客氣地想來翻鳴夜的上衣,大約是想看名牌什麼的。鳴夜連連後退,對這種上來就動手的地球人完全招架不住。
  那店主實在忍不住,走過來說道:“哥們,你過分了點啊。你要不想鬧,就趕緊走,趕緊走。”
  封駿卻渾然不懼,無賴地逼近那店主,挑撥道:“喲,哥們起來了?那哥們兒我還勸你啊,別管這小爛貨的事兒。你不知道他內裡是什麼醃臢模樣吧?從什麼洗腳館裡出來的兔兒爺!他看起來不錯?出來賣的,外表確實是不錯啊,有錢人不就愛操這種看起來無辜的人嘛——這種人你也要管?你可想想清楚啊哥們兒。”
  那店主震驚地回過頭去看鳴夜。
  鳴夜感覺到了他心內的動搖,小聲說道:“不要相信他……一切都是他惡意的猜測,我沒有做過的事情,真的就是沒有。”
  他沒有與封駿針鋒相對,逐條反駁,只是茫然又無助地站在那裡緊抿著唇。
  這一瞬間,無論是將兩人的言行舉止進行對比的理智,還是人類同情弱者的天性,都令店主感覺到,鳴夜確然是無辜的。
  他上前一步,想為這個陌生的、溫和的年輕人趕走不速之客。
  但封駿卻咧開嘴笑了起來,他取出手機,不懷好意地說道:“喲,挺能說啊,封鳴夜。那你倒是看看這圖,你再告訴我做沒做啊?”


  ☆、第 28 章

  封駿手機上被調出來的並不是什麼太邪惡的照片,僅僅是在純色包間中的一個場景。然而在他意有所指的話語中,仿佛使得這張照片也帶上了不怎麼美好的色彩。
  照片中有兩個半人,中間是封鳴夜,左邊則有一個中年富態的男人,更左邊則是一名衣著暴露的女性只露出了半張臉。這張照很顯然是偷拍,鏡頭有些搖晃,造成了一定的模糊。
  但再模糊也能清晰地看出這是在類似KTV的包房裡,而封鳴夜臉上顯然帶著討好的笑容和迷離的神色,他身邊的男人一手拿著白色的吸管,一手放在封鳴夜腿上,正對他露出帶有興味的笑容來。
  嚴格來講這一切並沒有太出格的畫面,但是……任誰第一眼看到這幅場景,能聯想到的東西就必定不那麼純潔了。
  那店主看清這照片後,怔了好一會兒,回頭去看鳴夜,他無法否認照片上的確就是封鳴夜的臉,也完全看不出這照片是偽造的破綻。
  封駿臉上帶著惡劣的笑容,懶洋洋地一腳踹在早餐車上,吊兒郎當道:“怎麼樣啊大叔,你還想多管閒事嗎?我跟你說吧,你眼前這小雜種就是我家裡的……親戚,我媽把他一手帶大的,我現在要替家裡面教訓教訓他,你插得上手嗎?”
  “這……”
  店主被這關係再次驚到了,他回過頭,確認似的問鳴夜:“你……這照片上是你?”
  “不是……”鳴夜從不說謊,面對他的聞訊,在封鳴夜的記憶裡努力回想了片刻,小聲地說道,“是……是封鳴夜……”
  封駿嘲笑他道:“喔,證據確鑿了,這下不得不認了吧?”
  兩人面對面,鳴夜手裡抱著熱騰騰的早餐,心裡卻有些發涼,連連後退。
  那店主看了許久,長歎了一口氣,推起自己的早餐車,說道:“算了,你們自家事自家商量!算我看錯人,多管閒事了!”
  店主走了,鳴夜孤立無援,像一隻被覬覦的小雞崽一般,被封駿直直逼到牆邊。
  小朱雀從不動手,也沒有跟人吵過架,面對封駿的咄咄逼人,他連反駁的心思都沒有。他的沉默完全是因為,他根本不想理封駿。
  封駿自覺牢牢捏住了鳴夜的把柄,冷笑著說:“你還躲我?你能躲到什麼地方去,啊?老子找了你兩天,這兩天的損失,還有精神損失費,你看著掏吧。”
  鳴夜求助地向兩邊看去,滿心裡都想著:嚶嚶嚶小恩燁快來,我要被打死啦……打死啦這麼多吃的就只能你一個人吃了……
  但陳恩燁暫時還沒出現,封駿卻步步緊逼地說道:“錢呢,拿來!”
  他一把搶走了鳴夜手裡的零錢,不滿地說道:“就這麼點?你出門不帶錢包啊?嘖……你身上衣服到底什麼牌子的?老闆買的吧,趕緊脫下來給我。”
  他竟把主意打到了鳴夜的衣服上,小朱雀嚇得直想奪路而跑,下意識捂緊了懷裡的食物。
  封駿卻不著急攔他的去路,只冷笑著說:“你敢跑,我就敢把這些照片全都發佈出去。實話跟你說,這種照片我多了去了,只要有一張被你那金主看見,你這麼錦衣玉食的日子可就沒了!像你這種蠢貨,不就指望著這身皮肉能賣給哪個男人嘛,你可要想好了,萬一名聲被搞臭了,可就賣不出好價格了……”
  鳴夜:“……”
  小朱雀嚇得呆了:賣!皮!肉!一斤多少錢的那種嗎?賣給別人哢嚓哢嚓做烤肉嗎?翅膀怎麼辦嗚嗚嗚,會被做成烤翅嗎?
  ——天啊,慘絕人寰。
  封駿得意不已,看見鳴夜嚇得眼眶都有些紅了,正想再接再厲勒索點什麼出來,忽然見到不遠處有人徑直往這裡走來。
  陳恩燁來了。
  陳少爺暴躁地繞了兩圈,好不容易將車給停下了,走回來時卻一時找不到小朱雀的蹤影了。
  離開鳴夜的陪伴,陳恩燁便開始覺得天氣太熱,街上太吵,空氣又乾燥……總之什麼都不爽,還是趕緊叼著小朱雀回家才是正經。
  陳少爺戴上太陽眼鏡略微阻擋他緊皺的眉頭和淩厲的視線,臉上仍帶著不爽的表情,快步沿著街道尋找鳴夜,終於看見鳴夜靠在牆角處和一個什麼人說話。
  他身材高挑又不乏健壯,穿著剪裁得體價值不菲的名牌,走路帶風地徑直走過去,將封駿鎮得連連後退了兩步。
  人的氣質與生俱來,氣勢卻與地位、實力息息相關。當他們同樣站在鳴夜跟前,陳恩燁更顯得出身不凡,英挺磊落;封駿卻完全被壓制住,畏畏縮縮地收斂住自己的存在感。
  陳恩燁根本懶得看封駿,注意力全都在鳴夜的身上,輕輕撫過他細碎的額發,低聲問道:“怎麼了?”
  鳴夜油然有一種“靠山終於到了”的感覺,小聲怯怯地說道:“小恩燁,我不喜歡這個人……我們走吧。”
  陳恩燁從他話語裡瞬間聽出了一點委屈和懼怕,這一下累積了好一會兒的暴躁仿佛就被這火星子所點燃,一想到自己悉心護著哄著的小外星人就這麼被人欺負,險些就要炸了。
  陳恩燁回頭看了封駿一眼,這一眼中的冰冷和凜冽直讓封駿瞬間心驚肉跳。
  封駿浪蕩了這幾年,見的人不算太多,但是早已學會了分辨哪些人好惹、而哪些人不好惹的本事。他從陳恩燁的外表上就能立刻判斷出來,眼前的少爺非富即貴,不管是哪一家的出身都絕對有輕鬆捏死自己的本錢。
  更何況,這位少爺看起來……脾氣糟糕得嚇人。
  封駿強壓著奪路而逃的衝動,硬是在臉上擠出了一個極為難看的笑容:“你……你好啊。我是來找我哥的,對,我就跟封鳴夜說說話。”
  他本是想來憑藉照片勒索鳴夜,半點也不願意惹上他的金主,說著這話的時候連連向鳴夜使眼色,寄希望於鳴夜能夠附和他的話。
  如果是一般人被拿捏住了把柄,此刻或許就不得不向著他說話了。
  但是鳴夜不明就裡,不知道“哥”是個什麼樣的關係,躲在陳恩燁旁邊說道:“我不認識他……小恩燁,我們快走吧。”
  啪!
  這話簡直是一耳光打在封駿臉上,封駿完全沒有意料到他的回答,這一下笑容幾乎扭曲了,忙把脊背壓得更低,忙不迭用熱臉去貼冷屁股道:“哎,哥,你別生我氣嘛……”
  鳴夜都嚇得又退了兩步,抓著陳恩燁的手臂。
  陳恩燁心疼不已,將封駿完全放在一旁,低頭攬住鳴夜道:“你先回去吧,我把車停在對面。”
  鳴夜有些猶豫,陳恩燁又溫柔地道:“沒事,我很快過來。”
  這句話對小朱雀來說,差不多就是:我要衝鋒陷陣了!小夥伴你守好老家,等我凱旋!
  嗯,打架鳴夜不會,但是守老家實在是朱雀人的拿手絕活。
  鳴夜瞬間安心下來,將手裡捧著的一杯豆漿遞給陳恩燁,說道:“那你快點回來啊……等一下飯團會涼掉的。”
  陳恩燁忍俊不禁,將豆漿接過來,看著鳴夜一步一回頭,走回車裡去。
  陳恩燁望著鳴夜安全穿過了馬路,這才端著手上的豆漿,回過頭來。他笑容全收,仍戴著墨鏡,但墨鏡下的視線卻令封駿如坐針氈。
  封駿臉上猶掛著討好的笑。
  但他還來不及說話,陳恩燁已冷冷開口說道:“封駿是吧?”
  封駿萬沒有想到,眼前的少爺會一口喊出自己的名字,這一下未知的恐懼直接使他後背滲出冷汗來。論權勢地位,封駿自知任何一個權貴家族裡出來的少爺都能輕易把自己碾死。
  事實上,陳恩燁早就問純色要過封鳴夜的官方檔案,當然也知道封駿曾經與他同居,是他同父異母的兄弟。
  此刻陳恩燁一眼能看出他底氣不足又心虛不已,嘲弄地道:“以為說兩句好話,我就不知道你究竟在做什麼是麼。面對鳴夜就敢敲詐勒索,對著我怎麼就一聲不吭了?不想要錢了,嗯?”
  封駿被無形的壓力所逼迫,頭漸漸低下去,此時此刻生不起丁點跟陳恩燁作對的勇氣,滿心想著繼續披著友善的外皮就能被放走,咬牙裝傻道:“沒……沒有,你是不是誤會了。我真的就是來看看我哥……哎,我很久沒見到我哥了。”
  陳恩燁墨鏡下的目光看著封駿拙劣的謊言,嘴角含著一抹冷笑:“嘖,你簡直拉低了整個勒索行業的收入和業務水準。既沒有學過演技,又沒有足夠的武力——下次踩個二十釐米的鞋過來說不定還有點氣勢——現在的混混行業人才輩出,你這種水準的憑什麼掘到金,嗯?”
  封駿目瞪口呆,萬沒有想到陳少爺能說出這種道理來。
  “回去混吃等死吧,就連混混這行你都沒資格做,”陳恩燁漠然道,“下次再讓我看見你出現在鳴夜的面前,我會收取你影響他心情的費用——你倒是可以提前考慮一下,你身上那一塊比較值錢。”
  封駿:“你……”
  暴躁模式的陳總裁簡直把封駿一路砸到了泥裡又踩進了地心,然而充滿冰棱的凜冽話語又直叫封駿渾身發寒,像被毒蛇盯住的惡鼠一般——簡直是一山更有一山高。
  封駿連連後退,幾乎恐懼得有些喘息。
  陳恩燁冷漠地看了他一眼,這眼神就仿佛眼鏡蛇充滿蔑視地吐了吐蛇信子似的,捧著鳴夜給他的一大杯豆漿,轉身光榮地凱旋去了。


  ☆、29

  鳴夜坐回車裡,小心地把懷裡抱著的包子挨個摸了摸,發現還是熱著的,就扒著車窗,回去望那邊的情況。
  陳恩燁顯然大獲全勝,鳴夜很是松了口氣,這下開始有精神左看右看了。
  那早餐小車的店主此時已經走遠了,鳴夜有些愧疚,覺得自己給他帶來了麻煩。
  他坐在車裡向外望去,這條街道是他來到地球以後看見的第一個場景。當時異域風情使得小朱雀目不暇接,他喝了第一杯豆漿,還在這裡遇到了孟夏和咪咪……
  鳴夜正想到咪咪時,便憶起那不遠處的小縫隙。小奶貓曾經在裡面躲過好幾天。
  鳴夜回頭去望,陡然被那處的一道影子嚇了一跳。
  那影子從黑暗裡嗖地溜了出來,極其輕巧靈活地跳到旁邊店鋪的窗臺上,懶洋洋伸了個懶腰,這才叫鳴夜看清楚了它的模樣。
  這是一隻花貓,有著暖黃色打底的皮毛,上面點綴著黑色和白色的花斑。它有些胖,像一隻大毛球一般在窗臺上蹲坐了好一會兒,蓬鬆的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掃動著,綠色的眼睛與鳴夜對視了一眼。
  鳴夜隔著車窗看清楚這只大貓的模樣,心想:哎,它長的和咪咪好像好像……難道是咪咪的媽媽嗎?
  那貓兒直直看著鳴夜,一會兒後叫了一聲,用和它的身形頗不相襯的靈活身手跳下了窗臺,又小跑著鑽進了那道縫隙。
  鳴夜的注意力便被這只花貓勾引走了,困惑地想了好一會兒它和咪咪的關係,直到陳恩燁坐回到車裡。
  陳恩燁喝了一口豆漿,感覺裡面有些許沉澱物,很有些不習慣地將豆漿擱了擱,看向鳴夜道:“我們回去了,嗯?”
  鳴夜已經完全恢復成了無憂無慮的小朱雀,笑著點了點頭,將懷裡捂了好久的食物挨個清點。他每種早餐都買了兩個,此刻一手一個認真地分開來,將屬於陳恩燁的那一份放在自己的左邊。
  陳恩燁看得心裡發軟,忍不住又揉了揉鳴夜的額發。
  鳴夜便抬頭對他傻乎乎笑了笑,用腦門蹭了蹭他的掌心。
  那觸感又柔軟又舒服,像個毛茸茸的小動物。
  陳恩燁便一點也不想在這種時候提起封駿了,鳴夜實在是只根本不會記仇也不會憂鬱太久的小朱雀,陳少爺每多看他一秒,就感覺又被他治癒了一分。
  不久後他們回到了觀瀾別園。
  陳恩燁將鳴夜送到後,親了親他的額頭,不得不離開去做正事。
  鳴夜便抱著自己怎麼也吃不完的那份早餐,獨自回到家中。
  傭人告訴他,之前預定的一大批栽培用的工具都到了,包括有花盆、各類土壤、肥料、水灑、移植工具、放大鏡、鑷子等工具,還有一大包種子和幾株幼株,是陳恩燁特地訂的。這些都已經被搬到了後院的花房裡。
  鳴夜快樂地咬著包子回到自己房間,把那本植物百科全書後面珍藏的牡丹種子也翻了出來,跑到花房當中。
  在這些保存已久的種子當中,鳴夜只挑出了自己不當心碰掉的那一小包,因為他覺得自己與這牡丹有緣分……呃,地球上的說法好像是這樣的。
  這本百科全書是珍藏版,到陳恩燁的書架上大概有半年的時間了,裡面的種子其實發芽率已經不是很高,而且牡丹這種花用栽種的方式是耗時很長又很難成活的,但鳴夜很珍視它們。
  “牡丹種子要種在五釐米以內……”鳴夜看著書,認真地念道。地球上的度量衡單位對他來說頗為陌生,他小心地拿出尺子量了一下,把種子埋進土裡。
  “宜涼怕凍,宜暖怕熱,宜光怕陰,宜幹怕濕……”
  小朱雀嘴裡念念有詞,把這段話來回翻看了數十遍,兩眼裡都是問號:什麼意思?到底要冷一點還是熱一點,這些詞難道不是互相矛盾了嗎……
  鳴夜兩眼裡冒圈圈,傻站了一會兒,忽然又跑回去,翻出來一本大辭海,吭哧吭哧地搬進花房裡。
  他在辭海裡認真地翻了這些詞的意思,先學好中文,又去學種牡丹,好不容易搞明白了,終於把那小花盆用砂土填實了,用水澆好,便抱著這小花盆,在花房裡團團亂轉,想找個好的位置。
  這花房有供暖,四面玻璃乾淨剔透,高度有大約四米高,分為三排花架,分別能照到不同程度的陽光。想要把花盆放在最上層,需要爬兩步木制的扶梯。
  鳴夜個子不甚高,抱著個花盆仰頭看了一會兒,偷偷摸摸地左右張望,尋思著:小恩燁不在,家裡的傭人都習慣了躲著人不能被發現……那我可以偷偷地……飛啦。
  小朱雀好了傷疤忘了疼,愉快地說服自己忘記了“差點”被發現過的事兒,把羽翼給呼喚了出來。
  物理態的羽翼實際上也並非從人體當中伸展出來的實質器官,其根部其實仍是精神態,是從鳴夜的精神體當中鑽出來的,是以並不會破壞衣物,輕鬆地舒展出來。
  鳴夜舒舒服服地伸了個懶腰,翅膀跟著拉長,羽翼的尖端調皮地夠到了花房的頂端。這地方還空曠得很,都是木制架子,故而鳴夜可以稍微一拍翅膀,輕鬆地帶動自己飛到花架上。
  花房四面都半透明,陽光得以輕鬆地在裡面暈染出溫暖又夢幻的氛圍,長著寬闊羽翼的小朱雀在裡面撲扇著翅膀,像只辛勤的小蜜蜂一般飛來飛去。
  鳴夜在裡面看了半天,花架上還寫著各種時間。小朱雀對這一點倒是非常熟悉,稍微一想就明白了,上面寫的是光照的時間,難怪頂上有可以移動的遮陽棚。
  鳴夜千挑萬選,將剛栽下的牡丹種子放在了早晨有光照的地方,又小心地調整角度,這下是完成了第一個作品,滿意得腮幫子一鼓一鼓。
  小朱雀趁勝追擊,又去翻陳恩燁給他新帶來的幾盆東西,結果打開紙箱子一看,瞬間被萌了一臉血。
  原來是陳恩燁怕小朱雀不會玩地球上的植物,默默又給他訂了許許多比較好養活的盆栽幼株,比如說仙人球,比如說寶石花……
  小朱雀打開的第一眼,只見到一盆翠綠色的漂亮寶石花,害羞地拱出幾個水汪汪又肥嘟嘟的厚葉,像小貓的肉墊欠在土裡似的,讓人簡直忍不住想去咬兩口。
  鳴夜:“……”天……天啊,我一定要帶回去給mana看,我要引進朱雀星,全帝國都會被它們征服的!
  他把這盆寶石花小心翼翼地拿出來放好,又好奇地從箱子裡拿出了一盆仙人球。
  這球甚圓,栽在裡面毛茸茸圓溜溜,好像一不注意都能滾來滾去似的。鳴夜張開手掌摸了摸,感覺又癢又刺,有種……被小傲嬌使勁戳了戳的萌感。
  鳴夜:“……”帶回去!給mana!給帝國!帝國人民又被征服了!
  鳴夜渾身發軟,翅膀上的毛都開始聳起來了,抱著這盆仙人球,幸福得直哼起歌兒來了。
  小朱雀特有的鳴啼聲便漸漸如水一般在花房裡回蕩起來。
  鳴夜滿臉傻笑,哼哼著又從那神奇的紙箱裡掏出了最後一盆花。
  一盆含羞草。
  只有一個細細嫩嫩的葉片兒,像小朱雀的一片羽毛的形狀。
  鳴夜仔細地、認真地瞪了它好一會兒,因為葉片的辨識度對小朱雀來說沒有多肉植物那麼高,便很是費勁地去翻那本百科全書。
  百科全書上有幾乎全部植物的葉片照片,鳴夜找到了含羞草,上面說:【含羞草有較高的觀賞效果,且較易成活,適宜在陽臺、室內的盆栽花卉。與一般植物不同,它在受到人們觸動時,葉柄下垂,小葉片閉合,因此人們理解它為“害羞”……】
  鳴夜:“……!!!”
  小朱雀如臨大敵,蹲下來平視著這片小小的含羞草,一會兒後做足了心理建設,偷偷地、慢悠悠地伸出手指頭,碰了碰含羞草的葉尖。
  含羞草立刻合攏了葉子,嬌羞地低下頭去。
  鳴夜瞬間被萌得像被電過了似的,翅膀尖都僵硬在半空中,嚶嚶嚶著想道:mana!小恩燁!快來看啊!朱雀帝國又要被征服了啊啊啊啊啊!
  小朱雀在花房裡忙東忙西,把剛到的三盆萌物挨個放在恰當的位置上,又開始忙著把各種工具整齊地歸類放好。
  時間快到正午,陽光熾烈了起來,這是在春天的尾巴上,鳴夜能感覺到這些植物們蠢蠢欲動的強壯生命力。
  鳴夜站在花架上,志得意滿地張開光翼,挨個輕輕觸碰花盆裡的萌物們。
  這些被朱雀文明劃分為第二級生命的植物們還沒有形成自我意識,當思維觸手輕輕搭上去時,小朱雀能聽見一種原始的、純粹的脈動。
  鳴夜輕輕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小貓玩偶,將它耷拉下來的耳朵給捏正了,輕輕擺在牡丹盆栽的旁邊,說道:“大家互相認識一下,這個是咪咪,它現在不在,不過它是大家的前輩哦……以後我們都是被地球人養著的一大家子啦,要相親相愛,早點開花。”
  小朱雀想了想,輕輕又戳了含羞草一下,眼冒愛心地看著它嬌羞地合攏。
  鳴夜小聲補充道:“咳,還有,以後萬一我又惹小恩燁生氣了……請大家幫我一起賣萌,拜託了!”


  ☆、30

  日光漸盛,陳恩燁坐在包廂的窗邊,見到這家茶莊的中庭被精心地栽了很多花卉。
  陽光將一切都籠罩出悠閒又溫暖的感覺。
  陳大少爺喝了口茶,陰沉沉坐在明亮的環境裡,仿佛自帶了一片格格不入的黑線背景,暴躁地想:熱死了!煩死了!快點整完就可以回去抱著我的小外星人了!
  幾分鐘後,陳恩燁等待的人姍姍來遲,推門走了進來。
  陳恩燁面無表情道:“六叔,你遲到了十一分鐘。”
  來人穿著一身手工訂制的西裝,領帶整齊,從袖扣到上衣口袋中露出一點的鋼筆都各有千秋,像是每時每刻都在彰顯自己所擁有的財富。
  他的啤酒肚很誇張,頭上頭髮稀疏,因為渾身都有極厚的脂肪又被嚴嚴實實裹在西裝裡,此時熱得滿頭大汗,一臉都是油。但他推門進來以後就不急著擦汗了,先將外套脫下掛好,然後極為考究地取出了一個雪茄盒。
  他笑了笑,坐在陳恩燁對面,慢悠悠開始修剪雪茄,說道:“恩燁啊……你知道,六叔剛回國,事兒多。”
  這個人,是陳家上一輩的么子,名叫陳尹。從他的名字裡就可得知,他是陳家中不受重視的庶子。
  在現在這個時代,若是說嫡庶這兩個字,可能許多人不以為然,甚至加以嘲笑。但那不是在陳家,陳家是少有的,在那個年代之前就已經延續多年的家族之一。
  圈內的很多人知道,有時這個國家的權貴會被外國一些所謂貴族所輕視,因為多年前那場動盪毀掉了幾乎所有值得一提的豪門貴族。在一場翻天覆地的變革當中,既然位於社會下層的人強烈地要求並最終成功取得了他們的利益,那麼就當然會有原本站在上游的家族會粉身碎骨,積攢上百年的巨額財富會被瓜分一空,或成為新時代的第一筆啟動資金。
  很多高門大戶在頃刻間被瓦解,當連保留一份族譜都會被認為是封建殘餘的時候,那麼嫡庶區別當然也就隨之淡化,很快被認為是封建糟粕,被逐出門外。
  但糟粕一直是糟粕,嫡庶這種東西身為糟粕卻能在古代流傳如此之久,那是因為它能夠將一個偌大家族輕鬆劃分為幾等層次,繼而以上制下,完善一個優質的等級和制衡制度,且保證家族具有最核心凝聚力的成員能持有最大權力。
  陳家作為一個極龐大又懂得明哲保身的家族,對外隻字不提,但對內實則保留了這種頑固的封建殘餘。有時陳家男性為了得到優秀後代,會蓄養幾個外室,當正室無所出的時候,就扶持最優秀的私生子——這也是陳恩燁年幼時遭到的待遇。
  但這些舊事暫且不提,陳恩燁如今早已今非昔比。
  陳恩燁是恩字輩,陳家這一代嫡系的第一人;此刻坐在他對面的陳尹卻是陳恩燁的祖父留下的年紀最小的一名私生子,按規矩只能起單字名。
  陳尹雖是陳恩燁的長輩,但在陳家這種頑固古板的家族裡,本沒有資格在他面前如此囂張……但是,陳尹自小作為么子,而受到盛寵,以至於能夠在與陳恩燁父親鬧翻之後,施施然跑到國外,如今更是又若無其事地歸國,坐在了一個難以明說的位置上。
  陳恩燁不介意這位六叔做了什麼,也根本懶的理他——如果不是他擋了他的路的話。
  現在這位六叔還裝模作樣,抽了一口雪茄,雲淡風輕地說道:“恩燁啊,有什麼事就直說吧,你六叔等會兒還約了人呢。”
  陳恩燁冷眼看著他,既不說話,也仿佛不在意自己對面多了個人。
  他的目光清冷又帶著若有若無的嘲弄和輕蔑,哪怕只是無聲無息地落在陳尹身上,在這凝滯的尷尬氣氛裡,卻忽然教陳尹背後微微發寒,遊刃有餘的面孔有些僵硬了。
  陳尹當然知道,陳恩燁是個什麼樣的脾氣,他曾經對那些懼怕陳恩燁的人嗤之以鼻,然而現在真正面對著這個小輩的時候,卻開始覺得,果真仿佛被什麼猛獸一直盯著一般難受。
  陳恩燁就這麼看了他一會兒,忽然抬起手,夾住陳尹手中厚重的雪茄,輕鬆將它奪出後,面無表情地摁進了陳尹面前的茶杯中。
  隔著淡淡輕煙,陳恩燁用毫無波瀾的聲音說道:“六叔,聽說你最近和總局的人走得挺近。”
  陳尹猛地回過神來,有些惱怒自己被一個小輩牽著走,然而面對著陳恩燁又忽然不太敢發火翻臉,片刻後臉皮一抽,說道:“哪裡,就是跟幾個多年沒見發小重新談了談而已,沒別的事兒,懷念過去嘛。”
  陳恩燁不置可否,又忽然說道:“那麼跟陳晨也是懷念過去?”
  陳晨,這個名字乍一出現,像是引起了細微的波瀾。
  陳尹略一停頓,又很快反擊道:“怎麼,還質問起你六叔來了啊?”
  陳恩燁扯了扯嘴角,右手拇指慢慢摩挲著食指上的指環,片刻後漫不經心道:“你遲到了十一分鐘,我原本準備了十五分鐘用來和你扯這些廢話,而現在你已經浪費完了,六叔。”
  最後這一聲“六叔”又輕又沉,聽在陳尹耳中,不知為何心裡咯噔一跳。
  陳恩燁戾氣漸盛,顯然逐漸有些暴躁,他撫摸著那枚不起眼的指環,將衝動克制到了極點時就顯得臉色格外冰冷,並說道:“六叔,我本以為你是個知道什麼時候該躲的人,起碼還是有點小聰明。你既然上一次沒能扳倒身為嫡子的我父親……又憑什麼認為,這一次,陳晨就有可能將我拉下馬?”
  陳尹臉皮微微發抽,矢口否認道:“藥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你一個小輩就不要胡亂猜測長輩的事情,我也是剛剛回國,根本不打算參與你們年輕人的事情。”
  “你反駁的太快也太急了,六叔。”陳恩燁冷冷道,“以為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回國?或者,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急不可耐地討來了一個小地方,而陳晨就幕後把資金注入一家空殼公司來給你造政績?”
  陳尹額上的汗水不知是熱出來的還是冷出來的,這一次他急不可耐地擦拭掉,正張嘴想要說些什麼。
  只是不等他阻止出反駁的話,陳恩燁又先他一步說道:“你覺得憑藉你在陳家的影響力,能夠找到的人,我會一無所知嗎?呵呵,六叔,我確實不願意挪用陳家的東西,不過這不代表我就是聾的、瞎的,也不代表我會任由某些蛀蟲,繼續啃噬陳家這棵樹來填他們那永無止境的胃口——你覺得我有那個資格,來清理門楣麼,六叔?”
  陳尹額上的汗珠漸漸密集起來,他意識到眼前這個年輕人不是他那個食古不化的父親,陳恩燁以性情暴烈、言辭犀利、手段狠辣不留情面著稱,他連自己父親都敢違背甚至威脅,又何況是一個旁支的叔叔……
  陳尹漸有些發虛,然而知道自己絕不能在這種時刻就表現出底氣不足,故而刻意哂笑了一聲:“恩燁啊,你說這話就沒意思了。都是一家人,你難道懷疑六叔會做什麼對陳家不利的事情麼?對長輩講這種話,可是要有確鑿證據的,哪怕不是在家族會議上,也不是你說了算。”
  他警告陳恩燁,陳家還是有不少長輩坐鎮,還由不得他一個嫡系的繼承人來掌權。
  “你說的很對,這確實不是在家族會議上。”陳恩燁嘲諷地笑了笑,繼而淡淡說道,“所以我不需要證據,只要我認定誰做了,那麼我就會開始,讓他付出代價。”
  這簡直毫無道理,簡直是暴君之語!
  然而陳尹滿額是汗,竟說不出一句話來。
  直到陳恩燁又似笑非笑地說道:“六叔不必著急,至少我還沒有說過,你就是那蛀蟲。”
  陳尹驀然松了口氣,這時幾乎下意識去拿桌上的茶杯,想要緩解一下被逼迫到了極點的情緒,然而手甫一伸出去,就想起來那茶杯裡,還殘留著那支被陳恩燁摁進去的雪茄。
  恰在此時,陳恩燁又冷冷說道:“你還沒有那個本事把牙釘進樹幹裡,六叔。你以為陳家這麼多旁支外家,陳晨為什麼偏偏找上你?還留了這麼好的位置,花大價錢砸出政績來?……因為你蠢。”
  這一瞬間陳尹如被閃電劈中。
  陳恩燁嘲弄道:“因為陳家上下所有人都知道,陳晨早就被我流放出去了,對這繼承人的位置他根本毫無伸手的餘地!只有你在海外不知道局勢,只有你會以為陳晨那個蠢貨還有一搏之力,也只有你還會被他籠絡……然後幫著他把這筆資金給劃出來。”
  刹那間陳尹反應了過來,悚然看著陳恩燁道:“你……你是故意的,你早就可以阻止……阻止陳晨對你的審核動手腳,但是你到現在才來找我……你……”
  陳恩燁好整以暇道:“你猜的很對。所有人都知道陳晨沒有機會,但他自己不知道。而我留著陳晨的希望,就是等著看他被留在絕境裡一路掙扎,一路看著希望又跌進絕望,他還得絕望很久很久……才算償還得夠本——這手法是他最愛玩的,你知道吧?”
  陳恩燁漠然看向窗外,此時此刻浮現在他腦海中的,是年幼時那棵灌木,還有那股揮之不去的、在靜寂中等待死亡的絕望感,還有那枚……破碎的戒指。


  ☆、31

  陳尹額上的汗珠漸漸彙聚到一起,簌簌向下滾落,流進領口中。陳尹抬手哆哆嗦嗦地擦了擦,低下頭時又有汗珠從眉骨上掉落下來。
  半晌後陳尹艱難地找到了自己的聲音:“六叔……人老了,又一直……不在國內,你別騙六叔。”
  陳恩燁的目光裡帶著不耐,他站起身來,將右手放在陳尹的肩上。
  那重量瞬間使得陳尹有些悚然地回頭望去,這一眼正看到陳恩燁右手的指環,那上面的反光尖銳地反射進他眼中。
  陳恩燁就按在他肩上,冷冷道:“六叔。你應當知道當年父親曾經被你們這些所謂的‘兄弟’逼到什麼地步,我整個陳家不知道有多少現在壓根不在乎嫡庶的人,但父親不會……嫡庶是當年他能唯一壓制住三叔的東西,他直到如今仍心懷忌憚,為了保證住他的位置,也根本不可能作出自毀長城的舉動——把陳晨一個私生子重新扶正。”
  陳恩燁居高臨下地看了陳尹一眼:“關於這些往事,你應該知道得很清楚才是。”
  陳尹心中紛亂無比,然而不由自主地隨著陳恩燁的話語回想到了當今陳家的家主,那和陳恩燁如出一轍的銳利眼眸。
  陳尹頹然低下了頭,他明白自己想錯了哪裡。
  縱使陳晨在年少時曾經被扶正過,甚至作為繼承人培養了多年,但那只是因為陳恩燁當年身患重病而已;如今陳恩燁今非昔比,陳晨根本毫無機會,他只不過是困獸猶鬥,活在陳恩燁鋪設好的陷阱裡而已。
  陳恩燁嘲弄地笑了一聲,收回了手,現在他確定這位六叔已經徹底沒有反抗之力,便淡淡說道:“現在回去聯絡你的‘朋友’還來得及,六叔,把你那條伸出來想絆倒我的腿收回去,回去你的新加坡。”
  陳尹原本幾乎做好了被陳恩燁報復、被陳家拋棄、甚至被檢舉後鋃鐺入獄的打算,萬沒有想到陳恩燁將他輕輕放過,不由震驚地抬頭看去。
  陳恩燁根本不看他,漫不經心地說道:“去把你最後一件活兒辦了,只要不想著在我的地盤上破壞我的佈置,你依然可以在陳家這棵樹上汲取養料。”
  ——攻堅者,圍三闕一。
  陳尹早已有了退心,想到一敗塗地之後竟然還能夠完好地回到自己的地方,就滿心滿眼都是及時止損,將幕後主使的陳晨一股腦地出賣了出去。
  十幾分鐘後,陳恩燁從茶莊中走了出來。
  他戴著墨鏡,被陽光一曬,又開始暴躁地橫衝直撞,直到坐進車裡後隨便一翻手機,見到屏保上鳴夜傻乎乎的笑容。
  陳恩燁:“……”
  這照片是偷拍了某個早上的小朱雀,鳴夜抱著魂石睡了一整晚後,早上醒來睜開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對著陳恩燁討好地傻笑。
  陳恩燁無奈又寵溺地歎了口氣,心想:現在在家裡做什麼?午飯有沒有好好吃?
  陳少爺看了屏保好一會兒,才打開手機,收到一條消息:【陳少,關於封駿的資料也已經發進郵箱了。】
  陳恩燁戴上藍牙耳機,撥通了一個號碼,接通後說道:“趙律師,現在有沒有事?”
  對面是陳家專屬的一個律師事務所,接到電話後忙不迭地向著大少爺問好。
  陳恩燁一手把著方向盤開車,一邊吩咐道:“你們應該也收到資料了,就一個小混混,就在思哲路附近廝混的。”
  趙律師忙說道:“是是,收到了。陳少,需要我們整這個混混嗎?要拘留幾天,還是一個月。我剛看過資料,有證據的話我們可以起訴……”
  陳恩燁不耐煩道:“煩的很,你們隨便找個被他勒索的人,派個人去免費打官司,搞進去三五個月就行了。記得找點硬氣的,把他糾纏到在這呆不下去。”
  “陳少您這手驅虎吞狼實在是高超,就算咱們撤手了,受害的人也不會輕易放過他,這種混混要是壓不住被收保護費的人了,那日子也就混到頭了……”趙律師連拍了幾個馬屁,又討好地出主意道,“陳少,咱們是不是也通知一下劉局,在號子裡的時候也給他警告警告……”
  “少做無聊的事。”陳恩燁冷冷道,“要的就是讓他們互相糾纏,別讓他發現幕後有人。要是主動伸手去打狗,狗急跳牆的時候免不了糟心到誰,再說,我還嫌打狗這種事拉低了身價。”
  趙律師一疊聲應是,牢牢記住了吩咐便勤懇去辦事了。
  陳恩燁總算是搞定了雜事,回到觀瀾別園的時候,也是下午最熱的時分了。
  他首先去餐廳問了傭人,得知鳴夜一直泡在花房裡沒有出來吃午飯,但是抱著的一堆早餐還是沒吃完……陳恩燁哭笑不得,隨便吩咐了一句,將桌上幾個消暑的糕點包起來,帶著走去花房。
  陳恩燁在後院快步走了片刻,此時此刻熾烈的陽光奇異地未能再使他心情焦躁,只是感覺暖洋洋有點犯懶。
  他走到花房前,便正看見半透明的玻璃房中,一對雪白的羽翼正在快速地撲扇,仿佛在玩什麼遊戲似的,又靈巧又優美。
  陳恩燁目眩神迷,入神地在花房外站了一會兒,忽然想到了什麼,回頭去看,是不是有傭人也撞見這一幕。
  好在觀瀾別園當中除了他們,只有一名廚師兩名女傭。而且因為陳少爺厭煩人類的緣故,所以他們都習慣了躲著人走,除非實在有必要或者被傳喚的時候,否則主人家走在什麼地方,他們就會繞開去收拾別的地方。
  陳恩燁不免心想:要不一個人都別雇了,怎麼能有除我以外的人看到鳴夜? ……不,廚師還是要的。
  陳少爺歎了口氣,心裡綿軟又酥麻,刻意走到石板路上,發出的腳步聲便果然驚到了在花房裡玩得不亦樂乎的小朱雀。
  鳴夜嚇了一跳,羽翼刷地便收了回去,下意識抱住了懷裡的花盆,怯怯地回頭看了過來。
  陳少爺忍著笑,走進花房裡去,看見這空曠的花房中已經擺好了好幾盆植物,看樣子都被精心分配過了地盤。
  在回來之前,陳恩燁心裡還想著,小朱雀什麼都不太懂,忙活著園藝這種活的時候,應該和其他初學者一樣一樣的,玩得滿身是泥,說不定臉上也髒兮兮的——嗯,一直乾淨整潔的小朱雀玩泥巴也一定很萌的……
  不過這回陳少爺猜錯了,鳴夜依然乾淨整齊,雪白的上衣一塵不染。
  他即使是第一次做園藝活的時候,也還是細緻又從容,衣袖整齊地挽好,每個盆栽都擦擦乾淨才去擺好,每隔一會兒就去洗個手,現在手上也沒有太多塵泥。不過,這種工作效率,也難怪過了這麼久也只伺候了這麼幾盆植物。
  午後陽光,滿室溫暖,加上鳴夜溫潤優雅的身影,回頭看來時清澈的眼眸中掩藏不住的驚喜。
  陳恩燁看見他溫柔地抱著一盆含羞草,幾乎要以為這是夢裡的場景,美好得讓人心醉——
  直到小朱雀歡樂地喊了一聲“小恩燁!”然後興沖沖跑出花房的時候沒有注意到玻璃門被風吹上了……然後“咣”的一聲撞在玻璃門上。
  直接懵了。
  沒來得及阻止這一切發生的陳少爺心疼不已,又憋笑憋得險些岔氣,忙拉開玻璃門,摸了摸呆呆站住的小朱雀的額頭。
  鳴夜懷裡還抱著那盆含羞草,額上慢慢泛紅了,暈乎乎地摸了摸自己撞出好大一聲的地方,疼得扁了扁嘴。
  陳恩燁忙哄道:“很疼嗎?”
  然而鳴夜並不是想哭,他只是糗得滿臉通紅地低下頭,好一會兒後,把懷裡的含羞草舉起來擋住臉,小聲地說道:“小恩燁,快看這個……他會害羞……”
  陳恩燁忍俊不禁,很給面子地抬手摸了摸含羞草那小小一片葉子,看見它低下頭悄悄合攏,忍不住心道:嗯,挺像的……
  鳴夜躲在盆栽後面,跟這含羞草如出一轍,羞澀地垂著頭。
  小朱雀心想:嚶嚶嚶又出醜了……地球人太過分了,怎麼會把門都用全透明的玻璃啊,是不是故意的……
  鳴夜把含羞草放好後,糗得面紅耳赤,都不敢跟陳恩燁並排走,就躲在他身後,恨不得把臉埋到他背上不讓人看見,一邊還偷偷摸摸地捏捏自己額頭上的小包。
  陳恩燁便領著這麼個小尾巴,到客廳去把醫藥包拿出來,然而仔細一看鳴夜頭上的包不算嚴重,真給他揉了說不定反而變大,想了半晌後,決定用土方子。
  鳴夜又傻乎乎跟著陳恩燁走進廚房裡,眼睜睜看著陳恩燁取出一個雞蛋,丟進裝著水的鍋裡,煮起來了。
  小朱雀沒明白陳恩燁是在做什麼,還以為他專門煮了個蛋安慰自己,不由眼巴巴望著鍋裡,一邊對著陳恩燁討好地笑。
  一小會兒後,陳大少取出那枚煮雞蛋,又親自給剝了殼。
  鳴夜眼神發亮,繼而眼睜睜看著陳恩燁用小布條包住雞蛋,在自己額頭上碰了碰。
  鳴夜:“……”
  陳恩燁拿著這雞蛋在鳴夜頭上刻意滾來滾去,看著鳴夜的目光跟著眼巴巴地轉來轉去,忍俊不禁道:“好了,滾一會兒就可以了。”
  小朱雀悶悶地哦了一聲,好一會兒後小聲問道:“那滾完以後,我可以吃嗎?”
作者有話要說:陳恩燁(警惕):你們都用什麼眼光看著小鳴夜……這是我的小外星人……我的……

  ☆、第 32 章

  鳴夜捏著那枚煮好的雞蛋,好奇地在自己額頭上滾來滾去,玩了好一會兒,終於沒興趣了,接著就聞到了煮雞蛋特有的清香味兒。
  小朱雀偷偷摸摸,趁著陳恩燁不在,嗷嗚一口就把白白嫩嫩剝好了的煮雞蛋給吞了。
  過了一會兒,小傢伙就覺得額頭上的大包漲漲的。
  陳恩燁回來時只看見鳴夜捂著額頭,好笑地問道:“雞蛋呢?是不是掉到哪兒去了?”
  鳴夜緊緊閉著嘴,腮幫子略鼓,眼睛左右亂看。但是小朱雀不會撒謊,被陳恩燁問了兩句,只得老老實實地交代完了。
  鳴夜垂著頭等批評,半晌後等來了陳恩燁哭笑不得地摸了摸頭,溫和地說道:“算了,我看看。吞下去沒有?不要急著吃,雞蛋很容易噎著的,知道了沒?”
  鳴夜點了點頭,感動得眼睛裡都快擠出淚花兒來了。
  陳恩燁又去廚房裡煮了枚雞蛋,交到鳴夜手裡。
  這一次不等小朱雀眨巴著眼睛發饞,陳少爺說道:“好了,這枚不准吃了……我已經吩咐人給你煮了一鍋鵪鶉蛋,等晚上吃完晚飯再去……”
  鳴夜瞬間快樂得眼睛都亮了,忙不迭湊過來親了親陳恩燁的側臉。
  “……不可吃太多了。”陳恩燁怔怔說完這句話,感覺臉上被他軟熱的嘴唇一碰,頓時全身的骨頭都輕了。
  好半晌後,陳恩燁問道:“……誰教你……這麼做的?”
  “小恩燁教的!”鳴夜笑嘻嘻地說道,他將頭埋進陳恩燁懷裡,軟綿綿地說道,“小恩燁教我說這個動作叫喜歡,我喜歡小恩燁的額頭,就親一下,那我也喜歡肩膀,也喜歡臉,所以也親一下……”
  陳恩燁:“……”
  ——情話滿點!浪漫炸了!我家的小天使怎麼能這麼招人喜歡!
  陳少爺簡直被來來回回殺死了一千次,幾分鐘後才緩過神來,將小朱雀整個打橫抱起來,腦子一片空白,漫無目的地在別墅裡到處亂走。
  鳴夜兩手掛在陳恩燁脖子上,好奇地看著陳恩燁兩眼茫然,小聲問道:“小恩燁,你在做什麼……”
  陳恩燁:“……”我也不知道我想做什麼,就想抱著你然後隨便幹什麼都可以……不做點什麼的話我就快點著了……
  陳少爺懷裡抱著又軟又香的小朱雀,過了一會兒,回道:“我也很……喜歡你。”
  他抱著鳴夜走回房間裡,將他放在床上。
  鳴夜好奇地坐了起來,被守在床邊上的陳恩燁輕鬆俯下身,吻了吻嘴唇,便立刻有點臉紅了。
  陳恩燁捧著他的臉,喃喃說道:“現在我要教你另一件事……鳴夜,你先閉上眼睛。”
  他側過臉,看見鳴夜閉上的眼睛有些怯怯地撲動著睫毛,不由地先輕輕吻了吻他的眼睛。
  鳴夜只覺得眼皮上一癢,忍不住咯咯笑了一聲,睜開眼睛道:“小恩燁——”
  但他剛喊出聲來,陡然被陳恩燁壓了下來,準確地含住雙唇,繼而輕輕叩開牙關,將舌頭探進去,逗弄了一下鳴夜的舌尖。
  鳴夜驚得有些睜大了眼睛。
  陳恩燁原本不是青澀的小夥,但此刻竟然有些緊張。他儘量溫柔地輾轉吮吻,磨蹭過鳴夜的舌苔時,能感覺到他害羞地縮了縮。
  一個吻可以交換很多東西,比如呼吸,比如溫度,還有喜歡得……難以表達的心情。
  鳴夜的臉上漸漸泛紅了,小心地回應了一下陳恩燁以後,好奇地吮了一下他的舌尖,心想:好好玩,像吃冰棍兒……
  陳少爺心中柔情萬種,小朱雀心中漸漸饞了起來。
  沒有過太久的時間,饞得不行的小朱雀便咬了陳恩燁一口。
  陳恩燁:“……”
  陳恩燁捂著嘴直起身來。
  這下鳴夜忽然想起來自己嘴裡含著的“冰棍兒”是什麼了,明白自己闖了禍,連忙抬起頭發揮自己最大賣萌功力,討好地對著陳恩燁笑起來。
  陳恩燁哭笑不得,半蹲在床邊,與鳴夜視線平齊,互相凝視了一會兒。
  倘若有人能看見此刻陳少爺的溫情,恐怕會以為他是另一個人。就連陳恩燁自己也不知道,他的心裡也會有如此安寧滿足的一刻。
  陳恩燁溫和地低聲道:“學會了嗎?”
  鳴夜點點頭,歡樂地心想:吃冰棍兒!會會會!
  陳恩燁既愛且憐,認真地看著鳴夜,說道:“剛才的動作,是表達愛。”
  鳴夜看著他認真地點了點頭,嚴肅地問道:“那這樣做的話,就是小恩燁愛我嗎?”
  他說完,陳恩燁沉默地看了他許久,從他斜斜掠過眉眼的碎發,到溫潤含笑的唇角,終於緩慢地、鄭重地說道:“是的。”
  鳴夜大力地點了點頭,頭頂翹起了一根呆毛,繼續認真地問道:“那‘愛’就是吃冰棍兒嗎?”
  陳恩燁:“……”等等,什麼?
  鳴夜一看陳恩燁表情不太對,立刻縮了縮,假裝什麼也沒有說過似的,換了個問題:“小恩燁,在你心裡,‘愛’是什麼……”
  陳恩燁一口氣險些吐不出來,內心鬱悶得快要狂躁:不要以為你重新問了個高大上的問題就可以掩蓋住你貪嘴的內心……
  鳴夜發現情勢不太對,忙不迭沖上去環住陳恩燁的脖子,主動出擊,努力地在陳恩燁臉上連著親了幾大口,傻笑道:“小恩燁生氣起來也很帥!”
  但是陳少爺剛遭遇了巨大的挫折: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告白,輸給了冰棍兒。
  陳恩燁鬱悶地抱住他,站起身來,有點暴躁地生自己的悶氣,不說話。
  他一站起來,努力掛在他脖子上的鳴夜就雙腳脫離地面,在十多釐米處來回晃蕩,嚇得陳恩燁趕緊環住了他的腰。
  鳴夜哎哎叫了兩聲,無師自通地把兩腿抬起來,環住了陳恩燁的腰,牢牢地貼緊以後,像是小樹袋熊終於抱進了樹幹,這下安穩了,繼續在陳恩燁臉上努力親親,發出啾啾的聲音。
  陳恩燁險些站立不穩,忙扶了一把後坐到床上,與鳴夜面對著面。
  鳴夜小聲說道:“對不起啊小恩燁,我……我認識的人不多,字也是……我不知道很多東西,就像不知道頭上撞出來的包可以用雞蛋來揉,就像那個雞蛋不能一口吃掉……我也不知道你說的‘愛’是指代什麼。這個字比雞蛋難懂,因為語言這種東西,太模糊啦……”
  這一下倒說得陳恩燁略感困惑了。
  鳴夜坐在陳恩燁腿上,胳膊環著他的脖子,用臉蹭了蹭陳恩燁的側臉,繼續說道:“因為語言不是簡單的發音呀。人類要生存上千上萬年,發生過數不清的故事,才會發展出一個‘愛’字來,這個字的背後有那麼多年、那麼多人的積累和沉澱。當你們說出他來的時候,其實只表達了萬分之一那麼一點,真正厚重的、寬廣的、渴望被表達出來的東西,都還留在心裡、故事裡、數萬年的歷史裡呢……
  “小恩燁,我可猜不到你心裡還留了多少,也可能一瞬間聯想不出來那些‘愛’字背後的故事,還有和它相關的千千萬萬種複雜的感情……所以,你要教我呀……”
  小朱雀害羞地再次親了親陳恩燁:“你多教我一點,我就多會一點。下一次等我聽見這個字,或者你又‘愛’了我一下的時候,我就會多快樂一點,多感動一點……”
  陳恩燁側臉上都被小朱雀親紅了,抱著他呆呆坐在床邊,許久後,極為複雜地歎了口氣,又笑了一聲。
  鳴夜偷眼去看陳恩燁的表情,卻被他按回來,牢牢地抱了一會兒。
  “你真是……”陳恩燁低低地說道,“還想讓我‘愛’到什麼地步才好?”
  鳴夜懵懂地歪了歪頭,覺得自己應該回答點什麼才好,想了很久後歪著腦袋“喵”了一聲。
  ——真是的,賣萌難道是你的本能嗎?
  陳恩燁低低笑了起來,向後倒回床上,看著小朱雀在自己身上坐起來,無辜地看著自己。
  陳恩燁溫柔地說道:“過來,我來教你。‘愛’這個東西,和喜歡很像,但是……比喜歡更深刻一點。”
  鳴夜唔了一聲,在床上爬來爬去,好半晌後找到了一個舒服的位置——側躺在陳恩燁身邊,還能看見他說話時的側臉。
  陳恩燁說道:“對我來說,愛就是把你輕輕地放在我所擁有的最溫暖舒適的地方,我會看著你安心地在這裡生活,陪著你。我會負責擋住外面來的一切風和雨、明槍和暗箭,負責把合適的陽光照在合適的角度,還有,你明天想吃什麼?”
  鳴夜感動極了,嚶嚶嚶了一陣子才扭捏地說道:“我想吃黃豆豬蹄湯……”
  陳恩燁點了點頭,在跟吃貨小天使相處久了以後,半點沒覺得在這種嚴肅的話題裡忽然拐出去討論一下明天的飲食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又極其自然地拐回去說道:“愛就是,希望你每天都快樂、知足、安寧,可以實現你的一切夢想。”
  ——哪怕你的夢想裡沒有我。
  ——願你被這世界溫柔以待。哪怕只是從天堂下來看一眼人間,我也想把人間所有奇珍異寶展現在這短暫的一瞥之中。
  陳恩燁溫和地輕輕撫過鳴夜的碎發,與他安寧地對視。
  片刻後。
  “小恩燁,今天我的夢想已經實現了……”鳴夜小聲地說道,“我明天就可以吃到黃豆豬蹄湯啦!”

  ☆、33

  陳恩燁:“……”
  陳少爺忿忿地把小朱雀抱著搓揉了一頓,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親自跑去廚房裡給這個吃貨小天使搬那鍋新煮的鵪鶉蛋去了。
  鳴夜似懂非懂,被陳恩燁用力揉了揉一頭亂毛,亂糟糟地坐在床上,感覺到陳少爺仿佛在發洩什麼似的,心裡委屈地想:那可是黃豆豬蹄湯哎!黃豆豬蹄湯哎!為什麼小恩燁會不高興……
  他隱隱知道自己破壞了一種曖昧的氣氛,尤其覺得陳恩燁眼裡好似在說千言萬語。
  ……嗯,陳少爺抱著好吃的回來以後,鳴夜就更覺得好像領悟到了什麼。
  這種溫情又曖昧的感覺讓小朱雀懶洋洋抱住了陳恩燁,心中悠然地想道:不要太用力啦,小恩燁。你們地球人說的話,我還不能完全明白呢……咱們還有很多很多日子可以一起度過,如果可以用這麼多日子來表達的話,為什麼要用說話的呢……
  九十九歲未成年的小外星人與二十三歲已成年的地球特產大少爺分吃了一鍋鵪鶉蛋。
  陳恩燁總覺得自己也被沾染上了點兒小朱雀的習慣,比如說……在吃完這麼好吃的東西以後,就一點也生氣不起來了……呢……
  哦,莫名悲傷。
  鳴夜吃飽喝足,滿足地躺在床上蹭了蹭陳少爺的手,感覺到自己的魂石在源源不斷地傳遞能量過來,覺得背後的第三對光翼蠢蠢欲動,似乎也知道自己快要恢復了,老想著撲到陳恩燁身上去,好好地弄明白地球人到底在想些什麼。
  鳴夜慢慢已不害怕被陳恩燁得知自己的身份了,這回還偷笑著想像了一下,陳恩燁發現自己是外星人的時候會是什麼樣的表情……嗯,很難想像。
  鳴夜偷笑著偷笑著睡著了,上衣在磨蹭中皺了,露出白白軟軟的小腹。
  被他當成人形抱枕的陳少爺只得替他把衣服拉下來蓋住肚子,幸福地歎了口氣的同時無奈地想“小傻瓜……”,這天晚上入睡時做的夢都是這撲扇著翅膀的小傻鳥。
  次日晨,難得鳴夜醒得比陳恩燁早了一些。
  他好奇地蹲在床邊觀摩了一陣子地球人的睡相,中途無數次研究了一下陳少爺夢裡下意識皺起來的眉頭還有一臉不爽的表情,好奇地想:地球人也會天生長的凶啊……但是小恩燁其實是個很溫柔的人啊。
  在做了這種讓人瞠目接受的結論之後,小朱雀又蹦達著刷牙洗漱,先去看了一眼廚房:他心愛的黃豆豬蹄湯正在湯鍋裡悶著呢。
  鳴夜心滿意足,又跑去花房裡伺候他心愛的植物們了。
  才一天時間,這些植物沒有太大動靜,牡丹種子發芽率很低,多肉又生長緩慢。
  鳴夜澆完水以後,拿著尺子量了好半晌那片含羞草,糾結了很久到底是長了那麼點還是測量有誤差……總之就當作是長了一點吧!
  鳴夜將含羞草鄭重地放了回去,左右張望了一陣,便展開自己的光翼,用第二翼聆聽輕輕碰了一下這小葉片,感覺它正在用力地呼吸著,節奏差不多是“呼吸呼吸呼吸呼吸”——真的是很健康啊!
  用呼吸來形容植物的生命脈動好似不是很恰當,不過真的是很形象。
  小朱雀又爬到另一個花架上,小心地隔著薄薄的砂土去聽牡丹種子的呼吸……呃,牡丹種子就只有“慢慢呼……慢慢吸……呼……等下,這下該呼還是吸了?……忘了,我想想……嗯,吸……呼……”,實在是很懶惰。
  鳴夜種下了三顆牡丹種子,就只有這一顆還活著而已。他有點憂傷地用光翼來回聽,活像個拿著聽筒來回切換的醫生,好半晌後確認了另兩位病患的死亡,只能依依不捨地把它們放到一邊,沉痛地開了一個哀悼會。
  沒過多久,陳恩燁醒了過來,洗漱完第一件事是滿屋子找他的小天使,找到以後滿意地點點頭,拎去吃了點早餐。
  這個上午就在普通至極的日常裡過去,陳少爺保持著每天早起鍛煉一會兒的好習慣,揪著小朱雀陪他在活動室裡坐了很久。
  陳恩燁跑步時尤愛戴著耳機,鳴夜有時歪頭去看時就會覺得有些好奇:小恩燁到底在聽什麼呢?為什麼只有跑步的時候才會聽呢,別的時候好像他也不太喜歡聽歌什麼的……
  不過,這個問題陳少爺似乎不太想回答,顧左右而言他地開始聊午飯——於是瞬間把小朱雀的注意力成功地轉移走了。
  鳴夜又砸吧著嘴犯饞了,坐在沙發上,抱著自己的植物百科全書,桌上放著隨時準備著的大辭海,繼續艱難地啃啊啃——小外星人似乎仍沒有反應過來,人類創造出百科全書這種東西,並不是為了讓人一篇一篇地讀完,而是為了有需要時翻閱的……
  ‘不過這無所謂,’陳恩燁時時回頭去看鳴夜乖巧地坐在那裡,不禁寵溺地想道,‘如果他看百科全書就可以很快樂,那百科全書算是功德圓滿了。’
  觀瀾別園的大廚似乎稍微算錯了一點時間,午飯時鳴夜的黃豆豬蹄湯還沒有好。
  鳴夜整頓午飯都是眼巴巴地看著湯煲,怎麼也移不開視線。
  他這饞樣實在是又可憐又可愛,陳恩燁幾次都狠不下心來把他的小板凳從湯煲前面挪開,想了好半晌後,呼喚道:“鳴夜,你過來,我教你玩別的。”
  鳴夜一步三回頭,認真地衡量了一下黃豆豬蹄湯和陳少爺的份量,然後乖乖地跑出去,被陳少爺領著跑到另一個房間。
  這房間裡很像一個臥室,但沒有衣櫃之類,除了一張超級大的床和前頭擺放的電視等物以外,就剩下一個冰箱——裡面全是冰好的飲料,還有兩台電腦。
  封鳴夜的記憶裡並沒有出現過眼前奇怪的設備,小朱雀好奇地打量著XBOX-ONE和Kinect體感設備。
  陳恩燁將這遊戲機打開,示範著教鳴夜過來操作,隨手為他點開了一個玩植物的遊戲。
  這東西需要根據距離和身高來調整攝像頭,鳴夜好奇地在後面彈性超好的大床上蹦蹦跳跳,看著螢幕裡只有簡單人形的小人各種奇怪的動作。
  陳少爺終於無奈地把鳴夜抱下來,擺放在床頭,說道:“別亂動……等下你可以在床上玩,當心別掉下來了。”
  鳴夜認真地點點頭,等遊戲打開後,眼睛就離不開螢幕了。
  這遊戲機其實基本沒怎麼動過,還是未破解的,正版遊戲光碟被當作傢俱的一部分堆滿了底下的電視櫃,乏人問津。
  陳恩燁看著鳴夜站在大床上如臨大敵地對著遊戲機,忍不住好笑地心想:這樣應該可以打發一會兒了……小傻瓜。
  陳恩燁滿心都是溫柔寵溺,直看了他好一會兒,才不得不回到書房去了。
  小朱雀被留在房裡,探頭探腦地看了一會兒,又跑回去好奇地看了看遊戲機。
  他心裡的想法估計和陳少爺南轅北轍截然不同。
  鳴夜心想:啊,好早期的人體輸入裝置啊!地球人原來剛剛發展到這裡呢……小恩燁真可憐,平時只能用這些東西來進行娛樂。
  鳴夜都已經九十九歲了,朱雀星的基礎教育內容也是一個不落的學習完畢——中間還有他mana完善的家庭教育。就算對這方面不太好奇,但是鳴夜基本的“常識”還是有的。
  小朱雀趁著地球上土生土長的大少爺不在,認真地分析了一下眼前的人體感應裝置,又去看房子裡的wifi——直到現在鳴夜才正視了地球的wifi,心想:電氣時代的資訊交流方式嗎!啊好傳統好懷舊,我在教科書上第一章看到過這個時代的標準,但是連mana都找不到這時候的樣本呢……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地球真是個神奇的地方。
  外星來的小朱雀對著陳少爺家裡的遊戲機好一頓感慨,對這些遊戲絲毫提不起興趣來,反而對著旁邊小冰箱裡放著的各種飲料躍躍欲試,很有些嘴饞。
  地球的科技對比朱雀帝國真的是很有些落後。
  在朱雀星,他們很早就實現了每個公民都有一個個人終端——平時是全透明的卡片狀,可以自主懸浮在主人設定的位置隨時跟隨。
  這終端完全透明,與朱雀人的光翼可以無縫連接,也可以用語音或者手勢來操縱,能夠播放各種各樣完美裸眼3D效果的視頻,或者乾脆直接在上方的空氣中進行立體投影。
  如果高興的話還有各種各樣的應用程式,終端自主跟隨和漂浮的時候還可以進行智慧拍攝,想什麼角度就什麼角度。
  在朱雀帝國的城市街道上、每個家庭中、各種設備上,都會有一片大小不定的透明操作視窗,和卡片狀的個人終端是一個原理,將卡片放在上面——或者兩張卡片疊在一起,就可以瞬間開始進行資訊和資源的共用。
  它同時也是朱雀人的身份證和銀行卡,可以隨時進行支付和各種認證。隨著朱雀帝國的發展和與其他文明的交流,個人終端能夠使用的範圍也越來越廣,甚至在數千光年外也有相容讀取的設備。
  基本上,小朱雀出門時,什麼都不需要帶,身後會自動懸浮著一張萬能的卡片。
  不過,鳴夜在地球涅槃的時候,個人終端跟著銷毀了。
  鳴夜想到自己的“小卡片”,就跟著有點想念家鄉和他的mana。個人終端毀了,最後的信號發射地是在地球,他不知道mana還需要多久才會找到地球來……但是一定會來的。
  因為朱雀帝國是一個絕不會放棄任何子民的國家啊,哪怕他是掉進黑洞去了宇宙的另一頭,有一天,朱雀帝國的艦隊也一定會來接他的。

  ☆、34

  這一天對小朱雀來說是日常又歡樂的一天,但對於封鳴夜同父異母的兄弟封駿來講,就過得不那麼愉快了。
  自從上一次見到鳴夜後進行了恐嚇和威脅卻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之後,封駿又因為陳恩燁的緣故而安分了好一陣子。
  他原本死皮賴臉地寄住在封鳴夜租的出租房中,但是那房子竟著火沒了,之後便一直隨處找便宜房子,既睡過街邊理髮店,也蹭過手下和哥們的房子。但這畢竟不是長久之計,封駿又一向沒有穩定的收入來源,除了一點不正當的灰色收入,只乾巴巴地等著封鳴夜給他“送”錢來。
  按照封駿的想法,封鳴夜只憑著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外表傍著了陳少爺這麼個金主,肯定是非常害怕自己手裡的證據——那疊封鳴夜在純色當中放浪形骸的照片,哪怕不去提醒他,也應該著急上火地來找自己。
  ……但是鳴夜並沒有,還似乎愉快地忘記了這一茬,好像也忘了封駿似的。
  封駿反倒是急得快要上火,這天蹲在街邊,發現自己兜裡連根煙都逃不出來的時候,便暴躁地拿出手機,找了半天封鳴夜的號碼,將另一張照片直接發送過去,同時附帶著文字威脅道:“封鳴夜,你要還想過好日子,就趕緊給老子滾回來,不然老子就把你拉回來,咱兩個接著過有上頓沒下頓的日子,誰怕誰啊?快點,明天就拿錢過來,一張照片賣你一千。你要是明天不來,我就公佈你小子的吸毒史,到時候你就看看你傍上的那個大少爺,還會不會寵著一個吸毒者!”
  封駿發完消息,想像了一下自己異母哥哥那種著急上火沒有丁點出息的樣子,不由得又笑了起來,惡狠狠想道:等明天來了,老子高興賣一張一千就一千,不高興了就賣兩千……
  他回想起上一次見面時,鳴夜的穿著和陳恩燁的氣勢,漸漸又有些憤憤不平,惱怒地想:老子還沒過上正經日子,你一個雜種,憑的什麼過得比我好?
  封駿在街邊蹲了半晌,往日裡打鬧的兄弟並沒有出現,當即百無聊賴地站起身,去不遠處的小吃街隨便撈點油水。
  他走到街上時正遇到迎面走來的幾個民警,不由本能地有點懼怕,但很快看清來人的容貌,臉上忙不迭湊出點笑容來,迎上去道:“喲,劉哥啊,今天值班嗎?辛苦辛苦……”
  兩民警對視一眼,一人說道:“封駿?”
  他公事公辦的語氣教封駿頭皮一炸,在身上到處摸索,好半晌都沒能摸出一條煙來,只得尷尬又諂媚地笑道:“哎呀劉哥,您看,小弟我今天出門急了點,什麼都沒帶,您可別見怪,回頭我一定……”
  他說到一半,忽然被遞到眼前的一張警員證給鎮住。
  只聽見民警語氣冷漠地說道:“封駿,你有事了,跟我們走一趟吧。”
  封駿連忙縮著脖子,一臉十分識相的模樣,問道:“哎,哎,劉哥您親自為小弟走一趟,我怎麼過意得去……對了,那個,劉哥啊,這一次是拘留三天還是十天?”
  這時,另一人淡淡說道:“哪兒那麼多話。”
  ……
  此時此刻,觀瀾別園中,鳴夜收到短信時,正在進行午後的問好。
  他呆在花房裡頭,伸出自己的光翼,按照大小順序挨個地摸摸植物們,又摸摸那玩偶貓,正在心想著咪咪的事情。
  ‘昨天孟夏來了郵件,她已經跟著親戚,帶著咪咪跑去北邊的城市了。算時間她應該已經到地方啦,也不知道他們過的怎麼樣……’小朱雀想得入神,‘對了,昨天好像還在街邊看見了一隻很像咪咪的大貓……它一直在那條縫隙裡面鑽來鑽去,會不會是在找咪咪呢?’
  鳴夜手下是一堆便簽紙和筆,想著想著,就在那紙上隨手畫了一隻肥肥的大貓,因為是簡筆劃的原因顯得格外的圓。
  鳴夜噗地就被自己的畫逗笑了,將它舉起來來回看看。
  正在這時,手機便響了,鳴夜打開看了一眼,起初不知道是什麼。
  直到他看見隨著短信附件的一張圖,那上面是純色的包廂,封鳴夜和又一個不知名的客人。短信的內容,也當然是封駿不懷好意的勒索和恐嚇。
  小朱雀的心情便有些低落下來,垂著眼睛懨懨地翻完了這條短信,目光停留在“吸毒”兩個字上,困惑地心想:這是不是地球上很重的罪,還是什麼疾病,為什麼他好像很篤定,陳少如果知道的話就會嫌棄我……
  鳴夜在身體原主人的記憶裡小心地翻看,然而有關這部分的記憶幾乎全都是封鳴夜認為非常隱私或者難堪的,伴隨著這種難堪的還有大片大片的絕望、不甘和憤懣,幾乎一個人所有可能遭遇的負面情緒都在這瞬間暈染了開來。
  即便沒能直接瞭解到“吸毒”的真相,小朱雀也嚇得不輕,嚶嚶嚶著丟開手機,下意識地跑進樓裡,想去找陳恩燁安慰自己受創的心靈。
  ——要小夥伴!和小夥伴寬廣的懷抱!
  陳恩燁還在書房裡,似乎開一個很漫長的會議。
  鳴夜站在房門口,猶猶豫豫地將手放在門把手上,心想:嚶嚶嚶我要告訴小恩燁嗎……可是為什麼封駿會說,小恩燁知道了就會不要我了……是不是這個事情真的很嚴重很嚴重,是人類社會裡面不能原諒的罪行……
  鳴夜委屈不已,睜著一對快要哭出來的眼睛,好半晌後又艱難地放開門把手,撲進了旁邊的活動室裡。
  小朱雀雖然不喜歡用人類落後的科技產品,但並不是完全不會用。
  他繼承了封鳴夜的常識性記憶,略有些生澀地打開筆記型電腦,上網,然後輸入了“吸毒”兩個字,搜索——
  映入在鳴夜雙眼裡的,就是一片不堪入目的圖片和新聞標題。
  鳴夜微微睜大雙眼,慢慢在椅子上縮成了小小一團。
  ——原來,真的是很嚴重的罪行……是墮落罪啊……
  墮落罪,在朱雀星並沒有明確的法律定義,只是一種存在於朱雀人公德體系當中的罪名。
  當一名朱雀人忘記了自己誕生的原因是愛和信任,忘記了朱雀文明最大的榮譽是友善和公正,忘記了自己的光翼和其他一切能力不應該用以損害別人的利益、自由乃至於生命……作出這種種種種不正當的行為,就會被認為是犯了墮落罪。
  沉迷于成癮性藥物是墮落罪的一種,朱雀人崇尚精神上的純淨和健康,而能夠使得精神被玷污的則恰恰是成癮症狀——世上再沒有什麼東西比這個更摧折人的意志力了。
  宇宙中僅有非常少數的東西會使朱雀人上癮,因為大多數藥物都因為有一定的損害身體的傾向而被魂石給自然阻止和代謝掉——前面說過,魂石是一種使得朱雀人百毒不侵、百病不入的神奇石頭。
  鳴夜在瞭解了毒品,進一步明白了戒斷反應之後,不由地環住自己的肩膀,畏懼地想道:那這具身體,其實……一直是不健康的。可是我沒有發生過戒斷反應,一定是因為沒有過多久,就遇見了小恩燁……遇見了我的魂石,後來又一直和魂石一起睡覺,雖然時間不久,但是足夠暫時遏制住戒斷反應了。
  小朱雀茫然無助,縮在房間角落裡,好半晌後伸出手把所有觸目驚心的網頁都給關掉了,咬住自己的手臂,嚶嚶嚶著心想:mana……怎麼辦。小恩燁會不會以為是我……墮落了,會不會不要我……
  ……
  午間時分,陳恩燁歎了口氣,煩躁地從書房裡走了出來。
  他在別墅中走來走去,尋找自己傻乎乎的小天使,很想將他抱在懷裡好好地治癒自己一番,然而半天都沒有找到人。
  陳恩燁還以為小朱雀又跑去什麼地方玩自己的翅膀了,然而不久後發現,鳴夜竟蹲在廚房角落裡,坐在小板凳上,憂鬱地垂著頭。
  陳恩燁從沒見過鳴夜憂鬱的樣子,哪怕是那天狼狽地淋著雨,他也未曾失落或者悲傷過。小朱雀活像個小型光源,似乎永遠是溫暖又光明的樣子,永遠不會憂愁。
  然而他此刻,真的難過起來了。
  陳恩燁看得左肋下都隱隱發脹,忙走過去,一手搭在鳴夜肩上,心疼不已地問道:“怎麼了,鳴夜,發生什麼了?”
  ——被小恩燁看見了……不行……
  鳴夜抽了抽鼻子,那聲音略微帶著哽咽,回過頭後定定看了陳恩燁兩秒,臉上帶著不好意思地說道:“小恩燁,我剛才摔了一跤……”
  陳恩燁略松了口氣,半跪在鳴夜面前,緊張地問道:“是不是磕破了,還是很疼?我帶你去看醫生——”
  鳴夜忙搖了搖頭,伸出手給他看手背上一點紅色痕跡,小聲說:“不疼啦,小恩燁,我其實……只是想跟你撒撒嬌啦。”
  陳恩燁歎了口氣,無奈地揉了揉鳴夜一頭碎發,站起身道:“湯煮好了,我去看看。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說,知道嗎?”
  鳴夜仰頭對他傻乎乎地笑了笑,陳恩燁放下心來,轉身去盛小朱雀心愛的黃豆豬蹄湯了。
  鳴夜看著陳恩燁的背影,直看得眼眶裡又冒出了淚花兒來,好一會兒後,努力地咽下去,眨巴著眼睛,一路依依不捨地跟著陳恩燁走出去了。

  ☆、35

  可憐的小朱雀食不甘味、寢不安席,捧著肖想已久的黃豆豬蹄湯卻滿腦子都是陳恩燁。
  陳少爺和他在一塊兒玩耍的時候,小朱雀就總愛想著一起吃點什麼好吃的;然而現在什麼美食都可以嘗了,卻要開始擔心陳少會不要他了……哦,鳴夜非常傷心。
  他假裝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然後默默回自己的房間,把湯碗放在桌子上,把腦袋也擱在桌子上,然後……默默哭起來了。
  小朱雀哭得很傷心,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很傷心。
  鳴夜難過地想:‘墮落罪很過分的,如果是我的話我也不會和有墮落罪的人玩……小恩燁可能要離開我了,就算不離開我也會嫌棄我的,就算不嫌棄我也會……不會像現在這樣喜歡我了。’
  想到陳恩燁可能不會再親吻他的額頭,帶他吃好吃的,還有教他各種地球人的禮儀……和愛,鳴夜的眼淚水就停不下來,順著臉頰一路淌到桌子上,積成了一個小小的水窪。
  小朱雀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過了好一會兒,發現豬蹄湯都涼了。
  於是就更傷心了。
  鳴夜嗚嗚咽咽,一邊想“以後我不能和小恩燁一起吃東西了這可能是最後一碗了”,一邊和著眼淚把湯給喝了。
  下意識吧唧一下嘴,然後繼續扁著嘴傷心。
  鳴夜想:‘我在地球認識誰呢?小恩燁是我唯一的人類小夥伴呀,而且是地球上對我最好的人,也是我覺得最厲害的人……不對,這些都不是我捨不得小恩燁的理由……我不想小恩燁走掉,還希望他更加喜歡我一點……嚶嚶嚶我真的是很喜歡小恩燁……’
  鳴夜哭得打起嗝兒來了,傷心地抹了抹眼睛,對著鏡子照了照,發現眼眶有些泛紅了。
  他不希望陳恩燁看見他難過的樣子,忙吸了吸鼻子,瞬間止住了眼淚。
  鳴夜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一個亞裔年輕人,從面貌上看也絕對不超過二十歲,實際上也根本未成年,一張臉不算太過出色,但面色白嫩、兩眼有神,一看就覺得會是個特別乾淨純摯的人。
  這是完完全全的地球人身體,原本屬於封鳴夜,但在鳴夜佔據了之後,因為精神力太強大的緣故已經隱隱有些向著鳴夜的本來面貌改變了,深棕色的亞洲人常見瞳色比起當初淺了一些。
  鳴夜邊打嗝,邊歪著頭觀察了自己許久,撩開衣袖,看見胳膊上果然有細細的幾個針孔留下的痕跡,那是封鳴夜墮落的證據。
  鳴夜又難過又害怕,心想:‘要不然我直接告訴小恩燁,我不是封鳴夜吧……我可以把魂石拿回來,然後這個毒癮就會好了……可是我是外星人啊,小恩燁會不會害怕我,覺得我跟地球人不一樣,會不會覺得我長著翅膀很奇怪……嚶嚶嚶小恩燁還是可能走掉!我不要!我還沒有跟小恩燁玩夠呢,就算把魂石留在小恩燁那裡,我也可以每天抱著魂石睡覺……’
  ——是選“墮落罪”還是選“外星人”,坦白還是不坦白,拿不拿回魂石,陳恩燁會不會走掉……
  小朱雀想了想,完全理不通這邏輯了,兩眼裡都是圈圈,一時連打嗝兒都忘了。
  不久後,鳴夜的手機響了,他垂頭看了一眼,那上面顯示的是不認識的號碼,也不知怎麼回事,發的是空白的內容。
  但這樣一翻,鳴夜看見了封駿之前發來的那條威脅短信。
  鳴夜便忽然想起來,他還有一個選擇,就是按照封駿說的那樣給他錢,讓他不要發佈照片。
  但是這個念頭一閃而逝,鳴夜再沒有想它。
  在朱雀人的觀念裡,敵人的威脅勒索是絕對不能妥協的。在朱雀人歷史中,因為種族的特殊性,不知有多少次發生過類似的事故:敵人綁架毫無戰鬥力的朱雀人,用以進行威脅——因為比起解決朱雀人的夥伴來說,直接用朱雀人來威脅他們的夥伴的方式顯然更為高效。
  但沒有朱雀人會低頭承受這種威脅,倘若他們真的不幸遇到這樣的事情,就會主動尋求死亡。
  死亡只是一種長一些的睡眠,那並不值得恐懼。
  但如果被人威脅後直接妥協了,那就會拖累更多人,更會助長敵對者的勒索行為,整個朱雀帝國成千上萬的同伴就會長久地面臨相似的困難局面。所以,對鳴夜來說,即使只是被要求了錢財,他也絕對不會向封駿低頭。這無關別的考慮,只不過是在他的字典裡本就沒有妥協這個說法而已。
  下午時分,小朱雀晃晃悠悠,呆呆地看著窗外,終於做好了最終的決定。
  他決定向陳恩燁坦白,用“我是一個外星人,不管你信不信!”來打頭,用“小恩燁不要離開我嚶嚶嚶”來結尾……的坦白。
  鳴夜打定主意以後就努力調整自己的表情,對著鏡子好好地練習了很多遍之後,忐忑不已地想:小恩燁會接受我嗎?
  他想像了十多個陳恩燁嚇了一跳、十分感動、然後拒絕做小夥伴的場景,想想又差點要冒淚花兒了,忙命令自己鎮定下來,鼓起勇氣推開門去找陳恩燁。
  陳恩燁今天已經在書房花費了很多時間了,鳴夜不知道他具體在做些什麼,但是能看出這些正事讓他很疲憊。
  鳴夜站在書房門口,深呼吸幾次,險些連翅膀都直接喊出來跟著一起打個顫了,正準備去敲門的時候,陳恩燁卻先從裡面開了門。
  陳少爺心情有些煩躁,打開門看見鳴夜站在外面後楞了一下。
  陳恩燁面色略帶疲憊,眉頭因為緊皺了很久而帶著一些痕跡,嘴角不苟言笑地下凹,依然是一看就知道脾氣不好的樣子。但他看見鳴夜後,眉頭就舒展了開,仿佛瞬間心情就好了起來似的,溫和地問道:“怎麼了?”
  鳴夜滿腔的話都想倒出來,他都打好了腹稿,但是這一秒忽然間忘記了開頭在哪兒,急得揪住陳恩燁的衣角,繼而一張嘴,沖著陳恩燁打了個嗝兒。
  陳恩燁嘴角微彎,忍不住笑道:“別急,喝點熱水就好了。來,進來吧。”
  鳴夜臉色微微泛紅,垂下頭,跟著陳恩燁走進去。
  陳恩燁去倒水時,鳴夜便看到他放在旁邊很顯然剛推出來的行李箱。
  鳴夜:“……”
  陳恩燁回過頭,用手背試了試水溫,放在鳴夜面前,就見到鳴夜呆呆看著自己的行李箱。
  鳴夜打了個嗝兒,臉上都是紅暈,只能放低聲音問道:“小恩燁,你要走嗎?”
  陳恩燁猶豫片刻便點了點頭,說道:“嗯,臨時決定的,可能明天就走——”
  他話音剛落,便看見鳴夜扁了扁嘴,有些難過的樣子,忙補充道:“去不了多久。飛去瑞典很快的,我辦完事保證馬上回來。”說完後,陳恩燁不知為何,覺得這句話琢磨著有點類似向妻子交代行程……
  但鳴夜的心思卻完全不在這句話上,他此刻盯著那行李箱,滿腦子都是:嚶嚶嚶小恩燁真的要走了!要離開我!他還會回來嗎,什麼時候回來,回來以後還會像現在一樣喜歡我嗎,我還可以跟小恩燁一起住一起睡一起玩嗎?小恩燁到底為什麼要走,是不是發現封鳴夜吸毒啦……
  鳴夜害怕得眼眶有些泛紅了,連忙轉身撲進陳恩燁懷裡,抱住他的腰,把自己的表情藏起來,悶悶地問道:“小恩燁,你為什麼要走啊?”
  陳恩燁只感覺懷裡又軟又暖,以為小朱雀是捨不得自己,在向自己撒嬌賣萌,這一刻真的是整顆心都化了,忍不住一手攬著他,安撫地說道:“有點正事而已,國內的審批還沒下來,海外的代理倒可能要先走了,我出去只是在當地商議,很快的……”
  鳴夜有些松了一口氣,但繼而又難過地問:“小恩燁,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嗎?帶我一起走吧……”
  “不行,你還沒有護照,這個要提前辦才行。”陳恩燁又安慰道,“沒關係,這次我走的急,下一次就可以帶你一起去了。你有什麼想要的東西我也可以帶回來,嗯?”
  “哦……”但小朱雀悶悶不樂,這一次卻不是因為美食,而是真的捨不得抱著自己的這個地球人,“不用拉,小恩燁,你有要緊的正事,就要努力工作,別的事情先不用操心啦。”
  他窩在陳恩燁懷裡,整個人都暖起來了,感覺自己也被陳恩燁的溫柔懷抱治癒了一半,就小聲地說道:“那,如果可以的話,你要早點回來……我在家裡等你哦,等你回來,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陳恩燁整顆心都是軟的,故意逗他道:“什麼事現在不能說?”
  “嗯,因為……我還想做點準備……”鳴夜在陳恩燁胸膛上蹭了蹭,心想:小恩燁要做正事,我不能讓他分心……他要出去海外,那封駿也不能把照片塞到他手裡啦。
  陳恩燁被他的小動作蹭得有些發癢,懶洋洋抱著他坐到椅子上,低下頭用醇厚的聲音說道:“那就聽你的安排吧,我會很快回來的。”
  鳴夜唔了一聲,放鬆下來,繼而又打了個嗝兒。
  陳恩燁忍俊不禁,想將剛倒的那杯水取來。
  接著鳴夜便環著他的脖子,期期艾艾地說道:“小恩燁,你親我一下吧……親一下我就不打嗝兒了。”
  陳恩燁怔了一下,低頭在鳴夜唇上輕輕一吻,被小朱雀今天的各種撒嬌萌得……都快要融化了。
  鳴夜被他看得害羞不已,感覺到這個吻一如往常的溫暖纏綿,心裡嚶嚶嚶著想道:小恩燁還是喜歡我噠!太治癒了嗚嗚嗚嗚,我已經有勇氣面對一切啦……

  ☆、第 36 章

  陳恩燁感覺自家的小天使似乎今天變得格外的黏人。
  鳴夜像只小鴨子似的,跟在陳恩燁屁股後面走到這裡又走到那裡。陳恩燁做事的時候,他也不打擾,就自己找個位置蹲好,睜著一雙無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陳恩燁。
  陳少爺忍不住覺得好笑,回頭去逗他,鳴夜又委屈地看著他,直看得人心都酥了,恨不得把他狠狠揉一頓,真將那雙眼睛裡的水都欺負出來才好。
  陳恩燁心裡覺得,是因為自己明天急著走,所以小傢伙就依依不捨……
  ——這麼說我在鳴夜的世界裡一定是頭等重要!
  這種想法讓陳少爺整個人都輕了一半,走路時簡直要意氣風發。
  他回到書房裡就帶著這種心情完成了出國前剩下的安排,一時間行為和言語溫和得直叫他的員工們大為震驚,簡直要懷疑陳少爺在哪家老中醫那裡得到了傳說中的偏方治好了多年狂躁症。
  嗯,陳少如果真有這個偏方,藥材列表裡肯定有一味叫“傻乎乎的吃貨小朱雀鳴聲劃過綽約長夜”。
  直到晚上入睡前,陳少依然因為鳴夜的依賴而感到極端膨脹和驕傲。
  而傻乎乎的鳴夜看著陳恩燁,對他的情緒差不多瞭若指掌,心想:到底在高興什麼呢,小恩燁真是傻乎乎的……
  他心裡從來沒塞過這麼多事,只覺得地球人的社會很複雜很討厭,自己隨便涅槃結果接管了封鳴夜的身體也有點倒楣,接下來該怎麼辦結果會怎樣又很忐忑,還要擔心陳恩燁去出差……
  “小恩燁,瑞典在哪裡呀?”鳴夜忍不住問道。
  陳恩燁在書架上找了找,翻到多年前一張世界地圖,攤開來給鳴夜指著道:“在這裡,很小的這塊地方。”
  鳴夜認真地觀察世界地圖,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心裡比對著:嗯嗯,好像我們在這裡,我涅盤前,還有墜落下來的時候,從雲層下面看到過這個山……應該是這個山吧?
  他雖然記不住一張地圖上所有的名字,但是小朱雀得天獨厚,能夠自由在數千米高空中向下俯瞰,附近的大體地形就像衛星照片一樣清晰可見……也許對他來說衛星照片還不夠立體呢。
  人類目前為止,還沒有任何一種運動,或者技術,能夠完整地展現出自由飛行的感覺——包括失重超重感,包括溫度、光照、視覺效果、氣味、風速,還有無憑無依徜徉在遼闊天空中的感覺。
  鳴夜現在還不能體會到人類對飛行的渴望,只是心想:小恩燁要坐在飛機裡面才能飛,那估計要準備挺久的時間……
  鳴夜偷眼去看陳恩燁,又問道:“小恩燁,你要去幾天呢……”
  他今天已經問了不少次這個問題,但陳恩燁非但不覺得厭煩,還感覺自己被深深地依賴著,被胸中強烈的保護欲所激,忍不住又親了親小朱雀,說道:“我儘量五六天左右就回來,最久不會超過半個月的。”
  鳴夜欲言又止,陳恩燁看出來了,便說:“怎麼了?”
  小朱雀吞吞吐吐,忍不住又問了一個自己憂心不已的問題:“小恩燁,你回來的時候還會……記得喜歡我嗎?”
  陳恩燁:“……”
  陳少爺滿頭問號,不明白這個問題到底指的是什麼,想了想便反問道:“我只去幾天而已,能忘記什麼?”
  鳴夜哦了一聲,忽然明白自己想錯了哪兒,臉上又紅了。
  ——對小朱雀來說,人類的生命太短了,記憶力也太短了,隨便過個幾天就能忘記學習到知識的90%,過個幾年就能把朋友的面容模糊了,過個幾十年……也許就死啦。
  他和陳恩燁在一起的時間其實都沒有超過半個月,鳴夜擔心他的小恩燁回來就不會像現在一樣喜歡自己,或者忘記了現在的喜歡的心情……就人類和剛剛認識的動物夥伴一起玩耍了區區一兩天,離開它們一會兒就會覺得動物們會忘記自己似的。
  鳴夜於是忽然發現,自己對人類有一點兒偏見,這是很糟糕的。
  朱雀人長壽又長情,但不代表人類因為生命和記憶短暫,所以感情也會短暫。
  恰恰相反,人的記憶會模糊,經歷會被遺忘,但在這些模糊當中反而是感情被恰到好處地醞釀和深刻了。
  鳴夜忍不住攬住陳恩燁的手臂,用臉蹭了蹭,悄悄地表示道歉,又響亮地親了一聲。
  陳恩燁忍俊不禁,自從教會了鳴夜喜歡的表達方式以後,小朱雀就似乎誤解了什麼,看著陳恩燁的臉覺得喜歡了就親一口,看著白饅頭奶黃包覺得喜歡了也親一口,有時候看著全自動洗衣機覺得有點喜歡也要親一口……哦,這實在是太甜了。
  陳恩燁回憶了一陣小天使到處親親的場景以後,漸漸笑得難以自抑,伸手把鳴夜抱進懷裡,在吻了吻他的唇。
  他坐在床上,鳴夜被他抱著站在床沿處,又被攬過去親吻,有些克制不住重心,壓著陳恩燁就向前倒了下去。
  陳恩燁笑著仰躺下來,看著鳴夜笨拙地爬起來,跨坐在自己身上。
  鳴夜能感覺到他低笑的時候胸膛在微微振動,不由好奇地伸手貼在陳恩燁的胸上,又感覺到底下結實的肌肉,便捏了捏。
  陳少爺足足膨脹了一天,這下終於忍不住,將襯衣的扣子都解開,調戲這傻乎乎的小天使道:“喜歡嗎?”
  鳴夜認真地捏了捏,又認真地點點頭道:“嗯!”
  小朱雀煞有其事,心想:小恩燁是在暗示我要表達喜歡!
  於是下一刻,鳴夜便好奇地低下頭嗅了嗅,在陳恩燁的腹肌上吧唧親了一口。
  ……這也算是脖子以下不能描寫的部位嗎?再往下一點,就是更不能描寫的東西了……
  陳恩燁:“……”
  陳少爺吞了口唾沫,喉結上下一動。
  傻乎乎的小朱雀坐在陳少爺胯部,抬起頭的時候感覺自己一不小心就會掉下床沿,便又努力地向前拱了拱。
  轟隆一聲,陳恩燁全身的血液都熱起來了,咬牙切齒地心想:以後不能再跟他在床上打鬧了!絕對不能了!
  鳴夜卻好奇地看著自己手下,小恩燁的腹肌塊塊緊繃了起來。
  小朱雀又伸出手指戳了戳,驚歎地發現這些肌肉硬梆梆又勻稱好看,忍不住小聲說道:“小恩燁,你好厲害呀。”
  過了好一會兒,陳恩燁都沒有答話,半天才咬牙憋出一句:“你先下去……”
  哦,陳少爺正在沸騰當中。
  鳴夜眨巴著眼睛不明所以,以為自己不小心戳疼了小恩燁,連忙補償地對著他的腹肌吹了吹——
  然後感覺哪裡不太對。
  鳴夜與陳恩燁眼對著眼,無辜地說道:“小恩燁,你翹起來了嗎?可是現在不是早上啊。”
  陳少爺現在也在深恨,人類為什麼發情是不分一年四季一天二十四小時的,在這種情況下翹起來了他能怎麼辦啊!啊!他只想去浴室裡面冷靜一下!
  鳴夜愣了一會兒,仿佛想起了什麼似的,忽然臉上漸漸紅了起來,很快面紅耳赤。
  陳恩燁差點以為他突然知道這代表著什麼了,但接著就聽見鳴夜窘迫不已地說道:“小恩燁,嗯,上次,嗯……我回去翻書啦,原來那個不是尿床呀……”
  陳恩燁:“……”不,等等,不要現在討論這個,先讓我冷靜一下,狠狠地冷靜一下……不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憐的陳少爺回想起那個早上發生的事情了。
  抖啊抖的被子。
  嚶嚶嚶著跑去衛生間的純潔小天使。
  還有那本萬惡的健康教育書籍……
  正想到不堪回首的事情,就聽到鳴夜小聲地續道:“我知道啦,原來翹起來以後那個叫遺……”
  陳恩燁猛地翻身起來,一手捂著鳴夜的嘴,一邊把他壓到身下。
  血液都快從血管裡沸騰蒸發出去的陳少爺簡直快要抓狂,壓著傻乎乎的小朱雀兇狠地說道:“那個也不叫遺精!”
  鳴夜嚶嚶嚶著點了點頭,心想:我又犯錯了嗎?可是書上是那麼說的,嗚嗚嗚小恩燁不要生氣……
  “小恩燁”沒有生氣,只是瀕臨爆炸了而已。
  鳴夜眨巴著無辜的眼睛,陳恩燁差一點就要把這個折磨人的小天使給直接吃掉。
  ——就該把他欺負到明白這種挑撥的後果到底有多麼慘重!到時候哭叫得再可憐也絕對不同情!眼淚汪汪地哀求也沒有用!
  ——哦不,等等……
  無法控制地想像完了以上場景,瀕臨爆炸的陳少爺倒吸了一口涼氣,恨恨地略弓著身子,赤腳默默走進了衛生間,將門咣的一聲合上了。
  炸藥桶先生澆了兩大盆冷水,依然火星四濺。
  只見他坐在衛生間裡,下定平生最大決心,以莫大意志力攥拳慢慢抬起,然後狠狠落下。
  暴力式冷靜手法,走投無路的選擇,你值得擁有。
  鳴夜坐在床上,又歪了歪頭,看見這一回陳恩燁很快地走了回來。
  陳少爺滿身是水,看著鳴夜,嚴肅地說道:“今晚不准!再隨便亂動!早點睡覺,我明天趕飛機!”
  鳴夜忙乖乖地點了點頭,左看右看的,取了陳恩燁的浴衣過來,笨拙地丟給他。
  陳恩燁將身上隨便擦了擦,攬著鳴夜躺回床上,立刻又不爭氣地心軟了,心想:唉,明天就走了,幾天不能抱著他睡,今晚上……還是要珍惜的。
  他感覺到鳴夜一如往常地,抱住了自己的胳膊。
  這種被深深依賴的感覺,令陳少爺嘴角微微上翹。
  ……直到幾分鐘後,陳恩燁以為鳴夜睡著了,便動了動腿……然後嘶了一聲。
  鳴夜小小聲地問道:“小恩燁,你哪裡疼嗎?”
  “……沒什麼。”陳少爺慢慢地、沉痛地說,“想起有一次沒拿穩,掉了個雞蛋,它碎了一地……”

  ☆、37

  次日晨,鳴夜起床時,迷茫了一瞬,感覺暈頭暈腦。
  他爬起床時,天色已經亮了起來,但仍不是他往常起床的點。鳴夜迷迷糊糊洗漱完了以後,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
  眼眶有點腫……稍微有點。
  都是昨天哭得太傷心了,小朱雀很不好意思地捂了捂眼睛,心想:可千萬別讓小恩燁看見了……呃,小恩燁呢?
  鳴夜趿拉著自己的小貓拖鞋,穿著他的睡衣,晃悠著去廚房,沒有人,去書房也沒有人,活動室……也沒有人。
  陳少爺往常起床後,一般喜歡墊墊肚子,看點新聞,活動一下。如果這些地方都沒有人……
  鳴夜坐到書房的椅子上,抱著自己的膝蓋縮成一團,看見角落裡那行李箱果然不見了。
  陳恩燁昨晚說過要趕飛機。
  鳴夜失落地心想:原來“趕飛機”是這個意思呀……我還以為……還能再吃一頓早飯呢。
  小朱雀孤零零在別墅裡邊走,在陳少家中負責清潔打掃的傭人都已經習慣躲著人走了,故而鳴夜沒有看到任何人影,只覺得自己孤單得很可憐。
  鳴夜吸了吸鼻子,又獨自去吃早餐,醒過來才半小時功夫,就開始想念陳恩燁了。
  鳴夜在桌子對面擺了一個空盤子,傻乎乎夾了一個荷包蛋在那盤子裡,小聲說道:“我開吃啦,小恩燁。”
  然後吃了自己的那份,呆呆坐了幾分鐘,又默默爬過去把小恩燁的荷包蛋也吃了。
  今天的早餐一如既往的美味,但鳴夜總覺得缺少了什麼東西,心裡空蕩蕩的……這大房子也空曠得很。
  鳴夜換了衣服,跑去後院的花房裡照料自己心愛的植物們了。
  含羞草長得很快,第二個小葉片已經有一點小小的嫩芽了,綠得特別喜人。小朱雀看得直笑,興沖沖抱著那含羞草,想沖回去給小恩燁看看……
  哦不,小恩燁已經走了。
  鳴夜又默默把含羞草放了回去,給剩下的植物們挨個地澆水,順便喚出光翼,挨個小心地碰一碰。
  小朱雀太孤單了,把光翼伸展開來以後搭著所有的植物,聽見他們此起彼伏的“呼吸聲”,仿佛自己也熱鬧起來了似的,努力地調整了一下心情。
  那牡丹種子似乎準備發芽了,但是從外面看來還是沒有絲毫動靜……難怪人都說牡丹種子難種。好在小朱雀能聽到種子的動靜,知道它也正在努力,便安撫地哼唱了一小段兒。
  但他沒有太大精神鳴啼,也就懨懨地停了,把花灑一放,沉沉地歎了口氣:“小恩燁,快點回來啦……你都走了幾個小時啦……”
  這一天陽光很好,陳恩燁的離開給鳴夜帶來的憂傷,完全沖淡了他對封駿的勒索的擔憂,幾乎要忘記自己被威脅了什麼。
  幾分鐘後,鳴夜想起了什麼,忙掏出手機,找到陳恩燁的號碼,一個字一個字地在螢幕上生澀地叩字,發了一條短通道:【小恩燁,早安!】
  幾秒後,陳恩燁回了一條:【早安,今天早上有荷包蛋和培根:),我的那份也歸你解決了,小饞鬼。】
  鳴夜仔細地讀了一遍,害羞地撓了撓鼻子,臉上露出了招牌式的傻乎乎的笑容,忍不住又讀了一遍,直開心地又哼起歌兒來了,接著又發了一條短信:【小恩燁,:)是什麼意思?你上飛機了嗎?】
  陳恩燁秒回道:【橫過來看,是個笑臉:)。我還沒上飛機,航班延遲了。】
  鳴夜似懂非懂,但是不甚在意,笑嘻嘻地向陳恩燁炫耀道:【小恩燁!我的醜醜要長第二片葉子啦!】
  陳恩燁:【醜醜是誰?】
  鳴夜:【是含羞草呀,它老是怕醜,摸一摸就低頭不讓我看了,我叫他醜醜。】
  陳恩燁忍俊不禁,給他回了個大笑的表情。
  兩人一個坐在候機室,一個坐在花房裡,用短信聊起天來了。
  鳴夜不熟悉中文拼音,也不熟悉手機,還有強迫症似的不喜歡錯字,打字慢得愁死人;陳少爺倒是秒回得甚快,一不小心還能把鳴夜給刷屏了。
  ……
  半小時後,鳴夜在花房裡頭站得累了,回頭看看,卻沒有找到可以坐的地方,心想著:以後要搬一個椅子過來才行……嗯,要長椅,要可以搖的椅子,我跟小恩燁一人一個,搖啊搖地說話……
  想著想著,小朱雀開心地笑起來了,捧著手機一路跑回別墅裡,想找個合適的椅子。
  他一邊走來走去,一邊還可以分心兩用地發短信——反正本來手速已經夠慢了,也不差這一點。
  能看見小恩燁想對自己說的話,對鳴夜來說已經夠了。
  小朱雀在別墅裡轉了一圈,沒有找到心目中的椅子,倒是看見了一個老式的收音機,擺放在陳恩燁不常用的另一個活動室的角落裡,看上去有些年頭了,不過因為傭人打掃勤快的緣故,還是很乾淨的。
  鳴夜好奇地給陳恩燁發短通道:【小恩燁,我看到一個收音機,是藍色的,醜醜的,個頭很大,不過看上去形狀好有意思啊……我可以用它嗎?】
  陳恩燁隔了小會兒後,回復道:【那個,是我年輕時候做的。我小時候對拆東西裝東西比較……在行,照著參考書自己收集東西,組裝了一個收音機,能用是能用,就是電路沒安好,雜訊有點大。你想玩的話可以搬出去玩。】
  鳴夜哇了一聲,用超慢的手速挨個打:【啊啊啊啊啊啊……】
  好不容易打完了一串啊,陳恩燁已經又來了一條短信說:【我做的時候年紀太小,現在不一定還能用……你想聽歌的話,用電腦手機都可以,還是喜歡收音機嗎?】
  鳴夜還在慢吞吞打字,好一會兒後才打完了,發過去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小恩燁,你超級厲害的!】
  陳恩燁停頓了好一會兒,好像陡然被誇得不知所措似的,最後回了個:【……謝謝。】
  一秒後,好像又覺得太客氣了,忙不迭補了個笑容,又發了一條:【:)】
  鳴夜咯咯咯地笑了起來,隔著這些文字都可以想像得出陳恩燁的模樣,心裡想道:小恩燁又害羞了,哈哈哈哈哈好可愛呀……
  鳴夜試著拿起那台收音機,費力地放到桌上,仔細地打量它。
  可以看出陳少爺年輕時候的品味確實是有些獨特,他做收音機的時候收集的材料尤愛亮藍色,整個收音機的外殼用藍色鋁皮包了一層,但手工確實不怎麼精美,仍能看見黑的白的銀色的材料露出來個角落。
  按鈕上也沒有提示,也沒有說明,鳴夜只能試著亂撥弄了兩下,好一會兒後才聽見收音機裡響起了聲音——刺刺拉拉,很有些嘈雜。
  小朱雀旋轉著按鈕,調整了好一會兒後找到了一個音樂電臺,聽見裡面正在放鋼琴樂。
  鳴夜聽了一會兒,歪過頭微笑著發短通道:【小恩燁,我在用那個聽歌呢,你知不知道這個歌叫什麼名字?聽起來是“當當,當當當,當當當當當當當……”】
  好一會兒後,陳恩燁回了個短通道:【這樣吧,你告訴我是哪個電臺。】
  鳴夜噗的笑了出來,心想:不要當真啊小恩燁!我不是專門來挑戰地球人的理解力想像力和記憶力的極限噠……
  小朱雀生澀地找了一會兒,瞧見了彩信按鈕,便開始錄音了。
  他跟著電臺裡的歌曲小心地、輕聲地哼唱了一小段,將它發了過去。
  幾分鐘後,陳恩燁也回了一條錄音。
  鳴夜點開就聽見,陳恩燁低聲地跟著哼了一段,那聲音低沉又朦朧,像貼著話筒直接哼了出來,能聽見他沉緩的呼吸聲。
  鳴夜仿佛還能感受到昨晚抱著陳恩燁時,感受到他的脈搏和心跳,那種不急不緩、滿蘊著溫柔的節奏。
  陳恩燁還說道:“這首鋼琴曲叫夢中的婚禮。”
  他的話通過電流的變換,不甚清晰,但聽得鳴夜心臟微微發麻,心裡極為甜蜜地想:小恩燁唱歌真好聽啊……等他回來,我也要給他聽我的鳴啼。
  鳴夜搬著收音機進了花房,將它放在花架的中央。
  陽光一如往常,覆蓋在鳴夜心愛的花草上,陳恩燁做的難看的收音機上,還有鳴夜的發窩上。
  小朱雀聽著歌,在花房中間留下了很大一片空地,想著要放下兩張藤制的搖椅。
  他想,跟陳恩燁兩個人躺在上面,聽著這個古老的收音機,還能被自己栽的花花草草簇擁著,閑來沒事就聊天打屁。
  夏天就吃西瓜,滿地都是西瓜籽兒。
  等到秋天花謝了,滿地就是凋落的花瓣兒,不著急掃,就軟綿綿鋪上一地,晚上可以枕著花兒睡一會兒,等醒了以後,踩著它們出去,就連鞋底都會是香的。
  現在鳴夜滿腦子都是這樣的美景了,手裡抓著手機跟陳恩燁聊著天,耳中聽著悠揚的鋼琴曲,又展開光翼,小心地觸碰心愛的植物們。
  這些小傢伙們,呼吸聲都和鋼琴曲同諧了,從鳴夜的思維觸手裡傳達出來的,都是滿滿的幸福感。

  ☆、38|37.36

  鳴夜閑來無事,去臥室整理東西去了。
  他來到地球時一無所有,後來佔據了封鳴夜的身體,就和地球上許多人有了天然的瓜葛。又後來一場火災,他又失去了住的地方,身無分文兩袖清風,在純色遇見陳少爺……被領了回來養在窩裡。
  鳴夜在自己的臥室裡翻翻找找,看見一些自己帶來的東西。
  一塊手錶,一個廉價手機,兩件衣服,封鳴夜放在純色的員工櫃子裡的一個包,裡面有兩本書,幾隻筆,十幾塊零錢,半管防曬霜,一個樂扣的水杯……哦,還有封鳴夜的工資卡。
  總之都是小物件。
  鳴夜將這些東西,除了手機,都收拾起來了,反正暫時也用不上,他都安放在小包裡,心想:萬一……發生了什麼,或者小恩燁真的不喜歡我了,我就拿著這些東西……出去找別的工作,要是住得近一點的話,還可以經常和小恩燁碰上面的吧。
  反正小朱雀的全部財產,目前就是這些東西了——嗯,等等,還有一個玩偶小貓,是陳恩燁送給他的。
  鳴夜歪著頭,想起了很多事,包括陳恩燁的溫柔,還有封駿的惡意,章宏的保護,還有咪咪和孟夏的喜歡。想到那些照片的事情,鳴夜有些低落,拿出手機時心想:今天如果不給錢,封駿會把照片散佈出去嗎……
  他正想著這件事,忽然發現手中的手機來了個電話。
  打來電話的是章巨集,純色中原本管著封鳴夜的大經理之一。他與鳴夜聊了兩句家常後,繞了許多彎子,最後終於坦白問道:“鳴夜……你現在手頭……還寬裕嗎?章大哥稍微……遇到了點困難……想跟你借兩千塊錢。”
  鳴夜眨巴眨巴眼睛,說道:“章大哥,我手上有十二塊和五毛,你在哪裡,我給你送過去嗎?”
  章宏:“……”
  章宏苦笑不已。他向來不輕易向人開口,但如今處境艱難,好不容易開了口,又實在不好意思詢問鳴夜經濟情況,好一會兒後說道:“算了,鳴夜,就當我沒開過這個口吧。”
  在打電話給鳴夜之前,章宏已照著他的通訊錄,按照親疏遠近的關係挨個打過無數電話,平日裡與他相談甚歡的朋友一聽說借錢便立刻閉口不言,再三回避。
  如今打電話給封鳴夜,實在是已經走投無路,章宏想到鳴夜已經被陳家大少爺看重,應當不至於缺少一兩千塊……
  鳴夜隱約從他的話語裡聽出了一絲失望,不由心想道:章大哥是不是遇到很多挫折,好像以為我在騙他……怎麼辦,他以前幫過我的,我怎麼才能幫他呢?
  鳴夜問道:“章大哥,你現在在哪裡?”
  章宏猶豫片刻後,報了地址。他似乎住在某家小旅館當中。
  鳴夜認真地記錄下具體位址,說道:“我等一下就過去哦。”
  章宏婉拒道:“我地方太小,恐怕不能好好招待你,要不然,下次有機會再請你吃飯。”
  鳴夜笑著說道:“沒關係,我真的不占地方,那就這樣說定啦!”
  章宏:“……”不占地方……占地方……好像沒有哪裡不對。
  鳴夜換上衣服,猶豫了一下,將封鳴夜的小包也帶上了,想去看看工資卡裡還留下多少錢……能有一點也是一點吧。
  自從住進觀瀾別園,小朱雀還沒有獨自一個人出門過。陳恩燁不會限制他的行動,只是擔心他的安全問題,要他出門時都帶上一個保鏢,如果坐車就讓司機接送。
  鳴夜第一次跟陳恩燁雇用的人打交道,只覺得對方酷得要命,戴著副墨鏡,一臉不苟言笑。
  其實司機和保鏢先生也忐忑了那麼一瞬,他們都是知道陳少爺有多寶貝眼前這個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年輕人。為此陳恩燁甚至改過合同內容,要求他們的服務裡面添上關於鳴夜的細則。
  小朱雀一無所知,只是有些怯生,坐到車裡的時候小聲地報了地址,又說道:“先……先去銀行吧,謝謝。”
  司機先生硬梆梆地回道:“好的,老闆。”
  在陳少爺這裡工作的人似乎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能降低存在感就降低存在感,最好什麼聲音都沒有,只在收到指令的時候簡短地回復一句——萬一陳少爺的人類社交焦躁症在自個兒面前又犯了,那只能自認倒楣。
  鳴夜卻只以為對方酷炫逼人,這下都不敢跟他們聊起來了,縮在後座上,眨巴著眼睛左右看看,活像一隻被大狼狗拱衛著的柔弱小雞崽。
  幾分鐘後,鳴夜去銀行裡,根據封鳴夜的記憶輸入了號碼,取出了工資卡裡面僅有的一千兩百塊錢。
  封鳴夜的生活過得極其不如意,純色的工資原本還可以,但奈何要支付房租和兩個人的水電費,還要應付封駿時不時的勒索,好不容易能擠出來的閒錢卻還有另一項巨大的開支——那些所謂的違禁品。
  鳴夜剛到地球時不懂事,直接跟著陳恩燁走了,在純色處算是無故離職,當月的工資只給他結算了一部分,就把他開除了。
  鳴夜捧著這一千兩百塊錢,茫然無比地站了一會兒,頭上的呆毛在風中飄來飄去,心想:不夠兩千塊,我好窮……好窮好窮……怎麼辦章大哥……
  他左看右看,忽然見到銀行旁邊有一家典當行,歪頭想了一會兒,抬腳向那邊走過去。
  保鏢一路跟在他身後,眼睜睜看著陳少爺的心肝寶貝兒走進了典當行裡,回頭看了一眼司機。那司機猶豫了一下,想到陳少爺的吩咐,便拿出手機,發了一條消息。
  鳴夜好奇地走進典當行,四處張望,見到有一個懶洋洋的店員正坐在櫃檯上。
  他坐到櫃檯前,從包裡翻啊翻的,找出一塊九成新的手錶,遞過去問道:“這個表可以典當嗎?”
  那店員拿出放大鏡仔細地觀察,又摩挲幾回錶帶,在手邊寫下數個參數,說道:“你這表牌子不好,錶帶倒是鱷魚皮的,表鏡也是一般,原價是在兩千左右吧?我給你算四百吧。”
  鳴夜一無所知,但知道要討價還價,認真地說道:“六百行不行?”
  店員不耐煩地抬眼打量鳴夜片刻,下一刻卻倏然被他身後高大威武的保鏢鎮住了,忍不住連連打量那保鏢兩眼——保鏢先生胸上帶著保安公司的著名標誌,全身配置齊全,還帶著長期軍事訓練特有的氣息,瞬間就注意到店員的注視,與他隔著墨鏡對視了一眼。
  店員:“……”帶著這麼嚇人的保鏢來這裡典當兩千塊的手錶?你在逗我?
  鳴夜還在認真地討價還價道:“六百不行的話,五百五十好不好?”
  店員的眼神又回到鳴夜身上,用專業眼光仔細地看了一眼鳴夜的裝束:的襯衣,假冒偽劣還開了個口的皮包,7-for-all-mankind的牛仔褲,配上手裡這個牌子都沒見過的破手錶……
  可憐的店員兩眼冒圈圈,認真地回看滿眼無辜的小朱雀,這一回怎麼看都感覺他身上有一股高貴冷豔的貴族氣質,好半晌後想道:這應該是哪家的少爺閑的沒事幹,離家出走什麼的,體驗平民生活什麼的……呃。
  店員戰戰兢兢,終於說道:“那要不六百吧?”
  鳴夜眨巴著眼睛:“啊,那就太好啦!”忙掰著手指頭數了數,一千二加六百,還差兩百,不知道章大哥是不是真的很困難,要不……
  鳴夜打開包包,將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倒到櫃檯上,想了想,把空蕩蕩的包也放上去,小聲說道:“那,能不能再看一下……這些能不能再當兩百啊?”
  店員:“……”
  ……
  另一邊。
  當傻乎乎的小朱雀變賣所有家產去湊章宏借的兩千塊錢時,陳少爺正煩躁地坐在機場vip包間裡。
  飛機晚點了,還晚了兩個小時,航空公司保證說下一個點之前絕對能正常起飛了。
  但陳少爺何曾受到過這種待遇?聽到還要繼續等的消息,他已經臉色漆黑,頭頂烏雲籠罩,黑雲壓城城欲摧,狂風暴雨的氣息簡直要嚇哭旁邊跟著的秘書和助理。
  助理先生算是見識過陳少爺的脾氣,但一想到接下來他身邊所有人類要遭受到的可怕氣壓,就覺得欲哭無淚,忙不迭縮到角落裡,祈禱陳少爺千萬不要想起自己。
  陳少爺最近越來越……脾氣古怪了。
  就好像現在,陳少爺兩手抱胸,臉色可怕……然後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短信,臉上忽然帶了一抹笑,如雲破日出,大雪初霽,表情溫柔得手機都能化了。
  ——他還哼歌!他還對著手機哼歌!嚇死個人了陳少爺還特地捏出最磁性的聲音來哼歌!這荷爾蒙散發方式簡直太刻意了好不好!
  助理先生嚇得不清。
  陳少爺放下手機,瞬間又烏雲滾滾,雷霆萬鈞,方圓半裡都是生人勿進的可怕氣息。
  直到幾分鐘後,他又收到了一條消息,忽然眉頭一皺,看向了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助理先生:“我不是讓你開了卡,留給鳴夜,有任何開銷都直接劃嗎?他現在去典當行了,你說說,這又怎麼回事?”

  ☆、39|38.37

  鳴夜賣了那塊手錶,加上一應物事,要死要活地終於湊到了兩千塊,松了口氣想:這下應該能幫上章大哥了,聽他的聲音就知道他現在一定不好受。
  鳴夜現在真的一無所有了,帶著保鏢先生坐回車裡的時候,忽然回想起典當行那個店員的眼神,那種眼神暗含著羡慕和輕視,輕視裡又有掩飾不住的自卑和不甘。
  小朱雀坐在車裡,看著窗外風景流逝,忍不住心想:小恩燁在地球人當中應該算是很有地位的吧……我拼命要湊的錢,可能他眨巴一下眼睛就有了。
  雖然這樣想,但他從沒有想過向陳恩燁借錢,或者典當陳恩燁給他準備的衣服。
  那是陳恩燁的東西,而章宏是他想説明的朋友。
  鳴夜從兜裡掏出了陳恩燁送給他那個玩偶貓,捏了捏,對著它毛茸茸的大臉幸福地想道:我已經有陳少的喜歡啦,不可以再貪圖他別的東西。
  幾分鐘後,鳴夜到達了目的地。
  章宏住在一家野旅館裡,那旅館從外面看只有一個窄小又沒有扶手的樓梯,夾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小網吧中間,順著那樓梯走上去,才能看見尋常居民樓常用的防盜門。
  鳴夜仔細地來回對照門牌號,好半天才敢確定這是章宏給的位址。
  他小心地敲了敲門,看見那門打開了一條縫,一個留著長髮的女人打量了他兩眼,說道:“來投宿的?”
  鳴夜道:“我來找人的,請問……”
  他還沒有說完,那女人將門開了,一手仍夾著香煙,無聊地說道:“進去進去,自己找人。”
  她走開了,鳴夜怯怯地從門外向內張望,瞧見這門裡除了一個櫃檯給女人坐著,就是一個狹窄的走廊。這走廊髒得發黑,兩面都開著門,看起來是這空間被分割成了五六個小起居室,走廊的盡頭則是一個洗臉池,旁邊亂七八糟地擺放著燒水壺和一個電鍋。
  鳴夜左右張望著,小心地走了進去,險些在地板的油污上滑了一跤。
  好在後面的保鏢先生及時扶了他一把。
  鳴夜感激地回頭笑笑,進去仔細地看房間門。
  坐在櫃檯後面的女人便眼睜睜看著一個高大魁梧的保鏢酷炫無比地跟了進來,一米九還高的個子得彎著腰向裡面走才不會撞門框上。
  女人:“……”
  香煙掉了,她卻無意去撿,只坤著脖子,連連去看剛走過去的鳴夜,直看得目不轉睛,仿佛山窩裡的雉雞第一回見到孔雀路過似的。
  鳴夜敲了敲門,小聲問道:“章大哥?”
  裡面響起了他熟悉的一聲應和,章宏很快開了門。他臉色有些紅,似乎剛喝過點酒,看見鳴夜站在門外時顯然有些不自在,說道:“這麼快就來了?章大哥這裡簡陋,要不還是帶你去對麵茶莊喝點……”
  鳴夜看見這屋子極小,僅夠容納一張床和一個矮桌,天花板還凸了一塊,地上亂糟糟放著幾個啤酒罐頭和外賣盒子,這一切和章宏身上整齊得體的衣服極不相稱。
  純色的大經理落魄了,但依然看起來光鮮得體。
  鳴夜默默點了點頭,有些難過地想:對不起,章大哥,你幫過我的,我應該早點發現你出了事……
  他儘量不去提任何這方面的話題,跟著章巨集走出去時,還能看見旅館前臺的女人極為熱情地招呼道:“喲,章先生,這是你朋友啊?”
  章宏下意識看了一眼鳴夜的神情,片刻後回道:“是我以前……的同事,我跟他出去聊聊。”
  女人眼神中帶著豔羨,又說道:“看來大經理是要東山再起啦,先說好,這個月房租可是不能退的。”
  章宏哂笑了一聲,再沒有答話。
  鳴夜跟著章宏坐到對面的茶館裡,這茶館不大,但環境頗為幽靜。
  章宏點了一杯白開水和一杯鐵觀音,看了一眼鳴夜身後默默無聲地跟隨的保鏢,便說道:“鳴夜,本來張大哥還擔心你不太能適應……不過,看起來陳少爺對你很好。他最近有發過脾氣嗎?你有沒有照顧好自己?”
  鳴夜聽到他一開口就是詢問自己的近況,有些感動地說:“沒有沒有,小……陳少對我很好,他真的又溫柔又帥氣,還會做收音機呢!我最近吃得東西都超級棒,睡得也超級棒,遇見陳少真的是太開心啦……”
  章宏:“……”我們說的真的是同一個陳少嗎?
  章宏仔細地觀察鳴夜的神情,見到小朱雀的眼裡滿是認真和純摯,還有不容錯認的強烈幸福快樂,不由地心想:難道陳少真的是……愛上了封鳴夜,而且愛到了連脾氣性格都完全截然不同的地步……
  看來這世上果真是一物降一物,食物鏈自有安排——章宏感歎不已。
  鐵觀音上來後,章宏將它推到鳴夜面前,自己喝了一口白水,神色裡帶著疲憊,像是不知道從何說起。
  鳴夜忙掏掏口袋,小心地從鼓鼓囊囊的褲兜裡掏出了兩千塊錢,學著章宏一般推到他的面前,害羞地說道:“章大哥,我也……嗯,沒有什麼錢,可能花了一點時間,如果可以對你有幫助的話,就請收下吧。”
  章宏猝不及防,震驚地抬頭去看鳴夜,良久都難以言語。
  鳴夜進門時兩手空空,其實章宏早已有所準備,只當作是被老同事探望了一場……哪怕鳴夜是傍上金主,得勢之後特意來看自己這只狼狽失敗的落湯雞,也無所謂了……
  萬沒有料到,鳴夜竟是他翻遍剩餘可以借錢的人,打了上百個電話之後,唯一一個千里迢迢來到他面前,然後溫柔地伸出援手的人。
  章宏艱難地道:“鳴夜,你……”
  他話到一半,竟然不知道感謝的話語如何出口。
  鳴夜不好意思地說道:“章大哥,我沒有別的辦法啦,如果錢不夠的話,我可以問問小恩燁……呃,陳少。”
  “不……謝謝。”章宏低下頭,三年經理下來千錘百煉的面皮竟難以自持,許久後眼眶微微泛紅,深吸了一口氣,強自鎮定道,“大恩不言謝,鳴夜,章大哥現在有困難,但不是就這樣倒下去了。你放心,我以後一定會報答你……”
  小朱雀嚇了一跳,完全不明白章宏為什麼會有這麼大反應,偷偷摸摸去看他的眼睛,見到裡面是一片感動,這情緒鋪滿了他的眼神,仿佛真的遇到了再造之恩一般。
  “……”
  鳴夜看了他許久,心裡隱隱約約地想道:他不是真的快要哭了,只是想要表達我的幫助很重要……想讓我有成就感還是驕傲感呢?
  不開心。
  小朱雀表示不開心,他討厭就連感激的時候也要演戲的人。
  鳴夜垂下頭,並沒有如章宏所預計的那般,因為他的感激表現而感到愉快。
  鳴夜說道:“章大哥,你遇到什麼麻煩了嗎?我可能可以幫你的,但是你不要光說沒用的話……”
  章宏驚愕不已,這一次打量鳴夜,就像看見了超出自己掌握之外的強大人物。
  章大經理之所以是章大經理,毫無疑問對於人脈,對於禦下手段,對於討好客人,都有著極為獨到的手段。
  即使落魄了,也還是下意識地經營著人際關係。
  他的感激九成出自真心,剩下一成出自千錘百煉的演技和手段,萬萬沒有想到,恰恰是純摯像個孩子的封鳴夜一眼看破了這一分虛偽。
  鳴夜並不開心,胳膊撐在桌面上,一雙澄澈的眼睛安靜地打量著章宏:“章大哥,說說你遇到了什麼吧。”
  他脫離章宏對普通人正常反應的預計,原本不該繼續打亂腳步,但是章宏看著這雙眼睛,陡然之間,仿佛見到的是純淨真摯的……光芒。
  這簡直像是幻覺,鳴夜眼裡仿佛有一道金紅色流轉著的光芒。
  而鳴夜身上那種遺世獨立的氣質,不來自於任何別的東西,恰恰是因為他截然不同,他與這個人類社會裡大多數個體的想法迥然兩異,他看著人的時候是真正看著這個個體,他不知道什麼叫做社會,什麼叫做世故。
  當他用這種眼神凝視著章巨集的時候,章巨集油然地……自慚形穢。
  章宏難以自持地轉開眼,嘴唇竟微微發顫,許久後緩緩說道:“我……他們舉報了我,鳴夜。我被控告聚眾吸毒,還有洗錢和詐騙……法院凍結了我的銀行卡,說是訴訟保全。”
  他垂下頭,一時不知從何說起,良久後將杯中的水一口喝盡,續道:“純色之前開除我後,那姓劉的找人搞我,我沒有辦法,只能躲在不出示身份證的旅館裡面。已經幾天了,鳴夜,我沒有辦法,找人借錢,而且只能借一點現金……”
  鳴夜回想起他的那通電話,仿佛明白了什麼。
  果然章宏說道:“沒有人幫助我,鳴夜。我沒有了在純色的地位,沒有了銀行卡上的數字,立刻就變成了沒有朋友的人……”
  鳴夜將腦袋擱在手臂上,看著章宏痛苦的表情,終於問道:“章大哥,你……真的做了那些事嗎?”
  “……我沒有!”章宏脫口而出道,繼而胸膛劇烈起伏,伸手捂住了臉,“不,我……不能說我的手是乾淨的。”
  他深呼吸許久,聲音哽咽中帶著顫抖:“鳴夜,我當初就該阻止他們的。早在你什麼都不懂,在包間裡被逼著……的時候……我就該……”

  ☆、40|39.38

  鳴夜的眼神茫然了一瞬,章宏的話語使他懵懂了片刻,屬於封鳴夜的記憶忽然漸漸升湧上來,如同海潮一般覆蓋住他的思維。
  幾個月前,封鳴夜受到章宏的推薦,成為純色的全職服務生之一。年輕人實際還沒有成年,一應程式都是委託章巨集幫忙處理,在得到這份對他而言殊為不易的機會後,幾乎對章宏感恩戴德。
  章大經理手下帶領的服務生班子當中,當屬封鳴夜最肯吃苦,也最天真。
  他在純色中工作了不過半個月,平日除了正常的端茶遞水外,也負責替其餘人頂班,有時專門被傳喚過去背黑鍋挨客人的責駡,有時也會被動手動腳,拒絕後被說一句不識抬舉。
  純色的客人自恃身份,也忌憚幕後老闆的後臺,一般不會在這家會所鬧事。
  章巨集便在這種情況中時不時幫扶封鳴夜一兩回,在他失落的時候開導和勸慰,偶爾發一次獎金,將封鳴夜收拾得忠心耿耿。
  直到一個月後,遇到了一位難纏的客人。
  在封鳴夜的記憶中,對那名年輕的客人極為懼怕。因為正是這名客人,帶著寬宏的表情替鳴夜開脫,保住了他一個月的獎金。
  然後,遞給了他一支煙。
  那支煙裡面的,是痛苦和絕望的開端。
  在封鳴夜沉入違禁品的深淵痛苦掙扎的時刻,依然是章宏為他進行開導,告訴他努力地活下去,更教會了他如何去……獲得更多的“東西”。
  章宏是封鳴夜十七年的人生裡最感激的人,哪怕是在尋死的念頭當中,他也想過要留下自己所有財產給章宏——因為他沒有家人了,更沒有朋友,只有一個徹頭徹尾的失敗的人生。
  此時此刻,章宏狼狽坐在鳴夜面前,帶著莫大的悔恨,哽咽著說道:“我應該阻止他們的……我明知道,我明知道二少習慣那麼做……”
  鳴夜茫然看著他的表情,看出那中間的巨大痛苦並非出自偽裝,但也並不是完全為了封鳴夜。
  章宏原本有能力阻止這一切發生,但他並沒有,現在他受累於這些齷齪和黑暗,自身落入了人生的低谷之後,終於痛哭流涕著懺悔。
  這一幕多像是他安慰崩潰的封鳴夜啊,現在雙方的角色竟像是完全倒轉了過來。
  鳴夜覺得自己仿佛聽見一個罪人的懊悔,有那麼一瞬間他真的對人類感到非常的失望:幫助一個即將落難的人難道不是應該的嗎?為什麼束手旁觀才是人類覺得最應該的方式?為什麼幫助了之後要大肆宣揚,將別人的悲慘往事變成一場名利交易和表彰大會,或者乾脆用以博人眼球;不幫助的事情卻深深藏匿起來,文過飾非?為什麼人類將正常的事情當作罕有的英雄事蹟,而將懦夫和幫兇行徑當成是理所當然?
  人類的社會竟然可以冷漠到這個地步,這一刻孤零零降落在地球上的朱雀人感到了一種徹骨的寒冷。
  鳴夜沉默了許久,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可是這對你有什麼好處,章……大哥。封鳴夜……和更多的服務生,被這樣誘惑或者逼迫以後,你又得到什麼好處?”
  章宏渾身發顫,難以道出所有真相,然而他抬起頭,看見鳴夜的眼睛,那眼中竟仿佛帶著公正無暇的評判神色。
  這眼神決不可能來自封鳴夜這樣普通的年輕人,甚至也不能是閱盡世事的老者,只可能來自超然物外又帶著磅礴胸襟的人……
  ——坐在我面前的是誰?是我的幻覺?還是我日夜煎熬的良心?還是……一團光?
  章宏心亂如麻地低下頭,許久後,終於說道:“因為……這樣我可以拿捏所有人……而且這算作是……純色的收入。鳴夜,我……賣的所有‘東西’都是純色的管道,我實際上只拿純色的工資,這算作是我的績效,影響我的……職業生涯,我沒有辦法啊,鳴夜,當所有人都在用這種規則往上爬的時候,我根本……沒有辦法違抗。而且……手下的人有了把柄以後,就會更……聽話。”
  鳴夜又想到了封鳴夜,那個年輕單純的人類,他心中想道:章宏沒有用這種把柄威脅過封鳴夜啊……因為封鳴夜對他的好堅信不移,根本不需要額外的拉攏收服了……
  封鳴夜的人生一片灰暗,最後在那場大火中,在違禁品帶來的甜美幻覺中,選擇了永久的夢境。他最後眷戀的,居然是一個未曾真心待他的人。
  章宏重複地呢喃道:“對不起,封鳴夜,對不起……”
  人類有的時候真的非常殘酷。
  鳴夜沉默著從口袋裡取出了玩偶貓,他想到了陳恩燁,想到他溫暖的懷抱,接著想道:小恩燁是在這顆星球上長大的啊,可是他對我很好,他那麼溫暖,他一定有一個非常堅強的靈魂……
  他想到很多事,想到陳恩燁如果有一天遇到不測,路過的人類也會視而不見嗎?也會幸災樂禍地旁觀嗎?或者像章宏一樣,施恩望報,把人的感激當作奇貨可居的道具,只想著軟硬兼施地收服嗎?
  鳴夜想:我不想這樣,小恩燁太可憐了……我改變不了其他人,我只能對小恩燁好一點,再好一點……如果我有力量治癒小恩燁就好了,讓小恩燁不要像現在一樣難過,我現在已經知道他為什麼這樣難過了……
  鳴夜抽了抽鼻子,忽然間那麼地想念陳恩燁,想用自己的手臂抱住陳恩燁,哪怕只是傳遞自己微薄的一點力量呢。
  可陳恩燁畢竟並不在,鳴夜只能獨自坐在章宏面前,心想:我沒有資格替封鳴夜原諒他。
  他想了很久很久,最終問道:“章……宏,你是不是也留了封鳴夜的把柄……比如說,照片?”
  章宏沉默地點了點頭,艱難地開口道:“我……離職後。那些東西根本握不住了,被另兩個經理收走了一部分,還有人趁著兵荒馬亂偷走了一部分……”
  鳴夜隱約明白了那些封鳴夜的照片為什麼會流落到封駿手上,大約是有人有意地在針對封鳴夜。
  封鳴夜已經死在那場大火裡,仍躲不過有心人的明槍暗箭。
  鳴夜沉沉地歎了口氣,站起身來,此時看向章宏時已經像看著陌路人一般了。
  小朱雀從他的身上學到了印象深刻的一課,這是人類社會告訴他的第三件事。
  孟夏和咪咪的故事告訴他,人類是在面臨絕境時候就會輕視生命、忘記責任的生物,人類會本末倒置、不明白自己發明的文字有多麼偉大,不過很多人類也會努力地阻止自殺這種慘劇的發生。
  章宏和封鳴夜的故事告訴他,人類是充滿算計的生物,人類之間的交往也許充滿利益糾葛、而且有時只取決於身份地位,人類勝任一個工作有時不僅需要工作才能、還有如何駕馭和算計同事和客戶,人類最擅長的事是袖手旁觀。
  只有陳恩燁告訴他,人類有溫暖的懷抱可以依靠,有將他溫柔豢養的願望和行動,人類會充滿警惕,也會對敵人毫不留情,但是……也會教給他喜歡和愛,還有怎麼去表達這種喜歡和愛,還有……人類也可以很萌。
  章宏面前仍有鳴夜東拼西湊出來的兩千塊錢,他不敢抬頭來看鳴夜,仿佛極為畏懼看見封鳴夜的臉:“你……把錢拿回去吧……我已經……我已經……”
  鳴夜又歎了口氣,想起很多往事。
  他初來地球時候,又累又餓,是那早餐車的老闆給了他第一杯豆漿,是章宏給了他第一份食物。章宏為他抵擋過劉經理和關澤的責駡,無論那是否出自他的本心。
  跟封鳴夜無關,鳴夜自己受到過他的恩惠。
  鳴夜說道:“章大哥,你收下吧,我不會反悔的。但是……我也不知道你會不會被原諒。”
  誰也不知道封鳴夜會不會原諒他了。
  章宏被遺留在座位上,良久不言不語,呆如木雞地坐著。
  鳴夜又回頭看了他一眼的時候,只覺得他極為可憐,就說道:“章大哥,你計算自己給出的恩惠,計算別人的感情的時候,別人都是有感覺的……如果你打遍電話,卻沒有人伸出援手,那一定是你的人脈破產啦,你拿著一個寫滿電話的小本子,就覺得自己很富有,但其實你交換到的也全都是虛假的感情……和算計。”
  鳴夜走出茶莊的時候,外面天色很亮,陽光毒辣地照在他身上。
  鳴夜有些不適應地走到車子前,還沒有走進去,又發了一會兒呆,想章宏,想陳恩燁,想自己遇到的寥寥幾個人類們。
  他呆呆在太陽底下曬了一會兒。
  片刻後,有人完全看不下去了。
  車門猛地被打開,駕駛座上戴著墨鏡的男人臉色難看,抱起小朱雀就丟進後座裡。
  鳴夜嚇得呆了,直愣愣盯著眼前的人,頭上的呆毛晃來晃去,好半晌後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道:“小恩燁,你怎麼在這裡?”
  陳恩燁把車門關上,坐回駕駛座上,聲音悶悶地道:“我一出去你就亂跑,還出去典當東西……”
  陳少爺忿忿不平地將副駕駛上鳴夜剛典當出去的小包丟回後座,鬱悶地吼道:“我有窮到養不起你嗎?我怎麼告訴你的,有事情不要一個人受委屈!這樣我怎麼放心飛去瑞典!你這個小傻瓜……”

  ☆、41|40.39

  本該在候機室裡,或者在飛往海外的飛機上的陳少爺,忽然出現在了車上,還坐在駕駛座上,一臉不滿地開著車,表情寫滿了“爺很不爽快來哄我”——呃,這是小朱雀的解讀。
  鳴夜傻乎乎坐在後座上,愣愣地揉了揉眼睛,確定眼前的小恩燁不是幻覺,瞬間開心得不知道說什麼好,扒著陳恩燁的座位問道:“小恩燁,你怎麼回來啦?”
  “因為聽說你不吃午飯,跑出去典當東西,一個人上去不知道幹什麼的野旅店……”陳恩燁黑著臉教育他道,“知不知道很危險?我告訴過你,不要什麼人說話都相信,不要在我不在的時候一個人瞎跑……”
  鳴夜小聲提醒道:“可是我不是一個人啊,還有司機先生和保鏢先生呢……哎,他們人呢?”
  陳恩燁動作一滯,懊喪地想:光顧著這小傻瓜,我把他們倆給忘了!
  “他們又不傻,會自己回去的,”陳少爺強行轉移話題道,“現在在說你!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少坑蒙拐騙的事情,把你賣到非洲去連我都找不到了該怎麼辦?”
  “對不起……”鳴夜可憐兮兮地垂著頭,“小恩燁,我知道外面很多壞人,很多騙子……”
  陳恩燁:“……”
  車忽然在路邊停下了,陳恩燁熄了火,回過頭認真地看著鳴夜的神色。
  這段對話是日常的教育模式,小朱雀平常總是小雞啄米唯唯諾諾,笑嘻嘻地享受陳少爺的說教,唯有這一次他內心真的有些失望和落寞——陳恩燁聽他說話的語氣,瞬間感到了心疼,這種生理和心理上的雙重疼痛陡然讓他反應過來,鳴夜一定是受委屈了。
  陳恩燁臉上漸漸收了乍見鳴夜的欣喜,難以克制地皺起眉說道:“怎麼了,鳴夜?是不是今天受誰欺負了?”
  他的語氣落在鳴夜耳中,完全是“說!誰欺負了你,我去揍死丫的!”的護短……不,保護小夥伴的標準。
  鳴夜卻不敢讓他知道封鳴夜受到的委屈,因為怕說出來以後就會一下子暴露出吸毒的事、他涅槃的事、還有外星人的事……這簡直是環環相扣;而且鳴夜還怕陳少回頭真的把章宏揍死,陳少爺的臉色簡直像是能活活刮了他的樣子。
  鳴夜忙搖搖頭,怯怯地說:“小恩燁,你不要生氣,我我我……我就是忽然感慨一下。”
  他急切之下,說辭卻沒有達到平時正常的情商標準。
  陳恩燁更加火冒三丈,簡直要瞬間翻出他對著其他人類的暴躁臉,對著小朱雀卻愈加溫柔地說:“說出來,別怕,我打殘他以後,他就不敢再來欺負你了。”
  鳴夜忙左看右看,拼命回想,發現自己被陳恩燁領回家後簡直幸福美滿毫無陰霾,只有照片的事情不能說。
  他好半晌後才想起一件可能讓自己“受委屈”的事情,連忙搬出來道:“小恩燁,我其實剛剛和以前的同事聊天呢,他說你對純色的服務生都可不客氣啦……”
  陳恩燁狐疑地看著鳴夜的表情——小朱雀依然一派天真,怎麼看都是完全不會撒謊的小天使。
  陳少爺有些愧疚了。
  鳴夜繼續說道:“小恩燁,我們第一次遇見的時候,你還覺得我在勾引你呢……為什麼你會這樣覺得呀?”
  陳恩燁便想起了當時的事情,更加愧疚了……呃。
  當時陳少爺還糾纏在發行許可遲遲不給下來的泥潭當中,鬱悶得快要抓狂,好不容易抽出時間去純色放鬆一會兒。
  然後在停車場裡被一個不認識的泊車仔死死握住右手,從裡到外被摸了一遍。
  作為一名擁有人類接觸焦躁症的大少爺,陳恩燁完全是本能地瞬間暴躁了起來。
  他跟純色老闆遊子豪游少爺有舊,後者還曾經誇下過海口說“凡是我純色裡頭的人,誰有辦法讓陳大少爺看上眼,我直接送純色的股份!”,那之後簡直狂蜂浪蝶完全不停。
  好在陳少爺本事非凡,自帶人類勿近的強大光環,不久後便將幾個用心不純的服務生統統吼走,還有按摩師也是一連換了無數——最後那個關澤,陳恩燁根本不甚滿意,但是關澤資歷最輕、膽子最小,一直沒敢有什麼出格的舉動,陳少爺也就多點了他兩次。
  至於後面關澤的大膽舉動,估計就是因為這一次,陳少爺的反應給了他什麼誤解……
  總之,陳恩燁對純色裡自薦枕席的情況簡直是煩不勝煩,以至於碰到一個標新立異握著自己狂摸的泊車仔後,下意識就產生了極其糟糕的印象。
  陳恩燁懊惱地想:當時聽見鳴夜的聲音就覺得這麼觸動,還因為那按摩室裡有催情的東西直接起了反應……我怎麼就沒立刻認出來這是“鳴聲劃過綽約長夜”?
  然而鳴夜當時在人類的軀殼當中,陳少爺當然一下子不能認出來。
  陳恩燁挑著撿著,把能說的理由說了,心虛地說道:“我這是經驗主義……好吧,是我不對,但我現在……已經改了。”
  陳少爺有生以來第一次說這種臺詞,極不自在地撇著頭,心想:我這是……寵鳴夜的表現,不丟人……咳,絕對不算丟人。
  鳴夜簡直又被大少爺給萌到了,心裡暗自偷樂,臉上依舊懵懂地說道:“那,小恩燁你對那個……關澤發那麼大的火,是不是因為他勾引你啊?”
  陳恩燁:“……”
  陳少爺瞬間回想起,那個關澤還回來糾纏過自己,頓時心虛得說話一點兒底氣都沒有了:“嗯,算是……吧。”
  鳴夜眨巴眨巴眼睛。
  陳恩燁瞬間被他純澈信任的眼神所秒殺,俯首認罪道:“好吧,我……他有勾引我,還勾引了兩次……不過我發誓我沒有一點動搖過!我非常討厭姓關的傢伙!”
  鳴夜嚇了一跳,茫然地想:啊,小恩燁為什麼有這麼強的負罪感……
  他一言不發地想了兩秒。
  呃,真的只有兩秒。
  陳少爺就在這兩秒裡聯想了十多種be結局,如坐針氈,險些指天畫地當場立誓自己真的沒被勾引到過:“好吧,是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下一次我絕對不會停車,絕對不會聽他多說一個字,行不行?”
  陳大少爺活像一隻被老婆吼得心驚膽戰的大獅子,平時耀武揚威趾高氣昂的勁頭完全藏匿起來,直用誠懇的眼神盯著鳴夜,像是要從他的表情裡看出一丁點兒發怒的預兆或者傷心了的蛛絲馬跡……
  小朱雀沒完全明白,險些被陳少爺嚇到,後知後覺地想道:啊,難道我應該生氣,是不是正常人類在這個時候應該表現一下生氣?可是我不生氣啊,小恩燁又沒有跟著關澤跑掉……
  鳴夜想了想,認真地說道:“我沒有生氣。你也沒有被關澤勾引走啊,小恩燁,你還知道回來呢。”
  陳恩燁:“……”
  這一刻車裡兩人對視了一眼,小朱雀的眼裡很懵懂,人類的內心很驚恐。
  陳少爺心裡迅速列出橫等式:
  ——“你還知道回來”=你還敢回來!你有本事別回來了!=是的我很生氣!
  這簡直是千古以來最真切的定理了沒錯!
  陳恩燁戰戰兢兢,手忙腳亂地車裡亂翻,忽然翻到了一塊黑巧克力,忙雙手遞過去進貢,一邊打量鳴夜的表情。
  小朱雀手裡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塊吃的,懵懂地拆開嗅了嗅,咬了一小口。
  鳴夜:“……”
  這是鳴夜第一次吃到帶苦味的東西,因為陳少爺討厭苦味,而他的廚師知之甚詳。
  鳴夜在觀瀾別園從沒吃到過任何類似的東西……包括苦瓜和黑巧克力,就連提神必需品的咖啡都是要先放進無數方糖的。
  小朱雀愣愣地咬了一口黑巧克力,又咬了一口,臉上默默露出了幸福的表情:“好……好吃哎,小恩燁……好好吃……”
  陳恩燁看見鳴夜露出這種熟悉的笑容,頓時隱隱松了口氣,趁著他手裡有吃的時,猜測他心情不錯,連忙說道:“我真知道錯了,下次遇到這情況一定當場走人,回家向你報備!”
  鳴夜吧唧吧唧吃得甚香,開心地點了點頭,心想:找我報備做什麼?對了,一定是因為關澤對我有敵意,所以小恩燁想回來提醒我!
  小朱雀想明白了,頓時被感動得軟綿綿地說:“小恩燁,你真好……”
  陳恩燁長舒了一口氣,險些就要抬手去擦額頭上的汗,心想:哄……哄回來了!
  過了一會兒,陳少爺回想了一下自己的言辭,陡然發現自己酷炫狂霸拽的總裁形象完全崩塌了,然而他還來不及在意這個,又接著忽然想道:鳴夜是在吃醋?他第一次跟我鬧彆扭,是因為吃醋?會吃醋就說明……
  陳恩燁:“……”
  陳少爺呆呆轉回頭,默默重新發動了車子。
  總之,一場巨大的危機被陳少爺力挽狂瀾,消弭於無形之中。偉大的妻奴陳恩燁同志沉浸在一種莫名的成就感當中,飄飄欲仙也。

  ☆、42|41.40

  陳恩燁將車開回了觀瀾別園,看了一眼後備箱中的行李箱,略一猶豫,便沒有搬出來。
  另一邊,鳴夜手裡抓著黑巧克力的錫紙,走下車來,翻來翻去想看牌子,但是怎麼也找不到,只得求助地問道:“小恩燁,這個是什麼巧克力啊?”
  陳恩燁陡然聞到了一股黑巧克力特有的苦澀氣味,有些不適地後退了一步,想了想道:“這應該是別人送的禮,我下次去問問。”
  他看著鳴夜興致勃勃的表情,難以置信地心想:苦的巧克力!苦的!這玩意有什麼存在的必要?到底為什麼能讓鳴夜露出這麼開心的表情……
  陳少爺完全無法理解小朱雀會這麼喜歡吃苦的東西,下一刻就開始糾結起來了:要不要在菜單里加苦瓜之類的東西……
  天啊,想到苦瓜的形狀和氣味,陳少爺受到了一萬點傷害。
  陳恩燁領著小朱雀回了屋子,好好地打量了他一番,確定他沒有在外面受傷,或者受委屈,或者哪怕被太陽曬傷了皮膚……
  鳴夜當然活蹦亂跳,除了對人類的三觀刷新了新的認知,沒有遇到任何別的事。
  他還以為陳恩燁在與他玩,開心地親了親他的側臉,又問道:“小恩燁,你不是去工作了嗎?你……你是因為我才趕回來的嗎?”
  陳恩燁怕他自責,忙道:“也有飛機誤點的原因,我寧可在這裡多處理一些事情,明天再走也不遲,總比在機場浪費時間要強。”
  鳴夜哦了一聲,有些失落地說:“明天又要走啦……”
  他的依賴毫無掩飾,兩眼淚汪汪地看著陳恩燁。
  陳恩燁簡直心都化了,將他抱過來,溫柔地吻了好一會兒,與他近在咫尺地對視,說道:“所以這次別再讓我擔心了,知道嗎?”
  鳴夜在他懷裡乖乖地點頭,一看就是非常守規矩的模樣。
  陳恩燁便放心了一些,又想到了什麼,從皮夾裡取出了一張銀行卡,遞到鳴夜手裡道:“密碼是六個零,你先用著……知道怎麼用嗎?”
  鳴夜認真地點點頭,也不矯揉做作,便小心地收起了卡,又仰頭默默親了一下陳恩燁。
  陳恩燁心軟成了一片,心裡平添了很多不舍,說道:“我該去書房了,你……”
  鳴夜立刻揪著他的衣角:“我也去,小恩燁,我去裡面看書,不會打擾到你的……”
  陳恩燁笑著揉了揉他的短髮。
  鳴夜去吃了一頓午飯,在陳恩燁的注視下。兩人時不時互相看看,,雖然不說一句話,但是心裡都對彼此的陪伴感到十分熨帖。
  鳴夜每次吃到美食,臉上的表情總是讓人覺得很幸福,陳恩燁險些又陪著多吃一頓飯。
  午後,兩人又相伴坐在書房裡。
  陳恩燁以一己之力創立的公司還沒有步入正軌,幾乎忙得焦頭爛額,實際上每次在書房裡獨自辦公室,整個室內幾乎都是黑雲壓城的慘狀。
  不過這一次不同,因為小朱雀坐在一邊認真地看書,陳恩燁不自覺地就將聲音給壓低了,聲線都溫柔了起來,能不吼人就不吼人。
  ——呃,眾員工表示,脾氣暴躁又強悍酷炫的陳董忽然變成這個樣子真的是嚇死人了……這個跡象怎麼看怎麼像是在攢大招啊。
  所以說表像是很容易誤導人的。
  陳恩燁偶爾得了空,抬頭去看鳴夜一眼,能見到他坐在自己眼前,就在自己身邊不到十米遠的地方,安靜地低著頭翻著書……鳴夜的表情總是從容又滿足。
  小朱雀有時看得累了就抬頭來看陳恩燁,歪著頭看他一臉嚴肅正經,就開心地笑一下,心想:小恩燁溫柔的時候真的很溫柔,認真的時候也真的很帥,對待敵人的時候也真的真的超級有戰鬥力……我喜歡的是這麼棒的人類啊!而且他也喜歡我,嘿嘿嘿……
  鳴夜傻乎乎笑起來了,想了一會兒,將書一擱,小心地溜出了門。
  鳴夜一路跑去了花房,看見午後熾烈的陽光經過半透的玻璃頂照射下來,將花房裡照得溫暖又夢幻。
  鳴夜小心地爬上扶梯,將自己心愛的那盆含羞草搬了下來,繼而抱在懷裡,又吭哧吭哧跑回了書房。
  他先前總覺得書房裡缺了什麼,雖然有偌大的辦公桌和桌椅,有休息的沙發茶几,還有兩大排書架,但是依然有些空空蕩蕩,陳恩燁坐在這樣嚴肅的場景裡總是皺著眉,讓小朱雀覺得有點心疼。
  鳴夜偷偷去看陳恩燁,儘量不去打擾他,抱著自己的含羞草繞著書房走了兩圈,試著把窗簾微微升起來一點,將含羞草放在窗臺上。
  鳴夜轉動著這個小盆栽,調整著含羞草的角度,讓陽光儘量均勻地照在那兩個嬌嫩的小葉片上。
  小朱雀對含羞草的葉片很有些特殊的感情,因為那葉子整齊好看,很像是他翅膀上的羽毛……嗯,真的是很親切啊。
  鳴夜心情好得差點哼起歌兒來了,還好及時想到身後的陳少爺還在辦公,忙回頭去看。
  陳恩燁已轉過身來,正專注地看著他擺弄這盆小小的含羞草。
  他的眼神悠遠又溫柔,讓小朱雀有些害羞了。
  鳴夜小聲問道:“小恩燁,我想把醜醜放在這裡,好嗎?嗯,我聽說,植物的光合作用會調節空氣成分,對人類……對人體有好處,而且讓醜醜呆在這裡,你看得累了,就看看他,要是打字累了,就摸摸它……”
  陳恩燁站起身走過來,一手繞著鳴夜的腰撐在窗臺上,一邊跟他一起看著含羞草,隨手逗了逗它新長出來的小嫩葉。
  那嫩葉是新長出來,被陳少爺摸了之後,隔了一會兒才愣愣反應過來,忙把葉片合上了。
  鳴夜每每看到這種場景都覺得忍俊不禁,扒著陳恩燁的手臂道:“小恩燁,你看,有沒有覺得……一下子被治癒了?”
  陳恩燁從胸膛裡發出沉沉的笑聲,兩手一撐,將鳴夜困在自己的懷抱裡,低頭笑道:“確實……很治癒。”
  鳴夜瑟縮了一瞬間,像是小動物被逼進牆角時的本能害怕。
  但小朱雀很快在陳恩燁溫柔的眼神裡忘記了害怕,開心地抱住陳恩燁的腰,把頭埋在他肩膀上胡亂地蹭了一會兒,含含糊糊地說:“小恩燁,我好像說過,想要把這裡都種滿花和草,讓你看見就覺得開心……我現在覺得,這個願望可能要很久才能實現,你可不要著急。”
  陳恩燁溫和地說道:“沒關係,我陪你一起看著。一年種不完,可以多種一年,兩年也不行,就種十年,就算用一百年的時間也沒有關係——我們會看見這個願望實現的那一天的。”
  晚上,小朱雀又把寶石花擺在了臥室的床頭櫃上,就放在床頭燈的旁邊。
  當暖黃色燈光打開的時候,照在寶石花肉嘟嘟的肥葉上,像是映照出了翡翠般的鮮嫩綠色。
  鳴夜趴在床頭看了好一會兒,兩隻腳丫不自覺晃來晃去。
  陳恩燁看得好笑,這小朱雀身高比這巨大的床的寬度稍長一些,橫著趴在上面時只露出兩個腳丫子。
  陳少爺跟著橫著躺下來,膝蓋一下能在床沿垂下去。他直看了鳴夜好一會兒,忽然覺得這種睡法也頗有意思……令人忍俊不禁。
  熄了燈後等了好一會兒,鳴夜居然還沒扒上來。
  陳恩燁回頭一看,鳴夜還在傻乎乎看著月光下的寶石花。
  陳少爺只得伸手將小朱雀扒拉過來,塞進自己懷裡,順手把自己的右手遞給他抱著。
  這下姿勢正確了,睡覺。
  次日晨又是很早的時分,陳恩燁起身時小朱雀還在睡著。
  陳恩燁很捨不得將他從香甜的睡夢中叫醒,但接著就想到他醒來時發現自己一聲不吭地走了……說不定會很失落。
  陳恩燁吻了吻鳴夜的額頭,換來他在睡夢裡迷迷糊糊的兩聲哼哼。
  陳少爺忍不住笑了起來,蹲在鳴夜床頭,默默等了十分鐘,終於心想:應該是起不來了。
  便悄然起身穿上外套,向外走去。
  就在兩分鐘後,鳴夜忽然間驚醒了,在床上橫著打了兩個滾兒,沒摸到陳恩燁的存在,倏然醒了。
  小朱雀猛地坐起身來,呆呆坐了一會兒,頭上呆毛左晃右晃,迷迷糊糊地反應過來:對了,我昨晚想好的,一定要早早地起床……這一次要送小恩燁的。
  鳴夜忙扣好睡衣,蹬上拖鞋,也來不及刷牙洗漱,便急匆匆跑下樓去。
  他跑到二樓的欄杆前一躍而下,在半空中喚出的羽翼猛地一撲扇,帶動整個人輕盈落地,又立刻收回了羽翼。
  鳴夜正準備跑到大門前,看看陳恩燁是不是已經走了……
  下一刻,他忽然覺得有哪裡不太對。
  鳴夜站在門前,又把門合上了,迷茫地展開了自己的十二對光翼……然後懵懂地數了數。
  一、二、三。
  第三對金紅色光翼正優雅地舒展開來,它們已經有兩米的長度,在半空中極盡優美地輕輕浮動。
  它們叫做“蘇醒”,能夠幫助朱雀人真正做到與智慧生物進行溝通……這溝通包括傳達一定的話語和表層思維,還有情緒的波動。
  幾天前,鳴夜的第三翼就有些蠢蠢欲動的跡象,但他還是沒有想到,又和陳恩燁睡了一晚上,它們就恰好在今天復蘇了……
  小朱雀茫然靠著門,這一下真的糾結起來了。


  ☆、43|42.41

  這天早晨,陳恩燁匆忙上了車,坐在車上時還在回想小朱雀幸福地睡著的模樣,有些遺憾地想:等他醒過來不知道會不會失落……
  陳少爺走之前,特地吩咐了滿桌美食,又在門上留了字條,將他能想到的一切吩咐鳴夜照顧好自己的話都給寫上了,險些要寫不下,但最後還是停了,略自嘲地心想:真是要成老媽子了。
  陳恩燁打開手機看了一眼,又想道:等他醒了,會給我短信的。
  正想到這裡,電話來了,是來自他在國外的一名助理。
  司機默默發動車子,將車緩緩駛出觀瀾別園的大門。
  陳恩燁正打著電話時,忽然間心中一動,回頭看了一眼……這一眼卻正看見鳴夜氣喘吁吁地追出了別墅前門。
  陳恩燁忙喊道:“停車!”
  小朱雀還穿著睡衣,趿拉著拖鞋,走下臺階時險些跌了一跤,看的陳恩燁心裡一跳。
  鳴夜兩步跑到車前,看見陳恩燁坐在後座上正拿著手機——他穿著西裝革履,極為正式又嚴肅的面容,對鳴夜來說還很陌生。
  鳴夜知道他是要出去處理正事,而且是很重要的正事……
  他走到陳恩燁的車窗前。
  陳恩燁向電話另一頭吩咐了一句:“稍等一會,我等一下回撥給你。”
  他說話時表情嚴肅,接著轉過頭看向鳴夜,瞬間就轉換成溫和的表情問道:“起來了?”
  鳴夜手裡拿著個袋子,敲了敲車窗,臉上帶著一點靦腆。
  陳恩燁降下車窗,就見到鳴夜將這袋子遞了過來——裡面放著一個一次性餐盒。
  小朱雀面帶紅暈,小聲說道:“小恩燁,我看到早餐了,就打包了一點……我知道你趕飛機很辛苦,小心不要耽誤了……等你回來,以後咱們再一塊出去玩。”
  陳恩燁微微笑了起來,伸手夠到鳴夜的面容。
  他的手心一如既往的溫暖,鳴夜蹭了蹭,繼而被陳恩燁輕輕挑起下巴,隔著車窗互相親吻。
  陳恩燁低聲道:“嗯,等我回來……而且我還沒有忘記,你說過等我回來以後,會告訴我一個秘密。”
  兩人對視了片刻,鳴夜扭捏又閃躲,眼神閃爍地說道:“小恩燁,記得吃早餐啊。”
  陳恩燁莞爾不已,兩人再次道了別。
  車再次發動起來時,鳴夜又強調道:“小恩燁,一定要記得吃早餐哦!”
  陳恩燁心中溫暖不已,連連回頭去看他,見到小朱雀瘦削的身影站在門口望過來,用力地揮了揮手。
  車開出去老遠,轉了個彎,終於見不到了。
  鳴夜長長地歎了口氣,耷拉著耳朵走回去。
  他這時才有空去看自己口袋裡從剛才開始就一直響個不停的手機,發現自己短短半小時功夫就收到了七八條短信,來自同一個號碼,而且不是空白的就是奇怪的亂碼。
  鳴夜不明所以,心想:這個人從昨天開始就發過很多短信,應該不是發錯了吧,是不是找封鳴夜的?……我還是回一個電話吧,萬一他是發錯了,我也應該提醒人家一聲。
  小朱雀百無聊賴地在別墅裡亂晃,一邊隨手撥通了這個號碼。
  那一頭的忙音直響了有一分鐘,才忽然被人接聽到,鳴夜正想支個聲,那一頭卻猛地傳出了一個尖銳的聲音:“封鳴夜!你出息了,啊!為什麼半個月沒打電話回家?你弟呢?”
  鳴夜只覺得這聲音刺得耳朵一震,險些把手機失手給摔了,正暈頭暈腦的時候,被電話那一邊的女人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頓。
  她罵得滔滔不絕極為流暢,用的卻是不知哪裡的土話,結果鳴夜一句也沒有聽懂,茫然舉著手機研究了一會兒,掛斷了。
  幾分鐘後,那個號碼又打來了。
  “這什麼破玩意兒,按半天沒反應,一點沒有電話機好用……你這小雜種敢掛我電話,今天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啊……”
  女人仍是無比順溜地開口罵了起來,鳴夜莫名其妙地問道:“請問,你是誰?”
  電話靜了一會兒,那一頭的女人怒喝道:“小雜種,我是你老娘!”
  鳴夜暈乎乎翻了一會兒封鳴夜的回憶,想起來封鳴夜好像是有個媽——地球人都有媽,不過封鳴夜的媽好像失蹤了很久……另一個自稱是他“老娘”的女人好像叫田蘭……
  ——對了,好像是她,是那個封駿的媽,說話總是很用力的那個。
  鳴夜恍然大悟,認真地說道:“田蘭你好,你認錯人啦,你不是我的‘娘’,這個不是封駿的電話。”
  他等了一會兒,田蘭用尖銳的嗓音說道:“你還敢不認我,還真是出息了啊?你爹娶我擺酒席的時候,你老母可是不知道在哪個水溝裡躺著,你不認我那叫不孝!——封鳴夜,我警告你,快點叫駿子接電話。”
  鳴夜茫然說道:“封駿嗎?可是我不知道他在哪裡……”
  田蘭怒駡道:“他昨天有沒有回家?有沒有好好吃東西?啊?你這小雜種是不是欺負你弟弟,我跟你說了多少次要好好照顧你弟弟,他有什麼需要你不知道主動去問問他?真他媽是被你老母生下來的時候隨手摔石頭上了吧,腦子有問題……”
  鳴夜呃了一聲,聽得頭上冒出一堆亂糟糟的線團,一會兒後說道:“你……你說話能不能稍微注意一點……”
  這句話出口後,簡直像是捅了馬蜂窩,那一頭的田蘭立刻又開始滔滔不絕的怒駡。
  她的土話聽在鳴夜的耳裡就是一坨亂碼,過了一會兒後乾脆又掛斷了。
  ——不接了,這個人類說話好難聽,封駿如果是跟他母親田蘭學到的罵人本事的話,那明顯還沒有出師嘛……
  小朱雀認真地想道,他不懂得拉人進黑名單,只得先把手機給關了。
  鳴夜跑到陽臺上,傻乎乎曬了一會兒太陽,在別墅裡跑來跑去,忙著給書房裡的含羞草和臥室裡的寶石花澆水,又趕著去花房裡頭。
  陳恩燁走前又訂了一批種子,這一回是要鳴夜從頭開始栽種了。
  小朱雀摩拳擦掌,又化身成了辛勤的小蜜蜂一般,在花房裡嗡嗡嗡地幹活。
  關於一切不開心的事情,只要曬曬太陽,聽聽陳恩燁那收音機裡的音樂,完全不是事兒啊。
  鳴夜眨眼又把田蘭母子給忘了個精光。
  ……
  另一邊的田蘭卻險些暴跳如雷,硬生生氣出滿頭汗來。
  封駿已經幾天沒有消息,和他同居在一個出租屋裡的封鳴夜也很久沒有打錢回家,更沒有打電話回來彙報情況了。
  這同父異母的兄弟倆獨自進城,田蘭打的是讓封鳴夜給封駿鋪路的主意,跟私生子沒兩樣的封鳴夜只需要負責提供錢和出租屋就好了,順便也該幫扶著弟弟封駿找工作,給他做個飯洗個衣服,至於封鳴夜那個工作……區區一個端茶遞水的服務生,還指望他有出息?
  封駿年紀只比封鳴夜小上一年零幾個月,田蘭卻當他是個禁不起風吹的寶一般,這回他足足失蹤好幾天,田蘭急著給兩人租的屋子打電話。
  她向來不喜歡說幾句話就要花錢,就想了個法子——輾轉去借別人的手機,打給出租屋的固話卻怎麼都是空號,打給封駿又是停電關機,這才翻著電話簿去找封鳴夜的電話。
  ……然後被鳴夜隨手掛斷了,連解釋都欠奉。
  田蘭火冒三丈,又毫無頭緒,抓著借來的手機不停地給封駿打電話。
  幾分鐘一個,連著打了十幾個對面都是關機,好不容易開了卻沒有人接……直到傍晚時分,田蘭忽然接到了封駿打來的電話。
  田蘭還來不及問兒子在什麼地方,封駿已一股腦地訴苦道:“媽啊,快送點錢來,我又進局子裡了,這次跟以前不一樣,有人告我搶劫和聚眾鬥毆,具體我是不記得了。有家人死死咬住我了,我在號子裡蹲得實在是不行了,你趕緊帶錢過來活動活動門路……”
  田蘭自出生起就沒和員警打過交道,但在她老家的觀念裡,蹲過號子不算什麼,鄉里鄉親的,多送點禮也就沒事了,便趕緊答應了,絞盡腦汁地回想哪裡還有點錢可以用。
  封駿還在電話那一頭崩潰地說道:“我好不容易拿回來手機,等下還要還回去,不然要吃掛落……你快點拿錢,給我送點飯過來,我他媽被人教訓,蹲在牆邊不准站……蹲了一天半,老子腿要沒了!娘啊,這是有人故意整我……”
  封駿整個精氣神都被折磨得快耗光了,他蹲了幾天就想了幾天到底是招惹到了誰,按理說他負責的街區沒有哪個硬茬子是他不知道的……想了很久,封駿想起來一件事。
  他想起來自己手上還握著封鳴夜的照片。
  封駿回憶當天的情形,怎麼想怎麼覺得是封鳴夜下的手暗算自己。
  封駿倏然停了話語,心中怒火萬丈,又帶著驚恐和懼怕,他這一次被拘留時收走了所有東西,被同一房間的人欺壓,蹲在牆邊這麼久的時間,兩腿已經沒有半點知覺——也將胸中的戾氣消磨得一乾二淨。
  他胸膛劇烈起伏,呼吸粗重,說不清是恨更多還是怕更多一點,這一次真的開始強烈地後悔,後悔自己為什麼明知道封鳴夜有了強硬的後臺,還要去招惹他。

  ☆、44|43.42

  田蘭哭天搶地,從家裡取了點零錢,又捨不得自己攢的私房錢,就拿著張卡,次日獨自進城去了。
  她和唯一的兒子封駿在拘留所裡見了面。
  封駿滿臉都是被欺壓出來的小傷,走路一瘸一拐地坐到田蘭對面,指天畫地地發誓:“這一次絕對不是我犯了事兒!我發誓,娘啊,這是有人故意整我,故意陷害我!”
  田蘭一無所知,對兒子的全部印象就停留在他怎麼都不肯念高中,離家出走去找封鳴夜的那一年,以為封駿仍是對自己百依百順的孩子,更受他的欺騙,以為他比封鳴夜有出息,找了個一本萬利的絕好工作。
  田蘭問道:“到底是誰要害你啊,駿子,我帶了一點錢不知夠不夠,你出來要花多少啊?”
  封駿問了具體數目以後極其失望,罵道:“不夠!你以為這是你那個犄角旮旯的破爛鄉下!這所裡都是大人物……怎麼著,怎麼著也給個小幾千的煙啊。”
  封駿亦對法律一無所知,固執地認為只要塞了錢自己就能出來。
  田蘭被這數位嚇得不清,牢牢握著手裡的存摺,心疼地說:“娘大半輩子就這麼點錢,駿子啊,有沒有別的辦法?”
  封駿哪裡能有什麼辦法?他想了半天,看到自己仍有些無力的雙腿,想到再不能出去的話真要被那牢裡的人玩陰的給廢了,當下一咬牙,說道:“你去找封鳴夜,我知道他現在住哪,他攀上了不得的金主了……”
  田蘭渾渾噩噩,忙記下觀瀾別園的地址,問道:“啥叫攀上金主?”
  “就是交了有錢朋友,野雞飛上梧桐就成鳳凰了!”封駿咬牙切齒道,“我也沒去過這地方,你帶兩個人一塊,讓封鳴夜給錢,別跟他直接杠上,就跟他說,照片還在我這裡,我不要多了,就讓他……攏共給一萬就是了。”
  田蘭又要問照片的事,封駿極不耐煩地打斷了她,說道:“手腳快點!不然我這雙腿要被廢掉了!”
  田蘭直嚇得不清,離開拘留所後當下就問了路,迷茫至極地在對她來說很陌生的城市公車站上了車。
  ……
  過了午飯時候,鳴夜好不容易伺候完了花房裡的新來客。
  這一批種的是他在百科全書裡看到的各種花草,包括馬蹄蓮、玫瑰、芍藥、滿天星……一系列常見的花兒。
  他們比起牡丹來說稍微親和一些,鳴夜挨個聽聽種子們的呼吸聲,極為幸福地蹲在花園裡。
  含羞草可能是老夥計當中長得最快的傢伙了,自從被搬進陳恩燁的書房之後,很爭氣地舒展開了第二片葉子;其餘多肉植物就老老實實,一點一點地養著肉;至於牡丹種子……還在慢慢探出根來呢。
  鳴夜忙活了好一陣子,才剛將他們各自放好光照合適的地方,閑下來一小會兒後,就想起來陳恩燁了。
  小朱雀傻乎乎地想著陳恩燁,想到早上時自己把那盒早餐遞給他……
  ——小恩燁有沒有看到早餐盒裡的字條呢?他會不會一下子就看懂了,知道我是外星人以後,會不會很驚慌,或者很害怕,他還會繼續像現在一樣喜歡我嗎?
  鳴夜歪著頭想了半晌,又忐忑又有股說不清的欣喜,終於忍不住把手機打開看了一眼。
  陳恩燁只來了一條短通道:【飛機快要起飛了,我先關機幾個小時。午安:)】
  鳴夜長長地籲了一口氣,緊張得心臟直跳,好一會兒後伸出自己寬大的羽翼,蹲下來後把自己牢牢地包裹住了。
  小朱雀活像一個暖白色的大絨球,兩隻雪白的翅膀裹成圓圓一團,自己縮在裡面,鴕鳥一般的捂了好一會兒,就神奇地恢復了鎮定。
  幾分鐘後,鳴夜抱著一盆剛種下的水仙,小心地走回別墅的客廳裡。
  這盆裡有很多水,水仙只有短短嫩嫩的根須剛生出來,鳴夜十分小心,將它放在茶几上面,心想:聽說水仙是洋蔥科的,洋蔥是可以吃的,那水仙能不能吃……
  小朱雀忙晃了晃頭,自我警告道:不可以這麼想,萬一把小水仙嚇到了,再也不肯開花了,看到的客人以為小恩燁種了一棵洋蔥在客廳裡……
  鳴夜想著想著,偷笑了片刻,小心地戳了戳水裡的水仙花,將它調整了一下位置。
  他哼著歌,正打算去吃晚飯的時候,被一名女傭呼喚住了。
  鳴夜在觀瀾別園幾乎看不見傭人的身影,差點以為自己在別墅裡是一個人了,這一次被喊“封少爺”的時候險些沒有反應過來——這個稱呼對他來說真是很陌生。
  女傭告訴鳴夜說,在觀瀾別園的後門口有一個中年女人找他,自稱是他母親。
  鳴夜從沒有走過後門,迷迷糊糊跟在女傭後面走在後院的小徑中,不久後繞過一片樹叢,才算見到了後門。
  在鐵質鏤花的門後確實等著一個中年女人。她不超過一米六,體重卻有二百斤上下,將身上粉紅色的連衣裙繃出了層層游泳圈,後面背著個不倫不類的登山包,戴著個遮陽帽,此時大汗淋漓將裙子都幾乎濕透了,能隱約看見粉色衣服裡面的黑色內衣。
  鳴夜看了她一眼的瞬間有點嚇到了,因為後者的眼神盯著自己,簡直像帶著惡毒的汁液。
  鳴夜認出來她是誰了,封鳴夜的後母田蘭居然找來了觀瀾別園。
  ……
  田蘭極少來城市,繞了遠路後勉強找到觀瀾別園,又被圍欄擋在外面。她繞著觀瀾別園的圍欄走了足足半小時才找到後門口,隔著鏤花的大鐵門向內看去——
  觀瀾別園內是兩座半連體的五層別墅,後院亦有一大片草坪和小樹叢,還有花房和泳池,都是寬闊無比。
  田蘭這輩子都沒有見過這麼寬敞的大房子,眼睛死死盯著別墅外部的陽臺,隔著窗玻璃死命想去看裡面的擺設,直看得眼珠子都險些瞪出來了。
  這時草坪上的自動澆水器開始灑水將她驚醒,田蘭一手扒著大鐵門搖了搖,心中猜測:這麼大的房子!他家人要蓋幾天?少說也要花個二十萬吧……二十萬!老娘這麼多年都沒住過二十萬的房子,封鳴夜這個小雜種有什麼本事住在這?他居然不知道喊他弟弟,喊我過來一起住,真是跟他媽一樣……沒長良心的!
  她不知道怎麼按門鈴,扯著嗓子便開始在觀瀾別園的後門喊封鳴夜的全名,直到被清理草坪的園丁給聽到,又讓女傭去喚了鳴夜出來。
  田蘭狠狠地盯著鳴夜,看見他穿著一塵不染的白襯衫,下身是一看就很貴的牛仔褲,與不久前見到的封鳴夜簡直是天壤之別,幾乎將自己也比進塵埃裡去了。
  ——只不過半個月光景,封鳴夜就比她和封駿過得還要好?憑什麼?
  心中的嫉妒不斷地啃噬著她的理智,使她失態地尖叫道:“封鳴夜,你給我過來!你身上穿了多少錢,難怪這個月就不給家裡打錢了,你能耐了就準備拋棄爹娘了啊?你賺了錢就自己揮霍,不知道喊你弟弟,不知道喊你家裡人來享福啊!你還有沒有良心,你懂不懂孝敬爹娘!”
  鳴夜茫然地左看右看,發現她是在說自己,不由地說道:“呃,可是你……你是什麼人啊?”
  田蘭怒道:“是你老娘!”
  她極為順溜地開始用土話駡街,鳴夜認真地反駁說:“你不是啊,封鳴夜的‘娘’不是很早就走了嗎?”
  “呸!那個老婊子早就不知道死在哪個陰溝裡面了,我告訴你,你爹娶的是我,你該孝敬的是我這個娘!沒別人了!”田蘭氣喘吁吁,滿頭大汗,又隔著鐵門逼近了一步,將手伸過鏤空的欄杆想來抓鳴夜,“還有你弟弟駿子!他還在號子裡受苦,你怎麼一定也不知道幫扶你弟弟一把,啊?快點,你現在這麼有錢,拿幾萬出來應該是小事一樁,先拿出來應應急,剩下的錢我幫你保管著。”
  “你不能罵人。你又不是我娘,不是你生了我,你也沒有養我。封鳴夜很小的時候住在爺爺家,後來就偽造身份證出去打工,沒吃過你用過你的。”鳴夜極其認真地與她辯解,有點生氣地說道,“而且你想得太多了,我沒有錢。”
  田蘭根本聽不進去任何話,兩手拼命向鳴夜伸去,一邊說道:“怎麼可能沒錢!怎麼可能沒錢!你敢住這麼大的地方,你怎麼敢過得比駿子還舒坦!你一個死婊子的兒子,又蠢又沒用,除了孝敬爹娘你還有什麼用?”
  鳴夜用鼻子出了一口氣,說道:“你再罵人,我要生氣了!我真的沒有錢,好不容易湊的錢都給章大哥了。”
  田蘭一聽之下,簡直要氣暈過去,憤怒不已地尖叫道:“你居然把錢給一個外人!老天啊,沒天理了啊,有錢了不幫扶家裡人,肥水流了外人田啊……封鳴夜要數典忘祖,餓死爹娘了啊!”
  她邊說邊極其熟練地往地上一滾,四腳朝天,開始邊哭嚎邊蹬腿。
  鳴夜隔著鐵門看了一眼,替她羞恥得差點想鑽進地裡去,小聲地提醒說:“地上很髒的,不要蹭啦,你衣服蹭破了……”
  小朱雀從沒有見過這種招數,忍不住兩手捂住眼睛,又偷看了一眼,心想:地球人還有讓敵人羞恥地退散的辦法,這個真的太厲害了……
  鳴夜再也沒眼看下去了,說道:“你……你先蹬一會兒哦,我……我去打電話問問怎麼趕走你。”說罷捂著臉,落荒而逃。

  ☆、45|44.43

  鳴夜跑回別墅裡,找回自己的手機,想要打陳恩燁的電話求助,又忽然想到陳恩燁正在飛機上,估計是不能接電話的——至於為什麼,鳴夜就不太懂。
  他翻了一會兒,好像只有孟夏的電話可以打,就試了一下。
  孟夏很快接通了電話,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嘈雜:“鳴夜小哥,怎麼想起來打我電話啦!昨天給你發的郵件受到沒有?”
  鳴夜小聲道:“收到啦,我看了好多咪咪的照片,咪咪也長大啦,孟夏,你現在還好嗎?”
  孟夏與他一直保持著聯繫,知道他的生活沒有太大波瀾,笑道:“好的很,我現在正在做活呢,今天多做幾個手套,明天可以出去帶咪咪逛街。沒什麼事兒的話我要先掛啦,等我下班了再聊,麼麼。”
  鳴夜忙喊住了她,很不好意思的描述了田蘭的問題。
  孟夏聽得似懂非懂,鳴夜只得解釋了更多背景……孟夏聽到田蘭是他的後媽,十多歲就逼著封鳴夜輟學出去打工養家,還讓他做弟弟封駿的保姆和錢包……
  孟夏氣得整個人都快炸了,簡直要仰天怒吼一聲:“鳴夜小哥!你是傻的嗎!這種女人你還要認她幹什麼!”
  鳴夜弱弱地說道:“我不認她呀,她本來就什麼也不是。可是她現在堵在後門口,蹬……蹬腿,我也不太懂她在幹嘛,但是這樣讓她繼續玩是不是不太好……”
  孟夏手上哢嚓哢嚓動作不停,一邊夾著手機,對著那一頭的鳴夜恨鐵不成鋼的大喊:“非但不能忍!而且你要狠!你知道嗎,我離開了那個學校,認識了正常人以後才知道那種人有多噁心!你要是弱勢,他們就敢騎在你頭上欺負你!我就是吃了這個虧才會被逼出學校的,不是你教我要倒掉鞋子裡的石頭嘛!”
  鳴夜被吼得抖了一抖,忙不迭點頭說:“嗯嗯,對!所以我想知道……怎麼樣把這個滿地打滾的石頭給弄走啊?”
  “她不是要錢嘛!”孟夏狠狠地說道,“給她綁在樹上,撓一夜癢癢!再搬一箱錢給她看,就是不給她!你就給她知道你過得有多好,多幸福,告訴她再過八輩子她也過不上這日子!你就卯足了勁兒,讓她嫉妒眼紅到瘋掉!”
  “瘋掉她就會走嗎?……”鳴夜懵懂地問。
  孟夏真是哭笑不得,怒道:“不是!我在教你怎麼報復她啊!你想讓她走還不簡單?保安是用來幹什麼的?”
  鳴夜瞬間恍然大悟,說道:“有……有道理!小孟夏,你真是太厲害了!”
  孟夏哼哼道:“那還不至於,老娘就只是大徹大悟了,你自己是包子就別怪狗惦記!快去,給我收拾了那個老挫貨,別讓我知道你受委屈了還不知道自衛!”
  鳴夜小雞啄米般地點點頭,說道:“所有流程我都知道啦,長官!我這就去執行。”
  鳴夜掛了電話,忙不迭跑到旁邊去打了內線電話,向保安們求助。
  保安原本知道後門出了事,但見到鳴夜跟田蘭聊起來了,就暫時沒有反應——他們在觀瀾別園都是被要求,只有主人家明確給出了命令,才能採取措施的。
  鳴夜一打了這個電話,立刻有兩名保安出門,去檢查觀瀾別園的週邊,準備將田蘭強行驅逐出去。
  但很快他們發現了一點痕跡,圍欄外一棵樹下擺著個小包,樹上有攀爬過的痕跡,田蘭很可能已經爬進了觀瀾別園的後院裡。
  小朱雀聽了之後,不由真的生氣起來了:這個是擅闖私宅啊!要是在我們朱雀星的話,我有權利示警,如果她不肯退出,就算出了嚴重事故,我也是算正當防衛的……
  他站在別墅門口,看著兩個保安在後院裡搜索了一圈,很快找到了田蘭的蹤跡。
  田蘭順著圍欄外的梧桐樹爬了進來,正跌進後院的樹叢裡,又偷偷摸摸鑽進了花房裡頭。
  兩個保安一前一後堵住了花房的門口,將田蘭在裡面逮了個正著。
  田蘭背後的登山包中鼓鼓囊囊,將花房裡用作擺設的花瓶和陳恩燁小時候做的那個收音機給塞了進去,原本看見收音機的醜樣令她有些猶豫,但是觀瀾別園極盡奢華的陳設傢俱使她忘記了一切,心想:城裡的有錢人不都趕時髦嗎!看起來很醜的東西都挺貴的,這個收音機能被有錢人用,那肯定能賣大錢。
  收音機是她唯一認識的東西,花房裡的溫度調節設備田蘭看不懂,至於花花草草她就更是不屑一顧了——她覺得都是鄉下隨便摘的東西。
  保安抓住田蘭時,她正準備把空調遙控器也給塞進包裡。
  一名保安很快按住了田蘭,後者不斷掙扎,喊道:“殺人啦!殺人啦!”
  鳴夜縮在另一名人高馬大的保安背後,看著田蘭尖叫掙扎仿佛很痛苦的樣子,小聲說道:“那個……你不要喊啦,大家都看得出來你沒有那麼痛,而且你偷東西……你快點把小恩燁的收音機還回來啊。”
  田蘭憤恨道:“小雜種,你的什麼東西不是爹娘給的?老娘就拿你一個收音機你都捨不得,真是白養你這麼大了!”
  鳴夜認真地哦了一聲,對保安說道:“把東西拿回來啦,把她綁好,我要聽小夥伴的話,報復她啦。”
  保安當即聽從命令,拿出配備齊全的全套裝備,將田蘭五花大綁。
  期間田蘭的國罵滔滔不絕,被鳴夜一句話給噎住了。
  鳴夜說:“我聽不懂……能不能說人類的話啊。”
  ——朱雀語你們不會,聯盟通用語你肯定也不會,為什麼人類的語言你也不會好好說啊……唉。
  小朱雀真的十分委屈地想,接著認真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筆記紙,看了眼後說道:“首先要撓癢癢……”
  他眨巴著眼睛,看向保安先生:“你們會嗎?撓癢癢撓一夜……”
  兩名保安面面相覷。
  陳恩燁臨行前要求過他們,要無條件聽從鳴夜的命令。
  呃,但是撓癢癢這個活……還真是……頭一次啊。
  半晌後,一名一米九高的大漢糾結地看了眼手裡捏著的、不知哪裡來的羽毛,嫌棄地蹲在田蘭半米遠處,坤直了手臂,用那細密整齊的羽毛尖撓了撓田蘭的胳肢窩。
  田蘭:“……放開!封鳴夜你這個¥……#%……¥%……”
  鳴夜又一句都沒聽懂,認真地看著田蘭大笑出聲,繼而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整個人在地上瘋狂地扭動掙扎,漸漸邊哭邊笑,有氣無力地繼續罵娘。
  鳴夜咽了咽口水,心想:好可怕,孟夏的法子很殘酷的樣子……
  他繼續看了一眼筆記,研究了一會兒:唔,搬一箱錢給她看,就是不給她。
  鳴夜不太明白這個步驟意義何在,求助地向保安先生問道:“嗯,請問,我能不能搬一箱錢過來……”
  保安先生們對視了一眼,眼神裡都帶著忍俊不住的笑意,一會兒後一人說道:“有的,陳少地下室裡有現金和金銀儲備,如果你想用的話我們可以搬出來。”
  鳴夜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鼻子:“我就……借用一下,等一下就放回去好嗎?”
  保安說道:“我去搬,金銀可能太重了,我一個人搬不動。”
  另一個說道:“甭搬了,我要蹲在這兒撓癢癢……”
  他一邊說,一邊熟練地轉動羽毛。
  田蘭尖叫一聲,涕淚橫流,狂放地繼續大笑起來。
  鳴夜:“……”噫!真的有點可怕啊……難道人類的胳肢窩是很怕疼的地方嗎?
  不久後,保安先生真的搬了一箱現金過來,這箱子是常用的密碼箱,裡面碼放整齊後是整整一百萬,搬過來將箱子打開後,連保安們都不由多看了一眼。
  陳少爺雇用的保安們都出自頂級保全公司,兩人都是退伍老兵,對主人家的錢財絕不會覬覦。
  但田蘭就沒有這麼高超的心裡素質了,在明白底下那一遝一遝都是錢以後,險些整個人從地上彈跳起來,霎時間連狂笑狂哭都忘了,兩隻眼睛裡都是駭人的紅光。
  鳴夜認真地對著筆記,照著孟夏給他的大反派般的臺詞念道:“田蘭,你看,這些都是我的……嗯不對,都是小恩燁的。我這輩子都不愁吃穿啦,哈,哈,哈——二、四、六,這裡有六個哈——哈,哈,哈……嗯,你八輩子也不可能賺這麼多錢,趕緊洗乾淨回家種紅薯去吧,哈,哈,哈。”
  他照本宣科,念得像背課本兒似的,兩名保安在旁邊嗤嗤地笑出聲來了。
  鳴夜抖了抖筆記紙,清了清嗓子繼續念:“這麼多錢,可以讓你以後都不幹活光享福啦,可以把你兒子封駿塞進好學校裡,可以給他買個兒媳婦,說不定明年就生娃啦——”
  田蘭聽完這美好願景整個人都猙獰了起來,汗濕了一身粉紅色衣服,咬牙切齒道:“還不快拿來!婊子養的雜種,你是想不孝爹娘,被大傢伙兒戳一輩子脊樑骨頭!你現在認錯,老娘還可以原諒你,替你在駿子跟前求個情,到時候你磕頭道歉也就完了!你也不想想這筆錢是你能消受得起的!”
  “就是不給你。你做夢呢!”鳴夜狠狠地哼了她一聲,“你是不是以為,封鳴夜忍了好多年,就真的不敢反抗你啦,我……我雖然不會打人,但是我很會氣人的!”
  他說著,又低頭看了一眼筆記,說:“下一步,秀恩愛……秀恩愛是什麼?”
  鳴夜滿頭霧水,茫然看了看兩個保安。
  保安先生們無辜回望。
  鳴夜指了指癱倒在地上的田蘭,小聲說:“你忘記繼續撓啦……孟夏說要撓一夜……”
  撓!一!夜!
  刹那間,田蘭眼裡飆出兩道寬闊淚河來。

  ☆、46|45.44

  鳴夜不太懂得秀恩愛是要做什麼,但總知道如何描述幸福。
  小朱雀開頭時十分害羞,不知道從何說起,但見到田蘭憤憤不平,被綁縛後仍猶自掙扎不已。
  鳴夜歎了口氣,說道:“不要再掙扎啦,你用力越大,就會越痛……我真不懂,你為什麼一定要來找我呢,我其實和你沒有瓜葛啦,自從封鳴夜他……唉,不能說。”
  田蘭已被折騰得有氣無力,再沒有精神去大哭大鬧,她聞言恨恨地說道:“為什麼不能找你,啊?孝敬父母天經地義,你憑什麼不管全家人死活,自己在這裡快活……”
  “可是你和封駿開開心心地過日子的時候,為什麼不管封鳴夜死活呢?”鳴夜問道,然後忽然注意到了稱呼問題,忙咳了一聲糾正回來,“把我丟在爺爺家裡,不讓我跟你們一塊住,你從小沒在我身上花過一分精力,現在憑什麼要我孝敬你啊?”
  田蘭根本不和她講道理,在那裡呼天搶地,說他不孝,說他會被人戳一輩子脊樑骨。
  鳴夜鬱悶地說道:“你明明有精力自己賺錢,讓封駿找一個好工作,靠自己養活自己,為什麼非要把時間花在找別人的麻煩上……”
  田蘭雙眼赤紅,臉色青白交加,厲聲道:“小畜生,你這麼多錢,隨便拿一點出來不就夠我幹一年活的!你光知道縮在這裡面享福,不知道你弟弟還在受苦嗎?……老天爺啊,我這輩子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人,你是要把全家人活活餓死在門外啊!”
  鳴夜頭上一團亂麻,有點生氣地說道:“你沒資格問我要東西,你才不要臉呢!我不會給你一分錢的,這些都是小恩燁的東西,他在外面辦正事和幹活的時候;你們這些人只會勒索和威脅,寄生在別人的身上,專門靠別人的不幸來養活自己,真的是太過分了!”
  田蘭呸道:“你一個小孩懂什麼!你賺了錢當然要給爹娘來使,像你這樣花錢遲早是要敗光的,這麼大房子,給駿子結婚多好!”
  小朱雀終於發現,自己跟這種地球人說話完全是在浪費口水,她是一個字都不會聽進去的,只會認定自己的扭曲的價值觀。
  鳴夜氣得大哼了一聲,對保安們說道:“我不要看見她了,快丟出去!”
  兩人一左一右拉住死命掙扎的田蘭,將她從觀瀾別院的後門又給丟了出去。
  鳴夜站在門裡面,認真地對田蘭說:“你這樣才會敗光呢,有一天你會眾叛親離,再也沒有人願意因為交情給你錢花了,封駿又不學無術,他根本不會管你的,他能養活自己就很好啦,而且他做事也這麼過分,遲早會惹上麻煩的……”
  田蘭嘰嘰歪歪說了一大堆氣急敗壞的話,都被鳴夜過濾掉了。
  小朱雀已經明白怎麼才能狠狠報復回去了,但是天性做不出惡毒的模樣來,過了一會兒後對田蘭吐了吐舌頭——表示唾棄,又說道:“我沒有家人,你什麼都不算,快點回去你自己家裡。以後我……我每天跟小恩燁在一起玩。我會越過越好,每天都很幸福很滿足,但都跟你沒關係啦。就算你在旁邊嫉恨詛咒也沒有用,因為就算拿全世界的錢都堆在一起,也不會比我更富足了!”
  田蘭兩手死死抓著欄杆,惡毒地說道:“你找到金主了,就自覺翅膀硬了?小雜種,別忘記照片還在駿子身上……”
  鳴夜愣了一下:“哎,我真的忘了……”
  田蘭一屁股坐在門外,渾身上下狼狽不堪,汗水和油浸透了一張臉,惡狠狠說道:“我就坐在這裡,不走了!我等你金主回來,我就看你還嘴硬!”
  鳴夜耷拉著耳朵,想起來了這件事,有點不知該怎麼辦,看了坐在門口的惡婦一眼,求助地看向兩名保安。
  保安先生是不管具體糾紛的,他只是陳少爺雇傭的一員,現在既然有人在破壞觀瀾別園的居住安全,當下手一垂,竟然摸出了一把配槍來。
  保安用槍指著門外的田蘭,冷冷說道:“馬上離開。”
  田蘭從未在報紙之外見過手槍這種東西,乍一看這黑洞洞的槍口對著自己,寒毛倒豎了片刻後,第一反應是:這槍和村裡的巡邏員一樣是假的,光用來嚇唬人而已。
  田蘭當下站起來,前進一步,將自己貼在鐵門上,囂張地怒駡道:“來啊,開槍啊!老娘就是不走了,你有種就開槍!小雜種躲在別墅裡面,開槍打死爹娘了啊!”
  她叫囂了起來,保安回頭看向鳴夜,希望得到他的指示。
  在得到指示之前,他們是無權實際開槍的。
  黝黑的槍口對準了門外的惡婦。
  下一刻,一聲巨響猝不及防地在所有人耳邊響起,接著是乒的一聲響動,眾人齊齊看見田蘭面前的鐵門閃過了一簇火花。
  田蘭愣愣站了一會兒,忽然發瘋地大喊了一聲,猛地向後手忙腳亂地倒去,一邊用力的摸著自己的胸口想要找傷口,她渾身巨顫,拼命發抖,青白一片的臉上帶著魂飛魄散的驚恐神情。
  保安也跟著頓了一下,接著下意識將槍收回來——他根本還沒有開保險栓。
  小朱雀也嚇了一跳,接著看到一名保安先生走過去看了一眼,在鐵門上摸到一個凹進去的小小彈痕,繼而蹲下身,在下面摸出一枚報廢了的手槍子彈。
  另一名保安已下意識找到了子彈射來的軌跡,繼而放下警惕,恭敬道:“陳少。”
  鳴夜回過頭,正看見黑著一張臉的陳恩燁從不遠處的小徑上一路走到後門口,將在場所有人掃視了一圈,便緊緊盯著鳴夜問道:“沒事吧,有沒有受傷?這女人有沒有做什麼過分的事?”
  鳴夜搖了搖頭,忽然道:“她……她偷東西,小恩燁。”
  陳恩燁滿面冰霜,手上仍握著剛開過火的一把象牙手槍,眼神如冰刀地在田蘭身上刮去,壓抑著怒火道:“哪兒來的賤人,敢在我的地方撒野。”
  田蘭好一會兒才發現自己並沒有中彈,劇烈喘息著勉強爬起來,下身因為失禁已經沁出一片尿漬來,發著抖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滾。或者在這裡領死。”陳恩燁冷漠的將小巧的特製手槍換上一發彈藥,右臂平舉,再次對準了鐵門外的惡婦,“剛才沒注意被鐵門擋住了,這一次這麼近,保證能一槍射進你眼珠裡……還不過來試試?”
  田蘭發出驚恐的慘叫聲,連滾帶爬地滾進了旁邊的樹叢裡。
  她還沒來得及奪路而逃,陳恩燁又冷冷吩咐保安道:“把這女人的包也丟出去,放在這裡我嫌惡心得慌。”
  鳴夜咦了一聲,還沒來得及開口,一名保安已將田蘭帶來的登山包隔著圍欄,直接丟了出去。
  樹叢中,田蘭嚇得魂不守舍,面色青黑一片,看見自己的包從天而降,仿佛想起了什麼,立刻如吃了熊心豹膽一般又爬了過去,繼而抓起自己的包就狂奔而去。
  “小恩燁,那個包裡放著你的收音機……”小朱雀急得不行,抓著陳恩燁的袖子說道,“她偷走了那個醜醜的收音機放在包裡,不能讓她拿走……”
  陳恩燁長出了一口氣,將手上的象牙手槍隨手遞給了保安,回頭再次將鳴夜從頭到腳地檢查了一番,確認他沒有受傷後才道:“沒關係,我是故意的。這種人,必須讓她看看胡作非為的代價,她才會知道痛。”
  鳴夜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但他知道小夥伴的戰鬥力遠超自己無數倍,也就不去揣測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了,撲過去抱了抱陳恩燁,小聲說道:“小恩燁,你怎麼……‘又’回來啦?”
  陳少爺動作一滯,咳了一聲,吩咐旁邊兩個保安道:“好了,回去你們崗位上。這一次就不處罰了,回去把那箱錢搬回去,把門外的樹給我清理乾淨了,下次再有人莫名其妙就爬進觀瀾別園裡,你們就回家種紅薯去吧。”
  兩名保安忙應了是,立刻消失在兩人的視野裡。
  “哎——”
  下一刻,鳴夜猛地就被陳恩燁打橫抱了起來,忙伸手環著陳恩燁的脖子,害怕地往他懷裡縮好。
  陳恩燁由著他調整了一下位置,就抱著他往回走去。
  陳少爺臉上有點發黑,又有點泛紅,臉色來回交替,忍不住怒道:“你……你寫的那便簽……”
  鳴夜聽到便簽兩個字,忽然間也臉紅了,支支吾吾,忐忑不已,不知道說什麼好。
  陳少爺哽了半晌,仰天長歎了一口氣道:“我看了早餐盒上那便簽,怎麼可能還在飛機上坐的下去!你……我回來是想好好地……告一下白,誰知道你……我不在你就隨便人欺負嗎!”
  鳴夜於是感受到了陳恩燁心裡亂七八糟仿佛有一千隻草泥馬在狂奔的心境,窘迫不已地說道:“我……我沒有準備被她欺負啊,孟夏有教我……怎麼報復回去的。”
  陳恩燁真心哭笑不得,好一會兒後把鳴夜按在懷裡,大恨道:“你啊!我到底是要好好教訓你一頓,怎麼對付這種惡人才好;還是該說說這便簽的事,我們有太多事……必須要說明白了。”
  鳴夜把臉埋在他脖頸裡,悶聲說道:“沒有很多事啦,小恩燁,只有一件事,就是……就是……我是個外星人……”

  ☆、47|46.45

  數小時前。
  飛向瑞典的航班上,頭等艙。
  陳恩燁在位子上坐正後,透過飛機視窗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此時天氣很好,機場處一片平坦寬闊,陽光爛漫。
  這一趟飛機非常準時,所有乘客在到位後靜靜等待。
  陳恩燁坐在頭等艙中,已經有高挑的空姐帶著和煦的笑容開始進行提醒:“女士們,先生們,下午好,歡迎您乘坐xx航空公司的xx號航班……飛機即將起飛……”
  在她的飛行預報聲中,陳恩燁略有些走神。
  他下意識抬起手,拇指緩緩摩擦過食指上套著的指環。這曾經是他倏忽導致的錯誤,現在則更多了一絲懷念和溫暖的意味。
  陳恩燁心中一片祥和地想道:鳴夜現在在做什麼?在花房裡照看花草?這一批買的種子沒有多肉植物好伺候了,我回來還是雇一個花匠之類……
  他想到此處時,又打開手機看了一眼,並沒有見到鳴夜發來短信。
  而此刻空姐已經說到“為了保證飛機導航以及通訊系統的正常工作,在飛機起飛和降落過程中請不要使用手提式電腦,在整個飛行過程中請不要使用手提電話,遙控玩具……”。
  陳恩燁便向鳴夜最後發了一條短信,告訴他自己要關機一會兒,便將手機擱置在了一邊。
  陳少爺在車上時始終在談話,他原本預定是一天前到達瑞典立刻開始商洽,此時拖延了一天后發覺,這場會議已經度過了最艱難的部分,他在車上遠端通訊,竟也可以掌握得八九不離十。
  到了臨起飛的時刻,陳恩燁終於閑了下來,他這才有空去打開鳴夜給他帶的早餐。
  ——這小吃貨會給我包裝了什麼東西?
  陳恩燁搖頭笑笑,將包裝袋打開,瞧見裡面一個紙盒套著一個紙盒,打開第二個才看見裡面擺著兩種燒麥兩種糕點,紙盒上還墊著一塊巧克力和一片口香糖。
  陳恩燁從未感受過這種打開包裹時的喜悅心情,下意識地左右看看,仿佛在打開什麼獎盃似的,克制住自己的笑意,取了一個燒麥。
  陳少爺用過一點早餐,此刻卻因為心情極好,故而又吃了起來,他將紙盒徹底打開時,看見裡面出乎意料,在蓋子內部還貼著幾張便簽紙。
  這些便簽紙一張貼著一張,最上面的寫道:【小恩燁,早上好:)】
  陳恩燁忍俊不禁,嘴角扯起個弧度來,又掩飾地咳了一聲,抬起拳頭擋住自己的笑容。
  他揭開這張便簽紙,下面一層寫道:【小恩燁,坐飛機要是暈的話,可以嚼口香糖哦:)】
  陳恩燁取了那片口香糖塞進嘴裡,只覺得一股清新至極的氣息籠蓋了整個心扉。
  唉,家裡圈養了一隻小天使的感覺,真的是……根本不忍心走了。
  下一張便簽上寫著:【小恩燁,你只准走七天哦,我給你準備了七個“喜歡”】
  後面畫了七個歪歪扭扭的表情:【=3=】
  陳恩燁好笑地想道:誰教了你這樣的顏文字?我可沒有裝過這麼傻的表情包。
  他接著撕掉這一張便簽紙,繼而看見下一張寫得密密麻麻,都是圓滾滾的可愛小字:
  【小恩燁,我好想跟你在一起住很久很久啊……可是我有點害怕,人類是一種會出爾反爾的生物,我不知道怎麼樣才能保證你不會丟下我,也不知道這樣的保證對人類有沒有約束效果……】
  陳恩燁神情微微一滯,食指輕輕摩挲過這張便簽,仿佛能看見小朱雀趴在桌子上,小心地往上面寫方塊字時的表情。
  他知道,鳴夜用了便簽紙,一定是因為丟掉過很多話,小朱雀絞盡腦汁,才能用人類的語言表達出他心裡想說的東西。
  從他的便簽的措辭裡,陳恩燁仿佛感受到了什麼。
  小朱雀寫道:
  【你教過我“愛”,小恩燁,你的愛裡有保護和尊重,有憐惜和寵溺……我可能明白了一點點:)】
  【我還明白了別的一點點。就是那天我在雨裡面,又冷又餓的時候,你帶我回家。小恩燁,如果我現在的心情也是“愛”,那……那個時候我就“愛”你啦,而且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學得更多了一點點。】
  【人類的“愛”一定是你們最偉大的感情之一。我希望“愛”的物件是可以不分外貌,不分年齡,也不分種族的……】
  陳恩燁看到這裡,心有所感,閉了閉眼睛,繼而撕下了這張便簽紙。
  下一張上寫著:【小恩燁,外星人愛你:)】
  八個字的組合,陳恩燁幾乎要不認識這些字。
  他低頭看了良久,看這張渺小的字條上每一個生澀的筆劃,看小外星人傻乎乎又怯生生的最後一個微笑,也看著浩瀚宇宙裡跋涉了千萬光年,才奇跡般地降臨在此世的……那個靈魂。
  陳恩燁捂著嘴,靜靜笑了起來,片刻後微微仰起頭,用力地閉了閉眼。這一刹那千思萬緒,五味雜陳。
  ——這個宇宙,究竟要怎麼樣鬼斧神工,怎麼樣陰差陽錯,才能剛剛好把你從世界的另一端送到我的身邊。
  當我擁擠在人潮如海當中,一無所有地仰起頭,只有你從天而降,有如神明劈開紅海,你為我而來,只為我而來。
  在億億萬萬顆星球中,你選中了我;在億億萬萬的靈魂中,你再次選中了我。
  ……
  陳恩燁幾乎要忘記一切,直到飛機臨起飛前的最後一次廣播將他驚醒。
  然後……他直接下了飛機,將他那可憐的助理給丟在了飛去瑞典的航班上。
  耳畔一切在他耳邊都有些混沌和氤氳。
  光陰的流轉在漫長又空虛的路途當中被漸次消磨,陳恩燁看見年幼時一無所有的自己。
  陳恩燁心想:我得回去見他……我哪兒也不去了,讓這些東西去死吧。
  他現在擁有的很多,也不是完全不重要,但每一件,他都能承受失去它的疼痛。
  只除了那個傻乎乎的外星人。
  於是陳恩燁義無反顧地回去了,將這個傻乎乎的外星人抱在懷裡,坐到沙發上去,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懼怕……和充實。
  “你這傢伙……每次我走開一會兒你就要出事。”陳恩燁無奈地歎息道,“什麼時候你能學狠一點?凶一點?”
  鳴夜很想說自己會學得很快,但想了一想陳恩燁關於“狠”的標準,如果是像他一樣快准狠地開槍,好像真的很難學……
  小朱雀小聲問道:“小恩燁,你開槍嚇田蘭那一下……是故意打在鐵門上面的嗎?”
  陳恩燁短暫地哼笑地了一聲,不置可否地說:“你猜?”
  小朱雀立刻慫了,縮在他懷裡說道:“哦,我不問啦……我,我不學狠的行不行啊……”
  他一縮起來,陳恩燁感覺懷裡抱著的人又輕了一點,而且摸著……又軟又白,就忍不住捏了捏手下的腰肢。
  鳴夜噗地笑了起來,忙滾到沙發旁邊的座上,又不想躲得更遠些,就猶猶豫豫,又伸出兩隻手仍搭著陳恩燁。
  他一賣起萌來,陳少爺簡直束手無策,仰天長歎道:“算了,我負責兇狠,你就負責賣萌吧。”
  本職工作被說了出來的小朱雀很不好意思,忙討好地笑起來,笑眯眯去親陳恩燁。
  陳恩燁倏然轉過臉來,使得鳴夜刹車不住,一下狠狠親在他嘴唇上。
  鳴夜:“……”
  陳恩燁捏了捏他愣住的小臉,低聲道:“好了,裝傻賣癡沒有用了,我要和你談談關於……這些便簽的事情。”
  陳少爺將便簽紙一張一張地取出來,整齊地排放在透明的茶几上。
  每拿出一張,鳴夜就羞澀了一點,等看到最後一張的告白時,很想把臉埋進沙發裡去。
  陳恩燁忍不住逗他道:“剛才還理直氣壯地告訴我:‘沒別的事,只不過我是外星人’。現在怎麼不說話了?”
  鳴夜捂著臉,面對著沙發靠背,不敢去看陳少爺的表情,支支吾吾地說道:“就是……我也不知道怎麼說……”
  陳恩燁仿佛是耐心等著小雞破殼一般,伸手撫摸他面向自己的脊背,等了一會兒,溫柔地說道:“其實……我之前已經發現了一些痕跡。”
  小朱雀極為震驚地說道:“真的嗎!可是我很謹慎很努力的!”
  陳恩燁又好笑又好氣,低聲道:“你是認真的嗎,如果不是我下過命令,你在花房裡到處飛的時候,早就已經被女傭看見了。”
  鳴夜的背脊陡然直了,活像只受了驚的小動物:“你……你看見我的翅膀啦?”
  陳恩燁歎了口氣道:“嗯,都看見了。我只是不想你受到驚嚇,如果你還沒有準備好坦白,或者不想暴露身份的話,我可以一直保守這個秘密……”
  鳴夜猶猶豫豫,忐忑地說道:“小恩燁……我……你沒有嚇到嗎?我跟地球人不一樣,而且差好多的……用來飛的翅膀其實不是我的原型……”
  他仍背對著陳恩燁,而陳恩燁輕輕撫摸著他的短髮,總覺得這個小傻瓜緊張得毛都快炸起來了。
  陳恩燁道:“我知道。”
  小朱雀哆哆嗦嗦,又說道:“我……我來自幾萬光年以外,十五年前的時候,一不小心,墜落在地球上了……”
  陳恩燁道:“我知道。”
  鳴夜吸了吸鼻子,又道:“我……我還有思維觸手,我還有魂石,我的身體和靈魂,都和地球人不一樣……”
  陳恩燁低聲溫柔地說道:“我知道。”
  小朱雀小心地轉過頭來,兩眼裡眼淚汪汪,抽抽噎噎地說道:“小恩燁,外星人也可以喜歡地球人嗎?”
  陳恩燁伸手用拇指輕輕替他抹眼淚,忍不住露出微笑:“沒有人規定過不可以。”

  ☆、48|47.46

  陳恩燁聲音沉緩又認真地說道:“不要害怕,你永遠不必在我面前感到害怕。不管你是什麼樣子,來自什麼種族,我都不會離開的。鳴夜,就像你希望的那樣,地球人的‘愛’確實是不分年齡和種族的……”
  他說完,這一下就將傻乎乎的小外星人感動得兩眼淚汪汪,撲在地球人身上,嗷嗚嗷嗚著竹筒倒豆子,一股腦兒說道:“小恩燁!我是從巴紮黑星雲的朱雀星上來噠!我來自朱雀帝國萌物省傻鳥市——嗯嗯,按照地球人的劃分方法應該是這樣的!”
  “慢點說……不著急。”陳恩燁接住他,無奈地撫摸著他的背脊,安撫這小朱雀激動的心情,“你為什麼會落在地球上?”
  鳴夜唔了一聲,回想了一下後說道:“我本來是坐在太陽雨號的客艙裡的,後來好像是遇到了沒有偵測到的伽馬射線暴,必須得繞路,然後太陽雨號撞到一頭小型太空蠍身上了。然後……嗯,乘客緊急疏散,我坐進救生艙裡,剛啟動跳躍裝置,好像是被不小心干擾到了,直接墜落進銀河系,然後被太陽的引力給捕獲了……”
  陳恩燁略皺起眉頭,能從他平淡的回憶裡聽出其中的驚險之處,緊接著又聽見鳴夜說道:“我的救生艙能源不足,如果硬來的話是逃脫不掉太陽引力的,我在被緊急喚醒之後,就做了一點比較粗略的計算,調整整個軌道,然後就聽天由命啦……還好我的運氣真的不錯,救生艙和計算裡一模一樣,繞著近日軌道獲得了足夠的加速度,然而甩了出去,接著外殼快要支撐不住的時候,又不小心被地球的引力捉住了。”
  鳴夜歎了口氣,接著就有點開心地說道:“我就掉在地球上啦,沒計算好地球的引力,加上本來受了點小傷,結果還沒在地球上走兩步,身體就死啦……”
  陳恩燁:“……”
  陳少爺只覺得聽見了有生以來最大幻覺的一句話,怔怔重複道:“死了?”
  鳴夜抖了一下,看著陳恩燁的表情,有些忐忑地說道:“我……我是不是忘記說了,我們朱雀人……是活了死,死了又活的那種……”
  小朱雀略坐起來,手忙腳亂地比劃著說:“就是……活著活著,身體會朽壞,人就會死……死了以後,找到新的合適的載體,我們可以卡薩鐸……”
  最後的詞彙顯然來自於朱雀語,鳴夜想了好一會兒後用中文重複道:“‘涅槃’……就是‘涅槃’的意思。”
  陳恩燁安靜地看著他,從他與地球人一般無二的面容看起,看入他純澈真摯的眼睛裡,許久後茫然想道:涅槃?像神話裡,佛經裡那個詞一樣……從死亡的狀態中重獲新生,得到嶄新的生命嗎?
  此時此刻,朱雀人與地球人的截然不同忽然間從小小的一點區別,擴展成了難以跨越的可怕鴻溝。
  這道鴻溝並非來自別的任何事,只來自於生和死的區別。
  地球人言:人生除死無大事……
  但死亡,對朱雀人來說,還是大事嗎?
  鳴夜對自身死亡的輕描淡寫,這一刻忽然間深深地震撼了陳恩燁。
  一生至今都在地球上度過的陳恩燁,透過如此直觀而又殘酷的事實,忽然間認識到,他們之間的不同,或許來自造物主的極端偏愛和分隔。
  祂將朱雀帝國和地球分隔在遙遠的兩個星系中,是有原因的。
  “小恩燁,你……你是不是被我嚇到了?”鳴夜抱著陳恩燁的脖子,擔心地問道,“是不是我說得太誇張了?小恩燁,其實涅槃沒有什麼的,就像是生命更久了一點一樣,但是我們最終都是會死的……”
  小朱雀說道:“每一個朱雀人都還是會選擇最後的死亡的,如果沒有太多牽掛,沒有更多目標了,死亡就是最好最棒的歸途了。我,我雖然跟地球人不一樣,可是……可是……小恩燁,你不要怕我……”
  鳴夜傷心得又要眼淚汪汪了,陳恩燁忽然抬起手來,又安撫地吻了吻他,說道:“別怕,我只是有點驚訝而已。鳴夜,說下去。”
  他們安然地對望了片刻,陳恩燁低聲地呼喚鳴夜的名字,這讓鳴夜忽然又有了傾訴下去的勇氣。
  鳴夜想:小恩燁保護了我這麼久,我們互相喜歡,他早就知道我是外星人了,可是他不會怕我……他是我認識的最強大最厲害的地球人,我要相信他,就像之前每一次一樣,那麼多事情……我們都一直在一起。
  鳴夜努力回復了一下心情,繼續說道:“我……我掉在地球上以後,碰到了第一個地球人……好像……額,好像叫陳嗯捏……可是我覺得……小恩燁,我覺得那個是你……”
  小朱雀茫然看向陳恩燁,後者溫柔地將他抱住,說道:“是我。”
  鳴夜微微睜大雙眼,繼而驚喜地笑了起來,往陳恩燁肩上蹭了蹭,熟練地撒嬌道:“小恩燁,我差點以為我認錯人了,你為什麼改名叫恩燁啊……”
  陳恩燁咳了一聲,不甚自在地說道:“我沒有改名,只是那時候口齒不清……加上偶感風寒什麼的。等等,你是什麼時候認出我的?”
  “第一次在純色看見你的時候,”鳴夜開心地說道,“我知道你身上帶著我的魂石,我們朱雀人對魂石是有很強的感應的,你走近來的時候我就感覺到了……然後我覺得,好像有可能,你就是小嗯捏。”
  陳恩燁歎了口氣,想到當時的場景,他把鳴夜當成居心不良之輩,險些……就傷害到他了,不由愧疚地吻了吻鳴夜的額頭道:“對不起,我沒有好好認出你來。你當時……是出於什麼顧慮,沒有直接問我魂石的事情?”
  鳴夜小聲說道:“因為mana教我不要隨便暴露身份……我那個時候跟地球人不熟,不敢隨便向你坦白……而且,其實魂石的事情我一點也不急啦……”
  他說到這裡,陳恩燁心中一動,看向自己的手上,問道:“你還感覺魂石在我手上嗎?你是不是很需要這個,當年你說二十年內一定會取回來,會不會對你有什麼影響?”
  鳴夜看著陳恩燁將他修長有力的右手攤開來,好奇地跟著捏了捏陳恩燁的手掌。
  陳恩燁哭笑不得,順毛摸了摸他的短髮。
  鳴夜仰起頭說道:“我知道魂石在這裡就夠啦,反正我平時也就是把它戴在手指上,沒有太大用處,洗澡的時候還經常摘下來。我小的時候把它當彈珠彈出去,再根據感應把它找回來……也可以玩一天了。”
  陳恩燁忍俊不禁,也不知道小朱雀說的是在故意降低嚴重性,還是真的就這麼隨便,不由問道:“你當年,將這魂石留給我,治好了我的神經元病,這魂石是不是專門用以治療?”
  鳴夜點點頭道:“是啊,它還可以排毒養顏清熱去火——啊不是,我太順口了——總之很多病和毒素,只要把魂石帶在身邊就可以祛除了。小恩燁……”
  他說到這裡,忽然想起了什麼,忙板了板臉,佯裝生氣地嚴肅道:“我才知道,地球人最好不要吃晚飯就去運動!小恩燁,你每天上午去跑步是不好的,至少要消化一會兒嘛,就算有魂石,也不可以肆無忌憚地養成壞習慣啊……”
  小朱雀忽然反過來教訓起陳少爺來了。
  陳恩燁一時差點沒反應過來,莞爾道:“我的私人醫生一直沒有看出什麼來,ct也看不出裡面有東西。這顆魂石……我會想辦法取出來的。”
  鳴夜看了看陳恩燁,心想:地球人的身體是很弱的,那個神經元症是什麼東西,魂石拿出來的話會不會復發……小恩燁會不會又生病,會不會像十五年前那樣難過——不要,先慢點拿出來好了……我要去問問那個到底是什麼病,小恩燁最需要魂石了,而我就不著急了。
  小朱雀眨巴眨巴眼睛,從容不迫地想完後,又無辜地撒嬌道:“小恩燁,用不著拿出來的,我只要跟你呆在一個房間裡,就和我戴著魂石是一樣的……你別走開我的身邊,就最棒了。”
  陳恩燁心都快化了,搖搖墜墜地說道:“但……”
  “小恩燁,你會離開我嗎?”鳴夜委屈不已問道,“你一定要拿出來魂石,是不是做好了走掉很久的準備……”
  “不,我沒有這個想法,真的沒有。”陳少爺忙不迭指天畫地地發誓,“我只是想把魂石還給你,畢竟是你重要的東西……我怕你會需要它,這畢竟是你念念不忘要再二十年後取回來的東西。”
  鳴夜不會撒謊,魂石確實是朱雀人重要的一部分,他現在也確實需要魂石,但這種需要是不一樣的……只要站在陳恩燁身邊,和他睡在一處,是否取回魂石是沒有太大區別的。
  鳴夜想了想,悄悄把話題挪了挪:“小恩燁,比起拿回魂石來說,我更加想要帶著魂石的你……嗯,我想要你不能離開我,想要你隨時隨地出現在我面前,只要我一個念頭,就可以看見你。”
  陳恩燁:“……”天……天啊。要融化了。
  陳少爺整個人都緊了,簡直是被自家小天使點滿的情話技能當場秒殺。
  三魂七魄都在半空中飄飄蕩蕩沒個著落,就等著被這小天使收拾收拾領回家了。

  ☆、49|48.47

  陳恩燁抱著這可憐又可愛的小外星人,只覺得人生不能更美滿了,一會兒後低聲溫和地問道:“為什麼今天,忽然想到要全部坦白了?嗯?”
  鳴夜忽然有些害羞地動了動肩膀,小聲說:“因為……今天早上我……我的第三對翅膀長好啦……”
  陳恩燁怔了一下,重複道:“第三對翅膀?”
  鳴夜點了點頭,忽然想到了什麼,還有些小羞澀地向地球人說明道:“不是第三對羽翼……羽翼都是白色的,像天鵝翅膀一樣的,那其實是一種擬態,是用來飛行的時候才會變的……我們朱雀人的翅膀,原本形態是思維觸手,也叫光翼……”
  他忽然低下頭,埋在陳恩燁肩膀上,小聲說道:“小恩燁,我……我給你看哦。”
  陳恩燁只看見這小朱雀耳朵都紅了起來,只以為他是太緊張。
  其實在朱雀人的風俗裡,將全部光翼展開來,在別人的面前展示,有點類似於很多生物都會有的特有求偶儀式……呃。
  鳴夜還太小了,至少成年才能開始慢慢明白繁衍問題——是的在朱雀帝國裡就是繁衍這個字眼,現在的小朱雀雖然對情緒和感覺生來就很敏銳,但是還沒有明白愛情的歡愉。
  他只是從小耳濡目染,知道展示自己的光翼代表著相當親昵的行為,不由得就有些臉紅起來了。
  鳴夜認真抱著陳恩燁,將自己泛紅的臉埋在他脖頸內,繼而輕輕抖了抖肩,又緊了緊自己的擁抱,終於將光翼伸展開來。
  那是陳恩燁畢生所見,最美的場景。
  三對金紅色光翼伸展而出,在半空中優雅地搖曳,而其餘白色光翼卻鋪落滿地,如同極樂鳥的雪白尾羽。
  如此瑰麗,如此輝煌。
  像神明將諸世的星光都編織在一起,一切言辭一切形容都無法描摹出這星光的一星半點。
  陳恩燁緊閉呼吸,茫然看著鳴夜的十二對光翼。
  他仿若歎息一般地喃喃自語:“為什麼就如此幸運……降臨在我的身邊呢?”
  他小心地伸出手,手心向上慢慢抬起,仿佛想要接住一片輕柔的雪花一般。
  鳴夜忐忑不已,背上蘇醒過來的三對光翼跟著波動了一陣,接著那其中的“蘇醒”便猶猶豫豫地探了過來,輕輕擺在陳恩燁的手心上。
  陳恩燁只覺得手中微微一涼,仿佛能感覺到一束金紅色的光在自己手中晃動,但輕輕蜷起手指,卻感覺不到掌心裡能碰到任何東西。
  這光翼像是受驚一般縮了回去,好一會兒後,又羞答答飄了回來,小心地纏住了陳恩燁的手掌。
  陳恩燁看得清清楚楚,這金紅色光翼的頂端散發出來的光有些氤氳了起來,仿佛與自己的手掌生長在了一處似的。
  而正在此時,他也感覺到一點隱隱約約的悸動。
  鳴夜仍抱著陳恩燁,他的光翼能敏感地感覺到陳恩燁的一切動作,忍不住小心地試探,然後又試著,在兩人之間建立起了聯接。
  這聯接的感覺難以言喻,仿佛是靈魂和靈魂猝不及防地碰在了一起,還能從對方飄散的表層意識中感受到一點零星細碎的思維,還有從彼此身上傳遞而來,奇妙又溫暖的觸感。
  像兩朵孤高的雲找到了彼此,又碰到了一起,而那種所有生靈與生俱來、亙古而有的寂寞,就這樣輕易地被抽離去了。
  陳恩燁能完全感受到鳴夜心裡的緊張和羞怯,他心中剛剛一動。
  鳴夜就察覺到他在安撫自己,繼而紅著臉蹭了蹭他的脖頸,在聯接中說道:“小恩燁……我們朱雀人就是這樣交流噠,我們不喜歡說話,喜歡用光翼互相碰一碰,或者蹭一下……就像這樣。”
  他又動了動,一條思維觸手調皮地繞了過來,在陳恩燁側臉上輕輕劃過去。
  陳恩燁由衷感到一種要命的酥麻感,簡直全身心都軟成了一片,試著在小朱雀建立的聯接中說道:“十五年前,我見過這樣的光……”
  十五年前,他們一同困在灌木叢裡。
  鳴夜亦是伸出了思維觸手,輕輕搭在七歲的陳恩燁的肩上。
  那種溫暖,經歷過的人會永生難忘。
  “噓……”鳴夜輕柔地說道,“小恩燁,我看見我自己啦。”
  在陳恩燁集中精神回憶的時候,鳴夜便隱約看見了一點景象來。
  那是一團無比溫暖的光芒,輕柔地懸浮在一片黑暗當中。
  在這黑暗的深處,站著的是陳恩燁自己的輪廓——他七歲時的輪廓。
  這是陳恩燁的思維片段,一切都氤氳模糊,空氣像被攪拌過一樣粘稠,人的影像朦朦朧朧,陳恩燁思緒的微光閃爍到的地方卻能夠陡然清晰一點。
  那團光裡慢慢伸出了一隻手,鳴夜的手,將一枚鑲嵌著魂石的戒指遞到年幼的陳恩燁手裡。
  陳恩燁開口時,音色也是屬於孩童的嗓音:“鳴聲劃過綽約長夜,當年,你為什麼就把魂石給了我?你不害怕,也不擔憂嗎?”
  鳴夜從那團光裡走出來,面容模糊又遙遠,但陳恩燁忽然見到他的雙眼裡透著金紅色,與他的光翼一般瑰麗的顏色。
  鳴夜的嗓音則至始至終,沒有改變過:“我不會害怕,也不會擔憂,因為一切選擇都出自我的本心,那麼這選擇的一切後果,也理應由我一力承擔。而且,我沒有認錯過人。”
  小朱雀笑容明暖,接著揮了揮手。
  他的思維跟著回到了十五年前那個夜晚,記憶裡的夜空和風聲,樹叢和蟬鳴,都一一浮現。
  鳴夜坐在那樹叢上,傻乎乎仰頭看天空,說道:“地球人的夜空真好看呀,還有衛星和星星呢……可是我掉進來的時候太孤單啦,一想到整個星球上,可能只有我一個朱雀人,沒有人能聽懂朱雀語,沒有人可以幫助我回去家鄉,也沒有人知道我現在正在慢慢死掉……我有害怕過的。”
  陳恩燁悵然歎息了一聲,屬於孩子的身體跟著躺了過去,語調卻依然來自成年的陳恩燁:“也許那個時候,我們兩人都在這裡等著死亡吧。”
  “嗯,我也覺得,那個時候的小恩燁太絕望了……”鳴夜低低地說,“好心疼啊——我到地球上認識的第一個人,他和我一樣難受,不,比我還要難受,我們一起躺著看夜空,一邊漫無目的地說著話,一邊一起等待死亡的降臨。可是……可是……”
  兩人靜了一會兒,來自十五年前的清風徐徐而過,帶動兩人衣袂。
  這一切,對彼此而言都像夢一樣。
  鳴夜吸了吸鼻子。
  “可是,我不想小恩燁死掉,雖然我那個時候,不認識你,不認識地球人,其實也沒看清地球人是長什麼樣子……我只是不知怎麼的,想讓小恩燁開心一點,一點點就好——如果在我死掉之前還有一點時間,還有一點力量,為什麼我不去幫一下這個孩子呢……如果像我這樣微薄的生命之火,還可以救一個人回來,我當然要救啊!”
  小朱雀理所當然地說。
  “小傻瓜……”陳恩燁無奈地說道,他站起身來,四周的黑暗片片瓦解,那小小的灌木叢正在快速地消失無蹤。
  天空逐漸暗淡下去,細雨開始淅淅瀝瀝,籠罩住這一切。
  一切依然朦朦朧朧,只有一點抽象的概念,但思維的聯接使得他們都能明白這些色彩都代表著什麼樣的事物。
  陳恩燁轉眼間,已經是寬肩窄腰的成年男子體態,他站在雨中略彎著身子,將鳴夜抵在牆上。
  大雨澆在他的脊背上,陳恩燁恍然未覺,專注地看著鳴夜,淡淡道:“如果當時我能早一點認出你來,你不會被那場雨淋到一星半點。我該直接將你帶回來,好好地養著,你可以安安心心地發光,去溫暖你想溫暖的人,治癒你想治癒的人,其他的事情由我來負責。”
  鳴夜呆在這個小小的、令人安心的角落裡,仰頭對他傻乎乎地微笑。
  ——好像小恩燁說過:他負責兇狠,我負責賣萌……
  小朱雀渾身暖洋洋的,忽然產生了一個很期待的念頭,他用力地想像:如果小恩燁也有翅膀,該有多大多有力才好?
  片刻後,從陳恩燁的背後,被他想像著擴散出一團白光來,從這光裡又生出了一對羽翼來。
  那羽翼寬闊無比,能將他們兩人都籠蓋在這小角落裡——現在這個角落,真的是世界上最靜謐的地方了。
  鳴夜縮在這裡面,抱住陳恩燁的腰,開心地快要笑出聲來。
  陳恩燁無奈地說道:“沒有翅膀我也可以做到……”
  “那不一樣。”鳴夜小聲說道。
  ‘那不一樣,’小朱雀想,‘如果你有翅膀,我就不是孤單一個了,雖然小恩燁不管是地球人還是朱雀人我都喜歡……但是……你是朱雀人的話,我們可以一起聊我們的故鄉,可以一起玩,一起死,一起涅槃,還可以……’
  ——還可以什麼?
  鳴夜朦朦朧朧,覺得自己內心深處正在期期艾艾,渴望著另一種別樣的情愫。
  那情緒他曾經從陳恩燁的眼裡懵懵懂懂地看到過,那是由愛而生的,可是更激烈、更火熱一些的情緒。
  九十九歲的小朱雀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觸,也沒有人告訴他,那其實是更“狹義”一些的……愛。



  ☆、50|49.48

  那天晚上,傻乎乎的小朱雀仍牢牢抱著地球人的手臂。
  這幾乎已經成為他們慣常的睡姿,陳恩燁現在完全明白是為什麼。
  因為鳴夜在夢裡本能地找著自己的魂石,總想著把它抱在懷裡,就像貓愛蜷著睡覺一樣是一種習慣——雖然睡得四仰八叉也沒什麼所謂,不過蜷著睡當然會顯得儀態端莊一點……不那麼逗比一點,咳。
  鳴夜斷續向陳恩燁說了很多事,主要說他在地球上的遭遇,從超級好吃的豆漿,一路說到了路邊看到了兩隻麻雀。
  陳恩燁一邊聽,一邊總是忍俊不禁。
  這小朱雀的思維跟地球人真的是差別很大……或許差別最大的就是對待人的態度上。鳴夜總是無法做到置身事外,一如當年留下魂石幫助年幼的陳恩燁,一如先前義無反顧地勸解孟夏,或者只是在路邊救一隻小奶貓,又或者是回報章宏的一點恩情。
  鳴夜並不是幼稚,只是他做不到世故。
  而世故和成熟,從來不是同義詞。
  片刻後,鳴夜略停了停,忽然覺得自己話有些太多了,不好意思地把頭埋在枕頭裡。
  陳恩燁好笑地撫摸他柔軟的發,這時他想到了一件事,沉吟片刻後問道:“鳴夜,你的年紀是按照什麼來算的?”
  鳴夜抬起頭想了想:“按照實歲算,就算我一共‘活’了多久,不過按照虛歲算,用現在的年份減去mana帶回我的年份……”
  小朱雀愣了一下,掰著手指頭道:“等等,我得算一下。”
  陳恩燁忍俊不禁道:“這很難算?你說說怎麼減。”
  “哦。”小朱雀認真地點了點頭,“就是算一下朱雀星和地球之間的公轉差異,然後要疊加我兩次星際航行中間的時間變慢因數,另外是從緻密因數較大的星系進入了銀河系以後的時空膨脹因數,最後是第三懸臂的運動造成的一點誤差……”
  陳恩燁:“………………”
  鳴夜挨個掰手指,嘴裡念念有詞,幾分鐘後開心地說道:“我算出來啦小恩燁,用地球年的話,我今年應該是九十九又八分之七歲!按照地球的公轉時間,還有一個月左右就……”
  陳恩燁捉住他白皙的手指頭,只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有點懵:“等等,你掰手指可以計算這個?”
  鳴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我是比較笨啦,有時候開三次方手指會不夠用,所以……”
  他直起身子,背後又偷偷探出來三對金紅色的光翼,都在害羞地扭來扭去:“有時候還要數翅膀才夠……”
  陳恩燁:“……”你真的不是在逗我?數翅膀就可以開三次方?!
  陳少爺整個傻眼了。
  鳴夜的光翼和羽翼形態不同,纖長又靈活,可以像柔韌的線一般在半空中肆意擺出各種形狀。
  小朱雀很久沒有玩過自己的翅膀了,開心地在床上把它們搖來晃去,偶爾繞出圈圈來,尾端灑落下金紅色的碎光,粼粼落在了空氣中不知所蹤。
  陳恩燁眼中都是這樣明亮卻不奪目的光芒,小心地伸手撫過鳴夜的脊背時,看見這光翼穿過衣物和自己的手指,像存在於另一個空間一般不受拘束。
  鳴夜整個身體都有些發緊,背後湧翼穴那塊區域實在有些敏感,被摸得整個人都連連發顫,終於忍不住翻過來抱住了陳恩燁的手臂,不讓他繼續再摸下去了:“小恩燁……嗯,這樣很癢的,感覺好奇怪……”
  陳恩燁低聲問道:“你的這些……白色的翅膀,是不是不太健康?”
  鳴夜愣了一下,實話實說道:“嗯,因為我涅槃沒多久,它們還沒有恢復完……不過,時間久了就好啦,這個事情是急不來的!”
  他生怕陳恩燁問到魂石的事情,他又從來不會撒謊,連忙轉移話題說道:“小恩燁,你猜我有幾對翅膀?”
  陳恩燁果然沒有注意到,略沉吟了一下後估計道:“十幾對?”
  鳴夜嘿嘿笑了起來,帶動著光翼在半空中略一波動:“我是十二弦呢,一共有十二對,小恩燁,我可厲害了……等我成年以後,凡是第三級的生命,我都可以溝通。而且以後涅槃可以恢復得更快了,羽翼也可以再次成長,應該可以飛在高空中,在雲層上面看太陽了……”
  陳恩燁怔了一下,注意力卻放在了別的地方:“你說,還有一個月……就成年了嗎?”
  小朱雀認真地點了點頭,歪著頭好奇地看著陳恩燁,心想:咦,小恩燁忽然有點激動起來了,為什麼……
  陳恩燁掩飾性地咳了一聲,臉上努力恢復了正經,一邊心裡想:我是不是……一個月後可以試著吃到手了,他都已經全部坦白了,也用那些紙條回應了我的告白……
  兩人在床上躺了一會兒,小朱雀嘰嘰喳喳,開心地不斷向養著自己的地球人分享一切。
  陳恩燁無奈地察覺到他興奮過了頭,很容易就鬧到平時的睡點還失眠,只得將他按住吻了一會兒,直把他吻得氣喘吁吁,暈乎乎愣住了。
  鳴夜兩眼裡冒霧氣,陷在枕頭裡,一邊細細地喘氣,一邊迷迷糊糊地看著陳恩燁,又無辜又可憐。
  陳恩燁莞爾道:“好了,地球的規矩是:晚安吻之後,就得乖乖睡覺。有什麼事情明天起來再說。”
  小朱雀委屈地憋住了話頭,不過被陳恩燁又親了兩下之後,就又開心起來了,抱著陳恩燁的右手蹭了蹭,準備睡覺。
  陳恩燁:“……”
  陳少爺忽然發覺手上有點不對勁,原來這小朱雀把光翼也都纏上來了,直把陳少爺的右手捂得動彈不得。
  ……真是的,甜蜜的負擔,唉。
  ……
  當晚,陳少爺思緒萬千,難以入睡。
  他將鳴夜的話語想了一次又一次。現在他已經明白鳴夜來自哪裡,又是為什麼來,以及朱雀人的種種特點……
  客觀來講。
  朱雀人優雅、禮貌、善解人意,容易心軟,有著非常高的道德水準和情商,對別人的情緒非常敏銳,心胸寬廣、明辨是非,樂於學習,熱愛和平和一切本性和平的物種。
  同時他們毫無攻擊性,堪稱宇宙最和平種族,他們科技水準很高,非常擅長對外交流。因為他們富有特殊的魅力,也太過擅長治癒人心,簡直是天生的中央空調物種,相當多的種族都會栽倒在朱雀人的華麗翅膀下爬不起來,而且心甘情願捧著護著,做他們的夥伴聯盟。
  基本上一名朱雀人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時間都是快樂的小太陽,總是不知疲倦地溫暖和治癒著身邊的小夥伴;剩下百分之一他們則會躲起來,偷偷地把負面的情緒都放掉……或者嚶嚶嚶哭出來,然後再使勁重新發光發熱,變回小太陽以後,就又快樂地蹦躂回來向著小夥伴們傻笑。
  陳恩燁對朱雀人的瞭解可能並沒有那麼深,但是從他身邊的鳴夜身上,已經確實地感受過太多朱雀人特有的關懷,他不知道是否所有朱雀星的來客都會像鳴夜一樣治癒,但是……沒關係,反正他喜歡的是小鳴夜這一個而已。
  就這麼一隻傻乎乎的、從天而降掉進他碗裡的小朱雀,叫做鳴夜。
  陳恩燁嘴角含笑,想了一夜,天明時迷迷糊糊,感覺到有人在看著自己。
  他睜開眼睛,正看到鳴夜蹲在床頭,瞪大眼睛看著自己。
  陳恩燁略打了個哈欠,聲音沙啞道:“怎麼了?”
  鳴夜兩手搭在床沿上,把腦袋也擱在上面,被他所感染,也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陳恩燁忍不住想笑,替他理了理額發,坐起身來。
  鳴夜歪著腦袋看著他,說道:“小恩燁,我說了好多我們朱雀人的事情呀,可是我也很好奇……你們地球人是怎麼樣的?你們沒有翅膀,不能飛,嗯,不能直接‘溝通’,要用說的唱的……”
  陳恩燁換了件上衣,隨口說道:“你使用地球人的身體,應該也有一段時間了。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可以直接問我。”
  他說完這句話,忽然覺得心中一跳,回頭看去。
  小朱雀趴在床沿上,眨巴著無辜的眼睛,好奇道:“好多不明白啊!小恩燁,你們有男性和女性的分別,所以有兩套生殖系統……可是我只有一套,所以都看不懂女性的身體,有沒有哪裡可以學啊……”
  陳恩燁:“……”
  鳴夜掰著手指頭,愉快地說道:“小恩燁,我已經知道為什麼男性會翹起來啦!那我還有很多問題哦,男性不用哺乳的話,為什麼還會長乳頭呢?還有,還沒有物件,不能繁衍的時候,為什麼還會每天翹起來呢?就像現在一樣!”
  陳恩燁:“……………………”
  鳴夜頭上呆毛晃來晃去,忽然有些怯怯地說道:“小恩燁,你……你臉怎麼黑了……”
  陳恩燁掀開被子下床,默默站在鳴夜面前。
  小朱雀蹲在地上,直接面對著“小恩燁”,本能地縮成一團,弱弱地道:“我,我沒有說你翹起來,我是說我自己,真的……”

  ☆、51|50.T8

  今天的日常從一條內褲開始。
  這是一條飄在水中的白色小熊內褲。
  還有一隻蹲在盆邊的小朱雀。
  小朱雀往水盆裡不斷灑洗衣粉,把內褲浸進去,面紅耳赤,嚶嚶嚶著想:我……我又丟人了……
  鳴夜蹲在盆邊,歪著腦袋,心思不斷飄飛,暈暈乎乎地接著想道:可是真的……有點舒服……嗚,早上翹起來總感覺很不爽,上廁所也不方便,可是跟小恩燁玩完了以後,就好舒服……
  鳴夜滿臉通紅,但自己也不太明白為什麼要這樣臉紅,好一會兒後連忙捏著自己的內褲搓了搓,泡在水裡面。
  鳴夜跑到門口,小心地向外看去,陳恩燁好像知道他在做什麼,現在已經悄悄走出房門避開了。
  小朱雀直松了一口氣,看見那大床上亂七八糟,接著就回憶起了剛才被陳恩燁按在上面,又像以前那樣玩了一次。
  ——真的,有點,開心呢……要不然,以後再翹起來的話,就找小恩燁像這樣解決掉吧?
  鳴夜茫然想了一會兒,將手洗了洗,跑去樓下找吃的。
  陳恩燁已經坐在餐桌邊上了,正展開一張報紙在看,見到鳴夜下來,刻意咳了一聲,裝作若無其事地說道:“坐吧,今天我可能有點事要忙。”
  鳴夜臉上不由自主,又紅了起來,坐下後連忙把注意力都放在食物上面,偷眼去看陳恩燁。
  陳恩燁也在悄悄看他,兩人對視了一眼,鳴夜害羞地挪開。
  兩人互相偷看,來來回回玩捉迷藏似的,一頓早飯吃了好半晌才結束。
  鳴夜終於忍不住問道:“小恩燁,你不走啦?”
  陳恩燁心想:反正會議也耽擱了,剩下的事遠端協商就好了。你這小傻瓜,我現在怎麼可能離開你跑去別的地方……
  他咳了一聲,默默點了點頭,又肯定地說道:“最近不會出遠門了。”
  小朱雀偷偷開心起來了,裝乖賣萌地把餐具都給收拾了,一臉勤快又賢慧的模樣,還從冰箱裡拿了個番茄遞給陳恩燁:“小恩燁,你不准吃完就去跑步!給你,吃個水果,休息消化一會兒再去。”
  陳恩燁接過番茄來回看了一眼,莞爾地笑笑,拿在手裡道:“好吧,遵命。”
  所以,陳恩燁回來了,而且也不打算再出國了。
  小朱雀偷偷觀察他的神色,再三確認自己真的沒有拖累到陳恩燁,仍是有點愧疚,噓寒問暖地送著陳少爺去了書房,完全不敢打擾到他辦正事了。
  鳴夜退出書房,蹦躂著去花房裡找自己的萌物軍團。
  他想到昨天田蘭去過花房,不知道是不是有傷到植物們;接著又想到,田蘭把陳恩燁小時候做的那個收音機給偷走了,陳恩燁卻把田蘭給放走了,任由她帶走了那個收音機……陳恩燁是故意的,可能有什麼打算。
  鳴夜不懂這個,但對陳恩燁當然滿心都是信任,也就帶著小小的遺憾情緒,暫時不去想收音機的事,轉而挨個仔細地檢視花房裡的盆栽們。
  他在花房裡轉了一圈,總覺得哪裡不太對,不過想想田蘭曾經在裡面翻找過東西,也就放下這一絲違和感。
  鳴夜拿起花灑,挨個地給盆栽澆水,順便伸出光翼來慰問一下植物們。
  剛栽下去的種子們暫時還沒有動靜,老住客多肉植物們則十分神經大條,依然開心地吃吃喝喝睡睡,當小朱雀的思維觸手搭上去時,感覺到的都是蓬勃有力的脈動。
  鳴夜左轉右轉,哼著歌,又轉到下一個花架的時候,忽然愣住了。
  地上碎了一個盆栽。
  土壤灑了一地,依稀可以看見裡面的肥料,花盆則磕破了半邊,碎片亂七八糟。
  鳴夜心疼地跑了過去,蹲下來將土壤裡面的種子挨個地揀出來,好在這都是昨天剛栽的,只要重新埋進新的盆栽裡就可以了。
  鳴夜把它重新安置妥當,抱在懷裡,接著抬頭看向它原來在的地方——
  等等,花架上那一團是什麼東西?
  小朱雀抱著個盆栽,傻乎乎抬頭看著上面一個黃白相間的大毛團。
  須臾功夫,那大毛團好像注意到了他的視線,懶洋洋舒展開來,忽然伸出來兩個肥肥的肉墊,舒舒服服地挨個伸縮了一下爪子,然後甩了一條尾巴出來,左搖右擺。
  鳴夜歪著頭看了那尾巴一會兒,咦了一聲:“你……你是誰啊?”
  那毛團忽然翻了個身,背部在花架上蹭了蹭,接著一張毛茸茸的圓臉就探了出來,睜開兩道細縫似的眼睛,也看著鳴夜。
  鳴夜認出來了。
  這不是那天在街上看到的三花貓嗎?長得很像咪咪的那只……
  鳴夜忙把手上的盆栽給放在旁邊,站在花架下面踮著腳,仰頭看著這只大肥貓:“你,你是咪咪的爸爸還是媽媽?來找咪咪嗎?你怎麼進來的?”
  肥貓懶洋洋喵了一聲,尾巴從左甩到右,混沒骨頭似的躺在花架上,也完全不害怕鳴夜的樣子。
  小朱雀倒是有點怯怯的,左右看看,把自己的光翼喚出來,猶猶豫豫地伸上去,想和這大肥貓溝通一下。
  那肥貓仰躺著,半眯著眼百無聊賴,忽然看見一條發光的帶狀物伸到自己眼前,抖一下抖一下……肥貓瞬間睜開了眼睛,興奮地抖了抖毛,伸出四隻爪子,就開始四腳朝天努力去抱這光翼。
  鳴夜嚇了一跳,那肥貓看起來肉嘟嘟的,實際卻極是敏捷,猝不及防地抱住了他伸過去的光翼,張嘴咬了一下——什麼也沒有咬到。
  肥貓困惑地看著這光翼嗖一下纏住了自己的爪子,便四腳朝天,又開始蹬腿。
  小朱雀總覺得它對光翼的興趣和咪咪也很像……他努力建立了精神聯接,感覺到大貓的心裡躍躍欲試,有點興奮的樣子。
  鳴夜試探地打了個招呼:“你……你好。”
  那肥貓忽然一咕嚕翻了個身回來,爬在那花架上,用藍色的眼睛回頭來看鳴夜。
  鳴夜怯生生伸出手:“那個……嗨?”
  肥貓懶洋洋舔了舔鼻子,鳴夜就從思維觸手的聯接裡感覺到,它仿佛在表示:“愚蠢的人類啊。”
  鳴夜:“……”
  鳴夜懵懂又好奇,再次問道:“請問,你是咪咪的家人嗎?”
  “咪咪?”肥貓慵懶地喵了一聲,搖晃著自己的尾巴,“不認得,朕嗅到你身上有我家娃的味道。”
  鳴夜愣了一下:“那……應該就是咪咪呀?請問,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嗎?”
  “朕就是朕,”肥貓仰起頭,伸了個懶腰,極為妖嬈地躺在那花架頂端,“也允許人類叫朕,卡卡,記得尊稱夫人。”
  鳴夜感覺了一下,總覺得這只肥貓的語調很高貴不凡的樣子,難道是貓中貴族嗎?而且是母貴族?
  小朱雀迷迷糊糊的,以為貓當中也有等級嚴明的制度,猶豫著道:“噢,卡卡夫人?”
  卡卡夫人滿意地喵了一聲,揮了揮肥肥的肉墊:“去給朕弄點吃的來。”
  “噢,遵命夫人。”小朱雀認真地點了點頭,掉頭就跑回去,往廚房裡翻之前為咪咪準備的進口貓糧去了。
  那貓糧據說很專業很合胃口,鳴夜挑了兩種口味的罐頭,給卡卡夫人打開後放在地上。
  卡卡夫人紆尊降貴,優雅地跳到地上,又嗅了嗅這貓糧,訝異地喵了一聲:“人類,你的進貢朕還算滿意。”
  小朱雀開心地笑起來:“夫人你滿意就好啦!”
  他抬頭一看,見到卡卡夫人佔據的那塊地方正好空出來了,忙不迭將原來掉下來的那盆栽抱好,又重新放在那空位上。
  鳴夜想了想,忽然覺得哪裡不對,看著優雅吃著食物的肥貓卡卡,將光翼搭上去小聲問道:“那個,卡卡夫人……是不是你把盆栽給推了下來啊?”
  卡卡夫人仰起頭慢條斯理地清理了一下大圓臉,隨後回道:“朕滿意那裡的陽光和溫度,人類應該覺得榮幸。”
  “……”
  鳴夜呃了一聲,認真地說道:“不行,卡卡夫人,你把人家星星給推下去了!如果你喜歡陽光的話,我可以給你安排別的座位啊,以後不要傷害這裡別的住客。”
  卡卡夫人喵了一聲:“哼,朕才不稀罕你這裡,朕不會來很多次,人類你應該好好珍惜這個機會。”
  “啊……”鳴夜有些遺憾,“卡卡夫人,你不會來啦?你來吧,你來吧,我這裡還有好多貓糧吃不掉呢,你可以帶著你的朋友一起來啊。”
  卡卡夫人猶豫了一下,接著道:“朕才不是……吃貨呢。”
  鳴夜蹲下來認真地看著卡卡夫人,眨巴著純良的大眼:“卡卡夫人,你這麼善良這麼美麗,一定不忍心看著這麼多食物都浪費的!而且我很喜歡你,希望再見到你呢……”
  “好吧,人類,”卡卡夫人轉過臉,背後的尾巴一點一點,“看在陽光的份上……才不是因為你的懇求呢,朕是不吃人類這一套的,哼。”
  鳴夜聞言開心極了,傻乎乎地笑道:“太好了卡卡夫人,請多帶一些小夥伴過來吧。我這就去給你們收拾一些位置出來!”
  肥貓高傲地喵了一聲,回頭看看小朱雀快樂地開始打掃地盤兒,貓眼漸漸睜大,又眯了起來。
  ——哼,愚蠢的人類啊,朕才不會這麼容易被收服呢。最多給你摸一下毛!

  ☆、52|51.50

  陳恩燁坐在書房中,眉頭微微皺起,緊盯著電腦螢幕。
  他正在看的,是封鳴夜的檔案資料。
  封鳴夜出生於十七年前,出生地和籍貫是在本市的農村,父親封文幾年前因病死亡,現在家裡還有登記為他母親的田蘭,和小一歲的弟弟封駿。
  封鳴夜並非田蘭所生,而是封文之前所娶的一個女子。這女子具體身份有些複雜,本來是城中一名妓女,後來從良後選擇嫁給封文去了鄉下過日子。當時他們並沒有領結婚證,而是在鄉下辦了酒席請了親戚,這在鄉間風俗就算作是結婚了,婚後很快就有了封鳴夜。
  但生下封鳴夜後已經有一年時間,那女人發現封文開始暴露出他粗鄙的本性,而且那村裡基本不識法律,和她原本的生活天壤地別,終於在坐月子時因為被逼要去下地,就拋家棄子地逃了。
  這件事發生時,封鳴夜還在繈褓中,連戶口也還沒有辦。村中都覺得封文自討苦吃去娶了一個妓女,漸漸生出閒話,因為地方狹小、所有人知根知底,封文不堪其擾,將封鳴夜送去自己父母家撫養。
  而後封文很快又娶了同村的田蘭,生了二子封駿,更忘記封鳴夜了。田蘭剛嫁過來,不得不接受封鳴夜,但很快她接著給封鳴夜上戶口的機會,虛報了一定年齡,在封文父母死後,拒絕接受封鳴夜,而要求他自己去城中打工。
  封鳴夜就以十五歲的年齡,拿著初中畢業的文憑和剛成年的身份證,獨自在城中混,不久後,遇到了章宏,進入了純色……
  陳恩燁擰眉思索:以封鳴夜的家庭情況,似乎還是有漏洞可循,如果能直接讓鳴夜甩開這家人的關係就是再好不過……實在不行,就不走法律途徑,直接暗中下手,讓他們不敢再來糾纏。
  他正與陳家的律師會所的趙律師進行通訊。
  趙律師根據他的指示已經看過不少資料,說道:“陳少,他們這個情況,雖然封文和原配沒有領過結婚證,但是辦過婚宴,同居過一年且有了一個兒子,已經構成了既定的夫妻事實,封鳴夜是只能算作封家的……”
  陳恩燁吸了一口煙,目光落在螢幕中的資料上,說道:“我不想聽你說沒有用的辦法,你只要告訴我,有什麼別的途徑,能把封鳴夜跟田蘭母子兩個劃清界限。”
  趙律師翻著資料說道:“封鳴夜如果現在成年的話還是好辦的,因為沒有監護權的糾紛。田蘭沒有對他進行過撫養,也沒有經濟上的幫助,也沒有血緣關係,從法律的角度上來講,封鳴夜是可以擺脫對她的贍養義務的……”
  “這就夠了,別讓她有機會拿長輩身份來當籌碼,我不希望看到以後他們繼續以任何東西要脅鳴夜,你明白嗎?”陳恩燁將煙頭摁滅在煙灰缸裡,淡淡說道,“還有,之前吩咐你封駿的事情處理的如何了?”
  趙律師連忙答道:“有兩戶人家之前被封駿勒索,而且其中一家的小兒子被騙欠了他們高利貸,我們聯繫過以後,他們都意見堅決,一定要起訴封駿……”
  “那就讓他呆在這個漩渦裡面,田蘭急著要錢,估計是想把他從局子裡撈出來。不著急,讓他們到處送錢就是了,你知道怎麼把封駿卡住……”陳恩燁冷冷道,“還是和以前一樣,不要親自去做,以封駿的性格……呵,那裡面有的是人,替我們做這個惡人。”
  趙律師忙把吩咐都記下了,接著又聽陳恩燁說道:“還有,照片的事究竟是怎麼回事?”
  昨天田蘭嘴裡吐出照片兩字來威脅鳴夜後,陳恩燁立刻授意他們去調查這件事。趙律師很快聯繫到了純色的管理人,將事情立刻原本地詳細地交代給陳恩燁:純色內部一項有違禁品的交易買賣,途中章巨集會授意人去偷拍錄製視頻用作把柄,章巨集倒臺後,照片就被按摩師關澤偷出來想交給陳恩燁,以此來威脅鳴夜的地位,但是又輾轉交到了封駿的手裡……
  陳恩燁聽完之後皺起了眉頭,略帶暴躁地冷哼道:“這都是什麼跟什麼!沒一個好玩意兒!你們沒有搜查到照片的情報?”
  趙律師連忙說道:“陳少,這個照片的法律效果是好處理的,原本來路就不正當,我們找辦法讓證據失效就可以了。但是如果發佈出來,恐怕對當事人的名譽會造成影響……”
  陳恩燁火冒三丈,怒道:“夠了!我當然知道這個,我也知道你除了提供法律諮詢以外沒別的本事,我現在不打算聽你仔細解釋,去做你的事去!”他將電話掛了,隨手扔在桌上,滑出去老遠。
  陳恩燁閉了閉眼睛,伸手揉了片刻太陽穴,長出了一口氣。
  他轉過椅子,看見書房的窗臺上,有一盆含羞草正在沐浴著陽光。
  它很安靜,很柔順,就這樣靜靜面對著陳恩燁。
  陳恩燁在這短暫的片刻安寧當中,想道:鳴夜現在在做什麼?他不該為這些問題發愁,這都是地球人封鳴夜的麻煩……但我總得都解決掉這些問題。
  他想到鳴夜,心中的鬱氣便漸漸消解了一些,接著不可避免地想著:他真的使用著封鳴夜的身體?那麼年齡怎麼算?壽命……又怎麼算?死而復生……是朱雀人與生俱來的能力,他應該……還可以活很久的時間,至少,遠遠比我來的久。
  ……
  鳴夜蹲在花房裡,看著卡卡夫人美美地吃了一頓。
  小朱雀並不知道陳恩燁在做什麼,他閑的無聊的時候就不斷地猜:小恩燁在忙正事嗎?他是地球人當中很厲害的那批人吧,我一定不能拖累他,我對人類社會什麼都不懂,只能一邊努力學習,一邊在小恩燁背後好好努力去支持他……
  他想得入神的時候,忽然被卡卡夫人嚇了一跳。
  卡卡夫人吃完兩罐貓糧,毛絨絨的肚子吃得略微鼓起,整只貓都透露出一股極為滿足的氣息——身為小吃貨的鳴夜忽然覺得極為親切。然後卡卡夫人便邁著她的貓步,上下打量了鳴夜一番,嗅了嗅他的手——
  鳴夜好奇地將自己的光翼搭在卡卡夫人背上,小心翼翼地問道:“卡卡夫人,這是你們的禮儀嗎?”
  “愚蠢的人類啊,”卡卡夫人仰頭喵喵道,“作為禮貌,你應該立刻回嗅我。”
  鳴夜有些害羞地四處張望了片刻,終於小心地伸出手握住卡卡夫人的前爪,象徵性地吸了吸鼻子。
  卡卡夫人立刻矜持地收回手。
  小朱雀卻忍不住回憶了一下手上的觸感:哦,貓咪的肉墊原來是這麼軟,這麼有彈性的觸感,真的感覺好好,很想再捏一下……
  鳴夜被萌得兩眼直冒愛心。
  吃飽喝足的卡卡夫人卻傲嬌地跳上了花架,喵了一聲道:“人類,不要迷戀朕,朕的征途是星辰大海和魚幹。”
  她說完,靈巧地在盆栽中間來回穿梭,最後跳出了花房,在草地上小跑著消去了蹤影。
  鳴夜悵然若失,遙遙地向她揮著手,收回了自己的光翼。
  小朱雀覺得,地球上的物種真的是非常豐富……
  雖然朱雀星上也有上千種奇妙地生物,但是顯然沒有地球的生態如此之豐富。
  嚴格來說,朱雀人的母星在宇宙中不是最適宜居住的星球,那裡的大氣組成、星球的自轉公轉和重力環境等因素,都導致了在上面生存的物種都有著極強的適應性,但豐富多樣性就要打折扣了。
  很多生物學家認為,朱雀人之所以會擁有兩種形態的翅膀,一是為了他們特有的溝通方式,其次則是在漫長的生命進化過程中,為了能夠在遇到環境災害時及時躲避,並方便遷移到別的地方。而朱雀人的魂石也是同理,其祛除疾病和毒素的能力,很可能是在進化途中慢慢擁有和增長的。
  總之,在朱雀母星這樣兇惡的二級星球上,能夠誕生出朱雀人這樣充滿溫柔和閃亮的種族,實在是一件令聯盟眾人津津樂道的事情。
  而由此也可見,鳴夜對地球的動植物的迷戀也是可以理解的。
  簡而言之,就是:沒見過世面的小傻瓜。
  鳴夜依依不捨,兩根手指逕自動了動,回憶了一下小肉墊的美好觸感,忍不住萌得渾身發麻。
  他打開手機,把上面的屏保也給換成了一隻嫩粉色的小肉墊,忍不住對著手機來回摸了兩把。
  這時他才忽然想道:卡卡夫人好像是咪咪的家人!但是又好像不是很在意咪咪走丟了的事情,我剛才問起的時候,他都沒有太緊張……
  鳴夜翻了一下自己的郵箱,見到昨天晚上孟夏給他發過一封郵件。
  他們保持著聯絡,鳴夜知道咪咪已經在短短半個月裡長了不少,渾身奶黃色的毛也慢慢蛻變出了三種顏色來。
  他笑眯眯地讀完孟夏的信,忽然在自己的郵箱裡又找到了一封來信。

  ☆、53|52.51

  章宏來信給鳴夜道:
  【鳴夜:
  章大哥做了太多錯事,無顏面對你。後天章大哥回去坦白一切,此後不知會怎樣處置,我並沒有親手做過錯事,但如你所說,袖手旁觀和落井下石,也正是我的罪名。
  我思來想去,本不該覥顏再來信,但是照片的事,如果不能妥當解決,我怎麼也不能安心。鳴夜,如果照片被披露出去,章大哥一力承擔。這些偷拍原本都是我的授意,是我造成的惡果,我會坦白你的行為都是受我逼迫的。
  章大哥不知道你近況如何,但想來應該頗受陳少爺愛護。如若照片造成了什麼後果,你盡可以說明,一切是章宏所作惡事,絕非你的本意;若照片的事情到此為止,沒有再發,就將這些事情隱沒在過去吧,鳴夜,你和陳少爺之間不該因此多生罅隙。
  雖然我知道自己話已太多,但仍有一些話想告訴你,只望你可以越過越開心,得到真正的幸福。
  你被陳少爺包養後,大約很得寵愛。你心中應該也清楚陳少爺是否真心待你,如果不是真心,那麼章大哥也要勸你:儘早脫身吧。在你還年輕,還有資本時,你可以在陳少爺那裡累積一些錢財或者途徑,但你也一定要為自己的將來作打算,切不可將一切寄託在陳少爺的身上。
  如果陳少爺真心待你,鳴夜,章大哥也希望你至少可以做到經濟上的獨立。
  章大哥在純色多年,見過太多家族的少爺小姐和身份遠遠不如的人談戀愛。他們並非不愛,也並非愛得不深,但是再深的感情也經不起水滴石穿的磨礪。“門當戶對”實際上是一個很現實的詞語,因為它實際上是長期的伴侶關係的基礎之一,如果門當戶對,可能沒有太大感覺;但如果門不當戶不對,那麼社會地位的差異會造成價值觀、消費觀、人生觀上的巨大差異……
  我並不是看不起你的家庭,鳴夜,但是日後你也許會遇到這樣的問題:如果你按照陳少爺的消費觀來吃穿用度,你會很快沉迷入上流社會的消費狀態,然而你的資本卻僅僅維繫於別人的寵愛,一旦失去這一點,你會經歷從天堂跌入地獄的痛苦;如果你能夠堅持本心固然很好,但是天長日久,你會發現你和陳少爺天差地別,會因為區區一件衣服一頓飯就產生截然不同的觀點,你會發現你們能夠共同探討的話題並沒有多少範圍,平時的習慣、用度、觀念甚至聊天說話的方式都會漸漸消磨你們之間的感情。
  鳴夜,我害怕你會變成和其他我認識的人一樣。而我所知,凡是以平凡出身攀上權貴家庭的人,至今並沒有一個過著真正幸福的日子,他們縱然有愛,卻沒有享受愛的途徑,細枝末節的生活瑣事會將一切逐漸磨滅,而他們……無能為力。因為身為弱者,關愛或者遺棄,都只能被動地承受。
  鳴夜,章大哥一無所有,只有這麼一點真心話想說了。希望你一定,不要成為陳少爺圈養起來的寵物,至少,請保證一定程度上的獨立吧。
  章大哥很快就要離開,這一去不知多久,不知多遠。往昔對你的一切傷害不求你能諒解,但……望你好自珍重。
  章宏留】
  鳴夜坐在花房裡,看完這封電子郵件後,獨自想了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人類社會是什麼樣的本質,但是它顯露在他面前的樣貌有時帶著陌生的善意,有時卻又露出猙獰的面貌。
  人類和朱雀人真的差別很大。
  鳴夜這才知道,對人類來說,兩個人在一起要考慮到的東西並不是純粹只關於彼此的,還有太多的顧慮和遲疑。
  小朱雀呆呆坐了一會兒,從這信裡發現:“包養”這種關係,在人類社會裡是屬於不那麼道德的行為,而他和陳恩燁之間,似乎在章宏眼裡正構成了這種關係。
  鳴夜打開手機,搜索了關於包養的事情。
  ……
  陳恩燁在書房裡呆了很長一段時間,關於公司的正事,也關於對封鳴夜家庭糾紛的處理。他本不是一個良善的人,也不在乎是否手段在法律上打了擦邊球,只要能夠直達他的目的,那麼陳少爺不介意是用什麼途徑。
  他從書房內出來時,走在樓梯上向窗外看去,見到那花房裡隱隱綽綽,露出了小朱雀的身形。
  陳恩燁面無表情的臉上終於帶上了一絲笑意,他徑直走去花房中,接著就看見,上一批到達的種子都被勤勞的小朱雀妥當地安放好了。
  花房內盆栽一排一排,極為整齊,都帶著新鮮土壤的芬芳,仿佛還能感受到鳴夜對它們的期待。
  陳恩燁走到鳴夜背後,看見他正聚精會神地看手機。
  陳少爺內心好笑地想:手機這麼好玩?現在的小孩走哪裡都離不開手機,怎麼小外星人也逃不過去?
  他一言不發,悄悄地走過去,猛地將小朱雀打橫抱了起來。
  “嗷嗚————”
  小朱雀嚇得叫了一聲,條件反射地縮了起來,好一會兒後才反應了過來,怯怯地抬頭去看陳恩燁。
  陳恩燁將他抱在懷裡,忍俊不禁道:“在做什麼,偷偷摸摸的,嗯?”
  鳴夜感受到他胸膛的震動,便知道他在隱隱悶笑,忍不住臉上泛紅地反駁道:“我沒有偷偷摸摸,是你偷偷摸過來嚇了我一跳……”
  “好吧,都是我的錯。”陳少爺低頭認錯,“我來把你抱去吃晚飯,別生氣,嗯?”
  鳴夜一聽說是去吃晚飯,馬上就軟了下來,軟綿綿地說道:“我不生氣,一點也不……小恩燁,我剛才在看信呢。”
  他對陳恩燁全然信任,半點也沒有遮掩的打算,把章宏給他發來的郵件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
  陳恩燁一邊將這小外星人抱著直接去了餐廳,一邊聽完了這信的內容,許久後仿佛微微歎了口氣,又說道:“他說的有些道理,只是不適用於我們。”
  鳴夜小聲問道:“那,地球人真的會有這樣的困擾嗎?”
  “會有的,”陳恩燁將他放下,順手揉了揉他的碎發,“有些時候,人類會因為金錢和物質而開始一段感情,而更多時候,會因為金錢和物質而結束一段感情。”
  鳴夜坐在那凳子上仰頭看著陳恩燁,眼神裡都是信任和崇拜:“小恩燁,你一定不會這樣的,對嗎?”
  陳恩燁嘴角含笑,略蹲下身看著鳴夜:“當然不會。你和所有其他人都不一樣,我對你……也和其他任何人不一樣。”
  鳴夜仿佛能明白這種感情,放心地說道:“我知道,小恩燁,你對我一定是獨一無二的好……”
  陳恩燁眼神溫柔,低聲說道:“因為你是獨一無二的。”
  那天晚上,鳴夜洗完澡鑽進被窩裡去的時候,若有所思地看著陳恩燁。
  陳恩燁仍搬著筆記型電腦,好半晌才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回過頭去就看見小朱雀專注的眼神,忍不住好笑道:“怎麼了?”
  鳴夜蹭過去抱住陳恩燁的腰,砸吧著嘴說道:“小恩燁,我要出去找工作……”
  “怎麼忽然想到這個,嗯?呆在家裡是不是悶了?”陳恩燁輕撫著他的脊背。
  鳴夜歪著腦袋,軟綿綿地說道:“小恩燁,我想出去看看地球是什麼樣子,人類是什麼樣子。我來這裡已經挺久啦,認識了很多人,有好人也有壞人,有的壞人……壞得我從來沒有見過……不過如果這就是人類的話,我覺得也很好啊,一定還有很多好人,我只是沒有遇到。”
  陳恩燁聽到這裡,沉吟道:“你想去見更多人?”
  鳴夜認真地說道:“我都到地球啦,我想都看一看……小恩燁,我可不可以出去工作呢,我保證不會讓你擔心的,而且我保證依然呆在你的身邊,陪你吃飯和睡覺……”
  這個小傢伙還記得當初剛搬進來時,陳恩燁所說的他的“義務”,就是陪他吃飯睡覺聊天。
  陳恩燁抱著他,聽著鳴夜撒嬌般地溫柔細語,整顆心都泡在溫水裡,毫無辦法地說道:“既然你想的話,就去試試吧。”
  鳴夜開心地親了親他,就聽見陳恩燁接著問道:“是不是章宏的那封信,你覺得很有道理,所以想要出去工作?”
  小朱雀害羞地唔了一聲,小聲說道:“小恩燁,我一點也不擔心你會不要我……可是,我只是有點擔心,人家會說我們是‘包養’的關係,會不會對你不太好。”
  陳恩燁歎了口氣,眼神無奈又寵溺:“小傻瓜,沒有感情的交易關係那叫‘包養’;有感情的,那叫談戀愛……”
  鳴夜倏然睜大了眼睛,好奇地說道:“談戀愛!我們朱雀星也有這個詞,不過在我們那是進行交往,準備繁衍的意思……”
  陳恩燁莞爾道:“這裡也是這個意思。”
  小朱雀歪過頭,懵懂地看了陳恩燁一會兒,弱弱地說道:“小恩燁……我們……我們是在談戀愛啊?”
  陳恩燁:“………………”

  ☆、54|53.52

  一個月後,進入了盛夏時節。
  酷暑和悶熱籠蓋住這座城市的時候,行人懨懨無神地走在街道上,遠處傳來了蟬鳴聲。絡繹不絕地經過的車輛似乎能帶動無形的熱浪。
  鳴夜隔著玻璃看著店外的場景,歪著頭等待了好一會兒,終於見到一抹黃白黑相間的身影靈巧地在人行道上躍進,眨眼就竄到了門前,用肥肥的爪子在玻璃門上搭了一把:“喵……”
  小朱雀笑了起來,將門推開了一條縫隙,就見那肥貓立刻從縫隙裡鑽了進來。
  店門自動合上了,風鈴聲清脆搖曳。
  那肥貓熟稔地竄到了它鍾愛的小蒲團上,順便伸了個懶腰。
  鳴夜放下半透明的簾子,從背後小心地伸出他的光翼,輕輕搭在這貓兒身上,打了個招呼:“卡卡夫人,今天來得很早呢……”
  肥貓卡卡喵了一聲,慵懶地舔起了爪子:“朕要用膳了。”
  鳴夜笑道:“還沒有到飯點呢,醫生說你最好生活規律一點,可不能再把胃給撐壞了,卡卡夫人,你年紀也不小啦,是該注意一點啦……”
  卡卡夫人百無聊賴地甩著尾巴:“朕要用膳,朕餓。朕不管,哼。”
  “那……要不然先墊一點小餅乾吧?”鳴夜想了想,從抽屜裡挑了一小包貓咪餅乾,取了一個小小的魚幹形狀餅乾出來。
  卡卡夫人立刻嗅到了氣味,貓眼興奮地縮了一下,她起身抖了抖毛,仰頭看著鳴夜喵了一聲。
  鳴夜將小餅乾遞過去,卡卡夫人矜持地小口吞掉了,又高貴地舔了鳴夜的手指頭兩下。
  小朱雀忍不住輕輕笑起來:“卡卡夫人,這樣很癢的……好啦,我也很喜歡你。”
  卡卡夫人喵了一聲:“朕才不是喜歡你呢,哼……”
  鳴夜笑嘻嘻將小餅乾倒進卡卡夫人的碗裡。
  肥貓立刻湊過去嗅了嗅,大快朵頤起來。
  卡卡夫人的內心幾乎是快樂到要飄起來了,鳴夜通過他的思維觸手很輕易地又感覺到了這一點。
  鳴夜小心地伸出手,溫柔地摸了摸卡卡夫人的背脊,又替他輕輕順了順油光滑亮的毛皮。
  卡卡夫人舒服地抖了抖毛,喵喵喵著道:“……朕也不是說不喜歡你啦,哼。”
  傲嬌貓兒吃了好一會兒,忽然耳朵動了動,回頭看了一眼店門。
  鳴夜注意到她的這個動作,立刻開心地問道:“卡卡夫人,是不是小恩燁來啦?”
  卡卡夫人喵了一聲,忍不住又吃了兩口,這才警惕地看著店門,接著靈敏地跳起來,嗖地鑽進了花架底下,找不見蹤影了。
  小朱雀在毛巾上仔細地擦了擦手,接著露出標準的傻乎乎的笑容來,看著店門裡走進來的男人。
  陳恩燁戴著墨鏡,依然是一臉“人類都走開不要惹爺”的表情,頂著熱浪走過去時,看了一眼店內。
  傻乎乎的小朱雀果然已經撲過來,將店門打開:“小恩燁!快點進來啦……”
  陳恩燁臉上瞬間破功,幾乎要跟著露出一個傻乎乎的笑容來,連忙咳了一聲,繃住了高貴冷豔的表情,走進店裡。
  店內清涼舒適的空氣將他瞬間包圍,煩躁的陳總裁大人終於松了一口氣,接著便四處打量了一下。
  這家花店聘用了小朱雀半個月左右的時間,店主前幾天似乎是出門了。那個不算年輕也不算很大的姑娘看起來非常放心鳴夜,將店面完全交給了他,就瀟灑地自助遊去了。
  平日裡她也並不會在店裡花費太久的時間,所以很多事情都是鳴夜在打理——能招到鳴夜這樣盡心盡責又溫柔體貼的店員,姑娘表示每天都差點要感動哭。
  鳴夜也很喜歡店主,也很喜歡這家花店,每天都在店內安安心心地照顧花草、打理衛生、招待客人——包括卡卡夫人和陳恩燁。
  他在這裡待了半個月的功夫,已經將室內的陳設很展現出了朱雀人特有的裝潢風格——大氣新穎,又不失細節處的貼心溫暖。
  陳恩燁甫一踏進店裡,就感覺到被熟悉的、小朱雀的氣息所包圍,幾乎整個人都像泡在水溫剛剛好的溫泉裡一般,有點慵懶了下來。
  他同卡卡夫人如出一轍,專喜歡找自己的專用座位,此刻霸道地坐在他的單人沙發上,與鳴夜面對著面,摘下了墨鏡。
  鳴夜看著陳恩燁的表情眨了眨眼,給他倒了一杯綠茶放下,順便在他側臉上吧唧親了一口,軟糯糯地說道:“小恩燁,今天工作也辛苦啦。”
  陳少爺終於徹底破功,拉著鳴夜的手,將他拉到自己懷裡,溫和地低聲道:“有沒有累著,嗯?”
  鳴夜笑著在陳恩燁身上調整了一下姿勢,反過身面對著他道:“一點也不!小恩燁,今天我的吊蘭長出新的小分支啦,我又可以多一盆了嘻嘻嘻……”
  陳恩燁無奈地親了他一下,忍不住問道:“那有沒有想我?”
  “小恩燁……”鳴夜靜了一下,偷笑著說,“上午是你送我來上班的啊……而且中午我們一起吃了飯,現在才下午五點半……”
  陳恩燁板著臉道:“有沒有想我?”
  鳴夜攬著他的脖子,噗地笑了出來:“可想你了,小恩燁!我們這就回家吧,回家吧。”
  陳恩燁唔了一聲,心裡再次軟成了一團漿糊,他站起身,將身上扒著的小朱雀揪下來放好:“等等……”
  陳少爺從口袋裡摸了個禮品盒出來。
  鳴夜好奇地看著他,問道:“小恩燁,今天又有小布偶送我嗎?”
  他接過禮品盒,盒子一如既往沒有包裝太嚴密,鳴夜輕易將它打開,看見裡面是一個藍紫色相間的漂亮玻璃沙漏,裡面的沙子夾雜著銀色顆粒物,偶爾反射一下光芒,十足是個優雅精緻的藝術品。
  鳴夜將它小心地放在身後的展示架上——那架子上已有一排十多個有趣的小物件。
  鳴夜笑嘻嘻親了陳恩燁一口:“謝謝小恩燁!”
  陳恩燁故作鎮定地嗯了一聲,來回張望左右的擺設,好一會兒後似乎做足了心理準備,忽然問道:“一個月了,你的答案呢?”
  小朱雀眨巴著眼睛:“哎?”
  陳恩燁鬱悶地緩緩道:“一個月前,我說過我會追求你,每天追求你,直到你同意跟我交往……你現在有沒有感覺到?我們談了半年了知不知道?”
  鳴夜立刻想起了那個窘迫的晚上。
  一個月前。
  小朱雀傻乎乎地問道:“小恩燁……我們……我們是在談戀愛啊?”
  陳少爺五雷轟頂:“你以為我們是在幹什麼?”
  鳴夜嚶嚶嚶著小聲說:“可是……我還沒有做好準備呢……”
  “我也表白過了,你也告白過了,還有什麼準備要做?”此時此刻人類的內心幾乎是崩潰的,“難道你一直都沒有這樣覺得?”
  “我我我……”鳴夜低頭羞澀地對著手指,“可是……你沒有翅膀啊……”
  ——沒有翅膀,怎麼做羞射的事情?不能做羞射的事情,就不能繁衍……
  ——mana說,不以繁衍為目的的談戀愛都是耍流氓……
  “等等,”陳恩燁扶額冷靜了一下道,“你難道一直沒有往這方面想過……就因為我沒有翅膀?為什麼?”
  鳴夜頓時覺得自己做了什麼罪大惡極的事情,弱弱地說道:“因為你沒有翅膀,就不能繁衍啊……”
  陳恩燁:“……”
  ——所以在你的觀念裡,難道我是個陽、痿、男嗎!!!
  陳少爺,年二十三,怒火攻心,卒。
  一個月後。
  陳少爺曲線救國,每天玩命研究戀愛指導手冊,每天都想新花樣討心上人歡心,每天朝九晚五接送小朱雀上下班,掏空心思買小玩具……總之就是戀愛手冊怎麼教,他就怎麼來。
  ——必須要讓小朱雀感覺到他們之間的戀愛氛圍了!不然沒有肉吃的日子還有持續多久!
  小朱雀就瞬間被淹沒在浪漫唯美泡沫甜蜜的氣氛裡,每天快樂地坐著車去上班,喂好卡卡夫人,喂好植物們,下班被陳恩燁接回去,晚上一起吃喝玩樂和睡覺……
  鳴夜:“……”總覺得地球人的戀愛方式很多種多樣呢……
  小朱雀受寵若驚,每天都受到一個小禮物的同時不由得就更加賣力地賣萌。
  呃,常常把陳少爺萌出滿臉血來。
  鳴夜愈發認真工作,認真打理觀瀾別園的花房和兩人的臥室,每天負責好好地安撫和治癒正事繁忙的陳恩燁。
  兩人一時間幾乎是進入了恩愛夫妻模式——只除了一點。
  小朱雀遲鈍無比,就是察覺不出來他們其實已經談了好半年戀愛,都快老夫老妻了,還在猶猶豫豫地想:可是……小恩燁沒有翅膀,沒有翅膀不能繁衍,不能繁衍還談戀愛,那就是耍流氓……我,我真的要對小恩燁耍流氓嗎?回去mana會罵我的,我不但耍流氓,還流氓了一個二十三歲的地球人,他比我小七十六歲嚶嚶嚶……
  小朱雀不敢邁出這一步,他乖乖聽話了九十九年,對任何打破規矩的事情總是怯生生觀望好一會兒,更何況是談戀愛的事……
  ——談戀愛是像現在這樣的嗎?還是像以前那樣就是呢……不對,聽mana說的話,好像一定要做羞射的事情,才叫談戀愛……
  鳴夜委屈不已地想:嚶嚶嚶我跟小恩燁做不了羞射的事情啊……

☆、55|54.53

  陳少爺不高興。
  陳少爺非常不高興。
  他家小天使覺得他——不——行——
  那種不♂行。
  晚飯後。
  小朱雀又跑去花房裡頭了。
  失去了壓制憤怒和沮喪的小型太陽,陳恩燁的狂躁本性頓時井噴。
  陳少爺獨自對著窗坐著,手裡夾著一支沒有動過的煙,滿臉陰沉,頭頂幾乎黑雲壓城城欲摧,方圓十米左近都是一片煞氣。
  不長眼的趙律師還來電話:“陳少,我們的人開始收尾了。關於封駿的事情您還記得嗎?如果您對要他坐多久的牢有什麼要求的話,我們現在還可以進行最後一次調整……”
  “別。來。煩。我。”陳少爺說。
  趙律師:“……”
  ——陳少爺這種語氣真的是很久沒有聽見了!當年他最暴躁易怒的時候就是這樣!就是這樣啊!這種隨手就要殺你全家的恐怖感覺!
  趙律師哆哆嗦嗦,吞了口唾沫,戰戰兢兢地掛了電話。
  過了一會兒,不長眼的助理先生來了電話:“陳總!您上周預定的全套《戀愛養成指南》都到貨了,是不是現在給您送去觀瀾別園?”
  “現。在。滾。”陳少爺說。
  助理先生:“……”
  ——自從那個封鳴夜住進來以後,多久沒有見過陳少爺的這一面了?都差點忘記這種感覺了!陳少您終於正常了!
  助理先生淚流滿面,果斷掛斷了電話,熟練地找到了角落窩好,瑟瑟發抖。
  陳恩燁夾著煙,滿臉陰沉地坐了好半天,忽然將完好無損的煙狠狠摁斷在煙灰缸裡,繼而站起身就向外走去。
  陳少爺憤憤不平地心想:我這就向你證明!到底行!不!行!
  他快步沿著小徑走到花房前,接著咣地開了門。
  下一刻,裡面炸了鍋一般地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喵”“嗷”“咪”各種聲音。
  這些聲音千奇百怪,來自一整支貓咪軍團似的,此起彼伏熱鬧非凡,都帶著驚恐的音調。
  這一大坨噪音直將怒氣衝衝的陳少爺震得腳步一頓。
  陳恩燁定睛看去,只看見四五排花架裡忽然神奇地鑽出了各種各樣的貓咪。
  它們能從盆栽的間隔裡出來,能從花架的縫隙裡出來,能從天花板上蹦下來,還能從小芭蕉樹上長出來。它們有各種毛色,各種花樣,各種叫聲,還帶著各種表情看著陳恩燁。
  陳少爺眼前都是貓咪,它們看著他的眼神類似於:“這誰啊長的好嚇人”“我在哪”“你tm是誰,我又是誰”“你從哪鑽出來的”“我們的秘密基地被發現了”“在我面前跪下”……
  而陳恩燁看著它們則是:毛團!這麼多毛團!
  這小小的花房裡塞了幾十隻貓咪在裡面,陳少爺差點起了雞皮疙瘩。
  他小心地邁了一隻腳進去,裡面的貓咪們整齊地抖了抖耳朵,伸長脖子看著他,各色眼瞳時不時反射出詭異的光來。
  陳恩燁:“……”
  陳恩燁在花房中間找到了鳴夜。
  小朱雀仰躺在地上,渾身上下爬滿了毛絨絨的小奶貓。
  小貓們在他身上懵懵懂懂地到處亂爬,走路都還不穩當,好幾隻的身上都是層次不齊的絨毛,小臉上嵌著圓溜溜的眼睛,認真地邁著小短腿,在鳴夜身上到處亂爬。
  鳴夜滿眼都是被萌出的愛心,幾乎渾身都在冒泡泡,聲音發著顫地說道:“小恩燁!你來啦……”
  陳恩燁走到他面前,冷不丁被一隻黑貓在褲腿上蹭過去。黑貓高貴冷豔地掠過他蹦上了花架。
  陳恩燁穿過一堆貓走到這裡,生氣的表情都差點繃不住,只剩下哭笑不得。
  他低頭看著鳴夜。
  小朱雀被小貓們玩得衣衫不整,仰躺在地上時支起一條腿,上衣略掀開露出了白嫩嫩的小腹,分外無辜地看著陳恩燁,眼裡仿佛帶著水似的。
  陳少爺喉結微微一動,說道:“哪兒來這麼多貓?”
  “嗯,這些都是卡卡夫人的小夥伴……”鳴夜笑嘻嘻撫摸著身上到處亂爬的小奶貓們,“他們偶爾會過來玩一會兒,沒事的時候也可以來曬曬太陽,嗯……今天格外熱鬧呢!”
  小朱雀幸福地躺在貓群裡,身為一隻萌物,可恥地被別人萌得兩眼淚汪汪,險些要跟著小奶貓們喵喵地叫了。
  陳恩燁蹲下身,輕輕推開他身上的小奶貓們,遲疑著伸手抓住了一隻到處亂跑的,將它放到一邊的地上……
  ——天,這東西太軟了,會不會輕輕一捏就捏壞了……
  陳少爺簡直頭皮發麻,好不容易趕走鳴夜身上幾隻小貓,又看見一隻小奶貓呆頭呆腦地爬回來,一頭撞在鳴夜手臂上,直接坐了個屁股墩兒。
  小朱雀忙抬起手摸了摸這柔軟的小傢伙,換來了一聲嫩嫩的喵嗚。
  他小心地慢慢坐起身來,將身上被帶得橫著打滾的兩隻小貓捉起來,輕輕放在一邊,才終於艱難地重獲自由,可以站起來了。
  陳恩燁看著他,真像看著一隻從奶貓堆裡鑽出來的大號小奶貓。
  小貓們還在傻乎乎抬頭看鳴夜,咪嗚咪嗚地亂叫。
  鳴夜噓了一聲,小聲說:“小恩燁,我們快走吧,等一下又要被埋起來啦……”
  兩個人類躡手躡腳,踮著腳從花房裡走出來,只覺得直松了一口氣。
  陳恩燁滿心怒火現在只剩下一堆柔軟的渣渣,活像是受了一場洗禮似的,整個腦子都放空了。
  他看著鳴夜,替他拍了拍肩膀,繼而發現鳴夜身上到處沾著貓毛,只能無奈地說道:“算了,先去換衣服吧。”
  鳴夜乾脆去沖了一把澡,換了一身連體的睡衣出來。這睡衣上面還印著小鹿圖案,領口開得頗大,背後帶著個帽子。
  晚飯時,陳恩燁忍不住多看了鳴夜幾眼。
  小朱雀抬起手吃飯,那松垮的睡衣就滑一下,將他白皙好看的鎖骨露出來,那弧度在他偶爾動作的時候顯得尤為優美。
  陳少爺忍著將那鬆散的領子直接扯掉的衝動,勉強把晚飯吃完,各種心不在焉地看著鳴夜。
  鳴夜吃飯總是很慢,他將食物都解決完後還習慣將碗筷收拾整齊。
  陳恩燁跟著他走進廚房,幫著把幾個碗放進洗碗機裡面,接著就看到小朱雀一低頭,那連體的睡衣就向下耷拉。
  陳恩燁站在他背後,要高出一個頭,他低頭時就直接看到鳴夜的脖頸和敞開的領口,順著那領口向下看……一覽無餘。
  陳恩燁:“……”
  小朱雀把碗櫃合上,認真地打開洗碗時間,回頭時就看見陳恩燁直直貼在自己身後,面色古怪地捂著鼻子。
  鳴夜被他堵住了路,好奇地仰頭問道:“小恩燁,你怎麼了……”
  陳恩燁聲音沉悶地道:“沒什麼……”
  他說著,卻沒有挪步的意思,將呆頭呆腦的小朱雀逼在中間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將他打橫抱了起來。
  小朱雀沒有半點危機意識,軟綿綿在陳恩燁懷裡調整了一下姿勢,被他一路抱去臥室裡面,然後掉到了床上。
  陳恩燁居高臨下,看著鳴夜不明所以地半坐起身,當即一手撐在床邊,低頭吻住了小朱雀。
  鳴夜唔唔唔著猝不及防地被親了好一會兒,感覺這個吻帶著不同尋常的熾烈溫度,還有點讓人害怕。
  小朱雀細細地喘息,勾著陳恩燁的背脊,忽然被他兩手抱住,按在懷裡,隔著睡衣被輕輕揉捏起來。
  陳恩燁略帶急躁地在他背上撫摸遊走,隔著輕薄的睡衣仿佛能感受到下面肌體的溫度,呼吸漸漸重了一些:“這睡衣是怎麼脫的?”
  鳴夜稀裡糊塗,只覺得腰上有點癢,傻笑著抱住陳恩燁道:“拉鍊在背後……”
  下一刻,陳恩燁將他翻了過來,果然見到背後有條不起眼的拉鍊,輕鬆將它拉開,便露出白皙瘦削的後背……
  睡衣的上半部分松垮地掉了下去,鳴夜跪坐在床上,不知道背後陳恩燁要做什麼,正想回頭看去,忽然發現陳恩燁的手繞過睡衣探了過來……
  “小恩燁,晚上也要玩嗎?我還沒有翹起來呢……”
  “別說話。”
  “唔,好奇怪……小、小恩燁,你先放開一下……啊……”
  “……”
  小朱雀氣喘吁吁,臉上帶著生理性的紅暈。
  “小恩燁……”
  “怎麼了?”
  “你硌在我背上,你也要玩嗎?”
  “呼……你把手繞過來,對,像這樣。”
  “……”
  連體睡衣亂七八糟地掛在小朱雀身上,最後終於被揉成一團丟了。
  鳴夜柔軟地哼了兩聲,趴在床上脫力地蹭了蹭枕頭。
  “小恩燁,我手好酸,你還沒有好嗎?”
  “再等等。”
  ……
  小朱雀在床上滾了兩圈,張開自己的右手嗅了一下,懵懂地推了推陳恩燁:“小恩燁,我好像會了,挺簡單的樣子。”
  陳少爺心滿意足地嗯了一聲。
  小朱雀下床赤腳跑進衛生間裡,打開水龍頭搓了搓手,仰頭時看見鏡子中的自己,好奇地說道:“小恩燁,我的脖子上有小草莓耶!”
  他又開心地跑回去,指著自己的脖子說道:“快看,小恩燁。”
  陳少爺看了看那痕跡,好像明天鳴夜只能穿高領的襯衫了。一看到這小傻瓜天真懵懂的眼睛,瞬間有一股罪惡感在陳少爺心中不斷滋生。
  他抱住鳴夜,愧疚道:“抱歉……”
  還沒說完,就聽見小朱雀又傻乎乎問道:“好好玩啊,小恩燁,你能不能再種兩個?”
  陳恩燁:“……”

☆、56|55.54

  鳴夜睡得很是香甜,他很久沒有睡得這麼好了。
  自從呆在人類的身體裡,他被人類的各種激素問題糾結了很久,他總覺得封鳴夜的身體會奇怪地發熱,晚上會做不明所以的怪夢,早上翹起來上廁所的時候……別提多奇怪了。
  總之,人類挺麻煩的。
  但是跟陳恩燁胡鬧著玩完了之後,鳴夜累得大歎了口氣,又陡然覺得身體輕飄飄的非常輕鬆,連夢都不做了,一覺睡到大天明,早上也不翹了……
  哦,小朱雀非常高興。
  他一大早起床去洗漱,扭頭給床邊的寶石花澆了一點水,笑道:“瓜瓜,早安!”
  鳴夜又扭頭去看日曆本,今天是星期日,可以不去花店工作。
  小朱雀在那日期上畫了朵花兒,開心地換了一套松垮的休閒服,趿拉上他的小貓拖鞋,接著就滿世界找他的小恩燁去了。
  陳恩燁早上習慣跑兩步,醒醒神,然後再去吃飯之類,或者兩者反過來。但是這類不健康的生活習慣被小朱雀嚴格禁止了,陳少爺無奈地發現,自己早上一時不知道要做些什麼了。
  他茫然在別墅裡轉了兩圈,看見很多窗臺上被擺了一小盆多肉植物。小朱雀將他心愛的仙人掌給放在了餐廳裡,還在客廳的茶几上放了一盆水仙。
  陳恩燁一看那水仙還是個球狀的,怎麼看怎麼像是把半個洋蔥栽進了水裡,哭笑不得地心想:水仙開花怎麼也得在明年,難不成今年就在客廳裡擺這麼個洋蔥……
  陳少爺將那水仙拿起來,想了一會兒又放下去,歎了口氣:唉,算了,洋蔥就洋蔥吧……
  他正想到這裡,就聽見背後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
  小朱雀跑到陳恩燁背後,拍了拍他的肩膀,開心地喊道:“小恩燁!今天早飯吃什麼?”
  “通心粉,想不想嘗嘗?”陳恩燁隨口答道。
  鳴夜兩眼發亮,小雞雛似的跟著陳少爺跑進餐廳裡。
  接著,兩人就忽然看見,餐桌上面趴著一隻肥貓。
  小朱雀驚喜地喊道:“卡卡夫人,你也來做客嗎?”
  肥貓抬頭喵了一聲,警惕地看了陳恩燁一眼,接著仰著頭,很不屑似的,輕巧地從餐桌上跳到了窗臺上,接著就跑了個沒影兒。
  鳴夜遺憾地歎了口氣,追過去,扒著窗戶向外看,只看到一個孤高不群遺世獨立的……肥貓屁股。
  陳恩燁卻很是不滿:“這貓是怎麼進來的?它那又什麼眼神……”
  鳴夜忙不迭過去哄著自己的地球人道:“小恩燁,小恩燁,你最大度了,不要跟卡卡夫人計較啦,我們快吃飯吧!”
  陳恩燁哼了一聲,替他拉開椅子,接著順便瞥了一眼桌上。
  陳恩燁:“……”
  等等。
  桌布正中間那坨黑色的東西,難道是……死老鼠?
  陳少爺臉色泛黑,眯眼仔細地看了一眼——
  那真的是一隻死老鼠。
  “這什麼東西!怎麼會掉在餐桌上面!”陳少爺頓時大發雷霆,下一刻就想把女傭全都喊來痛駡一頓。
  “等等,小恩燁——”鳴夜連忙喊住他說道,“這個,這個應該是卡卡夫人叼過來噠……”
  陳恩燁難以置信道:“這肥貓到底跟我又什麼仇?弄個死老鼠放在餐桌上是什麼意思。”
  小朱雀遠遠看了這老鼠屍體一眼,聲音小了一點:“嗯……應該不是有仇……吧。我看過講貓的百科的,他們說,貓在很喜歡一個人的時候,會把狩獵到的獵物送給那個人……所以……”
  “所以,這還是喜歡的表現?”陳恩燁黑著臉說道,“這玩意兒放在桌上還怎麼吃飯?好了,別鬧,我去扔了。”
  他皺著眉,從旁邊的桌內找到了一次性手套,將死老鼠捏起來,正準備丟到一邊的垃圾桶裡。
  鳴夜猶猶豫豫道:“小恩燁,這個是卡卡夫人的一片心意呢……如果我們直接丟掉的話,卡卡夫人會很傷心的。”
  陳恩燁:“……”
  此時此刻,陳少爺內心的雷霆萬鈞:又是那只貓!可惡!每天都在伺候那只貓,招待它帶來的那麼大一群野貓就算了,還要照顧一隻貓的內心感受!你還沒有照顧我的內心感受啊!
  總之,陳少爺不高興了。
  他將死老鼠丟進垃圾桶裡,反問道:“那怎麼樣那只肥貓會不傷心?是不是要我把這老鼠吞了,然後很高興的樣子誇它?”
  鳴夜眨了兩下眼睛,打了個哆嗦,心想:人類明明什麼都吃的啊,為什麼小恩燁說到吃老鼠的時候好像很噁心的樣子……啊等等,現在不是研究這個的時候……
  小朱雀偷眼看了陳少爺片刻,想道:小恩燁明顯是不高興啦,是不是不高興我在乎卡卡夫人冷落了他呢?唉,他才二十三歲呢,我要多哄哄才好……
  他想完便先換上最常用的無辜笑容,跑過去抱住陳恩燁的腰,抬頭響亮地親了一下他的下巴:“小恩燁!你的想法最重要啦,不吃它就不吃嘛。我們快吃早餐吧,我來喂你吃通心粉……”
  他的吻又軟又輕,像把棉花糖在嘴上碰了碰似的。
  陳少爺恨鐵不成鋼地對自己道:不爭氣的東西!你為什麼又心軟!為什麼又心軟!下次還怎麼把那肥貓趕走!
  陳少爺潰不成軍,被小朱雀抱著腰拖回餐桌上。
  兩人吃完了早餐,陳恩燁差點又因為慣性跑去樓上活動室裡運動了,好在小朱雀就在旁邊,及時把他拉了回來。
  陳恩燁無奈道:“我上午都是這麼個行程,你不讓我去活動室,我也暫時沒有安排公務……”
  鳴夜想了想,說道:“那,小恩燁,來幫我澆水吧?”
  於是便跟平時倒了過來,陳少爺跟在小朱雀的身後,跑去花房裡頭。
  鳴夜給陳恩燁遞了一條圍裙,上面印著一個嫩粉色的小肉墊。
  陳少爺萬分糾結,看了一眼鳴夜——小朱雀的圍裙上是一隻左爪,陳少爺又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圍裙——一隻配對的右爪。
  陳恩燁:“……”早就為我準備好的?情侶的?
  ……陳少爺立刻轉怒為喜,將圍裙乖乖穿上,跟著小朱雀進去花房裡。
  花房裡已經來了不少住客,差不多填滿了三分之二的花架。
  很多種子都還沒有動靜,陳恩燁對此沒有研究,看不出所以然來,就拿著小朱雀遞來的花灑,挨個澆點水。
  鳴夜跟在他後頭,展開了絢爛的光翼,挨個小心地碰一碰裡面的種子,感受它們的呼吸。
  陳恩燁一回頭便看見這夢幻般的場景,只覺得仿佛看見了天使在微笑著看花,深深凝視了許久,才回過神道:“你在做什麼?”
  “我在和它們溝通……”鳴夜露出一個招牌式的傻乎乎笑,“我想知道它們是不是健康,還有,到底想什麼時候破土出來呢?”
  “這也可以感受到麼……”陳恩燁看著他的動作,“植物會說什麼,想什麼?”
  鳴夜聞言,露出冥思苦想的表情:“這個很難說……嗯……大概就是努力地呼吸,喝水,努力地向上長……”
  “向上長嗎?”陳恩燁有些意外地道。
  鳴夜笑著說道:“是啊,植物很簡單的,他們全心全意,只是想著:要向上生長。他們還不知道向上長能夠到陽光呢,但是他們生來就知道向著哪裡努力……真好啊,小恩燁,如果人類也有這樣簡單的人生就好啦,沒有迷茫也沒有猶豫,向著與生俱來的目標努力就好啦。”
  陳恩燁溫和地低聲道:“也許吧。”
  陳恩燁看著鳴夜背後伸出的光翼,小心地伸出手去觸摸。
  小朱雀發出清脆的笑聲,將一條光翼卷起來纏繞在陳恩燁的手上,感受到了陳恩燁此刻的內心:我想抱著你。
  鳴夜回過頭,半點也不矜持地傻笑道:“好呀好呀,小恩燁,來把我抱住吧。”
  陳恩燁從後將他抱在懷裡,感覺胸前有一片地方微微泛涼——那裡正是鳴夜的湧翼穴。
  鳴夜微微一顫,將光翼全都收了回去,害羞地說道:“小恩燁,那裡很怕癢的……”
  陳恩燁笑了一聲,將手掌貼在那塊地方,疑惑道:“是這裡?”
  “嗚嗚……”小朱雀抖了抖肩膀,微微發著顫,忍住異樣感誠實地回答道,“就是這裡啦,這裡就是湧翼穴了……”
  陳恩燁心中一動,壞笑著輕輕按壓了一下。
  小朱雀立刻腳軟,嚶嚶嚶著軟了下來,被陳恩燁趁勢抱了起來。
  鳴夜伸手環著陳恩燁,兩眼裡眼淚汪汪,委屈又可憐地說道:“小恩燁,你太壞了……”
  陳恩燁忍俊不住,又有些蠢蠢欲動。
  這傻乎乎的小天使,被欺負以後只能眼淚汪汪地哭訴,又捨不得責怪陳恩燁,還無力抵抗,活像一隻柔弱無助的小奶貓一般,可憐兮兮的控訴道:“我都已經說過不能碰了……”
  陳恩燁忍著笑,安撫地親了親他道:“好了,都怪我,我不碰了好麼?”
  小朱雀嗚嗚嗯嗯著點了點頭,馬上就相信了,把頭依賴地擱在他肩膀上。

☆、57|56.55

  一大早的,兩人將花房裡的植物們都伺候完了。
  陳恩燁抱著小朱雀就走了出來,走到草坪上時,鳴夜趴在他肩頭看向茵茵綠草,小聲道:“小恩燁,草坪看起來好漂亮啊,我可不可以躺一會兒……”
  陳恩燁忍不住好笑道:“剛起床吃完早飯,又要躺下了,你可真是……”
  鳴夜羞澀地動了一下,認真地說道:“我躺在上面,就躺一會兒,保證不睡著……”
  “好吧,”陳恩燁抱著他,在小徑上多走了兩步。
  小朱雀身體很輕,似乎比封鳴夜原來還要輕上不少,他看似消瘦,其實仔細捏來還是有點小軟肉的。但似乎是因為朱雀人特性的緣故,他的身體格外得輕,這可能是為了更好更輕鬆地進行飛行,而進化出來的種族特性。
  陳恩燁抱著他只覺非常輕鬆,乾脆當做平時的運動,走了好幾分鐘後,才挑選了一塊繁密好看的草坪和濃密的樹蔭,將鳴夜放了下來。
  鳴夜愜意地在草地上打了個滾,歪著頭看著陳恩燁道:“小恩燁,你也躺一會兒嗎?”
  陳恩燁不覺莞爾,剛想坐到他身邊時,忽然察覺手機響了,他隨手接聽了之後,不甚在意地嗯了一聲。
  鳴夜仰躺在草坪上,小聲說:“小恩燁,你有事情的話就去忙吧,我會乖乖自己回去的。”
  陳恩燁不由露出一絲笑意,又聽了一會兒電話後,對鳴夜說道:“我很快回來。”
  ……
  幾分鐘後,陳恩燁走出觀瀾別園的大門。
  天色逐漸步入了午間時分,豔陽輻射出高溫,離開花房和樹蔭底下後,陽光有些讓人煩躁起來。
  而離開鳴夜後,陳恩燁也就開始暴躁起來。
  他戴上自己的墨鏡,邁步走出大門,走進保安室裡,果然看見兩名保安壓著一個人,將她牢牢按住了。
  這個女人便是田蘭。
  她極為狼狽,頭髮散亂,身上五顏六色的地攤貨上衣浸染出一片汗水。
  半個月未見,田蘭瘦了很多,也黑了很多,甚至能看見臉上的顴骨聳起的弧度。倒是她破口大駡時,那口濃重的鄉音半分未改。
  她看見陳恩燁時,瞳孔驟縮,很顯然立刻回想起了不久前差點被他一槍射殺的場景,顯得很是畏縮地停下了叫駡。
  陳恩燁好整以暇地坐到椅子上,翹起二郎腿,居高臨下地看著田蘭,似乎是將她打量了一番後,帶著嘲諷的意味說道:“怎麼,半個月了,還沒想出辦法把你那個混混兒子給弄出來?”
  田蘭渾身打顫,恐懼地盯著陳恩燁喘息,聽見這句話後終於忍不住,尖聲說道:“你……你怎麼知道的!是不是你幹的!就是你幹的!你為什麼誣陷駿子,啊?他要……他要坐牢了,他……你們無冤無仇,為什麼你良心這麼壞,啊?!”
  陳少爺嗤笑了一聲,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窗外,似乎有些感慨地說道:“你怎麼還是這個樣子,還沒弄懂,你那個混混兒子是犯了法,他吸毒販毒、還勒索了不止兩三戶人家,這可不是什麼小事。”
  田蘭就是不懂,她一輩子沒接觸過法律。在她呆了大半生的鄉村裡,沒有什麼是人情和錢財解決不了的,她當然不知道法律的公正無私。
  但她認定,眼前這個權貴家族裡出來的少爺一定有辦法把封駿打進牢裡,當然也一定有辦法把封駿撈出來。
  田蘭咬牙低下頭,正看見陳恩燁油亮的鞋面,她渾身發抖,好一會兒後說道:“少爺……這位少爺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我家駿子絕對沒有招惹你,他……他從小膽子那麼小啊!他與世無爭的,誰也不得罪,怎麼就忽然要坐牢了呢!啊?這位少爺,你就行行好,放過我家駿子吧?”
  陳恩燁挑了挑眉,取了一支煙出來點燃,順便說道:“怎麼忽然想到求我呢?實話跟你說吧,我可洗不出來他那罪行,證據都已經確鑿,懂嗎?人證物證俱在,唉,誰叫那些律師辦事太快。現在才想撈出來可不簡單啊……”
  田蘭一聽之下,只覺得眼前少爺的語氣似乎緩和了一點,似乎有希望會幫助她,連忙更加語氣低下地說道:“少爺,求你幫幫忙吧!做什麼都可以,我一定——”
  她說到一半,陳恩燁已玩味地重複道:“‘什麼都可以’麼?你以為我不知道你這一次來觀瀾別園做什麼?上次沒有偷到有用的東西,這回又想來撈點油水吧。可惜了,我就等著你落網。”
  田蘭此行打的如意算盤登時被他所揭穿,這下如墜冰窟,眼看著到了跟前的希望被瞬間掐滅,無力地癱倒在地,哭號道:“你……你怎麼這樣害人的啊!你這個……你這個臭闊佬,為什麼不救駿子,為什麼不救他,啊?你良心這麼壞!我告訴你,你一定會倒楣的!你下半輩子會倒大黴的,肯定會斷子絕孫,孤苦無依——”
  她說到一半,陳恩燁忽然站起身來,淩空一腳就將她橫著踹飛。
  田蘭尖叫一聲,這一腳力道極為巧妙地繞開她身上臟器,將她直踹飛了半米遠,才渾身上下疼痛難忍地慘叫起來。
  陳恩燁的話語冷峻如冰刀一般又落了下來:“田蘭,你最好不要挑戰我的底線,你要知道,我不懼殺人——非但不懼,而且有時,我還覺得殺人是必要的一種手段——”
  田蘭額上身上的冷汗頓時簌簌向下流出,她收住了刺耳至極的慘叫聲,驚疑不定地趴在地上,不敢出聲了。
  陳恩燁站在她旁邊,抽了半支煙,慢吞吞地說道:“當然,我抓你在這裡,也不是純無聊來聊天的。田蘭,我倒是可以幫你,不過……你得先做一件事。”
  田蘭抬頭看他,眼神就像看見了可怖至極的惡鬼一樣,噤若寒蟬,提起勇氣問道:“你……你要我做什麼?”
  “道歉。”陳恩燁冷冷道。
  他將保安室裡看了一圈,將桌上常置的攝像頭給放過來一點,指示田蘭道:“現在,對著這個攝像頭,給我向封鳴夜道歉。”
  田蘭戰戰兢兢地半跪起身,抬頭看著那攝像頭,又回頭去看陳恩燁。
  陳少爺漫不經心地將煙頭摁滅,暴躁道:“愣著找死嗎!道歉會不會!你就直說你以前怎麼作死,怎麼虐待封鳴夜的,然後給我誠懇地道歉。”
  田蘭咽了咽口水,望著那攝像頭,又想到自己面臨牢獄之災的兒子,終於一咬牙,狠狠掐了自己胳膊一把,痛呼一聲後,開始涕淚俱下地說道:“封……鳴夜,我……我對不起你!我……我以前根本沒把你當兒子看,我我我只想讓你賺錢給我,然後把你趕出家門,最好老死都不要回來,每個月寄錢就夠了!我……是我錯了!啊,都怪我……”
  田蘭邊說邊偷眼看陳恩燁,只覺得他面色陰沉又喜怒不定,就像是下一刻就能掏出槍來似的。
  田蘭不敢停下,來回說了很久後竟然漸漸進入了角色,對著攝像頭痛哭流涕地大喊:“鳴夜,是我不好啊!是我豬狗不如,我太貪心啊!我遭報應了啊,駿子遭報應了,我早知道會這樣……我真的是狼心狗肺啊!你罵我,怎麼罵我打我都行……”
  陳恩燁在旁看著田蘭的神態,嘴角帶著一絲嘲弄的笑意。
  幾分鐘後,田蘭實在是哭嚎不出丁點東西了,只知道車軲轆話來回地說,終於被陳恩燁踹了一腳道:“好了,停下吧,該說正事了。”
  田蘭奇快無比地收了眼淚,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灰,立刻又喜笑顏開道:“哎,這位少爺,好了是吧?你會救駿子嗎?啥時候去救?”
  “哼。”陳恩燁哼笑了一聲,忽然又翻出一張紙遞給田蘭,“你先看看這是什麼不遲。”
  田蘭茫然無比地接過這紙,只見抬頭上就寫著“拍賣物品專用發票”和“博吾拍賣行”的字樣,但中間有幾個字看不懂。
  她不知怎的,忽然背上滲出冷汗來,這底下有幾個字都不認得,只看出來這紙上是說拍賣了一個什麼東西,在幾年前就成交了。
  陳恩燁嘲諷地笑了一聲,淡淡道:“看不懂?這是多年前一場小型拍賣會的發票,會上我委託博吾的人賣了一件東西,最後被遊少拍賣所得,成交價是稅後的二十萬——你知道是拍賣了什麼嗎?”
  田蘭仰頭看去,渾身發冷,只覺得仿佛看見了惡魔的笑容。
  陳少爺臉色一沉,冷冷道:“是一件後現代工藝藝術品收音機。不巧,那是我年輕時候親手製作的,後來因為發生損壞,又被我的好友游少送了回來,我就隨手放在了閣樓裡……沒多久之前,它又去了花房裡。更不巧的是,這台收音機,又被你給順手牽羊拿走了。”
  田蘭此時此刻還不知道這件事後果如何,但已經被其背後的意味嚇得魂不守舍,直道:“但是……但是那個收音機不值錢啊,典當行不收,他們根本不收……”
  當然不收,那只是一個做工粗糙的收音機而已。
  誰也不知道,富家少爺們到底是什麼心思,非要玩這種東西,又非要拍賣著玩,互相送來送去……
  但是,一台價值二十萬的藝術品被偷盜的話,對田蘭來說,可就是天壤之別。

☆、58|57.56

  陳恩燁面無表情,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這個,不久之前還在破口大駡的女人,冷冷道:“現在我就給你一個選擇。如果你想救你兒子,那就接受關於盜竊罪的控告,你可以放心,入室搶劫了二十萬價值的東西,坐牢的時間不會比你兒子久;如果你不願意坐,那也沒關係,現在就滾,看著你兒子被告上法庭,看看他會被判多久吧。”
  田蘭抓著那張拍賣會專用發票,汗水將這紙張已經浸濕,聽到他的話後恍惚不已,崩潰地問道:“你為什麼要這樣,啊?!你就不怕遭報應——”
  “報應?”陳恩燁嗤笑了一聲,“你最好想清楚,販毒勒索的是你兒子,入室搶劫的是你自己——一切都是你們咎由自取,與人無尤!我不妨告訴你,我本來就無意幫你,只不過是看你的笑話:我倒想看看,你到底是選擇你兒子去坐牢,還是你自己代替他?”
  田蘭雙目赤紅,臉色青白交加,仰頭去看陳恩燁時已經精神恍惚,抓著那發票的手僵硬得發白。
  ——選兒子?選自己?封駿在牢裡受了那麼多苦,被那些犯人來回欺負,每次去看的時候都不停哭訴說雙腿就要斷了,短短半個月的時間,已經瘦得形銷骨立……可是讓自己去替代他?去受那種苦?
  田蘭渾身巨顫,無力地癱倒在地,雙目失神:“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陳恩燁略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絲惡劣至極的冷笑:“早知如此,何必當初?我可以給你幾天時間考慮,屆時如果你不選,我就幫你選好了——田蘭,下次要記住:既然敢犯罪,就要知道代價。”
  ……
  陳恩燁拿起手機,捏在手中,向著來路走回去。
  他走回熾烈的陽光下時,一時竟然有些恍然。他內心仍停留在一種輕蔑、憎惡和暴躁的心態當中——或許還夾雜著一些自我厭惡。
  但這諸多負面情緒隨著慢慢向內走去,就漸漸平息了下來。
  ——鳴夜在哪裡?還躺在原地?
  陳恩燁握著手機,腳步漸漸快了一些,他沿著小徑走在如茵綠草當中,遠遠地看見後院裡栽著的梧桐樹上,若隱若現地顯露出一片純淨無暇的白色。
  鳴夜坐到樹杈上,看見枝頭有一隻漂亮的喜鵲在偏著頭看自己。
  這喜鵲黑白分明,長得極是優雅,看得小朱雀忍不住想湊過去。
  鳴夜張開自己的雙翼,坐在樹杈上,和喜鵲歪著頭對視了兩眼,小聲說道:“你好呀,你是路過這裡嗎?我能不能跟你一起玩?”
  喜鵲在樹杈上蹦躂著來回,輕巧得像在跳舞,有時打開翅膀撲打兩下,喳喳叫兩聲。
  小朱雀看得很是有趣,跟著張開雙翼拍打兩下,炫耀似的展開自己長達三米長的雪白羽翼:“你看你看,我也有翅膀!”
  那喜鵲嚇了一跳,飛到半空中望著巨大的羽翼,好一會兒後喳喳叫著飛走了。
  “你去哪兒?”小朱雀也跟著飛起來,追著那喜鵲在樹杈間飛了兩圈,因為體型比鳥類大得多,所以飛得不甚方便,只能氣喘吁吁跟在後面,“不要走嘛……”
  這喜鵲倒是極有尊嚴,就是不聽他賣萌,一路在前面越飛越遠。
  鳴夜追之不及,悶悶地停了下來,站在一根粗壯的枝椏上,看著那喜鵲鑽進了不知哪裡就找不見了。
  小朱雀有些沮喪地低著頭,好一會兒後,輕輕地哼唱了起來。
  朱雀人的鳴啼聲,輕得像雲,淡得像夢一樣,卻又美好得令人止不住想沉淪進去。
  鳴夜打開雪白的雙翅,站在梧桐樹上,認真地進行鳴啼,在他的聲音裡都是溫柔的誘哄。
  ——來吧來吧,到我懷裡來吧,我會對你很好,每天逗你開心,陪你吃喝玩樂,跟你分享每一分快樂或者悲傷……
  半分鐘後,那喜鵲沒有回來。
  陳少爺回來了。
  陳恩燁仰頭看去,只見到寬闊的雪白羽翼被背在他身後,整齊的長翎垂落下來,隨著他的哼唱偶爾輕輕抖動。
  小朱雀在梧桐樹上鳴啼。
  陳恩燁伸手扶著樹幹,微微合上眼,嘴角帶著一絲輕鬆的微笑。
  他安靜地聽了一會兒,那鳴啼聲忽然斷了,便悵然地抬頭看去。
  鳴夜坐在枝頭上,笑嘻嘻地向下望過來:“小恩燁,你回來啦!我有乖乖呆在這裡等你哦!”
  陳恩燁好笑地搖了搖頭,張開雙臂道:“下來吧。”
  鳴夜歡樂地應了一聲,縱身就跳了下來,正落進陳恩燁的懷裡。
  他的雙翼在這過程中自然地拍打了一下作為緩衝,這一幕正好就在陳恩燁的眼前——陳恩燁油然有一種抱住了雪白的大鴿子的錯覺。
  小朱雀傻笑著抱住陳恩燁的腰,拍了兩下翅膀,忽然間心裡產生了一個有趣的念頭,接著就用力環住陳恩燁,奮力拍打起翅膀來。
  “鳴夜——”陳恩燁只來得及喊了他一聲,陡然覺得自己身體一輕,眼前這個小傻瓜拼命撲閃著翅膀,像是想要把他給抱到半空中去。
  陳恩燁哭笑不得,連聲道:“好了好了,別玩了,你帶不動的……”
  小朱雀憋得臉上通紅,活像只小蜜蜂一般快速拍打翅膀,但是力氣太小,抱著陳恩燁不停地努力,也只能讓他感覺身上一輕,就是怎麼也離不開地面。
  鳴夜拔蘿蔔一般試了半晌,最後終於放棄了,長長地大歎了口氣,嚶嚶嚶著道:“小恩燁,你好沉……”
  陳恩燁忍俊不住,把這小傻瓜攬在懷裡,莞爾道:“你力氣太小,而且用的勁也沒有到地方。”
  他說著,忽然打橫把小朱雀抱了起來。
  鳴夜的翅膀差點糊住他一臉,連忙把翅膀收了回去,乖乖窩在陳恩燁懷裡,感覺到他的手臂穩定又安全,忍不住說道:“還是小恩燁厲害啊。”
  陳恩燁嘴角微翹,愉快地抱著自家的小朱雀走了回去。
  兩人坐回觀瀾別園內,此時外面的陽光已經開始毒辣起來。
  這是個難得的豔陽天。
  鳴夜是不易出汗的體質,雖然他有些怕熱,但是自己卻總是沁涼無汗,抱著極為舒服——陳少爺語。
  此刻兩人就窩進了空調房間裡,鳴夜從滾草坪變成了舒服地滾大床。
  陳恩燁看得不覺莞爾,好半晌後才想到了什麼,將自己的手機取出來道:“鳴夜,我有東西給你看。”
  鳴夜認真地嗯嗯兩聲,乖乖地坐起來,看著手機。
  陳恩燁將錄影調出來還沒有播放,鳴夜一眼就看見這上面是田蘭,忍不住問道:“小恩燁,這是什麼視頻?”
  陳恩燁溫和地道:“是她的道歉。她以前對封鳴夜不好,也對你不好,上次來的時候,是不是嚇到你了?後來我找到她讓她道歉了。”
  鳴夜愣了一下,忽然抱住了陳恩燁的手臂,小聲說道:“是這樣啊……小恩燁。”
  陳恩燁低聲道:“怎麼了,不想看嗎?也沒關係,我只是想著,這個道歉是她欠你的……”
  “唔,我知道了……”鳴夜眨巴著眼睛認真地想了一會兒,“小恩燁,我還是不看這個了……田蘭做得很不對,她還偷東西,她是欠我、欠你、欠封鳴夜很多個道歉,但是……我知道她悔過了就好啦!看不看她道歉其實沒有關係,我又不是因為這個而討厭她的;再說她悔過了,也不代表我就有義務原諒她了——哼,她還沒把收音機還回來!”
  小朱雀說到這裡,忽然憤憤不平地把頭扭開了:“不還收音機,我不原諒她!那可是小恩燁做的……我還不知道封鳴夜原不原諒她呢,我不看了,我老是心軟,萬一看了以後又心軟,那就對封鳴夜太不公平了!”
  陳恩燁忍不住好笑地心想:你也知道你很容易心軟……
  陳少爺將手機收了回去,將小朱雀抱在懷裡,低聲哄道:“好好,那就別看了,我們不原諒她……我去想辦法把收音機弄回來好嗎?”
  “好啊,小恩燁,我可喜歡那個收音機了……”小朱雀軟綿綿地抱住陳恩燁說道。
  過了一會兒,鳴夜心裡想道:小恩燁一定是暗地裡做了很多事情,他還一直記得讓田蘭向我道歉呢,就像以前教訓純色的壞人和封駿,那些人後來再也不敢出現了……小恩燁真是棒棒噠!
  小朱雀越想越開心,越想越喜歡,抱住陳恩燁,使勁地親了兩口。
  陳恩燁暗自好笑,將他放倒在床上道:“又怎麼了?”
  鳴夜臉上微微泛紅,被他按在身下,好一會兒後害羞地搖了搖頭:“沒什麼……小恩燁,就是覺得……你好厲害。”
  陳恩燁嘴角上翹,低頭誘哄道:“你什麼時候同意跟我談戀愛,嗯?”
  小朱雀眨巴著眼睛,結結巴巴道:“可、可是……不以繁衍為目的的談戀愛就是耍流氓……”
  ——又來了,還是這句話!
  陳少爺挫敗道:“你就不能耍一次流氓嗎?”
  鳴夜滿臉通紅地道:“可是我……你沒有翅膀……我怎麼流氓你?”
  陳恩燁按住他的手,低低道:“但是我可以流氓你。”
  “嚶……”小朱雀羞羞怯怯地看了他一會兒後,逼著自己閉上了眼睛,還害怕得微微發顫,“那,那你來吧……”

☆、59|58.57

  陳少爺總覺得事情有點不太對勁。
  那只解決了問題的小朱雀快樂地蹦躂著去看電視了。
  而陳恩燁被留在空房裡,點了一支煙,嚴肅地思考這個問題。
  除了最後一步,他們什麼都做了,小外星人半點不知道矜持怎麼寫,每次覺得“難受”了就過來找地球人“幫忙”,然後陳少爺瞬間化身為狼二話不說撲上去,但是因為小外星人沒有成年,他就是沒法吃幹抹淨……而這小傻瓜又以不能繁衍為理由,猶猶豫豫畏畏縮縮不肯點頭同意談戀愛……
  等等,這情況……
  ——為什麼真的有一種鳴夜在耍流氓的感覺?!
  陳少爺低頭抽了一口煙,心情有點詭異。
  ——而且這除了只差一個名分以外,跟談戀愛有半點區別嗎?!
  陳恩燁陷入了沉思。
  鳴夜神清氣爽,面色紅潤,顯然是被養得精氣神都很健旺,快樂地滿屋子亂跑。
  他最初照顧的那盆仙人掌準備開花了,剛鼓起小小一個花苞,就被鳴夜發現了。
  小朱雀展開自己的光翼,每天都要跟它聊一小會兒,感受那個小花苞的氣息,整個人都幸福得快要冒泡了。
  他表達幸福的方式,就是更加大功率地散發傻樂的氣息,整個晚上都在不斷地賣萌,還在廚房裡搗鼓了半天,凍了兩根冰棍兒出來跟陳恩燁分吃。
  陳少爺心情暫時很複雜,把他抱在懷裡,一人一根醜不拉幾的冰棒。
  小朱雀還在求誇獎:“這個冰棒的磨具是我在網上訂噠!是我畫的,畫了小恩燁在水邊釣魚,把我給釣上來了的故事……”
  陳恩燁沉默地看了一眼冰棒:“……”
  ——本來還以為是一根香蕉拉著另一根香蕉的,原來是這樣的畫嗎……
  陳少爺醞釀了半晌後,終於違心地誇獎道:“畫得不錯。”
  鳴夜噗嗤偷笑了一聲,心想:小恩燁好萌好萌,我明明畫的像兩根香蕉嘿嘿嘿……
  小朱雀傻乎乎仰頭對他微笑,開心地說道:“小恩燁,我會越畫越棒的!以後我給你畫肖像,每年畫一幅,以後老了可以拿出來看,就知道小恩燁每年改變了多少……”
  陳恩燁心中一緊,但許久後又無奈地笑笑:“那以後等我老得不像樣子,都抱不動你了,你還這幅模樣……”
  “當然不是了,小恩燁。”鳴夜抱住他認真地說道,“我當然也會老啊,我會跟你一起掉頭發,掉牙齒,頭髮花白,走路搖晃……等以後畫你老態龍鍾的樣子的時候,我也會是老態龍鍾的樣子,我們互相親親的時候,都是沒有牙的嘴……”
  陳恩燁一怔:“你是說,你也會正常衰老?”
  “嗯嗯,是啊。”小朱雀幸福地說道,“我們都在人類的身體裡,都過人類的日子。”
  陳恩燁看了他許久,伸手撫摸他柔軟的短髮,像要把他年輕而充滿活力的樣子記住似的,凝視著他說道:“我倒寧可你永遠是這個樣子……你還有很多日子可以過,而我卻不知道能夠陪伴你多久。如果有一天我離開了你,你被人欺負的時候會哭著去找誰?”
  鳴夜愣住了。
  陳恩燁溫柔又無奈的話語,忽然像一道閃電劈進他的內心,那瞬間的痛苦,是小朱雀從未感受過的東西。
  ——是的,人類是會死亡的,他們死後就永遠不會再回來。
  如果陳恩燁真的離開了他,這種痛會比現在想像出來的樣子更難以忍受嗎?可它現在就已經纏綿而又冗長,仿佛永遠不會斷絕。
  小朱雀抱住了陳恩燁,感受到他熟悉的體溫,終於忍不住說道:“我不要那樣,小恩燁,我不想找其他人……誰都不要……”
  陳恩燁陡然有些後悔,這句話在他心裡醞釀了很久,但他不知道會忽然讓小朱雀這麼難過。
  陳恩燁忙哄著他說道:“別怕,距離那個時候還有很久,還有那麼多年……我還年輕得很,不要為那麼遙遠的事情感到悲傷。”
  “可是……因為我好喜歡小恩燁,所以再遙遠的離別都對我來講很難承受啊……”鳴夜吸了吸鼻子,帶著鼻音難過地說道,“因為很害怕,就算很遙遠但還是很害怕,而且這一天還在一天天逼近,小恩燁,為什麼要有這樣一天?把它弄走好不好?我不想要這樣的結局,就算再遠,就算是一千年一萬年以後,我現在還是會擔心……”
  陳恩燁感覺到他的恐懼,心疼不已地攬著他的後背,許久後說道:“鳴夜,我做不到這一點……每一個人類都會有這樣一天,它不根據任何人的意志而改變。我們能做到的太少了,在這個倒計時真的結束之前,只能懷著對它的恐懼,過我們的日子。”
  他們沉默著相擁,鳴夜的心裡充滿了恐懼和困惑:
  ——神啊,你為什麼給人類生命,來讓他們可以死呢?
  ——為什麼給他們恐懼,讓他們因此感到死亡的痛苦?又為什麼給他們愛,讓他們因此分擔了這痛苦呢?
  小朱雀傷心極了,埋在心愛的地球人懷裡一抽一噎,好一會兒後忽然說道:“小恩燁,我為什麼這麼難過,到底是因為死亡還是因為愛?你拿走一樣好不好……”
  陳恩燁輕輕吸了一口氣,啞聲說道:“別難過,如果你怕太傷心,太害怕,就不要愛了。你如果願意留在地球,就留在這裡,如果想要走,我一定幫你……”
  鳴夜忽然就後悔了,他小聲地說道:“對不起,小恩燁,你是不是很難過?對不起,我會努力不害怕的。小恩燁,我再也不問了好嗎?”
  陳恩燁輕輕撫摸他的背脊,低聲道:“鳴夜,你想過離開地球嗎?回到你的朱雀星去。地球沒有什麼值得留戀的東西,這裡比不上你的家鄉,還有很多可能傷害到你的人和事……”
  小朱雀說:“我想過啊……但是都是在遇到小恩燁之前想過。我現在……一點也不敢離開你。小恩燁,我們還可以一起玩多久?有沒有六十年?”
  陳恩燁答道:“也許有,也許沒有,我不知道……”
  ——六十年,都不一定有。
  鳴夜怔怔地看著他,小聲地說:“小恩燁,我……我好想每天都畫一張你,我都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沒有辦法畫下去了……”
  鳴夜忽然坐起身好好地看了陳恩燁幾眼,小心地親了親他的嘴唇,認真地、鄭重地宣佈道:“小恩燁,我們……談戀愛吧,我忽然好想好想流氓你一下啊!”
  陳少爺心裡五味雜陳,複雜地說道:“你還沒有明白談戀愛是怎麼回事嗎?像你說的那樣,這是為了準備共度一生和繁衍族群……”
  “我不在乎了,小恩燁,真的!”鳴夜鼓起勇氣,義無反顧地說道,“我們也不能共度一生,也不能繁衍族群,但是那關我……我……屁……屁事!”
  小朱雀嘴裡努力地吐出了一個髒字,忽然間羞得滿臉通紅,吞吞吐吐地續道:“老……老……老子就……就流氓這一次了!”
  他豪氣沖天地說完了,面紅耳赤地埋回了陳恩燁的懷裡,嚶嚶嚶著道:“小恩燁……我是不是很流氓……”
  陳恩燁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寵溺地說道:“你啊,還沒學到流氓的精髓。”
  小朱雀極為震驚地說道:“這樣也不算流氓嗎?”
  陳少爺嘴角微微翹起:“過來,我教你怎麼流氓……”
  幾分鐘後。
  “嚶……小恩燁!我已經說過不可以碰……碰湧翼穴……啊!”
  “來,流氓的第一準則,越是喊不要碰的地方就越要碰,會了嗎?”
  “會了……真的會了嗚嗚嗚……小恩燁,別……嗯嗯……”
  “第二準則,你喊吧,喊破嗓子……也沒有人來救你的。喊是沒有用的,掙扎也沒有用,來,幫我把皮帶解了。”
  “……小恩燁……你怎麼這麼壞啊嗚嗚嗚嗚嗚!”
  “你不是要流氓我嗎?”
  “我不玩了好不好……小恩燁你快點放開我,我要翹起來了嚶嚶嚶……”
  “乖一點,別亂動,等一下教你新姿勢。”
  過了一會兒。
  “……唔……小恩燁。”
  “怎麼了?不喜歡這樣?”
  “沒有……小恩燁,你快一點吧,好舒服啊……嗯嗯,像上次那樣好嗎?啊,這裡這裡,要玩這裡。”
  “……你這沒羞沒躁的小傻瓜。”
  “嚶……為什麼忽然這樣說我,小恩燁……是你先開始玩墊上運動的啊,我們玩快一點吧——”
  “……”
  又過了一會兒。
  “啊,小……恩燁……別這樣……嗚嗚……別……我都快要好了……”
  “好了,現在教你流氓的第三條準則,我沒結束,你不准偷跑。”
  “……小恩燁,我受不了了……快點把手拿開……嗯……”
  “好吧,你過來親我一下……”
  “嗚嗚……”
  “小傻瓜,以後每天陪我……玩這個,嗯?有一天就在一起一天,我會一直佔有你,直到我放手前,你都不可能離開我了。”
  “小……小恩燁……”
  “快點答應。”
  “我答應了啊!陳恩燁!你這個臭流氓!快點嗚嗚嗚嗚嗚……”
  好半晌後。
  小天使憤怒地……親了陳恩燁一口。
  “再……再這樣流氓我,我可要……我可會生氣的!”鳴夜嚴肅地警告道。
  “……明明是你先流氓起來的。”陳少爺擺出鳴夜式的經典無辜表情,歎了口氣。

☆、60|59.58

  小朱雀體力透支,抱著陳恩燁的手臂,很快呼吸沉沉,睡了過去。
  陳恩燁歎了口氣,揉了揉他柔軟的碎發,略清理了一下床鋪。
  陳少爺心裡忽然湧起一個念頭:也許沒過多久,我就會不得不放手,讓他回去他的故鄉,那裡一定是個比地球舒適得多的地方。我該把他的魂石找出來嗎?他說還在我的身上……
  陳恩燁將手上的鋼制指環摘了下來,接著看了一眼食指上的傷疤——那道疤已經經歷了很多年,但依舊猙獰地盤踞著。
  陳恩燁輕輕撫摸睡著的小朱雀,心中想道:當年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在那戒指的殘片中再也沒有找到一點魂石的蹤跡。當年的那個醫生也一直沒有找到我的病症痊癒的原因,現在看來的話,應當是魂石一直在我身上,使得我逐漸恢復成為正常了……這些年來,我從未生過一場疾病,也一定是因為這個緣故。
  然而不管怎麼想,陳恩燁都想不出魂石神秘消失的原因,他在當年那場車禍以後產生過一點心理上的應激障礙,此後不但開始厭惡逐漸壓下來的黑影,更開始對其他人類產生了厭惡的心理。
  接著,陳恩燁又想道:也許是魂石有非常特殊的特性,以地球的科技難以檢測出它的存在來……
  陳恩燁在思考當中,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室內暗了下來,小朱雀抱著他,在睡夢裡熟練地蹭了蹭他的右手。
  在兩人都陷入熟睡的時候,小朱雀背後的光翼忽然間默默地伸展了開來。
  它們在半空中浮動,幻化出一道道優美無暇的影像。
  第四對光翼,就在沒有人看見的時候,悄無聲息地復蘇了過來,化成一道金紅色光芒,橫貫了半個臥室。
  小朱雀仿佛感受到了什麼,本能地動了動身子,將背後的光翼重重覆蓋下來。
  那剛蘇醒的第四對光翼名為“詠唱”,它們隨著鳴夜的心意微微波動,一會兒後蓋在他身上。
  小朱雀還是沒醒過來,砸吧著嘴巴翻了個身,接著把自己的光翼末端塞進嘴巴裡嘗了嘗。
  呃,不好吃。
  於是他又吐了出來,又自己將光翼晃來晃去,最後搭在了身旁陳恩燁的身上,陡然間感受到了什麼,這下老實了。
  陳恩燁正在做夢。
  所謂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他夢到了當年的一些事情。
  記憶是非常模糊的,他把前面的糾葛劇情都忘光了,這個夢像是陡然間就從印象最深刻的一幕當中開始了:
  那是一片可怖的黑暗,從頭上向下壓迫而來,這黑暗幽深又沉重,像夾帶著無盡的痛苦。
  陳恩燁只覺自己渾身無力,眼睜睜看著這黑暗慢慢駛近,繼而緩緩壓了下來——
  “還給我……把戒指還給我——”
  他聽到自己的呐喊。
  鳴夜在夢裡忽然動了動,搭在陳恩燁背上的光翼一陣晃動,像感受到了從他身上傳遞出來的痛苦。
  接著,小朱雀下意識伸出手拍了拍陳恩燁,模模糊糊地哼了兩句夢話,便又稀裡糊塗地睡了過去。
  他的光翼,為他們建立著短暫的聯接。
  陳恩燁只覺夢境忽然整個一震,仿佛從那黑暗裡破出了一道黎明的曙光。這光芒溫暖又熟悉,令他心中一動。
  陳恩燁回過頭去,見到在自己身後,是鳴夜撲打著雪白的羽翼輕輕落到地面上,穿著他的連體睡衣,打著哈欠問道:“小恩燁,你在做什麼?”
  “我……在找你的魂石。”陳恩燁答道。
  他回過頭時,猝不及防,正看見那片黑暗露出了本來面目——
  那是一輛轎車,猛然撞進了陳恩燁的這片記憶裡,繼而轟隆向他筆直地碾了過來!
  陳恩燁聽到背後的鳴夜大喊道:“小恩燁!不要過去!”
  但陳恩燁看見在自己面前,正是那枚戒指,那銀白色戒指上正拱衛著一顆淺金色的璀璨寶石——那正是鳴夜的魂石。
  車輛毫不容情地向前駛來。
  下一刻,陳恩燁毫無猶豫,猛地合身向前撲去,右手恰恰摸到那枚戒指!
  接著就是長長的鳴笛聲。
  車輛陡然撞破了這層夢境,再次駛向了一片黑暗當中。
  陳恩燁單膝跪在原地,仰頭時額上的汗水順著眉峰滴落,他向上望去的動作仿佛是看見了過去站在面前的什麼人——他的眼神凜冽如刀鋒,帶著對往事的刻骨恨意。
  陳恩燁以顫抖的左手牢牢按住了自己的右手,然而他的右手無力地下垂,一枚變形了的銀色戒指噹啷一聲落地。
  他身後,白色羽翼的小朱雀低聲傷心地說:“小恩燁……對不起。那個時候,我沒在你身邊……”
  十四年前的那輛車,毫不留情地碾過了陳恩燁覆在戒指上的右手手掌。
  戒指是純銀質地,當場變形,其中淺金色寶石不翼而飛。
  陳恩燁右手三指粉碎性骨折,手掌嚴重變形,其中右手手指的第一個關節因徹底粉碎而被剔除,從此只剩下一道猙獰著盤踞數年的疤痕……和一枚套在其上的鋼制戒指。
  下一秒,一切都融合成了一段混沌的記憶。
  陳恩燁在天旋地轉的顛簸當中失去意識,恍惚中聽見有人在他床邊不斷地爭吵。
  “小晨根本不是故意的!你想要小晨為了這個廢人償命嗎?陳景明!小晨也是你的兒子!你到底要偏心到什麼地步?”
  “夠了,我不想聽更多解釋,這件事必須要調查清楚!小晨到底有沒有領著傭人搶恩燁的戒指,有沒有指使人把他推過去,不是你說了算的——我陳景明也不是只有陳晨一個兒子!”
  “我就不明白,陳景明!小晨現在才是陳家的繼承人,是你最重要的兒子啊!床上這個因為什麼漸凍人症已經躺了這麼多年,根本沒希望……”
  “雪珊,你說話注意一點。恩燁的運動神經元症已經在痊癒了,他才是我的嫡子——”
  “嫡子!又是嫡子,笑話,現在已經改革多少年了!陳家還在這種封建風氣裡面爬不出來,嫡庶可以當飯吃嗎,啊?我廖雪珊嫁給你一個鰥夫,不是為了讓自己的兒子永遠被壓在一個廢人底下的!你看清楚啊,小晨從小那麼優秀,課業和運動樣樣都行,你不是一直按照繼承人來培養他的嗎?眼前這個廢人就算沒有病了又怎麼樣,他已經荒廢了快八年了啊!”
  陳恩燁躺在病床上,手心一片虛無,那枚原本珍之重之地戴在他手上的戒指,已經失去了蹤影。
  而那個不知廉恥的女人,還帶著她生下的私生子,嫁進了陳家——陳晨,僅僅比陳恩燁小四個月而已。
  她的尖叫聲,陳晨的笑聲,他同夥們的嘲笑,父親陳景明嚴苛的話語聲,陌生人的討論,傭人的竊竊私語。
  這些聲音。
  這些喋喋不休的人類的聲音,已經將他團團圍繞了八年的時間,而且還將繼續喋喋不休下去。
  過去,陳恩燁無能為力,只能接受他們當面的嘲笑或蔑視。
  ……但現在,陳恩燁忽然不想再忍受下去了。
  他們毀了那枚戒指——那是鳴聲劃過綽約長夜唯一留下的東西。
  這世上再也沒有能證明天使存在過的東西了。
  ——而他丟失了這枚戒指,是不是也永遠失去了再次見到他的資格?
  光是想到這件事情,陳恩燁就感到一股憤怒,這憤怒貫穿他的四肢百骸,使他感受到血管中憤怒地奔騰著的血液,還有前所未有的力量感。
  陳恩燁驟然伸出手,將眼前一片混沌徹底撕開,狂怒地大喊道:“出來!陳晨!陳景明!廖雪珊!出來啊!看看我的憤怒,看到我這道傷口!看看你們這些年究竟做了什麼……是你們毀了這一切!你們所有人都在聯合起來,這個世界到底為什麼要傷害一個無力反抗的人,為什麼要把弱者的所有東西都繼續剝奪殆盡!”
  他向著黑暗怒吼,像一頭終於從牢籠當中脫困而出的雄獅,在受到過無數次傷害之後再也難以遏制自己的痛苦和憤怒。
  他喘著粗氣,眼神逐漸凜冽成寒冷刺骨的冰刀,向著四面八方模糊的人影冰冷地宣告:“現在我醒了過來,你們再也沒有人能夠接近我,欺騙我,傷害我!你們也再也沒有資格從我身邊奪走任何東西,或者同情和藐視我!我將一步一步,奪取你們不配擁有的一切東西,然後向你們索取這代價!”
  黑暗中,閃爍著一絲微光。
  有人用他熟悉的聲音,輕輕地說道:“小恩燁,你太寂寞啦,你的身邊,一個人也沒有……”
  “我不需要任何人陪伴!”陳恩燁站立在黑暗中,再無恐懼和遲疑,漠然地說道,“我自最初到最終,都只能是孑然一身。我不需要相信任何人,也不需要請求任何人,那些聲音只能使我憤怒,那全部都是欺騙,人的本性根本就是為私欲而生!”
  鳴夜陡然走近過來,面對著他,仰頭露出帶著憂傷的面容:“我不要……小恩燁,我就要呆在你身邊,就要對你說話。你不准嫌我煩,或者嫌我吵,因為……我只能陪你不到一百年的時間,連有沒有六十年,我都不知道……”
  陳恩燁看了他許久,呼吸逐漸平復下來,繼而痛苦地低聲道:“你為什麼在這裡……為什麼偏偏在我最醜陋的噩夢裡,看見我這樣不堪的一面?”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喜歡小恩燁而已。”鳴夜低下頭,輕輕伸手環住了陳恩燁的右手。
  許久後,鳴夜心疼地問:“小恩燁,你還疼嗎?”
  淩晨時分。
  陳恩燁從夢境中醒了過來。
  他低低地喘息,下意識伸手去摸鳴夜的位置,繼而摸索到了鳴夜的面容,陡然停住了動作。
  明明在熟睡的,小朱雀的臉上,滿是淚痕。

☆、61|60.59

  鳴夜醒了過來,下意識摸了摸旁邊,陳恩燁果然已經不在了,不過床鋪是溫的。
  小朱雀打了個哈欠,迷迷糊糊地在床上滾了兩圈,忽然覺得眼睛發漲,陡然清醒了過來。
  他摸了摸臉上,並沒有淚痕,但是閉上眼時忽然清晰地憶起了昨天晚上的一個……傷心的夢。
  鳴夜忽然展開自己的光翼,仔細地檢視,便發現第四對光翼依然在昨天的睡夢裡,蘇醒了過來。
  第四翼名叫詠唱,就是鳴夜最長最重要的一翼,它的蘇醒代表著鳴夜的能力基本上已經恢復完整了。
  不久之前的那場涅槃帶來的傷害,終於徹底消弭。
  只是……
  “小恩燁?”鳴夜下意識地喊了一聲。
  只是昨晚的那個夢,也是真的。
  陳恩燁坐在窗臺上,罕見地戴著眼鏡,正看著報紙。
  鳴夜跑到他背後,很想問他些什麼,但忽然不知道怎麼開口。
  小朱雀心想:我已經錯過了十五年了……小恩燁最無助最需要我的時候,我卻沒有在他身邊,現在他的傷疤都好了嗎?還恨那些傷害他的人嗎?還是已經像他說的那樣,他已經不需要別人了……
  他欲言又止,站在陳恩燁背後。
  陳恩燁很快察覺到他的接近,回過頭溫和地道:“醒了?要先吃點什麼?”
  鳴夜搖了搖頭,看了陳恩燁一會兒,忽然打開了自己的羽翼,極其自然地伸展到陳恩燁面前,虛虛將兩人籠著。
  陳恩燁眼前的陽光忽然被擋住了,接著就聽見小朱雀小聲說道:“小恩燁,不准你在陽光底下看字,眼睛會壞掉的……”
  陳恩燁不禁莞爾道:“你最近越管越嚴……不准飯後跑步,不准陽臺上看報紙的。”
  “我不能管嗎?”鳴夜微微瞪大眼睛。
  陳少爺立刻投降道:“不不,你說怎樣就怎樣吧,我聽你的,你說了算。”
  小朱雀滿意地親了他一下,小聲道:“你要好好保持健康才行,我可喜歡你的腹肌了……”
  這半點也不矜持的小傢伙,陳恩燁啞然失笑地想。
  過了一會兒,陳恩燁攬著鳴夜,低低道:“我明白你在想什麼,不要怕,我會努力活得更久,何況你的魂石還在我的身上……”
  陳恩燁忽然道:“我已經知道你的魂石在哪裡了,聯繫了醫生,之後可以很快摘出來。”
  鳴夜的思緒很快又被牽扯進了昨晚的夢境當中,微垂著眼,猶豫地低聲問道:“小恩燁,你的夢都是真的嗎?都是你的回憶嗎?”
  陳恩燁摘下眼鏡,放在手中,表情既沒有怒不可遏也沒有壓抑悲傷,只是淡淡地說道:“那是發生在十四年前的事情。你走後沒多久,我的運動神經元症逐漸康復——那個俗稱漸凍人症,我原本自小體弱多病,手無縛雞之力,逐漸失去行走、說話、進食的能力,但得到你的魂石之後,就成為了地球上所謂的‘奇跡’病例,逐漸開始恢復正常。”
  聽到這裡的時候,鳴夜並沒有意外,魂石本就是他們朱雀人特有的東西,他給陳恩燁也就是為了治癒這種地球上的疾病……
  但很快,陳恩燁接著說道:“病開始痊癒之後,有些人便坐不住了。陳家只有一個繼承人的位置,按照家規陳家產業不得分散,非繼承人的所有人只能一起分得最多20%的不動產,而其餘一切都是繼承人獨享。在我病中,我父親只有一個繼承人陳晨,很好,皆大歡喜;但後來我健康了,頓時他就成了尷尬的、訓練有素的備胎,他母親就又成了帶私生子入嫁的外室,我父親要開始在兩個兒子中間搖擺不定、痛苦抉擇……”
  鳴夜懵懵懂懂地聽了這些話,忽然有些難過地問:“小恩燁,他們不高興嗎?你是家人啊,家人的病好了,不是應該開心起來嗎?”
  “沒有人為我開心。”陳恩燁語氣平鋪直敘地說道,“整個陳家有一半的人都已經做好了準備要追隨陳晨,尤其是最接近我們的人——傭人、律師、醫生、保姆等等,他們費盡心機討好了這麼多年的繼承人位置即將不保,那麼給他們開出來的空頭支票可能也無法兌現,未來的人生規劃就因為我一個人要徹底改變……後來,我還沒能從病床上徹底起來的時候,我曾經的保姆試圖用枕頭把我摁死在床上。”
  鳴夜震驚地說道:“難道就為了空頭支票嗎?她……她是真的準備要殺人嗎?”
  “不僅僅是為了這個,”陳恩燁嘴角帶著一絲嘲諷的笑意,“她用了五年時間討好陳晨,終於能把自己的兒子塞進‘少爺們’的圈子裡。陳晨許諾了她太多東西,足以買命的東西。”
  鳴夜搖頭說道:“我不懂,小恩燁,沒有任何代價是可以買到命的……為什麼人類的字典裡會有‘買命’‘賣命’這樣的詞呢?小恩燁,你那個時候,一定很艱難吧?有沒有受傷,有沒有很疼?”
  “我沒有受傷。”陳恩燁平淡地說道,安撫地撫摸著鳴夜的後背,“我那時每晚睡覺都會在被子裡藏一把水果刀。那女人偷偷進門時,其實我已經驚醒了,我當時對人類的氣息極度敏感,倒不如說就等著她過來——我一刀就從背後插進了她的脊椎,人沒有死,只是下身癱瘓。”
  鳴夜一時說不出話來,陳恩燁問道:“你是否會覺得我殘忍?”
  小朱雀搖了搖頭,目光裡帶著點憂傷,抱著陳恩燁。
  陳恩燁雲淡風輕地對他說道:“別難過,我一點也沒有感到痛苦。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力量,我不但一刀捅了過去,我還讓陳晨吃了啞巴虧。陳晨本想定我一個防衛過當,但是他當年也太年幼,不知道這叫做家族內鬥,父親是絕對不會讓那個保姆出現在公眾的視野當中的……果然,一切悄無聲息,那女人最後帶著兒子滾去不知哪裡,而唯有陳家內部知道:我醒來了。”
  陳恩燁深吸了一口氣,過去十幾年來每一個深思熟慮的計畫都被一一回憶起。
  他說道:“我本不想要陳家,也不想加入這場爭鬥。但我陡然發現,如果不爭,就是等死,就是親者痛仇者快,就是滾回去病床上繼續做廢人。所以現在,我不但拿回我的位置,我還把陳晨驅逐出了我的領地。”
  當年,陳家的大少爺罹患運動神經元症,所有人都把陳景明接回的私生子陳晨當做下一任繼承人看待。陳晨自幼年起就接受的是家主的教育,他有享譽世界的啟蒙老師,有專業的教育團隊、營養師、造型師和數不清陪太子讀書的玩伴——這些玩伴將是陳景明送給他的第一批助手,也是將來他最忠心的心腹。
  而陳恩燁一無所有,沒有人對他抱有期待。他手無縛雞之力,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輪椅上看書,看電視,看報紙,除了看以外沒有別的本事。他一年所看的書,也許比很多人十年看得還要多。
  這些唾手可得的書成為了他唯一的資源。
  很多人以為陳恩燁性情乖僻、喜怒無常,是因為學歷不高而讀書少,但恰恰相反,陳恩燁看的書太多了,包羅萬象應有盡有,但他越看得多,就越明白力量的重要性——健康的身體、權勢、財富都是力量的一種,而他正嘗試著用這些知識來攫取他們。
  他將自己的活動室裝修成一半書房、一半運動器材,亦是因為如此。
  “我討厭別人的接近和觸碰,不是因為害怕他們,或者害怕傷害和欺騙——不,我只是不屑讓他們喜歡我,我不需要那種東西,那對我來說是徹頭徹尾的浪費時間和浪費精力。”
  鳴夜聽得有些呆了,他沒有想到,陳恩燁並不是因此受了傷,而是反而因此更加強大——
  那場車禍一丁點也沒有讓陳恩燁畏懼疼痛,而是使他無堅不摧、心如鐵石。
  “一旦看清一個人的動機,就可以看穿一個人的一切。”陳恩燁接著說道,“陳晨一門心思,想要解決我,那個蠢貨……我根本沒想和他正面對壘,在父親還身強體健的時候搞內鬥簡直是找死中的找死。我花了十多年的時間,暗中幫助了三叔——我幫助他壯勢、幫他收買人心,甚至竊取父親的信件來讓他受到挫折。”
  “不要誤會,我這麼做,不過是為了讓父親感到受威脅。他和三叔從當年起就在競爭,論謀略、膽識、領導力和眼光,父親都遠不及三叔,他能夠登上家主的位置,不過是因為——占了嫡子的位置。”
  陳恩燁的嘴角帶著嘲諷式的惡劣笑容:“現在他想鞏固自己的地位,勢必要攻擊三叔作為私生子的身份,強調自己的血統,甚至不惜維護古老封建的家規,那麼很好,讓私生子陳晨繼續做自己的繼承人嗎?那是自己打自己的臉——對比陳晨的繼承人位置和自己的家主位置,當然是後者重要!所以毫無疑問,陳景明重新扶起了日漸康復的嫡子——就是我。”
  “陳家封建,落後,還講嫡庶?那不過是家主刻意為之,你可以想像,為了自己的利益,一力推行鼓吹出來的所謂‘傳統’,到底有幾分是真正源自禮法綱常。”


 ☆、62|61.60

陳恩燁性情無常,手段毒辣,作為陳家的繼承人他曾受過很多非議。但令人驚異的是,他的父親陳景明對這個兒子表現出了出乎眾人意料的看重,力排眾議地開始對他進行培養。
按照陳家一直以來不成文的規定,在陳恩燁成婚之前,會在外歷練以證明自己的才能——陳景明提供一百萬現金,由他自行選擇怎麼使用。陳恩燁就帶著這些現金,和某些人背地裡不斷的明槍暗箭,去創業開了一家公司。
他和其他所有白手起家的人一樣,身無分文,每天朝五晚九,最潦倒的時候將自己所有財產抵押出去都沒有人收,每天仗著自己身體強健,吃兩塊壓縮餅乾就悶頭去拉投資,穿的是一套hugo_boss,吃的連垃圾食品都不如。
他沒有在那時間重病纏身,或者也該歸功於那枚魂石。
而幫助他度過難關的說來也很奇妙——是遊少在拍賣會上買下了他從閣樓裡翻出來的那收音機。
二十萬買的並非是這個收音機,收音機本身也毫無藝術價值可言,這筆錢彼此心照不宣,乃是遊子豪專為了陳恩燁可能的地位和回報而付——作為一種感情投資。
事實證明,他是個眼光很准的人。
在陳家的繼承人爭奪戰當中,陳晨一敗塗地,幾乎失去立錐之地,而陳恩燁沉穩上位,很快穩固根基,成為陳家人人畏懼的一名狠角色。
此後十多年,遊子豪是陳恩燁僅有的熟識之人,儘管算不上是朋友情誼,但陳恩燁偶然也回去遊子豪所開的純色消磨一點時間。
“這就是全部了。”陳恩燁淡淡說著,手上溫柔地拍了拍鳴夜的背脊,“真的說起來,也就這麼乏善可陳。走吧,這裡太陽曬起來了。”
天色逐漸大亮了起來,陳恩燁從陽光處走回室內時,鳴夜看見他深陷的眼窩和輪廓淩厲的側臉。
小朱雀忽然想道:難怪除了我以外,所有人都不覺得小恩燁是個溫柔的人……他太強大了,又堅固又有韌性,他真的不需要別人的同情或者説明……
想了這麼一會兒,鳴夜忽然有些失落:那他也不需要我嗎?一直只有我需要他嗎……
鳴夜怔了一會兒,走在前面的陳恩燁若有所覺,回過頭道:“在想什麼呢?”
“沒有,小恩燁,我剛才好像想起來了,那個收音機……那個拍賣掉二十萬的收音機,是不是田蘭之前偷掉的那一個?”鳴夜問道。
陳恩燁點了點頭道:“是那個。”
鳴夜的心裡已經隱隱有了推測,小心地問道:“那,小恩燁你故意讓她拿走,是不是為了……”
“她入室搶劫,失主進行控告是天經地義,不是麼?”陳恩燁歎了口氣,一手搭在他的肩上說道,“我本來不想和你說這麼多……骯髒的事情。不過既然你問了,應該也是想明白了。沒有錯,我確實是故意的,讓田蘭陷入兩難的選擇。”
兩人在別墅內走過,陳恩燁將背後的事情一一道來。
鳴夜沒有想過,陳恩燁原來悄無聲息地做過很多事情。他同時把控著逐漸步入正軌的公司,陳家繼承人的位置,還有對陳晨毫不留情的施壓,閒暇之餘,還記得解決田蘭和封駿母子的攪局。
鳴夜愈發地感覺到陳恩燁對自己的包容和寵溺了,這感覺仿佛是被強健無比的羽翼籠罩在身下,透過來的只能是鵝毛細雨,而外面的世界實際上鮮血淋漓。
“原來人類壞的時候,可以這麼壞……”鳴夜想了想說道,接著連忙又補充道,“小恩燁,我不是在說你。嗯,我想知道……後來田蘭和封駿怎麼樣啦?”
“田蘭選擇自己坐牢。”陳恩燁道,“我遵守約定,把封駿從牢裡撈了出來,不過……他的腿萎縮得有點嚴重,現在估計還蹲在醫院裡。哼,以他的本事,不能敲詐勒索,往後的醫藥費還不知道從哪兒來,現在估計是忙著哭爹喊娘,絕望地嚎啕著吧。”
鳴夜有些意外,又有些說不出的感觸,說道:“田蘭……還是很愛兒子的呀。她會偷東西,會來敲詐,說不定也是被逼無奈……雖然怎麼都不該這樣,但是我有點理解她對封駿的心意……”
陳恩燁臉上勾勒出一抹嘲諷的笑意,揉了揉鳴夜的頭髮,說道:“只不過是個偷奸耍滑慣了的老女人。她一看封駿出了局子,立刻反悔——或者說她從一開始就不打算乖乖坐牢,當天就收拾家當逃到鄰市去了,估計過兩天真的要溜個沒影兒了……”
“呃……”鳴夜無言以對,低著頭大大地歎了口氣。
“她逃不出多遠,這已經是什麼年代了,觀念還停留在五十年前,換身衣服換個名字就可以逍遙法外?”陳恩燁嘲弄地道,“特種兵說不定還可以,她麼?過個幾天也就捉回來了。”
“那她真的要坐牢啦……”鳴夜想了想,也就收回了對田蘭的同情,“她偷東西就算了,還畏罪潛逃呢,這個要罪加一等……對啦,小恩燁,收音機呢?我的收音機呢?”
陳恩燁莞爾道:“別著急,這個收音機被她隨手丟了,現在在警局裡作為證物,等事情結束就可以還回來了……你那麼喜歡這個玩意兒,嗯?”
“對的對的,我可喜歡它了!”鳴夜傻乎乎地說道,對於表達喜歡的事情他從來不會羞澀,接著又掰著手指說道,“醜醜也喜歡它,瓜瓜也喜歡它……”
陳恩燁滿頭黑線,只得說道:“你這名字太多了,這麼多盆栽也虧你能記得住。”
“多了才熱鬧嘛……”鳴夜笑著說道,“以後家裡會越來越滿當,越來越熱鬧,我還想邀請卡卡夫人住進來呢……”
陳恩燁歎了口氣:“你不會還想把那群貓也都取一個名字吧?還有,別跟我提那肥貓……”
鳴夜連忙刹住,心裡好笑地想:小恩燁那麼厲害的一個人,居然對死老鼠產生了心裡陰影,噗……這個有點萌耶。
陳恩燁心想:餐桌上有只死老鼠,我本來還擔心你吃不下飯,結果居然是我糟心得吃不下飯……唉。
兩人說著話,不知不覺就偏離了主題也沒有察覺,很快又開始聊到卡卡夫人的身上。
鳴夜說道:“小恩燁你到底為什麼討厭卡卡夫人……它雖然看上去不親近人,其實……呃,真的不太親近人。不過它可矜持啦,不肯白吃白喝,每次吃了東西以後,都會帶點什麼回來,她上一次還幫我把不小心丟了的錢包叼了回來呢……”
“你這也……快成貓奴了。”陳恩燁歎了口氣,繼而憤憤地說道,“那肥貓眼高於頂,斜著眼看人,我不在的時候它就給你撿錢包,為什麼我在的時候,就專門抓死老鼠死蟲子?還有……你……”
鳴夜眨巴著眼:“嗯?”
陳恩燁鬱悶地、嚴肅地說道:“很早以前你答應過我,我在場的時候不准一直看別的東西。”
鳴夜呃了一聲,這下子終於發現:陳少爺在拐彎抹角地表達“我吃醋了!”。
小朱雀忙不迭撲上去,逮住陳恩燁親了兩下,一邊賣萌地說道:“對不起嘛小恩燁,我知錯啦,我以後會每天看你,每小時看你一百分鐘,每分鐘看你一千秒,保證看得全世界都是你的樣子……”
陳少爺瞬間板不住了,哭笑不得道:“是不是還得數個翅膀才知道每小時有幾分鐘?”
鳴夜小聲道:“翅膀不夠多……”
陳恩燁忍俊不住,揉了揉他的頭髮。
兩人走到餐廳時,小朱雀好說歹說連番賣萌,把陳少爺哄得心花怒放。
陳恩燁每次一聽他賣萌就丟盔卸甲潰不成軍,從小外星人軟綿綿的語氣到他可憐兮兮的眼神,完全……就是“陳恩燁剋星”的存在。
此時此刻鳴夜的內心:小恩燁比我小那麼多歲,要哄著一點……好萌好萌,小恩燁明明那麼厲害,怎麼對撒嬌一點抵抗力都沒有?嘿嘿嘿,我好有一種鍛煉他對抗撒嬌的使命感啊……
“小恩燁”的內心:又撒嬌,可惡……以後要禁止你隨便放大招。
陳恩燁無可奈何,默認地同意那群貓在花房裡蹲著,又說道:“但是不准它們進屋子,聽到嗎?”
鳴夜認真地點點頭:“我會挨個通知他們的!其實那天是第一天,所以特別熱鬧,大家都進來認個路……他們很忙噠,有自己的地盤要巡視……”
“那肥貓呢?”陳恩燁無奈道,“它怎麼就有空每天在這上躥下跳?”
“可能……卡卡夫人的地盤就是這裡吧。”鳴夜小聲猜測道。
陳恩燁:“……”
半秒後。
陳少爺瞬間爆炸:“這是我的地盤!你是我的人!讓那只肥貓搞明白狀況!”
鳴夜嚇得翅膀都快冒出來了,忙不迭安撫地說道:“對對對都是小恩燁的,我會告訴卡卡夫人的……”
‘我可是陳家下一任的家主,扛過槍操過盤,策劃過陰謀,碾壓過敵人的,’陳少爺陰測測地磨牙,高深莫測地心想,‘我會讓我的律師、保鏢和顧問團盯緊那些貓,不惜一起代價看住我的後院和我的小外星人……哼!’

  ☆、63|62.61

這天半夜,小朱雀陡然驚醒了。
他聽到一種類似超聲波的聲音,那聲音帶著熟悉的波動,正不斷在空中傳遞。它或者來自於幾千米的高空,因此到達這裡時已經顯得很微弱。
可是鳴夜不會錯認,這聲音是屬於朱雀人的特殊頻道,就像海豚之間的交流人類無法聽見一樣,朱雀人能聽見的音譜也比人類稍高一些,這歸功於他們的光翼。
鳴夜現在就聽到了這種聲音,而陳恩燁卻還沒有蘇醒。
鳴夜小心地把陳恩燁放開,撩開被子的時候,看見陳少爺不滿地伸手過來摸了摸。
小朱雀連忙把手遞過去,給陳恩燁摸到,然後往他懷裡塞了個枕頭。
陳少爺緊皺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來了,像是打開了什麼神奇的開關一般,安靜地又睡了過去。
鳴夜翻身下床,小心地走出去,摸到陽臺上,仰頭望去。
這時候的天空仍很暗,現在的空氣不太好,因此夜幕灰濛濛一片,看不見什麼星星,只有月亮幽幽掛在天邊。
鳴夜躲在陽臺上,背後的光翼慢慢鋪了開來,像在月光下剛盛開的曇花。
金紅色的十二對光翼漸漸開始波動,鳴夜的精神力以一種特殊的頻率開始嘗試著向外散發。
這感覺仿佛他升到了半空中俯瞰一般,能夠輕易捕捉到另一段精神力的來源……那是另一個發著天藍色光芒的小球。
那小球後面伸著十二對小小的觸手,其中兩對啪的一下就伸展出來。
這瞬間鳴夜精神一振,感覺到與對方建立了連接。
連接上的下一刻,對面就鋪天蓋地傳來了一長串話:“鳴夜!旅個游你遊到銀河系來了!涅個槃你涅到什麼奇怪的物種上去了!你翅膀怎麼還沒復原!你的魂石呢!你的求救信號為什麼放在恒星內部,我找了幾十天才搜完這顆恒星,翅膀都快被烤焦了!臭小子……給你發信號你現在才連接,到底魂兒都去哪兒了!”
說話的正是鳴夜的mana——即“生命的賜予者”,他的名字在朱雀語中是“歌聲中的水晶森林”的意思。
嗯,朱雀人起名都是這個調調,像“鳴聲劃過綽約長夜”簡稱鳴夜,這個名字有時可以簡稱為歌林。
鳴夜兩眼都是圈圈,時隔這麼久又忽然被mana訓了一大通,瞬間又是膽怯又有點感動,嚶嚶嚶著道:“mana我錯了……我知道錯了,我不該隨便旅遊,不該在太陽軌道上呆太久,而且……你是不是又迷路啦?”
對面的歌林沉默了一會兒:“……”
旋即怒道:“不要轉移話題!你知不知道我吃了三個月壓縮食物,每天睡一個小時,生怕你就這樣被拐走了!拐賣了!被人吃了都傻呵呵不知道!”
鳴夜小聲道:“mana,你餓嗎?”
“餓倒是不餓,但是嘴裡好淡,三個月沒有吃到正常的飯了,昨天又啃乾糧的時候都差點哭出聲來了……”歌林大發牢騷,嘮嘮叨叨,“銀河系這個破地方還蠻複雜的,中心大空洞旁邊都是不好惹的傢伙,要不是我機靈先亮出翅膀,說不定在路上就被捉走了,唉東西也不好吃,這邊的星球真是光禿禿的,想挖點野菜都沒有地方,而且我都說了要先搜索你的求救信號,但是光腦也不知道出了什麼故障,就是領著我兜圈子,害我這麼久才走了幾百光年的距離……”
——路癡不能怪光腦的。
鳴夜一邊想,一邊連忙說道:“mana,你趕緊到地球表面來呀,我現在住在小恩燁家裡呢……”
歌林回過神來了,瞬間炸毛道:“臭小子!我都說了不要轉移話題!現在的重點是你怎麼七拐八拐跑到這麼個星球上來了!滿地都是黃色的,這地方的土著怎麼搞得烏煙瘴氣的,我在三千米的高空還覺得有顆粒物在飄……”
mana君一打開話匣,險些又要歪出三千里,這樣下去一夜都不一定能說完。
鳴夜忙不迭打斷道:“mana!我晚上吃了冬瓜排骨湯很棒的!還有一點在溫著,你要不要先下來吃點東西?”
歌林愣了一下,問道:“我說到哪兒了?”
“重點是我怎麼到這個星球上來了……”鳴夜小聲提醒道。
歌林清了清嗓子:“嗯,先記著,等我先幹正事——那個什麼什麼湯在哪裡?”
鳴夜趕緊把觀瀾別園的座標給歌林報了,而後者一言不發準備從飛船裡下降到地球表面。
歌林把他搭乘的飛船停在地球上人煙最稀少的地方之一,喜馬拉雅山脈的上方,展開隱形力場後很難被地球的雷達和衛星等偵測手段發現。
這是在半夜裡,小朱雀被這一通遠端“通訊”完全弄醒了,和自己mana的久別重逢就像晴空霹靂一樣突然,鳴夜此刻滿心滿眼都是親愛的mana。
作為唯一的朱雀人,他在地球上過得甚是孤單,先前還必須小心翼翼地隱藏自己的身份,連陳恩燁都不敢告訴,好在現在他跟小恩燁“戀愛”起來了,mana又正好找來了……
天了,鳴夜簡直有千言萬語都憋在肚子裡,就準備全都傾訴給歌林,哪怕歌林再話嘮也無所謂了!
——mana終於找來了啊!
小朱雀就維持著這種興奮又激動的狀態,超開心地跑去廚房裡,半夜又抱著冬瓜排骨湯的碗忍不住自己也喝了起來,蹲在廚房裡心想:mana什麼時候到?到的時候會認出我來嗎?哦不對,我跟地球人呆久了,差點忘記怎麼認人了……嚶嚶嚶mana什麼時候到啊?
小朱雀以為自家mana可以在六小時之內,像天神一樣地降臨在自己面前。
……事實是,歌林同志,這只大朱雀,迷路了。
他從喜馬拉雅山往外飛,不會說人類的任何語言,拿著自己的id卡刷啊刷怎麼也刷不動交通工具,被丟在路邊茫然左看右看。
然後被當成是智力有缺陷的人,拐到了不知什麼犄角旮旯的地方,險些被賣給山民當媳婦,自己還搞不清楚狀況,以為被熱情地邀請了,開心地吃了一頓飯就單方面告別,繼續往外飛。
歌林一邊心想“地球人還是不錯的嘛……菜也好好吃!”,一邊重新啟程,在西藏被人攔路搶劫,因為身無分文只帶著一張很像銀行卡的東西,被“護送”著送到銀行門口,然後完全聽不懂威脅,從窗臺上跳下去繼續飛走。
大朱雀沒頭沒腦一陣亂竄,意外找到了青藏鐵路,好奇地蹲在火車上,暈乎乎的就被帶到了青海,這下徹底迷路了,餓得蹲在路邊吃完乾糧……然後因為長得俊又聽不懂話,被以為是偷渡來的外國人,拉去了警局裡。
經過員警叔叔們一陣盤問,大朱雀滿頭霧水,好一會兒後想到了什麼,把小朱雀給的地址給他們一看。
——天了,鳴夜因為深知自家mana的屬性,所以給的是精確無比的經緯度座標……這一看起來就不像是正常人啊!
員警們面面相覷,只得繼續伺候著這祖宗,查到地址後,當天就打了一個電話過去詢問情況。
陳恩燁接到電話的時候,就聽到有個偷渡來的外國人蹲在青海的警局裡等他來解救。
饒是英明神武的陳少爺,也瞬間有點發懵:什麼跟什麼?誰?哪兒?這他媽跟我有什麼關係?
他看了收到的照片,照片上是歌林在警局裡慢條斯理高貴優雅地吃盒飯。
備註:不會用筷子,拿的是少年兒童專用大飯勺。
陳恩燁又看了兩張照片,接著就看到歌林在開飯前仰頭看過來的眼神——那種傻乎乎的,很好哄的,說什麼都信的,看到好吃的就仿佛人生都圓滿了一樣的……眼神。
呃,除了這種眼神之外,歌林兩隻手碼放在桌沿上,神情嚴肅,如果不是面前擺著個飯碗,看起來還真像是國家領導人在發言致辭之類。
陳恩燁:“……”這個動作怎麼的這麼眼熟?
這天正好是週一,小朱雀依依不捨地又上班去了,陳恩燁也還在公司。
陳少爺迷茫無比,趁著午休時間又偷偷溜出去,找到小朱雀打工的那個花店,順便給他帶了碗酒釀圓子。
陳少爺走進店裡的時候,正看到鳴夜爬在花架上,認真地擦拭著一盆君子蘭,一邊擦一邊念念有詞,時不時還點點頭。
陳恩燁好笑道:“在說什麼?”
小朱雀嚇了一跳,從花架上爬下來時,衣服不小心被勾出了一道口子,窘迫地說道:“我在和它們商量賣萌的事情呢……啊,小恩燁,我現在身上好髒,等我換一件衣服……”
鳴夜犯了這種小錯誤的時候,總是耷拉著腦袋小心地瞥一眼瞥一眼,好像隨時都能找到機會撒嬌請求原諒;陳恩燁就愛他這種羞怯的小反應,將他逮過來連著親了幾口,笑道:“去吧,洗個手來吃圓子,過一會兒要糊了……”
小朱雀瞬間眼睛都亮了,忙不迭在陳少爺臉上吧唧兩下,去換了身衣服回來,期待地坐在桌邊,兩隻手碼放在桌子邊沿。
兩隻手碼放在桌子邊沿。
陳恩燁:“……”
陳少爺掏出手機,又看了一眼照片。

  ☆、64|63.62

陳恩燁有時候真的很想知道朱雀人的腦袋瓜裡到底都是怎麼想的。
鳴夜這個傻乎乎的小傢伙自以為在人類社會裡把自己的翅膀藏得很隱蔽也就算了;現在還在青海蹲著的那只大朱雀為什麼也這麼蠢萌,半天的功夫可以被陌生人帶走三次……
明明不傻啊!數翅膀能開立方的種族啊!聽都沒聽說過的可怕技能,這難道還不足以證明他們的智商?而且論情商也不低啊——
陳少爺自暴自棄地想到了一個事實。
鳴夜剛來的時候……兩天功夫就把他萌得要死要活,簡直服服帖帖莫敢不從……就這情商明明也很可怕!但是為什麼就這麼蠢萌!
陳少爺鬱悶地大歎了口氣。
鳴夜連忙放下勺子,小聲道:“小恩燁,你別歎氣,我留了兩個圓子給你……”
陳恩燁無奈道:“吃你的,我不喜歡酒釀的東西……”
鳴夜心想:又是小恩燁不愛吃的東西!他又不吃內臟,又不吃各種皮,也不吃鴨血和生肉,不吃黑巧克力……現在名單上又多了酒釀!
小朱雀連忙把名單重新記了一遍,接著心想:好多小恩燁不吃的東西啊,以後跟他吃飯要注意才行,每次他都點好多東西,明明自己不吃的……
小朱雀一邊吃一邊想東想西,視線呆呆定格在陳恩燁側臉上。
陳恩燁自然知道他在出神,片刻後忽然問道:“鳴夜,你有沒有什麼想告訴我的?比如說,你有沒有家人或者朋友之類,想到地球來找你的?”
鳴夜愣了一下,忽然回過神道:“啊!小恩燁,今天起太晚,趕上班,我忘記告訴你了!昨天晚上mana找到我啦!小恩燁,我跟你說哦,mana正在過來的路上,說不定什麼時候就忽然出現在我眼前啦,我得好好介紹你們認識……”
陳恩燁:“……”
陳少爺的心中很是無奈:小傻瓜,你mana現在在青海的局子裡蹲著,被當成偷渡客了,還差點被拐賣走了。
陳恩燁又想了想,決定替mana君留一點家長的威嚴,再暗中幫扶一把,跟著說道:“嗯,他應該……很快能來的。對了,你們的‘mana’是不是父母的意思?”
他隱約知道這個詞的含義,現在再確認一下。鳴夜果然認真地點了點頭:“對噠!mana的全名叫‘歌聲中的水晶森林’,我平時當然喊mana啦……”
片刻後,小朱雀忽然意識到什麼:“咦,小恩燁,我們在談戀愛……那你也應該跟著我叫嗎?”
陳恩燁下意識道:“……嗯,應該是——”
話沒說完。
晴空一道霹靂猝不及防地砸了下來!
陳少爺猛然意識到一件事:那個被困在青海的大朱雀,本質上是他岳丈!老泰山!老丈人啊啊啊啊啊!!!
原以為這輩子不會有的岳丈!還有這輩子都沒考慮過的傳說中的“見家長”!見家長應該怎麼準備!說什麼話,要不要送禮,送什麼禮,怎麼表現比較好,要不要擺明自己的身價,要不要山盟海誓一下?!
此時此刻,地球特產x二代陳少爺的內心幾乎是崩潰的。
他兩手交握放在桌上,兩眼發直,眼神放空,以一個極其酷炫的霸道總裁姿態,僵直在椅子上。
——岳父好不好相處?喜歡什麼東西?會不會把鳴夜放心交給我?要不要討好他……他是什麼性格?
幾秒後,陳少爺又忽然想道:哦,對,他是蠢萌性格的……
現在問題就來了:怎樣討好一個蠢萌?
他默默撇過頭,看見小朱雀快樂地把醪糟湯喝完了,滿足無比地擦了擦嘴,渾身都冒出了幸福的泡泡。
陳恩燁:“……”
好吧。
……
一天后,陳少爺特地安排的專機從青海省飛回了,助理先生戰戰兢兢地接回了“霸道總裁的岳父大人”,眼看著一路上拒絕說話的神秘岳父大人下了飛機,走進觀瀾別園裡,這才終於松了口氣。
助理先生的內心:天啊,好高冷的“岳父大人”啊,都不怎麼說話,在小型飛機上也特別特別沉穩,板著臉的樣子也是很俊,簡直是冰山型的酷哥……
岳父大人的內心:我討厭飛機,我好暈啊,早知道就直接飛了……旁邊的人類說的話我都聽不懂,啊啊啊啊不能說話太難受了,我心裡都憋了八千字的稿子,居然沒有說出來的機會……
歌林從飛機上下來,直松了一口氣,直奔著大門走進去,關上門以後,就看見裡面鳴夜和一個陌生的地球人齊刷刷站著看過來。
歌林剛張嘴想說點什麼,鳴夜已瞬間撲上來,抱著自家mana的腰大喊道:“嚶嚶嚶mana!”
兩名朱雀人貼著臉頰蹭了蹭——一種親人間的重逢禮儀,接著他們便齊齊展開光翼。
鳴夜的十二對光翼已經堪堪恢復了一般,此刻精力充沛的幾對就纏了過去;而歌林的背後亦展開了十二對天藍色光翼,當它們在半空中一一鋪展開來的時候,流光仿佛在半空中搖曳的煙火一樣絢爛。
兩名朱雀人就將光翼輕輕對接,像兩棵樹在半空中互相磨蹭枝葉一般——
陳恩燁知道,在這樣的活動當中,他們可以使用精神力,在轉瞬間進行無數交談,交換無數資訊,還能向對方傳達自己的感情。
幾分鐘後,兩名朱雀人各自將輝煌無比的光翼收了回去,鳴夜臉上泛紅地躲了回來,支支吾吾地說道:“mana,我不是故意耍流氓的,我知道錯啦……”
小朱雀嚶嚶嚶著畏懼不已,將光翼輕輕搭在陳恩燁身上進行連接,使他能夠聽懂朱雀語的對話。
歌林面無表情的臉逐漸拉長,拉長……用朱雀語不滿地說道:“你旅個遊跑到銀河系就算了!還涅槃成地球人!涅槃成地球人也就算了,還對一個二十三歲的幼崽耍了流氓!看清楚啊,這可是地球人!”
陳恩燁尷尬地打斷道:“你好,mana……呃,歌林先生,我二十三歲已經成年很久了……”
“……”歌林停頓了一會兒,滿臉茫然,“你說……啥?我聽不懂地球話。”
鳴夜忙不迭又伸出光翼來,怯生生碰了碰歌林的光翼。
歌林哼了一聲,不高興地甩開了他。
鳴夜連忙把剩下的光翼都伸了過去,在歌林身上討好地蹭來蹭去,替他揉肩捏背的,好半晌後終於又死纏爛打跟歌林連接在一塊兒了。
這下好了,三人之間算是可以溝通了。
歌林憤憤不已道:“你們不能談戀愛!不以繁衍為目的的談戀愛就是耍流氓!”
——這如此經典的句式!為什麼還是這個配方!
陳恩燁一聽這句話險些要下意識炸毛,好在馬上又在岳父面前端正態度,小心翼翼道:“但是我們已經交往很久了,而且該做的已經……”
歌林哼哼道:“你沒有翅膀,我不擔心你能跟鳴夜做什麼不該做的。”
陳恩燁:“……”難道我在他們眼裡真的就是個陽痿男嗎?!
陳少爺的內心幾乎是崩潰的。
歌林又道:“而且這不止是繁衍的問題,你們人類只有一百年不到的壽命,不過剛好能陪伴鳴夜度過一個幼年期而已……”
這時候鳴夜小聲插嘴道:“我已經成年啦mana……”
“臭小子你胳膊肘往外長啦!”歌林怒道,“我在說的是很嚴肅的問題!嚴肅點!”
鳴夜連忙乖乖點了點頭。
下一秒,歌林肚子裡咕嚕嚕雷鳴般地響了一聲。
三人:“……”
鳴夜又討好地說:“mana!我請你喝湯吧!我們可以邊吃邊說噠,你是不是還沒有好好吃過東西……”
“不吃!”歌林嚴肅地說道,“我不是專門來這地方吃東西的——”
鳴夜小聲吐槽:“明明就是為了冬瓜排骨湯嘛。”
“——我是來帶你小子回去的!”歌林冷哼道,“再把你丟在地球不管,你是不是一輩子不打算回來了?你和地球人是沒有好結果的,種族不一樣怎麼談戀愛?!而且你們差了這麼多歲,臭小子你居然流氓了一個這麼小的外星人!”
陳恩燁:“……”
哦湊,心情好複雜。
陳少爺低眉順眼忍耐了好半天,終於忍不住插話道:“但我不會放棄鳴夜的。我知道我們之間又很多差異,但在他決定離開我之前,我絕不會率先放手……早在我帶他回來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決定過了,這輩子,就將他溫柔豢養在家裡。”
歌林氣勢洶洶,與陳恩燁對視了一會兒。
兩人眼神各自銳利起來。
歌林上前一步,猛然張開了自己及的十二對光翼,這些輝煌無比的光翼鋪展在陳恩燁視野中,一瞬間竟帶來了無可阻擋的威嚴氣勢——這是陳恩燁第一次領教朱雀人的精神氣場。
陳恩燁寸步不讓,略眯起眼道:“無論發生了什麼,或即將發生什麼,我決定的事情,一百年也不會改變。”
“你用什麼來保證一百年?”歌林說道,“你活不到一百年就死了,這些時間,或者剛剛夠我們認識你而已,對你來說是愛生恨死轟轟烈烈的一生;對我們來說,只不過是一場幕間插曲而已。”

  ☆、65|64.63

“mana……”小朱雀忍不住喊道,“這樣說有點過分……死亡是人類當中很難啟口的問題,他們的‘死亡’就像我們的永寂一樣,無法挽回,無法拯救,也無法做出任何彌補……”
歌林歎了口氣道:“所以你必須直視這個問題,你這小傻瓜!我也一點都不想做這個惡人,在這裡打擊一個地球人還不如繼續回去吃我的烤紅薯——地球的食物還真不錯……好了話題轉回來,這種事情不是我不說出來就不存在了,你有沒有考慮過這個地球人的死?”
鳴夜低下頭,眼睛有些發澀。
陳恩燁深吸一口氣,站在他前面,接過話道:“我考慮過很多次,也考慮過很久。歌林先生,我的確沒有辦法活得像你們一樣久,更不可能死而復生,我能做到的只有盡我一生,在我無比短暫的生命裡給他庇護和憐愛。”
“太短暫了……無論是你們的感情還是你們的生命。”歌林搖頭說道,“你憑什麼用你六十年時間,換鳴夜永恆的懷念?”
“憑我的六十年就是我的全部,”陳恩燁說,“難道因為生命短暫,就可以把我的感情也看做短暫的東西?即使對你們而言是短暫的,難道你們就有權看輕我,質疑我,把你們的感情淩駕於所有地球人的感情之上?”
歌林輕輕吸了一口氣,後退了一步。
這個地球人的氣場,真不是蓋的……
陳恩燁這才注意到自己又有些範毛病,深吸一口氣鎮靜下來以後,道歉道:“抱歉我有點激動了……歌林先生,我不會做什麼的。”
歌林默默點了點頭,內心想道:嚶嚶嚶地球人武力值怎麼樣啊,來之前我都沒有問過,反正戰鬥力不管是5還是1我都打不過,早知道帶上我的小夥伴了……
大朱雀默默又後退了一步,回頭看了眼窗,決定萬一這個地球人真的發火了,就立刻拎著小朱雀破窗飛走……
歌林暗自發虛,又看了陳恩燁兩眼,繼續說道:“抱歉,我沒有看輕你們的意思。但我是鳴夜的mana,我必須替鳴夜考慮以後的事情……你有沒有想過,你死之後會對鳴夜造成多大傷害?”
陳恩燁神色一暗,還沒有說什麼,鳴夜終於忍不住說道:“mana,你說過的,不可以因為終將失去,就不去努力得到……更不可以因為害怕分別,就克制自己不去愛。”
歌林愣了一下:“……我什麼時候說的?我沒有什麼印象了。”
鳴夜小聲道:“以前養的‘將軍’死掉的時候你說的……我哭著求你再養一隻,結果你怎麼也不同意了,我還知道你半夜也偷偷地哭呢……”
歌林:“……”
陳恩燁:“……”
歌林惱羞成怒道:“這是兩碼事!我後來不是給你買了一隻電子寵物嗎!”
鳴夜更小聲地說道:“你哭了好幾天,你伴侶都愁得掉頭發呢,可是你說你從來不後悔把將軍領回家裡來,你還說就當做他還永遠在家裡等我們回來呢……”
歌林停頓了一下,轉過身擦了擦眼睛,片刻後回過神來,又扭回來怒吼道:“臭小子!不准再說下去了!mana過來做壞人是為你考慮!就是因為我感受過那種失去以後再也沒法彌補的痛苦,因為我到現在還覺得很想念將軍……嗚嗚嗚嗚嗚所以我才不想你也體會到這種痛苦……嗚嗚嗚將軍啊!我的將軍啊!”
大朱雀想到了幾十年前自家心愛的寵物,頓時悲從中來,越說越情不自禁,險些嚎啕大哭起來了。
鳴夜忙不迭伸出光翼在歌林背上拍啊拍的安慰道:“mana,別難過,將軍雖然死了,但是我們從沒有失去過他啊,他永遠都是我們家裡的一份子呢……”
高冷岳父瞬間變身綿軟哭包。
陳少爺兩眼發直,看得一愣一愣,好一會兒後默默從旁邊遞了一卷紙過來。
歌林抽了兩張,重重擤了擤鼻涕,哽咽地說道:“臭小子快跟我回去,好丟人啊這裡還有個地球人在,你就不能讓mana省點心嗎?萬一這地球人死了,你跟他一起六十年時間,豈不是感情培養得最深的時候就失去了,信不信到時候你哭得比我還慘……”
鳴夜尷尬道:“我信啦,mana,快別哭了,等下你會打嗝的……”
好半晌後,歌林止住了眼淚,清了清嗓子。
鳴夜把光翼搭在他身上,認真地說道:“mana,我比你想想中更堅強的多,也更喜歡小恩燁的多……我知道,我跟小恩燁在一起越久,以後就越難熟悉沒有小恩燁的日子,可是就算是懷念他的日子也好,我覺得也比我一個人孤零零的日子好得多了……可能我也會哭得很難過,可能要哭很久,可是這種難過如果我現在避開了,這輩子都不會再經歷這麼好這麼深的懷念啦。”
陳恩燁將手搭在他瘦削的肩上,忍不住歎道:“你這小傻瓜……”
鳴夜臉上泛紅,有點害羞地躲著陳恩燁的視線,又對歌林說道:“mana,我說不定要像你一樣過上千上萬年的日子,如果連一個可以讓我同時快樂也痛苦的人都不存在的話,那真的是太寂寞了……小恩燁對我的喜歡哪怕只有六十年呢,光是想到這六十年,就可以支撐我六千年時光……”
歌林和陳恩燁不由地同時受到了震撼,鳴夜懵懂又純摯的外表下實際上已經考慮了太久生命和死亡,相守和分離。
那不是一個年輕人該考慮的事情,卻是他們之間一道難以逾越的天塹。
歌林仿佛能夠看到,鳴夜在百年之後,獨自逡巡在茫茫星空當中的場景。
鳴夜從來是個很好欺負、卻不肯老實呆著的孩子,他對這個宇宙充滿畏懼和憧憬,他一定會走遍很多地方,看遍很多事情,對不同的人付出各種感情,即使……那裡面不會再有一個叫陳恩燁的地球人,和他的毫無保留的唯一的溫柔。
歌林知道,自己已經沒有機會說服鳴夜了。
這個小傢伙腦子裡就是一根筋。
大朱雀長歎了一口氣:“算啦,反正現在說什麼你也聽不進去……”
話說到一半,他的肚子又咕嚕嚕響了。歌林尷尬地揉了揉肚子,抬頭看過去。
陳恩燁俯下身撩開鳴夜的額發,小心地親吻他的額頭。
鳴夜不知道自己的地球人內心受到了怎樣的觸動,自顧自咯咯笑了起來,沒羞沒臊地把陳恩燁拉了下來,用力地咬了咬他的下嘴唇。
陳恩燁好笑地揉亂了他的頭髮,抱起了鳴夜,認真地吻了過去。
……這一幕不知為何,就成了歌林對陳恩燁最深的印象。
或許是因為陳少爺無奈地笑起來的時候,眼裡帶著寵溺和悲傷,欣悅和悵惘,小心翼翼和……人類亙古以來的無可奈何。
……
小朱雀偷偷從廚房裡拿了兩個饅頭給大朱雀填肚子,並且再三表示:“這個饅頭是用我的工資買噠!mana我現在幹活能賺錢了呢!可以一個月每天都買十個饅頭,我們保證餓不死啦,快誇誇我嘛。”
歌林肚子裡一陣亂響,拿過饅頭認真地嗅了嗅,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還不錯哎。”
苦逼的mana對地球一無所知,饑一頓飽一頓地找著了自家傻孩子,這才終於坐下來好好地吃了一頓飽飯……呃,一頓饅頭就鹹菜。
鹹菜也是鳴夜從廚房裡順出來的。
鳴夜半點不懂憂愁,拉著自家mana在觀瀾別園一通亂逛,指著客廳裡還沒開花的水仙說道:“mana我跟你說,地球上的花兒可多可漂亮啦,小恩燁給我買了很多種子,給我種著玩。他還陪我澆水,他還買了兩個可舒服的躺椅……對啦,花房裡的收音機也是小恩燁做的……”
歌林好奇地戳了兩下水仙,還沒來得及細看,被小朱雀一路拉著跑去了花房裡面。
鳴夜嘰嘰咕咕喋喋不休:“小恩燁可厲害啦,人類想要買大房子是很不容易的,他可以靠自己出人頭地呢。他以前是很忙噠,最近剛剛閑下來一點,幫著我種了很多花呢……”
歌林板著臉道:“我知道了,不要秀恩愛了可以嗎……”
鳴夜震驚地說道:“啊!原來這個就是秀恩愛!mana我自學了一種新技能嗎?我一定要告訴小恩燁知道,上一次我不會秀恩愛被他狠狠親了一頓呢……”
歌林的臉越來越長,頂著張長臉,跟著鳴夜走進花房。
花房內琳琅滿布,盡態極妍。
鳴夜自從開始在花店打工後,更注意學習怎麼伺候這些小傢伙們,他陸陸續續買了很多其他比較稀有的種子,險些要把觀瀾別園內偌大的花房給填滿了。
鳴夜獻寶似的把第二盆寶石花給抱了出來——這一盆是粉紅色的,嫩得像水汪汪的果凍一般,仿佛戳一戳還會反彈起來似的。
歌林瞪大了眼睛,小朱雀抓著他的手指,小心地摸了摸寶石花。
歌林:“……”
……天啊!!!小心肝!小寶貝!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萌的植物!我要帶回去啊啊啊啊,帝國人民會被征服的!!

  ☆、66|65.64

朱雀星來的mana君徹底走不動道了,軟綿綿蹲在花房裡頭,跟小朱雀排排坐著看萌物。
“這個是瓜瓜,這個是豆豆……啊,這個是最開始來的老夥伴了,啾啾還沒有開花呢,聽說牡丹花要養四五年才會開花……”鳴夜挨個如數家珍地介紹道。
歌林蹲在他旁邊,小心地伸出光翼碰了碰牡丹幼苗,萌得渾身打了個顫。
兩名朱雀一塊兒搖晃著光翼,看起來心情很好的樣子,活像兩隻麻雀在花房裡邊蹦躂邊飛。
“那是什麼?”歌林茫然地指了指一盆植物後面。
鳴夜看了一眼,見那花盆後伸出了一節黑色的尾巴,只看見這尾巴他便認出來了,開心不已地喊道:“小黑來啦?快過來嘛,我給你介紹我的mana……”
從那花盆後面慢悠悠轉出來一隻黑貓,四隻爪子和尾巴尖上仿佛戴著白襪子似的,毛色光滑漂亮,眼睛圓溜溜地看著歌林。
歌林:“……這……這是什麼?”
大朱雀聲音發顫,鳴夜連忙道:“地球上的另一個物種,叫貓。這位是小黑,他剛到這裡沒多久呢,偶爾才會過來,今天好巧啊……小黑,小黑?”
黑貓警惕地嗅了嗅歌林,而後者萌得肝顫,打開光翼毫不猶豫地對著貓兒哼起了歌兒來。
鳴夜笑嘻嘻蹲在旁邊,搖頭晃腦地聽著mana唱歌。
小黑猶猶豫豫地走了過來,用濕漉漉的鼻子碰了碰歌林的手,喵了一聲。
歌林:“……喵……”
大朱雀也要跟著喵起來了。
鳴夜摸了摸小黑,替它撓了撓下巴,看著小黑愜意地仰頭眯起眼睛,便將光翼搭了過去,小心地問道:“小黑,你今天自己來啦?卡卡夫人呢?我已經有一陣子沒有見過卡卡夫人啦……”
小黑喵喵地道:“卡卡病了,我不跟她玩。”
鳴夜擔心地問道:“卡卡夫人病得厲害嗎?她是不是獨自一個在外面?”
小黑搖晃著尾巴,圍繞著鳴夜轉了一圈,蹭著他的小腿:“不知道喵。我們不喜歡卡卡,她脾氣不好,一點也不討人喜歡,她從來不跟人類撒嬌……跟著她就討不到吃的。”
鳴夜捏了捏小黑的耳朵,說道:“不要這樣說,卡卡夫人很厲害,她只是不喜歡依靠人類。每次我給她帶一些零食,她都會回報給我呢……”
歌林問道:“卡卡是另一隻貓?”
鳴夜點了點頭,說道:“卡卡夫人很好的,她不粘人也不鬧,就是有的時候太寂寞了,我有點心疼。mana……我,我想問問。”
歌林嗯了一聲。
鳴夜撫摸著小黑貓,說道:“小黑,你一定能找到卡卡夫人的吧?我帶她去看醫生,她獨自一個肯定不好過,已經四五天沒有出現了,我擔心她遇到了什麼事情……小黑?”
小黑坐在鳴夜面前,喵了一聲:“再摸摸,再撓撓我,我就帶你去找卡卡。”
鳴夜莞爾地伸出手,使勁擼了小黑一把:“乖啦,乖啦,回來我抱著你摸一下午!還帶你去買貓糧,你喜歡什麼買什麼,怎麼樣?”
小黑矜持地喵了一聲,轉身輕巧地跳下了花架,回頭瞄了鳴夜一眼:好吧,跟上。
這是午間時分,陳恩燁正在自己書房裡打電話。
鳴夜進來敲了門,陳恩燁匆匆將電話掛了,問道:“怎麼了?”
小朱雀將事情說完,陳少爺有點吃醋:“為什麼又是找那只肥貓!它到底有什麼討人喜歡的地方?”
鳴夜咦了一聲,心裡想道:小恩燁也跟小黑似的!只是沒有明著說“再摸摸我,再撓撓我”而已……嘿嘿嘿我這就順毛摸摸小恩燁!
鳴夜眨巴眨巴眼睛,好一會兒後抬起兩隻手放在耳邊,賣萌地喵了一聲。
陳恩燁:“……”
鳴夜從嘴裡發出prpr的聲音,繞著陳恩燁走了兩圈,用腦袋在陳恩燁肩膀上蹭了蹭,小聲撒嬌地說:“小恩燁,喜歡喵喵嗎?”
陳少爺都快酥了,狠狠揉了鳴夜一通:“你……你從哪裡學的這麼……”
小朱雀笑嘻嘻勾住陳恩燁的脖子,仰頭小心地舔了舔他的嘴唇,又軟綿綿地喵了一聲。
……又軟又白又萌又小,用力地磨蹭著自己……
陳恩燁兵敗如山倒,仰天長歎道:“快住手!我同意了!我全都同意了!”
鳴夜耶了一聲:“小恩燁你最好了!”
陳恩燁松了一口氣,居然有一種被蹂躪了一番的感覺,清了清嗓子道:“你現在就要走嗎?我晚上有事,現在可能走不開……”
“我只是去找卡卡夫人噠,小恩燁你不用擔心我。”鳴夜連忙作保證,“我會帶上保鏢叔叔的,而且mana也在我身邊的……”
陳恩燁心中直想:你們兩隻傻鳥在外面我怎麼可能放心……你家mana也是個蠢萌,唉,朱雀星是不是特產傻鳥?
鳴夜一見他猶豫,便又抬起爪子,笑嘻嘻喵了一聲。
陳恩燁忙不迭道:“收起來,收起來,我沒有反悔,你想出去就出去找吧,注意點安全。”
鳴夜在陳恩燁臉上用力地咬了兩下,留下兩個紅印子,開心地跑出去了。
陳恩燁長歎了一口氣,重新拿起電話撥打回去:“喂,剛才有事掛了……嗯,我知道。讓你預約的麥克斯韋爾醫生呢?……時間?我隨時可以推掉事情,嗯,就以這個手術為第一優先……好了別廢話,醫生來了再說。還有……”
……
鳴夜蹦躂著回去找歌林,朱雀父子倆便跟著小黑貓繞出了觀瀾別園,一路跟著去找卡卡夫人。
附近這片區域如鳴夜的猜測一樣,在貓咪們當中,被卡卡夫人強勢佔領了地盤兒,平時貓咪們都有自己的領地要巡視,所以很少會來串門。
經常到花房裡來晃的便是卡卡夫人了,鳴夜也和卡卡最熟悉,雖然這引起了陳少爺很大的不滿……咳。
小黑是卡卡夫人帶來的小夥伴,他跟卡卡夫人不是很熟,但是在附近繞了幾圈之後,憑藉貓科的靈敏嗅覺察覺出了卡卡夫人的方向。
鳴夜和歌林跟著小黑鑽了幾條小路,又回到了大路上,走了小半個小時,終於看見小黑在某棵樹上停了下來,回頭喵了一聲。
小黑竄了回來,鳴夜小心地將他抱在懷裡,順著向前走去,看到這條略顯偏僻的道路盡頭有一座拱門,上面掛著一行字:
思親園公墓。
兩隻朱雀一隻黑貓茫茫然走進去,看見的是一排一排冰冷的墓碑,上面無一例外是姓名,生卒年等等……還有微笑的照片。
歌林問道:“地球人在死後……就留在這裡嗎?”
鳴夜小聲回道:“可能是吧……我也沒有來過。”
這地方沉寂又肅穆,兩名朱雀人心生敬意,安靜地向前走去。
小黑停在岔口處嗅了嗅,尾巴慢慢翹了起來。
從某塊墓碑後面慢慢走出來的正是卡卡夫人,它瘦了許多,皮毛不再發亮,懨懨地向著這裡看了一眼。
兩隻貓對視著發出低沉的聲音,小黑似乎明白了什麼,頭也不回地跑了。
鳴夜與歌林對視一眼,小心地走過去,蹲在卡卡夫人的面前,抬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脖子,伸出手給她聞。
卡卡夫人禮貌性地嗅了一下,鳴夜聽見她斷斷續續的呼吸聲,看見她眼神黯淡,不由心裡揪了一下。
他回頭看去,這附近並沒有人,歌林還站在後面觀察情況,便小心地伸出一對光翼,輕輕搭在卡卡夫人的肩上。
卡卡夫人啞聲喵了一聲:“走開,走開。”
鳴夜擔心地說道:“卡卡夫人,你是不是生病了?我想帶你去看醫生……”
“朕快要死了。”卡卡夫人淡然地想道,“朕死在這裡比較好。”
鳴夜問道:“不會的,卡卡夫人,你只是病了。我會帶醫生治好你的……”
“朕老了,腿也病壞了,就算現在不死,以後找不到食物,也會死的。”卡卡夫人冷靜地坐了下來,依然拒絕討好人類,“你走吧,朕不需要人類。”
鳴夜難過地說道:“卡卡夫人,我是你的朋友啊……”
卡卡夫人靜了一會兒,抖了抖耳朵,原本清亮的瞳孔現在已有些渾濁,它趴著看了一會兒鳴夜,又看了一會兒天空,說道:“這是朕的地盤。”
它踉蹌了一下,站了起來,繞過鳴夜想要扶起它的手,慢慢地走了過去。
鳴夜跟著它,歌林則遠遠跟著,他們走到公墓邊緣,看到不遠處就是綠樹茵茵,芳草連天。
卡卡夫人說:“你看這片綠地,這是朕的後院;你再抬頭看天空,這是朕的疆土;朕想要什麼都可以去爭取到……朕為什麼要討好人類,為什麼要讓人類喜歡?”
長空萬里,雲影從卡卡夫人身上掠過去,它瘦小的影子孤零零佇立在公墓盡頭。
只有渺小的一團。
還是脾氣硬得像石頭一樣。
鳴夜鼻子發酸,說道:“卡卡夫人……”
卡卡夫人並不回頭看他,拖著沉重的身軀自顧自走了過去,找到一塊墓碑後抬頭確認了一會兒,繞了兩圈,默默蜷縮著睡了起來。
鳴夜走過去,看見這墓碑上如同其他任何人一樣,是一張微笑的照片,裡面的老太太看起來很溫柔。
“走吧,人類,不要碰她。”卡卡夫人疲倦地說,“這是朕的王座。”

  ☆、67|66.65

卡卡夫人不肯跟鳴夜回來,她蜷縮在墓碑下睡起來了,不再理會任何人。
大小兩隻朱雀無計可施,兩手空空地回到觀瀾別園,眼眶裡都是眼淚汪汪的。
大朱雀都差點被感動得哭起來了,小朱雀就直接是牽著自己mana的衣襟回來的,父子倆齊齊走進客廳裡,齊齊坐下來,動作如出一轍地將頭往沙發靠背上一擱……開始嚶嚶嚶。
歌林道:“太可憐了,那位貓夫人是不是已經等了很久很久……”
鳴夜道:“嗚嗚嗚mana,我不想卡卡夫人死掉,你快點想想辦法……”
mana君想了好半晌,沮喪道:“但我也不知道貓這種生物的生理構造,飛船上倒是有藥,也有治療儀,但是我估計對地球的生物不適用……他們都是碳基的第三級生物,也沒有精神力,很可能要弄巧成拙。”
鳴夜也沒有辦法,卡卡夫人拒絕接受他的幫助和治療,只能跟自家mana湊在一塊兒,又嚶嚶嚶著道:“卡卡夫人也已經接受了死亡……”
“是啊,一個想要死亡的生命,別人無論說什麼都是救不回來的。”歌林歎了口氣,“當年我的mana就是……自己選擇了永寂,現在還在我們的母星躺著——永遠不會再涅槃活過來了。”
鳴夜抽抽噎噎,只得接受了這個事實,好半天後說道:“好難過啊,mana……”
歌林也吸了吸鼻子,想了想後說道:“小傻瓜,你還是跟我回母星吧。你現在感覺難受嗎?如果你的地球人也死掉的話,你會比現在難過一千倍一萬倍,他雖然……那個不行,但是是你的伴侶。”
鳴夜叫道:“mana你承認他啦?”
“你哭哭啼啼又這樣那樣撒嬌的……我勉強認可他吧。”歌林轉過臉,把頭擱到沙發的另一邊,“不過你還是要想好啊,不知道什麼時候,這個地球人可就沒了……”
鳴夜眼眶裡又濕了,可憐兮兮地把頭倚過去,像小時候靠著mana睡覺撒嬌那樣地,委屈地問道:“mana,難道真的沒有辦法嗎?你這麼厲害,一定有辦法可以幫幫我的……我其實……我一點也不堅強,嗚嗚嗚嗚,我都是騙人的,小恩燁死掉了我也會難過的要死掉的!什麼支撐六千年嘛,絕對做不到的……”
歌林:“……”
小朱雀抽了兩下鼻子,忽然張大嘴,開始嚎啕大哭。
mana君手忙腳亂,時隔多年再次經歷了未成年傻鳥的魔音灌耳,幾乎仰天長嘯,怒吼道:“別嚎了!我也心塞得快要死掉了啊!養了幾十年的臭小子胳膊肘是順外面長的!有了伴侶不要mana,我是造了什麼孽!再哭我就……我就生氣了啊!”
小朱雀眨巴兩下眼睛,呆住了,水汪汪的兩眼愣愣看著歌林,充滿依賴地哽咽道:“mana……”
歌林:“……”
——可惡這瓜娃子不是上個月成年了嗎!為什麼還能賣出二十歲時候的天然萌了!到底什麼時候又回憶起的這絕技!啊啊啊啊啊……
mana君,因萌戰敗,兵潰千里,落花流水,一敗塗地。
歌林連著歎了幾口氣,仔細想了好一會兒,最終說道:“朱雀族人會愛上其他種族的事情,並不少見,但是到最後的結局……往往不盡如人意。很多年輕人會很容易被那些壽命更短的種族所吸引,這可能是被後者的一種生如夏花的美感引誘,或者是輕信了一些會撒謊會甜言蜜語的存在,又或者……只不過是年輕人之間天然的吸引力吧。”
鳴夜懵懂地點了點頭,憧憬地看著mana。
歌林不由得輕輕撫摸他的額頭,淡淡說道:“但是年輕人之間的感情不能因為這些緣故,就被看輕或者嘲笑。如果你真的對你的地球人死心塌地,我也沒有辦法指責你,只不過你要想好——現在做的一切選擇都是你的自由,而這自由的代價也必須由你用你自己的全部人生來負全責。”
“我知道我知道,有什麼辦法和代價,快告訴我吧。”鳴夜小聲說,“mana你又開始說不明覺厲的話啦,事在人為,總得說出來了,咱們才好解決。”
歌林戳了他的額頭一下,好笑道:“有時候我還真不明白,你這小傻瓜到底是太糊塗還是太明白……嘖,跟你直接說吧,我沒辦法讓你的地球人不死,但是倒可以試試幫他涅槃。”
涅槃本是朱雀星人所特有的一種生命過程。
當他們的肉體瀕臨死亡時,精神體會脫出軀殼,在脫出的過程中所有的光翼會包裹住精神體並提供能量。脫離後的一瞬間,肉體會直接死亡;精神會化為光的形式升入電離層中,其後會根據星球的磁場來調整運行的方向,到達一定時間後徹底陷入“沉寂”當中,只完全依賴於地磁場來飛行。
當遇到合適的軀體時,精神體會受到吸引,會有一到兩對光翼連接到那具軀體上,然後那具軀體只需要遇到一絲火種——那被朱雀人稱為生命之火,便可以直接啟動光翼,使沉寂的精神體直接進入軀殼中,在短暫的適應期過後就可以直接對身體進行控制。但這期間,光翼損耗的能量會比較巨大,需要依靠魂石來進行補給。
涅槃的整個過程十分依賴於光翼,如果沒有光翼的話精神體根本無法離體生存。
鳴夜聽到歌林的講述後極是震驚,問道:“mana,地球人也可以涅槃嗎?”
歌林歎了口氣道:“想什麼呢,他們沒這功能。想涅槃,必須得依靠你的光翼。”
小朱雀傻愣愣伸展開了自己漂亮的十二對光翼,搖來晃去地道:“我可以幫小恩燁涅槃?”
歌林嗯了一聲,眼見鳴夜回過神來後臉上的笑容漸漸傻了吧唧,便慘不忍睹地說道:“你先別忙著高興,這種方式雖然有先例,但是非常困難,最低也只有十二弦的族人可以嘗試。”
“可是十三弦的人……幾百年才出一個呢。”鳴夜插嘴道。
歌林又想歎氣了,哼哼道:“所以我這是在表達,這個方法很不容易!成功率也不高,你……”
“mana……”鳴夜叫了一聲。
歌林一看他的表情,瞬間就明白了這個傻孩子的想法,只得把話憋了回去,哼了一聲道:“好吧,這個辦法就是,你和那地球人保持精神連接然後……在同一刻身體死亡,然後你用光翼包裹你們兩人的精神,同時進入沉寂期,這樣可保護他的靈魂暫時不消散。但是想要涅槃到新的軀體上,你們必須回到母星去,在那裡為他尋找契合的魂石,重新彌補受創的精神體,然後……”
“為小恩燁找到合適的身體嗎?”鳴夜問道。
歌林嗯了一聲,沉默了片刻,又說道:“我不知道人類的精神體是怎樣的,但是他們應該還在第三級生物的巔峰,還沒有開拓到精神領域裡,用這個辦法,恐怕成功率不會高……”
鳴夜低頭想了很久,忽然吸了吸鼻子,側身抱住自家mana,帶著鼻音說道:“太好啦,mana,我就知道你一定有辦法的……我最喜歡mana了!”
歌林臉上泛紅,撇開臉去說道:“事情還沒有定,你要知道這是有風險的。第一,死亡的那瞬間如果你做不到和他心靈相通,恐怕會同時有消散的風險;第二,負荷兩個靈魂的時候光翼的損耗非常大,你必須把魂石戴在身上,如果不夠我會想辦法幫忙;第三,恐怕這會對你造成一定傷害,也許是不能挽回的傷害……”
“失去小恩燁,才叫做不能挽回的傷害。”鳴夜將頭埋在歌林脖子上,認真地說道,“那……我需要做什麼別的準備嗎?”
歌林哼哼道:“你能做的準備就是告訴你拿地球人,準備一塊兒死吧。”
小朱雀耶了一聲,在歌林臉上胡亂地親了幾下,興高采烈地蹦了出去。
“太好啦!我要跟小恩燁一塊兒去死!去死去死啦啦啦啦——”
還沒有走出客廳,就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機了。
被留在原地的mana君鬱悶地摸了摸臉,感覺被他親得臉皮都有點發麻。
歌林揉了一會兒後,忽然仰天長歎了一口氣:“臭小子!剛才還說什麼最喜歡mana……一轉眼又跑去找那個地球人了!”
岳父大人憤憤不平,不滿地磨了磨牙,自言自語道:“秀恩愛誰不會,等我回去把我家的也叫來……哼。“
歌林摸了摸沙發,仰躺了下來,隨便揮了揮手,身後懸浮著的個人終端顯出了形狀,漂浮在歌林面前。
來自飛船的信號很快連接上,人工智慧的聲音輕柔地響起:“下午好,歌林先生。”
歌林擺了擺手道:“將軍,替我檢查備用的精神能量。”
“好的歌林先生,請稍候片刻……‘將軍’正在為您檢索。”人工智慧很快進行了回復。
歌林停頓片刻,又說道:“等等……將我的魂石也取出來,進入激發狀態。我那傻小子……唉,算了,做mana的總得給他兜著吧。將軍,萬一我也兜不住有生命危險,就由你來做主——帶我們回家。”

  ☆、68|67.66

鳴夜很少有打不通陳恩燁電話的時候。
陳恩燁即便是在會議當中,也習慣把自己處理私人事務的手機開著,看到鳴夜打來電話,也會回答兩句。
但這一次他並沒有接,接電話的是助理先生,他告訴鳴夜,陳恩燁又要緊事暫時走不開。
小朱雀剛剛從mana手裡撒嬌賣萌地拿到了重要的辦法,心裡正百般雀躍地想要分享給陳恩燁知道,聞言忍不住繼續問了兩句。
助理先生說,陳恩燁最早明天就能回來,但現在是真的……不能離開。
鳴夜沮喪地掛了電話,不敢真的去打擾陳少爺幹正事,耷拉著耳朵想道:小恩燁明天才回來……那晚上也不能跟他玩啦。他去做什麼了,怎麼不提前告訴我一聲?
小朱雀心裡隱隱有些緊張。
相處這麼久,他瞭解陳恩燁的個性。陳少爺對他溫柔得嚇人,上一次還承諾了無論去哪裡都會告訴他的,如果陳少爺不告而別,那一定是有什麼事情隱瞞著他……
鳴夜有點想去找他,可是……怕會給辦正事的陳恩燁添亂。
……
陳恩燁略眯了眯眼睛,頭頂的手術燈光芒太亮太擠,令他深色的瞳仁收縮起來。
旁邊有人說道:“陳少,手術快要開始,現在基本檢查結束,我開始給您做局麻。”
陳恩燁嗯了一聲,知道這是醫生心裡擔心,話裡話外都是想說:陳少,現在後悔還來得及,真的要做這個手術嗎?
但陳少爺一言九鼎,醫生不敢直接問,一邊又輕聲提醒道:“陳少,您指關節裡的東西,我們還是查不出頭緒,貿然要取出來的話,建議您採取臂叢麻醉,另外處理一下末梢神經,並住院觀察至少一周。您要求明早出院,我們也非常為難……”
“是我父親要求你們再三確認?”陳恩燁直白地說道,“不用管他,現在我說了算。你也少廢話。”
他慢慢閉上眼睛,似乎對燈光很有些不滿。
這一下醫生更不敢多話,陳少爺之前似乎是因為這個手術想到了什麼,心情很好的樣子,難得沒有對他的多話表示不滿;萬一不當心又把陳少的暴脾氣給引出來了,這位太子爺可不會管現在是不是在手術前……
室內頓時安靜下來,冰涼的燈光照徹下來,白大褂們一言不發,開始準備手術器具。
護士檢查回血,將麻藥慢慢注射進去後,陳恩燁右手上很快開始有了麻醉感,起初是指節上的麻痹,很快整只右手都逐漸失去了知覺。
這過程中,手術室的燈光和氣味都使人略感暈眩,陳恩燁不知不覺中眯了一會兒,再睜開眼時,卻看到滿室寂靜。
一聲槍響。
護士的尖叫聲戛然而止,同執刀醫生一同瑟瑟發抖地擠在房間角落,像是被驅趕的小動物一般,眼中帶著恐懼。
陳恩燁先是沉穩地看了一眼手上,食指上不過剛開了第一道口子,堪堪開了表皮而已,此刻右手是整個沒有感覺。
而後他抬眼看去,只看見門口處站著一人。
是陳晨。
身為陳恩燁同父異母的弟弟,陳晨原本被當做陳家的下一任繼承人看待。他年幼時便知道,他的地位、權力乃至於受到的讚美,一切都源自于兄長陳恩燁的衰弱。
倘若陳恩燁沒有那個als病,陳晨根本一無所有:他不過是個私生子,父親陳景明原本都不打算認他,更遑論能住進陳家,受到屬於繼承人的教育和尊崇。
陳恩燁年幼時性情乖僻,不能動彈也不愛說話,陳晨常常覷機將他一人丟下——就如那一次將他丟進灌木叢裡藏著一般。
因為不服、不甘。
陳晨對那時的陳恩燁既有不甘和嫉妒,也有幸災樂禍的可憐感,同時心裡也有一股揮之不去的陰霾:如果陳恩燁的病奇跡般好了,那麼自己是不是又得讓位?這算什麼,自己就是個備用的東西嗎?
而後,這個噩夢的的確確地發生了。
陳恩燁不但病癒,而且展現出的手段令人不寒而慄,連父親陳景明都敢於設計,幾乎是在短短幾年間又坐穩了繼承人的位置。
想到那幾年裡每天殫精竭慮擔驚受怕,夜裡憤恨、悔恨、畏懼和不甘的交加,從天堂跌落地獄一般的痛苦,陳晨就感到仿佛被烈火噬身一般的劇痛!
同是陳景明的兒子,不過是生母不同,憑什麼陳恩燁生來就能坐擁一切,而他卻有了希望又被殘忍地剝奪,只能眼睜睜拱手讓出一切?
“兄長,你為什麼痊癒?為什麼不繼續病著?”陳晨渾身發顫,慘白一片的臉上露出噩夢一般的神情,“你如果繼續病著,一切都皆大歡喜……我們兄弟倆,不用爭搶,不用反目,父親也不會心灰意冷趕我們出來……母親更不會死……”
陳恩燁仿佛看不見陳晨手上的手槍一般,嘴角帶著譏誚的笑意,淡淡地把視線轉了回來:“那是你的母親,陳晨,你不要搞錯了。她會死,難道不是你做的事?”
陳晨抬起的雙臂一陣巨顫,手上已經打開槍栓的手槍哆哆嗦嗦,看得陳恩燁身後的醫生護士們驚恐萬狀——
為什麼不報警?外面守著的人都去了哪裡?陳少爺就如此鎮定自若嗎,為什麼不先制服陳晨,哪怕是喊保鏢進來也好……總不至於……陳晨真的能將那些人全都解決?
陳晨臉上僵硬無比,眼神空蕩無神地說道:“母親會死……都是父親薄情,也是你的過錯!如果不是兄長你……為了那個戒指就要徹查,我的位置怎麼可能岌岌可危,母親怎麼可能被父親棄車保帥……我又怎麼可能,落到這步田地?”
陳恩燁嗯了一聲,嘲諷道:“哦,我都忘了她怎麼死的了,現在倒是想起來了,是不是投湖自盡的來著?聽說是離開陳家後遭人嘲笑,走到哪裡都是一片罵聲,車被砸了還險些放火燒了,最後堅持不住跳了湖……”
“住口!你沒有資格提她!”陳晨渾身巨顫,臉色青白一片更顯恐怖,“一切都是你!是你心狠手辣不留情面,是你殘酷無情,硬生生把我們這個家庭給拆散——”
“笑話。”陳恩燁淡淡道,“你那個做婊子的娘,才叫拆散人家庭。你以為她為什麼投湖?不過是某些病發了,夜夜痛苦不堪,倒不如一了百了,還能給你留個清白名聲。”
“不要含血噴人,胡亂污蔑——”
陳晨話未說完,陳恩燁已說道:“你以為父親為什麼弄她回來,卻再也沒同房?這可不是我做的,怕是病得不堪入目,父親都嫌惡心。呵呵,倒省了我一樁功夫,她自個兒做的好死,連怎麼受盡萬般折磨都替我想好了,還真是不錯。”
陳晨眼裡幾乎噴出怒火來,他額上青筋畢露,幾乎拿不住槍。
到此時此刻他忽然發現,跟陳恩燁在這裡說話,氣急攻心的只能是自己——同為陳家人,陳恩燁的日子如鮮花著錦,自己卻每況日下難以為繼,哪怕只是同處一室說兩句話,都仿佛被人踩進了泥地裡,拿什麼比那什麼鬥?
陳晨雙目赤紅,將槍口瞄準壓根懶得看他的陳恩燁,這一次一言不發,扣在扳機上的食指,狠狠扳動。
卻沒有發現,自己的額上、手臂上無聲無息,停留了兩個紅點。
狙擊槍紅外線瞄準鏡的紅點。
槍響只是輕微一聲,沒有硝煙味,唯有子彈劃過空氣的聲音如尖銳的鳴叫。
一切便重新靜了。
陳恩燁看到眼前醫生們抖如篩糠,便無聊地看了一眼自己右手上拿到小小的口子,說道:“過來,繼續做手術。地上那個拖出去就可以。外面無關的人都已經清理了,這事兒……哼,還沒出我意料。本來想著他要是還有救,就丟去老頭那裡;結果還妄想開槍殺我,嘖,自尋死路,那就沒別的安排了。”
主刀醫生戰戰兢兢,勉強站了過來,低頭時一眼便看見橫在地上的陳晨的屍體。
額頭頂上和持槍的手臂上各一個血洞,槍支已經在地上滑到不知哪裡,身下的血泊漸漸擴散開來。
此時此刻,在醫生眼裡如惡煞修羅一般的陳家大少爺,卻又鎮定地閉上了眼睛,尚有閒心招了招左手:“時間久了點,快點做完,我不打算打第二次麻醉。嘖……不是說只是局麻,怎麼感覺半邊都麻了。”
陳恩燁只是不滿地抱怨了一聲,醫生們卻汗如雨下,這次再不敢多話,死死控制住自己的雙眼,不去看地上那具屍體。
手還發著顫的……就只能考驗自己作為外科醫生的心理素質了。
或許陳少爺這一天確然是多災多難,就在醫生剛劃第二刀的同時,外面傳來了敲門聲。
陳恩燁不爽地哼了一聲,臉上漸漸陰了下來。
為了借著難得的機會引出那個潛伏了大半年的陳晨,他不惜把身邊保鏢換了大半,為取信於人,手術室外面守備薄弱也在所難免。
現在誰在外面?
陳少爺隨便猜測了一番,剛想把外面守著的保鏢喊回來,忽然聽見門外的人猶猶豫豫,怯生生問道:“請問,陳恩燁在裡面嗎?”
陳少爺兩眼微微睜大,像只打瞌睡的獅子猛地被老婆一巴掌拍醒,忙左看右看,只見到地上是陳晨無比猙獰的臉……
剛剛還雲淡風輕的陳恩燁瞬間手忙腳亂,驚惶道:“這有什麼地方可以藏東西的?快快,把地上都收拾乾淨,還做個鬼手術!把血擦乾淨了,啊你太笨了,怎麼考上醫生的!給我把手蓋上,這怎麼沒地方藏的!脫衣服啊,把那些東西都擋擋,啊對!你們給我圍著坐,坐好了,假裝在打牌……”
醫生戰戰兢兢地提醒道:“陳少……藏……藏不住。外面那麼大個牌子上寫著‘手術室’……”
陳恩燁滿頭青筋,卻不敢太大聲教外面聽見,細聲細氣道:“……快幫我想辦法啊!老婆來找,我就給他看這麼一地狼藉嗎!”
醫生都要哭了,心想道:陳少你這不是在外面玩,然後被老婆查房啊……你做個手術還殺個人,怎麼藏嗚嗚嗚嗚嗚嗚……


  ☆、69|68.67

  鳴夜站在手術室外,綠燈上清清楚楚寫著“手術室”三個字。
  小朱雀心裡隱隱有些預感,在門外踱了好幾圈,後知後覺地想道:外面怎麼沒人守著呢?門好像也沒有鎖好,剛才還聽到裡面小恩燁在說話來著,怎麼忽然沒有聲音了……
  鳴夜閉目又感應了一下,再次確定,自己的魂石就在不遠處。
  “小恩燁?你在裡面嗎?”
  小朱雀又小心地問了一聲,裡頭便走出來了個小護士,勉強笑著說:“陳少正在做手術,走不開,還請少爺您在外面稍候片刻。”
  鳴夜眨巴著眼看了護士片刻,短短幾秒功夫,忽然覺得很不對勁:這護士小腿發抖,背後衣物汗濕了一大片,眼神裡也絕不像是正常工作會有的神色。
  “小恩燁是不是遇到很困難的事……?”鳴夜小聲問道,“我可不可以打開門看一眼?就一眼。”
  護士擔憂地回頭看去,接著想到從這個家屬等候區往裡看,還需繞過手術室正室,是看不到陳少爺所在的手術室內部的……護士考慮了半晌,出門時陳少爺又吩咐得不甚清晰,好一會兒後勉強同意道:“好吧,只看一眼。”
  她扶著門把手,略開了一條縫,示意鳴夜向內看。
  從這個角度當然是看不見東西的,但鳴夜也不是為了這個。他側過身,半擠進門裡的時候,剛好與護士貼近,攝像頭只能捕捉到後者的背影。
  鳴夜便暗度陳倉地伸了一對光翼出來,偷偷摸摸,搭在護士的肚子上。
  因為距離太近,沒有被發現。
  這護士滿心滿眼都是剛才的驚魂一刻,鳴夜小心地一探查,立刻就看到了幾分鐘前的一幕場景。
  鳴夜:“……”
  小朱雀當機立斷,身子一斜,光速鑽進了門裡,順便將門一鎖,說道:“對不起……”
  鳴夜顧不上許多,順著走廊看了一眼,只看到一間手術室的燈是亮著的,走過去敲了敲門,用擔憂得都快哭出來的語氣說道:“小恩燁,你是不是真的出事啦?你別……躲著我,我能不能進去?”
  門內陳少爺聽得心痛,手忙腳亂地指使著一群醫生護士把陳晨的身體給搬到手術臺上去,自己拖著半邊發麻的身體換了衣服站好,這才去打開門道:“鳴夜,你怎麼會來這裡?”
  小朱雀一看見陳恩燁,便牢牢抱住了他的腰,很想把光翼伸出來,但看著前面一屋子的醫生護士,只能怯怯地小聲說:“我……我找到法子了,是mana告訴我的……很高興,就順著魂石的感應來找你,小恩燁,你沒有傷到哪裡吧?”
  陳恩燁手上的傷口還沒處理,就貼了個賣萌似的創口貼——好在麻醉完了沒有痛覺,但給鳴夜一抱後,左右身體不平衡,歪了一下身子,險險地扶住門框。
  鳴夜:“……”小恩燁怎麼今天好柔弱啊?
  陳恩燁連哄帶騙,根本不敢讓鳴夜知道自己剛做了什麼,只說是來看手術臺上的陳晨,結果手術不太理想……
  鳴夜滿頭問號,心想:你看他為什麼要進手術室裡看?沒有消毒好,讓病人感染了怎麼辦……
  小朱雀眼睛甚尖,看見門對面有個奇怪的視窗,玻璃竟然都裂了開來——那是為了讓狙擊手可以瞄準目標特地留下的,兩顆子彈穿過時險些把整塊玻璃打碎。
  鳴夜跟陳恩燁對視一眼,陳少爺跟千千萬萬個妻管嚴如出一轍,心虛不已地左看右看。
  這一下小朱雀更是狐疑,向前走了一步,大著膽子去看那手術臺上的人……
  這人臉上鬆鬆垮垮蓋著白布。
  鳴夜:“……”死……死了嗎?
  小朱雀如遭雷擊,這一下全部心思都收斂了,心裡都是愧疚和肅穆,紅著眼眶道:“對不起,小恩燁,我不知道他……他……”
  陳恩燁連連給醫生使眼色,後者硬著頭皮說道:“這位患者……還沒有死,只是做了深度麻醉,要等手術過後才會醒過來……”
  鳴夜直松了一口氣,這一下他隱隱綽綽看到了那白布小幅度的起伏,心想:你們……真的是考上醫生的嗎?怎麼能直接蓋白布……他會呼吸不暢的。
  他離得近,便伸手將那白布翻了下來——
  甫一動手,鳴夜便啊地叫了一聲。
  只見手術臺上那人怒睜著一雙眼看著他,只等鳴夜掀開白布的一瞬間,猛地翻身而起,電光石火間就撲了過來,牢牢攥住了鳴夜的脖子。
  這一下兔起鶻落,陳恩燁反應極快地上前一步,然而終歸行動不利索,被詐屍一般的陳晨飛起一腳踹開。
  陳恩燁發出獸類一般的怒吼,目眥欲裂地看向陳晨——
  只見他中彈的右臂無力地下垂,鮮血汩汩流淌而下,額頭赫然還有一個血洞,卻竟然沒有將他當場斃命。此刻陳晨亦知道自己在生死關頭,牢牢扼住了鳴夜的喉嚨,自己整個人躲在鳴夜的身後,謹防又被狙擊手盯了。
  陳恩燁與陳晨含恨對視,雙目中都是刻骨的仇恨與血。
  鳴夜茫然無比,但很快明白了當前的形勢,竟是三人當中第一個冷靜下來的:“你……你是陳晨對不對?你抓我是……沒有用的……”
  他四下張望,心想:快給我遞一把刀子嘛,我先死掉就好了。
  他用眼神示意陳恩燁,但後者錐心刺骨般的眼神又教鳴夜心裡發酸,心想:我不會死掉的,小恩燁,不要露出這麼害怕的表情……
  陳恩燁的眼神縱然只有一瞬間,但陳晨按捺著聽了如此久的對話,早已對他們兩人的關係有所猜測,此刻挾持著鳴夜漸漸往窗口退去,臉上漸漸露出了勝券在握的得意神色:“陳恩燁……你沒有想到吧?我也是沒有想到,居然連老天都是站在我這邊的。你的狙擊手埋伏了這麼久,居然蒙著了十萬分之一的概率,我都感覺子彈射進我顱骨裡了,可我偏偏沒有事,連半點損傷都沒有……”
  陳恩燁緊緊盯著他,現在根本不在乎陳晨的幾句奚落,甚至盼望對方多說兩句,可以拖延時間。
  然而陳晨吃盡苦頭,根本不肯多說了,死死掐著鳴夜,感覺到鳴夜瘦弱的身體甚至都沒有掙扎的打算後,冷笑著道:“我不說多的。你就在這裡廢了自己兩手,然後放我離開。我只給你二十秒時間——”
  陳恩燁幾乎想都沒有想就打算點了頭,但是就在這短短幾秒的時間裡,鳴夜忽然間無聲地抬起手肘,猛地向身後的陳晨一撞——
  後者早有預料,滿是鮮血的右手顫抖著擋住了這一下,正滿臉猙獰地打算給鳴夜一個教訓,忽然間又感覺身體被猛地一推……
  他們在陳晨的後退中漸漸依靠到窗邊,鳴夜用假動作誘使陳晨放鬆警惕後,毫不猶豫地合身撲了過去,兩人直接撞在身後的玻璃上——而那玻璃早已經被兩發子彈打得幾近破碎,立刻支撐不住兩人的重量,在一聲乒的巨響中,碎裂開來。
  六樓高層。
  兩道身影失去平衡,在窗臺上略作掙扎,鳴夜毫不猶豫,拖著廢了一隻右手的陳晨,齊齊向樓下墜去……
  “鳴夜——!!!”
  陳恩燁猛地撲向窗外,千鈞一髮之際,抓住鳴夜的右手。然憑藉一己之力難以阻擋墜勢,整個人被帶著向窗外滑去,好在千鈞一髮之際用膝蓋艱難地撐住了窗臺。
  麻醉藥的作用正烈,半邊身體失去知覺的陳恩燁額上汗珠直接滴落到了鳴夜臉上。
  鳴夜低頭看去,陳晨死死抓著他的腰,不由得鬱悶道:“小恩燁,快點放手啦!我都準備好死翹辮子了……”
  “閉嘴!”陳恩燁額上青筋直冒,“我發過誓,不管何時何地再見到你,就絕對不可能讓你再像當年一樣消失!”
  鳴夜都蒙了,陳少爺從來沒有吼過他,第一次對他大吼居然是在這樣詭異的情景下。
  小朱雀弱弱道:“小恩燁,放手好不好啦……”
  “沒得商量!”陳少爺再次怒吼道。
  鳴夜正想再說什麼,沒想到死死拽著他的陳晨率先開口,抓狂地大吼道:“那些該死的醫生呢!先拉我們上去再說!你們兩個他媽的腦子有坑嗎在這種地方演瓊瑤!”
  陳恩燁簡直要狂暴:“你才是腦子有坑!快放手!”
  鳴夜:“……”
  然而正在這時,小朱雀低頭一看,正看到一個詭異的紅點,停留在搖搖晃晃的陳晨身上,調整了許久後穩定了些許。
  緊接著就是一聲尖銳的破空嘶鳴。
  鳴夜的瞳仁微微收縮。
  一顆子彈正中陳晨右手,陳晨在極度不甘的扭曲神色當中最後看了一眼陳恩燁,便向下墜落——
  那姿態和神情,竟然像是惡鬼墜落進地獄一般恐怖。
  陳恩燁死死抓著鳴夜的手幾近抽筋,額上汗珠滴滴掉落,這個動作維持太久,他幾乎從窗內滑了出來。
  “醫生都是吃白飯的嗎?!人呢?!”陳少爺怒吼道。
  然而他們鬧起來的同時,一名護士便慌不擇路,驚慌哭叫著逃了出來,一人走後很快所有人都趁著沒人注意,逃命去了。
  陳恩燁半邊身體麻痹,死死撐在窗臺上,手上青筋根根暴起,看見鳴夜張嘴想要說話,立刻惡狠狠道:“這件事沒得商量。”
  鳴夜小聲嘀咕了一句,臉上氣呼呼地鼓了起來,生氣道:“你又吼我!”
  便使勁咬了陳恩燁一口,陳恩燁還是不肯鬆手,一臉固執地看著他。
  小朱雀終於抓狂地大叫:“陳恩燁你腦子有坑嗎!放手啦,我帶你飛到那邊去!”
  陳恩燁:“……”
  呃對了,小朱雀是長著翅膀的來著。
  陳少爺忽然想到這個事兒了,心上一放鬆,力道便一散,猝不及防地從窗戶裡跌了出來。
  鳴夜在半空中張開了三米多長的華麗雙翼,死死抱住陳恩燁的腰,被後者的重量帶得整個一沉,咬牙切齒地憋紅了臉,拼命地撲閃翅膀。
  好沉,太沉了……
  鳴夜帶著個沙包在半空中晃晃悠悠,風中淩亂地滑翔出去,勉強調整著方向,一同竄進了旁邊高大的梧桐樹中,萬幸沒有被人發現。
  陳恩燁被鳴夜壓著,摔在樹枝上,悶哼了一聲。
  鳴夜累死累活,險些翅膀抽筋,大歎了一口氣道:“好累……”
  兩人疊在一塊兒掛在梧桐樹的樹冠裡面,都沒有動彈一下的力氣。
  陳恩燁緩緩道:“這下真是和你一起從天上掉到樹上了……”
  鳴夜歇了一陣子,秋後算總帳道:“……小恩燁你忘記我會飛啦!忘記我不會真的死啦!最開始弄死我就好啦……你還吼我!”
  “呃……關心則亂。”陳少爺尷尬無比,沒有一丁點骨氣地求饒道,“我保證再也不吼了,真的……以後再吼一次,你就咬我一口……”
  鳴夜磨了磨牙:“小恩燁,你剛才吼了我一共四句,我只咬了一口。”
  陳恩燁:“……”糟了,真的生氣了,現在回家買個搓衣板來不來得及……

  ☆、70|69.68

  一個月後。
  陳晨闖入醫院,並持槍威脅手術室內醫護人員,挾持人質的行為,最終被判蓄意謀殺未遂。陳恩燁防衛過當,進行罰款。
  在處理這些事的時候,律師還另外報告了另一件事,那就是關於田蘭和封駿的處置。
  自從陳恩燁給了田蘭所謂的兩個選擇後,就沒怎麼關注他們,這件事對他而言不值一提,趙律師倒是兢兢業業一直管著此事。
  田蘭選擇了先把兒子解救出來,然後自己繼續畏罪潛逃,一路改名換姓逃了兩個市,很快就被抓了回來,這一下證據確鑿而且罪加一等,直判了將近十年有期徒刑。
  趙律師形容田蘭當時在法庭上的表現,潑婦駡街的行為和臨死掙扎差不多,所有人像看著籠裡的瘋子一樣看著她被押了下去。
  而封駿自始至終沒有出現過,他出獄後流落街頭,很快混跡在流浪漢當中杳無音訊。
  陳恩燁聽完這些報告後,不置可否,說道:“土雞瓦狗,不用說了。倒是陳晨的案子,我要你確保萬無一失。”
  趙律師當場就做了擔保。
  一個月前的整件事情被壓在水面底下,並沒有引起太大波瀾,即使陳恩燁肯讓這個案子公之於眾,也沒有新聞媒體或者在場者膽敢將其擴散。
  ……這是陳家嫡系唯二的兩個少爺之間的事情,就算有人要管,那個人也只能是陳家現任家主。
  但現實是,陳景明只不過來了一個電話,問了陳恩燁事情的經過。
  繼承人既然已經定下,陳晨的死活已經無人關心。
  陳景明甚至幫著陳恩燁善後,將當時參與事情的幾名保鏢和兩個狙擊手都處理乾淨。
  陳恩燁打完這一通電話以後,並沒有太過吃驚,倒是覺得方便了不少——他無法確定當天在醫院裡,危急時刻鳴夜展翅的那一幕有沒有被兩名狙擊手看見,保險起見,善後的事情本該由他來操心。
  現在倒是輕鬆,陳景明甚至生怕這件事引起什麼動盪,讓自己因為家務事遭人彈劾,還吩咐陳恩燁低調著點,出去旅個遊也可以。
  陳少爺是想出去旅遊來著,奈何家裡地位最高的小朱雀不願意。
  鳴夜拉著他的衣襟,可憐兮兮地說:“小恩燁,你快看,夏天還沒有結束,我的胳膊上曬出了陰陽分界線……mana說,再接著曬,會像那些太接近恒星的人一樣,皮膚都爛掉……”
  陳恩燁:“……”你mana呢?歌林在哪?朱雀人都是這麼教孩子的嗎?!
  然而陳少爺轉念一想:地球人也這麼教孩子啊!比如說,傳說中把口香糖吃下去,會把腸子黏住,然後不治身亡……
  想著想著,陳恩燁滿額黑線,說道:“室內也有很多可以玩的地方,或者去不曬的地方,比如……呃,倫敦?”
  鳴夜小聲道:“那個小恩燁,還有一個問題……瓜瓜和湛湛快要開花了……我可不可以帶著去?”
  陳恩燁仰頭想了好半晌,終於想起來他說的倆名字屬於仙人掌和甘菊,哭笑不得道:“這些東西交給你mana,或者讓花匠來也行……”
  “但是我想看著他們開花……”鳴夜害羞地道,“然後要給他們配種——孩子都要結婚嫁人了,我怎麼好不在場呢。”
  陳恩燁:“……”
  陳少爺無語凝噎,好一會兒後說:“行吧,我跟你一起看他們結婚。等他們度蜜月的時候……我也帶你度蜜月去。”
  鳴夜快樂地點點頭:“小恩燁,度蜜月是要一個月嘛?”
  陳恩燁剛點了頭,小朱雀又湊到他耳邊,小聲問道:“那……是不是每天都有時間玩墊上運動?”
  陳少爺:“……”
  陳恩燁將鳴夜打橫抱起,任他哎哎地喊了兩聲,一路抱到沙發上,兩手撐在旁邊——來了個雙面壁咚。
  鳴夜左看右看,發覺自己又被困在地球人的懷抱裡,只好軟綿綿地認輸道:“小恩燁,我又說錯什麼啦……”
  陳恩燁心中想道:沒羞沒臊的小傻瓜,我喜歡……
  陳恩燁嘴上說道:“你整天就想著玩,嗯?不務正業,所以要懲罰你。”
  他略低下頭,臉上板著,眼裡卻都是笑意,看著鳴夜不自覺地縮手縮腳——慢慢窩成一個小團。
  小朱雀縮好後,仿佛就有了安全感,又抬起頭來,好奇地眨著眼,問道:“今天玩什麼懲罰?”
  陳恩燁:“……”
  饒是陳少爺的臉皮,也不由有點發熱——鳴夜什麼也不懂,能問出這個問題,怎麼看都是自己的錯……
  那一瞬間,陳恩燁極有負罪感。
  於是他說道:“好吧,今天先放過你……”
  鳴夜扁了扁嘴巴,有點失落地哦了一聲。
  陳少爺鬱悶了。
  ——這小朱雀怎麼能這麼遊刃有餘?為什麼感覺自己才是被逮住的那一個……
  陳恩燁只得使勁將鳴夜揉捏了一通,歎著氣直起身來。
  接著就看見門口站著大朱雀。
  陳恩燁:“……”
  歌林站在那裡也不知道看了多久,聽見了多少。
  陳恩燁只看見歌林的臉越拉越長,滿臉“我家小白菜被豬給拱了”的表情,對鳴夜招了招手。
  小朱雀便笑嘻嘻從陳恩燁懷裡鑽出去,抱著自家mana開心道:“mana你回來啦,你看見瓜瓜和湛湛了嗎?他們都鼓起花苞啦……”
  歌林聽見這個話題,心思瞬間就被轉走了,神遊物外,幸福地砸吧了一下嘴說道:“嗯,我看到了,而且跟它們交流過了,它們說最遲後天就要開苞了……”
  鳴夜歪著頭,跟他如出一轍地砸吧了一下嘴,幸福地說道:“真好,湛湛是我養的菊花裡第一個開苞的……”
  “我看見你寫的名冊了,居然有這麼多菊花……”歌林羡慕不已地說道,“地球真是個物種豐富的地方,光菊花就數不出多少種類——我想帶點種子回母星,這兩天光是看收購列表就頭疼的很。”
  鳴夜咦了一聲道:“mana,你這就準備回家啦?”
  歌林道:“臭小子!我總得看著你安全帶著……涅槃,才能回去,又不知道你要在地球呆多久……種子現在收集好冷藏著,不擔心有事,只是數量太多了,我得早點規劃好……”
  鳴夜便放下心來,小聲道:“還有幾十年呢,mana,不要著急……慢慢看吧……”
  歌林哼了一聲,仿佛又想起了什麼,欲言又止,就是說不出口。
  鳴夜察言觀色,體貼無比地說道:“mana,地球還有很多特產……比如說,吃的喝的……”
  歌林臉色泛紅,咳了一聲道:“嗯,這些特產,我也有在準備……帶回去給朋友嘗嘗也好。”
  小朱雀心中暗笑,又乖巧地說:“那,我也來幫忙,我已經吃過很多種食物啦,可以幫mana做參考。這件事……是引進外來星球特有飲食產品文化,要……慎重考慮才行。”
  歌林:“……”簡直不能更贊同!臭小子你終於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了!
  朱雀父子倆達成莊重肅穆的協定,鳴夜又啪嗒啪嗒回頭找自己的地球人。
  陳恩燁完全聽見了他們的對話,忍俊不禁,又揉了揉鳴夜的頭髮,說道:“有沒有商量出今天晚飯?”
  小朱雀笑嘻嘻抱住陳少爺道:“小恩燁,我要學做菜!你也要學!等到朱雀星上的時候,就不愁吃不到好的了……”
  陳少爺好笑地說道:“我沒那個天分……你來就可以了。”
  鳴夜抬頭看著他,眨巴著眼,直看得陳少爺不知為何就心虛起來了。
  鳴夜心想:雄性的地球人果然都對做飯等家務活有本能的逃避心理……嘿嘿嘿,小恩燁快感謝我吧,我可是上天派來解救你的弱點噠!
  小朱雀連哄帶騙,把陳少爺轟進了廚房。
  陳恩燁頭皮發麻,看著鳴夜一摞摞搬出了各種未經處理過的蔬菜、肉類和調料,還開心地撩袖子說道:“小恩燁,我特地讓他們洗都沒有洗呢!趁現在快點好好學……”
  陳少爺無可奈何,洗了個手,去分菠菜,險些把葉子都薅禿了,又被小朱雀吩咐道:“先別拔啦,小恩燁,快來幫我揉麵團,我力氣不夠大……”
  陳恩燁只得又洗了手去揉麵團,一邊心想:還是花力氣的事情比較省心……
  小朱雀蹲在旁邊搖旗呐喊。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
  “小恩燁小恩燁,麵團都糊啦,快加點麵粉!”
  “……”
  “天啦,硬邦邦的,加點水吧……”
  “……”
  “咦,是不是太粘了?小恩燁你手上都是哎,肯定是水太多了,還得加點麵粉進去。”
  “……”
  “怎麼還不像書上說的那樣呢?麵筋在哪裡?已經加過水啦,難道是因為太乾燥了所以一直揉不出來……嗯……小恩燁,麵粉麵粉。”
  “……”
  “小恩燁,你看起來好累啊,要不咱們歇會兒?”
  陳少爺被他充滿期待地看了這麼久,臉上怎麼也掛不住,將碩大無比的麵團鬱悶地甩回砧板上。他滿身都是運動過後的雄性氣息,隨手用手背抹了一把仍在淌汗的額頭,怒道:“不行,我就不信,還有我辦不到的事……”
  鳴夜歪著腦袋蹲在旁邊,老老實實道:“我蹲的好累啊……”
  這天晚餐:巨鹹無比菠菜根,糖炒老薑,三大鍋麵糊糊。
  歌林險些把碗摔了。

  ☆、71|70|69

  小朱雀拉著陳少爺玩了小個月的廚藝,與其說廚藝不如說是生化武器……這期間陳少爺經歷了從身到心的各種挫折,簡直一把辛酸淚。
  mana君嚴肅地叫停這項活動,理由是他在這半個月裡也經歷了偌大折磨——
  可憐的大朱雀常常一頓飯吃不飽,半夜三更溜到廚房裡去,偷吃零食,生吃番茄……直到有一天他在廚房裡碰見了同樣半夜溜進來的小朱雀。
  鳴夜小聲道:“噓……mana,千萬不要告訴小恩燁。其實我有讓廚師開小灶啦,我都偷偷放在這個架子上面了。”
  歌林震驚道:“難怪你最近不喊餓!臭小子,你家地球人根本不是那個料,趕緊停了,半夜出來偷吃,像什麼話!”
  鳴夜一邊講吃的分給歌林,一邊說道:“可是……如果現在不學會的話。等回到母星,我們就吃不到這麼棒的地球菜了啊。總不可能再帶一個廚師回母星去……mana,你不喜歡糖醋排骨嗎?”
  歌林:“……”好像有點道理……
  大朱雀默默把小朱雀偷藏起來的菜塞進嘴裡,臉上露出了幸福的表情。
  鳴夜又噓了一聲道:“不要告訴小恩燁……不然他會生氣噠。mana,我們還得吃小恩燁做的菜,讓他也跟著吃……只有體會到每天吃這個多慘烈,小恩燁才會拼命努力學……然後我也跟著他學學,我們倆拼一塊兒,等回母星的時候估計就差不多了……”
  歌林:“……”為什麼聽著這麼有道理!啊啊啊我家臭小子來了地球之後,肚子裡愈發的黑了!陳恩燁你還好嗎!
  陳恩燁感覺很好,非常好。
  自從開始一天兩頓地下廚了之後,陳少爺居然感受到了自己在這個家裡一家之主的地位……
  每天大小兩隻朱雀都要望眼欲穿地等他回來,眼巴巴護送他去廚房,各種幹活,然後端著菜出來的時候能看見鳴夜發亮的眼神——
  雖然那些菜……不提也罷。
  不過至少……米飯可以吃啊!
  鳴夜每天跟在陳恩燁後面去廚房,兩人在裡頭分工合作,蜜裡調油,親親抱抱……再沒有哪裡比廚房更棒了!可以把小朱雀放在砧板上欺負!而且切菜的時候,還能享受鳴夜崇拜和期待的目光,那感覺,就像自己成為了救贖主一樣酸爽……
  而且,歌林常常神出鬼沒,自從來了地球之後,陳恩燁和小朱雀就得小心翼翼,不知道什麼時候玩親親的時候就會看到旁邊站著個拉長了臉的大朱雀……
  但是歌林不進廚房,他是典型的見不得血,就連陳恩燁掰個白菜都會不忍地轉過頭去。
  於是廚房竟然成為了他倆調情的最安全的地方。
  陳少爺每天要研究半小時的菜譜,再在廚房裡跟鳴夜混跡半個小時,然後再忍受自己做出來的不堪入目的各種菜……但是他由衷感激廚房這個地方!
  而且開心到,完全不覺得下廚是一件如何痛苦的事情,甚至……主動鑽研起廚藝來了。
  秋去冬來的時候,陳少爺的廚藝還真像是那麼回事兒了。
  歌林拽著小朱雀偷偷嘀咕:“你這地球人越來越賢慧了……”
  鳴夜非常認真地點點頭:“秀外慧中。”
  對於這件事,表現在外最直觀的一點就是:倆朱雀都胖了一點……
  鳴夜肚皮上長了一點小肉,陳恩燁表示:摸著這軟肉實在是太舒服了!養!再養一點出來!
  果然有了動力之後,幹起家務事來果然更賣力了。
  小朱雀不得不吃晚飯出去溜溜達達的消化,兩人時常去公園裡轉一圈,裡面各種貓狗都認得他們了。
  說到貓狗,因為冬天逐漸冷下來的緣故,鳴夜的花房裡開的暖氣格外吸引貓,卡卡夫人的一大群小夥伴常常蹲進去,揣著手。
  陳少爺斜著眼看這些大爺們揣手揣的老神在在,在花盆後面、花架底下還有小朱雀特地買的躺椅上面,經常神出鬼沒地躺著一隻愜意的貓兒。
  被這些眼睛比手電筒還亮的貓兒看著,都不好意思調情了好麼!
  鳴夜寶貝的植物們萎靡了半個冬天,陳恩燁終於逮到機會領著小朱雀出去旅遊了。
  歌林同志被留在家裡,拉長了臉看見兩人揮揮手奔向幸福的蜜月。
  陳恩燁拎著小朱雀逛了小半個歐洲,後來鳴夜看雪看膩了,又轉道去南半球,在幾個名字很長的海島上度了幾天假。
  每天在小島上繞圈,看風景,吹吹海風滑個沙……果然消耗不了多少體力,晚上小朱雀就精力過剩,纏著小恩燁玩點有意思的事兒。
  陳少爺奸計得逞,抱著自家又白又軟的小天使,玩了個盡興。
  最後鳴夜是被抱著上飛機的,在上面睡了半天後果然又活蹦亂跳,奔赴下一個景點。
  鳴夜頂著黑眼圈道:“小恩燁,我們什麼時候回去?”
  陳恩燁道:“怎麼,玩累了嗎?我最近閑下來了,事情都在正軌上,沒有太多要留在國內操心的事。”
  鳴夜耶了一聲道:“那就好!小恩燁,我們趕緊趁著年輕,把地球都轉一遍吧!難得來一次,我要統統玩過!”
  陳恩燁於是又修改了幾下路線,順便帶著小朱雀在荷蘭玩了十多天,臨走時順便領了證。
  當時情況是這樣的:
  商量好要領證的當天,鳴夜睡得迷迷糊糊,在陳恩燁背上顛了一會兒,被輕輕拍醒過來,吩咐道:“鳴夜,簽個字。”
  小朱雀完全忘了這一茬,稀裡糊塗地抓著陳恩燁遞過來的筆,眯著眼睛在那完全看不懂的紙上用朱雀語簽了個“鳴聲劃過綽約長夜”。
  陳恩燁心花怒放地揉了揉鳴夜,把他往自己懷裡一抱,鳴夜就又睡過去了。
  工作人員不斷打量這兩人,用英語恭喜了這對“husband&husband”,又對著陳恩燁誇道:“你的丈夫……很可愛!super可愛!”
  陳少爺警惕地把小朱雀往自己懷裡藏結實了,說道:“謝謝,謝謝,他聽不懂英文。”
  鳴夜於是就這樣迷迷糊糊地把自己給嫁了出去。
  陳恩燁領了結婚證,也不在乎在國內有沒有法律效用,幸福無比地背著鳴夜回去過了個“洞房花燭夜”。
  隔天一早,就自發自覺地把所有銀行卡雙手奉上。
  小朱雀左看右看,因為不喜歡隨身帶錢包的緣故也不知道放在哪裡,隨手把陳恩燁的錢包拿過來,又把銀行卡插了回去,笑嘻嘻道:“沒地方放啦,先就放在這裡吧,小恩燁你可要看好咯。”
  天了嚕,陳少爺被感動得不輕。
  老婆萬歲!
  兩人沒羞沒躁在外面玩了大半年。
  等到晚春的時候,他們才想到回來,這時候歌林已經抓狂地留書出走了。
  歌林的留言:“臭小子!帶著你的臭地球人逛去吧!我離家出走了!六個月以後才回來!哼!”
  兩人面面相覷,陳恩燁心花怒放:岳父走了!可以在家裡沒試過的角落裡玩墊上運動了!
  鳴夜內心:嚶嚶嚶mana跑啦,春天開了這麼多花,都只有我來心上了……小恩燁新學了這麼多菜,都只有我吃了!嘿嘿嘿嘿嘿嘿……
  嗯,晚春時候,該開放的花兒都已經開盡了,雖然鳴夜有那麼一點失落自己沒有看到它們挨個開放的場景,但是現在回來剛好可以實現自己多年前想像的那個場景……
  這天晚上,鳴夜就跟陳恩燁睡在花房裡頭。
  只有門口處開了兩盞小燈,花房內暖氣開得很舒適。
  開到荼蘼的花兒在夜色裡朦朦朧朧,為他們站崗;已凋落的花瓣,則鋪了滿地,像斑駁的地毯。
  夜幕裡瑩瑩亮著兩個點,鳴夜驚喜道:“小恩燁,是螢火蟲!”
  陳恩燁定睛一看,滿額黑線地看出來是那只黑貓,兩眼綠瑩瑩地盯著他們看了一會兒,懶洋洋地趴在花架上。
  陳恩燁也沒有說穿,就伸手過去揉了揉小朱雀。
  兩人各自躺在躺椅上面,搖搖晃晃地聽著收音機——那個藍色的破收音機品質真的是不錯,陳恩燁又拆開敲敲打打,讓它信號更好一點,他們便開著這收音機,聽著電臺放著的歌兒。
  鳴夜開心地伸出翅膀來了,在半空中一搖一晃,像是合著這歌曲打節奏。
  鳴夜笑眯眯說道:“我知道這首歌,你哼過它,名字叫《夢中的婚禮》……”
  陳恩燁咳了一聲,回想起那時候的事……明明沒有經過很久時間,但卻感覺這些事情已經在時光裡被沉澱出了太多感情。
  “那個時候我有在追求你……”陳恩燁嘴角帶著一抹笑意,“你這個小傻瓜!居然一點都感覺不到我們在談戀愛……”
  鳴夜羞澀地說道:“我只是……那時候有點遲鈍嘛,現在就好很多啦。”
  陳恩燁忍俊不住地笑了一會兒,透過半透明的花房,看見漫天星辰,低聲說道:“時間……過得很快,我們都已經結婚了。”
  靜了一會兒。
  小朱雀弱弱地問道:“小恩燁,我們……我們已經結婚啦?”


  ☆、71|70

  大朱雀說是六個月回來,還真是六個月後回來。
  這時又是秋天了,也是歌林到地球後整整一年,他比初來乍到時,毫無疑問更瞭解地球得多了……至少這次能準確找到家門的方向,不至於在途中被拐賣進山窩窩裡去了。
  歌林回家後第一件事,就是進花房裡去看看寶貝植物們……
  以至於鳴夜很吃醋地抱著陳恩燁碎碎念:“mana果然不愛我了,他回來先去看花不看我……”
  正說著,就看見歌林的身影從門外走了進來,愣愣看了鳴夜半晌。
  小朱雀與mana深情對視,激動不已地張開雙翅撲上去……然後被歌林順手在額頭上拍了一巴掌,拍到一邊去了。
  歌林道:“撲過來幹啥,我只是來問問,那盆牡丹花呢?”
  鳴夜:“……”
  陳恩燁忍俊不住,給歌林指了指活動室的方向,大朱雀便頭也不回地上樓去了。
  哦,小朱雀非常傷心,把臉埋在陳恩燁懷裡說道:“mana不要我了……我不要辦婚禮了……”
  陳恩燁拍了拍他的背,無奈地說道:“說要辦婚禮的也是你,現在說不玩了的也是你……”
  鳴夜笑嘻嘻跟著說道:“那說隨便我的也是你……”
  “還學會抬杠了?”陳恩燁嘴角帶笑,熟門熟路地把小朱雀抱起來,放在沙發上擺好造型……然後開始撓癢癢。
  “哎——小恩燁你賴皮——嚶嚶嚶說了不能撓這邊……不行不行腳上也不行……嚶嚶嚶背上也不行!手心也不行!很癢的!別撓了咯咯咯……”
  小朱雀四腳朝天,沒多久就開始求饒。
  他本來沒那麼怕癢,但是奈何被陳恩燁擺好造型醞釀好情緒……果然該怕癢的地方就會更怕癢!
  陳恩燁看著他七手八腳地求饒,心中暗笑:讓你隨便發大招,讓你隨便撒嬌……我也算是修煉出一招奧義了……
  他略停了一會兒,看見小朱雀笑得淚花兒都要出來了,整個人窩在沙發上支出來兩條腿,胡亂往陳恩燁身上蹬。
  陳恩燁好笑地站定了,鳴夜便正好兩腳踩在他胸肌上。
  聲音一靜,小朱雀就陡然發現自己四仰八叉衣衫不整,滿臉紅暈地躺倒在沙發上,不由怯生生用腳掌蹭了蹭陳恩燁的上身,小聲說道:“我不是故意的……”
  陳恩燁一手抓住他的腳踝,好笑地看了一眼道:“腳趾甲又長了……還沒學會自己剪?”
  鳴夜被拽著腳,自己起不來了,只能像一條被抓著尾巴的魚一般扭了扭,說道:“嗯……人類的構造……不大方便,總覺得剪腳趾甲的姿勢,怎麼樣都好扭曲啊……”
  陳恩燁本來不覺得這有什麼,但是聽他一說後又想了想鳴夜曾經試圖剪腳趾甲——那個奇葩的姿勢,又忍不住想笑。
  小朱雀臉上慢慢紅了,不好意思地把腳收了回來,又陡然覺得身上一輕,整個人被陳恩燁給抱了起來。
  陳恩燁莞爾道:“我知道你mana為什麼忙著看花不看你……小傻瓜,你一看就是白白胖胖,被我養成了只小豬,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鳴夜不久前剛見過一隻被人養著的小荷蘭豬……果真白白胖胖,被人抱著到處走,而且非常的……可愛。
  小朱雀低頭想了想,不好意思地說道:“小恩燁,怎麼突然開始誇起我來了呢……”
  陳恩燁:“……”唉,這傻鳥。
  歌林上樓去看那盆牡丹,這時它剛剛兩歲,長勢中規中矩,也還沒有到開花的時候。
  歌林撥了撥牡丹葉子,替它換了點土,心想:那天晚上夢見的大白花兒……是這朵吧?它會長得那麼白,還有點兒帶透明的?嗯,不對……地球上應該長不出透明的花兒來,這麼說果然還是個夢……?
  然而想來想去,大朱雀還是頗為困惑,晚飯時還坐在餐桌旁冥思苦想。
  鳴夜好奇地問了一句,歌林便竹筒倒豆子地傾訴道:“我回來的前一天晚上做了個夢……夢見個人蹲在我床邊,老看著我……看著我……”
  光聽到這裡,陳恩燁心想:這是做噩夢了?
  鳴夜心想:難道mana想家了,夢到老公了?
  接著就聽歌林繼續說道:“那人很哀怨地跟我說,他也想去朱雀星玩。然後問我,咱們以後回去的時候能不能帶上他……”
  鳴夜忍不住好奇地插嘴道:“到底是誰呀?”
  歌林停了一下,說道:“他說是家裡活動室外頭擱著的一朵可憐沒人愛每天曬太陽閑得快要瘋掉了的牡丹花……”
  陳恩燁:“……”
  鳴夜:“……”
  三人面面相覷地看了一會兒,陳恩燁無奈地說道:“這個夢還是挺……新奇的。好了,吃飯吧。”
  鳴夜忙道:“等等啊,小恩燁,我好久沒有聽mana說過睡前故事了,好想知道這個故事的後續啊……”
  “……”歌林鬱悶道,“行了不是我編的!我好歹也是十二弦的,普通的夢境還不至於把我也給迷惑了……”
  鳴夜好奇道:“那,難道真的是牡丹花跑到mana夢裡去了?”
  兩隻朱雀這便開始聊這個夢起來了,陳恩燁無力地搖了搖頭,好笑地心想:做朱雀星的植物估計很幸福……不但每天給澆水施肥,還要關懷備至地聊天呵護,晚上做夢還要夢見擬人化……
  兩隻朱雀躲在一邊嘀嘀咕咕:
  鳴夜問道:“那,牡丹先生有沒有說別的什麼?”
  “……有是有。”歌林猶豫了一會兒說道,“他說,你跟你家地球人很過分……一直虐狗,在書房裡就算了,活動室裡也要不停秀恩愛,更過分的是,花房裡也可以……”
  小朱雀一聽就懂了,這應該是在說他們玩睡前墊上運動的事兒……
  歌林心裡隱隱有些懷疑,狐疑地盯著小朱雀的表情看了許久。
  鳴夜坦坦蕩蕩地說:“因為恩愛所以才會一直一起玩啊,才沒有故意秀恩愛,我們在玩的時候……才不會注意到旁邊有單身的呢!”
  因為他的表情太過坦蕩,一點兒也沒有害羞的跡象,歌林於是就覺得牡丹說的事應該不是他想的那樣……吧。
  歌林想了想,只能教育自家娃道:“好吧,就當你這次不是故意的……不過自己恩愛的時候也要顧及一下影響啊!下一次要記得看看,旁邊是不是有單身的人在……”
  “話說回來,mana……”小朱雀又問道,“為什麼牡丹先生會進你夢裡去啊……他都沒有來我夢裡玩。”
  歌林也不太明白,繼而問道:“有沒有別的植物這樣做過?”
  小朱雀搖了搖頭。
  兩人冥思苦想了好一陣子,鳴夜忽然跳起來,蹦躂著去找陳恩燁道:“小恩燁!小恩燁!你知不知道什麼時候植物會進我夢裡玩?”
  陳恩燁:“……” 我是總裁,不是神棍,我怎麼可能會知道這種事情……
  呃,雖然其實根本一無所知,但是身為地球雄性的劣根性……驅使著陳少爺像模像樣地說道:“我不太瞭解這方面的事。不過中國自古就有典籍留下來,雖說怪力亂神的事情多為杜撰……不過既然mana遇到了,應該也可以參考一下……”
  鳴夜聽完,兩眼裡都是崇拜的亮光,幸福地說道:“小恩燁!你連這個都看過,好厲害啊……”
  陳少爺說這番話是為了什麼!就是為了這句話啊啊啊啊!
  陳恩燁瞬間也幸福得快要冒泡了,抬手假裝咳了兩聲,好不容易把往上得意地翹起的嘴角給壓了下去,沉穩地說道:“沒什麼,小時候時間充裕……”
  話還沒說完,就聽見鳴夜笑道:“那我就不用去翻書啦,小恩燁,快告訴我牡丹花先生為什麼可以進mana的夢裡啊?”
  陳恩燁:“……”
  完了,騎虎難下。
  陳恩燁左思右想,憑藉自己有限的編故事能力,硬是胡編亂造了一個……牡丹花妖的故事出來。
  故事的打頭是,牡丹花歷經千年修煉終於成了精……
  “等等,”鳴夜困惑道,“小恩燁,牡丹先生是我去年栽進土裡噠,為什麼可以歷經千年……”
  “別打岔……”陳恩燁回答道,“這個,當然是因為建國後不准成精的規定……”
  鳴夜拍手道:“好厲害!是誰這麼厲害?不但可以治理天下,管好天下人,還可以命令天下妖呢!”
  陳恩燁咳了一聲道:“還要不要聽故事了?”
  小朱雀連忙閉上嘴,左看右看,從旁邊拿了筒爆米花,安靜地坐好。
  過了一會兒,歌林磨磨蹭蹭,挨著鳴夜坐下,順便拿了兩杯可樂來。
  陳恩燁:“……”為什麼沒我的份?
  陳少爺家裡於是流傳出了牡丹花的傳說。
  兩隻朱雀挨個地伺候著這盆牡丹,只想著等他開了花,或許就能看見牡丹先生的廬山真面目。
  不過這盆別名昆山夜光的白牡丹,極其沉得住性子——這一點在他還是種子的時候就能看出來了。
  鳴夜等他開花兒,竟等了十年時間。
  花房裡的住客換了一批又一批,該開謝的花兒都開謝了十來回,陳恩燁的做法水準都達到了四星半——小朱雀的評價標準。
  而這盆白牡丹……
  他還是不肯開花。
  過完年剛三十四歲的陳總裁怒道:“還擺在這裡幹什麼!這就挖了燒菜吃!正好在研究新菜式呢!”
  略長高了一點的鳴夜笑嘻嘻拖著他去廚房,路上電話來了。
  陳恩燁熟門熟路地套上圍裙,拿著鍋鏟,一邊炒菜一邊打電話:“……屁話,這個月增長額還不到5%,CEO到底幹什麼吃的,明天不給我個准話,我就把他給炒了……炒他不比炒個小蔥拌豆腐輕鬆?……嗯,這種事兒就不用跟我報告了,敢從我手裡撈油水的人,真是活得膩歪,當我不知道我手裡這瓶油賣一百二十三塊五……”
作者有話要說:牡丹先生:為什麼知道我是男的?why?
鳴夜:牡丹花雌雄同株…………
陳少:尊稱先生就好了。先生也可以用來稱呼女的,這是以防萬一……
鳴夜:就是這樣!小恩燁真懂我!麼麼噠!
牡丹先生:……又開始秀恩愛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照顧一下單身花好嗎……牡丹殘滿地傷……

  ☆、72|71

  年末時,鳴夜收到了很久不見的孟夏來的消息。
  當年倔強的小姑娘如今也在外摸爬滾打了許多年,她來信中絕口不提自己在外面遇到過什麼,但是鳴夜可以從她的字裡行間感受到一個資訊:孟夏變得更強大更堅韌了,她不再因為年輕時候的事感到受傷,但是也不再期待從別人身上得到關懷和安慰了。
  這個姑娘和別的年輕女人截然不同,並且以此為榮。
  鳴夜和她來往的信件都放在一個抽屜裡,這天閑來無事,鳴夜便翻了翻。
  孟夏帶著咪咪,一人一貓去過很多地方旅行。她早年雖然過得極為艱辛,但是因為有天賦也有韌性,後來在設計師的行業裡也有了一定地位。
  “現在想來,年輕時候會覺得那麼痛苦,不過是因為自己的無能。”孟夏信中自嘲道,“說來說去,還是要在經濟和感情上都足夠強大獨立。現在我每年工作三個月,到時間就辭職,賺的錢全部用來旅遊——什麼傷春悲秋的事兒都沒了,一頓能吃三碗飯。現在去了十多個國家了,今年準備帶咪咪去紐西蘭。”
  鳴夜問到咪咪的情況。
  孟夏回道:“咪咪老了,最近胃口不大好,但還是愛玩。我準備趁著最後這點時間,多帶她去幾個地方。”
  其實,兩人都知道,早在孟夏帶咪咪回去的時候,就應該做好它會先走的準備了。
  “以後還會養貓嗎?”鳴夜問。
  “看緣分吧。我不希望在迎接下一位家人的時候,會不自覺把它當做咪咪的情感替代品,無論是誰都不該被這樣對待。”孟夏回,“而且,養貓這回事……太難受了,生生死死,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真不是個事兒。”
  孟夏最後寄來的是一張在海上坐皮艇的照片,咪咪戴著個三角形的海盜帽子,眯著眼趴在孟夏懷裡,那神態像極了卡卡夫人。
  或許,貓兒們看得比人類更明白。
  不知怎的,孟夏的最後一句話一直讓鳴夜記了很多年,一直到後來的後來還很有些感慨地對陳恩燁說起這件事。
  小朱雀的內心想道:我也……再也不養地球人了,生生死死的……唉。
  鳴夜故作深沉地歎了口氣,轉道去書房看了一眼……那牡丹還是沒開。
  這回連小朱雀都快炸毛了,險些真的該拆了去炒菜。
  最後卻被歌林給阻止了,歌林深沉道:“昨天你家地球人是不是威脅他要燒了他來的?晚上……牡丹又來我夢裡了,哭得可慘了……”
  鳴夜:“……”
  歌林滿臉同情道:“人家開不出花兒就開不出吧,畢竟成了精麼,等他跟著我們毀了母星,再找人想想辦法就是了……”
  鳴夜好奇道:“mana,我們真的要把牡丹帶回母星嗎?他會不會水土不服……”
  歌林戳了戳小朱雀的腦門,低聲說道:“傻小子,看不出來這牡丹是從第二級生命自己進化到了第四級嗎?精神力都足夠闖進我夢裡了……咱們帶回去以後可以那他跟帝國賣萌,還可以跟他取個經,說不定能破解出進化之謎呢……”
  小朱雀愣愣地點了點頭:“對哦,牡丹先生的精神力也很厲害……是不是可以對小恩燁有幫助?”
  歌林無奈道:“小笨蛋,牡丹先生要是沒有幫你們的意思,怎麼會剛剛好在你做了決定以後,就跑來我夢裡?唉,以後對他好點,別老對著他流口水知道嗎?……地球古代那些花妖報恩的故事還真是有點道理……”
  鳴夜感動得眼淚汪汪,忙不迭點了點頭,說道:“我這就去告訴小恩燁!”便拔腿就跑,去找陳恩燁去了。
  歌林:“……”嫁出去的兒砸潑出去的水!你還沒告訴我今天晚飯吃什麼呢!
  晚上時,鳴夜閑來沒事跟陳恩燁並排躺在天臺上。
  陳總裁左看右看,沒人看見自己像小孩兒一樣躺在瓷磚上,便放心地枕著手看夜空。
  鳴夜把他的右手從頭低下掰出來,放好,自己也枕了上去,笑嘻嘻道:“小恩燁,我今天又吃撐了……怎麼辦?”
  陳恩燁嘴角得意地上翹,嘴上說道:“挺好,再吃下去真成了小豬,躺在家裡出不了門,我每天把飯端到你面前喂豬……”
  “小恩燁!你越來越不浪漫了!”鳴夜鬱悶地叫道,“以前你還會揉我的肚子安慰我……”
  陳恩燁莞爾地伸出手,揉了揉小朱雀的肚子,沒摸到幾兩肉,嘴上又說道:“以前你還知道害羞,現在小臉皮越來越厚……”
  鳴夜鼓了鼓腮幫子,伸手過去,報復地捏了捏陳恩燁的肚子:“我不著急,反正地球人年紀大了都會長啤酒肚……等你一塊腹肌都沒有了,我再笑話你……”
  陳恩燁滿頭黑線:“你聽誰說的?”
  鳴夜不答話了,又順便躺了過去一點,跟他緊緊挨著。
  陳恩燁摸了摸鳴夜的臉頰,發覺他並不是冷到了,便放下心來,慵懶地打了個哈欠。
  小朱雀眼珠轉了兩圈,小聲哼著歌兒道:“一隻小朱雀呀,飛到地球上呀,mua!mua!”
  陳恩燁哭笑不得,低聲道:“是一隻小傻鳥才對。”
  “每天過得都一樣!偶爾會突發奇想!”鳴夜又接著唱道,“只要有了陳小恩燁,晚飯就會無限美好……”
  陳恩燁:“……”
  鳴夜幸福地砸吧著嘴道:“我有一隻小恩燁,我從來也不騎……有一天我心血來潮帶著回母星……我手裡拿著小皮鞭我心裡真得意!……小恩燁快學做貓糧,我要帶著地球特產回去征服全帝國!”
  陳恩燁嘴角上翹,聽了一會兒,忽然覺得不太對。
  陳恩燁:“……等等!”
  鳴夜嚇了一跳,忙不迭道:“我錯啦小恩燁,我隨便唱的,不是真的讓你學做貓糧,真的……”
  “我沒有在說這個!”陳恩燁怒道,“不准帶貓回去!你又想每天跟貓玩,把我丟在一邊!我不管!有我沒貓!有貓沒我!”
  鳴夜嚇得一陣亂翻,從口袋裡找出塊黑巧克力,手忙腳亂地塞到陳恩燁手裡,哄著自家愛吃醋的地球人道:“小恩燁最重要啦,我最喜歡小恩燁啦……保證有你沒貓!真的,我我我我愛你一萬年!”
  陳恩燁:“……”
  陳少爺靜了一會兒,忽然站起身來,把小朱雀打橫抱了起來,往臥室裡走去。
  鳴夜扒著他的脖子,心裡對自己的霸道總裁喜歡得不得了,親了他一下。
  接著,便聽見陳恩燁說道:“一萬年太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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