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陽光+番外by小模小樣

文案:


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不太常規版本
一對事業有成早年離異的男女,在中年組成了一個家庭,各自帶來一個兒子:
收藏世家出身的季布,有著天鵝一樣高貴優雅的外表,可是用它自己的話說,也可能散發著致命的臭味,所以吸引著那個謝頂的暴發戶的兒子,癩蛤蟆一樣的衛未一持之以恆的糾纏。
衛未一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嚮往季布,也許是季布的優雅從容,讓他本來在灰色糜爛的高中生活裡沉落得暗無天日的時候,忽然覺得,陽光,近在咫尺。


第 1 章
  1
  有時候時間是可以凝固的,比如這裡。有很多初次進入這間房門的人都會驚訝地在門口停住,不由自主地回頭,看到外頭水泥遠處摩天高樓,然後才能相信,自己並沒有穿越。回過頭來,一室古樸悠遠,外行人也許說不出這個房間所代表的確切年代,但是卻感受得到明清的風致自歲月深處,撲面而來。
  
  季布剛剛洗過澡,從浴室走進客廳,披著一件黑色襯衫,隨意解散著衣扣,嘴裡叼著一根還沒點燃的煙,跟這間房子似乎有些格格不入又有些說不出的相合。他只有二十一歲,還是個大三的學生,但是看起來卻帶著成熟和不經意的性感,而該有的剛剛由少年轉變為男人的那份張揚卻被他身上的某些氣場壓制住,看不分明,沉穩自然,這也許是因為他在這裡住了將近二十年,跟這個古老的房間矛盾地統一。
  
  季布這個名字,就來源自一諾千金的典故,“得黃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諾”。這是母親給他的名字,三歲的時候父親遺棄了他們,母親帶著他回到了收藏家外祖父的家裡,也許是失望已極,她給他改了這個名字。不過十八年來,母親活得很好,作為收藏家和古董商人,她的名氣不在外祖父之下。
  
  窗上的湘簾半卷,照進半室陽光,紫檀的屏風上雕鏤的山水被點亮了金屬光澤鮮活動人,陽光照得銅雀香爐似乎也真的要嫋嫋生香,他在一張雕花的黃花梨羅漢床上慵懶地坐下來倚在一邊的圍子上,誰把這只康熙年間的牙雕筆筒放在羅漢床的小幾上了?他擺弄了一下,隨手撿起自己的手機,撥了個電話,作為一個學校學生會的負責人,他得跟學校外聯部的部長問一下下個月校園歌手大賽的資金問題,他要提醒他去幾個最有可能贊助學校活動的商家。
  
  他一邊講著電話一邊下意識地低頭看手邊的一本書,一本翻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全唐詩,季布幾乎立刻把嘴裡叼的煙扯下來塞進襯衣的口袋裡。母親昨天還應該在國外,怎麼突然就回來了,果然他講完電話不久,就聽見母親書房門開合的聲音,母親似乎也在講著電話。
  
  隨後季慕晗就一邊打電話一邊走進客廳,對著兒子溫和地微笑,季布也無聲地跟母親打了個招呼。相對于朋友的母親,季布的媽媽看起來很年輕,四十二歲的女人身材姣好,面龐上也沒有特別明顯的皺紋,婉約雅致的女人,品味高雅,氣質溫潤如玉。
  
  “我想你看到的大概是影青。”季慕晗微笑著走到窗邊,將湘簾卷起,看著外邊,她的聲音更低了,陽光照在她的臉上,她愉悅地閉上眼,享受著家裡的陽光,熟悉的溫暖似乎有些沉醉,仿佛是在呢喃,“對,薄如紙,聲如磬。”
  
  就跟這間凝固了時間的房間一樣,母親似乎也凝固了時間,季布習慣性地去襯衫衣兜裡摸煙,又忍住了這個動作。母親美麗,溫柔,優雅,活在自己所營造的文化夢幻裡,滿足而自得,也許夢幻的並不現實,但是如果有人能夠將這種夢幻變成為工作,誰又能比她更幸福呢?
  
  母親微笑著低聲說了句“待會見,”就掛了電話,回過頭來看著兒子,高大的兒子,繼承了更多自己相貌的兒子,讓她驕傲而放心的兒子,“最近過的好嗎?一不留神,你已經長成了這麼成熟穩重的男人了,每次回家看到你,這種感覺都更深刻些。”
  
  她當然不會意識到他是如何成長的,她用把自己關在書房裡練習書法欣賞書畫賞玩古董的方式花掉所有在家的時間,其餘時間就是在全世界飛來飛去。也許現在想要找兒子談談的時候才意識到,兒子已經不是當年渴望地敲著她書房門的頑皮小男孩,他已經成年了,一個成年男人是不適合聊天談話的。不過,也許這只是季布在心裡的猜測,季慕晗很可能並沒意識到這些——母親是個好母親,她只是很多事情沒有想到。
  
  “宋代民窯?”季布收回亂糟糟的思路,溫和地說,站起來去廚房給母親泡茶,鐵觀音在……季布費了點力才從自己成堆的咖啡後面找到,“我以為媽媽對民窯早就沒了興致。”
  
  “是幫別人買,”季慕晗在一把玫瑰椅上舒服地坐下,她聽過朋友抱怨叛逆期的兒子有多不懂事,可是自己的兒子從來就沒有那樣的時候,使得她對那些家長里短的話題完全無從理解,好在又回到了古董鑒別和欣賞上面,她只對上得了文化檯面上去的東西感興趣,直到有個人出現,打破了這一切……她思考著今天晚上的安排,隨口對兒子說,“我以為你對陶瓷還是全沒有興趣。”
  
  “最近偶爾也會看看媽媽寫的書。”季布說,茶水倒入一隻秘色釉的茶盞,那麼唐時的青綠很是動人,“不管怎麼說媽媽的書兒子都沒有看過,有那麼點不像樣子。”
  
  烏龍茶的清香的確,有一點濃烈,季布記得以前媽媽喜歡的是綠茶,“我送過你我寫的書嗎?”季慕晗想起自己以為兒子不會喜歡這些東西,所以從來也沒給兒子推薦過。
  
  “哦,我在書店買的。”季布回答的有點尷尬,季慕晗也有那麼一點尷尬,自己寫的書會送給朋友,可是竟然沒有想到先送給兒子,她的臉上有點紅色,“啊,我以為你不會看的。”
  
  “沒關係媽媽,”季布拍了拍母親的肩頭,轉開了話題,“你今晚在家裡吃飯嗎?王阿姨知道你回來吧,她去買菜了?”
  
  “不,我給她放了幾天假。嗯……季布,我想……”季慕晗突然吞吐起來,“今天晚上請我幫他添買些藝術品的這位朋友約我吃飯,我想……我希望你同我一起去。”
  
  季布不知道是不是剛才的話題讓母親意識到忽略了自己,所以想要補償,讓她多陪伴他,雖然他已經不是當年迫切想要這種待遇的小男孩,但他還是有點特別層面的受寵若驚。而且,季布的習慣是,從來不會拒絕母親的提議,也許是因為母親很少對他有所要求,只要有,他都受寵若驚。
  
  衛未一趴在二樓的玻璃扶手上向下看,酒店的燈火璀璨得像皇宮,照得比白晝還要刺眼,衛未一像老鼠一樣不願意看到陽光,這個時候還不如縮在房間裡打遊戲。
  
  他用帶著一堆戒指的手擋著天花板上的燈光,眯縫著眼睛向下看,又是那個女人?身材高挑步態優雅,帶著討人厭的沉穩,這在衛未一看起來,全部都是裝腔作勢,要是她的妝再畫得濃豔一點,穿金戴銀就好了。但是她永遠都是這樣,衣著帶著含蓄的華貴,脖子上沒有任何首飾,只有手腕上的玉鐲深藏不露地回應著衣服的基調。這樣的人,每次給他的感覺,除了告訴他,他的那個母親很粗俗之外,再沒有什麼別的了。
  
  只不過今天她的身邊出現了一個高大的年輕男人,衛未一很驚訝,差點甩丟了手腕上帶刺的一條鏈子。那個男人陪在季慕晗那個女人身邊,一看就是她的兒子,因為他跟那女人一樣有種該死的高人一等的平靜優雅,也跟那個女人一樣,再怎麼低調也比任何人都更適合站在璀璨的燈下。
  
  他們從自己的面前走過去,男人的視線連歪都沒有歪一下自己。kao,有什麼好屌的 。女人溫柔地一笑,自己那個沒什麼出息也沒見過什麼世面的爹就欣喜若狂地迎上來,幾乎在平坦的地面上跌一個跟頭。
  
  “季布,這就是我跟你說的衛叔叔。”季慕晗笑著介紹,整個人都顯得光亮了許多。
  
  “季布!果然一表人才,我總聽小晗說起你,你在念大學吧,聽說還是學生會主席,唉,我真是羡慕你,羡慕小晗。”季布還來不及說話就被熱情過分的衛援拉住手,“真是像樣的兒子,小晗,你看我,就是羡慕大學生,一看到這樣的孩子就高興。”
  
  季布的表情略微有點僵硬,他比衛援高了大半頭,剛好可以看到他謝頂的腦袋在明亮的燈光下反射著更明亮的光。衛援也知道自己有點失態,放下季布的手,跑去幫季慕晗拉開椅子,“你看我一看到這樣有出息的孩子,就喜歡得不得了。”
  
  季布驚訝地發現母親沒有一絲不悅,反而好像覺得這個不但笨拙而且一看就沒受過多少教育的男人很有趣。“季布,你這個衛叔叔當年也是要考你的學校的,可惜以一分之差失之交臂,所以很羡慕你,巧得是,連你的專業都是衛叔叔當年要考的,我一跟你衛叔叔提起你,他就說想見見你,從你身上,衛叔叔說,能看到他當年夢想的影子。”
  
  “是啊,來,季布,你也坐下。”衛援招呼他坐在母親旁邊,壓根就沒想起來自己的兒子,直到衛未一陰沉地走到他們身邊。
  
  “哎呦,我忘記說我這個兔崽子了。”衛援的熱情似乎在看到自己兒子的第一眼時就消退了,兔崽子的稱呼一出口,就讓季布無聲地瞪大眼睛,那只兔崽子示威地看向季布,沒想到季布沒有接受他的任何挑釁,教養良好地施捨出淡淡的微笑。
  
  “我兒子衛未一,蠢豬一頭,我這輩子都不敢指望他能趕上季布一星半點,我從不瞞人,他上個重點高中都是我花錢把他硬塞進去的。他讀書不好,做人也有問題,現在一天到晚打架惹事,沒有一天正經學過習。不怕小晗你笑話我,你是沒見過這樣的孩子,恐怕我說給你聽你都不信。”雖然言語粗鄙,可是臨了重重歎的那一口氣,倒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
  
  季慕晗有些微的尷尬,“未一還小呢,不用苛責他。未一你快坐吧。”溫柔地招呼衛未一,衛未一連看都沒有看她一眼,咕咚一聲坐在椅子上,季布瞟了他一眼,小身板怎麼弄出這麼大的動靜。
  
  其實季布開始還覺得這老男人說的有點過分,可是看到那個衛未一旁若無人地往椅子上一窩,駝著背,毫無氣質可言。明明知道要在這裡吃飯,可是穿著破破爛爛的牛仔褲,口袋裡插著卡片相機,穿著窩窩囊囊到膝蓋的黑色馬甲上面插了很多裝飾品,包括甲殼蟲樂隊海賊王的LOGO以及切?格瓦拉的微笑,渾身上下還戴著亂糟糟的首飾,四五個耳洞都帶著耳釘,滿手的戒指,脖子手腕上都是亂七八糟的鏈子,怎麼看都跟最市井的小流氓差不多。他父親當眾罵他,可是他坐在陌生人面前,絲毫不在意。季布也就能理解為什麼他父親能罵他到這種程度了。
  
  衛援問了季布一些學校裡的事,季布從小就跟著外祖父見慣了世面,所以舉止得體,談吐有致,衛援更加喜歡這個年輕人,“小晗,放假的時候,把你的兒子借到我們公司裡來吧,我想讓他鍛煉一下,你這兒子,將來一定了不得。”
  
  季慕晗從不干涉兒子的事,但是也沒有跟兒子談過未來的事瞭解過他的想法,這一下把她問住了,她不知道兒子的想法是怎麼樣的,所以回答的有些含糊,“我想季布還有些太年輕了吧,他才二十一歲。”
  
  季布不知道這個男人是幹什麼的,也沒太在意他的話,倒是這個坐在他對面的衛未一,讓他不能不在意。只有自己說話的時候,這個孩子才抬起頭來,微微低著額頭,眼睛向上看著他,嘴角微微歪向一邊帶了點古怪的笑意。那雙眼睛裡的意味太讓人不舒服,總讓人覺得那是種老謀深算的貪婪眼光,他就用那種眼光打量著自己,好像一隻土狼打量一塊腐肉。季布從小見過的人不少,多多少少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他相信人的眼睛,對於一個這麼小的年齡,卻有那麼噁心眼神的東西,他很厭惡。這是他對衛未一的第一印象,結論是,他不願意再跟這個個性陰暗可能品質還骯髒的人有交集。
  
  季布將話題引到衛援要買的瓷器上,果然母親跟衛援談得很投契。然而季布覺得有什麼地方似乎不對勁,但是又說不出,他收回目光來,剛好跟正看著自己的臉發呆的衛未一對上了視線。其實衛未一長得不難看,但是掛了滿身首飾就好像一隻鼓滿彩色疙瘩的馬達加斯加癩蛤蟆,那是什麽亂七八糟的品味啊?癩蛤蟆陰邪地對著他露出一抹噁心的微笑,季布不自覺地皺起眉頭,微微向後仰了仰頭,那模樣就像要躲開一陀噁心的大便。
  
  只不過癩蛤蟆有時候也會愛上天鵝,天鵝知道的時候已經是後來,否則也許早在當初也就是現在他就已經噁心致死了。
  
第 2 章
  2
  
  季慕晗起身去洗手間,衛援也走開去回吃飯期間被他掛斷的電話。飯桌上就剩下季布和衛未一,季布的視線游離在其他的位置,一副並不想跟衛未一說話的模樣,其實他可能都巴不得自己的視線能呈現出渙散狀。
  
  衛未一一直都在盯著季布看,這時候冷哼了一聲,“看你的年紀,你媽怎麼也得四十了。她不過就是個老頭子請來的古董採購員,竟然還想攀上高枝,富貴就那麼誘人?看起來再怎麼高雅的女人,見了錢也不過就跟……”他咳嗽了一聲,中間那句侮辱人的話沒說出來,“……一回事。”他本來應該說婊 子的,但是季布那雙帶點玩味意思的黑色眼睛坦蕩地直視進他的眼睛裡,讓他不知道為什麼,氣焰低了一下,沒有敢把那個詞說出來。
  
  他等著季布發火,他看得出來這個沒爹的年輕男人對母親的保護和恭順。但是季布看著他只是一笑,仿佛剛才聽見的是犬吠,聲音不大帶了點諷刺地說了一句,“upstart.”
  
  “什麼意思?”衛未一瞪著季布,可是季布沒有垂青給他解釋,衛未一自己的英文只到初一第一課的水準,只知道三句——what’s your name.Hello,thank you.
  
  “我家老頭子只是個落榜大學生,娶了個連高中都沒念過的服裝廠女工,後來他跟人合夥跑建築,成了黑心包工頭,過幾年踩上狗屎運又成了個房地產商。”衛未一似乎在觀察著他的反應。季布並沒有什麼大的反應,“不錯啊,在中國除了城管之外最受關注的一個行業。”
  
  衛未一皺皺鼻子,“我知道你想說的是什麼,跟城管一樣生孩子沒□的行業。”
  
  季布不置可否,輕鬆地向後倚靠在椅子上,衛未一看向季布的眼睛,感覺到心臟狗血地抽了一下。季布的相貌有幾分像是歐亞混血,眼睛相比眉骨要陷入一些,因為深邃所以帶了一點迷惑人的憂鬱,其實他的本心並不是那樣的,一生的路走到這裡的時候他還鮮少有那樣的垃圾情感。此外,眼神乾淨,習慣直視——不過那雙眼睛裡沒有自己的投影,衛未一很掃興地咂嘴,季布其實只看了他一眼,就低頭喝茶。衛未一希望他能看著自己多一會,不論是什麼原因,“那麼為什麼你那個高貴的母親還要跟這樣的男人訂婚呢?為了錢?”
  
  衛未一滿意地看著季布抬起了頭,即使眼裡那抹震驚消逝的非常快也被衛未一逮住了,衛未一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狡黠地笑出來,“看來我還不是最後一個得到他們訂婚消息的。”
  
  “你想不想知道我媽媽是怎麼死的?”衛未一這話轉得非常突兀,季布看了他足足三十秒,能被天鵝如此抬愛,癩蛤蟆又露出了曖昧的微笑,對於自己母親去世的事隨口說出,沒有絲毫遺憾傷感。
  
  “我不知道你想得到什麼,但是似乎你不希望他們結婚。如果你有什麼話希望通過我的口轉述給我母親,那麼你就說吧。”季布並不是很急迫希望得到答案,他的手去口袋裡摸煙,然後又止住了這個動作。衛未一注意到了這個抽煙男人的習慣動作,已經從口袋裡拿出了一隻ZIPPO打火機,看到季布放進口袋的手又空著拿出來他似乎想到了什麼,咧嘴一笑,“小布布哦,你在你娘面前裝得可真乖。”
  
  季布看著他,眼神裡有了些厭惡,修長的手指在茶盞上繞了繞,不動聲色地緩解了怒火,還不至於跟一個小自己三四歲的人動怒。不過,衛援喝得是鐵觀音。
  
  衛未一的眼神跟著他修長乾淨的手指轉來轉去,“你的手真漂亮,你會彈吉他嗎?”
  
  “你到底想說還是不想……”季布看到了衛未一威脅的眼神,慍怒轉為一笑,肩膀一松, “只會一點點,剛入個門。”
  
  衛未一故作老城地點點頭,這還差不多,你現在在跟我合作,不要裝成一副成熟男人的冷面孔對我,他在心裡沖季布比了個中指,然而季布恰到好處地給了他一個輕蔑的微笑,他的氣焰第二次沒有抖起來。
  
  他裝模作樣地乾咳一聲,模樣更加討人厭,“我討厭老頭子,我不希望他那麼得意,所以我願意跟你說幾句實話。”
  
  衛未一停下來嗤笑了一下,不知道在笑誰,“老頭子有錢以後就沒消停過,我媽也知道他在外邊的事,但是有什麼辦法呢,她就是一個工人出身家庭婦女,只知道在家洗衣服做飯,她還能怎麼辦?”
  
  季布對這個疑問句自動忽略過去,他不知道怎麼接他的話,好在衛未一也並沒指望他能回答,他接著說,“我上小學三年級的時候,老頭子包養了一個女大學生,叫姜姍姍。你也看出來了,老頭子就好那口。我媽裝聾作啞,早就習慣了,她總跟我說老頭子不會跟她離婚,因為她生了我這麼個兒子。有兒子在她就不怕什麼。”
  
  衛未一的眼裡有了些傷感,眼皮垂了下去。不知道是不是這句話觸碰了季布的心事,還是季布對這個髒兮兮的小混混有了些同情,儘量忽略掉他粗鄙的敘述, “後來衛先生跟你媽媽離婚了?”
  
  “本來老頭子倒也沒有要把二奶娶回家的意思,只不過後來這個姜姍姍上了心思,三天兩頭地來我家裡鬧,叫我媽滾蛋。說我媽是半老什麼娘,占位不能司職之類的,我想她可能說的是站著茅坑不拉屎的意思吧。”衛未一說,沒有理會季布低頭咳嗽,季布正在喝茶水,一口茶水就嗆進鼻子。衛未一繼續說,“開始老頭子還勸那個姜姍姍,後來他也叫我媽離婚,我媽不答應,用自殺威脅他,後來有一次不知道是怎麼就弄真了,我媽從十樓跳下去摔死了。老頭子跟那個姜姍姍結了婚,不過一年就離了,那女的甩了他,跟一個外國人跑了。”衛未一趴在桌子上,頭埋在胳膊裡一動不動了。
  
  季布對於自己母親離婚的情景已經完全不記得了,母親甚至拒絕談這件事,季布也並不在意。不過離婚的家庭多多少少也就是那麼幾件事,想也想得出來。母親那種高雅得幾乎不食人間煙火的性子,不大可能跟父親死纏爛打,有可能一知道父親有了女人就帶著自己離開了那個家,但是被欺騙的女人感受大多都是相同的吧,她當初也一定很難受。雖然他也不理解,一個女人怎麼可能像衛未一的母親那樣,麻木到那種程度。
  
  衛未一趴在桌子上閉著眼睛,他以為季布會走開,沒有想到沉默了一會,季布說,聲音有點幹,“你馬上就可以成年離開家了吧。不知道你以前的生活是怎樣的,不過未來總是要更好些的。”
  
  衛未一抬起頭呆呆地看了季布一分鐘才轉開視線,不確定地說,“我怎麼會有未來,我又不是你。”只不過語氣裡止不住羡慕。忍不住回頭又看了季布一眼,仿佛想確定他是不是還在那兒,然後又迅速轉開了視線。
  
  作為男人,有這樣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德行,是很討季布嫌的。季布有同情別人和安慰別人的反射性行動,但是,那只是一種教養的外在表現。
  
  他不太關心眼前這個癩蛤蟆的好歹和未來,他只關心他的母親。衛援正抖開母親的外套,紳士地幫助她穿上。衛未一也隨著季布的視線望過去,然後他發現他跟季布的關聯到此為止,季布跟著母親離開了,他本能地跟了幾步,似乎想叫住季布。季布回過頭來向老頭子道別,就如同開始時一樣,視線從他的臉上滑過去,絲毫沒有停留。
  
  車門在季布的身後關上,衛未一有種飄忽的意識,覺得季布再也不可能跟他有交集,他摸摸心口,有點疼痛。
  
  
第 3 章
  季布跟著母親回到家裡,母親的書房裡,淡淡墨香,紫檀案上陳設著一隻小巧的唐代玉雕海東青。季慕晗微笑著拿起來,“漂亮嗎?我記得你小時候很喜歡它。”
  
  “這不是我那只。”季布接過來看了看,他很熟悉這些東西,他小時候有一隻,那時候他大概七歲,不太懂事,想要爸爸,希望把它送給父親,母親為了他只好照辦了,但是父親為了顯示跟母親已經斷絕關係,就摔殘了它。“我聽說我那只已經碎了。”
  
  “被你爸爸打碎了,”季慕晗點點頭,不過興致好像沒有被打擾,“我跟衛先生說起過這事,他記在心裡,費了不知道多大的力氣,淘換來了這只,雖然不是你那只,但是形狀年代都是近似的。季布,我們不能因為拘泥在某些細節上,就拒絕一件美好的東西。”
  
  “你愛衛先生嗎?”季布轉身把玉雕放進多寶槅上,背對著母親問她。季慕晗知道季布沒有接受這件禮物,輕微地歎了口氣。
  
  “以前我希望找到一個像你父親那樣,才華橫溢、魅力四射的人,”季慕晗說,“但是我用了差不多一輩子才發現,人啊,其實最終都會回歸樸素平淡。一個能使自己開心地笑的人,一個雖然笨拙卻想盡辦法用心瞭解自己所想的人,也許才是重要的。他也許不那麼有才華,不太儒雅,但是他很真誠,在我眼裡這就足夠有魅力了。”
  
  季布沒有想到母親會有這樣的想法,他轉過身來,剛要說什麼,季慕晗打開一隻黑色的首飾盒,從裡面拿出一枚小巧的戒指,不是一件老東西。一黑一白兩朵雅致的山茶花依偎在一起,淡雅高貴。它並不昂貴,也不奢華,卻有著一個暴發戶對一個特立獨行的女人的尊重與傾慕,用這個來取悅既傳統又時尚,對自我有高度認知的母親,那簡直太聰明了。這該死的衛援。
  
  “訂婚戒指?”季布輕聲問,低下眼睛,他真希望母親沒有把它拿出來。
  
  季慕晗點點頭,季布尷尬地發現母親似乎有些臉紅,有點小女孩的羞澀與期待。季布下了幾次決心,都沒能把口裡的話說出來。
  
  “說說你對衛先生的看法吧,雖然你已經成年了,多一個繼父對你的生活影響不會很大,但是母親不可能不顧及兒子的想法,你不喜歡他嗎?”不知道季慕晗到底有沒有留意到季布的反常表情,或者她僅僅就是覺得自己必須要跟兒子好好談談。那麼為什麼不能在決定訂婚之前先跟我談談呢,媽媽,季布抬起頭,有點惱火地咬著下唇,思索著自己到底應該如何說。
  
  最後季布在書房窗口的繡墩上坐下,向前傾著身子,胳膊撐在兩條大腿上,雙手交叉,眼睛向著地面,“媽媽,你沒有留意到衛未一嗎?能教養出那種兒子的父親本身會有什麼優秀的品格嗎?我希望媽能再想想。”
  
  “季布,孩子的錯不能完全怪罪在父母的身上。衛先生很忙,沒有時間照顧孩子,他又是個男人,可能不會像女人一樣懂得教育。”季慕晗用一種坦率的態度說著自己的觀點,看起來更像一個小女孩,至多只有高中生大小。
  
  即使你是女人,可是你也並沒教育過我,季布心裡有點陰鬱地想到了這句冒犯的話,隨即又想到,也許教育並沒有屁大點用處,什麼樣的種子發出什麼樣的芽來,溯因推斷回去,也如此。
  
  “好吧,”季布的手分開,然後又重新交叉在一起,“你是我的媽媽,我不在乎你嫁給誰,但是我必須確定這個人能給你幸福,至少不能帶來痛苦。我想告訴你一些事情。”
  
  “季布,怎麼了?”也許是季布的態度嚇著了季慕晗,她在椅子上坐下的時候有點不安,他從沒見過季布這種成年人的穩健姿態,她也從沒用這麼正式的談話方式跟他談過,更不好的感覺是,他的模樣讓她想起了他的爸爸,自己的前夫。她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季布越來越像他的父親,她就遷怒在了季布的身上,所以不願意待在家裡,陪伴這個自己唯一的兒子。
  
  季布沒有保留,把衛未一的話告訴了母親,“我想衛未一有可能在有些事上誇張了一些,說了對他母親有利的話。像衛未一那樣的孩子,他的母親一定是個潑婦,也許他的父親是因為無法忍受她才有外遇,但是那不是對婚姻不忠誠的理由。”
  
  季慕晗低頭沉默了良久,她的嗓子發出一個聲音,似乎在忍住一聲哽咽,他給了季布一個倉促的微笑,把那枚戒指放回了盒子裡,“你說的對,季布,那不是對婚姻不忠誠的理由。”
  
  季布站起身走到季慕晗身邊,“媽媽我早就想跟你說了,你不必顧及我,你應該給自己找個合適的男人,結婚,甚至應該早點再生個孩子,有一個完整的家庭。”
  
  季慕晗拉住季布的手,勉強忍住眼淚,但是卻說,“孩子,謝謝你,但是我想自己靜一靜。”
  
  “好吧,”季布最後說了一句,轉身離開媽媽的書房。他在門口停留了一會,然後回到自己的房間,這棟建築裡目前為止,唯一一間現代化風格的臥室,他躺在大床上,快速鍵撥通了一個號碼。這種時候,他想聽聽女人的聲音,即使他不是個跟女人訴苦的那種男人,他也想要在女人那裡尋找安慰。
  
  有一種感覺,從兒時就纏繞著他,那就是——母親並不愛他。在所有人的眼裡,他都是母親的唯一和驕傲,他們是成功母親和優秀兒子的典範,即使母親對他“偶有”疏忽,那也是因為母親作為一個成功人士必須在工作上分配大量時間和精力的緣故。是的,沒有人會懷疑母親對孩子的愛,尤其是這樣一個幾近完美的女性。但是季布覺得,母親透過他的臉,看到的是那個欺騙她的男人,自己只是一場詐騙行為的衍生物。他本來以為這種荒唐的感覺會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消逝,但是實際上,他發現,雖然成年人更會逃避,但是永遠不會真正遺忘。
  
  他微笑著聽手機裡陸安說話,聽她用撒嬌的語氣抱怨生活,抱怨工作,抱怨同事,抱怨天氣,抱怨交通,抱怨陌生人……是不是就是說,人們需要依賴你,所以就永遠不會離開你,你也有了足夠的重要性和存在性?
  
  
第 4 章
  
  第二天季布在房間裡一直呆到了下午才出門,他本來想去書房看看母親,可是路過樓下起居室的時候隨意一撇,便硬生生站住。衛援正在裡面跟母親坐在一起,他看起來異常憔悴,僅存不多的頭髮淩亂著,眼睛都熬紅了,一下子比昨天晚上至少蒼老了十歲,待在母親身邊,像是一個做錯事的小學生。看見季布的時候他很拘謹,顯得越發衰老遲緩,他似乎要跟季布解釋,兩隻粗大的雙手擰在一起,嘴唇有些哆嗦,“季布,我……”
  
  母親站了起來,衛援看了看她沒有再繼續說話,季慕晗走到季布身邊,“我們談談,季布。”
  
  季布沒有挪動腳跟,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吧,他不想換地方,季慕晗只好也停下腳步,他們就站在起居室門口,季慕晗遲疑了一下,似乎有些難以開口,季布的視線漂移開,他幾乎已經知道會聽見什麼,所以他有點希望自己能跳過這一段,但是最後季慕晗還是說了,“季布,我沒有想到昨天你會給衛先生打電話,你怎麼會這麼沒有禮貌?你怎麼會……像你父親一樣衝動呢?如果衛先生沒有做那些事,你對他說的話就可以算是出言侮辱跟譭謗了。你沒有想過,會不會是你年紀還小,還不能完全明辨是非,尤其是,你還不能夠理解……我們這個年紀人的愛情。”
  
  季布微微咬了咬自己的下唇,感覺臉上有些燒紅,跟大部分母親的兒子不同,他沒有被母親批評的經驗,奇特的羞恥感蝕咬著他的心臟。被母親這樣和緩的說,就跟被當眾辱駡一樣羞恥得他心底深處一陣煩躁,他低聲說,“媽,我是不是沒聽懂你說的話,還是,你就是在說你已經原諒了衛先生,而我在多管閒事。”
  
  “季布,你已經幾歲了?”季慕晗的聲音突然提高了一點,少見地發火,“你已經這麼大了還不懂得,凡事要三思而後行,捕風捉影的事情不要做嗎?”
  
  季布仿佛的被煽了一個耳光,只覺得耳鼓裡咚咚作響,“對不起,媽媽,”他低聲說,撇了衛援一眼轉身就往外走。他怎麼這麼蠢,到了這個時候才想明白,衛未一這個人到底有幾分靠譜,如果像他說的衛援是個淺薄噁心願意跟年輕女人亂搞的暴發戶,他又怎麼可能會想要跟已經四十五歲的母親在一起?可是自己對衛援有先入為主的不良印象,所以衛未一的話一說他便確信無疑,說話辦事都急了。
  
  哈,他壓抑不住怒火,也許不怪衛未一小小年紀謊話連天,而是自己太蠢。母親說的對,自己沒有想過四五十歲人的愛情如何,激情退卻,青春不在,那個愛情圖的是什麼。
  
  他在距離自己家五個路口的一家酒吧角落裡找到衛未一,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季布就揪住衛未一的衣服,“我他媽真想揍你。”
  
  衛未一笑得毫不在意,季布忽然覺得他的笑臉變形的很噁心,他一把拎起衛未一借著昏暗的燈光看他的臉,他的左臉腫得高了起來。衛未一看到季布驚訝地松了手,於是咧了咧嘴擠給季布一個笑,毫不在意地解釋,“老頭子知道了我跟你說的那些話,就打了我。”
  
  “煽了你多少個耳光,才能打成這樣?”季布徹底鬆開他,在旁邊椅子上坐下,用純學術口吻的冷漠口氣跟他探討。
  
  “一二十個吧,我本來希望他能均勻點打在我的兩邊臉上。”衛未一給他一杯酒,“我太瘦了,要是兩邊臉都打圓還能喜慶點。你喜歡瘦的還是胖的?”
  
  季布沒接受衛未一的酒,又點了一杯自己常喝的,抽出一根煙來,這一次衛未一取出ZIPPO幫他點燃。
  
  “真可惜,我本來以為喝完這杯酒你就能跟我上床呢?”衛未一把剛才遞給季布的酒倒掉,“你為什麼這麼防備我,”他停頓了一下,試探性地問,“你知道我是同性戀?”
  
  “我好像特別吸引這個群體,被搭訕多了,看你的眼睛就知道。”季布的怒火壓抑得很不明顯,他安靜地吸煙,對於衛未一本身他好像自始至終就沒有什麼驚訝,衛未一差點忘記了,季布本質裡跟他一樣,在無人管束的環境裡長大,他不可能僅僅擁有一個大三學生的生活。
  
  季布籲了口氣,“只不過這個群體裡大多數人都還不錯,雖然不好打發但是都很好拒絕,沒有你那種噁心的感覺。不過那都與我無關,說吧,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為什麼撒謊?”
  
  衛未一遞給季布一張列印出來的紙,上面有幾張照片,下邊還有連篇累牘的報導,季布掃了一眼,“這些都是我媽捐給博物館的掐絲琺瑯器,你可別跟我說你想敲詐我這個東西?”
  
  衛未一撇撇嘴,“我拿它當尿壺嗎?它對我一錢不值。但是我查了一下,單件估價在一千萬,媽的我聽說你家裡還有不知道多少個這種東西。”
  
  季布看著他,猜測他想說什麼,想要什麼,一個高中生,不缺吃不缺穿,到底跟他起哄個什麼勁兒?
  
  他的話題卻轉了,“你知道老頭子有多厭惡我,他根本就不拿我當兒子看,可是我知道他有多期待這場婚姻,他天天都樂得合不攏嘴,呵,我一點都不快樂,憑什麼別人那麼快樂?憑什麼啊?”他陰鬱地看著手裡的打火機,煩躁地打出火來再關掉,再重複打火。他沒有看見季布冷冷地看著他,就像看一個心理畸形的怪胎,他又接著說,“本來我就想拆開他們,再加上那天一見到你,我就想要你,要是老頭子娶了你媽,我對你下手太容易被老頭子發現。老實說,我本來想要了結了老頭的婚事,再來找你,我還想著你媽要是個貪財的女人,你也一定跟我看上的其他男人一樣可以想辦法用錢買,”衛未一就在季布面前舔了舔嘴唇,順著季布解開的衣領口向裡看。
  
  “可是這個,”他拿著那張掐絲琺瑯器的照片抖得那張破紙嘩啦啦地響,抖得季布鬧心,“看了這個我就知道了,我的零花錢根本買不起你,你媽也不見的因為缺錢才看上我家老頭子。”
  
  季布看了看他,只說了一句,“你可真敢想。”
  
  “所以我權衡了一下,只有老頭子趕緊娶了你娘,我才有路子。我現在迫不及待要成為你的弟弟,天天跟你待在一個屋簷下。”衛未一看到季布有一個似乎想站起來趕緊走掉的動作,他的兩隻手立刻撐在桌沿上,向前探出身,看起來活像櫃檯上擺著的叼著銅錢的蛤蟆,“你就覺得我這麼噁心?不過你來就是想聽實話的,你最好再多坐一會。”
  
  衛未一遞給季布一張發黃的城市晚報,“我媽在我六歲的時候就死了,老頭子從來沒有背叛過這個娘們兒。是她跟著別人跑了,沒想到跟情夫逍遙的時候出了車禍,五輛車追尾,死傷十多個人,特大交通事故,報紙上都有報導。你要是不相信我說的話,可以按照這張報紙上報導的內容去查。”
  
  “幾天以前你說你媽是跳樓自殺死的,你連你爸情夫的名字都說得清清楚楚。”季布沒有接那張報紙,也不願意再輕易相信衛未一的任何一句話。
  
  “想要撒謊得令人相信,就要把細節都說的無比真實,那個名字是我們班主任的名字,當時我能最快想起來的一個名字。”衛未一看起來很快活,大言不慚地說,視線順著季布略有些修形的布料襯衫往下走,“我們就快住在一起了。”
  
  季布倏地站起來,按滅了香煙,這個小崽子實在是太讓他噁心,跟他在一起,他連雞皮疙瘩都起來了。為了一點幼稚的狗屁目的,就可以拿死去的母親來撒謊。他現在唯一想做的事就是趕緊轉身離開,因為任何原因跟一隻癩蛤蟆較勁都是無謂的。
  
  季布走出門去,沒有管衛未一在身後叫他,季布自己的事已經夠多了,他繞了個彎辦了點事然後就回家去。也許應該跟母親和衛援道歉,但也似乎全沒有這個必要。
  
  季布吸著煙,抬頭看到暮色中的陽臺上,刻著圍棋盤的小幾挪了出來,母親和衛援對坐而弈,另一張梅花幾上放著兩把自斟壺和兩隻酒盞,母親是不是有停留時光的魔法,陽臺上的時間仿佛停止了流瀉,黃昏在他們身後成了一道雋永的背景,兩個人似乎並沒有交談,寧謐中閑閑落子閒適安然,仿佛一切都沒發生過,偶爾抬頭目光相對,季布看不到他們的目光,卻從那久久相對的凝視裡猜得出內涵。
  
  像母親那樣的人,肯定不會像自己這樣去調查事情的真假,她不會過於留戀什麼,也沒有過深的執著,母親活在一種過往裡,也活在一種精神裡,有的是晉代的名士風流,很多東西,母親似乎都覺得意到即可,執著追求是無意義的。母親那樣的愛情,他懂得,卻學不來。母親對父親的放手,和對衛援的信任,都是豁達。自己做不到,只學得到母親的三分形,卻學不到一分神,他也許更像自己的父親,始終是個凡夫俗子,所以他雇傭了一個私家偵探去查一查衛未一和衛援的話到底可不可信。
  
  季布沒有走進家門,在外邊抽了兩根煙,一直到天空中最末一點太陽的光亮隱沒在群樓身後,才走進門。
  
第 5 章
  秋天的婚禮舉行的低調而奢華,很符合母親的個性和品味。季布得體的發言,讓母親含著眼淚驕傲微笑,然後輕輕被衛援擁入懷中。她很幸福,對於一個女人來說,她現在處在最完美光輝的時刻,成功的事業,愛他的男人,值得驕傲的兒子。
  
  一切都那麽完美,一直到季布在酒店裡發現正在四處拍照的衛未一,他的頭髮剪短了,上次看見他的時候他染成了栗色,現在又是淺黃色,十隻指甲還塗成了黑色,舉著一隻單反相機,長鏡頭對著季布一陣猛拍。
  
  季布維持著表情不變,從嘴角哧出一陣冷氣,“你在幹什麽?”穿著西裝禮服的他不能做惹人注目的大動作,只能隨手一揮把衛未一炮筒一樣的相機推開。
  
  “你想看看嗎?”衛未一友好地問他。
  
  季布不想跟他的關係鬧的太僵,畢竟儘量沒有關係才是最佳的相處之道,只好裝作感興趣的樣子接過他的相機。隨手翻了翻,全是女賓們胸部的特寫,季布的嘴角僵硬到幾乎要抽搐了,“你跟我來一下。”
  
  “你不生氣?”衛未一跟上他,“你這個完美兒子還真是完美,你是不是還打算做我的完美哥哥啊?你會照顧我嗎?”他不在乎季布要把他帶到哪去,結果發現竟然站到了酒店外邊。“你會照顧我嗎?”
  
  季布轉過身來,迅速地對他笑了一下。衛未一不動了,呆呆地看著季布的臉,沖他微笑得這麼好看可是頭一次,只不過他自己看向季布的目光,讓季布非常噁心。所以季布深吸一口氣,對招過來的兩個保安迅速地低聲說,“這個小混混剛才在裡邊搗亂,把他相機裡面的內容全部刪除掉,再把他趕出去,通知你們的人看住所有的門。再讓我在裡面看到他,我就投訴你們。”
  
  “是的,”保安一把抓住衛未一往臺階下拖,用了不小的力氣,衛未一瘦弱的一副小身板沒有多大力氣,腳底下站不穩被推倒在地上。
  
  “季布,”他大叫一聲。季布回頭看了他一眼,沒稀罕理睬他,轉身就往酒店裡走。他站起來想往裡面沖,被保安攔腰抱住又推下去,他再次從臺階上摔下去,膝蓋從故意剪破的牛仔褲中露出來,在堅硬的地面上擦出幾條傷口,血流了出來。他不管那傷口,抬頭看酒店門口,季布早就不在那了。
  
  衛未一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不再向裡沖,保安也就不管他,他回頭想拿回自己的相機,一眼看見保安正在刪除他的相片。“啊──,把後面那幾張給我留下──”晚了,保安把相機丟還給他,他急急忙忙地打開,已經被全部刪除了,包括季布那幾張。“混蛋,傻—逼啊你?”他朝著保安衝口就罵。保安是新來的,粗魯的很,滿身無處使的力氣,抬手沖著他的臉就打了一拳。
  
  第二天衛援夫妻叫兒子們回家來吃晚飯,季慕晗不可能離開這個她深愛的房子,所以衛援已經搬來跟她同住,季慕晗周到地為衛未一也準備了一個房間。
  
  這天季布早早地就趕回來,飯菜上桌的時候,衛未一也來了。肥大的牛仔褲長過他的整條腿很多,窩窩囊囊地堆在腳腕,隨便打了一個招呼,就向餐桌邊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抬起頭來,一隻被打得青腫得張不開的眼睛抬了起來,醜態十足,“還不開飯嗎?我餓死了。”
  
  “未一,你被誰打了?”季慕晗驚訝地看著他,季布從來就沒有頂著被打的傷回家過,她腦子裡沒有這個概念,看得大驚失色。
  
  “小晗,你不用管他,這個畜生在外邊總是幹些偷雞摸狗聚眾打架的事,我早就習慣了。”衛援被氣的滿臉通紅,“可是這副德行你還敢回這個家來?你怎麽不被打死在外邊讓我省省心?給我滾回你的房間去,不許吃飯,不許離開房間。”
  
  季慕晗覺得太苛刻了想要阻止,衛未一已經站起身,搖搖晃晃地上樓走回自己房間去,“呯”地一聲關上門。
  
  “小晗你不用管他,你要是知道他小小年紀什麽不是人的事都幹過,你就不會覺得我過分了。唉,真是丟人現眼,過幾天我還讓他自己到原來那邊住去。”衛援好容易壓下怒氣,“季布,來吃飯吧。我正想跟你談談,我蓋了一輩子房子,賺夠了錢,可是一是知道不能永遠這樣,二是也實在幹夠了,況且知道你也肯定對這個行業不感興趣,我想跟你談談投資在你的專業領域裡。”
  
  “他才二十一歲,並沒有做過生意啊。”季慕晗有些吃吃驚自己聽到的話。季布本來還在猶豫著衛未一挨打的原因要不要告訴出來,畢竟跟自己也有關係,但是談起這個,原來的話就放在一邊了。
  
  “小晗,你知道我原來對季布的這個專業就很感興趣,說實在的,你並不瞭解季布,我覺得,我跟季布將來在事業上有很大的合作空間。”衛援爽朗地大笑,這種完全將季布當做心智相當的成年人的態度,讓季布不覺對他有了幾分好印象。
  
  交談之中,衛援談吐機智幽默,雖然略微有些謹慎保留,但也畢竟是一個奔五十的人了,可以理解他必然是走過大風大浪的人。他跟季布在一些問題的見解上頗有些投合,這是季慕晗沒有想到的,她一直陪坐在一邊,她是一個收藏家,也許還算是一個古董商人,可是她對世事並非全然瞭解,所以兒子的成熟微微讓她有些從吃驚。
  
  一直到晚上九點鍾,季布才想起來衛未一。
  
  他到廚房找了點能吃的東西,隨便放在微波爐裡熱了一下,端上樓。敲了敲衛未一的房門,沒有聲音,房門也沒有鎖。他推門進去,立刻感覺到徹骨的冰涼從衣服的縫隙裡攀上了他的身體,衛未一就坐在床前的一塊地毯上,身上從頭到腳蒙著被子。
  
  “吃晚飯嗎?”他問,沒有聽到回答。他放下手裡的東西,一手抓過空調的遙控器調高室內的溫度一邊掀開衛未一的被子,衛未一露出頭來,眯著眼不太能適應外邊的光線。季布看到他在打PSP遊戲,耳朵上扣著耳機,怪不得聽不見。“吃飯嗎?”他又問了一句。
  
  衛未一抬起青腫的眼睛,突然明白了,站起身端過飯菜也不管是什麽就是一陣猛吃。
  
  季布看著他這副模樣多少有點愧疚,“對不起,我不知道那個酒店保安會打你。你的眼睛沒事吧?”
  
  “用不著說對不起,”衛未一看了他一眼,“我不會告訴老頭子我是被誰打的,沒有意思。”
  
  季布被他那一眼看得很不爽,“我可不在乎你說不說。”
  
  “是嗎?那你為什麽給我飯吃?”衛未一輕飄飄地說,口氣銳利而滿不在乎。季布站起身就要走,根本不想再說話,衛未一放下筷子一把拉住他的褲角,“等等。”
  
  “幹什麽?”季布煩躁地說,真有一腳甩開褲子上泥點的衝動。
  
  “為什麼你跟別人說話時都那麽溫柔,笑起來也那麽好看?可是你看我的表情就好像我是垃圾。”衛未一說,不過配上他那只被打得腫成縫的眼睛,這張糗臉讓他說的話也顯得噁心了。
  
  “我沒有,你還是個孩子,我不會拿你當垃圾看待。”季布不耐煩地解釋。
  
  “當我是垃圾也行,只要你對我的態度跟對別人不同就行。”衛未一卻不以為然。
  
  季布看著他,再也耐不下性子,“怎麽有賤成你這種德行的十七歲孩子?”
  
  衛未一不說話了,低頭沉默了一陣子。季布開始還有點後悔,自己不應該急於擺脫他就口不擇言。但是,衛未一開口了,“我就知道你不會喜歡我,那我就纏著你,毀了你的生活,毀你毀到你恨我。”
  
  季布的感覺不再只是看到癩蛤蟆而已,而是仿佛在雨天的泥路上不小心踩到了一隻癩蛤蟆,吸溜粘稠地粘在鞋底。這麽齷齪畸形的心理,雖然還是個孩子而已,卻讓人從裡到外地噁心。
  
  
第 6 章
  衛未一第二天下午醒來的時候是餓醒的,他在床上平躺了一會,盯著不熟悉的天花板發呆,兩分鐘之後他才想到昨晚他已經搬進了季慕晗的家裡。不過昨天老頭子要他滾回原來的房子裡自己生活,不知道老頭子今天還記不記得這句話,也許他昨晚跟那個老女人滾床單滾到就把這事忘了也說不定。
  
  他想溜到樓下偷偷觀察老頭子的臉色,不過最好不要讓他看見自己的臉,否則他可能又會暴跳如雷。衛未一鬼鬼祟祟地溜出臥室門幾步之後,就直起了腰,大模大樣地走下樓,順著煙味找到了起居室。門開著,季布正在裡面的羅漢床上悠閒地交疊著兩條長腿,古樸的小幾上放著一隻現代的白色蘋果筆記本,煙氣從他的指間升起來,在迎著陽光的地方飄浮,然後消散。
  
  衛未一看著煙圈發呆,季布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注意力重新回到顯示器上,“他們蜜月去了。”
  
  “什麼時候回來?”衛未一覺得肚子裡有個氣泡快樂地爆炸開來,彩帶飄舞。
  
  季布聽出來他口氣裡的快活,面無表情地說,“我怎麼知道?”口氣裡有點不滿,不過不是沖著母親,而是沖著把兒子丟在這裡的衛援,雖然不是什麼阿貓阿狗,可也不要隨便就丟在別人家裡。呵,說起來衛未一比阿貓阿狗好的唯一一點就是——他不掉毛。
  
  “我回家裡去把我的行李帶過來。”衛未一試探性地問季布,季布懶洋洋地沒有搭理他,連他什麼時候跑出去的他都不太清楚。他忙著在筆記本上調試一段程式,週一的試驗課上要用,時間在這段時間裡流逝的比較無形,一直到季布聽見一聲貓叫。
  
  嫋~的一聲像是慘叫,後面跟著衛未一的尖叫,“快點回來。”季布覺得眼前一花,一隻虎皮大貓跟他臉對臉地蹲上了他的筆記本。
  
  “啊!”季布嚇了一跳,身子向後一閃,手本能地向前伸出去,筆記本被推下桌子。
  
  衛未一已經到了他面前,抱走了貓,小心翼翼地撿起季布的筆記本,“壞了的話,我……我馬上賠你。”
  
  季布深深吸了一口氣,七竅生煙,說出話來倒還是語調平穩,“誰讓你帶貓來的?”衛未一不得不暗暗佩服季布這身教養,那眼睛都要閃出火來了,聲調卻連大點的起伏都沒有。要不然就是季布知道指望衛未一大徹大悟幹點人事兒是不可能的。
  
  “你怕貓?”衛未一的思路又歪了。
  
  季布只是討厭貓,養了三年,只要三天就能忘恩的討厭東西,何況這屋裡都是價值昂貴又怕碎的古董。不過季布都懶得跟他說清楚,再看這貓一眼,根本就是街上到處可見的野貓。以前街上的野貓都是黑色和黃色兩種,自從前年開始,季布走路的時候發現又多了一種,黑黃相間的,乍看起來像迷你版的老虎,其實就是zazhong。
  
  衛未一跟在季布身後發出跟貓類似的哀鳴,那只虎皮貓被季布拎起來,打開窗戶用力丟出房去。
  
  “禁止養貓。”季布拍拍手,該死的低檔掉毛貨,看著衛未一張開嘴,立刻補了一句,“少廢話。”衛未一的嘴閉上了,揉了揉腫眼睛。
  
  季布去洗澡去掉煙味後換了衣服,不知道衛未一在鬼鬼祟祟地幹什麼,也懶得再管他。他拉開家門的時候,衛未一在樓梯欄杆上趴著向下看,口氣不太強烈卻滿含幽怨地問他,“季布,已經是晚上了你穿那麼帥要去哪裡?”
  
  季布的手在門上哆嗦了一下打了個滑,腦子裡忽然出現小時候在艾米家玩,趕上她爸爸外出時她媽媽常會說的話。這種話在自己家裡就從沒出現過,他有點恍惚,下意識地回過頭去,看見衛未一被打得鼻青臉腫的醜臉,心臟顫抖了一下,新的記憶覆蓋了舊的記憶,季布腦子裡僅有的幾幅家庭畫面都被抹殺了。他憤憤然往前走,沒有搭理那只蹲踞在自家樓上的癩蛤蟆。
  
  走出門的時候,艾米打過來電話,哥幾個在外邊玩,要不要出來混一會,季布直截了當地關機,跟陸安約會的時間已經到了比喜馬拉雅山上的雪人還稀少到要絕跡的地步了,這幫小子還來這一手,故意搗蛋呢吧。家裡的電話在身後響了,季布回頭看見衛未一去接電話,這通電話應該也是艾米他們幾個打過來的,他猶豫了一下,但是看見衛未一老老實實地聽著電話,也就沒命令他放下電話,也可能是母親打回電話問衛未一住的是否習慣。
  
  他開了自己的車出門,母親在家的時候,季布只坐計程車,幾乎不會自己開車。剛會開車那會兒他出過一次小車禍,酒後駕車,季慕晗在醫院裡看著季布的那張失望面孔,季布一輩子都忘不了。 從此母親在家的時候,他就戒了駕駛。艾米說過,這個世界生動是因為這個世界不完美,從來就沒有季布和他母親這樣的母子,也沒有從來不惹母親生氣哭泣的兒子。艾米這樣說的時候,正開著比季布最瘋狂的時候還要高速的飛車,季布坐在她旁邊,車上音響開得震天響,車窗玻璃都因為汽車的高速運行而啪啪作響,季布真擔心這輛車會突然間在高速運行中四分五裂,而他們還保持著慣性沖出去。艾米的母親曾經在早熟懂事的季布面前哭著數說艾米的頑劣,希望作為好友的季布能規勸她。她朝季布翻個白眼,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誰不知道誰,背地裡,他們差不多都是同樣的人,誰規勸誰啊!就這樣一直到那個混亂的青春期結束,艾米選擇在後青春期裡徘徊流連,季布選擇結束那一切,賣掉了自己心愛的那輛改裝車,換成了中規中矩的車型,開始體體面面地做個成年男人。
  
  也就是這個時候陸安出現了,跟他那一圈朋友完全不同的女人,美麗溫柔,富於才情。於是季布迅速做了個決定,就是她了。艾米見過她,作為一個小明星,她很絢爛光鮮,艾米跟季布說,若不是這樣的女人,站在季布身邊就會被季布搶盡風頭,這個倒好,兩人相得益彰,很是班配。
  
  不管怎麼說,她就在那兒,正站在季布五步開外的地方,模特一樣的高挑身材穿著一件短短的價值不菲的連衣裙,亞麻色的布料上印著手繪圖案,顯得俏皮又xinggan。那雙漂亮的眼睛在看到季布後立刻變得熱烈,唇角一抹掩不住的迷人微笑,顧不得十釐米的高跟鞋,從臺階上跳進季布懷裡。
  
  季布摟著她笑起來,在她鬢角一吻,低頭在她耳邊低語了什麼,換她燦然一笑。
  
  她坐進季布的車裡,“你知道嗎,公司又在逼我接下那個爛劇,”季布無奈地笑笑,她看了季布一眼,“如果是和你一起出演的話,即使是演那種白癡偶像劇,我也有興趣。”
  
  季布笑著看她,“你是在說你愛我,還是在說我適合白癡偶像劇?”
  
  陸安的手放在季布的腿上,“你真的不想入行嗎?你知道自從上次的派對上我的老闆見過你之後,他念叨你多少次了?”
  
  季布笑出了聲,“你可別跟我說,你到現在還不知道你那娘娘腔的老闆是個同性戀。”
  
  陸安吃吃地笑著,手向季布的關鍵部位移動過去,“可是你不是呀,我怕什麼?”
  
  “小姑娘,招惹了那裡是要付出代價的。”季布收住不知不覺飆出去的車速。
  
  “可是季布,你知道嗎,像我這樣沒有靠山還想在這行裡希望更進一步簡直是不可能了,”她伸出手比了一個小小的距離,“就差了這麼一點點,我就能沖上雲霄,可是就差這麼一點點。”她有點沮喪。
  
  季布沒有說話,她有才能,她有細緻入微的觀察能力,情感細膩豐富,她容易感知這個世界的痛苦和歡愉,也能夠完美地再現出另一種人生,所以她善於駕馭一個複雜的角色。然而現在她只是個小偶像,季布知道,就是那麼一點點的機遇,她總是得不到。他能說什麼呢,勸她,哄她?季布覺得那些無奈的勸慰都是不需要的。
  
  音樂劇開始的時候,她又歡樂的好像容易滿足的孩子,在黑暗的座位裡,偷偷握住季布的手。音樂響起,她在季布的耳邊低語,呼吸輕柔拂過季布的耳朵,她希望季布能夠在黑暗中給她一個溫暖的吻,可惜季布沒有看懂她的暗示。
  
  “陸安,這麼巧,你也來看音樂劇。”一個突兀的聲音不合時宜地低低響起,季布手裡的手掌痙攣地縮了回去。
  
  “呵呵,放心吧,是我,不是你的fans。”坐在陸安旁邊的中年男人口氣溫柔,眼睛卻看著季布。
  
  那是種不懷好意的銳利眼光,只不過季布慵懶地依靠在座位裡繼續欣賞著舞臺上的光影音樂甚至沒有費心琢磨他的意思。
  
  陸安發出譏諷的一聲,“程先生,你也看得懂音樂劇嗎?”不客氣地白了他一眼,陸安重新拉起季布的手,“我們走吧,真掃興。”
  
  季布無可無不可,站著跟她一起離開,“不會是變態飯吧,他的年紀好像有點大了。”
  
  陸安更緊地貼在季布的手臂上,季布一直不太喜歡跟人貼的太近,看起來雖然倒是夠酷。“幹什麼的我也說不準,大概是本城地痞流氓的頭子吧。”
  
  “他騷擾你很久了嗎?”季布問她,發覺自己從來不知道陸安身邊有這麼一號人。
  
  “他沒怎麼騷擾我,只是說過喜歡我。”陸安弄了弄頭髮,“這種人總是有,拿著錢等著包養小女生,只要不理會他,他就會轉而去追其他的女明星。”陸安不太掛心他,說的也輕描淡寫。她等著季布有所反應,可是季布沒有再問。季布年紀雖然不多大,但是沉穩寬容,從來不過問她的工作也不會干涉她的生活,起先,這是她跟朋友們誇耀自己男友的一大優點,可是時間長了,她終於開始明白那些事多的小女人的好處和心胸狹窄的小男人的可愛之處。她有些後悔,可是也過了能跟季布撒嬌的最佳時間了,種種習慣都是從交往之初養成的。
  
  季布開車送陸安回家,下車的時候陸安抓住季布的胳膊猛地把他拽回來,用力吻上去,季布摟住陸安,加深這個吻。
  
  陸安親吻著她的愛人,卻痛苦地皺起眉頭,她跟季布,也是只差那麼一點點,那麼一點點,讓她不知道季布的心到底在哪裡。季布對她毫不知情,看不出她的掙扎她在選擇邊緣的幾近崩潰,她有些眩暈,她拼命地保持著平靜的外表,在心底養了一個瘋子歇斯底里地大叫。突然之間閃光燈閃過,她的想法斷裂,從精神層面退回□裸的現實,陸安全身顫抖,驚慌失措,她想尖叫,但是又本能地把尖叫聲塞回喉嚨。
  
  照相機的閃光燈持續地在他們頭頂閃過,季布在黑夜裡強光帶來的第一下頭暈目眩之後就擋在陸安的前面。一串笑聲肆無忌憚地在綠化帶那邊發生,季布現在對這個聲音已經開始熟悉了。
  
  “你跟蹤我?”季布不相信地問了一句廢話。
  
  衛未一從那堆修剪整齊的灌木叢中擠出來,陸安也走出來,她意識到他們認識,這對她來說,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是誰?”她問季布。
  
  衛未一快速地笑了一下,“我是誰?季布?”
  
  “是……”季布看了一眼陸安那期待的眼神,想要罵出的一句話咽了回去,“陸安,他是我弟弟。這只不過是……這孩子的惡作劇。”
  
  陸安在聽到這句話之後才能夠順暢地呼吸。衛未一心滿意足,季布還是第一次對他的存在有所承認,無論是何種形勢的承認。“我是他繼父的兒子,”衛未一補充了季布的話,“我……”
  
  “陸安,”季布打斷了衛未一的話,給了他一個警告的眼神,回頭又對陸安說,“我先送你上樓。”
  
  衛未一果然老老實實地閉嘴待在原地,目送著季布離開。季布在樓上一待就是兩個小時,出來的時候,衛未一縮在門口,秋天的晚上很涼,衛未一穿的很薄,還是白天那套衣服。見著季布之後就寵物犬一樣地竄起來,“你怎麼這麼久呢,你就不怕我把照片……”
  
  “你想把照片給誰就給誰,”季布平靜地說,聲音不大卻氣得衛未一吞了聲,他看著衛未一挑 釁的眼睛,“你最好趕緊把照片發出去,陸安如果現在息了影,馬上就能跟我結婚了,我真是求之不得。”
  
  衛未一沉默了,季布覺得自己幾乎看得到他那個呆滯的大腦在緩慢地思考,他沒有理會他,徑直去開自己的車,一陣冷風過來,衛未一打了個噴嚏,跟到季布的跟前,在車窗外低下頭,“你能把我捎回家嗎?”
  
  季布看了他一眼,向旁邊擺了擺頭,衛未一馬上繞到另一邊,上了車。
  
  車開出去,只沉默了頭五分鐘,衛未一問季布,“剛才你跟她上床了?”
  
  季布沒有理他,好像壓根就沒聽到。
  
  衛未一不屈不撓地繼續問,“你就那麼喜歡她,現在就打算跟她結婚了?婚姻有什麼好的?你看不到你媽跟我爸嗎?”
  
  季布的車速突然飆了上去,衛未一沒系安全帶又探過腦袋來跟季布說話,結果被晃了一下,頭撞在後面,“cao,又不是戰鬥機,居然能突然加速到這種程度,都要被你的速度壓在靠背上了。”
  
  一陣沉默,衛未一看得出來季布急於擺脫他。
  
  “季布,人類都是天生撒謊成性的動物,你也在騙我吧?不然你怎麼會一面在酒吧裡跟女人勾勾搭搭,一面又說要娶她。”衛未一忽然說,“以你和你媽那樣高雅的個性,你們會愛上誰啊?你們會對誰特別用心啊?”
  
  季布瞥了他一眼,“你還跟著我去了酒吧?”
  
  “酒吧裡我沒親眼看見,是我雇的私人偵探提供的照片。”衛未一謙遜地說,“我的業務能力明顯趕不上職業偵探。”
  
  “親愛的弟弟,那只是男人婚前醉酒後的正常狂歡。”季布乾巴巴地說。
  
  “是嗎?如果你是我的男朋友,哪怕被我抓到一次你跟女人在酒吧裡摟抱親熱的醉酒狂歡,我都非殺了你不可。”衛未一嗤笑地說。“你能有多愛那個蠢女人呢?至少沒有達到想要娶她的程度。你認識她才一年,她那樣的大忙人,你多久才能跟她見一次面上一次床?你要打發很多孤獨的時間,所以……不如你來找我吧,我保證能讓你滿意,而且我還很乾淨,保證讓你用著放心。”
  
  季布沒有回答他,把車開回自己家,停下了車,“把陸安的照片還給我。”
  
  “你真是紳士,如果你現在動手搶相機的話,我也不一定打得過你。”衛未一縮回座位上,卡片機上在手上拋來拋去。
  
  “好吧,”季布深吸一口氣,“你他 媽少廢話,有屁就快放,到底想要什麼?”
  
  衛未一看了他三十秒,最後咬了咬嘴唇,視線移開了,“只要你吻我一下。”
  
  季布幾乎要笑出來了,有一天他竟然會被癩蛤蟆逼到這種地步。他還不能適應已經有女朋友的生活,當然這狗屁理由也根本就不是個理由,他的確對不起陸安,連他自己都很鄙夷自己。但是他不能繼續對不起陸安,衛未一這個大麻煩是他帶給陸安的。
  
  所以就要被一隻癩蛤蟆脅迫接吻,這可真他媽足夠滑天下之大稽了。他探身過去,湊近衛未一,這只癩蛤蟆已經閉上了他的腫眼睛,不要說這一吻下去癩蛤蟆變不成公主,就算能,可是話又說回來,誰又願意親吻一隻從癩蛤蟆變來的公主?
  
  季布的嘴唇慢慢碰在衛未一的唇上,這種觸感柔軟濕潤帶著溫度純粹曖昧的人體部位,討人厭的很,不過,也有一種乾爽的令人舒服的味道。一吻,季布像是突然玩出了意思,沒有立刻離開衛未一,他壓迫性地繼續貼在衛未一面前,說話的時候呼吸都曖昧地拂在衛未一的耳邊,“滿意了嗎?”
  
  衛未一呼吸得很局促,他意識到季布沒有走開是因為他發現了自己下邊的褲子已經支起帳篷,季布的手掌輕輕碰了碰衛未一的耳朵,衛未一在季布的兩隻胳膊中間瑟縮成一團,季布低笑著問他,“說啊,滿意了嗎?你這個沒人在乎的可憐蟲。這麼一下就這麼大的反應,你平時是怎麼想著我的,特別想要嗎?你要得到嗎?只能這樣憋著的齷齪東西,怪不得總是像個蟑螂一樣躲在房間裡,你在裡面跟你的右手上床嗎?那時候你腦子裡想的是什麼?呼,真噁心。”
  
  衛未一把相機塞進季布的手裡,推開車門就往門裡跑,好像鬼在後面趕著。他拼命跑上樓,跑回自己的房間,眼淚掉了下來,到底多少年沒有哭過衛未一根本就不記得了。也不知道多長時間沒有這麼真實的感覺,現在他又心酸又難過,就想大哭一場,又怕季布走上樓來聽到,繼續嘲笑自己。他下意識地夾著腿,感覺到即使在這樣的條件下裡面的熱度也沒有完全褪下去。他用後背把門推上,抹著臉上的眼淚,他難過是因為他不僅僅是下面想要季布而已,這一次麻煩了,他不是只想跟季布上床,他還想要他,想要他完完整整只屬於他自己,他又抹了一把眼淚,無聲地大哭著,好像能哭出胸腔鬱積多年的無名痛苦,就好像動物渴求生存一樣,本能地覺得季布能讓他的痛苦消逝掉。只是他想要的根本就是不可能,他跟季布,不是一點兩點的差距,那是天差地別,就算他想待在季布身邊作為一個朋友都是不可能的。季布一定是看出來了,所以勝券在握地嘲諷他,他的癡人說夢也好,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也好,被季布瞧出來了,而且還惹得他發笑。
  
  季布沒有進屋,他還在車裡,坐回自己的位子上,翻看著衛未一的相機,刪除了跟陸安接吻的照片。向前流覽,相機裡有各種各樣的抓拍,落日,汽車,貓,吃冰淇淋的小孩……最多的是季布,各種季布沒注意時候的抓拍。季布的頭疲憊地靠在椅背上,點了一枝煙。
  
  衛未一第二天早上出門的時候,季布已經去學校了。在這裡幫忙打掃煮飯的王阿姨把相機轉交給衛未一,衛未一沉默著低頭接過相機就出門了。打開電源看了一眼,本來以為季布會直接格式化,結果發現,除了陸安之外的照片都在,衛未一看著相機裡的季布,在門口的臺階上坐了下去。
  
第 7 章
  7
  國慶長假的時候,季慕晗從國外打回電話給季布,說他們還要過一段時間再回家,季布沒有什麼可說的,禮貌地通過母親問候了一下衛援。
  
  這一個月,衛未一沒給他生什麼事,如果不是隔三差五能聽見他屋裡貓叫,季布幾乎不知道他在家裡,簡直是毫無活人生氣兒。不過他倒也不是完全沒見著他。
  
  整個長假季布都待在家裡,王阿姨也休假走了。他在家裡走來走去地活動都沒有碰見衛未一,這棟房子好像又剩下了自己。長假的最後一天晚上,季布關掉臥室的燈,走到跟臥室相連的陽臺上喝酒,一瓶酒下肚,他傾斜著身子靠在陽臺的裝飾石柱上,抬頭望著城市裡紅黃色的夜空,星辰早就已經不見了。他摸了摸口袋,煙不知道哪去了,可是季布不想動彈,懶洋洋地靠在原處發呆。
  
  隔壁同樣黑暗的陽臺傳出輕輕的走路聲,季布已經適應了黑暗的眼睛看出來是衛未一,他在陽臺邊停下,輕悄悄的夜裡,季布聽見他深深呼吸了一口氣,然後就在口袋裡悉悉索索地掏什麼東西。
  
  “嗤——”地一聲一簇火苗在衛未一的手中燃起,季布看見他劃著了一根火柴,去點燃陽臺上放著的一根蠟燭。火光更明亮了些,衛未一蹲下身看著蠟燭,季布一動不動地看著衛未一的臉,在暖色的蠟燭下出奇地安靜柔和,衛未一閉了一會眼睛,然後張開眼睛“呼”地吹滅了蠟燭。陽臺又陷入了一片黑暗。
  
  季布意識到衛未一在幹什麼,他從褲子口袋裡掏出手機,這款手機有一個夜間拍照功能,可以打開一個暴亮的白色燈,跟相機的閃光燈亮度有一拼。一束高亮度的光猛然照在衛未一的臉上,衛未一嚇得跳了起來,稀裡糊塗地躲避著光亮,聽見隔壁季布的笑聲,才知道是他。剛才自己那一番蠢頭蠢腦的舉動,竟然被季布看到了。
  
  衛未一轉身打開燈,想躲回臥室裡去。
  “今天是你生日?”季布問他,衛未一沒吭聲,知道季布後面肯定沒有好話,但是季布對他說話,他就像中了什麼魔咒一樣挪不開步子。
  
  “沒有人給你慶祝生日?”
  
  衛未一在陽臺上趴著,聽著季布的問題,然後一聲不吭。
  
  “就算沒有父母關心,總應該有朋友吧?你平時一定壞到無可救藥了,所以連一起慶祝生日的人都沒有。”季布對他做了點評,“像你這個年紀,都是該團夥活動的,你卻能鬧到這麼可憐的地步,學校裡的極品了吧?”
  
  衛未一的臉埋在胳膊上,不理會季布的話,一個東西碰了他的胳膊,他抬起頭,是季布遞給他一瓶酒。他接了過來,含糊地低聲說了一句,“謝謝你。”
  
  季布熟練地攀上露天陽臺的欄杆,衛未一給他讓出一塊距離,季布的長腿輕易地跳了過來。他走進衛未一的臥室,不是很亂,衛未一似乎除了遊戲機和筆記本其他什麼都不碰,衛未一大概只把這裡當做客房來用。他撿了兩隻抱枕出來丟在陽臺地面上,自己坐了一個,衛未一跟著坐了另一個。
  
  兩隻酒瓶碰了碰,衛未一也喝了一口,酒在喉嚨裡辣得他嗆了一下,季布竟然喝這麼烈的酒。
  
  季布看著他的表情笑了,“竟然不太會喝酒。你的貓呢?”
  
  衛未一知道季布肯定早就知道他又把貓撿了回來,也就說了實話,“昨天從窗戶跑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跑回來。”
  
  貓就是這樣討人厭,季布又喝了一點,衛未一臉上的傷好得差不多了,至少眼睛不再腫了。不知道是自己喝多了,還是今天的衛未一的確就是比較柔和,他臉上那種慣常的叛逆和小流氓似的彆扭表情都不分明。
  
  “生日快樂。”季布低聲說。
  
  衛未一低下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看起來竟然很安靜,長了點的頭髮滑了下去,陽臺的燈光打在他清瘦的側臉上,帶了些柔和的光澤。
  
  季布這個長假都把自己關在家裡沒有跟人說話,也許是……寂寞了,所以哪怕看見衛未一都覺得還不錯。從前這個家裡,只要他決定不出門,那就等於只有他自己了。
  
  要麼就是,季布他就是喝多了,人喝多了,話也多。
  
  “沒人送你生日蛋糕?”季布看了看陽臺圍欄上,剛才衛未一點的蠟燭還在那杵著。
  
  “我從來就沒有過生日蛋糕。”衛未一有點局促地說。
  
  季布想起什麼,“撒謊呢吧,故作可憐相,你這小子嘴裡有真話嗎?”
  
  衛未一搖搖頭,“我媽就是個工廠的女工,不太知道那些東西,我小時候,那個時候大概生日蛋糕之類的東西也不像現在這樣流行,所以她沒給我買過。等到我媽死了,也就再沒什麼人記得我的生日了。你說的對,我一直也都沒有什麼朋友,不過生日也不過就是個可有可無的麻煩事,我今兒就是不知道怎麼想起來了。”
  
  季布模糊地體味到衛未一話裡的心酸,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機械地隨口說了一句,“那你今天為什麼想起生日來了?”
  
  “因為想找個許願的機會。”衛未一回答他。季布視線游離開,望著遠處的燈火。
  
  衛未一抬起頭笑著看他,“你是不是很討厭我?”
  
  季布客氣地點點頭,反問道,“有人喜歡過你麼?”
  
  “那我跟你交換一下,你讓我擁抱一下,我就從陽臺上跳下去。”衛未一沒有了笑容,看著季布的眼睛裡沒有一貫的曖昧,也沒有閃避的神色,直直地看著季布的眼睛,不容得季布回避。
  
  季布醉眼迷離地點點頭,手裡還拿著酒瓶就張開雙臂,衛未一探身過去,摟住季布的腰。衛未一比陸安要小巧,蜷縮在懷裡緊緊攀著自己的時候脆弱地就像一頭年幼的小猩猩。
  
  衛未一鬆開他,毫不拖泥帶水,跳上陽臺直接蹦了出去。這棟房子一樓很高,這個位置的二樓還因為整體建築採用了特殊形狀而人為抬高了些,所以這個陽臺的位置差不多是一般住宅的三樓高度了。
  
  季布慢悠悠地站起身,趴在陽臺上向下看,衛未一正從地上站起身,“滾上來吧,這下邊都是花土,鬆軟得很。”
  
  季布看著衛未一一瘸一拐地進了大門,可是在陽臺上足足等了十分鐘,衛未一才打開臥室門走進來,季布看著他,“你是真摔瘸了嗎?還是我家有十層?”
  
  衛未一關上門,站在門口,突然抬起一隻手擋住了眼睛哭出了聲,季布喝得有點多,眼睛似乎有點花,這時候才注意到衛未一滿臉的淚痕,“怎麼了?摔疼了?你哭什麼,像個娘們兒似的,又不是我推你下去的,你嚎什麼?”
  
  “你為什麼這麼討厭我,攔都不攔我一下。我就是喜歡你而已,就那麼噁心人嗎?”衛未一捂著眼睛嚎哭得山搖地動。季布放下酒瓶,搖搖晃晃地大步走過去,拉開衛未一帶著劃痕血跡的手,衛未一的哭聲低了下去,抽噎著看著季布,他掙扎了一下,因為拿不准季布是不是要一拳打上他的臉。
  
  季布突然伸出手,把衛未一嚇了一哆嗦,但是季布只是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用力推到牆上,牆上掛的裝飾畫框亂糟糟地掉下來,棱角鉻疼了他,他不由自主地扭頭去看自己發痛的肩膀,季布捏著他的下巴把他的臉硬扭了回來,他疼的眼淚都要再出來了。
  
  “看著我,告訴我你為什麼纏著我?”季布逼近了他的臉,似乎是酒精的作用,季布看起來跟平時不太一樣,那個冷漠克制的季布不翼而飛,現在的季布眼睛裡幾乎有火焰在燃燒,整個人都張揚又跋扈,“我在酒吧見過你,縮在角落裡盯著我,你到底想怎麼樣,你這個變態崽子。”
  
  衛未一驚恐地瞪著季布,季布就像隨時會捏死他,他的聲音有些發抖,但是還是不知死地說了下去,“你跟那些女人胡鬧,可是你幾乎不跟她們上 床,你對她們沒有多少感覺是不是?你不願意承認……一些事,想逃避?想矯正?”
  
  他等著季布反駁他,或者痛扁他一頓,但是季布奇異地沉默了。衛未一喘上一口氣來,季布看著這個發抖的孩子,正用一雙帶著點恐懼的清澈眼睛看著自己,跟以前那種渾濁曖昧的眼神比起來,現在的衛未一就像真正從夢遊裡醒過來一樣,他的手勁兒松了一分。
  
  衛未一的聲音低微地就像自言自語,“我知道那種感覺,不希望人知道,希望自己跟別人一樣。可是對我來說,還是會有控制不住的意外,我忍不住跟一個男人……結果被我爸發現,我被他打到骨折,其實我猜我是差點被他打死。
  後來我想了很久可是還是想不明白到底該怎麼做,可能是我笨。所以我做了個決定,我決定不在乎別人的看法、鄙視、輕視或者是厭惡、痛恨,我就在我自己的世界裡活我自己。”
  
  “我還是希望你滾遠一點。”季布看著他,“不要招惹我。”
  
  “你討厭我是你的事,我喜歡你是我的事,我就是喜歡你,”衛未一提高了嗓音,“你恨我也好,我就是要纏著你,跟著你,一直到我再也纏不動了為止。我不會要你跟你的女朋友分手,我會悄無聲息,你媽媽也不會知道我的存在,我保證一切都跟我沒出現的時候一樣。”
  
  “你到底要糾纏多久?”季布問他,眼神卻有些迷茫,口氣也虛軟,他聽見衛未一說,“我要纏著你一輩子,不管你是結婚還是生子。”
  
  季布一定是喝多了,他看著那雙直視著他的眼睛,看著他現在還記得上次觸感的嘴唇不停地開合著,不停地許諾,誘騙,當他第十九次說我只想要季布,我只有季布時,這個詛咒開始運行了,季布覺得頭暈,他低下頭吻了衛未一的嘴唇,柔軟、濕潤、觸感良好,這只小癩蛤蟆的呼吸紊亂了,眼淚從他閉著的眼角流出來,滑落下去滴在季布的手上。
  
  季布的另一隻手有些遲疑地慢慢放在衛未一的腰上,這是一個奇特的第一次,季布什麼都不想去想,也想不起來。
  
  衛未一蹲下身拉開季布的褲子,笨拙地試著挑起季布的欲 望,即使技術不太好,但是現在看起來要達成目標也不是什麼難事。季布的手落在衛未一的頭上,忍不住撫摸著他細軟的頭髮,小巧的耳朵,他有點受不了他那副賣力的樣子,讓他覺得自己有點像是猥 褻未成年,“夠了,起來吧。”
  
  他拉起衛未一,發現衛未一的面頰在臥室暖色燈光的照射下有些緋紅,他看了季布一眼就低下頭脫掉自己的衣服,十七歲的年紀生長發育應該差不多已經停止了,可是看起來個頭還是這麼平庸,好在雖然削瘦,但是並不是只有骨頭,季布的手放在衛未一挺翹的臀 部上,慢慢向下撫摸,平時藏在窩窩囊囊肥褲子裡的大腿,線條優美,季布看到衛未一面紅耳赤,“你竟然會害羞?”
  
  衛未一抬起眼睛瞄了瞄他,然後舔了舔嘴唇,突然動作起來,像只瘋貓一樣扯開季布的衣服,跟他滾作一團,季布覺得自己似乎也瘋了,很快就把衛未一按趴在床上,絲毫也不客氣。
  
  衛未一咬著嘴唇堅持,季布弄得他太疼了,終於還是沒忍住叫出聲來。季布停下來,“小崽子,你不是吹噓說你經常買男人嗎?”
  
  “媽的,那都是他們在下邊,老子是第一次……kao,”衛未一咬牙切齒,“讓你在下邊你能同意跟我上 床嗎?繼續繼續,別囉嗦,你想怎麼來就怎麼來,不用管我。”
  
  季布樂了,捏他的臉,“再罵人就掰下你的小牙!我‘想怎麼來就怎麼來’,你他 媽是性 愛娃娃嗎?”
  
  結果衛未一伸出小舌頭舔了他的手指一下,他把持不住,衛未一翻過身來繼續肆無忌憚地點火,不斷接吻的嘴唇紅潤誘人,眼神愉悅性 感,膝蓋伸進季布的大腿間磨磨蹭蹭。季布低笑著,索性徹底跟著他發瘋,這棟始終孤獨的房子第一次讓季布覺得不再透不過氣來,這裡只有他們,而他甚至並不瞭解衛未一,所以一切變得虛幻,一切又無比真實。衛未一的眼神熾烈直接,對他而言簡直就是催情的最佳藥劑,迷亂亢奮中他親吻著那張小嘴,舌尖糾纏,沒有什麼想法,這一刻就是簡單的彼此都想要對方,就像一場季布從未有過的原始狂歡,季布模模糊糊地想到也許最初並非只有一塊僅僅住著一對男女的伊甸園。
  
  季布都不太清楚最後折騰了多少次,只記得衛未一又哭又叫又糾纏著他不肯停下來,最後大概是酒精徹底麻痹了他的大腦,他清醒過來的時候大約是早上六點,他的手機響了。
  
  他摁掉手機,迷迷糊糊地意識到自己在哪,衛未一趴在他懷裡,柔軟的頭髮蹭在他的胸口,刺刺癢癢。他抱起衛未一讓他枕在他自己的枕頭上,他還睡著,脖子以下光潔的皮膚上留著好幾處他的吻痕。季布粗魯地捏起他的小臉看著,睫毛很長,鼻樑微挺形狀小巧,微張的紅潤嘴唇……十足的性 感。季布微微低了一下頭,想要吻上去,又停住了,終於放開他,起身離開。
  
  他回自己的臥室穿上衣服,給艾米回了個電話,她在電話裡沖著他的耳朵尖叫,她就在門外,快點給她開門。
  
  季布打了個呵欠,不情不願地下樓開門,艾米就站在門外,畫著很濃的煙熏妝,衣衫單薄,或者說她只裹了一塊小布料。
  
作者有話要說:迫切地期待大家能夠多多留言~
第 8 章
  “借我點錢。”艾米有氣無力地說。
  
  “你被誰揍了?”季布看著那副過濃的煙熏妝,不以為然地調侃,“又被你媽凍結帳戶了?要多少錢?”
  
  季布後退了一步讓開門口,她熟悉地走進來,去一樓的廚房找了點吃的,回頭看了看慵懶的季佈滿身的性感,“昨晚跟人上 床了?陸安在這兒?”
  
  “嗯……”季布遲疑了一下,“所以你少廢話,趕緊拿錢走人。”季布開始找錢包,他的外衣就丟在門口。
  
  “給我兩萬。”艾米說。
  
  季布找現金的動作停了下來,抽出一張銀行卡來,“密碼還是那個,不過你得先告訴我你是殺人了畏罪潛逃還是勾引人家有婦之夫了被人追殺。”
  
  “我決定跟你私 奔。”艾米不在乎地說,隨手拿起季布的手機,“又換了新的?電子垃圾收集狂。”
  
  季布把那張銀行卡收了回來, “這麼大歲數了還玩離家出走不嫌惡心嗎?”
  
  艾米嗤笑一聲,玩著季布的手機,“我還以為你當真安分做個你媽眼中的理想男人了呢!怎麼?女人玩 夠了?”
  
  季布吃了一驚,艾米把季布的手機螢幕翻過來伸到季布面前,畫面雖然小也看得出是季布在跟一個男孩子上 床,季布終於有幸能在完全清醒的狀態下目睹昨晚那一幕了。他接過手機,迅速刪了下去。
  
  “你拍的?”艾米笑了笑,只不過她太瞭解季布,知道那是不可能的,“當然不可能。看來你被這個男孩抓住把柄了,我看我還是找別人幫忙吧,我想你也一定夠忙的了。”
  
  “艾米,”季布看出來艾米很累,幾乎像是隨時都能倒在地上,“我先送你回家。”
  
  “你不去問你樓上的男朋友這是怎麼回事嗎?”艾米的確很累,“沒問題嗎?”
  
  “沒問題,他自己會滾的。”季布陰著臉回房去換衣服。
  
  季布保持著陰沉開車送艾米回家,“又玩了一個通宵?”
  
  艾米深深歎了口氣,然後用兩隻手揉著自己的臉,“不然我還能幹什麼?我都不知道我為什麼活著?”
  
  “我是誰?我從哪裡來?我要到哪裡去?”季布嘲諷地笑了笑,“我們現在是又不老又不小的年紀,你還要思考這些哲學問題讓人笑掉大牙嗎?你省省吧!不要繼續胡鬧了,好好念你的書,畢業了找個醫院當個醫生,斷了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
  
  艾米沉默了一會,“從小你就會說這些話,中規中矩假模假樣,你為什麼要活得這麼壓抑?為了母親?俄狄浦斯情節太深了吧。我認識了你這麼多年,竟然都不知道你是個同 性戀。”她看了看季布,想到季布從前的燦爛情史,“是雙性戀?”她又立刻點了點頭,她太瞭解季布,從生下來就認識他,這些年不是白過的,“即使你早就意識到了你是同性戀你也能跟女人上 床是嗎?”
  
  季布沒有說話,最後艾米又問了一個問題,“你愛他,那個跟你上 床的男孩?”
  
  “怎麼可能。”季布厭惡地說,他能怎麼說,真俗套,喝醉了酒,同性戀的欲 望壓抑不住,千載難逢一個好機會,沒人會知道的環境,送上門來的男性身體,然後季布就跟發 情一樣見人就上了,KAO,真是俗爛。季布陰鬱地看著紅燈。而且現在看起來,未必是個沒人知道的事,搞不好還會盡人皆知。
  
  他現在只想趕緊把這個多嘴多舌的艾米送回家,然後回家處理衛未一。
  
  艾米下了季布的車就不想往家門口走,季布看出她這個苗頭,說不得要把她拎回家門裡。季布一面跟著艾米走,一面還留意自己的手機裡有沒有衛未一的訊息。那個齷齪的東西竟然在臥室裡偷拍,季布想起昨天晚上自己瘋狂到什麼程度就臉色鐵青,幾乎恨不得趕緊回家去捏死那個小東西,竟然還趁著自己睡著之後把錄影轉成手機格式偷偷放進自己的手機裡,明晃晃的威脅?敲詐?媽的,自己昨天一定是瘋了,竟然這麼容易上當,栽在這樣一個小崽子手裡。
  
  艾米不肯開門,季布惱火地拽開她,自己上去按門鈴,迫不及待地想把這個死丫頭交到一個能對她負起責任的人的手裡。幾乎在他伸手的同時,門猛地被推開了。
  
  艾米的媽媽怒氣衝衝地站在門口,季布張開嘴,半天才閉上。艾米的媽媽,他從小就很熟悉,一直變化不大,只不過最近幾年她開始有些發福了,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更年期的緣故,這兩年無論什麼時候看到她,都像一隻憤怒的母老虎。季布沒有解釋什麼,這場面經常發生,她經常半夜打電話給季布,瘋狂地訴說女兒的失蹤,請求季布幫她把女兒找回來,對於季布來說,運氣好的話,只要花上半宿就能把艾米找到並且送回家。
  
  今天艾米的媽同樣憤怒,“你這個……你這個畜生,你根本就不是我的女兒,你是個畜生,畜生!你看看你這個下作樣,打扮得像個娼婦,整夜不歸。”
  
  艾米冷笑著站在門口,對於被鄰居聽見這樣丟人現眼的事她已經司空見慣了。季布疲憊地喘了一口氣,只能等到艾米的媽媽罵得告一段落時才能離開了。艾米跟家庭的糾紛很簡單,要是按照季布來看那簡直再簡單不過了。
  
  以前艾米再瘋狂那也跟季布一樣是偷偷摸摸的,也都有底線,不至於讓外邊的事找到家裡來。可是,自從艾米和季布念到高三開始一切就發生了變化,艾米玩音樂玩瘋了不想念大學,並且堅定地認為這是她個人的人生選擇,其他人無權干預。她父母把一生的希望都投在了這個死丫頭身上,從小給她的就是精英教育,渴望培養一個了不得的女兒,現在一切都沒了,明裡暗裡地埋怨她不負責任,自私自利。結果各有各的理,各自都覺得自己痛苦,都覺得自己受到了傷害。
  
  最後艾米參加了高考,可是成績不理想,艾米的父親就是大學醫學院的院長,學校對本校子弟的分數線是很低的,她勉勉強強地搭了個邊兒跟季布一起進了大學。可是家庭衝突卻沒從這兒結束。其實季布有點同情艾米,她一聞到消毒水的味道都吐得出來,當然不願意……可是跟父母產生衝突無論如何都是愚蠢的,也許兩邊都很愚蠢。
  
  “你這個畜生,你讓我們丟盡了臉面,你簡直不是人。”艾米的媽媽尖叫升了格,紅腫的眼睛沒有止住流淚。
  
  季布有時候不明白為什麼母親和孩子能夠互相傷害到這種地步,艾米痛苦地哈哈大笑,可是季布知道的艾米一直都是一個心思細軟的女孩子,是她父母把她逼到了這個地步,可也是她把她父母逼到了這個地步,兩敗俱傷?真是愚蠢。
  
  艾米的母親沖過來推開季布,一耳光煽在艾米的臉上,“你這個畜生,你爸爸被查出癌症晚期,可是我卻找不到你,因為你像個娼婦一樣在外邊混,你知道什麼,你知道什麼?你爸爸都是被你氣出病的。”
  
  季布呆住了,回頭看著艾米,她捂住嘴,突然尖叫著哭出來。她媽媽仿佛瘋了似的不斷地打著她,季布抓住這個發狂的女人的手,把她拉開,“艾米,別哭了,讓你媽媽鎮定下來,就算你覺得你沒有錯,求她原諒還能讓你更痛苦嗎?”
  
  艾米聽見了季布的話,她茫然地跪了下去,可是哭得更厲害,季布覺得勢頭不對的時候,她已經暈了過去。
  
  季布沒有機會回家,他把艾米和她的母親都送到了艾米父親住院的醫院。艾米的父親是藏族人,藏族人沒有姓氏,他選了大學時恩師的姓,姓艾,艾次丹,這個名字以前季布一直覺得而有點搞笑,不過今天他笑不出來了。在他的印象中,次丹一直是個高大強壯皮膚黝黑的男人,他看過不止一次他騎馬,沒有一絲學者味道,倒像是美洲西部的印第安人。只不過最近一兩年他都很削瘦,大家沒有注意,以為他只是工作和女兒都要操心的緣故,可是現在醫生說他只能活幾個月,應該過不了今年。
  
  他沖季布微笑,季布覺得這個笑容還不如沒有的好。他還有很多願望,他是藏族人,希望遵守傳統,在臨終之前開著越野車參拜西藏所有的寺廟,但是現在看起來,已經不可能了。季布在他的床邊陪伴了一會,在季布幼年的時候,次丹寄託了季布對父親的所有期待和夢想,高大強壯能把季布舉過頭頂,讓季布高高地騎在脖子上的男人,就是季布對父親這個形象的所有模糊印象,記憶中他甚至曾經嫉妒艾米。可是現在這個人已經被歲月掏空了,時日無多。
  
  季布回到艾米那裡,她躺在床上,看起來也很虛弱,煙熏妝只能把她顯得更加憔悴。
  
  “季布,”她的聲音很小,有些飄忽“我是不是早就該選擇你的生活方式,對得起所有人,除了自己,等到最後把自己忘記的時候,也就無所謂對不對得起自己了。”
  
  “我沒覺得對不起我自己。”季布在她床邊坐下。
  
  艾米虛弱地笑了笑,“不想跟你爭辯。我對你這種人,既恨又嫉妒。你知道如何生活,如何對自己最好又能順手成全別人,對於會損害自己的念頭不屑一顧。”
  
  季布無所謂她說什麼,“你要不要飲料?”
  
  艾米搖搖頭,乾巴巴地說,“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一直都想說謝謝你。”
  
  如果不是在醫院裡,季布可能會說,別煽情了,你要是真長心就把小時候搶我的糖,長大欠我的錢都還清。可是今天不是時候,季布只是沉默著。
  
  季布看到手機裡已經有幾條短信了,【季布,你在哪呢?】
  【你不能對我不理不睬的吧?】
  【你別忘了……你沒看到?】
  
  “季布,其實,一輩子選擇的時候就那麼幾次。”艾米突然說,轉過頭去,眼淚又流了出來。“可是我們永遠都不知道對錯。最慘的就是像我這樣,選擇了一半,結果……”
  
  他刪除了短信。他沒有什麼可說可勸慰的,他一直都不覺得自己應該對別人干涉過深,即使是艾米,或者是陸安。如果她們需要他,他就在這兒,但是別人的人生,如何選擇都不是自己該干預的。
  
  季布不知道該說什麼,艾米的媽媽走了進來,艾米拉起被子擋住臉,季布低聲打了個招呼,離開了。
  
  季布回家,拉開大門就怒火中燒地喊了一聲,“衛未一,你給我滾出來!”
  
  “季布?”季慕晗剛好走出書房門,驚詫地抬起戴著婚戒的手掩在唇邊,“季布,你喊什麼?未一在書房跟我聊天呢,你這種態度叫他做什麼?”
  
  季布張開了嘴,恨不得能伸手把自己消散在空中的話給撈回來。
  
第 9 章
  “季布你過來。”季慕晗看了季布一眼,又走進了書房。季布吹掉嘴裡的一口氣,只好也走進書房。
  
  第一眼就看見衛未一正在一張圈椅裡安安靜靜地坐著,身上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多餘東西,很普通地穿了一件面料柔軟的灰色連帽T恤,一條淺綠色長度剛過膝蓋的短褲,光著腳丫套著一雙拖鞋。頭髮乾淨柔軟垂順,配上那副表情看起來就不但無害而且好像還有點委屈。季布進來,他掃了季布一眼就移開視線低下頭。
  
  媽 的,你還學乖了,知道裝了,季布憤憤看了他一眼,就收起怒氣,回頭看母親。“媽什麼時候回來的,不是說還要再過一段時間嗎?”
  
  “是小文打了電話給我,說了次丹的事,我不太放心她,就回來了。”季慕晗跟艾米的媽媽從小相識,算得上是手帕交,季布知道母親會回來,只不過沒想到這麼快就到家了。“你去看過艾叔叔了嗎?”
  
  季布點點頭,“我剛從醫院回來,他看起來不太好。不管是什麼人,一旦知道自己到了晚期,精神多半就會垮掉。只是沒想到他是醫生,病情還發現的這麼晚。”季布沒說艾米跟她媽媽的現狀,他怎麼形容她們呢?看起來比次丹還不好。
  
  季慕晗歎息了一聲,沉默一陣子,勉強打起精神來,“季布,我叫你過來是要說點別的。今天我剛回來,未一就來找我。”
  
  季布扭頭給了衛未一陰沉的一眼,衛未一本來正在抬頭偷看他,被這一眼看得立刻低下頭去。季慕晗沒看到季布的表情,倒是看到了衛未一低頭的樣子,“季布,你都這麼大了,就不能成熟點,對小孩子好一點嗎?”
  
  季布愕然。
  
  季慕晗拿出手帕裡包裹的一塊玉,一隻從唐代飛翔而來的海東青,殘了一角,“這個是未一養的那只貓弄碎的,他早上來跟我道歉,問我怎麼賠償這個東西。呵呵,”母親笑了,溫柔地看了那個小子一眼,“未一已經把貓送到原來的家裡飼養了。我本來跟他說,一家人是不需要賠償的,但是我又想起來這只玉雕是季布你的,所以還是要跟你說一聲,我讓未一跟你道歉,但是他說他不敢。季布……”季慕晗等著季布說原諒衛未一的話。
  
  真是扯,衛未一還能知道道歉?那個小暴發戶一定是早上過來跟母親說要賠償玉雕,母親還以為他那就是在道歉。季布哼一聲,“我是無所謂。”
  
  季慕晗無可奈何地歎了一口氣,“季布,你就不能對未一態度好一點嗎?”
  
  “媽,你看起來這麼累了,還是先去睡一覺吧,過會去看艾叔叔,難免又傷心,更加勞累了。”季布沒有回答母親的話。
  
  季慕晗想再說些什麼,可是家裡兩個男生都是這麼大的人了,都不是小孩子,再說讓他們和睦相處的話自己都覺得為難而且絮叨了。她有些尷尬地看向衛未一,衛未一給了她一個微笑,“我沒有關係。”
  
  季慕晗只好隨他們去了,她剛出門,季布就走過去,揪起衛未一的衣襟,“小 崽 子,你到底想怎麼樣?”
  
  “季阿姨,”衛未一聲音不大不小地發了出來,季布倏地鬆手,季慕晗沒有聽見這聲。季布已經覺得自己大概離七竅流血已經不遠了。
  
  “你想要什麼?”季布乾脆俐落地說。
  
  “跟我上 床。”衛未一回答的也乾脆俐落。
  
  “賤 貨。”季布簡短尖刻地做了個評價。
  
  “嗯,人至賤則無敵。”衛未一慢慢挪動身子向後坐了坐,身子前傾,低著頭,頭髮垂下去擋住眼睛。
  
  季布一下子沒了話說,你還能對這樣一個東西繼續說什麼呢?衛未一倒是接著說了,“我保證不會讓任何人,尤其是你媽媽看到那段錄影。我不要求你其他的任何事,我不要求你跟陸安那個小戲子分手,也不妨礙你跟她在一起的時間,我就想要你跟我上 床,不要過了昨晚就把我丟到一邊去。”
  
  衛未一的話說得很小心了,不要多餘的,不要過分的,以免刺激到季布,最後自己什麼都得不到。季布就在他面前,他受不了這種從心底裡傳來的模糊誘惑,伸出手想拉住季布的手,在手指碰到季布的那一瞬間,季布用條件發射的速度打開了他的手。
  
  “你就想要上床是嗎?”季布用幾乎是可怖的低語問他。
  
  衛未一拼命忍住自己想要搖頭的念頭,輕微地點點頭。
  
  季布把他帶到樓上他的房間裡,扒 光他的衣服,用床單塞住他的嘴,“記住,不許叫住聲來。”
  
  季布把他按趴在床上,他後面腫著的情況清晰可見。季布沒有憐憫,粗魯地進去,衛未一痛得低叫了一聲,似乎想要爬走,季布先他一步把他抓住捏著他皮膚光滑的細腰死死按回去,衛未一的雙手摳著床單,頭髮劇烈飄起落下最後被汗水和淚水打濕,卻死撐著不再吭一聲。
  
  整個過程都機械原始,類似情形在動物世界講繁殖期的片子裡經常可以找到。季布完事之後站起來,也不過就是拉上褲子拉鍊而已。衛未一趴在床上,似乎不能動了,季布抓著他的頭髮拎起他的腦袋,他才有反應,推開季布,奔進浴室的門。
  
  季布在椅子上坐下,煩得要命,隨手打開衛未一桌上沒開瓶的雪碧喝了一口,隨即放下,他討厭這樣發甜的飲料。季布在醫院裡回憶過昨晚的事,並不反感,雖然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再重複做這樣的事。昨晚的衛未一有那麼一點可愛,而他也的確早就知道自己對男性的身體有多一點的渴望。只不過,僅此而已,事實證明,昨晚的失控絕對是爛到底的事。
  
  浴室傳來水聲,還有隱約的哭聲。季布站起身,打開浴室的門。衛未一蹲在浴池裡,調到最大量的水從他的頭頂鋪天蓋地地淋下,他赤 裸 著蹲在那裡抱著頭,壓抑地痛哭,水淋在他的臉上,似乎也流到了嘴裡去,他哭得好像會被水嗆死。
  
  季布走過去,冰冷的水濺到他的身上,冰涼刺激反而有些像是灼燒,他伸手拎起衛未一,衛未一放下手,轉頭看到了他,拼命掙扎著要擺脫他的手,他一鬆手,衛未一就硬是撲進了他懷裡,弄濕了他的衣服,“三秒鐘,三秒鐘就好……”他聽到衛未一哆嗦的哀求聲音,身體被衛未一緊緊地擁抱著,就好像自己是對方活著的源頭,錯覺,是對方的一切,錯覺,但是季布沒有推開他。季布把他抱起來,放到床邊,馬馬虎虎地擦乾就把他放進了被子裡。冷著臉,轉身離開,衛未一的臉埋在枕頭裡,他已經不哭了,聽見外邊樓下季布的車響,知道他已經離開。
  
  
作者有話要說:我要評論~
第 10 章
  衛未一坐在臥室陽臺的欄杆上,腿伸在外邊踢來踢去,秋天的陽光很溫暖舒服,照得人懶洋洋。他頹喪地歎了口氣,十天了,十天沒有單獨見到季布,季布很忙,大部分時間住在學校裡,在校隊裡做準備,參加了一個由三個字母組成的比賽,衛未一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比賽,只模模糊糊聽說是為亞洲賽區的選拔賽做準備。
  
  “未一——”他聽到有人叫他,低下頭看見季慕晗從車裡走下來,抬手擋住陽光,“小心點,不要這樣坐著,會掉下來的。”
  
  衛未一被陽光曬久了,這一個低頭動作有點突然,他只覺得血往上湧,眼前金花亂蹦,身子一下子傾斜了下去。他聽見季慕晗發出驚叫,然後他就停止了飛行,四肢杵進泥土,第二次。
  
  “你沒事吧?”季慕晗疾步走過來,扶他起來,“活動一下手腳,沒有事吧。”
  
  衛未一有些窘迫,“沒事的,沒事的。”
  
  季慕晗看到他走了幾步路,終於放下心來一笑,“我記得季布小時候也從陽臺上掉下來過,現在想想好像就在昨天。呵呵,那時候經常有朋友問我,樓下什麼都不種,為什麼還要保留這麼一片土地,為什麼不修得氣派些,我說是因為小孩太淘氣啊,不能把院子修成水泥大理石的讓他摔跤。”
  
  衛未一的個子跟季慕晗差不多,不過她穿著高跟鞋,他就還要矮上了一點。衛未一平視著她,季布的確很像她,一樣的優雅美麗,看起來完美無缺,不過他想起了一點,“季布也從那上面掉下來過?”
  
  “恩,季布小時候很淘氣。”季慕晗抬起頭看著季布臥室外邊的陽臺,“我幾乎想把陽臺改正封閉式的了,可是季布不肯。”
  
  衛未一一聲不吭地看著她,她仰起頭,陽光照在她漂亮的額頭上,她看著兒子的陽臺,眼神溫柔慈愛,衛未一吞咽了一下,那是母親的眼神,溫柔純粹。
  
  季慕晗突然想起來了什麼,“你怎麼沒去上學呢?今天學校放假了?”
  
  衛未一語塞,如果季慕晗問他,是不是翹課了,他會馬上撒謊說今天放假。但是季慕晗直接想到的似乎就是他放假了,他反而撒不出慌來,“今天我翹課了,不想去學校。”
  
  他等著季慕晗說他點什麼,或者驚訝地蔑視這個不學無術跟季布完全不一樣的繼子。但是季慕晗看著他,眼神直接,就像季布那樣能夠用最柔和的視線看到人心裡去,“你不喜歡學校嗎?還是不太喜歡大學呢?”
  
  衛未一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從來也沒想過,最後他說,“我也想上大學,像季布那樣,但是我考不上他的大學。”
  
  “這樣啊,”季慕晗拍拍他的肩示意他跟自己走進家門,沒有跟他理論他的想法有多不切實際,“人有想法的時候,能說出來,都是好的。等到季布回來,你跟他談談,他也許會有一些經驗,一些方法。你先跟我來書房,我有一件東西要給你,今晚季布和爸爸都不回來,我們一起吃個晚飯吧。”
  
  衛未一受寵若驚,張惶失措,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不過晚上季布卻回來了。那時候衛未一又睡不著覺,獨自坐在一片黑暗的陽臺上,想著季布,和沒有未來的未來,希望見到季布,然後就像生日那晚對著蠟燭的祈禱一樣立刻應驗了,他聽見了季布的車開進來的聲音。他呆了一下,然後從地上爬起來,趴在陽臺上呆呆地看著季布高高的個子投下修長的影子,看著他儘量無聲地走上臺階,走進大門。
  
  衛未一狂喜地奔出門,有時候,他就會忘記季布很討厭他這個事實,僅僅是因為他太久沒見到季布了,想要看他一眼,想得心肝肺都一起疼。
  
  季布在黑暗中走上樓,衛未一就站在二樓的走廊裡,他看著季布走到最上面一階臺階時才看見自己,夜半忽然在漆黑的走廊裡看到活人,很是嚇了季布一跳,差一點就從樓梯上跌了下去。衛未一局促地後退了一步,給季布讓開路,季布低聲咒駡了他一句,從他身邊走過,回了自己的房間。
  
  衛未一懊悔地坐在樓梯上,他經常不知道該如何跟人相處,沒有父母教導是一個方面,另一面是他也不屑於在這上面留心,他偶爾也希望別人對他表示尊重,那時候他一般都會花錢去買更賤的人,買來更卑賤的尊重和享受。
  
  季布的門裡透出光亮,衛未一在樓梯上坐了一個小時,發覺季布似乎不急著休息,他站起身慢慢蹭到季布門口,走了進去。季布全神貫注地看著筆記本的螢幕,有時候會停頓一下,不過更多時候,手指在鍵盤上快速地動著。
  
  “季布,我……”衛未一剛開口,就收到季布冷冷的一個眼神,他吞咽了一下,季布似乎就是在看他敢不敢再跟他廢話,他遲疑了一下,還是說了,“我可以在這待一會嗎?”他有些怯地看著季布,又趕在季布回答之前迅速地說,“我保證,不干擾你。”
  
  季布點點頭,“當然,你不是攥著我的把柄嗎?”
  
  衛未一看著季布的眼神有點痛苦,季布冷笑一下,“被威脅的人可是我,你那算是什麼表情。”
  
  衛未一走到他身邊,把一隻玉雕海東青放在季布的桌上,季布低頭看著那只鷹在檯燈的光下閃爍著溫潤的色澤,半展著翅膀,仿佛馬上就要飛起。“我請你媽媽找人把它修復了,雖然仔細看還是能看出來,但是……”
  
  季布抓起那只鷹,衛未一以為它要把他丟出去,嚇得倒吸了一口氣,但是季布只是拿起來看看,季布也看到了他的表情,“你喜歡它?”
  
  “嗯。”衛未一點點頭,“它看起來真漂亮,你媽媽說它已經存在了一千多年了,而且,”衛未一接著說,“我沒想到貓會打碎你的東西。”
  
  “別人的東西就都不重要了是吧?”季布問完就後悔了,在心裡彆扭了一下,自己怎麼就認定了自己對衛未一最重要呢?
  
  衛未一沉默了一會,低聲說,“我都已經把貓送回去了。”
  
  季布也沒有話了,把那只海東青放回桌子上,拿了根筆在紙上畫了幾個衛未一看不懂的圖形,注意力又回到手頭的演算法上去了。
  
  衛未一自己找了個椅子坐在季布身邊,他不敢盯著季布的臉看,索性趴在桌子上,看著季布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快速地跳動。衛未一安下心來,終於困了,眼前工作的手指漸漸模糊。
  
  季布停下手裡的活,看著趴在桌子上熟睡的衛未一,睫毛的陰影下面有點青色,跟上次比起來他臉上的皮膚有些粗糙,失眠了一段時間的模樣。
  
  五點半鐘,季布合上筆記型電腦的時候衛未一刷地坐了起來,睡眼朦朧,“你要走了嗎?”
  
  季布看了他兩眼,這崽子潛意識裡的本能反應怎麼跟狗一樣強。他沒回答他,起身穿外套。衛未一跟在他身後,“我能送你到門口嗎?”
  
  季布回了頭,迎上衛未一滿是希望的眼神,那熱切又委屈的模樣就像在屋裡關久了的小狗,季布沒有拒絕,衛未一跟著他下樓,他喜歡看著季布,觀察季布,所以知道為了避免干擾到母親季布走路很輕,所以衛未一在家裡走路的時候乾脆就光著腳丫,這樣即使自己忘記了要靜音也沒多大動靜。
  
  季布打開門,在門口停住,衛未一也跟著停住,不知道說什麼好,“嗯……開車小心。”
  
  “我不開車。”季布散漫著聲音回答他,看著他低下頭有點窘的模樣,突然又惡作劇病發似的低下頭在衛未一的面頰輕輕一個吻,鼻子裡嗅到衛未一那股子好聞的奶香味,這個崽 子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乳臭未乾,從第一次吻他,季布就聞到過那種味道,淡淡的香甜。
  
  衛未一驚訝地用了最容易招季布鄙視的天真表情仰起頭看季布,隨即側開頭不再看他,季布居高臨下看到他耳朵脖子都紅透,臉上還帶著掩不住的淺笑。
  
  季布走上門口等他的車,艾米這個時間從醫院回來,順便過來捎季布去學校,“就是那個男孩?你吻他沒有?”
  
  “吻了。”季布頭靠在後面,“開穩點,我要補覺。”
  
  艾米一笑,雖然沒有從前笑的時候那麼熱烈,但是好的一面是,諷刺的意味也沒有那麼強了,她嘟囔了一句,“你早就該聽我的,Just a kid。”她看著門口,一直到自己的車拐彎,那孩子還站在那兒目送著季布,她意義不明地搖了搖頭。
第 11 章
  
  衛未一從季慕晗那裡問出了季布的比賽日期,季布好像很重視這個比賽,比賽前衛未一不敢在那節骨眼給季布打電話發短信,他耐著性子等,甚至還跑回學校去上了幾天課,可是很快就興趣索然,衛未一這些天開始有點魂不守舍。
  
  這城市的十一月份有些陰霾寒冷,所以這個街心小廣場的椅子上只有衛未一一個傻瓜對著冷風吃麵包。逛的無聊了,就隨便找點東西吃,有時候自己都覺得自己有點像流浪狗。四個跟他年紀差不多的男生和一個女生從他面前走過去,其中一個男生特別高挑俊美,衛未一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他站在距離其他四個人稍遠點的地方,扁著嘴拼命撒嬌。
  
  看起來爭執的原因是決定不下來去哪裡玩,其實跟這男生叫板最起勁的只有那個女生而已,她牽著自己男朋友的手,嬌嗔地跟那男生對峙。
  
  這男孩是個Gay,衛未一看得出來,他一邊小發脾氣一邊卻用眼睛留意著其中一個男生的反應,那個男生正朝著他木訥寬厚地微笑。衛未一感興趣地看著他們,不由得在心裡羡慕,不滿意就敢撒這麼大的脾氣,他可真幸福。
  衛未一正看著他發呆,太陽穿出雲層,衛未一揚起眉毛,他對光線的變化總是很敏感,太陽從高樓的縫隙間投下金色的光亮,男孩的情人正靦腆寵溺地伸手去拉他的手,陽光照在男孩子鬧脾氣的臉上,衛未一眼前的畫面變得靈動活潑滿是張力,他本能地舉起相機拍下來。
  
  “你在幹什麼!”男孩看見他在拍照,變了臉色,幾個人都轉過頭來看衛未一,衛未一愣住了,他剛才什麼都沒想,只是隨心所欲地幹了他想幹的事。
  
  男孩跟幾個朋友低聲解釋了發生什麼事,他的男朋友走了過來,堵在衛未一面前,看起來跟季布差不多高,不過比季布要壯多了,也傻得多,“你怎麼隨便照別人,快點刪掉。”
  
  憑什麼你要我刪除我就要刪,除了季布誰那麼惡劣過,說刪掉照片就刪掉。衛未一肚子裡的火被勾了起來,蠻不講理隨意攻擊,嗤笑著說,“你幹嘛這麼護著你的小男朋友?我幫你拍張牽手照你應該謝謝我。”
  
  這男生被說窘了,他本來就帶了點偷偷摸摸不敢聲張的賤德行,再加上旁邊那女生指著衛未一說了一句,“呀,他不是一班的學生嗎?上次就是他在走廊裡把物理老師給打了。”
  
  “多嘴的婊 子。”衛未一坐在椅子上抬頭輕佻地看著她,“你這衣服是從你媽年輕時的箱底裡翻出來的吧?穿這麼土鼈你出門來嚇人嗎?”女孩子的臉一下子紅了,身後男朋友的臉也沉得像鍋底。
  
  這下子好了,因為女朋友被侮辱這個男生想揍他,另一個聽說拍他跟男生牽手照的人是同校的垃圾學生,也激動得想揍他。
  
  可是地點和時機都不對,這兩人剛要動手就被女孩子給攔住了,距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就是一個員警。這裡離季布學校兩個路口,這會學校裡來了個國家領導人視察,這條街上五步一個員警,密度堪比垃圾桶。衛未一在這兒兜兜轉轉三圈了,對這個狀況瞭若指掌,他比了個粗魯的手勢揚長而去,溜溜達達的奔著季布學校晃悠過去。
  
  其實衛未一雖然占了上風也還是憋氣,無名火燒得他的小胸膛悶得很。季布學校真夠大的了,他兩條腿都要走斷了才找對位置,季布應該就是在這個樓裡參加電視直播的比賽,現在結束的時間快要到了。
  
  衛未一在門口挑了個顯眼的位置,其實他這身打扮,配上這頭耀眼的小黃毛,在這個學校裡無論站在哪裡都很顯眼。
  
  季布也很顯眼,但是那是另一種原因,總之衛未一覺得只要長了眼睛的人都能一眼把季布從人堆裡區分開。
  
  衛未一看見季布了,但是腳跟沒動,如果季布想裝作不認識他的樣子走過去,那麼他也就會悶不吭聲地獨自溜回家去。
  季布看到了他,停了一下,似乎有點猶豫。衛未一難受地扭開頭,他真羡慕那個敢在大街上給情人臉色看的男生。
  
  他又鼓起勇氣抬起頭的時候,看見季布站在原地跟同學說著什麼,又看了他這邊一眼,隨後,衛未一的心臟狂跳起來,季布沖那幾個人點點頭,明顯是在道別,之後就向著他走過來了。
  
  “你怎麼來了?”季布問他,就站在他面前,他笑了,真想張開手臂抱住季布的腰,但是他不敢,季布能在這兒現場捏死他。
  
  “季阿姨說要你回家吃晚飯。”衛未一說。
  
  季布被他說笑了,“手機還沒有被發明出來?”
  
  衛未一緊張地舔了舔嘴唇,“你回家嗎?”他已經快要想死季布了,只要季布能在他眼前活動就行。
  
  季布點點頭,領著他走近路到校門口打車回家。跟季布一起進家門的時候,衛未一覺得那感覺很奇特,忍不住開始幻想各種一起進家門的時刻,不過剛剛來得及想出三個版本,他就被季布關在了臥室門外。
  
  二十分鐘之後他不屈不撓地端著水果終於進了季布的門,季布似乎剛剛洗了澡,正躺在床上看書,見他磨磨蹭蹭地不想出去,就把手裡的書遞給他,“給我念。”
  
  “啊?”衛未一被這任務弄愣了,季布揉了揉眼睛,看上去特別疲憊,“讓你念你就念,你不認字嗎?”
  
  “哦,”衛未一坐到季布旁邊,張開嘴剛要開始念。季布突然說,“滾到一邊去。”把衛未一的口水差點嚇出來,季布又補充說,“到床腳去,坐在我旁邊幹什麼。”
  
  衛未一委屈地歎了口氣,季布的床真夠大的,坐到床腳離季布太遠了。他乾巴巴地開始念這本他自己根本就不可能會感興趣的小說,屁 股突然被踢了一下,“你幹嘛啊?”他也有了點脾氣,只不過不太敢發。
  
  “你連斷句都不會嗎?一個字一個字的蹦,還真沒用,讀得有感情一點!”季布大爺吩咐他,衛未一苦不堪言,看著季布閉上一眼睛,才敢翻他一個白眼。繼續開始讀,誰知道季布的腳就沒拿走,在他的屁 股上蹭來蹭去。
  
  “季布!”衛未一的臉紅了,有點不是滋味。
  
  “不喜歡?”季布微笑著問他,抬腿就把他踹下了床,衛未一的腰碰在椅子腿上很疼,一肚子委屈,脫口而出,“季布,你真不是人。”
  
  季布走過來扯起他的胳膊把他向前一摔,他撲倒在地上,褲子被季布一把扯了下去,臀 部感受到了冰涼的空氣,他如今對這個已經很熟悉,委屈到底了,“狗 屎季布。”
  
  “哭了?不是你攥著我的把柄邀請我上你的嗎?”季布貼在他的耳邊低語,舌尖伸出來勾了一下他的耳垂。衛未一本能地縮著肩,兩手撐地,眼淚打濕了中間的地板。豁出去了的沒有掙扎,慘烈得跟等著受刑一樣。
  
  季布看了他一會沒有動作,最後把他的褲子提上去,接著把他摟起來,讓他坐在自己兩腿中間靠在自己懷裡。兩人沉默著,衛未一對他突然所處的位置非常滿意,他原以為還要再過一段時間季布才有可能給他這麼好的待遇。他小心翼翼地慢慢把手放進季布的手裡,十指交叉,季布沒有推開他,更沒揍他,掌心相對的時候衛未一暗自籲了一口氣,暖洋洋的溫度從掌心傳來,他抬起頭,在季布腮邊吻了一下。
  
  季布看著他傻笑的臉,歎了口氣,摟緊了他,吻上他的嘴唇。
  衛未一回味著這個纏綿的吻,他的額頭貼在季布的面頰,在這裡,有季布的呼吸,季布的溫度,季布的心跳,“季布,我愛你。”他低聲說不斷地重複。
  
  “為什麼?”季布問他。
  
  沒有為什麼,哪有什麼為什麼。衛未一被問住了,不知道如何回答。他看見了季布,感覺到了季布,然後喜歡,就像呼吸一樣自然而然,沒有人會問他衛未一你為什麼喘氣。
  
  季布卻會覺得衛未一膚淺、幼稚、白癡、任性,想怎麼幹就怎麼幹,是個跟人類社會格格不入的小動物——這是衛未一沒法體會到也沒法理解的。是的,他就是膚淺,所以季布知道一句話:一見鍾情是可以的,但是從第二眼開始你就必須付出代價。而他衛未一是不知道這句話這個道理的。
  
  下樓吃飯的時候,衛未一看起來很活潑,他是真的很高興,跟剛見面時那種會惹季布厭惡的故作開心很不同,這種簡單直接明快的開心很有感染力。而且季布甚至覺得他跟母親相處得也很好,衛未一看著母親的眼神可以說是毫無防備,母親對他好像也沒什麼厭惡,這真是大大超出了季布的意料。
  
  母親站起身去取東西,衛未一在飯桌對面向季布狡黠地一笑,從季布手裡抽出筷子迅速把自己的筷子換過去。季慕晗回頭坐下,季布只能無聲地瞪著衛未一,衛未一拿起他的筷子吃得更開心。
  
  這頓飯季布都沒吃出什麼滋味,衛援回來後他就上樓了。衛未一跟著溜進他房裡,開始他還能對衛未一視而不見,後來衛未一蹬鼻子上臉地湊到他床邊裝模作樣地要看他的書,沒一會書就掉在地上,兩個人滾進被子裡,父母在家的偷情格外有味道。衛未一果然只要不被虐待就要上天,之後賴在季布懷裡不肯走,滿口承諾,會在天亮以前自己醒過來挪回自己臥室。
  
  天亮季布醒過來,衛未一果然不在,枕頭旁邊放著一隻小紙船,寫著【我愛你】。季布隨手把那艘船揉成團丟進紙簍,走到陽臺上抽煙發呆。也不知道多久之後,隔壁傳來一聲輕笑。
  
  他扭頭看見衛未一笑眯眯地看著他,“你也發呆?”季布沒回答他,這是什麼廢話,衛未一認真看著他的臉,“你為什麼抽這麼多煙,喝那麼烈的酒?季布,你不痛快嗎?”
  
  季布呆呆看著他,忘了吸煙,季布你不痛快嗎?還真他媽沒人問的這麼正中靶心,這個不知死的小崽子。
  
第 12 章
  12
  家裡只有自己和季布,這感覺不賴,衛未一坐在樓梯扶手上,看著季布從臥室走出來,略有些淩亂的頭型,配上身上黑色的半長風衣,嘖嘖,真是性感。另一方面,衛未一在心裡嘀咕著,想知道季慕晗在不在家看看季布的德行就是了,這時候他正無比瀟灑地下樓咚咚咚地把短靴從衣帽間直接穿下來。
  
  “季布,如果你要去跟陸安約會的話,我也要去。”
  季布回頭,看著衛未一像只小猴子一樣彎著腰騎坐在樓梯頂端。扭著頭梗著脖子,季布只能看到他的側臉,清瘦著面頰,鼻樑高挺,扁著嘴。
  “死猴子,我要去醫院,敢跟著我就打斷你的腿。”
  
  “去看那個艾米的爸爸?”衛未一已經無數次聽到季布跟季慕晗談論這個人,他鬆開手順著樓梯扶手滑到季布的身邊,停下來的時候身子晃了一下,好容易保持住平衡,斜眼季布的紋絲不動,“我要是掉下去,你真的不拉我一把?”
  
  季布面無表情抬手就推了衛未一一把——當然不拉,而且還要落井下石,不過衛未一也不是第一天認識季布了,季布推他的那瞬間他已經從欄杆上鬆開手穩穩摟住季布的腰,季布沒推下去他,反而被他用頭撞過來,在臺階上絆了一下。穩住腳又去抓衛未一,衛未一對季布的身體很熟悉,手指伸進季布風衣裡觸到他的敏感處,季布笑出來,腰被這小猴子抱著,只好後仰著身子左躲右躲,“你用得著人管?我看你就是野生的不死猴子。”
  
  “帶我一起吧,我可以在醫院門口等你。”衛未一雙臂緊緊抱著季布的腰,低頭窩在他胸前,說話聲音很小,卻大有 你不答應我不鬆手 的意味。季布看著眼前蓬鬆的小黃毛,手指不知不覺地撫摸了上去,又收住,終於還是拿開了,“好吧,那我去開車,你去換衣服。”
  
  衛未一立馬鬆開季布,亢奮地往樓上跑。季布咬了咬嘴唇,邁開長腿,疾步走了出去。他沒打算帶衛未一到處招搖,所以啟車就很猛,再一個轉彎就能把衛未一甩在後面——不過那是季布的一相情願。那一瞬間的事,季布根本不知道是怎麼發生的,衛未一是怎麼這麼快下的樓從哪裡沖出來擋在自己車前的他都不清楚,他能刹住車完全是飆車那兩年練就的本能起了作用。
  
  他一身冷汗,透過車玻璃呆呆地跟衛未一對視著,媽 的,這小蛤蟆竟然有這麼複雜的眼神,而季布竟然是第一個轉開視線的人。
  
  他打開車門,讓衛未一上來。衛未一說話的時候帶了點絕望的慍怒,“我就知道你不會等我。”季布抬手就是一拳,不輕地打在他臉上。衛未一沒躲也沒反擊,他低下頭,下巴埋在衣領裡,盡力忽視著一邊面頰上的痛楚。
  
  “把安全帶系上。”
  
  “我最受不了被丟下,要麼你就殺了我,也要比……”衛未一低著頭不看季布也不系安全帶。
  
  “我讓你他 媽把安全帶系上!”季布粗魯地打斷他。
  
  衛未一輕蔑地一笑,“我從來就都不系,你就這樣飆出去好了,最好撞死我。”
  
  季布的手攥成拳頭,忽地轉過身來,衛未一低著頭等著他的拳頭打過來,季布沒打他,扯過安全帶給他捆上,那種氣勢讓為衛未一想到季布可能更想用麻繩把他勒在位子上。
  
  一直到醫院,季布都一言不發,停車的時候,衛未一說,像是念叨給自己聽,“就算你不明白,可也是真的,我很愛你,只要讓我愛你就夠了,我都不在乎別的,你就真有那麼困難嗎?”
  
  季布向後仰,疲憊地將頭靠在後面,半晌,轉過頭看著衛未一,衣領太高,頭髮太長,他幾乎躲在了衣服和頭髮裡,季布自嘲地嗤笑一聲,衛未一抬頭疑惑地看他,他說,“對不起。”
  
  衛未一的眼睛瞪的有點圓,季布伸手摸了摸他被打的那邊臉,“在車裡等我,車裡比較暖和,我大概一個小時就會回來。”衛未一傻呵呵地看著他,到他下車了,也沒想出來該跟季布回答什麼。
  
  季布走進醫院走廊的時候,又給衛未一發了條短信,簡單安撫他一下,他不希望那小東西再鬼鬼祟祟地跟進來給他惹麻煩。衛未一回答的迅速而又乖巧,季布手指在手機上輕輕敲打了兩下,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可說的,手機又揣回了口袋裡。
  
  病房裡沒有次丹的學生,這真是難得,自從次丹住院,他的幾個大弟子就輪流在這裡陪護。次丹靠在床上讀著什麼,艾米先看見了季布,輕聲跟他打了個招呼。次丹抬起頭,季布覺得這個男人比先前還要削瘦了,只不過經歷了開始的那一段艱難時期之後,他的眼神變得很平靜,看起來更像季布所熟悉的那個次丹了。
  
  “季布,如果我也有個兒子的話,我真希望他能像你一樣,可是我沒有兒子,我又希望,我能有你這樣的女婿,可以把我家的壞女孩託付給你。”次丹放下手裡的書本,笑著說,說得倒不見得是笑話。
  
  季布看了艾米一眼,艾米給了他一個嚴厲的眼色,季布在次丹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我記得小時候你就對我很好,雖然我沒有父親,不過一個父親能為艾米做的事,你都為我做過。還記得我第一次騎馬嗎?在呼倫貝爾草原上,你教我像草原牧人一樣騎馬。還有我跟艾米十三歲的時候,你開著那輛你捨不得換掉的破越野車帶我們到處旅遊,結果有一天晚上車拋錨在秦嶺,”他們回憶起了那次災難性的自駕遊,都笑起來,季布安靜下來,移開視線,“我記得那天晚上的星星很近,我幾乎不敢呼吸。對我來說,你就是我的父親,我就是你的兒子。”
  
  次丹沉默了,他的表情看起來的確很感動,但又很遺憾,最後他歎了一口氣。類似的對季布的試探已經不止一次了,他欣賞季慕晗的兒子,他希望自己的女兒能跟這樣的男人過一輩子。可惜,即使青梅竹馬,季布跟艾米卻始終都對對方興趣索然。其實次丹先前已經覺得不在意了,但是現在次丹知道自己時日無多,這個念頭就越發強烈,但是,唉,長歎息一聲也就罷了,也許是兒孫自有兒孫福,自己是無能為力。
  
  衛未一坐在車裡打了一會手機遊戲,就沒了興致,出門的時候走得太急了,沒來得及拿PSP,現在無聊的很。他走下車,漫無目的地在醫院院子裡轉悠,去買了兩罐飲料,回來的時候有個腿腳不俐落的病人被兩個家人攙扶著擋在衛未一前面。
  
  衛未一跳到一旁的花壇上,從上面跳過去抄到前面,插在褲子口袋裡的卡片相機掉了出來,滑出了一段距離掉進一輛車底下。衛未一要跑過去撿,又被一個坐輪椅的病人給擋住了。
  
  一個女孩正好站在對面,蹲身下去,費力地去車底把衛未一的相機撿起來,“你的?”女孩看著衛未一。
  
  “嗯。”衛未一接過來,女孩子說話的口音有些怪,雖然很標準,但是微微有些咬音,似乎決心把每個字的發音都說得很清晰。他不覺多看了她幾眼,大概一米六的身高,雖然稍微有些矮,但是很苗條。她的皮膚曬得很黑,雙眼皮的眼睛大而漂亮,眼神明亮溫和,頭髮極短卻自然捲曲著,看起來非常像獲得奧斯卡金像獎那年的哈利貝瑞。衛未一本來打算離開,但是還是忍不住回頭看她,她有身掩不住的美妙的異國風情。
  
  這個哈裡貝瑞被他看笑了,顯得溫和而親切,衛未一本來話很少,但是似乎生來對溫柔的人他就沒有什麼抵抗力,“你不是中國人?”
  
  女孩子恬淡地微笑著搖搖頭,眼神很剔透。
  
  “嗯……”衛未一心中一動,“我能給你拍幾張照片嗎?”
  
  女孩子點點頭,只不過看了看四周,不知道在這個醫院的院子裡該站在哪。衛未一靦腆地拉拉她的胳膊讓她轉身站著就可以,他有些後悔只隨身揣著方便的卡片機。女孩側身站在鏡頭裡,黝黑的皮膚帶著健康的色澤,陽光親吻著她的額頭、她高挺小巧的鼻樑,把她的側臉照得明亮光輝。
  
  “謝謝你。”衛未一有點費力地說,“嗯……如果你想要這幾張照片的話,可以把郵寄地址留給我。”
  女孩點點頭,接過衛未一的手機,把自己的郵箱地址輸了進去, “我叫尼瑪。”
  
  尼瑪,當時衛未一不知道這個名字有太陽的意思,他知道的那天恰好萬念俱灰,根本就不知道太陽在哪。
第 13 章
  
  13
  
  艾米去一樓交費離開了病房,季布不想放過這個也許是最後能跟母親早年的朋友交談的機會。“艾叔叔,我的父親,雖然從來沒有回來看過我,但是他畢竟還活著,我想知道他……他的一些情況。”
  
  次丹看著季布,沉默了半晌,再開口的時候有點力不從心,“季布,如果小晗希望你瞭解的話,她就會自己告訴你。”
  
  “我只知道我的母親提都不會提那個男人,我的外公曾經許諾會在我成年後跟我談談那個人,但是他在那之前就已經永遠離開我了。與我的母親擁有二十幾年友誼的人就只有你跟阿姨了,可是她是不可能告訴我的。我不想去找其他人瞭解當年的情況,因為我不想通過陌生人知道那些事。”季布直視著次丹的雙眼,藏族人的眼睛特別的明亮純淨,那裡藏不住東西,季布知道他一定會把他想要的逼出來,“雖然母親有母親的理由。我也不想跟她爭辯,讓她想起那段不愉快的往事,我不想讓母親傷心,可是那對我不公平,我也有父親。”
  
  次丹沉默了更長的時間,“父親的事情,一直梗在你的心裡嗎?季布。夾在你跟你母親之間?”
  
  季布想點頭,如果他點頭,次丹就會告訴他,但是他想到了更誠實的一個回答,“他不梗在我的心裡,他梗在我母親的心裡,然後從那一面夾在我們之間。”
  
  次丹歎了一口氣,“你的父親……我不知道他有沒有愛過你的母親,他也許只是在婚姻的年齡裡遇到了合適的婚姻物件,然後就結了婚,有了你。他們……在所有人眼裡也都那麼適合對方,一樣的漂亮、優雅。年輕的時候所有人都盲目過,她那時候一定以為她看到了一個王子,她覺得他很完美。我倒是曾經聽你父親說過,小晗看他的眼光,就是在欣賞一個完美的古代瓷器而已,滿意、賞心悅目,然而沒有任何激情,沒有非他不可的熱烈和專注。哦,對了,他是一個成功的作曲家,有過幾首不錯的曲子,你也許甚至都聽過——總之他把激情和熱烈看得比一切都重要。那時候他在音樂學院工作,現在已經移民去了國外。”
  
  季布是第一次聽說父親的事,以前,關於父親,他一片空白。他找對了人,從一個男人的嘴裡,你能聽到對一段逝去時光最盡可能中肯的回憶。
  
  “其實過去了這麼多年,我想小晗早就不在乎那一場婚姻的結果了。只是,”次丹看著季布,“他有一點毛病,我知道小晗擔心了很多年,一直在小心觀察你,怕你跟他一樣。不過後來看起來小晗是擔心得太多了。”
  
  季布的心突然提了起來,模模糊糊地預感到次丹要說什麼,他不敢再看次丹的眼睛,微微調整著自己的呼吸。
  
  “他跟一個男人走了,而且走得義無反顧。跟小晗恩斷義絕地離婚,連孩子都捨棄不顧。他父母反對他,他就跟那個同性情人遠走海外,連爹娘都不認了,你的奶奶都給他跪下了,求他別跟你媽媽離婚,別跟男人鬼混,還是不成。唉,簡直像個畜生。”磊落耿直的次丹搖搖頭,“我是外科大夫,不通心理學,也不通精神科,同性戀到底算不算是精神疾病我說不上,但是我想像同性戀那樣毫無責任感道德感的人實在是敗類。小晗跟我談過很多次,她擔心同性戀真的像一些國外的醫學雜誌說的那樣,能夠遺傳。一直到你高中時有了女朋友,被她無意中發現,她才徹底放心。呵呵,我想看到孩子早戀反而放心的人,只有她吧,可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你能理解她嗎?”
  
  “我非常能夠理解。”季布乾巴巴地說,可是她完全沒有提過她的擔憂,也不關心他的其他,也許她在意的僅僅是他是否是個“敗類”。這要求可真夠低的,季布在心裡刻薄地嘲諷著自己,怪不得自己所有拼命得到的成績,她都不太在意。也對,自己那些所謂的成績,在母親的成長過程裡都曾得到過,甚至遠遠超過,所以她認為自己就該如此,是理所當然的,她關心的是他會不會像他父親一樣成為一個讓她羞恥的“敗類”。
  
  讓別人,尤其是讓母親為自己覺得羞恥,這是季布從小到大最懼怕的事情,母親的教育一直都是讓他做一個體面優雅事業有成生活從容的人,而不是……而不是衛未一那樣的。所以他極力壓抑,壓抑一切心底不符合這些標準的東西,他不會像艾米活的那樣淋漓盡致,原因很簡單,看看艾米就知道了,她得到什麼了?只有讓深愛自己的人和自己一起痛苦而已。只不過季布也知道,壓抑得越是長久,那些不知道朝向何方的叛逆就在心底裡越燃越烈,外表越是冷靜克制,心底裡越是豢養了一頭野獸透過他的外表,在他的精神裡不停地嘶吼、嘶吼……季布疾步走到了醫院的走廊盡頭,迎面的冷風兜頭吹滅了他的焦躁和無名怒火。
  
  他也看見了衛未一,緊緊拽著小夾克抱著肚子靠在醫院門口的牆上,縮著肩膀,凍得直哆嗦。他走到衛未一面前,衛未一驚訝地抬起頭,因為搞不清他的臉色到底代表著什麼情緒,所以又疑惑地觀察著他,不知該說什麼。【同性戀很骯髒,是人類的敗類。】季布想起這句話,他想起是母親說的,在他剛剛進入青春期的時候,她告訴他的,從那以後這句話就像警鐘一樣時不時地在他的腦海裡響起。他想著母親當時的口氣,淡淡的不屑的厭惡,還有自己心底以為被發現罪惡時候的緊張恐懼。
  
  “衛未一,你冷不冷?”季布聽見自己說,衛未一的鼻子凍得發紅,他穿的太少了,一個人站在冷風裡,卻朝季布笑了,“我想在附近等你。”他從衣服裡拿出一瓶飲料來,“給你,還有點溫呢。”
  
  季布看著他,忽然一把將他塞進自己懷裡用風衣的前襟包裹住似乎想讓凍透的衛未一暖和起來,衛未一驚詫地甚至有一種自己是季布的唯一,這樣的錯覺。季布緊緊抱著衛未一,好像這樣就能讓自己舒服點,他的頭挨著衛未一的頭,衛未一埋在他暖和的懷抱裡受寵若驚,“季布你怎麼了?在醫院待著不舒服了嗎?我們回家吧。”
  季布點頭跟他一起去取車,手機響了,是艾米發過來的短信,【我看到了哦,你做戲做的夠足,好有悟性啊你,一點就通。那小子神魂顛倒了吧?不如你現在就開口跟他要視頻試一試,要回來就一了百了了,那小子好像很單純!】
  
  季布回頭看衛未一,嘴角上還掛著一抹糊裡糊塗的得意淺笑,見到季布看自己,立刻毫不吝嗇地給了季布更燦爛的一笑。【同性戀很噁心,至少在中國,那就像小偷流氓□犯一樣,一旦被知道就會遭到社會的唾棄。】那又是誰說的話,季布已經記不清楚了。他們都知道,只有自己不知道,自己以為自己已經極盡所能地做到優秀了,卻不知他們在暗處揣測監督著自己,就像監控一個潛在的敗德的罪犯,這種感覺讓人不寒而慄又備受羞辱。可是那樣做的人,是母親和次丹叔叔,又讓季布恨無可恨,怨無可怨。
  
  他想起艾米有一次說過的話,父母,最慣常做的事就是以愛為名來進行傷害,而他們傷害你的時候,你甚至不能像對待其他人那樣去怨他們,恨他們,你連這種最簡單的自我保護都不能擁有,因為你這樣做的時候,你的心就會譴責自己,你就會愧疚痛苦,你就會遭受二次傷害。
  
  衛未一看得出季布的心情不好,他很有耐性地保持著安靜,手卻固執地塞在季布的手裡,季布知道他那笨拙的意思,就是他一再表達過的——我不會打擾你,可是我要陪著你。
  
  季布把艾米的短信刪了下去,今天他不想……至少不是今天。
作者有話要說:把年前的庫存拿出來了,貼個新年第一帖
第 14 章
  季布跟衛未一回家,家裡只有幫傭的阿姨,平日只要季布不要求打掃二樓,她就不會到二樓來。季布跟衛未一可以放開膽量在二樓廝混,季布迫不及待地把還一身冷氣的衛未一推進自己的房間裡脫掉衣服,季布今天很瘋狂,不過尺度很好,溫柔性感得快要了衛未一的小命。不過其實不管怎麼樣,衛未一也都樂得陪他,他第一眼看到季布的時候就覺得這傢伙一定壓抑得很悶 騷,事實也一次次證明了衛未一無因推斷的準確性。只不過他被季布折騰得筋疲力盡,太慘了一點,更絕的是,季布完事之後雖然好心地把半身不遂的衛未一拎進浴室洗乾淨,但是緊接著直接推出門外,頗有點用過即拋的意味。
  
  衛未一惱羞成怒,不敢大聲敲門,貓一樣地把季布的門撓得吱吱作響。季布打開門,他立刻跑到季布的床上趴著,回頭問季布要不要玩死屍遊戲。
  
  季布說你要是敢死在我的床上,我就鞭 屍。衛未一翻過身來縮進被子裡,悶笑著說你奸 屍行不行?
  
  季布把他揉進懷裡,他滿意地吐一口氣,又嘀咕說你做的時候那麼瘋狂,為什麼做完了這麼冷淡。季布不理他,他就膽大妄為地問了季布一句,“同性戀卻要逼自己跟異性約會,而且還上 床。你要是結了婚,那不就是等於天天禁 欲?”
  
  一句話猶如火上澆油,碰得這個正,季布扯他的臉扯得他大聲求饒。
  
  衛未一的側腰上有塊傷疤,季布順手撫摸到那裡,雖然不大,但是卻是有點醜的一塊地方,被縫過幾針,看起來像爬了條蟲子。衛未一掩住那裡不讓季布摸,季布難得看到衛未一敏感,“怎麼弄的?”
  
  “被……”衛未一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初中的時候打架,被刀紮了一下。很難看是不是?”
  
  “那個位置?”季布又摸了一下,“當時傷得很嚴重吧?”
  
  “流了不少血,被同學送到醫院,出院回家老頭子問都不問就打了我一頓。”衛未一抱著季布更緊了,“他都沒問我傷得怎麼樣呢!還是季布好一些,雖然季布的脾氣也不太好。”
  
  “你是被虐狂?”季布捅捅他的臉,聽見衛未一輕輕笑了,在他的身上吻了一下,然後低低地說,“我是喜歡你啊季布,我看見你的時候就知道,就是你。”
  
  季布的手,終於放在了衛未一的頭髮上,輕輕撫摸,衛未一在他的手腕上親昵地吻了一下。季布問他,“你爸爸經常揍你?”
  
  “當然了,我不合他的心意了,他就揍我一頓。這樣也很好,這樣無論我做什麼就都不覺得欠他了,彼此扯平。”衛未一說。
  
  “你跟男人上床,被你爸爸發現的時候,他也是打了一頓就再不管你了嗎?”
  
  “呵,那次最狠了,我都已經被他打骨折了,他還能怎麼樣呢?”衛未一笑了一下,“那天我以為我會被他打死,等到我想跑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跑不動了。那時候我心裡反而很平靜,覺得終於還清了,既然是他生下了我,我把生命還給他的時候,也就終於自由了,沒有了什麼期待也沒有什麼痛苦,還感覺很高興。只不過後來在醫院躺得很痛苦。”
  
  “你爸爸……真夠狠的了。”季布緩緩地說了一句。
  
  衛未一在他懷裡蹭蹭,“誰的父母得知自己兒子是同性戀的時候差不多都這樣吧,恨不得兒子趕緊死了,或者自己沒生過,總之不要活著丟人現眼,讓自己絕望。”季布摟著他,心裡吃了一驚,還以為衛未一什麼都不懂,也不會去想別人的感受,可是原來他其實也知道。
  
  衛未一想起了什麼似的,抬起頭,看著季布說,“我知道你不會想要任何人知道,我也不會讓人知道你的事的,我可不想讓你那麼痛苦。我可以偷偷地待在你身邊。要是萬一,還是給他們知道了,你就都推在我身上,反正老頭子本來就知道我是什麼樣的,我會告訴他們是我逼你的,老頭子也知道我就喜歡欺壓良善。”
  
  季布拂開衛未一額前的碎發,“用不著你這麼仗義。”衛未一也笑了,好像覺得自己說得的確有點太了不起了,靦腆地趴回季布的胸前,“總之我就是這個意思嘛,別看我這個 樣子,我也會為你著想的。我是活得亂七八糟,可是我不會把你拖累的同樣亂七八糟。”
  
  季布沒有說話,他本來不願意跟人粘得太緊,以前即使跟人上 床也不會跟她過夜,往往是完事之後立刻就躲出個地月距離來,不知道算不算生理潔癖。也沒有哪個女人能像衛未一這樣拉得下臉來黏人黏到這程度,這麼一點小年紀,還長了個腦含量缺斤少兩的劣質腦袋,就這麼暖烘烘地硬賴著趴在自己懷裡說些自以為是的傻話。季布想起就在今天早些時候,還差點把他壓在車輪底下,衛未一做事,還真是不計後果,不計代價,也不計未來啊。這樣輕率莽撞,如果季布自己是個旁觀者,現在已經在感歎,他最後能得到什麼呢?可是現在季布卻心思複雜地撫摸著他,這個就是愛撫?季布還不知道,也沒去想這個下意識的動作,因為那之前他只有女人,而且也不會在非做 愛的時候這樣一直撫摸,動作就像衛未一摟著他的老虎貓。
  
  艾米曾問他,要脅他的男孩是為了要什麼,他的身體還是愛情?季布說他剛剛虐待過他,如果他不是受虐狂那他要的就他 媽是愛情。艾米就苦笑,如果他要的是愛情,那你只要稍微給他些陽光,他就會皈依你,心甘情願地把攥著的你的把柄還給你,因為想要愛情的話,最後要的都是純粹,他自己都不想攥著那東西讓愛情摻雜。季布猶如醍醐灌頂,於是一面享受著衛未一的身體,一面算計著他。
  
  衛未一渾然不覺,在季布懷裡甜睡酣夢。
第 15 章
  
  放心地在季布的房間裡過 夜這種特權可不是容易能拿到的,衛未一覺得自己實在運氣太好了,本來想第二天還要跟季布膩在一起,可是一大早他就被季布踢下了床,趕他去學校。他說他那書念不念都是一樣,季布就毫不留情地又給了他一腳。
  
  衛未一磨磨蹭蹭地穿了衣服,去樓下吃了點王阿姨準備好的早點。又拿了一份早餐殷勤地端到季布房裡,然後蹲在季布床邊看了一會季布的睡臉,正看得入迷,季布張開了眼睛,剛從回籠覺裡醒來睡得稀裡糊塗,伸出胳膊猛地勒住衛未一,把他壓過來,吻在唇上。
  
  雖然有點粗暴,可是卻是回味悠長的一個吻,讓衛未一直到走進校門的時候還在傻笑。
  學校的生活對衛未一來說不但乏味,而且還很愚蠢。他慣常做的事就是在課堂上打遊戲,公開拿老師的話開玩笑,嘲諷老師的語病然後再譏諷他們的憤怒,生活對他來說很不愉快,而且他也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同樣讓別人也很不愉快。
  
  只不過今天不太一樣,衛未一安安靜靜地趴在桌子上,在本子上畫一隻線條複雜的變形金剛。有個粗粗胖胖的優等生髮卷子的時候碰掉了這個小閻王的筆袋,緊張不安地給他撿起來,衛未一也只是點點頭,還客客氣氣地跟人家說了聲,“沒關係。”
  
  衛未一的心思不在這兒,有了季布,他實在不覺得生活對他還有多大的虧欠。
  
  午休的時候,衛未一想蹺課回家,想來想去,如果季布不在家他回去也沒有意義,如果季布在家,看早上的情形,他蹺課回家又鐵定會被季布收拾。只好堅持到晚上,那時候季布會回家麼?會吧。衛未一歎口氣,還是不確定啊。
  衛未一不想去學校食堂,不願意沒事跟人擠在一起,隨便買了麵包牛奶,就溜達到兩棟教學樓背面的犄角裡,這裡平時沒人,衛未一常常蹺課在這裡發呆。
  
  只不過今天沒可能那麼悠閒,衛未一剛咬了一口麵包就看見三個男生筆直地朝著他走過來。衛未一坐著沒動,其中一個男生他看著有點面熟,可是一時又想不起來是在哪見過,他吃著麵包看著三個男生把自己堵在角落裡。
  
  “衛未一,你為什麼隨意拍別人?”那個高高壯壯的男生嚴肅地看著他。
  
  衛未一咬著麵包,“喔——”了一聲,想起他是誰了,張口就是,“你是那個同性戀男生!”
  
  那個男生黝黑的面部脹得通紅,勉強維持的那種優等生的冷靜終於崩潰了,舉起拳頭就向衛未一打過來。那個姿勢實在是太不專業了,他的拳頭還沒過來,衛未一叼著麵包,抬起一條腿一腳狠踹在他下身的重要部位上。那男生“嗷 ”地一聲就蹲下身去,衛未一就是這個德行,雖然是個小混混模樣的外形,可是從來也沒把自己定位在那上,從不混幫派,也不要面子,打仗的時候不講究什麼規矩,素來是怎麼實用怎麼來。他個子小,身材瘦弱,力氣也就小,又經常得罪人,不速戰速決以一敵百,這些年早就被人揍成零碎了。
  
  兩個男生也不怎麼濟事,一個去查看那個被踢蹲下的男生要不要緊,另一個擺出狐假虎威的流氓架勢,抓起衛未一的衣襟,氣勢洶洶地打算狠扁他一頓。衛未一比他快,猛吸了一口氣,腰部用力帶動胳膊輪上來,一記勾拳從下向上準確地打在那男生鼻子上,鼻血飛濺。
  
  第三個男生還能來得及跟衛未一互動幾拳,可是打不到衛未一的要害,反而被衛未一打得鼻青臉腫。衛未一占了上風也不戀戰,立刻跳過欄杆,頭也不回地跑了。
  
  只不過這種事能躲多久呢?大概三十分鐘,三十分鐘後主管紀律的副校長夥同班主任一起來到教室門前。這個副校長甚至都沒費心多問班主任一句哪個是衛未一,衛未一在學校領導層裡還是頗有些知名度的,這是謙虛著說,其實可以說【衛未一】這三個字對學校的所有領導來說都是如雷貫耳。
  
  老子是個房 地 產商,家裡也算得上是元寶滿地滾的那種殷實程度了,加上進校的時候人又來路不正,所以哪個學校領導是沒拿過衛未一老子好處的?就算做人不妨黑些,拿了人家的錢還是可以一推三六五。但是房 地 產商那都是什麼角色啊,沒聽說有不跟高 官勾結的,衛未一的老子平日結交的,說得上話的,都是決策層面上的人物,學校領導也是官,宦海沉浮,最重要的是人脈,誰不願意巴結那個八面玲瓏長袖善舞的衛援呢?誰不想成為他關係網中的一個結點?
  
  所以每回衛未一但凡惹事,最痛苦的不是衛未一,是學校領導。副校長要跟衛未一瞭解核實了一下情況,衛未一根本不答他的問話,他技沒窮也得裝黔驢,把找家長的任務交給了班主任之後就躲了,他可不願意得罪人。
  
  班主任是個三十多歲的女性,被衛未一氣得早生華髮很多年了,早就掌握了衛未一老子的電話號碼,可惜撥了三五次也沒接通。知道衛援是個大忙人,想找他也不容易,歎了口氣決定退而求其次,“我聽說你父親最近再婚了,你繼母的電話是多少?”
  
  衛未一哼了一聲,“她比老頭子還忙,昨天就去了國外。”
  
  班主任不太相信衛未一的話,“衛未一,我告訴你,你把同學都打到住院了,沒有家長來學校處理這件事是肯定行不通的。馬上找一個能聯繫到的對你付得起責任的家人!”
  
  衛未一跟她對峙著,最後班主任說了一句比較世俗易懂的話,“你想要被打學生的家長把這件事鬧到多大?”
  
  衛未一的手插在口袋裡擺弄著相機,不確定地說,“有一個……哥哥。”
  
第 16 章
  16
  剛剛發生的事對季布來說,還真是有點匪夷所思,他剛從學生處辦公室走出來,就接到一個陌生女人打來的電話,對方用克制的嗓音禮貌地請他去一趟衛未一的高中,處理衛未一的傷人事件。掛上電話的時候他覺得異常憤怒,原因有二,其一是,不是動物的衛未一竟然會有傷人事件,其二是衛未一竟然敢把自己的電話號碼上繳出去,聲明自己是他父母不在時期的監護人。
  
  季布走進昔日學校教學樓的時候正趕上亂糟糟的下課,他大踏步地穿越人群,引起不少女生的側目。高大時尚的季布在這群低齡書呆子聚集的地方格外扎眼,有幾個活潑的女生甚至笑嘻嘻地一路跟著他。
  
  季布找到了三樓的教師辦公室,門大開著,衛未一抬頭看到季布時身體無聲地向後微微一仰,看這個德行,這小崽子竟然沒料到他會來。季布看著他的眼光很危險——你居然敢麻煩我?季布看得衛未一低下頭去,這才覺得舒服了一點。
  
  “您好,您是姜老師吧?”季布禮貌地向距離被罰站的衛未一最近的一個女老師打了招呼。老師看著季布吃了一驚,然後才緩過神來,站了起來,“哦,你是衛未一的哥哥吧,你跟衛未一和衛援先生長得一點都不像,我還真沒想到。”
  
  “很多人都這麼說,我們不是一個父親。”其實也不是一個母親,季布微笑著說,衛未一卻知道那根本不能算是個笑,“我弟弟經常給你添麻煩,很是抱歉。”
  
  那倒不是客套話,這個老師現在看起來就疲憊得很,只不過在姜老師的眼裡,像季布這樣一個像樣人物,給衛未一當哥哥也是很虧很慘的一件事。好在季布從小經歷的場面很多,也算見過點世面,所以看起來要比實際年齡成熟沉穩得多,姜老師根本沒想到他在跟一個二十一歲的男生打交道。
  
  她簡單給季布說了一下她所知道的情況,三個人一口咬定是被衛未一打傷的,其中嚴重的那個鼻骨骨折。
  
  “衛未一,你說說同學之間到底能有什麼深仇大恨,你還至於把人打傷到那種程度?”姜老師疲憊地歎一口氣,“你也這麼大了,連與人為善的道理都不懂嗎?平時你跟同學的關係就不好,你都沒有一點自省的能力嗎?獨來獨往,連個朋友都沒有,你就不覺得這樣有問題?學習好不好還是次一等的問題,最重要是人的品質。”
  
  衛未一聽見自己的腦子裡嗡嗡作響,他真後悔給了她季布的電話號碼,十七八歲的年紀有誰好勝心不強,聽得了別人這樣沒完沒了的數落,如果這還算能夠忍受,誰又受得了在自己在意的人面前被指出一身的毛病來。還嫌季布不夠厭煩他嗎?
  
  衛未一忍不住了,想都不想就回嘴說,“你說什麼廢話啊,老處女,沒有原因會打架嗎?你知道什麼前因後果啊就在這裡瞎扯?”
  
  班主任氣的臉色發白,手按在桌子上,“好……好,那你說是什麼原因?”
  
  衛未一張了張口卻沒說出來,他不願意把別人的隱私拿到這種場合來嚼舌頭根,“沒有原因。”
  
  “衛未一!”班主任怒拍了一把桌子。
  他一臉輕蔑不屑,“我沒有什麼好說的,打人就賠錢好了,他們幾個的老娘想要拿兒子說事換點錢花,想要多少就給他們多少好了,我真是看不出你非要找我的家長有什麼意義?你這個老處女是不是太空虛——”
  
  “啪”地一記耳光落在衛未一臉上打斷了衛未一的話,班主任驚訝地抬起頭,衛未一左邊面頰通紅,吃驚地看到季布微抿著嘴唇的表情,季布真的生氣了,衛未一有點驚慌。衛未一好比是輛發瘋的賽車,跑得太快,卻只知道直來直去,不知道拐彎,所以總是會出車禍。
  
  “姜老師,非常抱歉,對不起。”季布轉回頭對班主任說,“衛未一實在太不像話了,希望你能原諒他。”
  
  班主任呆了一會,衛未一神思恍惚地低下來,她還是第一次看見這種情況下衛未一沒有反抗沒有回嘴,甚至沒有任何不遜。“季先生,你家裡都是這樣教育衛未一的嗎?那就難怪衛未一叛逆的這麼強烈。以後你一定要注意方式,打他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季布勉強笑了笑,“姜老師,這個孩子腦子笨,不打是記不住的,你這樣跟他講道理,他也聽不懂。等會我會帶他到醫院裡向那幾個學生和家長道歉的。”衛未一站在季布的身後,沒有反駁,抬頭看著季布的後背,眼淚差點掉出來。班主任想跟季布再談談衛未一的教育問題,季布根本不給她機會,幾句話的功夫就告辭了,順便把衛未一也領走。
  
  衛未一沉默地上了季布的車,季布瞥見他眼角的一點淚水,“你還委屈了?人家因為什麼三個打你一個?你又幹什麼找揍的事了?”
  
  衛未一仰起頭,沒讓眼淚流下去,扯著脖子說了一句,“關你什麼事?”
  
  “不關我的事,你找我幹什麼?不關我的事,你就滾下我的車,滾出我的家門,不要再回來。”季布冷森森地說,聲音越發克制地壓得低沉。
  
  衛未一推開車門就下車,用力摔上車門,走了十幾步又站住,轉身飛快地跑回來,重新上了季布的車,繃著一張臉,“我差點忘記了,我憑什麼要下你的車不進你的家門,你明明是要聽我的,是受制於我的。如果不是因為有把柄被我攥著,你會這麼痛快來我的學校?”類似的話他一直想說,包括季布跟他上 床,還有擁抱他,吻他的時候,雖然說出來的時候覺得撕肝裂肺。他知道自己就是貪心不足,可是他也並不想要太多,他就是希望季布心裡面有他衛未一的位置,也能偶爾有點疼惜他的意思。小時候衛未一一天到晚髒兮兮地滿街跑沒人管,骨子裡就認為自己是個破罐子破摔的孤兒,這感覺如今還在,他不想要季布什麼,不想要季布多把他當回事兒,他就是希望季布能理睬他。那感覺就像小時候餓著肚子蹲在街邊,渴望地看著這個廣闊溫暖又跟自己沒有半點關係的世界。
  
  季布回頭看著他,哼了一聲,“是啊,呵,我正等著你想起來呢!”說著一拳就打了過去,“你怎麼不還手了呢,你不是能把人家直接打進醫院去嗎?”
  
  衛未一挨了一拳,紅著眼圈看著季布卻不肯動手。
  
  “說,因為什麼打架,不說就滾遠點,你想拿什麼威脅我就去拿,老子還真怕你這個小東西了嗎?”季布說得很不屑,要是事事都能被衛未一這小犢子用那段視頻要脅住,那簡直不要活了。
  
  “季布你這個畜生。”衛未一咬著嘴唇,他拿季布沒轍,季布在他面前要比他還無賴百倍,可是自己愛他,陷進來了就怎麼都下作不起來,也沒那麼多的心思去跟季布玩心眼,鬥手段。
  
  “少廢話,說是什麼原因打架。”
  
  衛未一扭頭向窗外,抹掉眼淚,一五一十地說了事情經過,剛說完,季布又一拳打過來,這一拳打得很重,衛未一疼得忍不住去揉,沒幾兩肉的小身板經不住打。
  
  “疼嗎?給我記住了,不要再去隨便拍別人。就算這次你不是要拿照片威脅人,類似的事你也少做。抓著別人的把柄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我不能拿你怎麼樣,是因為我還是個人,有點道德底線,你要是想活得長一點,就別總是自掘墳墓。”
  
  衛未一低著頭一聲不吭,不再跟季布說話,也不像以前坐季布車時那樣一眼一眼地偷瞄他。
  住院的是三人中的兩個,在鼻骨骨折的那個男生病房裡的時候情況還算是過得去。衛未一低著頭說了道歉的話之後,季布禮貌得體地補充了歉意,並且答應負擔全部醫藥費。衛未一沒有繼續跟季布鬧彆扭,季布被當成了衛未一的親哥哥,受了人家不少話。衛未一也不是石頭人,心裡不好受,季布……衛未一不想也能知道,季布長這麼大說不定根本就沒受過人家什麼歹話。他偷偷地看季布的臉,沒有任何不滿意的表情,衛未一想季布這人,既能忍又能裝模作樣,平時在家裡就神經質的很,自己有一句話不對都會被他收拾個半死。
  
  第二個人是那個被衛未一踢傷睾 丸的,衛未一道歉的時候,男生的父親激動地沖過來想把衛未一打得就地治療,季布只好擋在衛未一前面攔住那個父親,想讓他冷靜下來。沒有想到那人的母親剛好進門,夫妻兩個對衛未一來了個包抄。
  
  衛未一打架的時候那是多機靈的一個小孩兒啊,可惜這個時候正目瞪口呆地看著季布擋在自己面前攔著那老頭兒,費盡唇舌地勸阻他。沒想到身後過來一個母老虎,揪住他的頭髮,上來就抽了兩個大嘴巴,把衛未一打得眼前金花亂迸。
  
  好在那男生的大隊親戚也進來了,見這麼打人勢頭不好,過來攔下母老虎,季布把衛未一拉到身邊來看他的臉,衛未一反而膽戰心驚地後退了一步,他知道季布這副冷冰冰的表情換在正常人的臉上那就是怒不可遏的表情。
  
  母老虎被親戚拉開只能語無倫次地大罵衛未一,間或夾雜著尖叫。季布看一眼他們身後那個耷拉著腦袋的男生,其實醫生說衛未一那一腳並不會給他帶來實質性的損害。而這男生受了傷就能火速召集來這麼多親戚,也可見平日裡受寵愛的程度之深。
  
  季布對那個稍微冷靜下來的父親說,“我讓衛未一來跟你們道歉是因為他打傷了你兒子,可是事實是你兒子先找了兩個人一起打衛未一,你還覺得你兒子是什麼嚴重受害者嗎?”
  
  那個父親滿是紅血絲的眼睛怒目圓睜,頗有一點怒髮衝冠的風采,“打傷了我兒子,我是不會就這麼算了的。我非要學校把他開除了不可,我還要……”他氣得像頭公牛一樣氣喘吁吁,“我還要告他,我要你弟弟也得付出代價!我兒子是清華北大的苗子,是高材生,你家那個狗崽子算是個什麼東西?他耽誤了我兒子多少天學習時間你知道嗎?耽誤了我兒子的未來,你們那幾個臭錢算什麼,你們傾家蕩產也賠不起我兒子!你們別以為賠完了醫藥費就能算完!”
  
  季布把身後的衛未一往門口推,卻看著那個父親冷笑,“到這個份兒上也沒什麼可談的。明天我會讓律師過來跟你談,想要賠錢還是上法庭悉聽尊便。”他又轉向那個男生,那男生被他看得緊張得似乎要吐了,“你的照片,衛未一都已經刪除了,他不是有意要拍的,而且他本來也不會把那個怎麼樣,你也約束你的父母一點,不要無事生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的視線轉回那對暴怒的夫妻,“不過就算多一事,對衛未一來說也沒什麼可在乎的,倒是你們的寶貝兒子……”
  
  季布沒說下去,也沒理會那對不停叫嚷根本聽不進別人說話的夫妻,拉起衛未一就走,醫院的走廊裡擠著不少人,衛未一跌跌撞撞地跟著他。
  
  季布忽然停住腳,衛未一撞到季布背上,季布轉過身來拂開衛未一的頭髮,仔細看他的臉,衛未一想低頭,結果被季布粗魯地捏起下巴審視,衛未一被那雙嚴肅的眼睛看得心虛了,想跟季布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結果最後問了一句他自己最不關心的話,“他會告我嗎?”
  
  季布沒有多大興致,上車之後跟他說,“能簡單處理當然是最好,但是如果他父母想要告你或者去學校找你的麻煩,那我最後一個子兒都不會給他。”
  
  “你這麼確定?”衛未一很感興趣地問他,又打了個寒顫,“你以前也打過架吧?你都是自己處理善後的?”
  
  季布瞥了他一眼,“我可不會飛踹對方睾 丸。”
  
  說得衛未一滿臉緋紅,他陷在座位裡,歪頭看著他那側的車窗,車外有什麼景物他沒看到,啞著嗓子問季布,“季布,你是不是心疼我了?”他沒聽見季布回答他,可也不敢回頭去看季布的臉,有點害怕看到的又是一臉沉默平靜。
  
第 17 章
  
  第二天衛未一沒有上學,季布又去了衛未一的學校,這次大概是去找學校的領導談了,衛未一想問季布談什麼了,季布冷淡地看了他一眼,沒跟他說話,他只好訕訕走開。
  最後,衛未一收到的處分是停學一周。學校不能不給他處分,可是又不敢給個貨真價實的處分,停學一周倒是最好的選擇,在學校可以張揚給外人看看,我們確實嚴厲處罰了犯錯誤的學生,對於衛未一這個經常翹課的學生來說,這個處分又不疼不癢。
  
  季布這幾天很忙,這一周只回家一兩次,他在家裡打電話的時候,衛未一的尖耳朵聽見自己的名字從他的嘴裡冒出來過很多次,知道季布是在給他辦事、善後。他不厭其煩地在季布面前晃來晃去,季布的臉冷得像冰塊,他不敢冒失上去找罵,只好持續不停地晃來晃去。儘管這樣,衛未一也三天沒見到季布了,季布對於衛未一的作用簡直是毒品一樣,三天不見就要把衛未一的呆病引得發作。
  
  所以停學期間雖然可以無所顧忌地到處去玩,衛未一還是難得地老實巴交地待在家裡給季布發短信,不過季布一個都沒回。停學周最後一天的時候,季慕晗回來了,就像是一個很好的信號,衛未一知道季布今天是一定會回家來的。
  
  季布家的餐廳是個很舒服的地方,寬敞明亮色調柔和,從桌邊的窗戶能望見門口。衛未一把筆記本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抱著膝蓋玩電腦,時不時看看窗外,等著季布回來。整理照片的時候,順便把在醫院拍的照片發給了尼瑪,不一會尼瑪就回了郵件給他。
  
  【謝謝把我拍的這麼好。】
  
  衛未一貓一樣地瞄了一會照片,伸出舌尖舔舔嘴唇,回了一封郵件,【跟我想的不太一樣,你的眼睛並不高興。】
  
  【你的生活值得高興嗎?】
  
  衛未一的下巴支在膝蓋上,在椅子上團成小蝦米,他發覺自己無法回答尼瑪的這個問題,生活就是生活,談到高興不高興,那就好像是有點奢侈的問題。他的目光移向窗外。季布在他身邊的時候他基本上都還是高興的,因為他的全部心思都在季布身上,幾乎沒有閒工夫去不高興。但是現在季布不在,他不知道季布什麼時候回來,不知道季布的生活是什麼樣的,不知道季布現在有沒有在搭訕誰,有沒有被誰搭訕。
  
  他沒有回答,尼瑪又問他,【幸福嗎?】
  【不知道。】衛未一抱著膝蓋,腳丫踩在凳子上,想了想敲進去幾個字,【以前時間對我來說是停滯的,要痛苦的時候才覺得自己存在著。可是現在有時候覺得日升月落月升日落得都很快,真希望時間能停下來,這個時候是不是幸福?】
  
  對方停頓了很久,衛未一刷了好幾遍他的郵箱,終於有一封信進來,
  【我也不知道幸福是什麼樣的。我們西藏有個地方叫做墨脫,那是傳說中蓮花盛開的聖地。它是中國最閉塞的一座小城,是西藏的孤島,深藏在雅魯藏布江峽谷的深處。我一直都相信,在那裡一定藏著幸福,總有一天我要到那裡去。
  不過,即使是藏族人,也沒有多少人曾到過墨脫,因為沒有路通往墨脫,想抵達那裡必須要爬過雪山,徒步穿越亞熱帶原始森林,一路還會頻繁遭遇雪崩、泥石流,原始森林裡遍佈沼澤、螞蝗、毒蛇……然而穿過這條地獄之路,最後人們卻會走向墨脫,那個與世隔絕的天堂。
  每一年都有人死在這條路上,然而每一年都有人不斷重複踏上這條路。】隨信發來的還有一張照片,崇山峻嶺之間,奔騰的雅魯藏布江上狹窄的土路通向遠方,那是另一種朝聖之路。
  
  衛未一看得心裡有些刺刺癢癢,【可是,你怎麼知道墨脫是天堂呢?】
  
  這一次尼瑪回答的很快,【如果煉獄之路的盡頭都不是天堂,都沒有幸福,哪裡還會有呢?】
  
  衛未一被這個回答纏住了心思,心頭微微有些震動,他沒有想過幸福不幸福這麼奢華又長遠的問題,他只想著季布,想著眼前。耳邊突然傳來熟悉的汽車開進來的聲音,衛未一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丟下了這個複雜的問題,亢奮地合上筆記本,三步跑上樓等待著。
  
  聽到季布在樓下跟母親說話,然後聽到季布上樓來,一步步接近。季布剛走到房門口,就被衛未一撲上來,親昵急切地從後面緊緊摟住了腰,季布無聲地笑了,衛未一的臉貼在季布的背上,聲音很低,就像是一個人在嘀嘀咕咕,“季布,對不起,不要再不理我了,我向你保證,那樣的事我再也不做了。”
  
  季布深吸一口氣,拉住他的手腕,猛地把他拽進自己的房間,一腳關上門把衛未一推在門板上緊緊摟住吻得難解難分。
  也許是因為現在的衛未一很高興很是得償心願等等的緣故,初次見到衛未一時,衛未一眼裡那種曖昧算計的意味現在褪得很乾淨,他單純地看著季布,面頰緋紅,簡單地高興著,從季布的胳膊下邊把手裡拿的筆記本丟到季布床上,然後細瘦的兩條胳膊摟住季布的脖子,曖昧地勾在他身上,大模大樣地說了一句,“季布,你也想我了是不是?”
  
  季布沒有回答他,撩開他的格子襯衣在他的肋下亂摸,衛未一彎腰大笑,奮力反擊,被季布一腳絆倒,衛未一抓著季布的衣袖,也一腳踢在季布的膝蓋下邊,季布跟他一起倒在地上,瘋成一團。告一段落的時候,衛未一吻在季布的面頰上,“我喜歡你這樣大笑,不喜歡你微笑。”
  
  季布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從地上起來,坐到床上去,隨手打開衛未一的電腦。衛未一自己爬起來,也伸頭過去看,季布在看到電腦桌面的時候頓了一下,那是自己從外邊走向家門時候的一張全身像,他不知道衛未一什麼時候拍的,鏡頭裡的自己頭微微有些低,頭髮半掩住了眼睛,那天風似乎很大,揚起外套一邊的衣角,看起來……他不知道自己看起來會是這樣的,一個有著年輕面孔優雅外形卻又悶悶不樂的男人——他極力隱藏的悶悶不樂啊。他看一眼衛未一,他正咬著下唇緊張地看著自己,在等著評價,他只好十分勉強地說,
  “拍的……不錯。”
  拍得……太過於真實了。油畫史上,維拉斯貴支曾為教皇英諾森十世畫了一副肖像畫,季布記得歷史上的記載是那位元教皇看了畫作後尷尬地對維拉斯貴支說,他畫得過於真實了。不僅僅是外貌的相似,而是每個人都可以透過那張畫看到被畫者那顆陰厲刻薄的心靈。當然,攝影不是繪畫,它經常會因為忠誠於事實而失去了藝術的真實,但是,這張照片同樣過於真實,過於真實地洩露了被拍者。
  
  季布探過身子,在衛未一的額頭上吻了一下,他想起衛未一剛才的話,喜歡自己大笑,不喜歡微笑,呵呵,每個人喜歡的不都是那個永遠微笑永遠完美的季布嗎?衛未一在乎的……卻是其他的事。
  
  衛未一被輕柔地吻了一下,傻呵呵地笑,蹬鼻子上臉地也坐到季布床上,把自己擠進季布的懷裡。
  
  衛未一的電腦裡滿是他拍的照片,季布甚至找到一個叫做衛未一精選集的資料夾,衛未一不好意思地嘻嘻笑。
  
  季布一張一張地看得很慢,衛未一很喜歡逆光拍攝,有很多張照片都是如此,就像站在暗處看著陽光的恩賜,那些有了陽光的透射所以更純粹了的葉子,那些鄉村落日下的炊煙,那些明媚的水面……很動人。這就是衛未一的世界?衛未一眼裡的世界,出乎意料地,很乾淨,很剔透,而且溫暖。
  
  當然最多的是自己的照片,自己各個角度各個時候各種動作的照片,他聽見衛未一在他身邊咽了一口口水,知道他正在擔驚受怕。他沒凶他,“拍這麼多,你乾脆把我的照片按照每秒多少幀的速度快放出來做成動畫算了。有人讚賞過你的照片嗎?”
  
  衛未一被他問得一愣,隨即搖搖頭,“沒有人看過。”
  
  季布從襯衣口袋裡摸出一個U盤插進衛未一的電腦,把衛未一的精選集複製了下來,側頭看見衛未一傻模傻樣地呆看著他動作,忍不住又吻了吻他,好像這傻病能夠傳染似的。
  
  不知道是誰先把手伸進對方的衣服裡的,很快礙事的衣服幾乎被撕扯開,季布不想再要思維能力,他想要緊緊貼著這個一萬次聲明過愛自己的孩子,他跟這孩子的關係是從放縱開始的,所以在這裡他不需要任何隱藏和克制,他知道世人認為好的東西,衛未一他不在乎。
  
  正進行到當口的時候,季布的手機在旁邊響了,那個特定的鈴聲讓季布的激情頓時減半,衛未一敏感地感覺到了,伸手想把季布的手機從床頭推到地上,季布搶先抓起了手機。
  
  又是那個討厭的小明星,衛未一惱火,他連聽都不用聽就知道是她,能讓季布這種表情的一定是那個女人,季布這個傻瓜並不喜歡她,可是卻認為自己應該喜歡她。
  
  季布勉強氣息平穩地聽電話,卻一眼看見身子底下壓著的小東西狡猾地沖他笑了一下,季布連忙用空著的那只手抓住衛未一的一隻手,可是衛未一的另一隻手撩撥地撫摸著他,慢慢地迎著他自己動起來,他再也壓不穩氣流,隨口應了幾句,就掛掉電話丟掉手機。衛未一格外的糾纏不休,他知道原因,所以專心不起來,衛未一卻越發誘人,季布終究還是敗給這個小東西,體力消耗殆盡。
  
  衛未一看著季布起身穿衣服要去赴女朋友的約會,坐起來揉了揉頭髮,“你應該不會再跟那個小戲子上 床了吧?”
  
  季布沒有回答他,甚至沒敢回頭看衛未一,他提醒自己,自己有點對不起的是那個女朋友,自己這種行為是對她有所虧欠而不是對衛未一。
  
  “晚上要回來,不要在她那裡過夜。”衛未一說。
  
  季布有點煩,“你要不要乾脆拿那段視頻威脅我不要去見她?”
  
  衛未一用力咬著下唇,仿佛想咬出血來,他把頭扭向窗外,季布就真的不再發一言地離開了。躺回季布的床上,拉起季布的被子蒙住頭,這裡有季布的味道,僅此而已。他甚至不能在季布的房間裡待得太久,那樣被人發現的危險性就太高了。
  
  衛未一說過很多了不起的話,也決心要守在季布身邊一輩子,甚至不計較季布結婚生子。可做這個決定,說這些話時那都是季布在眼前的時候,跟季布相處的時間總是很短——以後也許會更短。當季布不在身邊的時候,季布在女人身邊的時候,沒有人曉得他衛未一的心被擰成什麼形狀。
  
第 18 章
  18
  衛未一穿上衣服,整理了季布的床,拎起筆記本準備回自己的房間,順手拿了季布放在門口的一包煙。抽出一支來學著季布的樣子叼在嘴上,點燃了香煙,想要成熟地吐一個煙圈,結果被嗆得一陣咳嗽。
  
  他在桌上坐下,吸一口煙,又原路從嘴裡吐出來。還不錯,他舔了舔留在嘴唇上的味道,又吸了一口,閉上眼睛,感受著心臟在胸膛裡一抽一抽的疼痛。活著的幸福和快樂,都太過虛幻,有一部電影裡說,活著就是感受,感受快樂,感受痛苦,尤其是痛苦,讓自己意識到自己真切地存在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身後的房門被人拉開,衛未一張開眼笑了出來,回過頭來滿心以為是季布早早就回來了,誰知一回頭就呆住了。衛援滿臉怒火地站在他的門口,瞪著眼睛兇神惡煞似的看著他,衛未一那時候突然很有文化地想到了目眥盡裂這個詞兒,他手忙腳亂地把煙按滅在桌上。
  
  衛援已經知道了他在外邊惹事的事兒,回來又一眼就看見他還在抽煙,衛未一這簡直是從上到下由內而外沒有一點能入人眼的地方。衛未一本來想跑出去,被衛援一把逮住,推推搡搡地拎出了臥室。衛未一有點慌,衛援看起來喝多了,這時候屁大點的事都能成天大的事兒。以前這種時候他都是能跑則跑,不能跑就假裝自己死了,任憑老頭子怎麼揍他他都盡力保持大腦一片空白,可是現在他腦子裡全是季布。
  
  酒吧昏暗的燈光下,陸安的臉都看不太清楚了,季布點燃了一支煙,一個相貌平庸的酒吧歌手抱著吉他在麥克風前翻唱一首歌,聲音卻宛若天籟,酒吧有了一瞬安靜,歌聲充盈了這個浮世最喧囂糜爛的空間。
  “j'ai en moi tant de doute que les autres on semés
  C'est l'amour que je redoute et pourtant j'aimerais
  Oublier le passé et me laisser aller pour un jour aimer plus fort
  mais mon coeur est blessé j'aimerais tant t'enlacer
  Et te donner bien plus que ?a bébé ……”
  
  季布凝神聽著,無意識地反反復複翻開手機的收件箱,仍舊沒有郵件進來,他在手機裡寫了幾個字,給短信開了個頭:衛未一 後面留了一大段空白,季布發了一會呆,而後又迅速刪除,合上手機。
  
  陸安沒有聽這首歌,她望著季布,季布沒有感覺到,所以也沒有給她回應。她伸出一隻芥末色的指甲,在莫測的光影下頂在季布的胳膊上,她距離季布有多遠呢?這麼一隻手指的距離。可是即使他們裸裎相對緊緊相擁的時候,她依然不知道距離季布有多遠,只有一點是她放心的,也許,只是也許季布不會走近任何人,所以季布總會選擇自己。“最近很忙嗎?你很少打電話給我。”
  
  季布沒有聽見她的話,他心不在焉地打開手機,又煩躁地合上放回吧臺上。
  
  “季布——”喧囂重新充滿酒吧的時候,陸安在他的耳邊尖叫他的名字,“你到底是在跟我戀愛還是在跟手機戀愛啊?”
  
  季布深吸一口氣,今晚這裡的喧囂讓他覺得自己快要被淹死了,他望著人群竟然有種溺水的無望感,他站起來穿上外套,“小安,我們回去吧。”
  
  陸安小有一點期待,按照每次約會的慣例下一步都是絕對的私人空間,“去我家嗎?”
  
  季布微笑得有一點勉強,“對不起,小安,今天晚上——”季布停住了,伸進口袋摸錢包的手落了空,他連錢包都忘記帶了,有點尷尬地看著陸安。
  
  至少是今天晚上,陸安對季布不再有指望,“季布,如果三心二意還不如不要來約會。”
  
  “對不起。”季布回答得很安靜,陸安隱隱約約地覺得季布乾脆就不覺得有多少對不起她。
  
  “是因為我工作太忙的緣故嗎?”陸安看著季布的眼睛,季布敢於跟她直視,任何時候都不會移開目光,但是陸安看進那雙讓她癡迷的眼睛,那裡面沒有關於她的任何緊張不安——他不在乎——她得出了這個可怕的結論,她惶恐了,試著伸手抓住季布,就像季布是根救命的稻草,她不想把自己推向她朦朦朧朧做下的那個選擇,她希望季布能夠拉住她,“我可以……我可以退出娛樂圈,我想……等到明年你畢業的時候,我們可以結婚。呵,大學生不都是這樣做的嗎?大學時候戀愛,畢業結婚。”
  
  季布沒有回答她,等了很久。她有些衝動,竟然主動向一個男人求婚,可是如果季布現在點頭,她也許不會後悔。但是季布微笑了一下,陸安的心底開始憤怒,他寧願季布選擇沒有任何表情,她聽見季布說,“愛情並不需要相互犧牲,小安。”
  
  “我願意,我願意,”陸安的長指甲插進了手掌,她幾乎快要尖叫了,她的生活她受夠了,她已經走到了頭,想再向上一步,不是比登天還難,而是犧牲太多了,也許她永遠不會擁有季布了,也許她會重複很多人的那個俗爛的錯誤,孤零零地站在巔峰的時候,想要的只有季布。現在只要季布給她一個鼓勵,她就可以丟棄那一切,義無反顧地選擇季布,“我不在乎那些犧牲。”
  
  季布沒有任何被感動的表示,陸安在頭腦中匆匆地回憶著與季布相關的過往,他從沒被任何事情感動過,從未對任何東西發瘋過。他的理智有時候倒是能讓陸安發瘋。“小安,在不在乎犧牲這種事,是要付出之後才知道的。我們改天再談這件事吧。今天不是時候,也不是地方。”他又看了一眼手機,他沒想到陸安會說到婚姻,陸安強忍住後面的話,她知道季布這個人纏不得逼不得,就像是有某種心理潔癖。
  
  “我送你回家。”季布盡力克制著催促的聲調,陸安坐在凳子上,沒有要站起來的意思,他越來越失去耐性。
  
  “你先回去吧。”陸安有些孤注一擲了,“我還想再玩一會。”她還在思索著如果季布惱火或者勸說她一起離開的話,她要如何回答。沒想到,季布又看了手機一眼說,“好吧,現在還不到十點鐘,如果有事的話給我打電話。”
  
  季布轉身,陸安一杯酒灌進嗓子,氣炸了肺,冷透了脊樑骨,這就是季布,果然是季布。她細瘦的手指抓過自己的手機,用摁碎手機的力度發洩地撥了一串號碼。
  
  季布坐著計程車快到家門口了他才想起沒有帶錢包,口袋裡的零錢在坐車出去的時候就用光了。他在車裡給衛未一打了一個電話,沒想到那小犢子根本不接他電話,“媽的,”季布低聲咒駡了一句,怒火中燒,還真他媽的要跟他質氣嗎?季布只好打電話給家裡的固定電話,請王阿姨幫忙送錢出來,他惱火地走進家門的時候,憤憤然地想到衛未一這個小犢子早晚有一天會把他逼成一個罵罵咧咧的村漢。
  
  進門看到母親有點擔憂表情地站在書房外邊,季布也只是跟母親打了個招呼,他習慣性地不去問母親的事,想直接上樓去看一眼衛未一。不過樓上黑的有點蹊蹺,看起來衛未一既沒在他的房間裡也沒在自己的房間裡。他的腳在樓梯上停住了,書房的門關得死死的,隔音良好的門裡卻隱隱約約傳出點聲音。
  
  季布的心一沉,悶得煩躁不安,“媽,衛叔叔回來了?”
  
  季慕晗微微點了點頭,季布兩步走下來,有點著急,“衛未一呢?也在這裡面?”說著就要推門,季慕晗一把拉住他,“季布,父親管教自己的兒子的時候,我們還是回避一下的好。”
  
  季布只好站住腳,也有了一些猶豫,母親說的在道理上毋庸置疑,可是他……“媽,衛未一跟他進去多長時間了?”
  
  季慕晗想了想,不太確定地說,“大概有快一個小時了吧。”她不太確定,“衛援回來就跟我說了衛未一在學校把同學打傷的事,然後就把衛未一帶進書房裡,開始還罵了一會,衛未一好像也吵了一會兒,後來……”
  
  書房裡突然傳出衛未一一聲吃痛的叫聲,季布越過母親一把攥在門把手上,扭開書房的門鎖,衛未一皮到了一定程度,讓他叫出聲來能是好打麼?“媽,我看還是先看一眼他打衛未一打到什麼程度……”
  
  季布愣住了,後面的話被塞回喉嚨裡沒說出來。瘦小的衛未一跪在地上,被衛援掄著皮帶狠抽,皮帶每一次落下來他都瑟縮著小肩膀全身發抖。季布咬著嘴唇有一陣子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走過去拉住衛援的手,另一隻手去拉衛未一,讓他起來。衛未一臉色蒼白地抬起頭看見季布,長長地松了一口氣,嘴唇抖了一下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他想站起來,可是腿麻得不太聽使喚,抓著季布的手摔趴在地上。
  
  衛援還在推季布,“季布,你不要管他,這個兔崽子就是該打,我今天非打死他不可,他以後還不定要幹多少不是人的事,現在打死他我就淨心了。”
  
  季布不肯鬆開他,衛援終究是老了,胳膊被季布攥住就搡不開,季布沒看他,也不想跟他說話,“媽,你進來看看,衛未一被打成什麼樣了。”
  
  一句話提醒了衛援,他回頭看到季慕晗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樣子,終於清醒了過來,季布鬆開他,他笨拙尷尬地丟掉皮帶,“小晗,我……”
  
  季布沒理會這個粗人跟母親說什麼,他一臉冷漠地扶起衛未一,粗魯地把他拎出書房,衛未一疼得口裡直抽氣。剛出了書房門,離開了父母的視線,季布彎腰伸手到衛未一的腿下面,打橫把他抱起來。
  
  衛未一“呀”了一聲就閉上嘴,這時候要是多了語氣詞,說不定季布會把他丟下去。季布沉著臉一言不發,其實衛未一也真輕,抱上樓都毫不費力。他的胳膊可能已經碰在了衛未一的傷口上,不過衛未一哼都不哼,頭靠在他的胸口,安靜疲憊地待在他的懷裡。
  
  過了一會,王阿姨把家庭急救箱也送了上來。衛未一在自己的臥室裡脫掉上衣,脊背上有的地方已經冒出血來,他面無表情地照了照鏡子,真慘,真難看。他回頭想說季布你先出去,季布已經過來了,動作俐落地扒下他的褲子。衛未一“嗷”了一聲,雖然說一個爺們兒不穿衣服也不算多大個事兒,更何況他不穿衣服地跟季布在一起也不是一次兩次了,但是屁股、後背上全是一道道傷,也真是太難堪了,就算衛未一再沒神經,碰上對方是季布,他也有點受不了。
  
  “趴在床上。”季布簡單地說。
  
  “你要強 奸我嗎?”衛未一問他,季布的臉色變了,衛未一不敢再亂說話,磨磨蹭蹭到床邊。
  
  “衛未一——”季布這聲終於達到效果了,衛未一不情不願地趴在床上,季布坐在他旁邊扭開了傷藥的蓋子,衛未一覺得背上火辣辣地痛的地方清涼了一點,只不過很快又換了一種疼,他把臉扣在床上。
  
  季布歎了一口氣,他驚訝地扭過頭看季布,季布朝他笑了一下,似乎帶著多少無奈,他的心臟又有點疼,慌亂地伸出手來緊緊抓住季布的手,“不會再有這種事了,我知道我太不好了,給你惹麻煩,讓你很煩。我也知道我這副德行所有人都會瞧不起我,你也不會喜歡,不過就算這樣,我還是知道我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更喜歡你,你能不能稍微等等我。”季布沒有回答他,他更加害怕地死死拉著季布的手,“你一定不知道,可我知道你還是有點喜歡我的,我什麼都沒法為你做,所以我知道我留不住你心裡的那點喜歡,那你能不能,能不能儘量多給我點時間呢?”
  
  “衛未一,”季布咳嗽了一聲,皺著眉頭咬著自己的嘴唇,眼神避開了衛未一,半晌,突然俯下身去在衛未一的額頭上吻了一下。
  
  衛未一緊張不安地笑了,抓起季布的手在唇邊一吻。季布痙攣似的一把回握住他的手,用力把他扯進自己懷裡,緊緊摟在胸前,貼在心口。
  
  季布關上了房間裡的燈,時間又模糊了,衛未一抱著季布的腰,額頭暖熱地貼在他的脖子上,誰在隨意地撥動書房那架古琴的琴弦,琴音清越。停頓了一會,琴聲重新開始,幽靜的夜裡,琴聲宛如行雲流水,這棟房子仿佛才徹底安靜下來。
  
  “是季阿姨嗎?”衛未一在季布懷裡問,季布點點頭。
  
  “你媽媽真好。”衛未一閉上眼,又加了一點解釋,“那麼好,對我也很好。”
  
  季布撫摸著衛未一的頭髮,苦笑了一下,“她連你被打都不管,也好嗎?”衛未一搖搖頭,他回答不上來,只是她對他真的很好,而且她是季布的媽媽。
第 19 章
  19
  
  【尼瑪,你在嗎?我想我活得很高興,還有什麼事比醒來的時候愛人就在身邊熟睡更高興的呢?我想過你說的那個叫做墨脫的地方,我不會想要去那裡的。我想幸福距離我也許只有咫尺那麼遠了,所以也許,我不一定要走到墨脫去才尋找得到。】
  
  衛未一合上電腦,爬回季布的懷裡,天已經亮了,陽光照了進來,季布被衛未一吵醒,睡眼朦朧地看看衛未一,伸開胳膊把他摟進懷裡,打了個呵欠,“衛未一你一早折騰什麼啊。”
  
  衛未一笑嘻嘻地看著季布,帶著笑容的臉被陽光照得很光亮,季布模模糊糊地想到,衛未一如果高興的時候那就是高興,徹徹底底、乾乾淨淨的高興。
  “季布,我愛你。”他響亮地吻上季布的臉,季布朝他發笑,睡眼惺忪的模樣仿佛有點醉態。摟著衛未一就像摟著一個……季布搖搖頭,努力趕走心裡的那個詞,可是抱著衛未一的時候,卻模糊覺得比跟誰都更熟悉,比跟誰都更親近,所以他迷迷糊糊地吻上衛未一的臉,嘴唇觸碰到他的面頰的時候,季布沒有什麼別的意思,沒有想要他的意思,沒有別的用心,甚至連腦子裡都是空白一片。
  
  “季布,以後我們去西藏旅遊吧,那裡離陽光那麼近,我想曬得黑一點。季布,你知道墨脫嗎?”衛未一趴在他懷裡,被季布扯了扯臉,他正觀察衛未一的反應,不知道他還疼不疼。
  
  “為什麼要曬黑?爺兒我覺得你這樣白白的很好啊。”季布有點管不住自己的嘴,他不由自主地撫摸著衛未一的臉,捏他藏在頭髮裡的小耳朵。其實若單純論衛未一的相貌,他長得……很合自己的意。尤其是現在這樣,不穿衣服的時候,笑咪咪的全身放鬆的時候。他手指輕輕撫摸了衛未一背上的傷,他媽的下手真狠,就好像衛未一不是他生的,衛未一再怎麼不好,再怎麼招他厭煩,他都沒想過要把他收拾到這種程度,衛援這親爹……季布搖搖頭,心思回到衛未一的問話上來,反問一句,“墨脫是哪兒?”
  
  “季布,你會藏語嗎?你不是說過,那個次丹就像你的父親嗎?你不是跟次丹的家庭一起長大的嗎?”季布又撫摸他的臉,衛未一咬了一口季布的手指,立刻傻眼了。季布剛剛摸了他的脊背,雖然過了一晚上,可他是趴著睡的,而且也不知道昨天季布到底給他抹了多少藥,現在脊背上還殘留的一點藥膏沾到季布手上被衛未一咬進嘴裡。衛未一隻覺得舌尖又苦又澀,滿是怪味,皺著眉頭,“呸呸”。
  
  季布忍不住笑,他現在覺得很舒服,也願意跟衛未一多說一會話,“會一點。”
  
  “那你給我取個藏語的名字吧,我將來要是去西藏旅遊要用的。”衛未一在這些屁事上都很有興頭,“就取個你現在看著我立刻能想到的詞,快點說一個啊。”
  
  “挪蔔。”季布吐出了一個單詞,眼睛低了下去,在衛未一這樣問的時候,他的確想到了這個詞,把自己的心臟嚇得快了一拍。
  
  “是什麼意思。”衛未一嘻嘻笑,覺得這個詞跟季布的名字有點像,暗自還有點小高興。
  
  季布抬起眼睛,笑了出來,“就是狗屎的意思。”
  
  衛未一不爽,“你是故意罵我的吧,你真的看著我的時候就想起狗屎來?”季布把他抱起來,自己也坐起身,去地上劃拉自己的手機,翻開看到裡面母親發來的短信,大概是告訴他王阿姨老家的父親病危,她一大早就趕回去了。母親跟衛援今天要去參加香港的一個拍賣會,早上也已經出發了。
  
  “你知道什麼,藏族人經常給孩子這樣取名字,這樣好養活,就跟咱們漢族人給孩子取名叫狗蛋一樣。我給你取名叫狗屎,那是因為希望你少惹事,平安一些。”季布拍拍他腦袋,“家裡現在只有咱們兩個,我餓了,給我做飯去。”
  
  “那我要穿你的睡衣。”衛未一緋紅了臉嘟囔著站起身。
  
  “為什麼穿我的?”季布大驚小怪,回頭看衛未一圍著被子慢吞吞地拐進旁邊自己的房間。聽見他的聲音從裡邊傳出來,“你不要那麼神經質,穿穿你的衣服有什麼了不起,我的睡衣都髒了還沒有洗。”季布沒追他,隨便他去自己的房間裡亂翻。
  
  不過季布也沒想到衛未一那副小痞子的外形之下,還藏著點真能耐。他坐在吧台旁邊悠閒地喝著咖啡,咖啡的味道很不錯,衛未一穿著過長的衣褲上下都挽起了好大一截,看起來像個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崽子,礙事的半長不長頭髮被揪起來紮成個短短的小辮,可是那端著鍋煎雞蛋的小模樣很是熟練。
  
  “挪卜,”季布叫他,“你還會做飯?”
  
  衛未一被這個名字搞得有點惱火,皺著眉頭哀怨地看了季布一眼,“我只會煎雞蛋。”
  
  “總比還要出去吃省事多了。”季布倒不太計較,麵包雞蛋咖啡,湊合吧。
  
  只是可憐衛未一的屁股疼,只能站著吃,他在麵包裡夾了雞蛋,站在桌邊,慢慢地向季布湊近,季布吃著早點,注意力放在電腦螢幕上,似乎沒注意到他。衛未一偷笑,就快挨到季布身上了,季布突然嗤笑了一聲,衛未一大吃一驚以為季布會離他遠遠的,沒想到季布伸出左邊胳膊邀請的意思很明顯,衛未一大喜過望地貼在季布身上,樂呵呵地繼續吃早飯,季布的胳膊就摟在他的腿上。
  
  衛未一打開自己的筆記本,尼瑪已經給他回了封郵件。他打開郵件,咬著麵包讀下去,
  
  【真的是幸福嗎?站在青春的風口浪尖上時,一切都是有道理的,可是未來卻不是這樣。
  我也曾經有這樣的感覺,類似幸福。我曾願意為了一個愛人顛覆我的世界,我曾認為世界上所有的約束在我的面前都是不值一提的,我的性格足夠堅強獨特,我也有足夠的勇氣。可是最終,卻是沒有人願意陪我上演這場轟轟烈烈的戲碼。我為了他,想 要拋棄世界,可是世界跟他一起,拋棄了我。】
  
  衛未一低下頭,關掉郵件,那就是尼瑪眼裡痛苦的出處嗎?他看了看季布,他在流覽新聞,他什麼都不知道。如果這個世界想要逼迫季布,即使有一天他衛未一夢想成真地讓季布愛上了他,可他也還會離開自己的吧?他的手放在季布的手裡,季布順手就握住了他的手,“你怎麼吃得這麼少?”
  
  季布抬起頭,看出衛未一的眼神有點異樣,“怎麼了?”他一笑,“挪蔔?”
  
  “要是將來,我們分開了,我會一直等你的,可是你會去找我嗎?”衛未一問季布,小心翼翼地坐在了季布的大腿上。“我會在墨脫等你的。”可是他更希望,永遠都不鬆開這只手。
  
  “墨脫?”季布皺皺眉頭,這已經是衛未一第幾次說這個地方了?“那到底是哪兒?”
  
  衛未一扁嘴,“是魔獸世界裡的一個FB, 你記得小心點,路上有九十九個BOSS等著砍你,你得跟我組隊才能抵達那裡。”
  
  季布哈哈大笑,剛要說話,手機響了,衛未一麻利地把季布的手機掀開放在季布耳邊,季布摟著衛未一的手沒有放下,就用肩頭夾著手機聽電話,“你好,我是季布……”他的笑容僵住了。
  
  衛未一從季布腿上下去,季布的手拿下手機,沖著衛未一的煎蛋發了好半天的呆,衛未一不知道他的煎蛋惹了什麼禍,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差一點憋死的時候,季布深吸一口氣,終於說了句話,“次丹早上還好好的,可是幾分鐘以前突然就去世了。”
  
第 20 章
  
  衛未一裡裡外外地跟在季布後面,看著季布急急忙忙地穿衣服,找東西,打電話。季布記著自己應該有好幾套純黑色的西裝,可是現在怎麼都找不到,王阿姨又不在,他問都沒人問。衛未一也喪著臉,不過原因完全不是一個,他好容易有了今天這樣一個早晨,說實話不想讓季布離開,“你立刻就要去嗎?”
  
  季布又開始到處翻找自己的錢包,“次丹家沒有親戚,只有艾米和她媽,她們現在一定已經哭得什麼事都做不了了。次丹在學生中威望很高,可他現在守在身邊的幾個大弟子卻是個學術呆子,次丹去世,他那一大幫學生馬上就會來,我得現在去跟他的幾個大弟子談談,不能讓那些學生同時擠上來。還有發訃告的事——”他一回頭差點撞到衛未一的身上,衛未一愁眉苦臉地把季布的錢包遞過去,“掉在桌子角落裡了。我能跟你一起去嗎?”
  
  季布舒了口氣,胸口發悶,他想到那些鋪天蓋地的落在他身上,現在他必須去處理,而他根本就沒幹過的事,可是他必須得為次丹做點什麼,至少也要讓他的葬禮體面一點。“你待在家裡,身上疼吧?那個被你踢壞的學生家長好像還有點暴力傾向,後來又跟我說了一堆狠話,我沒時間送你上學,你自己就不要去了,我會給你的老師打電話請假的。餓了就打電話叫外賣來,外賣電話都在廚房冰箱上貼的便簽上寫著,多吃點飯。這幾天沒事別出去到處瞎混,如果晚上要守靈的話,我今天不一定能回家來。保安昨天還提醒我說年末是非多,雖然這裡保安很多,但是前幾天也出了點事,何況這個房子裡值錢東西太多,所以你也小心一點,不要關掉防盜系統給任何人開門。”
  
  季布一口氣說了一堆,說到最後發現衛未一微笑著抬頭看他,他的嘴閉上了,略微有點尷尬。衛未一連忙轉開頭,“嗯,知道了。”季布從上面看下去,衛未一的耳朵上又有點紅,他尷尬地撓撓頭發,盡力裝作沒看見,“那我走了。”
  
  衛未一沒像以前那樣要跟下去送季布,季布走出家門的時候回過頭來,衛未一正趴在臥室的陽臺上笑眯眯地著看自己,風把他那頭小軟毛吹亂了,看起來還挺……季布把心裡想到的那個形容詞用力咽下去。
  
  【尼瑪,通往未來的路有很多條,我向每一條看過去,似乎都將通往痛苦。
  可是我站在這裡再怎麼想,也都無法預測未來到底是什麼樣子的,
  反正我也停不下來,所以決定走到這樣的未來去看看到底有什麼。】
  
  衛未一賴在季布的屋裡打遊戲,在季布床前的地毯上一窩就是一上午,零食可樂散了一地,以前季慕晗跟老頭子都不在家的時候,他也有這麼過日子的時候,開始季布回家看到他這德行的時候收拾了他幾頓,他死拉下臉來,屢教不改,結果不知道季布是習慣了還是免疫了,現在也都不太在意這些事了。
  
  他拆開第三袋薯片的時候,門鈴響了,衛未一還是第一次聽見這個家的門鈴響。他慢慢站起身,拖拖拉拉地走下樓,希望這個門鈴停下來,可是這個鈴聲鍥而不捨地響得衛未一無比鬧心。
  
  “是誰?”衛未一嚼著薯片看著監視螢幕裡的男人,臉還不錯,看起來年紀比季布要大不少,不過卻不怎麼成熟,季布的朋友?親戚?“季布不在家。”
  
  “季布去哪了?他不接我的電話。”
  
  衛未一把薯片嚼得卡擦卡擦響,無所謂地說,“他要是不接你電話,一定是有原因的,比如說你本來就不太重要。”
  
  那人對著攝像頭,尷尬地笑,“小孩,你是誰啊?給叔叔開門。”
  
  “你要拐賣我嗎?”衛未一撇撇嘴,“我已經過了最佳拐賣年齡十多年了。另外季布不讓我給任何人開門。”
  
  “季布去哪了?”那人好像覺得衛未一挺好玩,饒有興趣地跟他聊起來,“他在忙什麼?”
  
  “葬禮。”衛未一簡短地說。
  
  那人停頓了半天,似乎有點反應不過來,“他去參加葬禮了?怪不得不接我電話。不過葬禮不都是在早上舉行的嗎?現在已經是下午了。”
  
  “唔,”衛未一解釋了一下,“他是主辦者。”
  
  那人在攝像頭前哈哈笑起來,“你還真搞啊,我想起你是誰了,你是小蛤蟆吧?”
  
  “你說什麼?”衛未一惱火起來,“你祖宗才是小蛤蟆,滾,我要叫保安了。”
  
  “等等等等,”這個沒譜青年連忙笑著說,“是季布自己說的,今天早上他說他最近養了個小蛤蟆,還把這個小蛤蟆拍的照片發給我,他跟我說如果我有興趣的話,可以找小蛤蟆談談。”
  
  小蛤蟆一陣沉默,過了一會,卡擦一聲大門開了,男人跟保安登記後走進這片別墅區,熟門熟路地找到季布家,看到小蛤蟆正光腳站在門口,穿著過長的睡衣,手裡抱著一大袋薯片跟自己怒目而視,他忍不住笑。不過把這孩子放在鏡頭下還是不錯的素材,皮膚很好,薄眼皮的內雙眼睛形狀很漂亮,很挺直的小鼻樑,柔軟的半長頭髮,那只耳朵上帶著耳環,GAY?除此以外還有一臉年輕氣盛的不遜,像非洲平原上半大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豹仔,季布那種人,竟然在家裡藏這麼一個看起來跟他格格不入的小東西?真是稀奇。
  
  “我叫柏遠,是個職業攝影師。”他迅速介紹自己的身份,他已經感覺到這個小蛤蟆很不好招惹,他想在小蛤蟆把他趕走之前趕緊讓他對自己感興趣,他又補充了一句,“我是中國攝影師協會的會員,世界華人攝影師協會的會員。”
  
  小蛤蟆無動於衷“那是什麼狗屁東西?”
  
  柏遠有點狼狽,“我在五個國家做過個人作品展,我拍攝的對象很廣泛,嗯……我給國家地理雜誌供稿。”
  
  “病態自大狂,也就是中國國家地理吧?”小蛤蟆似乎覺得他讓人很掃興,回頭要關門。
  
  柏遠擋住門,居高臨下看著小蛤蟆,“季布想讓我跟你談談,你是他的繼兄弟?”
  
  衛未一掃了他一眼,這人只有身材跟季布很像,只不過其他地方完全不類似,他走路腳底下像是裝了彈簧,長頭髮跟著一飄一飄的,三十歲的人好像還嫌自己不夠拉風似的。衛未一心底下突然有了別的盤算,還算客氣地把柏遠請進來,“你想跟我談什麼?季布為什麼自己不跟我說呢?”
第 21 章
  21
  
  柏遠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衛未一,自己在羅漢床上坐下,從包裡拿出筆記本放在小幾上,衛未一盤著腿坐在另一邊,無聊地吃著薯片,“有話就快說。”
  
  筆記本的螢幕被旋轉過來,對著衛未一,“這是我的作品。”衛未一伸進薯片口袋的手指停住了,他屏住呼吸呆呆地看著照片,蒼茫沙漠上孤獨的駱駝,殘陽下瑰麗廣袤的天際前老人佝僂的剪影,成群飛起的火烈鳥,獵豹在金色陽光下賓士,身下的枯草仿佛在燃燒……陽光似乎特別地眷戀那塊大陸,大塊大塊衝擊著衛未一視覺的色彩,充斥著每張照片的不受拘束的勃發野性……衛未一覺得自己的身體裡有什麼東西被勾著就要呼之欲出。
  
  “我跟季布是老友,所以對他很瞭解,也許是家學淵源,季布的美學鑒賞能力很強,今天早上他跟我說有一個人跟我一樣有才華,而且比我的潛力更大。這話把我給氣壞了,不過季布如果不這麼說,我可能根本不會看你的作品。”柏遠看著衛未一,衛未一抬起頭,好像根本沒聽懂他說什麼,柏遠笑了,抬手點了點衛未一的額頭,“攝影需要的是靈性,在這點上,你比太多人強了。”
  
  衛未一不在乎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靈性,他拍是因為他想拍,他不知道自己那東西被叫做作品,不過,這個長頭髮張揚人又癲狂的柏遠給他打開了一扇窗戶,他窺見了一個世界,“你拍遍了非洲?”
  
  “嗯——我在那兒待了很久,不過還遠遠不夠。”柏遠托著下巴,他喜歡欣賞真正懂得攝影的人對他的作品神魂顛倒的模樣。他笑嘻嘻地說,“我差不多走遍了世界,你想跟我一起走嗎?”
  
  衛未一繼續看著照片,聲音有點吞吐,“你在哪個大學念完攝影課程的?”
  
  “大學?”柏遠誇張地大笑,“你怎麼還能相信那東西?你是不是被季布那個中規中距的呆子給管傻了?我告訴你,不要相信攝影師是學院培養出來的,想拍的時候拿起相機,就去拍,只要你看得到,就拍得出。即使是一樣的景色,一樣的人,大多數人卻看不出他們的美麗,非要等我們像魔術師一樣展示給他。”
  
  “拍照就能養活自己?”衛未一看著柏遠,看來是這樣的。有一天他可以不受老頭子控制,或許他可以待在他想待的地方。
  
  柏遠掃視了一下這間屋子,“住大房子的小公子哥兒竟然這麼實際?”他笑笑,“我可以教你攝影,這個機會可不容易得到。”
  
  衛未一撇撇嘴,“你為什麼願意教我?”
  
  柏遠看著毫不領情的衛未一,這可真是不討喜的小孩,“季布希望我能給你一些指點是起因,只不過季布想讓我教你一些專業的東西,對你將來考上美術學院的攝影專業有所幫助,但是我不想僅此而已,那毫無意義,而且也是在浪費你的生命和天分。我很欣賞你,所以我想帶你跟我一起走,我得到了一個優秀的助理,而作為報酬,只要給我五年時間,我就能把你打造成一個一流的攝影師。”他仰起頭,桀驁不馴的臉上帶著天才特有的自戀,“如果說除了攝影之外,我還想要什麼,那就是更多的一流的華人攝影師。”
  
  成為一個攝影師,無論是遠離人群,還是游走于人群之中,都真正地自由而獨立,有點像是天馬行空的幻覺,尤其中間還可以跳過進入大學這個艱難又渴望而不可及的步驟。只不過衛未一……“變態的瘋子。”
  
  “你不想走嗎?”柏遠肆無忌憚地哈哈大笑,“你想想吧,這是多好的機會,你會得到我的指導,你的作品會得到我的推薦——未一,人生幾十年你能有多少個機會啊?沒有幾個,而且稍縱即逝。你有才華,有激情,我看得出來,就跟十多年前的我一樣,十幾年前的我每一天都渴望有人幫幫我,為我指一條路,如果我有你這樣的機會,我就會少走至少五年的彎路。”
  
  衛未一沒有回答,他這輩子還沒有對一個問題磨蹭這麼久無法回答,他一直如同生活在圓球中,困頓疑惑,然而今天眼前出現了一條路,如果早上半年讓衛未一認識柏遠,他早就義無反顧地走了。
  
  柏遠在電腦上點開了名字為“衛未一”的資料夾,打開一幅照片,斜下方近處季布的側面像在畫面上占了大部分,他坐在一把椅子上,微昂起頭,一隻手向前伸似乎在打一個手勢,襯衣袖子整齊地卷起,他眉頭輕鎖,桌子對面佔據相片主要卻是稍遠位置的是他的母親,她正面向外,面容平靜姿態優雅,卻有一絲淡淡的疲倦。“我非常喜歡這張照片,你拍得非常好,你在人物攝影上也很有天分,觀察能力敏銳準確,把兒子和母親之間那種隱晦細微的衝突表現的很好。”
  
  “我不覺得他們有衝突,”衛未一不高興地打斷他,“你可真煩人。”
  
  “是嗎?”柏遠絲毫沒有被魯莽衝撞的意思,“看下一幅,季布有點憂鬱,再下一張還是如此,我熟悉季布,他的憂鬱很淡,不是很常見。然而我們通常很關注情人的負面情緒,那比愉悅和平靜的時候更讓我們揪心,所以抓拍你的情人的時候,這點總是會吸引你。你透過鏡頭關注著你情人的一舉一動,你渴望能夠撫平他那絲不快?這是很正常的。”他看到衛未一戒備的眼神,伸出一隻手制止了衛未一的反駁,“攝影師都有天生的觀察能力,所以我知道你愛季布,他是你無法往前走的原因吧?”
  
  “我瞭解季布,他只想做個體面的成功人士,”柏遠不以為然地笑了一下,“不管他心裡到底怎麼想,至少這是他受到的全部教育對他的基本要求。而且我想,從政是他職業選擇裡非常重要的一個選項,我不知道他對你到底有多少愛意,不過他是不可能跟你在一起的。你還小,現在對你來講,也許你愛上了季布,這就是你的全部,但是將來你會一無所有的。你的愛情會讓季布名譽掃地,甚至失去事業成功的機會,你的愛會令他非常痛苦,毀掉他的人生,所以你最終還是得放棄他,成全他也成全自己——C'est la vie。”
  
  衛未一被這個自信過頭的人搞得惱羞成怒,不過卻奇跡般地一言不發,柏遠似乎覺得自己得到了贊同的鼓勵,他恢復了激情,“而你我在一個世界裡,我可以給你考慮時間,我會在國內待上幾個月,在這段時間裡,我會教你一些東西,我們也可以更多地彼此瞭解,以後我們會合作的非常好。”
  
  “你真是狗屎,連季布自己都沒跟我說過這些讓我走開的話,”衛未一老頭子一樣皺起眉頭.
  
第 22 章
  夜晚很冷,已經是淩晨一點鐘了,季布打開家門的時候,手指有點僵硬,他輕輕關上門,把外套脫下來丟在門口,似乎那上邊帶著殯儀館的陰冷氣味。他長長出了一口氣,想在門口抽根煙,又發現要去外套裡拿,還是算了吧。
  
  上樓的時候,幾乎站了兩天的腿在微微發抖,寒冷像是津在骨頭裡化也化不開,連待在家裡都覺得冷。腦子有些呆滯,季布推開自己的房門,走進一步踩到了什麼東西,再抬腳又踢倒了什麼差點滑了個跟頭,季布扶著門框站穩了腳打開燈,一地的零食、飲料,季布愣在那半天,硬是沒想出來這房間是怎麼了。
  
  自己大床上蜷縮的被團展開了,肇事的小崽子迷迷糊糊地坐起來用手擋著光線,“啊,季——布,你回來了。”
  
  季布調整了光線強度,光線變成了昏暗的橙色,衛未一放下了擋在眼前的爪子,迷迷糊糊得看見季布就開始瞎高興,“季布,葬禮不是就在明天嗎?你怎麼回來了?”
  
  “現在一點,四點鐘我再過去,現在該準備的事都準備好了,我回來歇一會。”季布走到衛未一身邊坐下,在看了兩天各種悲痛欲絕的和洋洋得意的表情之後,他現在看見衛未一這張不合時宜地迷糊高興的臉都覺得很招人待見。
  
  “你怎麼了?”衛未一看著季布不大對勁,屁股挪了挪湊近他,“沒吃飯?”
  
  季布勉強笑了一下,伸出手摟住衛未一,臉貼著衛未一的臉,把他按回床上,衛未一瞪大眼睛看著天花板,季布趴在他身上,全身冰冷地緊緊摟著他。他受寵若驚又有點擔驚受怕,沉默著緊緊回抱住季布。
  
  季布微微喘息著,更緊地摟著這個全身暖呼呼的孩子,兩天了,他一直想找誰說幾句話,可是沒有什麼人可以說,也說不出來,沒想到回到家來,卻發現衛未一在這兒,等著他。就是這麼個小東西,不想要的時候像個討厭的小蛤蟆,可是丟不掉的時候忽然覺得,他竟然是唯一一個自己可以無所顧忌地談話的人。這到底是因為自己不在乎他,還是因為只有他真正在自己身邊,他麻木的頭腦已經分不清楚了,可是這些天的難過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爆發出來,“那些蠢豬,就算作為政敵曾經有多嫉恨那個耿直的藏族漢子,他現在都已經死了,還有什麼可不放過的,一個個還是學術精英出身,人模人樣的,做事卻尖酸下作得就像地痞。”
  
  衛未一第一次聽見季布這樣罵人,“季布。”他抽出一隻胳膊來摟住季布的頭,努力想平復著這個失控的季布,卻不知道方法。
  
  “兩天了,逼到最後我想到只有去找你爸爸,請他想辦法遊說……某一些高官參加葬禮……下午醫學院的治喪委員會接到那些高官要來的電話,才孫子一樣地忙著去把葬禮從埋葬看門老頭的規格,提到配得上次丹在國際國內地位的程度。”季布攥著衛未一身上的睡衣,“如果是別的事,達成這樣的結果了我也是應該滿意了,可是次丹生前不為五斗米折腰,我卻在他死後折了他的脊樑骨,哈。”
  
  衛未一的手上濕潤了,他意識到季布在流淚,他不敢動,他能感覺到季布的憤怒和悲傷,就像他身上的寒冷一樣,傳到自己的身體裡,他慢慢地呼吸,緊緊擁抱著季布,覺得自己很生氣,“哪有那樣的事啊,葬禮辦得不夠風光就對不起艾米跟她媽媽,辦好了又違背了次丹的心願,那又誰又來關心季布的難處呢?切,我知道我沒心沒肺,也體會不到你對次丹那種像兒子對父親一樣的感情,我只知道你看起來兩天都沒睡覺了,而且心裡非常不好受。我對你沒那麼大希望,希望你能做得有多好讓所有人都滿意,我只希望你趕緊睡一覺。另外要是我死了,季布也這麼為我熬盡心血,我樂得都會活過來。”
  
  季布安靜下來,他不知道自己怎麼會突然失控,又是怎麼被這個暖烘烘的小蛤蟆弄得心口像是塞了軟綿綿的棉花,他坐起來掩飾著眼淚,衛未一扭頭裝做沒看見,把卷成一團的被子踢平,季布關掉燈掀開被子在他身邊躺下。
  
  黑暗中誰都沒再說話,只是靜聽著彼此的呼吸,過了一會,衛未一說,“季布,你將來真的會選擇從政嗎?”季布沒有回答他,柏遠的話一直都梗在衛未一的胸口裡,他知道柏遠有道理,他也知道季布很像要朝那個方向走,而且也會幹得不錯,他想了很多,最後只是說,“季布,我愛你。”
  
  季布沒有反應,就在衛未一以為他真的睡著了的時候,季布忽然轉過頭來,衛未一在黑暗裡看到他的眼睛很亮,他以為季布要跟他說什麼,他幾乎以為自己就要美夢成真了,結果氣炸肺地聽見自己的一句我愛你換來了季布的一聲,“挪蔔。”
  
  季布太累了,頭偏過去貼著小蛤蟆的腦袋,小蛤蟆嘰嘰咕咕說什麼季布狗屎之類的他還沒聽清就睡過去了。一直到兩個多小時以後小蛤蟆把他叫醒,他覺得自己好像才剛合眼,他快速地沖了個澡,小蛤蟆堵在門口問他葬禮的流程,最後什麼時候在哪結束,他不勝其擾地都告訴了他。
  
  出來看見衛未一坐在他的桌子上,腳丫上勾著一件衣服踢過來,是一套黑色的西裝。“怎麼?你想借給我衣服?”季布拎起衣服,“我可不穿童裝。”衛未一笑嘻嘻地不吭聲,季布看了下尺碼,是自己的尺碼。
  
  這的確是解決了他的一個大難題,季布在鏡子前面把西裝穿上,基本上……很不錯,他想跟衛未一說聲謝謝,不過沒說出口。
  衛未一貓一樣溜到他身後,從後面抱住他,一邊吞口水一邊嘀咕,“好帥好帥。”
  
  季布疲憊地笑了,有那麼一點享受,“你怎麼買得這麼合身?”
  
  “ 當然了,你說我已經有多熟悉你了啊。而且你的那個朋友柏遠,他身材不是跟你差不多麼?”衛未一從他後面探出頭來,從鏡子裡欣賞季布,“嘖嘖,你應該多穿西裝。”
  
  季布一邊整理袖子一邊忍不住驚訝,“柏遠?這個瘋子真能屈尊降貴地來見你就不錯了,竟然還跟你去逛街了?你就讓那個天才給我試穿葬禮上的衣服?你要脅他了?他可真夠揹運的。”
  
  “我才沒有要脅他。”衛未一呲呲牙,想起柏遠他還有氣呢,真想咬季布一口,“他自己願意陪我去的,他還問我為什麼要買純黑色款式又古板的西裝給你呢。”
  
  季布不問他了,“他一定是看上你了,那傢伙也是個GAY,不過我一直沒見過他的男朋友,不知道他喜歡什麼類型的。他肯教你東西嗎?他約你再見面了嗎?你能跟他相處嗎?”
  
  “唔。”衛未一含混地說,沒有把柏遠邀請他一起去非洲的事說出來,“他說我可以去他的工作室。”
  
  “你……喜歡他嗎?”季布忽然問了一句,他知道如果衛未一提起某個人的時候沒有攻擊他,基本上就是說衛未一對那個人相當有好感了。
  
  他看著鏡子裡的衛未一垮下一張臉,“他是很厲害,很酷,可是他說話的時候我真想揍他。”
  
  季布了然地點點頭,“有時候他說話的時候,我也想揍他。”衛未一傻哈哈地大笑起來,看了季布嚴肅的臉才想起來,季布要去參加葬禮,而且心情很不好,“對……不起。”
第 23 章
  23
  季布說過衛未一這幾天可以不上學,可是在家窩了這兩天,窩得衛未一肝火旺盛,季布走了之後衛未一補了一小覺,醒來後想想自己還是無處可去,就按照柏遠留下的地址去找他。
  
  柏遠一見衛未一就笑得狂妄,教給衛未一的第一件事就是參觀柏遠的作品展,培養一下徒弟對師父的崇拜之情。衛未一昨天被季布攪和得半個晚上沒睡好覺,今天早飯還沒吃,被柏遠扯著一張照片一張照片的講,這個作品偉大之處在哪,這個地方的風土人情是什麼樣,這只小獅子叫什麼什麼名字,自己在哪哪哪差點葬身懸崖,又在哪哪哪的土著部落裡吃了什麼迷幻草藥覺得自己見到了釋迦牟尼。
  
  胡謅八扯到中午十一點半,把小蛤蟆連餓帶累得頭暈眼花,他還不肯放他走,衛未一怒了,“柏遠你要再不讓我走,我就告訴季布你虐待我。”
  
  柏遠樂了,“你又不是貨真價實的小蛤蟆,我怎麼虐待得了你?”
  
  衛未一更加憤怒,如果不是季布的朋友,他真要忍不住動手了,“放開我的手,不然我就告訴季布,你性騷擾我,還拽我的褲子,還……”
  
  這回柏遠鬆手了,有點尷尬,這小蛤蟆可真敢說,不過他對這小蛤蟆很有好感,“那你要保證每天都來找我一次,要教給你的東西實在太多了,而且——”柏遠帶了點神秘意味地看著衛未一,“你還沒決定跟我走嗎?愛情已經把孩子們的眼睛弄瞎了?”他吃吃地笑了,又換了一種語調,“斟滿彼此的酒杯,但不要同飲一杯。把你的麵包給對方,但不要吃同一個麵包。你那麼愛他,還不明白這個道理嗎?”
  
  衛未一低下頭,柏遠以為他在深思,衛未一只是目測了某一點,然後抬腿一腳準確地踢過去,柏遠“哎呀”一聲,一條腿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衛未一哼了一聲,“我語文從來就沒及格過,聽不懂你說什麼,就是別用這麼嘲弄的語調說我的事,你又不是全知全能,裝模作樣的看起來真SB。”
  
  小蛤蟆說完就跑了,柏遠“哎——”了一聲,“未一,”小蛤蟆頭都沒回。
  
  季布送走最後一撥人的時候,在酒店門口偶然回頭,還以為自己看錯了人,走近幾步發覺果然是衛未一,大冷天喪著小臉獨自靠在角落裡的一根柱子上,立起來的衣領快擋住了半張臉。不知道衛未一在發什麼呆,季布走過去,一直到他面前他才發覺,衛未一換過神來,松了一口氣似的微笑了出來。
  
  “來了很久了?怎麼不發個短信呢?在這一直站著不冷嗎?”季布想摟他一把,可是現在是在外邊,尤其是這種地方,季布低了一下頭。
  
  “我發短信了。”衛未一不滿地哼了一聲,季布掏出手機,果然,已經有好幾條短信了,他有點過意不去。
  
  “還有柏遠的短信,他說他惹你生氣了,讓我替他跟你道歉。”季布翻了翻收件箱,還有陸安的一封郵件,季布的手指略了過去,不太想現在打開。怪不得小蛤蟆今天這個呆樣子,“柏遠怎麼惹著你了,你沒跟他動手吧?”
  
  “動……了。”衛未一聲音低微,“沒忍住,就踢了他的腿一下,沒把他怎麼樣……”
  
  “打得好,我早就想揍他了,就是礙著情面。”季布微笑了,衛未一抬起眼睛,有點高興,雖然不知道季布說得是不是真話,但是心裡放鬆了不少,他不再跟季布保持距離,盡力在看起來不太曖昧的限度下挨著季布。
  
  “我家就在這附近,你想去嗎?”衛未一有點期待地看著季布,“你可以就近先睡一覺。”
  
  季布點點頭,衛未一那點不高興馬上就飛不見了,沒心沒肺地心花怒放起來,帶著季布回家。季布很累,沒有精力拒絕衛未一的任何要求,而且他也真想早點挨著床。
  
  衛未一的家在一棟十多年前的高層裡,地段勉強算是還可以,不過,“不過衛先生家資雄厚,本人又是房地產商,怎麼就住在這種地方?”季布走出電梯的時候有點迷惑不解,“如果當初十多年前還算不錯,現在也早該換掉了。”
  
  “進來吧,”衛未一在門口殷勤地邀請季布,“老頭子從來都不回家,他都忘了這裡了吧?在他跟季阿姨結婚前,他根本沒有家的概念。這裡是我一個人住的地方,就算他也有十分偶然地回這兒的時候,比如回來揍我的時候,那他也至少有十年沒在這兒住過了。還算乾淨吧?”衛未一覺得季布似乎有點潔癖,忐忑不安地看著季布,又補充了一句“一直都有鐘點工來打掃。”
  
  “你不是他帶大的?”季布看見門口放著籃球和一隻不小的變形金剛模型,天花板上吊下來一隻蜘蛛俠,衛未一那只虎斑老貓溜了出來,不懷好意地喵了季布一聲。
  
  “我媽死後,到我十四歲為止,先後有五個保姆照顧我,之後我決定開始只請鐘點工了。”衛未一到臥室裡把床單被子都換成新的,那只虎斑貓一直想順著他的褲子往他身上爬,衛未一時不時地輕輕踢開它。
  
  季布跟過來,靠在門口看衛未一忙碌,衛未一的臥室就跟衛未一通常的穿戴一樣亂七八糟的,不過還挺有趣,牆上有NBA的海報,地上有兩隻塞滿CD的奇形怪狀的CD架,跟季布那個到處都是書的臥室不同,這裡到處都擺著變形金剛模型,床頭還站著四個忍者神龜,趴著一隻模擬度很高的鱷魚。窗戶上有一排美國大兵,通通臉向外,擺出向外開槍的架勢。木板地上鋪了地毯,臥室裡竟然還有裝飾壁爐,上面掛著不知道哪次耶誕節的一隻紅襪子,粘著一張便簽紙。
  
  季布走過去,拿起那張便簽紙,抽抽巴巴的一張紙是衛未一給聖誕老人的一段留言:如果你送我一件禮物,我就給你禮物十倍的價錢。他忍不住笑了。衛未一走過來,跟著看那張紙條,不好意思起來,“那是好幾年前寫的,我一直都忘記摘下來。”
  
  季布心裡的感覺有點怪,又覺得有點熟悉,他沒說衛未一什麼,也沒他開玩笑。現在,好像還有幾天就又是一個耶誕節了。
  
  季布躺到衛未一這張超乎尋常柔軟的床上,卻睡意全無。衛未一躺在他懷裡充當抱枕,結果他失眠了,這個陪睡的抱枕倒是睡得呼呼響,虎斑貓對季布的惡意相當明顯,而且總想跳上床趴在衛未一的肚子上。最後季布不得不把那只胖貓關進另一個房間。回到床上,衛未一沒有被折騰醒,他伸過一隻胳膊,衛未一就自動在他懷裡找個舒服的位置。
  
  季布躺在床上打量著這間臥室,這是一間滿是回憶的臥室,跟自己那個井井有條,僅僅有現在需要和喜好的臥室不同,這裡甚至還有衛未一小時候的遙控飛機和遙控汽車,從架子頂上那一排玩具性能的進步上就能看出它們本身的年代。壁爐上都有很多相框,裝著衛未一小時候各個時期跟不女人的照片,季布猜想那幾個人可能是衛未一的保姆。而這個蠢孩子,這麼熱衷於拍照,該不會是因為,他認為鏡頭能留住一切過往吧?
  
  下午的這裡很安靜,季布幾乎忘記了下面就是喧囂的鬧市。他還是失眠,看著金色的陽光慢慢爬上窗櫺,知道已經是傍晚了,他聽著酣夢的衛未一均勻的呼吸,慢慢想起汽車拋錨在山頂的那一天,當清晨太陽終於趕走了心頭的恐懼時,他看著腳下山巒間飄蕩的迷霧,當陽光的色澤塗抹在群山頂峰,白霧消散,這個世界,比任何一個時候都要清晰和真實,每一陣風,每一片綠色,每一聲鳥鳴都比記憶中的任何一次還要真實,他開始懷疑以前的世界都稍帶虛假。他抬起頭,看著衛未一安心熟睡的臉,就像那天一樣,他也隱約地懷疑過往世界的真實程度。閉上眼睛,偷吻了衛未一的面頰。
  
  衛未一動了一下,季布轉回身,臉正對著床邊那只高仿的鱷魚模型,衛未一這傢伙,睡覺的時候竟然讓這麼一隻駭人的鱷魚一直盯著他。季布看了鱷魚幾眼,隨手伸進鱷魚嘴裡,竟然掏出一隻相冊,他無可奈何地搖頭笑笑,衛未一這個小東西。
  
  這是一本老相冊,基本都是衛未一很小時候的照片。衛未一小時候還真不錯,胖嘟嘟傻乎乎的,沒有現在小臉上那麼多不討喜的表情。年輕時候的衛援也算當時的美男子,大眼睛雙眼皮國字臉面,真是那年代的審美標準——雖然個頭不太高髮際線又太高,怪不得他禿頂,幸虧衛未一的髮際線不像他那麼高。衛未一的媽媽,雖然看起來輕浮造作,相貌可也還不錯。還有另一個人反復出現在衛未一父母年輕時的照片裡,衛未一不是只有父親嗎?他還有這麼一號親戚?季布多看了那人幾眼,個頭兒也不高,帶著個難看的眼鏡,不過細看去內雙的眼睛很秀氣,高鼻樑,嘴唇性感……季布心頭打了個寒戰,翻相冊的手頓住了,這個相貌,太過熟悉了。
  
  季布回頭仔細地看著衛未一的睡臉,他一直都覺得衛未一不像衛援的兒子,五官跟他沒有一處相似的地方,本來以為衛未一那是像母親,可是現在再看相片上那個年輕男人,就……太像了,他就像身高五官都大一號,再土氣一點的衛未一。
  
  衛未一的媽媽是跟她的情夫一起出了車禍同時死去的,那個情夫曾是衛援一起創業發家的朋友,年輕時的朋友。季布想起來了。他把相冊合上,塞回鱷魚嘴裡,再也睡不著了。
  
第 24 章
  衛未一感覺到自己大概是在做夢,可是卻醒不過來。他回到了飯店門口,季布就在面前,跟一群洋洋得意的老頭子在一起,季布在送他們走,彼此說一些毫無意義又噁心至極的恭維話,他在人群後面張望著季布,季布看見他了,不過裝作沒有看見。他著急了,然後他又看見衛援跟季慕晗還有一些不認識的人眾星捧月似的出現在季布身邊,都很喜歡季布的樣子,衛未一就站在他們後面,沒有人回頭看衛未一一眼,好像他們根本就看不見他。
  
  手心在冒虛汗,他捏著拳頭不知道該怎麼做,季布又看了他一眼,淡淡地笑了一下,就像他對所有陌生人一樣。忽然有人拍了衛未一的肩頭一下,他被嚇了一跳,回過頭看到是柏遠,還是那副玩世不恭的德行,“小蛤蟆,你在幹嘛呢?看季布?你快點走吧,你想毀了季布嗎?你跟他根本就不是一路人,你知不知道你攪和進他的生活,讓他有多厭煩嗎?小蛤蟆,季布他恨你,恨你給他找了這麼多麻煩。”
  
  “走開。”衛未一不想理他,他想去找季布,他想問問季布為什麼就是不喜歡他,柏遠卻扯住了他的手腕,他驚慌失措地看到柏遠笑嘻嘻地說,“小蛤蟆,你是一隻懶蛤蟆啊,你看看你的樣子,別說是季布了,誰想親近你啊?”
  
  衛未一心裡有點亂了,恍惚覺得他說得都是真的,自己就是只癩蛤蟆,他想照著鏡子看看,這麼想著柏遠就不見了,前面有一面鏡子,他跑過去看,鏡子裡面真的照出一隻黃色的蛤蟆,不是的,我不是癩蛤蟆……衛未一絕望了,人群這時候才回過頭來看,隨後紛紛遠離他,誰也不想碰癩蛤蟆,他要哭了,他想去找季布,季布救救我,你知道我不是癩蛤蟆的,一定是誰弄錯了。
  
  可是季布站得那麼遠,冷冷地看著他。他想要過去,心說你也覺得我是癩蛤蟆,你就乾脆一腳踩死我得了,可是又邁不動步,全身像是有千斤重。
  
  衛未一想喊,喊不出來,一下子憋醒了。他張開眼,有一陣子不知道自己躺在哪裡,只能看見周圍一片黑暗,過了一會他想起來了,伸手去摸季布,床邊是空的。自己並沒哭,可是夢中哭泣的感覺酸脹著他的胸口。
  
  他摸索著打開床頭燈,急急忙忙地下床去開門,季布他自己走了?
  
  他光著腳丫跑進客廳,客廳的燈開著,季布在那裡,再平常不過了,穿著那件很性感的黑色開衫毛衣坐在沙發上,正逗著膝蓋上的虎斑貓,音響低低地放著衛未一的一張CD,老舊而舒緩的音樂讓人不由自主地慵懶地放鬆。衛未一覺得腿有點發軟,這個場景總是覺得似曾相識,好像自己哪一輩子就是這樣跟季布在一起,歲月呼啦啦地跑,他就那樣跟季布度過了一生。何其幸運。
  
  季布抬起頭,衛未一松了一口氣,季布沒有像夢中那樣毫無任何感情地向他微笑,季布甚至微微皺起了眉頭,朝他伸出一隻手來,“怎麼出這麼多汗,做噩夢了嗎?”衛未一拉住那只手,坐進季布的懷裡,季布摸摸他的頭,抹掉他額頭上的汗,“你可真能睡。”
  
  “我還以為你走了。”衛未一把貓擠走,自己騎在季布的膝蓋上,“我夢見我變成癩蛤蟆了。”
  
  季布笑了出來,“你是挪蔔不是癩蛤蟆。”
  衛未一對夢裡的情景心有餘悸,沒力氣跟季布爭辯狗屎比癩蛤蟆更差的問題,他摟著季布的脖子貼了上去。
  
  季布摟住他,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直到一段熟悉跳躍的曲子響起,季布喃喃著說,“Jimmie Davis在上個世紀四十年代的歌,我最喜歡的曲子,你竟然也藏著這首歌?”
  小蛤蟆沒有回答他的話,他緊緊摟著季布的脖子,皺著眉頭痛苦似的在他的耳邊重複嘟囔,“季布我愛你,季布我愛你。”
  
  “嗯,嗯。”季布輕聲應著他,似乎在安慰一個還在噩夢裡的孩子,他托著衛未一的臀部把他抱了起來往餐廳走,“你沒睡醒的時候我下去轉了轉,買了飯菜打包回來,肚子餓不餓?”
  In all my dreams, dear, you seem to leave meWhen I awake my poor heart pains.So when you come back and make me happyI'll forgive you dear, I'll take all the blame.
  “如果你愛我,我就不餓了。”衛未一胡言亂語著,被季布放在椅子上,“你要是說愛我,我就把這張CD送給你。”筷子敲上了衛未一的頭,衛未一嘻嘻笑,看起來又恢復了活力。
  
  季布有點潔癖,衛未一知道,所以他故意要把季布的房間弄得髒兮兮亂糟糟,就像一隻小動物反復試探著自己的領地,他試探著季布對他的容忍程度,並且對不斷拓寬的領地興高采烈。季布不喜歡輕易跟什麼人碰得太近,衛未一也知道,他坐在季布的右側,用腳把椅子向季布的身邊推,一直推到挨著季布的椅子,他坐下去就緊緊挨著季布了,空著的左手放在季布的大腿上。
  
  “你想讓我揍你是不是?”季布問他,衛未一裝作沒有聽到,可是季布也沒揍他,足夠十個人吃飯的飯桌上,他黏糊糊地緊緊擠著季布。
  
  虎斑貓扭著肥肚子聞香而至,衛未一跑去把它的貓食碗拿出來,放了點吃的,蹲在地上看著它吃飯。
  
  季布拎著衛未一的衣領,把他揪起來,“滾回來先把你的貓食吃完。”衛未一立刻又擠在季布身邊,喋喋不休地跟季布講廢話。季布從前不願意跟衛未一多話,可是在被衛未一不停地糾纏之後,他又有了一點人生經驗,知道要想讓衛未一停止那些無厘頭的話只有兩個辦法,把他拎上床,或者跟他說話。現在他們還在吃飯,所以他就選擇了後一種方法,“你為什麼不養只血統好點的貓?這只貓是你撿的吧?”
  
  “唔,那不都是貓嗎?我覺得我的虎斑長得還挺不錯的,你看它多威風啊,貓咪披著虎皮。”衛未一吞掉季布夾給他的菜,“有一天我忽然想養點動物,就跑到一個破爛的開放式社區裡抓了一隻小貓,那住的老太太都喜歡喂野貓。季布,你知道我最愛你嗎?”
  
  “你怎麼把我接著你的雜種貓說,”季布拿拳頭敲敲衛未一的腦袋,“讓我搖晃一下看看裡面是不是進水了?要是你品味高一點,喜歡的東西檔次都高一些,我還能覺得是被恭維了。”
  
  “所以說我不是恭維你,說喜歡你的人肯定太多了,你這個樣子,到了哪裡,所有的人都會覺得你很不錯,可我是從心裡面喜歡你啊。”衛未一呵呵笑了,季布忽然覺得這小崽子的笑有了點無奈的滄桑,“將來你會被很多雌性看中,因為你適合結婚,你有漂亮的外形,你還算有錢,你有才能,最了不起的地方是,除了這些,你還有責任感,雖然你不一定有同情心。我想你是生孩子的理想合作對象。可是對我來說,這些基本都沒用,漂亮的人可以想辦法花錢買,我也不缺錢,我愛你你的才能才讓我覺得為你驕傲又覺得自己不值錢,如果我不愛你,你的才能就是個狗屁。可是我就是愛你,你不是中國最性感的男人,可是你有最合我意的那種相貌,你說話的時候有我最喜歡聽的嗓音,你的話很聰明讓我很佩服,甚至你身上還有我最愛的味道。我要脅你,你這麼討厭我,可是還是會為我著想,而最重要的是,還有很多我說不出來的東西,讓我越來越覺得我永遠也不可能愛上其他人。就算你堅持要選擇跟女人在一起,我想我也能夠待在身邊。”
  衛未一歎了口氣,“你可以跟陸安繼續約會然後結婚。但是我覺得你似乎沒那麼討厭我,所以只要……我還能像現在這樣待在你身邊,其他的都無所謂了。”
  
  “是嗎?”季布看著他的眼睛,“本來為了預備你吵鬧,平安夜和耶誕節就都沒有計劃,打算跟你在一起,不過要是你這麼想得開的話,那我就去計畫了。”
  
  衛未一驚訝地張大嘴,快樂膨脹起來,壓倒了一切,“你耶誕節要跟我一起過嗎?哈哈,你不撒謊的嗎?你沒有計劃跟別人一起?千萬不要修改計畫,千萬不要,我要跟你在一起,哈哈,果然夢都是相反的。”他放下筷子撲進季布懷裡,“季布,我最愛你了。”
  
  季布摟著他,他知道自己不應該花這麼多時間跟這個小犢子在一起,他知道自己不應該選擇跟他一起過耶誕節,可是他沒管住自己的嘴。
第 25 章
  季布已經在衛未一的家裡住了一周了,自己家裡幫傭的王阿姨不在,他回去的生活也很麻煩,原本打算在衛未一這裡暫住只是因為這裡距離學校很近,但是很快就發現了一個附加好處——衛未一這小蛤蟆的生存能力很高。
  
  住這兒第二天晚上季布還在研究外賣電話的功夫,衛未一戴著三枚戒指的手拖著滑鼠已經看完了菜譜,季布看著他悶不吭聲地進廚房,幾分鐘後廚房就被他鼓搗出香味,衛未一咬著嘴唇一絲不苟地翻炒。
  
  季布還是第一次看見衛未一這麼認真的表情,驚訝了一會,嘴裡冒出一句衛未一式的話,“小犢子做飯的表情真拽啊。”
  
  衛未一頭都沒抬,把鍋裡的菜倒進一隻盤子,不安地看了季布一眼,“你看看能不能吃,要是不能吃的話,我就打電話叫外賣去。”
  
  其實很好吃,季布沒話說。
  
  衛未一的家總共一百多平米,比自己家小了點,而且裝修得很沒品味,這可能跟衛未一的媽媽有關係,但是這個家又異常混亂,季布覺得這大概是衛未一私自改造過的關係。可是季布有時候覺得這裡很舒服,可能因為這裡有太多活人的氣息,太多他很少能夠品味到的生活的散漫。在衛未一這裡,犯錯永遠都是可行的,美學也不是沒有,而是如同廁紙上的壓花一樣無關緊要。
  
  客廳的紅木門上掛著飛鏢靶子,不過門上全是飛鏢射出來的眼兒,說不上衛未一是故意的還是單純準頭兒太差。兩間臥室中的一間已經被衛未一改成了健身房,不過看起來衛未一也不太常進去。裡面還丟著一套衛未一玩彩彈射擊的全套設備。
  
  在這裡住了幾天,季布偶然會在某一個牆角發現一隻爬著絲的蜘蛛,有巴掌大小,仔細看過去才發覺它就是只模擬玩具。隨意拉開某個抽屜放東西的時候,說不定就飛出一條蛇來。就更不要提那間被衛未一改大的浴室了,季布現在想到第一天洗澡的時候還心有餘悸。
  
  可是不管怎麼說,季布住在這裡就有種說不出的輕鬆,外在的表現就是他早上起床的時間越來越遲。衛未一急得熱鍋螞蟻一樣,季布還陷在柔軟的床墊裡。即使嚴重違背了外祖父的教誨,睡到陽光都照在了臉上,他還是流連在夢裡張不開眼睛。
  
  衛未一第39次走到廚房,突然下定決心加速跑進來,跳上床騎在季布身上,“季布季布,你說今天明天都陪我過的,季布醒醒,你就想睡過去嗎?”
  
  季布哼了一聲,“小犢子,你是不是胖了,重死了。”
  
  “有嗎?”衛未一摸了摸自己的腰。
  “幾點了?”季布迷迷糊糊地問他。
  
  “25點了,快起來吧,季布。”衛未一趴在季布身上,臉貼在季布的胸膛上,“跟我約會吧,跟我約會吧,我想跟季布一起出去走走,去哪都行。”
  
  季布笑了出來,從自己身上拽起抱得像是樹袋熊一樣的衛未一,把他按在床上壓過去激烈親吻。
  
  衛未一笑嘻嘻地看著壓著他的季布,“季布,你要廢了,你愛上我了。”季布什麼也沒說,撩起了他的衣服。
  
  如果衛未一去問,季布你會結婚嗎?季布一定會說,會的。如果衛未一問他,你會生個小孩嗎?季布也一定會回答,會的。季布從不撒謊,衛未一知道,所以衛未一不會問他,衛未一自己就把這些話替季布說了,省了季布尷尬,也省了自己聽見這話從季布嘴裡出來心臟受不了。可也因為季布唯有對他衛未一真實,所以衛未一知道,季布的眼神,季布的肢體語言是什麼意味,綿綿纏纏絲絲絡絡的東西——綁縛上了,“我愛你季布,你也愛我。”
  
  衛未一總覺得,謊話說一千遍都能成真,何況愛語呢?
  
  等到季布跟衛未一磨磨蹭蹭出門的時候,已經快到晚上了,衛未一不太滿意,季布勸他,“平安夜嘛,本來就是晚上比較好。”
  
  衛未一正在很不高興地轉著頭上的帽子,“會不會像女生?”
  
  “怎麼會,”季布說,“最有男子氣概的男人才對帽子感興趣,心理學上說,那是權力的象徵。”衛未一果然成功地被安撫了,等到跟季布走出電梯的時候已經興高采烈了。
  
  冷風吹過來,季布把脖子上的圍巾摘下來圍在衛未一的脖子上,衛未一感激地抬頭一笑,季布似笑非笑,“挪蔔,我這是怕你鎖骨上的吻痕太給我裝點門面。”衛未一皺起了眉頭,拽了拽圍巾,把鎖骨脖子都擋住,嘟囔了一句,“季布,你愛上我了,我可是災星,你廢了吧你?招災了吧?破財消災,你請我去好地方吃頓聖誕大餐吧。”
  
  “衛未一你這小財主,還在乎我請你吃飯嗎?”
  
  “那不一樣啊。”衛未一高高興興地走在季布身邊,鬧市區到處是一坨一坨擠在一起的情侶,“你經常請陸安去哪吃飯?我也要去。”
  
  “那裡啊?”季布剛一猶豫就看見衛未一扯著圍巾皺著眉抬起頭來看他,平安夜雖然不算是中國的節日,可是視線所及到處都是笑臉,他也就沒下得了狠心惹衛未一不高興。“走吧,我的車沒開過來,這裡今晚可不大好打車。”
  
第 26 章
  結果還真就打不到車,市內的交通在平安夜裡就像癱瘓在他們周圍了,季布跟衛未一說那地方不太近,這附近也有同樣好的地方,順便聲明自己堅決不搭要跟別人擠在一起的地鐵。衛未一咬牙一狠心說那就走著去,就算在麗江小爺兒今晚上也非在那吃不可。
  
  季布沒說的了,帶著小蛤蟆一走就走了一個半小時,低頭看看小蛤蟆鼻涕好像都凍出來了。“真髒,別蹭在我的圍巾上。”
  
  衛未一撇撇嘴,手伸進口袋裡,根本就沒有面巾紙,季布不理他,他就自己去季布的口袋裡掏,也沒有。
  
  強忍到了飯店,小蛤蟆怒衝衝地發現沒有預約就沒有座位。季布無可奈何,“沒想到今晚竟然這麼多人,要不然我們……”
  
  衛未一死都不肯走,“等也要在這裡吃。”說著抬頭四處尋覓,突然愣了一下,伸出短手指,“季布你看,那不是你女朋友嗎?”
  
  季布順他的方向看過去,果然是陸安,還有那個男人……音樂劇上碰到的半老男人,姓什麼來著?季布想不起來了,陸安似乎感覺到什麼,恰好也抬頭看過來,登時變了變臉色。
  
  季布覺得小蛤蟆特別興奮,死活都要跟他們在一張桌子上吃飯,自己先走過去人模人樣地朝陸安打招呼,“我是衛未一,季布的弟弟,你還記得我嗎?”
  
  陸安有點驚慌,緊張地站起來向季布介紹同桌吃飯的男人,其實是在跟季布解釋,“這位程先生,是電影的投資方,他們覺得電影裡的一個角色很適合我,所以……我們來談談。程先生,這是我男朋友季布,這是他的弟弟衛未一。”
  
  季布禮貌地跟這位有黑社會老大嫌疑的男人打了招呼,他也熱情地招呼季布和衛未一坐下,“在下程劍,跟季布見過一面,這個小朋友還是第一次見。見面就是緣分,這頓飯我請大家,聖誕快樂啊。”
  
  衛未一笑得鼻涕都快出來了,“你對誰都很有成見嗎?”
  
  季布連忙去陸安手邊拿過面巾紙來,遞給衛未一,“快點,怎麼反而嚴重了呢?”
  
  “鼻涕凍化了,”衛未一胡謅八扯,一面接過面巾紙,陸安看到衛未一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抬頭望了季布一眼,季布也正低頭看他,眼神相對,季布好像立刻就明白衛未一的意思,“不用了,就在這兒擦吧,你這小子。”衛未一放心地低下頭擦鼻涕,陸安的心裡卻模糊地有些不舒服。
  
  陸安也是覺得奇怪,季布那樣的潔癖,那樣的好面子,竟然容得了衛未一在他旁邊擤鼻涕,還連用了三張面巾紙。就這麼站在飯桌邊,看得程劍好大的火氣,季布這毛頭小子,太不把他放在眼裡。
  
  最後季布跟衛未一還是在這張桌邊坐下。季布沒怎麼說話,衛未一話倒很多,先是問程劍是做什麼生意的,投資電影要多少錢,有多少回報,後來又跟陸安說看過她拍的洗髮水廣告,直言不諱地說她的頭髮跟廣告上的效果圖差太遠了。最近陸安工作忙得要死,頭髮又不斷被吹拉造型,搞得不但大把脫落而且還很毛躁,衛未一正是一口說在她最痛恨的話題上了。
  
  陸安不好發作,只能忍下去,最可惡的是,季布還真的被他說的瞥了自己的頭髮一眼。
  
  陸安不明白季布為什麼能這麼縱容一個白癡胡謅八扯,過了一會她就注意到季布不但能忍受,而且視線還一直跟著衛未一走,偶爾會被衛未一的話逗得微笑。而季布微笑的時候,衛未一就算腦後勺朝著他也能感覺到,十之八九會轉過頭去看季布一眼也朝他笑笑。
  
  陸安連床都跟季布上過,不能算是不熟悉季布,可是她就沒見季布……她忽然看見衛未一脖子上的圍巾,那明明是她買來送給季布的,沒在中國發售過的限量版,怎麼就那麼巧被衛未一也擁有一條呢?可是季布肯把貼身的東西給別人用?那比巧合本身更離譜。
  
  程劍起身去洗手間,衛未一始終都在用左手扯圍巾似乎在擋著什麼,他又問了陸安一個白癡問題,陸安瞪著他沒回答,季布不以為然地低聲給他解釋了一句,他探頭過去聽,圍巾被蹭得偏了原來的位置,陸安一眼看到衛未一鎖骨上有處再明顯不過吻痕,如果事情到此為止了,那這還只能引發陸安一個算是異想天開似的猜想,但是接著季布就伸手幫衛未一拽了一下圍巾,準確無誤地擋住了那處吻痕。
  
  “季布,”陸安聲音尖得有點超過水平線,把季布和衛未一的視線都吸引了過去,陸安咳嗽了一聲,緩了一下嗓子,“季布,我特別想喝對面那家店的奶茶。”
  
  衛未一的眉頭揚了起來,那副不爽藏都藏不住,陸安看在眼裡,聲音恰到好處地嗲了半分,“季布——”
  
  “我幫你買去。”衛未一搶在季布前面開口,“你要什麼味道的?”
  
  季布已經站起身了,拍了拍衛未一的腦袋,“我去吧,未一。香芋味道對吧?”
  
  陸安笑吟吟地點點頭,目送著季布離開,衛未一剛才還嘰嘰喳喳吵得人頭疼,季布一離開桌子,衛未一半聲都沒有了,百無聊賴地喝著杯子裡的酒。
  
  陸安笑了笑,眼神在衛未一身上轉來轉去,“季布沒跟你說什麼嗎?季布……他媽媽有沒有對我不滿意?”
  
  衛未一沒聽懂他說什麼,看著陸安,“季布他媽媽?”
  
  “我一直都擔心季布他媽媽不喜歡我,你知道,那些小報上總是願意去捏造明星的負面新聞。我跟季布結婚的事——”她低了一下頭,憂心忡忡地歎了口氣,“以前我一直擔心季布的媽媽不同意,就算是現在,我也還是擔心結婚以後,季布的媽媽不滿意我。你也知道,季布是在單親家庭裡長大的,他有多孝順他母親啊,簡直對他媽媽言聽計從。不過這也是季布的好處,有責任感的男人肯定是個好男人。”
  
  衛未一呆住了,陸安這是在說什麼?她已經跟季布訂婚了?季布已經決定跟陸安結婚了?他是知道有這一天,可是沒想到這麼快,這麼讓他措手不及,他原以為季布會猶豫,他原以為季布會把結婚的事拖到不能再拖的年齡,到那時節他沒法子也就認了。可是季布明明好像已經……他的腦子沉得抬不起來,沒有留意到一直觀察著他的陸安複雜的微笑,他甚至都沒有勇氣抬頭看陸安一眼。
  
  陸安其實什麼都沒有說,她沒說任何謊話,也沒說任何真話,程劍回來了,陸安抬頭給他一個陽光燦爛的微笑,程劍有些暈暈乎乎地坐下。
  
  季布也回來了,給了陸安一杯奶茶,也給了衛未一一份巧克力奶茶,“這個行吧?”衛未一的臉色不太好看,季布茫然四顧,這個德行,怎麼好像小蛤蟆被什麼嚇著了?在這個照明良好,裝修奢華的餐廳裡?
  
  衛未一沒吭聲,喝了一口奶茶站起來就奔著剛才程劍出來的方向跑。季布愣了一下,在椅子上遲疑了三十秒,有些尷尬地站起來,“我……去看看未一是怎麼了。”
  
  衛未一進了洗手間就開始嘔吐,胃就像攪在一起了,抽筋地疼。他今天還沒有吃飯,這會像是要把胃擰乾,搜腸刮肚地吐出去,季布幾乎立刻就進來了,“衛未一,你……”
  
  他走了過來,輕拍衛未一的後背,衛未一放出水來沖,另一隻手伸到後面推開季布,“出去……這太噁心……”手被季布抓住,季布一步都沒後退,衛未一也已經吐不出來了,就是忍不住幹嘔,“輕點,未一,我去給你找點熱水喝。”
  
  衛未一緩了過來,低頭吐得頭暈眼花,季布想去找水又不想鬆開衛未一讓他自己站著。衛未一也攥著季布的胳膊不想撒手,洗手間裡沒有人,季布把衛未一拎起來摟進懷裡,“是怎麼了?胃疼?”
  
  “懷孕了。”衛未一臉色鐵青,無厘頭地說了一句,被季布扯了扯臉頰,他歎口氣對沒有幽默感的季布說了實話,“一直有點胃炎,剛才空腹喝酒了吧,大概是這樣。”
  
  “早知道就不讓你喝酒了,今天一天都沒吃飯,”季布有點無奈,印象中的衛未一好像有時候經常一天都不吃不喝,照樣活蹦亂跳,他還以為是野孩子天生好養,“去醫院吧。”
  
  衛未一緊緊拽著季布的衣服,“不去不去絕對不去,你說要跟我一起過平安夜的,就要正兒八經地陪我過,我才不去醫院。”
  
  “那也行,”季布知道跟這小崽子較真沒什麼用,“那咱們吃點東西就回家去,回家去過平安夜不是一樣的嗎?”
  
  “我想要回家去吃飯,”衛未一空出一隻手來攥著自己胸前的衣服,皺著眉那樣子實在是有點痛苦,季布都有點懷疑他是心臟病發了,“我不想在這兒待著了。”
  
  “好,”季布把衛未一的衣服拉鍊拉上,乾脆俐落地說,“那就回去。”
  
  季布回到陸安的桌邊,“衛未一胃炎犯了,我要把他送回家去。程先生,真是不好意思,您好意邀請我們,我們卻要提前離開。”
  
  程劍無所謂,說了幾句場面上的話,陸安看著季布,“你不能把他送回去,然後再來接我嗎?”
  
  “衛未一沒人照顧,那樣不太好。”季布平靜地說,看起來還是不疼不癢的口氣,可是陸安知道那不一樣。
  
  “他不是有爸爸嗎?他爸不能陪他去醫院啊?”
  
  “程先生,晚上能勞駕您送陸安回家嗎?”季布的視線直接從陸安那裡就飄到了程劍,這廝點點頭,求之不得呢。
  
  陸安知道季布有點生氣了,季布對鬧彆扭的人沒有半點耐性,只不過他的反應比較平淡,看起來似乎沒脾氣有涵養,其實比誰都絕情。她也只能幹生氣,扭頭去瞪那個躲在季布身後占盡便宜的小崽子,他正在用若有所思的目光看著自己,她忽然想起來這個小崽子是那個著名地產商的兒子,她開始有點後悔剛才一時衝動,跟這樣一個財大氣粗的小爺兒結梁子。
  
第 27 章
  【尼瑪,好幾天都沒有你的音訊了。今天的平安夜快樂嗎?我很快樂,就是不知道還能這麼高興地蹦躂幾天。今天我做了一個決定,以後也許我會後悔,不過我現在,不敢想將來的事。】
  
  其實衛未一也想要朋友,尤其是在愛情光臨到他頭上的現在,他不能跟季布廢話,而且也說不出口,他又太想找個宣洩情緒的出口。
  
  在衛未一十幾歲以後的生活裡,他一直都在扮演一個刺蝟,鼓起滿身幼稚的刺針對著整個世界,不屑地看著每一個人,毫不在意地挑著身邊每個人的痛處,這些似乎就是衛未一保護自己的方式,可是到了身邊只有自己的時候,他又在角落裡不住地張望,期待有一個人能走過來。
  
  最近的衛未一倒是對人都不太設防,因為季布?他不太清楚,前幾天他閑著沒事重看加勒比海盜,突然特別矯情地想明白了,是因為他也把自己的那整顆怦怦跳的心放在季布那裡了,所以他覺得自己是安全的,心裡有點滿足有點期望地看這這個世界,就覺得這個世界也在和顏悅色地對待他。所以私心裡就先把總是願意聽他說話,總是會給他回答的尼瑪當做了朋友。
  
  衛未一吃過了飯,洗過澡,濕淋淋地又給另外一個人發了一封郵件,那是一個他付了錢之後一向都跟他合作愉快的人,他剛剛點了發送,季布就走進來嚇得他的小心肝亂蹦,季布只是進來把他抱走,帶回到臥室去。
  
  “季布,來年的平安夜你還會跟我一起嗎?”衛未一問他,“會吧?”
  
  “胃還疼嗎?”季布就好像的確沒聽到他的問話似的。
  
  “來年的平安夜你要陪你老婆嗎?”衛未一皺起眉頭,心臟好疼,這樣下去,自己怕是真要得心臟病了。
  
  季布笑了出來,“陪什麼老婆?”他看著衛未一,喉嚨突然有些乾澀,他被衛未一引著想得太遠了。
  
  水從衛未一的頭髮上滴到他的手上,他把毛巾蓋在衛未一頭上,幫他擦頭髮,衛未一閉著眼享受,在家裡滿好的,今天要是不出門就好了,“季布我愛你。”季布我最愛你。
  
  一個清涼的東西放在他的手掌裡,他低下頭,手心裡托著一隻小小的展翅的海東青,“這不是你的……你給我了嗎?”衛未一喜出望外,“你……不要了嗎?”
  
  季布笑了,從後面摟住衛未一,“什麼是不要了啊?給你了,聖誕禮物。我不知道你喜歡什麼,不過你好像很喜歡它。”的確是這樣,季布唯一知道的衛未一想要而要不到的東西就是自己,其次就是自己的這只海東青,他總是看見衛未一在他的房間裡偷偷伸手摸它。
  
  “你是因為它摔掉過一角所以才給我嗎?”衛未一疑心不死。
  
  “給你是因為你喜歡它。”季布也想了想,自己是不是不太喜歡它,不過馬上又想起衛未一喜歡它的樣子,那才是原因。如果將來不能跟衛未一在一起,那麼他願意把所有衛未一想要的東西都拿來放在他腳下。他搖搖頭,自己又開始有這樣應該被壓制的錯亂想法。“這是個老東西,我媽從前說過,這樣的東西,不管它來自哪,有什麼經歷,本身有多大的價值,它最好的歸宿都該是一個對它一見鍾情,對它愛若至寶的人。”季布停了一會,又開口,“雖然在所有穿越千年的物件面前,我們都沒有它們長遠,而且註定只是它的過客,但是曾經互相擁有就已經足夠了。”季布皺起眉頭壓抑下心頭異樣的感覺,在衛未一的額頭吻了一下。
  
  衛未一低下頭看著手中的鷹,現在它已經被他的手暖得溫了。他沉默了很久,季布就陪著他沉默,一直到最後他從浴衣口袋裡掏出一隻光碟,“這是我要給你的東西。那段視頻,我已經從電腦裡刪除了,這是最後的備份。”
  
  季布愣住了,心裡突然空了。他發著呆聽見衛未一說,“我想了很久,如果你真的只是被我要脅住了,那你跟我上床就好了,根本就不會對我這樣好。所以……我愛你,我想重新開始,我想跟你戀愛,行嗎?”
  
  季布沒有回答,拒絕的話他現在已經說不出口,接受的話他又永遠都說不出口,可是他吻了衛未一,衛未一以為他答應了,笑起來的模樣很天真。衛未一的世界,很簡單,然而季布的世界太複雜,盤根錯節的東西太多。衛未一在平安夜滿足地睡著後,季布在一片黑暗裡按住自己的胸口想知道自己的心在哪,可是又驚恐地發覺自己的胸膛是空的,那裡面什麼都沒有。
  
  “季布,我最愛你。”衛未一總是這樣說。
  
  季布,我愛你。有很多人說過這句話,只不過沒有一個人像衛未一這樣,說出來的時候,讓季布從心裡明白了這話的意思。可是季布還是茫然,依靠這樣一句話,到底能不能活過幾十年。而衛未一,傻呵呵地交出了他的籌碼,季布發覺自己甚至無數次荒唐地希望衛未一沒把那該死的東西拿出來,再給他一個拖延時間的藉口。季布只知道有一點自己是確定的,那就是,自己已經不願意離開衛未一。
  
  可是季布也更早地習慣了去違背自己的心意,去強迫自己做大多數人都認可的選擇。所以季布才是完美的,符合世人和母親期望的優秀男人。
  
  但是新年,季布是跟衛未一在一起度過的,春節,季布也是跟衛未一在一起度過的。有時候住在自己家裡,有時候待在衛未一的房子裡,季布對衛未一很好,幾乎是衛未一但凡有所要求的事,季布就沒有含糊的——除了回答我愛你。
  
  季布覺得對不起衛未一,所以拼命補償。衛未一卻在計算季布多久沒見過陸安了,他總覺得最後季布會放棄結婚,只不過衛未一找錯了防備物件,他還是,不夠瞭解季布。陸安對季布來說什麼都不是,就因為如此,他衛未一對於季布來說,也許,同樣什麼都不是。
  
  季布早晚要離開衛未一,而且越早越好,因為季布自己也感覺得到衛未一對他的影響日漸深刻。如果衛未一是個女孩子,如果自己恰好又喜歡女孩子,那麼這樣戀愛也不錯,甚至將來有一天也許季布就會跟衛未一求婚。
  
  也許是因為季布知道結局是什麼樣的,在這種心思下,季布一天比一天不能夠再對衛未一的“我愛你”無動於衷,每天裡他握著衛未一手的時間越來越長,他在衛未一身上花了更多的時間。
  
  選擇衛未一,就會背叛這個世界,而選擇這個世界,就會傷害衛未一。衛未一隻知道愛季布,只知道拼命地努力讓季布愛上他,可是卻不知道季布已經不是一個孩子了,他已經不能驚世駭俗地跟衛未一一起瘋癲,跟他一起做一對被世界慘烈拋棄的傻孩子,甚至,季布已經忘記了愛的意義。
  
  季布知道自己已經選擇了這個世界,所以他想彌補衛未一,卻又明白那只是為將來徒增傷害。
  
  衛未一感覺得到季布每天都不開心,卻不知道源頭在哪裡。他也願意握著季布的手,像這千百年來所有為愛賭咒的傻瓜一樣重複著,“季布,我發誓我會一輩子都陪著你的,不管遇到什麼樣的事,我會一輩子每一天都愛你。”說得季布覺空蕩蕩的胸口裂開似的疼。
  
  三月末的時候,跟衛未一在一起整整半年了,太快了,況且季布想想自己對衛未一友善的時候少之又少。在這個時候,季布見到了從拉薩回來的艾米,他張開手臂讓這曬得黑炭一樣的丫頭撲進自己懷裡。“季布,我好想你啊。”季布笑了,最近幾個月,他連微笑都很少。
  
  艾米給季布沏了酥油茶,閒談了很多艾米這幾個月的西藏生活之後,艾米問他,“你已經把衛未一搞定了?”
  
  季布看著窗外渾濁的黃色大風,“他已經把視頻還給了我。”
  
  “你確定衛未一沒有副本了嗎?”
  
  “衛未一是不會撒謊的。”季布喝了口酥油茶,看著那只茶杯發呆,“他說希望能夠跟我真正地談一場戀愛。”
  
  艾米聽出意思來,“你還被他纏著?”
  
  “我該怎麼做呢?一拿到視頻,立刻把他踢下床嗎?”季布歎了口氣,那些複雜的垃圾感情,他沒必要對別人說出口,留給自己窩在胸口爛在裡面就足夠了。“我只是想……緩一段時間再跟他分開。不過現在也是時候了,你有什麼辦法可以幫我嗎?自然一點的,我不希望他……”
  
  “我知道,”艾米笑著擺擺手,“如果他認為他在跟你正常地戀愛,那分手就再容易不過,只要找個像樣的理由,他就無法再纏著你了。最好讓錯誤出在那個小孩子身上,讓他心安理得地接受你不能再跟他在一起的結局。這孩子對你雖然有幾分認真,可是他從你這裡根本就得不到幸福,還不如早點讓他死了心,斷了念頭,說不定他就能遇見可以讓他幸福一輩子的人。你不想要他,沒能力要他,就放了他吧。”
  
  “你跟那個男人到底怎麼樣了?你竟然連我都瞞了那麼久。不過我在葬禮上見到他時覺得,人還真是個好人。你真的琢磨私奔了?”季布問她。
  
  艾米笑得有點調侃,“我爸病死,我媽受了這麼大的打擊,我怎麼能夠再違背她的意思給她傷害呢?我沒有選擇的餘地,我不能嫁給他。他是我爸早年的學生,我爸最有才華的一個學生。當初為了能留在這個醫院裡,娶了那時候院長的女兒,有了那層關係年輕輕的功成名就……他沒有離婚那時候,我鬧騰,我爸……呵呵,我總覺的我爸爸是被我氣死的。我爸一死他就離婚了,他覺得對不起我爸,我看他現在什麼都不要了,他不能看著我獨自痛苦自責,他說他再也忍不了了,不能再讓我獨自承受。可是我卻改了主意,對我來說,父母,就像一輩子都還不完的債。我這輩子做錯的事就兩件,一是有夢想,二是有愛情。”她歎口氣又恢復了元氣,“你的事,不如我幫你辦吧。我爸葬禮的事,我一直都想謝謝你,就讓我幫你辦點事,還還人情吧。”
  
  季布一陣沉默,喝幹了杯子裡的酥油茶,仍舊說不出話來。
  
第 28 章
  
  季布一周都沒有回家了,衛未一隻知道他很忙,可是……一周沒回家就是沒回家。衛未一白天上學,晚上去找柏遠,偶爾白天也不上學,去找柏遠。
  
  週六下午,沉寂了好久的尼瑪突然來了郵件,告訴他她剛從拉薩回來,給他帶了禮物。衛未一有點亢奮,他沒有什麼值得惦記的朋友,尼瑪卻讓他一直印象深刻,而且,尼瑪竟然也惦記著他。
  
  他們約在酒吧見面,衛未一準時赴約,尼瑪已經來了,笑著向他招手。她還是第一次見面時候的那個樣子,短短的頭髮捲曲地貼著頭皮,一雙看起來純淨又明亮的眼睛,無論什麼時候似乎都神采飛揚,讓衛未一心裡覺得很舒坦。
  
  尼瑪神神秘秘地打開一隻盒子,“喏,這是康巴藏族男人最喜歡的東西。”
  
  衛未一驚訝地看見盒子裡放著一把大概二十釐米長做工精巧之極的藏刀,鍍金嵌銀的刀鞘上雕刻著複雜的紋飾徽記,刀柄纏繞著銀絲,底部是橢圓的金底。衛未一忍不住拿在手裡細看,抽出刀鞘,清冷的寒刃反射著幽暗的光芒。
  
  “這是康巴地區老人們手工打磨的刀,”尼瑪看著他笑了,“我覺得這是中國最後的刀,那些工廠裡大批生產出來的東西,不能叫做刀。我們康巴的藏人脾氣暴躁,男孩子從十幾歲開始出門就會帶著刀,就算是女孩子們也要比拉薩山南那裡的男孩子更粗野。呵呵,我的老家就是康巴地區。”
  
  “可是你脾氣很好啊。”衛未一隨口說,“你很溫柔。”
  
  尼瑪看著他笑了,衛未一忽然覺得尼瑪跟季布很像,無論是誇讚他們還是什麼其他的事,都不會使他們的視線輕易移開,“有時候我很莽撞的,讓我的父母朋友都操了不少心。你看,這個盒子空了一塊,這裡原來還有一把刀,我把那一把送給我最好的朋友了,我希望接受這把刀的人也能成為我最好的朋友。”
  
  衛未一有點窘迫,這麼開誠佈公的宣佈要成為朋友的女生,他還是第一次碰到,“嗯……謝謝你。”
  
  “我想要你知道,我希望我的朋友都能比我過的好,即便……那,來跟我喝酒。”尼瑪笑嘻嘻地舉起酒杯,“我先幹了,你隨意。”
  
  衛未一嚇了一跳,他原本以為季布是他見過的最能喝酒的人,不過看起來也沒有尼瑪這豪氣。衛未一覺得自己要是不像尼瑪這樣喝,就太不夠爺們兒,一仰脖也把這杯幹了,差點嗆死,喉嚨裡火燒火燎。
  
  尼瑪哈哈大笑,幾個小時以後衛未一終於相信,康巴藏人的血性的確在這個女孩身上流淌,這丫頭根本就是千杯不倒。
  
  “未一,你要是知道我愛上了一個結了婚的大了我八歲的男人,會不會就不肯坐下來跟我喝酒了?”尼瑪的笑終於沒有了歡樂。
  
  衛未一干了杯中的酒,“尼瑪,你要是知道我愛上了一個男人,還會不會坐這兒繼續跟我乾杯呢?”他醉了,斜眼看著尼瑪,“你知道麼,其實他心裡也是喜歡我的,但是我又蠢又笨又考不上大學,而且還是個男生,所以他有理由不選擇我,我都可以理解。但是,你要知道,即使我又蠢又笨又考不上大學,而且還是個男生,我還是愛他,我敢說這世界上沒有人比我更愛他。我不知道你愛上的人什麼人,但是愛上一個人又能有多大的錯呢?”
  
  尼瑪晃著手裡的酒,“愛本身是沒有錯的。只不過這個世界,也沒有為愛讓路的義務。”
  
  衛未一醉了,尼瑪說了很多關於愛的話題,結果衛未一不停地想到季布一周都沒有回家,季布已經決定跟陸安結婚了,季布最近很不開心,以及,季布的未來裡,不一定有自己。最後衛未一醉得一塌糊塗。
  
  醉了的夢裡,他很害怕,真可笑,醉了的他不像清醒的時候那麼容易滿足,他看見季布結婚了,他看見了季布的孩子,他知道他看見了未來。這個世界都跟季布在一起,而自己站在一片黑暗之中,孤獨,無望,無所謂活著,無所謂死了。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又看見尼瑪了,他張開眼睛,清醒了——他真的看見尼瑪了。
  
  陽光蒼白地照進季布的房間,衛未一最近每一天都是在這裡醒來,可是今天他隱約覺得什麼不好的事情發生了。腦子裡的思維斷斷續續,連不起來,他只能意識到,他在季布房裡,躺在床上,尼瑪站在床邊看著他,她穿著浴衣?露出脖頸下面的一點點,浴衣裡面似乎沒有穿……衣服?
  
  “啊——”衛未一大叫了一聲,坐起來,掀起被子看自己身上只穿了內褲。他幹什麼了?把外邊認識的女人帶回了家,帶進季布的房裡,還鬧不清楚自己到底幹了什麼。“你?你?”
  
  “你醒了啊,未一。”尼瑪說,唇上帶著淡淡的微笑,看起來更像季布了。“我是尼瑪啊,你不會酒醒了就忘記我是誰了吧?你昨天還說要做我最好的朋友。你要記著朋友的名字哦,尼瑪,就是太陽的意思。”她指了指窗外的太陽,只不過她不是任何人的太陽。
  
  衛未一沒有看窗外的太陽,他張大嘴,呆滯地望著正好回家剛走到門口的季布,季布也呆滯地望著他。季布發了這麼大的脾氣,衛未一從來也沒見過。尼瑪後來說她都沒見過,何況剛認識季布不到一年的衛未一呢?
  
  尼瑪後退了一步,季布一把拽起衛未一的胳膊,“你跟艾米上床?”
  
  衛未一的胳膊被季布拽得快要掉了,可是他都顧不上了,“艾米?”他甚至想不到抵賴,自己就招認了,“她是尼瑪不是艾米啊。”
  
  季布怒不可遏地拎起衛未一,“尼瑪就是艾米,艾米就是尼瑪,藏名跟漢名對一個人來說有什麼區別?”
  
  “季布……”衛未一說不出話來,他頭暈目眩地意識到一切都結束了,驚慌失措地看著尼瑪,如果她不是艾米他是不是還能夠求得季布的原諒?會嗎?可是跟季布的艾米上床,那就像跟季布的妹妹上床一樣不能被饒恕,連他都知道季布一向視那個艾米為同胞手足。他已經沒有思維能力,只知道絕望地看尼瑪,抱著最後一線混亂的希望,希望尼瑪不是艾米,希望季布弄錯了。可是尼瑪轉開了頭。
  
  衛未一以為季布會揍他一頓,可是季布在盛怒之下,奇特地克制住了怒火,“衛未一,滾。”
  
  衛未一急痛攻心,徒勞無功地抓季布的手,“季布,季布,季布……”他什麼也說不出來,沒有一句完整的句子說得出口,他不知道他怎麼會把這個女人帶回家,他不知道他是怎麼跟這個女人上了床,她既然是艾米,又為什麼要跟他上床?他只想要求求季布別趕他走,讓他怎麼低三下四地求季布都可以,要怎麼樣懲罰他都行,只不過他也知道季布是不可能原諒他的。季布看著他的眼睛裡全是慍怒,還有絕望,那股絕望燒穿了衛未一的心,他終歸還是讓季布對他絕望了,就在季布剛剛答應好好地跟他在一起,就在他覺得季布開始愛上他的時候。
  
  “滾,”季布的嗓子啞了,“滾。”
  
  衛未一突然沒有了聲音,他站直了身子,真的走了,好像行屍走肉一樣遊蕩著離開了季布的房間。
  
  尼瑪關上門,低聲說,“季布你裝得還真像——”她的話沒說完,衣服猛地被季布抓住,接著她被按到門板上,腦袋在門上重重地磕了一下,她大驚失色地看著季布再真實不過的憤怒,“你……怎麼……”
  
  “你真的跟衛未一上床了?”季布問她,這樣瞪著她的季布陰森可怖,就像一個尼瑪從沒見過的魔鬼透過季布優雅的外形向外嘶吼。
  
  “沒有,”尼瑪搖頭,“衛未一喝多了,在計程車上,吐了我們倆一身。我把他帶回來,讓他睡覺,然後我只是去你的浴室裡洗了個澡,衣服還沒幹,所以我……”
  
  季布沒有鬆手,“你他 媽就不能找一個好一點的方法幫我嗎?”
  
  “你他 媽簡直是在放 屁,這世上讓一個動情的人絕情的方法有哪種能是好受的?”尼瑪回敬他,“我現在是給你一個選擇的機會,既然你看到他跟別人上床就會發瘋,那你就去找他,跟他說我的實話——我沒跟他上床。然後從此好好愛他。”
  
  季布鬆開了尼瑪,他不能……“別穿我的浴衣。”
  
  尼瑪瞪了他一眼,冷冷地走到窗邊,“分開了就分開了,有什麼大不了的,衛未一離開你,說不定反而比較幸福。你能讓誰幸福啊?你有心嗎?”
  
  季布沒有回答,他在椅子上坐下,尼瑪看不出季布有沒有後悔,她只是覺得季布安靜得好像他的世界裡只剩了他一個人,她想安慰季布一句,又找不到合適的話,轉回頭看了一眼窗外,脫口而出,“喂呀,未一走了。”
  
  季布猛地站起來,想到窗邊去看,又忍住。衛未一的枕頭底下還放著一把藏刀,跟尼瑪送給季布的那把一模一樣,季布把它拿起來跟自己的那把放在一起。
  
第 29 章
  “為什麼找我喝酒?”柏遠說,他的長頭髮今天卷得彎彎曲曲的,看起來有點蠢。
  
  衛未一自己先喝了一杯酒,“因為我沒有其他人可以找。”
  
  這小蛤蟆說得太過誠實直接,引得柏遠尷尬地笑出來,“季布最近很忙嗎?”
  
  “你說的,會帶我去非洲的話,還算數嗎?”衛未一沒有回答他的話,反問了他一句,直瞪瞪地看著柏遠。柏遠挑起眉頭,看了衛未一半晌,似乎在猜測衛未一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過最後他點點頭,衛未一就滿足了,又喝了一杯酒。
  
  “季布不要我了。”衛未一沒等柏遠再問他,就直接把底亮了出來。
  
  “為什麼?”柏遠問完就咬住了舌頭,季布不要他了,那是遲早的事,何必問。
  
  “因為我做錯了事。”衛未一說。“我去哪都是一樣了,因為我已經沒有了季布。”在柏遠來之前,衛未一就喝多了,現在說話有些顛三倒四,“帶我去非洲吧,我也要看紅屁股的火烈鳥,我也想讓美洲豹吃了我,最好別留屍體,反正也不會有人給我收屍。”
  
  “嗯……未一,火烈鳥並不只有屁股是紅的,非洲也沒有美洲豹。”柏遠有點犯愁地看著衛未一,“你看起來太不好了,要不要我給季布打個電話,問問他到底是怎麼了?”
  
  “跟我說說非洲吧。”衛未一低下頭,“季布不喜歡非洲。”
  
  柏遠笑了,“季布那種人,當然是跟非洲格格不入的。忘記他吧,我們一起去拍攝非洲平原的落日,旱季裡生命隱忍的等待,雨季裡生命的飛速發生。我們可以一起待在豹窩的下風處,運氣好的話我們能拍到初生的小豹,待上六周也許母豹甚至會開始信任我們。”柏遠有點陶醉在回憶裡,“那是塊野性的大陸,在那總尋得到生命誕生的意味。我可以等到你的護照簽證辦好,之後我們可以一起走。”
  
  衛未一抬起頭,“我想再見見季布。”柏遠一愣,他才意識到衛未一根本沒聽他說什麼。衛未一站起來就走,身子一晃朝著地面趴了下去,下墜的過程被柏遠有力的胳膊終止了,柏遠扶起他,“你喝太多了,你這樣能走幾步路啊?”
  
  “我要見季布,我想季布。”衛未一掙扎著要推開柏遠,沒掙扎開,柏遠看起來清瘦,實際上卻比季布更強壯,那是非洲大陸上得來的體魄。“你這個崽子怎麼這麼能鬧騰,好好好,我讓季布馬上就過來。”
  
  “他根本就不會來。”衛未一被柏遠按在椅子上。
  “衛未一,你要不要賭賭看,季布到底會不會來?”
  
  柏遠給季布打了個電話,告訴他衛未一喝得太多了,哪也回不去,讓他快來接他。衛未一安分了,又喝酒,柏遠也不攔,陪著他繼續狂飲,過了一會衛未一笑了,“柏遠你真好,季布他雖然也能喝,可他從來都不會在外邊喝這麼多,他還從來都不讓我多喝酒,他管東管西的,我這也不行那也不對……”
  
  柏遠笑了,“所以說你應該跟我走,季布會把他關在框框裡養傻的。”
  
  衛未一想說,可是老子散蕩夠了,就是想要有人管我。胃裡的酒突然湧起,就要吐出來了,他的話沒說出來。身後傳來季布的一聲冷哼,“那可真是委屈你了衛未一。”
  
  衛未一倉皇地站起來回頭去看,季布來了,怎麼這麼快就來了,季布真的來接他了。“季布……”他不知道說什麼,他根本就不知道該跟季布說什麼,說什麼都沒用,又什麼都想說,可什麼也都說不出來。
  
  他踉蹌了一步,向前撲去,季布接住了他。他抓著季布的衣袖,有一陣子苦澀的滿足。他趴在季布懷裡,沒有抬頭看季布,嘴裡喃喃地叫著“季布,季布……”季布的眉頭皺起來。
  
  衛未一終於想出了唯一一句想跟季布說的話,“季布,你殺了我吧,我真他媽的不是人……”他灌進肚腸的酒終於湧上了嗓子眼,忍不住要吐了,踉蹌地向後一步,用力要推開季布,他可不想吐在季布的身上。
  
  腥味的東西從嗓子裡湧出來,他吐了一口,抬頭看見季布驚駭地瞪著他。嫌我噁心?衛未一委屈地搖搖晃晃,知道再在季布面前站著也是無趣,不如走吧,季布能來接他已經算是對他不算絕情了,他還真要讓季布接他嗎?自己又不是沒長腳。季布沒讓他走,他搖晃著要轉身,季布已經緊緊地抱住他,他的腳離開了地面,他被季布抱起來了。
  
  “未一,未一”他聽見季布在叫他,模模糊糊張開眼看見季布哭喪著臉。衛未一的嗓子裡又一股液體嘔上來,他的腦子暈得已經快要失去意識,用手捂住嘴,吐出來的東西沾在手上,是血?怪不得季布的表情那麼恐怖。
  
  季布把衛未一抱上車,柏遠也跟上來。季布痛苦地緊緊摟著衛未一的德行他都瞧在了眼裡,那可真是心疼驚恐到了極點的表情。漂亮啊,他柏遠認識了季布這小子幾年,最看不慣的就是這個傢伙明明還處在毛頭小子的年齡,卻有碰到天大事都不慌不忙的沉穩勁兒,如今卻好,看得他很舒坦。
  
  他在車上坐著瞧季佈滿頭的汗水,心裡還真有幾分得意,“衛未一這症狀就是胃出血,看著是挺嚇人的,不過打幾針就過來了。”
  
  季布額頭上的汗滴了下去,模糊了他的視線,是啊,應該是胃出血,可他剛才腦子空白心臟麻痹幾乎什麼都沒想到。他看一眼旁邊昏迷不醒的衛未一,那樣子仍舊是太恐怖,明明是個活蹦亂跳的野貓野狗一樣的孩子,現在卻身上帶著血跡,昏迷不醒,委頓在座位上了無生氣。
  
  季布咬著牙開車,他想罵柏遠,竟然讓衛未一喝這麼多酒,可是卻也知道衛未一是為了什麼喝這麼多酒,他沒資格罵任何人。
  
  柏遠在醫院裡待了一會,等檢查結果出來,知道衛未一沒什麼大礙就離開了。
  
  衛未一無聲無息地睡在病床上的時候,手腕從被單下露出來,插著針頭正在輸液,季布就待在他的床邊,一動不動看著他。周圍很安靜,低微的嘈雜被隔在走廊外邊很遠的地方,季布慢慢伸出手,停在衛未一清瘦的面頰旁邊,隔了四五下呼吸的時間,修長的手指才碰到衛未一的臉,季布輕輕地撫摸,俯下身慢慢地吻在衛未一的唇上,用了很久的時間,嘴唇在衛未一的唇上輕輕琢磨,就像在吻最珍貴的寶物。季布閉著眼睛,陪伴著衛未一的時候,所有的痛苦、愉悅都無比地真實,卻又短暫的比虛幻更失真。
  
  天亮的時候,艾米來了,季布只能猜測柏遠離開醫院後又去了酒吧,在那裡碰到了艾米。衛未一也已經醒過來了,醫生說已經沒有什麼問題了,但是季布覺得他看起來仍舊不太好。
  
  衛未一看到艾米就很尷尬,艾米也轉開了頭,衛未一仔細地看過季布,季布的眼圈下面有些淡淡的青色有點憔悴,可能季布陪了他一晚上,也可能前幾天也沒有休息好,衛未一心疼他,想拉他的手,卻不敢動。
  
  他終於抬起頭看艾米,“尼瑪,對不起,那天我喝多了,我……”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蒼白的臉因為緊張而開始露出不正常的緋紅,眼睛裡像是馬上就要漲滿液體,他終於轉開了視線去看季布,眼裡的光熱切的仿佛在灼燒,“季布,再給我一個機會,我求求你……我……”季布的視線遊移開,他看著艾米。
  
  艾米打斷了衛未一的話,“別說了。”
  
  衛未一退縮地閉嘴,季布的手卻落在衛未一的肩頭,艾米像是突然忍受不住了,“衛未一,何必這麼低微呢?季布他到底有什麼好的?我沒跟你上床,我是故意那麼說的,我們——是故意的。”
  
  衛未一沒有聽懂,他懵懂地看著艾米。艾米看向季布,季布低下頭沒有要攔住她的意思,她深吸一口氣把話說了下去。
  
  “我沒有跟你上床,季布他那天就知道。我本來只是在幫助季布找個跟你分手的方法。”艾米說,她看著衛未一黑色的眼睛,那裡面馬上就會被悲哀和絕望彌漫掉,她艱難地張開嘴,“從季布被你要脅開始,我就建議他對你好一些,從你的手裡把視頻哄騙出來,他這麼做了,你也果然很快就把季布的把柄交還給他了。那麼剩下的部分就是怎麼跟你分手,季布需要一個錯誤在你的分手,這樣你就不會發瘋,不會去跟季布沒完沒了……而我恰好在醫院遇見了你,你是一個不錯的人,很容易交往,我又跟你保持了聯繫,所以……衛未一,季布他不愛你,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你希望看到的假像。季布根本不適合你,如果我是你的話,我早就離開他去找自己真正的愛情。”
  
  衛未一瞪著她,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把艾米的話理解消化掉,他回過頭去看季布,季布躲開了他的視線,連放在他肩頭的手也拿開了。“季布,尼瑪是在騙我吧?你怎麼不說話,是不是我們的事被誰知道了?是不是有人在逼你撒謊?”
  
  季布沒有回答他,衛未一伸出手拉住季布的袖子,“你真的在騙我?你從來都不屑撒謊的,你又怎麼會騙我。你一點都不喜歡我?你對我好的時候,只是做給我看的,其實那時候你也不在乎我的死活?”季布好像死了似的一句回答都沒有,衛未一好像在做夢,他覺得胸口裂開了,裡面的心臟掉了出來,掉在滿是灰的地上,摔得粉碎淌了滿地的血,他著急了,“季布,你是怎麼了,我不想聽她瞎掰,我想聽你說話。”季布抓住衛未一的手把它從自己的袖子上扯開,緊緊攥在手裡用力捏得衛未一覺得自己要骨折了,但是季布忽然又放開了他。
  
  “衛未一我……”季布看著衛未一的眼睛,艾米說了真話,他無話可說,他想道歉,想說點什麼挽回些什麼,但是心裡亂做一團,衛未一看著他的眼睛太純淨,那張小臉上的表情太可憐,看著他,自己的胸口就像被什麼東西刺穿了。
  
  衛未一突然笑了一下,轉開了頭,季布幾乎要過去拉住他,讓他轉過頭來看著自己。病房裡一直沉默著,沒人還能說得出話來,也沒人知道衛未一能不能接受這些話,或者,到底聽懂了沒有。
  
  柏遠走了進來,被這病房裡的詭異氣氛弄的一愣,“你們怎麼了?小蛤蟆,現在能吃東西嗎?想要看點什麼解悶麼?”
  
  衛未一沒有理會他的話,他轉過頭來深深地看著季布,好像想把季布的樣子刻在腦子裡,“我還是愛你。”柏遠也不吭聲了。三個人站在床邊,圍著衛未一,雖然這三個人哪一個都不是他衛未一的朋友。沉默持續了很久,最後衛未一說,“雖然你這麼討厭我,只不過把我看成癩蛤蟆跟狗屎而已,可我還是愛你。不過你走吧,我再也不會去見你,再也不會糾纏你了。其實你何必做的這麼絕呢?就算我對你的確是賤了點,可我也不是怎麼被踹都要舔你的鞋底兒的狗。那時候視頻都還給你了,你說要我離開,我當然就會離開。
  
  你這麼下作一點都不像季布了,我想原因是你真的很厭惡我吧,把你逼到這個份兒上,我也真他媽的挺沒勁的。這個結局多少我也早就想得到,我就是一個癩蛤蟆,攀不上你這個天鵝。”衛未一抬起眼睛,那雙眼睛裡出乎意料地沒有多少憤怒,就是絕望,還有點難以言明的眷戀,那點眷戀看得季布脈搏裡的血液似乎都要衝出血管,衛未一笑了笑,季布有點恍惚,覺得以往的衛未一似乎藏了年齡,至少現在他的眼睛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個高中生,他抽了口氣,平靜地對季布說,“從此以後,我們再不見面了。”
  
  季布的樣子就像心臟被針紮了似的,身子跟著震了一下,他同樣看著衛未一,緊緊抿著嘴唇,半晌,一言不發地轉身向外走,衛未一在跟他告別,要他離開,從此兩不相見。
  
  回去的路上由艾米開著季布的車,因為在她看起來,季布那副模樣根本就開不了車,“你愛他?”
  
  “不愛。”季布斬釘截鐵地說,緊咬著下嘴唇,面色蒼白。
  
  艾米輕聲哼了一聲,“就算你愛他,你也不會承認的。而且你還會在心裡不停地否認愛他,你一直都是這樣,所有不應該的事,都強迫自己不去想,不去做,哪怕只是個念頭,你也會拼命壓制,你將來一定會死於心臟病。所以你放心吧,至少衛未一遠離了你之後,他就會活得比你長一點。”
  
  車在離開醫院的第一個紅燈前停下,艾米長長地呼吸了一下, “回去吧,去找衛未一,他都說他還是愛你了。回去找他,他會原諒你,他會吻你,擁抱你,說不定他還會哭出來,然後一切就像沒發生過,你們可以偷偷地約會,也許永遠都不會被人發現,你能擁有衛未一十年、二十年……運氣好的話說不定就是一輩子,也許你們會領養個孩子,你們的兒子一定會比較喜歡衛未一,他會跟你吵架,然後衛未一會不知道怎麼辦好。然後老去,你不想看衛未一老了之後的樣子嗎?他可能成了一個著名的攝影師,你也許會在政府的某個部門混出個頭臉來,當他得獎的時候,恰好是你把獎盃頒給他,你們的養子在下邊看著。離開的時候,你們還可以在車上偷偷親吻。季布,有那麼多個可能的未來,你不想試試這一個嗎?”
  
  季布已經閉上了眼睛,手蓋在眼睛上,似乎要睡著了,他含混地跟艾米說,“開車吧,我這個人,不值得衛未一愛上。”
  
第 30 章
  季布沉重地倒在自己的床上,他全身都在呼喚著睡眠,可是腦子裡的神經繃得很緊,躺了很久也無法入睡。只是不斷地想起衛未一,然後心口被扯開一樣的疼。他坐起來,扶著頭痛欲絕的腦袋。他不停地想起離開的時候衛未一的樣子和狀態,他不放心,想找個人照顧——或者說——看著衛未一那個小混混一段時間,可是根本就找不到人。
  
  衛未一就像一直都單方面地跟這個世界切斷聯繫,季布想找個跟他有關係的人都找不到。艾米發短信過來,說她已經告訴了柏遠,請他代為照顧衛未一。
  
  季布回了句謝謝,他把手機放在桌子上,盯著它發呆,也許衛未一會打過來,說點什麼,罵他一頓,揚言報復,但是什麼都沒有。有幾個人打過來,都是不相干的人,不想理會的事,季布沒有接。
  
  從醫院回來的頭兩天,他都是這樣魂不守舍地過,兩天以後他開始想以前沒有衛未一的時候是怎麼打發閒暇時間的。有很多事可以做,不過都是可有可無的事,也可以去見很多人,不過現在他連笑都笑不出來,出門去給別人添堵麼?
  
  後來他等著艾米打電話給他,也許柏遠會說一些衛未一的情況,但是沒有電話。也許是因為衛未一沒有生出什麼讓柏遠覺得值得一提的嚴重情況,這是季布能想到的最合理的原因。不過他還是不放心,想見見衛未一,堂而皇之地,不會引起誤會的見面,也許有什麼東西丟在衛未一家裡了。
  
  季布在視窗抽煙發呆,怎麼可能會有?平時季布隨身攜帶的只有筆記型電腦,一切資料都在裡面,現在它也老老實實躺在自己的書桌上。也許像衛未一那樣拖拖拉拉的生活方式,真是不錯的選擇。也許衛未一身體好點之後會回來取東西,他從那對一模一樣的藏刀裡抽出一把,走到衛未一的房間裡,放在他的桌上。
  
  他沒有立刻離開,在衛未一的床上坐著發呆,煙一支接一支地抽下去,衛未一好像就在眼前,笑嘻嘻地邀請他到他的房間裡抽煙——就在這裡好了,就算被發現,說是我抽的就好了。可是衛未一被嗆得咳嗽了他就會熄掉煙,而且他抱著衛未一的時候也不喜歡衛未一的頭髮上被他熏出煙味。
  
  季布在偌大的家裡遊蕩,樓上樓下,走到樓梯中間的時候,艾米打來了電話,季布接電話時心裡一緊。結果艾米就是想讓他幫忙把她那台改裝車也賣掉,季布有一瞬間想丟掉電話。艾米的車跟自己原來那輛是大約同時改裝的,他對它很是瞭解,他告訴艾米開到他家來,他知道有個人想要買。
  
  艾米掛掉電話,十分鐘之後又打過來,“季布,柏遠剛才來電話,衛未一已經出院兩天了,這兩天基本都待在他的工作室裡,他讓你放心,他會替你照看他的。”
  
  “嗯。”季布應了一聲,就要掛掉電話。
  
  “唉,等等等等。”艾米在電話裡叫住他,“是這樣的……”
  
  “怎麼了?”季布皺起眉頭。
  
  “我不知道是不是你的意思,柏遠說等衛未一的簽證一下來,他就帶衛未一去非洲。”
  
  季布抬起頭呆住了,好像沒聽清艾米說的話,“你說他要帶衛未一去哪?”
  
  “非洲,非洲,你人老耳聾啊?這麼說不是你的主意?”艾米問他。“我還以為你瘋了。”
  
  季布舔了一下乾澀的嘴唇,“衛未一要跟他一起去非洲?”
  
  艾米不耐煩了,“你要是不相信,你就自己去問柏遠,不過他竟然沒有告訴你就想把衛未一帶走。”她停了停,“我說不準柏遠那人,本來他那個人就自我到變態的程度,做事就是有點怪。也有可能他覺得他告訴我了,我肯定也會告訴你。你要不要我去勸勸衛未一?”
  
  “不用了,”季布的聲音低下去,“我會處理的。再說衛未一這個時侯做的決定,也不是那麼好勸的。”他掛了電話,惱火地撥了柏遠的電話,柏遠沒有接,他就鍥而不捨地撥下去。
  
  終於柏遠那個嬉皮笑臉的聲音傳了過來,“季布,什麼事?我正在做新的取材計畫,很忙,你最好長話短說。”
  
  “柏遠,我想跟你見個面,有件事我想今天跟你面談。”季布說。
  
  柏遠哈哈一笑,“季布,你也知道我很忙的。改天再說吧。”
  
  “有件事我想今天跟你面談。”季布的語氣沒有波瀾,卻不加解釋都又重複了一遍。
  
  那頭的柏遠沉默下來,再開口時語帶譏諷,“那好吧,不過我今天晚上十二點以後才有時間,十二點十分你來我的工作室吧。啊,對了,別來早了,要是衛未一還沒走,你們見面一定很尷尬吧?”
  
  季布“啪”地合上手機,低低地咒駡了一聲。
  
  手機又響了,是母親打過來的,說她今晚回家。
  可是她實際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 季布本來讓王阿姨給母親準備了夜宵,而至於他自己本打算跟母親打個照面就離開。可是母親卻表露出想跟他談談的意思。
  
  季布只好跟著她走進書房,心不在焉地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來。
  
  “季布,再過幾個月你就要找工作了對不對?”季慕晗停了停,“你……沒有繼續讀書的意思對吧?”
  
  季布點點頭,“我沒有繼續讀書的打算。”他看著母親,猜測著母親的意思。
  
  “你知道我跟你外祖父都希望你能從政——當然你的未來還是要由你來決定,無論你選擇什麼職業我都會支援你。”
  
  季布心裡更多地在盤算時間,“這件事最近我還沒有考慮。”
  
  “還沒有考慮?”季慕晗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的兒子,“還有幾個月所有跟你同年級的學生就都要找工作了。”
  
  季布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話太不經大腦,事實是他這幾個月也確實沒有考慮到自己的這些事。他留意到母親那絲淡淡的失望,心裡很不舒服。
  
  “我想你大概也認同這個選擇吧。甚至在你還小的時候,你外祖父就認為你有這方面的天賦,後來你也不斷地證明了他對你的評價沒有錯。”季慕晗溫和地笑了笑,“你還記得你外祖父的那個朋友嗎?他恰好在那個微妙的位置上,也許現在正是你該跟他好好談談的時候了。”
  
  “是的,我……”季布突然把他原本要說的話吞了下去,“媽媽,這件事我們以後再談,我現在有必須馬上解決的事,你說的那個人我會見他的。”季布站起身,拿起外套就向外走,走出門口的時候才長長地喘出一口氣,仿佛母親的書房壓抑得他連最後一口氣都吐不出來了。
  
第 31 章
  一杯咖啡放在季布面前,柏遠看著他的臉發笑,“你這氣色不錯啊,趕走了衛未一之後一直都失眠呢吧?”
  
  季布淡淡一笑,好像並不太在意他說什麼,閒聊兩句之後,季布隨口提到似的說,“我聽艾米說你要帶衛未一去非洲?”
  
  “是啊,”柏遠呵呵笑,仿佛真不知道季布是為了這個來找他,說的還挺來勁兒,“衛未一很有天賦,你看。”他拿出一本雜誌翻開遞給季布,“我把他的作品寄到這裡,根本就沒有報上我的名字,作品就被錄用了。”
  
  季布掃了一眼那本雜誌的名字,“在用我的肖像之前,你徵求過我的意見嗎?”
  
  “你會起訴嗎?這個稿件是衛未一的,法律上跟我沒有什麼關係,你會告衛未一嗎?”柏遠狡猾地看了季布一眼。
  
  季布笑笑,“我只是開個玩笑。”
  
  “不過重要的是衛未一是個天才,他有了不起的天賦,季布,你真的幫我找了個好苗子。”柏遠津津有味地看著雜誌上的照片,“讓他跟著我,只需要五年,我就能捏土成人,把他塑造成一個國際攝影大師,等著吧,你會在國家地理雜誌上看到他的作品。”
  
  “我贊同你的上一句話,”季布看著他,柏遠謹慎地觀察著他的眼睛,沒有找到任何攻擊性,季布又接著說,“衛未一的確有天分,而且人也很聰明,將來他會做的不錯。不過我把他介紹給你,只是希望你教給他一些專業上的東西,一些他將來考上我們學校的美院攝影系所需要的知識——我就是對那些不瞭解,所以才給他找了你這個明白人指點,我可沒希望你指出些不切實際的東西來糊弄那孩子。”
  
  柏遠笑得好像聽到了一句大笑話,“季布,你做夢吧?衛未一他的文化課程度頂多能考個專科。你那學校?那門檻對衛未一來說比天門還高。”
  
  “那些用不著你操心,”季布沒有笑,而且看起來比剛才還要嚴肅,“就算衛未一不認字他一樣可以通過高考,我還是有這個把握的。”
  
  柏遠不笑了,他盯了季布一陣子,“對啊,我幾乎都忘記你是誰了。你的確有那個能耐。”他想了想又笑了,帶了點蔑視,“季布,你說你才幾歲啊,怎麼那麼深諳那些拿不到檯面上來的事呢?你還知道多少行業暗箱操作的流程?”
  
  季布沒有理會他的譏諷,口氣還算平和,“對於一個攝影家而言的確有點費解,可實際上只不過是因為我活在現實世界裡而已。”
  
  “季布,你讓衛未一去念書,那太委屈了他。學院教學不是造就大師的地方,我可以套用一位普利策新聞獎獲得者的話,如果你拍不到好照片,是因為你離得不夠近。”柏遠說,“衛未一也是如此,要讓他更貼近攝影,他才能拍出最好的作品,我只想讓他走近這世上最值得拍攝的地方。”
  
  季布冷笑了起來,他的怒火突然失控了,“世界上最值得拍攝的地方?你怎麼知道就在非洲?你要把一個有嚴重胃炎,剛剛胃出血的孩子帶到那片連個醫生可能都找不到的地方?那裡有什麼值得拍攝的?被瘧疾愛滋病糾纏的大肚子孩子?卷著塵土的非洲叛軍車隊?等著宰了你的獅子?別以為我不知道說過‘如果你拍不到好照片,那是因為你離戰場不夠近’的那個記者最後就是被戰場上的子彈殺死的。我告訴你,衛未一他能不能成為一個了不起的攝影大師我壓根就不關心,我只想讓他舒舒服服地活著,最好活在我能看見能照管得到的地方。而且衛未一雖然本性不錯,可是他還太不成熟,也沒有完整的是非觀念,他極端、膽大妄為,本來就比他的大多數同齡人都危險,現在就讓他進入社會,他都一定會毀了他自己,更別說那塊蠻荒的大陸。所以不管學校到底能教會他什麼,那都是一個能夠最大程度保護他的地方。至於非洲,想都不應該讓他想。”
  
  柏遠看著他發笑,“你是誰?連衛未一他爹都同意了,你還要跳出來管他。你現在可真像是顆走了火的子彈。”
  
  “別跟我提他那個爹,”季布口氣不善地打斷了他的話,兩個人陷入沉默,最後季布說,“衛未一他非常容易受到別人的蠱惑,而且我也知道他這個時候非常希望離我遠一點,非洲倒是夠遠了。不過你心裡最清楚,你能平安從熱帶草原上活下來,是因為你身體健康而且運氣也不錯,你比我更清楚非洲,你覺得衛未一去了那裡還能活著回來嗎?”
  
  柏遠沉默了很久沒有回答他,最後他說,“所有通往巔峰的路都是在冒險。”這句不疼不癢的話在藝術家的那個瘋子群落裡也許還有賣點,可是在現實世界裡就激怒了季布。
  
  季布猛地站起身,怒不可遏,“算了吧,即使不出其他的意外,在那種惡劣的條件下讓衛未一待上幾個月甚至幾年,他根本就沒有多少生存下來的可能,某一個時候他一定會再犯一次胃出血,乾脆俐落地死在缺醫少藥的非洲,我可能連他的屍體都看不到——你是故意要謀殺他嗎?”
  
  柏遠緊閉嘴唇,看著季布攥緊的拳頭,“我不會改變主意的。”
  
  季布的語氣變了,“我從前冒犯過你?你恨我?”
  
  “當然不是,”柏遠立刻回答,他的視線從季布臉上挪開。
  
  季布卻盯著他看了整整一分鐘,“你也不可能單純是個瘋子。”季布坐回椅子上,看著桌子對面的柏遠,“我能用什麼跟你交換衛未一呢?所有我擁有的東西,除了衛未一,還有什麼是你想要的?”
  
  柏遠躲避著季布的視線,他想說什麼,卻沒有說出口,仿佛有什麼東西在他內心煎熬,季布等待著,一直等到柏遠終於下定了決心,開始一大段季布並不關心的敘述,“我的奶奶,她出身書香門第,清朝的時候祖上出過幾個高官。到她出嫁的時候,雖然家族已經沒落,可她的嫁妝裡還是有幾件她母親給她的老物件。文革的時候我家因為有那個背景,遭了大變故,好在抄家之前,奶奶就把一件她最愛的東西賣給了你的外祖父。我猜她大約是不想這些東西被紅衛兵砸爛,畢竟你外祖母的那個背景,在那時候看起來非常有可能保全住那件瓷器。”
  
  季布大略是明白了,“可是據我所知,後來我外祖父也被抄家,他早年的收藏多半就此散失了。”
  
  柏遠搖搖頭,“文革結束後,政府返還給你外祖父的東西裡恰好就有這件東西。”
  
  “你希望我勸說我母親把那件東西還給你?”季布問他。
  
  “不,它不在你母親手裡。”柏遠又搖搖頭,看著季布。
  
  季布吸了一口氣,“在我手裡?”
  
  “我曾去求過你母親,希望買回,可是季夫人說我想要的那件古董,季老先生臨終前已經把它送給了你。就是那件青花漁樵耕讀筒瓶,我希望你能讓給我,我知道類似的一隻在今年的春拍上賣了五百萬,我願意按照這個市場價買回來。”
  
  季布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外祖父曾精心挑選了幾件古董,在遺囑裡把它們給了季布。這些東西都精美異常,價值不菲,不過季布對他們所知不多,即使喜愛,當然也不能像母親和外祖父那樣癡迷其中,只是其中有一件青花筒瓶對季布來說卻很不同。那是外祖父的心愛之物,在季布幼年的記憶裡它一直擺放在外祖父的案頭。而在外祖父生命中的最後兩年裡,老人更是常常關上門在書房中獨對這只青花筒瓶。那段記憶刻在季布的腦海裡,於是每看到它,時光便近了,仿佛撫養他長大的那個慈愛的老人還在那扇門裡,老舊的留聲機裡《牡丹亭》唱個不休,老人仍舊獨坐在書房慢慢撫摸著那青花的漁樵耕讀。
  
  也正因為它是外祖父的心愛之物,所以才會在臨終前直接把它送給了他最疼愛的外孫。所以它對於季布來說也早就已經不是古董,外祖父去世後,季布就把它收起來了,他總是覺得那上面還留有外祖父寬厚手掌的溫暖觸感。他本來打算把它珍藏一生,再送給自己的孩子,他覺得那就是外祖父的意思——人或許會不在,可是溫厚的愛意還足夠寄託在它上面,於是愛就借著它有了形體,可以存留下去。
  
  “我的手頭還有幾件其他的古董,價值也不低,如果你肯從那裡面挑一件的話,我就可以送給你。”
  
  柏遠笑了笑,“衛未一對你果然如此重要,我真是沒看錯。我的行經很卑鄙,就跟綁架了衛未一跟你要脅一樣,我也不妨……乾脆說開了,我只要這個,你沒有什麼討價還價的餘地。我知道你手裡的那幾件都是值錢的東西,你竟然可以送給我,那我要的這一個,一定是你的心愛之物。奪人所愛不太應該,但是我奶奶已經活不了多久了,她曾經不止一次地跟我說起過,她曾有一隻祖傳的青花筒瓶,近來更是每天都要提起一次,所以我……我不是個孝順的孫子,我希望能為她做點什麼,而這可能是我最後能為她做的一件事。”
  
  季布很久沒有說話,最後沉重地歎息一聲,“我有兩個條件。第一,如果將來有一天你準備賣掉它的話,必須第一個通知我。”季布停了停,“第二,這件事不能讓衛未一知道。衛未一還不太清楚自己很有才華,他有點自卑,你不要讓他覺得你是想要我的東西,才接近他欺騙他。你自己找個謊話讓衛未一相信你有事無法帶他走,而且你還要讓他絕了自己去非洲的念頭。”
  
  “第一個能辦到,”柏遠松了一口氣,“第二個也能辦到。月底我就帶錢去你那裡取東西。”他在椅子上放鬆了身體,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又看著季布,“居然這麼謹慎地替他想了這麼多,你可真愛他。衛未一其實很幸福,只不過可惜他自己不知道。”
  
  季布喝了一口咖啡,眼睛看向牆上柏遠的作品,滿牆,活生生的非洲, “我從來也沒有讓他幸福過,以後也沒有這個能力,我只希望他能過的好一點,平安一點,順利一點,將來有個不像我這麼混蛋的人……能得到他。他還好嗎?身體,還有精神上?”
  
  “還好,只不過做什麼事都六神無主,對什麼都沒有太大興致。”柏遠又歎了口氣,“其實衛未一還是應該跟我走,他真的很有天份。去非洲雖然很危險,但是我會照顧他的。”
  
  季布嗤笑一聲,只不過更像是在笑自己,“如果你是我的話,你會讓衛未一去那麼危險的地方嗎?”
  
  柏遠一愣,隨即搖搖頭,“那當然不會,沒有人能受得了讓愛人待在有生命危險的地方,那一定會把自己逼得發瘋。”
  
  季布站起身,“我要回去了。認識了你幾年,一直以為你是個滿腦子浪漫主義的瘋子,可沒想到我竟然會被這樣的一個人算計。”
  
  柏遠笑笑,說不上是不是有點得意,“作為補償,我在國內的時候,都會幫你照看衛未一的。”
  
  季布點點頭,他緊緊閉著嘴唇似乎想說什麼話,最後什麼都沒有說出來,只是說,“謝謝你。”
  
第 32 章
  有時候季布也很納悶,自己為什麼要盯著手機發呆,回過神兒來,半個鐘頭就沒了。就好像自己還希望衛未一繼續騷擾他似的。有時候季布也琢磨,衛未一到底是什麼樣的人,跟季布說了再不見面,就真的聲訊全無。可是,即便是現在也仍舊有距離衛未一很近的感覺留在心裡,有點暖,只不過也立刻就會想到,衛未一想起自己的時候一定心頭發冷,季布歎口氣,這種小兒女的唏噓之意已經不知道多少次躥上心頭。
  
  愛情,這兩字季布根本不可能會用,他只不過知道衛未一對他來說是特別的。非常特別,特別到……特別到回憶的時候很暖,想起的時候很疼。可是季布也信奉一句話,“相濡以沫,相呴以濕,不如相忘於江湖”。只可惜想想也知道,季布這條魚倒是希望遊回各自的江河湖海,而叫做衛未一的那條魚必定是不情願的。
  
  相濡以沫的時光雖然讓季布也不能不去眷戀,可他還是希望一切歸於平靜,把這段還沒被任何人破壞,還沒有變的痛不欲生的過往封存起來,藏在世俗的煙塵無法企及的地方,然後在將來歲月的某個安閒拐角裡回味,在將來或痛苦或順利卻註定無心的人生裡回憶。也許將來某個時候,他會徹頭徹尾的後悔,然後在無人能感覺到的時候對這場人生徹底絕望。然而他必須提醒自己,至少現在不要去想這些。
  
  可是有些時候還是會碰觸出類似的感覺,有些時候,比如說早上醒過來,下意識伸出的手得到空空觸感的時候。或者那一天,號碼都輸進去了,鬼使神差地差點把電話撥給衛未一讓他回家去替自己簽收快遞。還有心不在焉地跟母親說話的時候,不只一次差點叫錯稱呼,未一那個名字就像梗在他心口,不管什麼時候,稍不留意的時候就會吐出來。所以季布知道自己矯情地沒有一刻不想著衛未一,他認為這只不過就是對他不放心而已,因為看不見衛未一,不知道他過的好不好,身體要不要緊,有沒有因為柏遠不肯帶他走就跑出去空虛地胡鬧,僅次而已。僅此而已他就坐臥不安,時不時地心頭髮疼。
  
  季布決定找點事做,就把外祖父的青花漁樵耕讀筒瓶擺在案上,它已經有日子沒見到季布了,也許是偶然,還是冥冥中果然有些說法,總之無聊的季布把它肚子裡為了保護它而塞著的東西都掏了出來。在那些柔軟的填充物下面有一本硬的小冊子。季布吃了一驚,當初裝箱的人是季布,在這個家庭裡他不可能完全不知道古董的保存方法,他記得他沒往裡放那種東西。那只能是封裝之前外祖父放進去的,記得封裝這只瓶子的時候,外祖父剛剛去世,家裡亂糟糟的,季布的心裡也亂糟糟的,根本沒想到裡面還會有東西。
  
  他的手又伸進那只瓶子,這次拿出那東西,一本薄薄的小相冊。
  
  季布在椅子上坐下來,慢慢撫摸著相冊的封面,他從來不知道外祖父還有這樣一本相冊,外祖父把它放在裡面是希望自己看到嗎?季布這些天以來一直煩躁的心安靜下來,這東西的出現本身就像個秘密,隔了這麼久才發現它,他有點慚愧。封面上有外祖父的簽名,“給我的至愛”,季布露出一絲微笑,看著那瀟灑飄逸的字體,熟悉溫暖的感覺充盈起來,仿佛老人就在身邊。一定是外祖父給自己的,外祖父在最後的日子裡一定擔憂從沒離開過他身邊的外孫會因為他的逝去而孤獨悲傷吧,所以就用這樣的方式安慰他。
  
  季布打開相冊,他知道裡面一定會有很多自己小時候跟外公的照片,這很像老人會做的事,把最暖色的回憶珍藏著,並且相信它連著未來。只不過第一張黑白小相片就讓季布大感意外,那不是季布和外祖父的照片,季布驚詫地發現相冊裡封存的是一段不屬於他們祖孫的時光,他有點尷尬,仿佛無意間闖入了別人的世界。那是一個陌生的苗條清秀的女人,透過歲月在發黃的老相片裡向外微笑。他又翻開第二頁,還是這個女人,年輕的外祖父站在她身邊,他們保持著距離,可是兩張年輕的臉上有著近似的快樂神情,看不見卻又顯而易見的秘密就在他們兩人中間存在著。下一頁沒有照片,季布快速地翻著,但是到最後一張照片中間,再沒有什麼了,只有相冊一頁又一頁的空白。
  
  最後一張相片在最後一頁,照片上有兩個老人,和一個抱著籃球的小男孩。季布對這張相片還有印象,那是他十歲的時候,外祖父帶他去看一場籃球比賽,回去的路上順路去拜訪了一位老奶奶,他們一起去公園散了會兒步,在公園裡照了這張相片。之前他沒見過那位老人,之後也沒有。
  
  外祖父跟一個陌生女人的三張照片,季布來回翻看著,這本相冊,三張照片,中間隔著一大段空白,於是竟然就有了種歲月忽已晚的哀慟感覺。那個有著美麗寧靜面容的女人終於沒抵過時光的詛咒,一輩子就那麼過去了,季布只能從她的眼角眉梢隱隱看出她昔日的容顏,所有臉上爬滿皺紋的老人在人們眼中都是容貌近似的,因為不會有人再去留意一張衰老不堪的臉,但是在外祖父看來呢?那一定還是如當初一樣鮮活,因為也許對他來說,那是獨一無二的。
  
  季布忽然有種衝動,把那三張照片都抽了出來,外祖父果然把歲月背後的秘密留在了這裡。第一張相片後面只寫著一個日期,第二張背面還是一個日期,只不過下面還寫著,“一生中唯一的一次約會——遊園驚夢”。季布翻過了第三張照片,呆呆地看著外祖父那熟悉的字,這一定是外祖父在他一生中最後的那些日子裡寫上去的,因為筆跡是顫抖的,只有幾個字,也許是外祖父的絕筆,“愛是不能忘記的”。
  
  季布咬住嘴唇,痛,就是唯一的感覺。
第 33 章
  柏遠沒想到季布突然會親自把青花漁樵耕讀筒瓶送到他家來,兩個人在柏遠家的客廳聊了幾句就陷入沉默。柏遠知道季布想問什麼,“衛未一他……還好,我告訴我的老祖母身體狀況惡化,而且取材的目的地國家局勢不穩定,中國外交部已經向中國公民發出警告,所以拍攝取材的計畫必須要後延。他看上去很失望,這幾天也不怎麼來找我了。”
  
  季布歎了一口氣,“他不來找你的時候在幹點什麼,你知道嗎?”
  
  柏遠無奈地笑笑,“我怎麼可能知道?”
  
  “他看起來還好嗎?”季布問他,自己都覺得自己問得很沒意思。
  
  柏遠看著季布的眼睛,“我如果說很不好,你會怎麼做呢?”
  
  季布沒有回答,答不上來。
  
  柏遠的奶奶被病痛折磨得很厲害,最近幾個月她一直癱瘓在床上,季布進去問候她時覺得這個枯瘦的老人已經有了要下世的光景,不覺歎了口氣。沒想到老人抬頭看到他,那雙眼突然有了光彩,仿佛生命的力量突然復蘇並且凝聚在那雙眼睛裡。
  
  “你……啊你是……”老婦人佈滿老年斑的手顫抖地抬了起來,“你是……”
  
  “奶奶,我是季布。”季布說。
  
  “哦,對對,他的孫子是叫季布。”老婦人笑了,柏遠挪過椅子來,老婦人卻非要讓季布坐在她的床邊,離她近一些。
  
  她見到季布之後的激動有點嚇著柏遠了,上了年紀的人有這樣的激動可是要人命的,他緊張地看著他的奶奶,拿不准要不要現在就叫家庭醫生過來。老婦人枯瘦的手顫巍巍地拉著季布的手,“你長得真像你外公,一樣的像外國人那樣深陷的眼睛,高鼻樑,呵呵,孩子,還能見到你真好,上一次我見到你的時候,你才那麼高啊,抱著個籃球,跑跑跳跳的沒個安分勁兒,可是轉眼現在都長這麼高了,這麼高了。我老了,你外公都去世了。”老人的視線從季布的臉上移開,季布意識到她已經老得有些糊塗了,她自言自語地說,“他葬禮那天我沒去,他不會怪我吧?我沒去是因為我實在不知道去的時候,該說自己是誰,我們不是朋友,不是親人,我們什麼都不是。”
  
  “奶奶,你又糊塗了吧,你在說什麼呢?還是躺下好好歇歇吧。”柏遠示意季布向後退,他扶老人躺下,“奶奶你睡一會吧,季布還有事,他要走了。”
  
  “別……別走……”老人焦急地向季布張開手,季布連忙伸出手握住,她放心了一點,“他走的時候,有沒有受苦?”
  
  季布咬了咬嘴唇,“外公放棄了治療,沒有選擇手術,所以他最後走的很安詳,他是在睡夢中離開人世的,他沒有受苦。”
  
  “啊,”老婦人長長歎息了一聲,渾濁的眼裡滾出淚水來,“我就知道會是這樣,他那樣的人,當然會選擇這樣的死法,體體面面的,他不是懦夫,到了一定的時候,他是絕不會畏懼死亡的。這樣很好,這樣很好。”
  
  “請別太悲傷,”季布連忙勸她,“外祖父怕你心裡不好受,所以讓我把他的一件東西轉贈給你,可惜我一直到幾天前才發現這份遺囑,所以今天才送來。”季布讓聽的茫然的柏遠去把那只箱子抱進來。“我想外祖父是想給你留個念想兒。”
  
  箱子放在床上,季布打開箱蓋,一隻青花的漁樵耕讀筒瓶安靜地躺在箱子裡,老婦人呆呆地看著,半晌才顫巍巍地伸出一隻手撫摸那只瓶子,幾十年的歲月相對這只筒瓶來說實在是太短了,幾乎沒有給它留下什麼痕跡。
  
  老婦人慢慢地撫摸了它很久,久到柏遠又一次想去找醫生的時候,老婦人才說出話來,“他把它還回來了,可是卻是他的那只,我想我的那只早就碎了。”
  
  她長歎一生,季布隱約覺得這聲長歎是在總結她已經走到盡頭的一生,那些他並不清楚卻隱約知道的過往讓他的心臟也莫名其妙地痛苦。
  
  她撫摸著瓶子,神態安詳,這個時候季布才能從她滿是皺紋的臉上隱約看到照片裡,歲月深處那個美麗纖細的女子。
  
  “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就是為了這個來我家的。他也有一隻青花漁樵耕讀筒瓶,聽人說我父親有,他便托人介紹想來看看。那天他抱著他那只來,誰知越看越像跟我家的那只是一對,我父親見了也很喜歡,所以他想買我家的,我父親又想買他的那只,兩人都不想放棄,買賣也就談不成。不過買賣雖不成,他卻跟我父親成了忘年交,也就時常來我家看那只筒瓶。我現在還記得他站在我家樓下的模樣,高高的個子,眼神溫柔……”老婦人微笑了一下,季布眼前的時光模糊了,這只是一個少女,在隱晦地訴說著心中的愛情,她沒有細說下去,只是微笑著沉默了一陣子,季布知道她回去了舊時光,在那些誰都不知道的,只屬於她的舊時光裡留戀著。
  
  “在認識我們一家之前他就已經訂下了親事,他父親給他挑了個世家的女兒,我總想知道那女子高不高,美不美,可他從不提她,可惜我也知道,他是絕不會違背父親的意思,讓父親難堪的。唉,其實我也喜歡他這個性子,倔強得很,寧可犧牲自己,也不會讓別人難過。所以他從沒說過喜歡我,甚至也沒跟我說過幾句話,可是我卻時常忍不住看他,他也時常會看著我,我想那不是愛情,那只不過是眼神。”老婦人緩慢地笑了,“我過十六歲生日的那一天,父親不在家,我在街上遇見了他,後來不知怎麼的,我們就一起去看了一場戲——遊園驚夢。”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老人輕聲念叨著《牡丹亭》的唱詞,閉了眼,淚水又滾了下去,“生者可為之死,死又可為之生,那是戲啊,人縱然能到了這一步,若是有緣無分,也依然是生不能一處,死又不能同穴,所以我終究是連杜麗娘那點幸福也不可得。”
  
  季布覺得自己連呼吸都屏住了,等待著老人的述說,柏遠驚詫地看著自己奶奶。
  
  “十六歲後我家便遷走了,三年後再見他,他告訴我他最終沒娶那世家女兒,他等著我說話,然而我什麼都沒有說,因為我已經嫁了人。”老人歎息一聲,“那時候已經解放了,他就娶了一個高幹的女兒,這次我知道,他不愛他妻子一分一毫,因為我曉得他,所以只看她一眼,就知道她不是我們一路人。他結婚那年,我的丈夫死了,被人打死了,我父親家裡的人也都被批鬥死了。我能怎麼辦?我已經有了一個一歲大的兒子,為了我的兒子,我嫁給了一個工人,他粗野得像個野蠻人,可是他的政治成分好啊,嫁給他,我和兒子才能得好。我結婚那天,他來看我,我這輩子唯一一次看見他哭,我跟他說,咱們讀書人不該信命,我卻覺得果然有命,跳不出,逃不得。”
  
  “我的第二個丈夫酗酒成性,死的很早,他幫助我料理了喪事,有人說閒話,被他女兒聽見,唉,所有人都以為我們有什麼,其實什麼都沒有。他告訴我說,為了他的女兒,他再不會來見我了,我答應了。唉,那麼久的歲月,十六歲以後,半個多世紀,到他死的前一年,我們見面的次數不會超過二十次。可是每一次見面,他看著我的眼神都那麼溫柔,無論是十幾歲,還是七十幾歲。”老婦人微笑了,“後來,那一年,他忽然經常在社區附近的公園裡出現,有時候我會鼓足勇氣過去跟他說說話,有時候我只是跟他打個招呼就走了。隨後半年我沒再看到他,一直到有一天我忽然看到了訃告。我在家裡哭了整整兩天,想去送他,想去看他最後一眼,可是我走到門口,又退了回來,再走到門口,再退回來。我想那裡沒有人認識我,如果有人問我是誰,我要怎麼說呢?我不是他的任何人,所以我連出席他葬禮的資格都沒有。那時候小遠不在家,家裡只有我一個人,於是我想我這輩子終於能做點什麼了,我在胳膊上帶了一隻黑布條,雖然只有我一個人知道,我是在悼念誰。
  
  現在我快死了,覺得後悔,對這一輩子很多事後悔,比如他的葬禮,我應該去見他最後一面;再比如,他死前那半年分明是來跟我永遠地道別,我卻沒能明白他的意思,沒能跟他多說幾次話;我這輩子也有很多遺憾,最大的遺憾就是,他的女兒已經把他跟他的妻子葬在了一起,所以我連跟他死後同穴的機會都沒有。
  
  這一生啊,就像午後的悠長一夢,就這樣走到了頭,他甚至沒說過愛我,所以我想,我們甚至不能算是愛情,就這麼什麼都不是地過了一輩子,遠遠地,遠遠地看了彼此一輩子。”
  
  柏遠吸了吸鼻子,轉身離開了臥室。季布沉默了一會,慢慢地從口袋裡掏出相冊,“我外公,還有個東西想要讓我替他交給他。”
  
  老人顫抖著手接過相冊,哆嗦著去枕頭下翻眼鏡,季布連忙幫她找到戴上,然後看著老人哭起來,為了那封面上寫著的“給我的至愛”,為了這活著的時候,無法開口的愛語。
  
  一生的愛,到了盡頭。老人緊緊攥著相冊,先是無聲地滴淚,然後是對一個虛弱老人來說無比艱難和無法承受的大哭,嚇得柏遠沖進來又沖出去叫醫生。
  
  季布離開柏遠家,開車直奔衛未一的家裡,他已經看夠了聽夠了別人的一生,痛苦不堪。他不知道他想找衛未一做什麼,他不知道他能承諾給衛未一什麼,也不知道他將來會不會害慘了衛未一,他只想告訴衛未一,如果自己先死的話,希望死的時候衛未一能守在旁邊給他點眼淚,讓他不至於孤單,當他們最後都離開人世的時候,他想要他們能躺在一起,那樣這一生就算再辛勞痛苦,離開的時候卻足夠平靜滿足。
  
第 34 章
  在樓下看到衛未一家的燈亮著,但是用鑰匙打開門的時候,季布就感覺到衛未一不在家,衛未一出門的時候經常習慣性地忘記關燈。打開門時季布有點諷刺地想到自己,分手了仍舊隨身帶著衛未一的鑰匙,是不是心底裡早知道會有用得著的這一天?
  
  這個熟悉的帶著衛未一味道的空間沒有什麼變化,只是雜亂了一點。季布進屋轉了轉,廚房裡有成堆的速食麵,東倒西歪的碳酸飲料,早就知道會是這樣,衛未一不可能因為住過醫院就懂得照顧自己,季布心裡不太舒服,溜達著拐進衛未一的臥室。
  
  床旁放著衛未一跟自己的合照,季布伸手把那只相框扣在桌子上,他沒做過什麼值得衛未一這樣來愛的事情。他抽出一隻煙,不管衛未一什麼時候回來他都打算在這兒等,現在他比剛才冷靜了一點,開始考慮到底該跟衛未一說什麼,能說什麼,衛未一會理他麼?總會理他的吧。衛未一可能一見他就怒火中燒地把他趕出去也說不定,不過之後他總該是能夠哄他安靜下來。只是他不知道衛未一到底是怎麼想的,那天在醫院裡,衛未一的那份平靜讓他不舒服,那個時候他才知道他有多介意衛未一在想什麼。
  
  現在他回來了,他知道只要衛未一還愛他,總會原諒他的不好,“所以自己才這麼恬不知恥地有恃無恐?”他的腦子裡冒出這句話,隨後忽然有種安慰,衛未一是絕對不會這樣想他的,即使他自己都厭惡自己的時候,他在衛未一的眼裡仍舊是好到值得全心全意去愛的,他十分確定這一點。他想起多少年前根本不相信愛情的時候,從一本外國小說上讀到的一句話——這世上唯一的魔鏡就是你情人的眼睛,在那面鏡子裡禿頭也可以照成風度翩翩的王子。
  
  他在衛未一的床上坐下打開電腦,漫無目的地流覽著衛未一拍的照片。能給衛未一什麼他還是不知道,能保證衛未一什麼他也不確定,未來……打住吧,季布強迫自己停止所有理性的思維,他只知道現在他就是想要看看衛未一的臉,今晚他心神不寧,這種渴望他再也壓抑不下去了。他在心裡祈求——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向誰祈求——只是祈求他心裡那個永遠蒙著面紗的權威允許他放肆一次,允許他隨心所欲地試著愛上一個人,就這一次,他發誓他一輩子絕對不會再放任自己第二次,就這一次他相信幸福其實不是幻覺。
  
  誰知這一等就是三個小時,季布抽了不少煙,越來越著急,但是在見面之前又不想先通電話,免得橫生枝節。等到終於聽見開門的聲音,季布站起身來,鬼使神差地發現自己心跳加速。今晚他不會再像以前那樣顧慮重重地壓抑著自己的行為,他會按照他的本心去討好這個孩子,求他原諒自己,他願意全心全意地對待那個孩子,全心全意地保護他們兩個人的生活……
  
  衛未一在門口發出一陣大笑,季布愣住了,隨即意識到衛未一不是一個人回家的。
  
  衛未一大笑著在門口跟一個藍頭髮的男孩纏在一起,那個男孩也笑著,一進門就被衛未一拽下褲子,衛未一咬著男孩打了很多孔穿了一堆環的耳朵,男孩也不甘示弱撕扯開衛未一的衣服,隨即又被自己堆在膝蓋的褲子絆了個跟頭,衛未一順勢跟著倒下去,趴在他身上。
  
  兩個人激烈地親吻著,男孩氣喘吁吁地拉開衛未一的褲子,兩個人的手在彼此的關鍵部位較量,衛未一放開男孩的嘴唇,剛要去咬他的耳朵,突然頓住了,男孩從下面看到衛未一慘白驚愕的仿佛見了鬼一樣的臉,也嚇了一跳,“衛未一,你怎麼了?”
  
  怎麼了?進門的時候就覺得不對,那個時候就聞到了熟悉的煙味,可是自己竟然沒意識到那意味著什麼,都是這男孩身上妖裡妖氣的香水味太濃,熏昏了他的頭。衛未一臉朝下不敢抬頭,衣 冠 不 整 地趴在一個幾乎全 裸 的男生身上,煙味比剛才還濃,他閉上眼,要是不抬頭不睜開眼睛一切就沒發生該有多好。
  
  可他還是張開了眼睛,一點點抬起頭,先是熟悉的長腿,然後是再熟悉不過的衣服,最後是季布的臉,他正在抽煙,泰然自若居高臨下地瞧著這幅 淫 亂 畫面。
  
  “打攪了啊。”季布吸了一口煙,似乎笑了一下,往那男孩身上臉上看了看,“品質還不錯,看起來技術也很嫺熟。舒服吧?”
  
  季布轉身向門口走,走出門的時候,衛未一從地上爬起來,追了出去,一把拉住季布胳膊,“你來幹什麼?”
  
  季布回頭看著衛未一的眼睛,看了很久,最後從口袋裡摸出鑰匙,口氣很輕鬆,“我想起來鑰匙還沒還你,所以送回來。”
  
  衛未一接過鑰匙就松了手,嗓門很大,“放屁,為了那屁大點事,你是不會等到我回來的。”
  
  季布看了他一眼,“我走了,你要是想自己繼續站在門外的話,記著你褲子拉鍊還沒拉上呢。”
  
  衛未一看著他走進電梯,突然憤怒地抓著鑰匙向電梯裡的季布砸過去,“要滾就滾的徹底點,再也別在老子面前出現。”
  
  電梯門關上了,衛未一呆呆地看著那兩扇合金門,沒用地幻想著門又開了,季布走出來回到他面前來。可是電梯門上的數字在下行,終於停在一樓不動了,季布走了。
  
  衛未一走回家,關上門,膝蓋發抖,倚著門頹然坐在地上,這次是真的絕了。
  
  藍頭髮的男孩子提上褲子,無所謂地說,“真不巧被你男朋友撞見了。”
  
  衛未一抱住自己的膝蓋,垂下頭,一句話都不說。
  
  男孩等了一會,“嗯……還要繼續嗎?”
  
  “滾!”衛未一吼了一聲。
  
  “嗯,好。但是,我們已經講好價錢我才跟你來的,這樣你就耽誤了我一晚上工作。”男孩發愁地看著衛未一。
  
  衛未一手向褲子後面的口袋裡摸,摸出錢夾一把抓出所有的錢丟給男孩,“快滾快滾。”
  
  “嗯,”男孩高高興興地收起錢,只不過卻沒動地方,“可是我今晚沒有地方去,你能不能暫時收容我一晚上,反正你男朋友也不會再回來了。”
  
  衛未一沒有理他,坐在地上抱住自己的腦袋,突然大哭出來,哭聲嘹亮,把那男孩嚇了一哆嗦。他擔心地拍拍衛未一的胳膊,“算了,同性戀這個圈子就這樣,你男朋友自己就能保證乾淨嗎?他肯定也明白這事,過幾天就會回來找你的。”
  
  “你給我滾,給我滾。”衛未一尖叫著大哭,哭得氣喘吁吁幾乎要把自己肺裡的空氣都掏乾淨,“你知道個屁!他是回來找我的,他竟然回來找我了,可是我把一切都給毀了,我把我自己給毀了。”
  
  男孩被衛未一給嚇著了,衛未一拉開門,揪起男孩的衣領就把他丟了出去。這一天晚上衛未一直哭到天亮,哭到人事不省。
  
  季布在酒吧喝酒喝到快要人事不省,天亮的時候被艾米碰見,艾米尖叫了一聲,捏起季布的臉,“靠 ,眼睛怎麼傷成這樣?誰給你弄成這樣的?在這麼漂亮的臉上留傷口,簡直是作孽。”
  
  季布迷迷糊糊地推開她,“衛未一生氣丟鑰匙,丟得太巧了碰到我的眼角上,鑰匙上的掛件把眼角劃了。”
  
  “去醫院了嗎?”艾米問他。
  
  “已經不流血了。”季布摸了摸自己的臉。
  
  “我 KAO,季布,你要知道你只有臉還算可取,跟我去醫院吧,我看需要縫一兩針,你怎麼這麼能挺?你沒有疼痛神經啊?再說衛未一在鑰匙上拴什麼了?能把眼角劃成這樣,你的眼球有沒有碰到?媽 的,你喝這麼多,要是視力下降你也不知道啊。”艾米拽起他就向外走,“我能開你的車嗎?”
  
  把長胳膊長腿的季布推上車,艾米累的汗都冒出來了,“媽 的,衛未一那麼愛你,你又去幹什麼招惹他了,能把他氣到拿東西丟你?”
  
  “誰愛誰啊?開什麼玩笑?我又不是藍頭髮穿耳洞臍環的男妓。”季布嗤笑一聲,又不知道是在笑誰,頭向靠背上一仰就睡了過去。艾米驚訝地看著季布,再叫他,他就是不醒。
  
第 35 章
  衛未一渾渾噩噩地在窗邊坐著,看著日升日落隨後街燈漸漸亮起來,起先離開醫院那幾天他總是恍恍惚惚的,白天去找柏遠,或是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遊蕩,晚上回到家裡等,等著不可能出現的季布來找他。他不相信季布從前全都是在騙他,不是因為季布從前對他的好有多真,而是因為他做錯事的時候季布的憤怒是真實的,他的疼痛他都不覺得的時候季布那皺眉的樣子也是真實的,還有很多……他說不出來的東西都是真實的。
  
  他不敢想他竟然會在那個有心理潔癖的季布面前跟人纏成一團,他知道即使他真是個垃圾至少也應該裝一裝,也不該把所有不堪的模樣都讓季布看見。現在好了。要是那個時候季布把他從地上拽起來打一頓,他肯定會好受很多。可是那個季布,皮笑肉不笑的季布,講話還是輕輕鬆松,來還他鑰匙,幹嘛要這麼說呢?就不能說是還想他衛未一嗎?他捂住自己的耳朵,仿佛季布還在這兒,微笑著把所有的事都說得輕鬆之極——那一點都不輕鬆,那明明是要讓他衛未一把心肝都挖出來的事情,這個可惡的季布,這個該死的季布,衛未一的眼淚又出來了,那麼久的時間他都以為季布愛上他了,他都以為季布是愛他的,即使季布自己並沒意識到。他站起來趴在玻璃窗上往下看,十幾層的高度下面是熙熙攘攘川流不息的街道,他有種想要走出窗戶的欲望,跌下去,心臟會摔得破碎,然後就什麼都沒有了。
  
  有的時候,人要是走到了牛角尖死胡同,又趕上自己獨處,就會一門心思地想著非要死不可。
  
  衛未一想他這短短一生,五六歲以前不太記得,只隱約記得躲在桌子底下看父母打架的片段,之後媽媽死了,這個世界就剩下了他自己。許多個日子他就是這樣趴在窗上看著下面的世界,跟他沒有什麼關係的世界。後來他在下面的世界上游遊逛逛,沒有人關心他衛未一疼不疼餓不餓,該吃點什麼不該吃什麼,或是手太髒了衣服太薄了,他就揣著滿兜的鈔票在這個世界上流浪一直到現在。他不知道自己活著為了什麼,錢已經足夠了,不需要賺錢那還應該做什麼?
  
  一直到季布出現了,這個也不行,那個也不許地管束著他,他愛上了這種感覺,生活被季布劃出了框子,他卻出奇地有了安全感。他喜歡被季布管束著,他知道沒人會理解他的這種感覺,可是他知道自己被人拴住了,所以繩子那頭一定有人,而且就離他不遠。
  
  他看著樓下的街道,打開了窗戶,再活一百年也是那麼回事,活著,花錢,渾渾噩噩,躲在角落裡,像只癩蛤蟆一樣被所有人厭惡,而最痛苦的是,這只癩蛤蟆還在心裡惦記著那個視他為狗屎的季布。他想想自己也真像狗屎,季布不小心踩上了他,就被他臭烘烘地粘上了,還要讓季布費那麼大的氣力才甩得開,怪不得季布說他是狗屎,還真是確切。他的腦子亂了,又想起季布回來找他的事,季布還是回來了的,只不過不管他是因為什麼回來的,他都再也不會回來了。季布終於還是決定再也不見他了,所以才說是把鑰匙還回來的吧,呵呵,衛未一想起他們一起住在這裡的日子,那時候他快樂得快要升天了,季布也最不像季布。可是季布再也不會回來了,再也不會回來了,這句話不停地在他腦子裡響,他快要崩潰了,他想讓一切停下來,安靜下來,他的腿放在了窗外,晃晃兩條腿,就像坐在季布的陽臺上,只不過這次他跳下去的時候,一切就結束了,他這塊狗屎會粘在下麵的人行道上摔得扁扁的,季布會來看嗎?最好別來。衛未一從口袋裡套出手帕包著的那只海東青,放在窗臺上,等會兒可不要把它摔成粉碎。老頭子回來整理遺物的時候一定會把這個還給季布的。
  
  他的眼淚幹了,抬起頭深吸一口氣,天上沒有星空,只有城市光污染帶來的一片橙紅。手機響了,衛未一遲疑了,手機響個不停,他回到窗戶裡面,去地上撿起手機,是柏遠打來的。
  
  “未一,今天吃飯了嗎?”柏遠問他。
  
  “關你屁事?”衛未一又回到了窗前,吃飯這種事好像離他很遠了。
  
  “出來吃個飯怎麼樣啊?”柏遠的脾氣總是那麼好。
  
  “不吃。”
  
  “小一一,待會兒我去你家接你,就這麼說定了啊。”柏遠呵呵笑著。
  
  衛未一寒毛都豎起來了,“我不在家。”
  
  “那……”柏遠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季布知道衛未一要掛電話了趕緊踢了柏遠一腳,柏遠順口胡謅,“今天我看見季布了,他跟我說了不少話,你想不想聽聽,想聽我去接你吃飯啊。”
  
  掛了電話,柏遠很得意,“成了,他說晚上跟我去吃飯。”
  
  “你提我幹什麼?”季布並不領情,手指又下意識地撫摸著眼睛上的紗布。
  
  “我的小爺兒啊,不提你,那個死倔的崽子能跟我去吃飯嗎?你說你們倆怎麼這麼……你頭疼?”柏遠看到季布痛苦地揉著頭。
  
  “剛醒酒,”季布痛苦地說,“有止痛的藥嗎?”
  
  “頭一回看見季布這副德行還去喝酒的,還是說是酒後弄的?酒後打架?不像你啊。”柏遠笑呵呵地看得挺受用,轉頭詢問地看艾米。
  
  艾米聳聳肩,“別問我,我是早上發現他的,把他送去醫院之後他就在我家一直睡到現在,剛一醒過來就突然跳起來要來找你,我看他一隻眼睛開車不太安全就把他送過來了。不過沒什麼大問題,輕度眼外傷,那只眼睛明天就能用了。”
  
  柏遠連忙擺手,“我可不在乎他的眼睛能不能用,我的時間值多少錢啊,季布你竟然讓我無償接送你的小情人吃飯——不過他要是喜歡上我了,我可以跟他上床嗎?”
  
  艾米給了柏遠一個眼色,讓他適可而止,他可真能說到正點上。
  
  季布沒有什麼大反應,“你可別忘了你還欠我一份大人請呢。昨天晚上出了點事,我也不知道我離開以後衛未一好不好,萬一……萬一他不好,這兩天他非把自己折騰進醫院不可,你替……你多看著他吃東西,我看他瘦了不少。”
  
  柏遠嗤笑,“那要是不瘦得多沒長心啊?”
  
  艾米扭開視線,季布臉上的表情越發暗淡得不像是季布,“總之謝謝你幫忙。”
  
第 36 章
  “我不想吃。”衛未一無精打采地攪著自己的粥碗,又抬頭看了看四周考究的裝潢,“這是喝粥的地方?”
  
  柏遠放下功能表,皺著眉頭看著這個難伺候的小祖宗,“你餓死事小,我沒法跟季布交代事大,我不管你願意吃什麼,就是快點把肚子填上。”
  
  “切,季布才不在乎呢!他哪有那麼關心我。”衛未一撇撇嘴,本來沒什麼大不了的一句話,可是季布這兩個字一從他嘴裡出來,他的眼圈就有些紅了。他低了一會頭,又吞了一口粥才說,“你看到他,他跟你說什麼了?”
  
  柏遠“哦”了一聲,“也沒說什麼,就是見到他了,聊起了你,季布說你瘦了,一定是隨心所欲地散漫生活,不按時吃飯調養身體,太作賤自己。”他看到衛未一悶頭吃粥,就放慢了語速,“其實……未一,不管是誰也好,總要咱們先自己拿自己當回事,人家才能拿咱們當回事。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才一個月吧,就面黃肌瘦,一副營養不良的衰樣兒,頭髮不是頭髮,衣服不是衣服,人模鬼樣的。未一啊,要是咱們自己破罐子破摔,那季布可就真拿你當破罐子了。”
  
  衛未一放下吃剩一半的粥碗,眼淚從臉上掉下去滾進碗裡,嚇了柏遠一跳,衛未一自己抹掉臉上的眼淚,“太晚了,季布再也不會看我一眼了。昨晚季布回來找我,正碰上我找了個小男生……”
  
  “季布昨天去找你,”柏遠驚訝地看著衛未一,“他居然回頭找你了?你說你這孩子招妓就招妓吧怎麼那麼不小心就被季布抓了個現形呢?”
  
  衛未一惱火地抬起紅眼睛瞪柏遠。
  
  柏遠安慰地拍拍他肩膀,“好了好了,事已至此,你再後悔也沒什麼用。季布生氣了?”
  
  “他根本就沒怎麼生氣。”衛未一低下頭,“他還笑呵呵地看著我。當時太難堪了,看見他我就慌了,現在我都有點記不清他當時到底都說了什麼,反正他走了。”
  
  “呵呵,”柏遠笑了笑,“季布真正生氣的時候,你能當時就看出來?”
  
  衛未一愣了一下,隨即搖搖頭。
  
  “那小子最擅長喜怒不形於色,怎麼不憋死這丫的,”柏遠笑嘻嘻地說,“今天我見著他的時候,他的臉色可不太好。未一啊,你不用慣著他,憑什麼他說不要你就不要你,說要你就來要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啊?他心裡不好受我看出來了,甭理他,憋死他。”
  
  “他才不是那樣的呢!開始就是我的錯,後來也是我搞砸的,跟他有什麼關係。”衛未一皺起眉頭。
  
  “我才說他一句你就受不了了,衛未一你怎麼這麼沒出息啊,”柏遠哼一聲,“他是什麼好東西麼?明明是個死同性戀,卻打死不承認,非要跟女人上床,在我看來他才是變態。明明喜歡你,心疼你到心尖上,還非要把你推出去,死活隨你去,我聽說過柏拉圖式□沒聽說過柏拉圖式□的。你還是離他遠點吧,像他那樣的人,他要承受的生活不是你能負擔得了的,你再跟他糾纏,早晚被他累死。”
  
  “狗屎!”衛未一白了臉,站起來轉身就要走,被柏遠一把拉住。
  
  “回來回來,要走也得把粥先喝完了。”柏遠摟住衛未一的腰,把奮力掙扎的衛未一硬拖回來,“小祖宗,我告訴你,我這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今天你高低得把飯吃完了。我現在摟你可以了吧,這回你不能去找季布告訴他我非禮你了吧?你要是不吃飯我就當眾摸你……某些地方了。”
  
  衛未一氣炸了肺,“你這個變態SB,放開你大爺。”柏遠哈哈大笑。
  
  正鬧著衛未一就聽見一個男人的聲音插進來,“柏遠,這麼大年紀了,你怎麼還是這麼瘋瘋癲癲的。”衛未一不知道來的人是誰,但是自己倒是立刻被柏遠鬆開了,他活動活動胳膊扯扯衣服,看見來的人是一個相貌平平的男人,跟柏遠年紀相仿,身邊還跟著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衛未一直覺是有戲看了,也不急著走了,有幾分高興地重新坐回椅子上。
  
  “啊,陳莫,你來了。”柏遠看見那個男人,什麼瘋癲,什麼自大,什麼天才式神經質的表情都沒有了,說了一句話就呆呆看著那男人,還含義不明地向前伸出了一隻手。
  
  那男人笑了笑,摟住他的肩膀哥們好似的拍了拍,“來,柏遠,坐下吧。”衛未一不以為然地撇嘴一笑。
  
  兩個男人坐下了,小女孩也被抱到椅子上,“果果,說叔叔好。”小女孩甜膩可人,脆生生地叫著叔叔好,還大方地送給柏遠和衛未一每人一個糖果。
  
  柏遠呆呆地看著那個孩子,直到衛未一看不過去眼踢了柏遠一腳,柏遠才反應過來,“這就是果果,五歲了吧?”
  
  “恩,五歲了,淘氣的很,今天她媽媽出差了,所以我帶著她。”陳莫摸了摸女兒的頭,“這位是你的小男友?”陳莫看了看衛未一,大約是覺得自己跟這個年輕漂亮的小男孩差的太遠了,所以才自嘲似的笑了笑。
  
  “啊,不是,他是個朋友,剛才我就是跟他瞎鬧。”柏遠趕緊解釋。有什麼好解釋的?真是蠢材,衛未一諷刺地看了他一眼。
  
  陳莫也沒什麼可說的,兩個人聊了起來,柏遠馬上要舉行的十周年攝影展,陳莫那普通市民的生活,他的女兒,等等。最後衛未一已經開始打哈欠,有一口沒有口地吃著飯,陳莫看著柏遠的樣子似乎很愛戀,可是小女孩不斷地生出事來吸引了陳莫的注意力,他的話題也不停地涉及到跟女兒有關的事,三句話便要講起女兒的可愛。
  
  飯菜上來,柏遠喝了點酒,喝多了酒就笑了,似乎又要開始瘋癲,“陳莫,我不嫉妒你妻子,我只是嫉妒你的女兒,哈哈哈。”陳莫低下了頭。
  
  衛未一猜測這是一場情人間的重逢和約會,只不過這場重逢實在是太平淡了,柏遠一個人在喝酒,陳莫說他一會還要開車所以就沒有喝,小女孩吃完飯鬧著要回家,陳莫也就告辭了。只不過他抱著女兒離開的時候,衛未一看到柏遠盯著陳莫的背影紅了眼圈。
  
  陳莫出了門,柏遠回頭便開始放浪形骸,哈哈哈地狂笑了一陣子,一口喝幹一杯酒,“唉,我也還是俗人一個。”
  
  “他是你情人?”衛未一問他。
  
  “以前是,我們以前是高中同學。畢業後我在攝影這行當裡混,他念大學,也就是十年愛情,沒什麼大不了的故事。然後他選擇跟女人結婚,我不怪他,他爹是工人,他媽是殘疾人,他要是娶不著媳婦生不了兒子,他老爸老媽能哭死,他們兩個老人辛苦一輩子,供他念書不容易。所以那時候我們還沒斷,可是等他有了孩子,一切就不同了,那孩子占了他全部的心思。
  哼,有辦法嗎?不服氣嗎?人家是什麼?是血脈親情,打斷骨頭連著筋。愛情是什麼?狗屁,風一吹就散了。從那孩子一歲開始,我就再不去見他了。唉,這個世界就他 媽是這個S B樣,所以我他媽寧願遠離這個世界,”柏遠興許是醉了,“未一,季布他愛你,所以他連你要去非洲都不同意。我當年去非洲的時候,陳莫他哭一宿求我別去,想方設法地攔著我,我回來他見了我就又哭又笑,他愛我,就像季布愛你一樣愛我,可是後來呢,只有那一個小女兒是他的命,我就算死在外邊,他頂多歎口氣。可是我也不怪他,這就是生活,這他 媽就是生活。孩子,我勸你,找一個能讓自己滿意的生活,就去那樣生活。不要惦記著季布了,你要知道,咱們都不是這世界的人,這個世界上的人最後都是要殊途同歸的,你沒有辦法攔住他們讓他們陪著你去瘋去死。所以還是死了心吧,所有的人,最後都是要死心的,死心才能活命。”
  
  衛未一想起柏遠的照片,那沒有一點死心的意思,他拍的是生機勃勃的非洲,拍的是這個世界上最鮮活的生命,停了一會,衛未一想到了自己,“季布根本就不愛我。”他停了更長的一段時間,“季布他是怎麼不同意我去非洲的?你不帶我去,是因為你聽了他的話?”
  
  柏遠皺起眉頭,似乎在想什麼,最後說,“啊,我想起來了,季布他不准我告訴你。”
  
  衛未一深吸一口氣剛要罵他娘,柏遠搶先說,“過幾天我要辦個私人攝影沙龍,季布也會來,你願不願意來就看你自己了,你來嗎?”
  
  衛未一沒有回答他。
  
第 37 章
  站在最高的樓上,看著太陽從古古怪怪的現代樓群間落入陰霾,而自己遠離太陽遠離塵囂,下一張照片,還是這個視角,太陽已經不見了,只剩下說不出口的落寞。在另一張黑白照片上,一對漂亮的男女在寬闊得幾乎有些空曠的圖書館裡閱讀,季布猜想他們本來是坐在同一張桌子上一同看書的情侶,可是衛未一偏要在正中間的位置取景,又偏偏用一扇拉門的門框擋在視線正中,在視覺上把他們分割在兩個不相干的空間裡,照片冷漠的黑白色又把空間渲染得無比理智俐落。下一張,霧濛濛的畫面上兩個人在一片廣闊平地上牽手走向畫面一角的強光裡,可是那裡似乎什麼都沒有,另一角的陰霾裡才隱著樓群和死樹……
  
  季布喝了一點柏遠從法國帶回來的香檳,沒有醉卻有些暈。艾米跟他一起看著照片,“衛未一拍的真不錯,只不過看了之後很難過。季布你覺得呢?”
  
  “我不想說話。”季布喝光了酒杯裡的酒,“也不想聽別人說。”
  
  艾米從來都拿季布的話當耳旁風,“這就是衛未一的內心的話,我覺得他比我想的離你更近。”
  
  季布的目光沒從那些照片上挪開,那種過分的沉醉和專注讓艾米覺得有些悲傷,她低了一下頭,看到季布無意識地用手指在酒杯上輕微地撫弄,就像心疼的人總會有四肢抽搐的動作,“你心裡不好受?”
  
  “嗯,”季布輕聲回答了她,目光仍舊沒有轉開,“他對我來說一點都不重要,又比誰都重要,那種感覺是……”他轉開頭看到了跟在柏遠身邊的衛未一,他正面無表情地不停被柏遠介紹給圈裡有頭有臉的人,季布輕笑了一下,“呵,你看他那副樣子,離不耐煩已經不遠了,如果他現在開口說話,一定會把那些人得罪到對他深惡痛絕的程度。”
  
  “歸根結底還是衛未一選錯了人,他要是選了柏遠,他就不需要這麼痛苦。”艾米看著他們,“柏遠那個瘋子好像倒是能跟他尿到一個壺裡去。”
  
  季布又看了他們倆一會,含義不明地笑了笑,“衛未一受不了柏遠,柏遠也受不了衛未一,他們倆——瘋不在一個點上。”
  
  艾米笑出來,一回頭,“啊,衛未一往這邊看了,我去找喝的了。”
  
  衛未一看到艾米挽著季布胳膊挨著季布的耳朵說話,心裡有點不痛快,皺起了眉頭,艾米看見了,抬起手高高興興大大方方地做了個道歉的動作,然後就跑開了。衛未一被艾米的爽利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柏遠早就看見季布了,笑嘻嘻地在衛未一的耳邊說,“去吧,小一一,快點去折磨季布吧,我已經快要等不及看他難受了。”
  
  衛未一面無表情地看了柏遠一眼,腳跟都沒挪動地方,柏遠笑笑把幾個同行帶走了。衛未一在原地站得很沒趣,終於慢慢走到季布面前,“季布,我……”他愣了一下,聲音高了起來,“季布你眼睛旁邊的傷疤是怎麼回事?”
  
  季布低下頭摸了摸那塊破相的傷疤,總不能說是被衛未一你給打的,“撞的,過幾天就好了,醫生說完全癒合以後不會特別明顯。”
  
  衛未一仔細地看著他那只眼睛,“眼角都那樣了,眼睛沒有受傷嗎?”
  
  “唔,”季布被衛未一貼得太近有點緊張,支支吾吾地說,“沒有”,“沒什麼事”。衛未一眼睛裡的那種專注關切,就快讓季布緊張得神經質了,離得太近又聞到衛未一身上熟悉的沐浴露味,季布心臟跳得有點快,一時間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心慌意亂。
  
  季布很狼狽,甚至有點想掉頭跑掉。衛未一理解反了,以為季布對於自己出現在他面前感到厭煩。衛未一委屈,心裡擰得很難受,季布這種一貫沉穩優雅有容人之能的人,竟然流露出一見他就想走開的意思,自己真是被他厭惡到底了。被傷得深了也就忘了別的,一出口就帶了自我嫌憎的口氣,“我就那麼讓你噁心?”豈不知衛未一這種自我嫌憎的表情口氣正是季布最不喜歡的,這一句話就讓季布沉下臉來。
  
  冷冰冰回了他一句,“我沒有覺得你噁心,你噁心還是不噁心,都跟我沒什麼關係。”
  
  衛未一被嗆得說不出話來,咬住下唇,胸口的疼痛升上來,差點逼出眼裡的淚水來,“我知道我跟你沒有關係。”
  
  季布別開頭,知道自己剛才生氣說過頭了,卻沒有辦法挽回,就問了自己最關心的事,“最近身體還好嗎?”
  
  衛未一沒回答他,哼了一聲,“用不著說這種客套話。”
  
  季布看著他,點一點頭,“好。”說完轉身就要走,衛未一忍著眼淚一把拉住他,“季布,你就那麼討厭我?別人還能做做朋友,我呢?我傷害過你嗎?我做過對你不好的事嗎?我就是給你帶來了一點麻煩,我都跟你保證以後不糾纏你了,可我還是……還是連跟你說說話都不行嗎?”
  
  季布吞咽了一下,仿佛嗓子在疼,他拉起衛未一把他帶到一處無人的陽臺,“想說話就好好說話。”
  
  周圍沒有了人,衛未一放鬆了一些,靠在窗戶上,“那天晚上的事我……”
  
  “不用說了,那天晚上的事我不在乎。”季布打斷了他,說不生氣是不可能的,只不過他不想讓衛未一再撒謊說他是偶然一次之類的話,他不希望逼著衛未一說話,那樣他自己也不舒服。
  
  衛未一卻生起氣來,“你不在乎,我當然知道你不在乎。我們之間什麼都不是了,我找個男孩玩一玩你為什麼要那個樣子甩手就走?就因為你覺得我跟男 妓混在一起很噁心。噁心著你了是吧,所以你就像一腳踩著狗屎了似的急著擺脫我。”
  
  “我就是討厭你這副不自愛的德行,你說得很對,我就是受不了看見什麼人跟MB滾在一起,”季布氣的七竅生煙,話跟著越說越歪,“你看看你做的事,有哪一件是乾淨的,你為什麼非得這麼齷齪?”
  
  衛未一被氣得說不出話來,心疼得要死,忍著心疼嘴裡卻不會撿和軟的說,“裝模作樣!這世界上有哪個人是乾淨的,難道你那個未婚妻就比我好嗎?我不自愛又沒出去換錢,你的未婚妻就是個biao 子,你還不是拿她當寶貝一樣。”
  
  季布冷笑,“少扯些沒影的事兒,我哪來個未婚妻比你還差勁?”
  
  衛未一從褲子口袋裡掏PSP,一邊說,“我早就知道你已經向陸安求婚了,說一套做一套,你那麼清高為什麼又要跟那個biao子混在一起。”
  
  季布被他說暈了,“誰跟你說……”話沒說完他就被衛未一送過來的畫面弄愣了,開始他還以為是衛未一昏了頭拿一段日本A片給他看,隨即他就發現裡面的女主角是陸安,男的是……男的是那個他們一起吃過飯的人。衛未一看著季布的臉越來越沉,心裡不是滋味,季布憑什麼那麼在意那個女人,季布難道真為了她背叛他就心裡難受?“哪來的?”季布陰沉冰冷地問他。
  
  “我……那天平安夜吃飯,陸安跟我說你們已經訂婚了,回來以後我就找了一直雇的一個私家偵探去查她。私家偵探發現她經常跟那個程劍在同一家賓館的同一間客房裡約會,所以……就有了這個。”衛未一明顯感覺到了季布超乎尋常的低氣壓,話說的沒有剛才那麼囂張,誰知話剛說完,季布就一把揪住他的衣服粗魯地把他推搡在窗戶上,衛未一心裡痛得抽起來,“為什麼你非要這麼寶貝她?難道許她幹下 賤事,就不許我拍嗎?”
  
  “不是那個事,衛未一,”季布看著他,眼裡都要冒出火來,“我跟你說過幾次了,要你別幹這種齷齪事,抓著人把柄威脅別人是一件多危險的事,你他 媽到底能不能明白?”
  
  衛未一看了季布半晌,“我不會去威脅她的,我雇私家偵探做這件事的時候你還沒有離開我,我只是覺得她跟那男人不對勁,想找出證據來給你看,讓你不要跟她結婚……僅此而已。”
  
  “除了PSP裡的這個,你還有副本嗎?”
  
  衛未一眼神裡沒有一點光彩,乾巴巴地搖搖頭,嘴角帶著一絲飄忽的笑,“沒有了,我留它做什麼呢?”
  
  季布拿走了PSP,鬆開衛未一,“我告訴你,她願意做什麼我根本就不在乎,我也沒跟她求過婚,我求求你以後多用一點腦子,少幹一點齷齪事。你就不能稍微幹一點大家都會喜歡的事嗎?”衛未一低下頭,季布無話可說,一肚子火氣地拿著PSP離開了陽臺。衛未一轉身看著窗外,季布抓他的時候可真用力,他的襯衣扣子都繃斷了,可笑的是,這竟然是醫院那事之後季布自願離他最近的一次,他茫然看著窗外,想到季布剛才那樣子,一定是氣得想揍他了。
  
  他把額頭頂在冰涼的玻璃上向下看,季布這麼討厭他,這麼討厭,所以永遠都不會愛他,他又有了那樣的想法,想從窗戶跳下去,只不過離季布這麼近,季布一定會看到他摔在地上血肉一片的噁心像,那就真是一點好印象都留不下,倒要讓他做一輩子噩夢了。
  
  他記得以前他幹了壞事,老頭子揍他的時候,有時候會說這樣的話,“衛未一你就不能幹一點人事嗎?”“衛未一你就不能幹點讓大家都痛快的事嗎?”“要不然你就乾脆死了算了,我看就只有這件事能讓人痛快。”他閉上眼,季布也這樣說了——“你就不能稍微幹一點大家都會喜歡的事嗎?”可是他能幹什麼呢?做點好事?誰稀罕他做好事呢?他做點好事給誰看呢?還不如死了算了,說不定只有這件事能讓大家都松一口氣。
  
  有個人進來了,打斷了衛未一,他知道不可能是季布,疲憊地轉過臉來,看見了艾米,“尼瑪。”他低聲說了一句。
  
  “嗨,衛未一,聽說你招 妓被季布逮住了。”艾米嘻嘻笑著,衛未一沒有吭聲,臉還貼在窗戶上。艾米不笑了,走過來看他,“你怎麼了?身體不舒服?還是季布那個傻瓜又說你什麼了?你不要理他一本正經的那個德行,他說你的時候,你就當做沒聽見就好了。”艾米說著遞給衛未一一只酒杯,“喝一點,看你嘴唇乾得都已經發白了。”
  
  衛未一接過酒杯,喝了一小口,隨即又灌了一大口。
  
  “要是季布讓你太生氣,你就過去給他一耳光好了,反正他也沒怎麼對得起你。”艾米犯愁地看著衛未一,“要不你就先打我一耳光吧,反正我也對不起你。”
  
  衛未一無力地笑了笑,“我敢碰你一根指頭,季布說不定會打死我。”
  
  艾米笑了,眼神很亮,笑容還是那麼燦爛,“季布他又不瘋,他怎麼會捨得打你,他珍惜你簡直就跟珍惜命……”艾米停住了口,笑了一下,“我還是不多口的好,走吧,柏遠正四處找你呢。”
  
  衛未一剛才隨著她說的話心頭跳了一下,這會兒又自嘲地笑笑打消了被勾起的那點想頭,“謝謝你,尼瑪。”
  
  艾米看著他笑了,“未一,人活著都有很多不痛快,有時候甚至有點艱難,不過堅持一下撐過去,我們多多少少總能得到些什麼,這世上沒有真正一無所有的人。”
  
  衛未一點點頭,艾米摸了摸他的頭髮,“你真乖,長得又這麼可愛,你要是開心一點所有人都會喜歡你的。”衛未一恍恍惚惚地看著她,說謊,季布就不是這麼說的,從來也沒有人這麼說過。雖然有點矯情,他倒真希望季布表露過一點點他也招人喜愛的意思。
  
  反倒是——你真討人厭——這一定是衛未一一輩子裡聽過最多的一句話,也是他從別人眼神裡看過最多的含義。他恍恍惚惚走出陽臺,又從杯子往嘴裡灌了一口。季布正在他正前方,惱火地走過來,“衛未一,你有完沒完,你不能有個人樣子嗎?你都什麼程度了還隨隨便便地喝酒?”
  
  艾米從衛未一身後出來打了季布肩頭一巴掌,“你說什麼呢?那是我剛給衛未一倒的蘋果汁,不是香檳。”
  
  季布愣住了,再看衛未一手裡的酒杯,仔細看果然不是香檳的顏色,自己情急之下竟然沒看出來,就認定了衛未一的不好。衛未一呆呆地看著他,眼圈紅了,兩顆大滴的眼淚滾了下來,季布心驚膽戰地伸手去擦,“未一,我……”
  
  “季布……”衛未一哽咽了一聲,聲調聽起來像是在祈求他了,可是也只有這兩個字而已,聽得季布心裡發疼。衛未一什麼也沒多說,轉身把酒杯交還給艾米,“麻煩你……替我跟柏遠說一聲,我回家去了。”
  
  “未一,”季布低聲叫了一聲,只不過衛未一沒回答他,徑直走了。
  
  “去追他。”艾米冷冰冰地說。
  
  “追上他我又能說什麼?”季布在問,卻好像在問他自己。
  
  艾米站到季布前面,“你為什麼要虐待他?”問的季布不解地看著她。
  
  “你關心他身體,希望他過的好,這世上沒人比你對他更好,可你還不如不愛他,那至少你對他還能仁慈一點。”艾米衝口而出,惱怒地轉身去找柏遠了。
  
  季布在原地站了一會,終於出門去找衛未一。只不過有時候,猶豫一陣子,就什麼都找不到了,季布在門口根本就沒有看到衛未一的影子。
  
第 38 章
  給衛未一打電話,沒有人接聽,季布就在街邊蹲下身,電話一個接一個地重複打下去,街邊來來往往的車流裹挾著塵土尾氣,時不時有過路的女人或直接或掩飾地盯著他看,季布低下頭臉朝著地面。他停頓了一會,一個電話就進來了,是季慕晗的電話,季布無可奈何地回答著母親的話,含糊地答應母親的要求,就掛斷電話,繼續重複撥打給衛未一。
  
  衛未一在計程車裡,司機是一個四十左右的中年人,聽見他的手機在口袋裡不住地響,笑了出來,“怎麼?跟女朋友吵架了?”
  
  衛未一知道司機能看到他哭喪的臉,就扭過脖子看著窗外,司機是個大嗓門的厚道人,“我說小夥子,怎麼脾氣這麼大?怎麼了,女朋友對不起你?”衛未一沒有回答,司機自顧自地說起來,“就算是人家做錯了,這不也一直打電話跟你道歉呢麼!你要是不愛她,那也就算了,可是你看你那張臉,要多難受有多難受,沒這麼折磨自己的,趕緊接她電話,聽她是怎麼說。唉,小夥子,聽我這個過來人跟你說,這兩個人,兩個心,要毀成一顆心那哪有那麼容易的,那得一直磨啊挫啊捏啊,疼著呢!嘿嘿,不過別著急,等修成正果那一天,美著呢,就覺得啊經過這一切,再痛苦,那也值。”
  
  衛未一不吭聲,司機大叔脾氣上來了,突然一聲暴喝,把衛未一嚇了一哆嗦,“我 靠,你倒是接啊!”車也就到了,衛未一低著頭給錢下車,司機喊住他,“小夥子,她再打過來你就接,你想想,我CAO,中國十三億人,你就遇見她了,那可是十三億分之一的機緣啊,可別一賭氣就錯過去了。”
  
  衛未一悶著頭上樓,回家。
  
  電話接通的一瞬間季布的心臟狂跳起來,衛未一含混的聲音在馬路邊聽得很不真切,季布堵上另一隻耳朵,“未一,你在哪呢?”
  
  “在家。”衛未一回答的沒有多少氣力。
  
  “我媽媽剛才打電話來,”季布猶豫著,不知道該先說哪句話,“她和你爸爸今晚都回來,還有一個客人要來,你也回來一起吃晚飯好嗎?我去接你。”
  
  衛未一沉默了一會,季布焦急地等待著,一度以為信號已經中斷了,他“喂”了幾聲,衛未一的聲音又傳過來,“我不去了。他們一起出現,那來的客人一定是很重要的人,我在場會給你搞砸的。”
  
  季布沉默了,衛未一咳嗽了一聲說我要掛了。季布叫住他,自己卻又沉默了十秒鐘才開口,“未一,我不是……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未一你還在嗎?”
  
  聽筒裡一陣安靜,季布心急火燎,終於聽見衛未一聲音不大地“嗯”了一聲,季布忍不住了,“未一,我今天說的那些爛話都不是真的,那都是氣頭上的話,我口不擇言,罵你都是我不好,未一——都是我不好,呵,我現在不知道該說什麼了,我去接你好嗎?”季布的頭低得更深,“我不知道有些話說出來是對還是錯,所以就沒說,可是我太蠢了,能說出來的卻又全是錯的。我去接你好嗎,我有話想跟你說,還有些事情我……我想跟你商量。”
  
  他等著衛未一回答,隔了一會衛未一說,“季布,信號不太好,我聽不清你說什麼。”
  
  季布深吸了一口氣,“我去接你好嗎?”
  
  “我不想去你家,我現在……沒力氣。”隔了半天衛未一回答他。
  
  “那我明天能見到你嗎?”季布攥緊了手機,“明天……”
  
  “你真的想見我嗎?”衛未一打斷了他的話,聲音聽起來更低沉模糊了,季布覺得他是在把自己的臉壓在枕頭裡,“那你就請我去平安夜的那家餐館吃一次飯吧。”
  
  “好,好的,”季布緊張過頭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明天中午十二點,我在那裡等你。喂?喂……”衛未一掛了他的電話,季布再打過去,衛未一乾脆不再接。
  
  隔了一會,衛未一發過短信來,【你不要這麼快就反悔!】
  
  季布笑了出來,回短信過去【我打過去不是反悔,我是要問你今晚一個人真的沒問題嗎?】
  
  【嗯】
  
  【晚上要吃飯】
  
  【嗯】
  
  【不能吃速食麵】
  
  【嗯】
  
  衛未一在床上翻了個身,抹掉眼淚,他不是沒聽到季布說的話,他是聽到了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對季布本來也沒有多大要求,現在季布這樣他基本上應該心滿意足,衛未一其實很好哄,歷來如此。可是,人啊,到底還是有止不住的奢望,他不知道季布明天要跟他說什麼,再來一次徹底的分手,還是要說別的,但是至少他還想正正經經沒人打擾地跟季布約會一次,所以他非常害怕季布又會反悔。
  
  三個小時以後,季布又發過來短信,【我跟母親的朋友談過了,我已經決定不參加公務員考試。我還是決定放棄從政了,也許我繼續從事大學裡學的專業也不錯,你的意見呢?】
  
  衛未一對世上的事,多少還是有些駑鈍的,他沒能理解季布字面底下的事,也許有時候季布偶然會忘記衛未一跟他那些朋友不同,要麼就是季布有時候太習慣這種表達方式了。衛未一捏著手機,季布做什麼都能做的很好,即使他做的不好,那又有什麼關係呢?衛未一當然沒有什麼意見,他沒有貿然回這條短信,只是裝做睡著了沒有看到,所以季布第一次的這種委婉示愛未果。後來有一天衛未一跟尼瑪聊天時她說,季布本來是應該按照他預定的道路發展的,他有良好的背景和人脈,本人也極具那方面的腐臭素養,但是那條路不能跟衛未一共存,所以季布退而求了個更寬鬆些的職業,被人嚼舌頭根的商人肯定要比因為是個同性戀而得不到提升的公務員好很多。
  
  不過季布這天晚上就已經在那家餐館裡訂了位置,所以其實如果衛未一第二天中午能在那裡見到季布,季布肯定還是會說得直白得多,衛未一可能會精神緊張到又一次胃抽筋,季布也許會在桌子底下握住他的手,他們會一起生活一段時間,直到新的麻煩出現,生活繼續跟他們開玩笑,考驗一下兩個白癡意志夠不夠堅定,以及他們夠不夠幸運——可惜的是,這個未來沒有出現。不過我們站在過去看向未來,總是不知道哪條路更好一些的,因為哪條路上都同樣有很多爛事,也不知道哪些事是比較容易克服的,哪條路是真正能修成正果的。我們永遠都不知道未來——後來季布終於對此深有感觸。
  
第 39 章
  39
  
  季布很早就到了餐館,不知道衛未一為什麼突然羞澀起來堅決不肯接他電話,他只好短信確認他是否出了門。
  
  過了一會衛未一短信問他有沒有堵車,季布立刻乾脆俐落地回答他已經在店裡。等著衛未一回他的短信,季布忍不住微笑,抬起頭環視這家餐館,他很喜歡這裡,以前跟陸安來過幾次,只不過那個時候心裡半點感覺都沒有,所以輕鬆隨意,今天卻有些緊張。
  
  季布的心思全都被衛未一占滿了,患得患失的全是跟衛未一有關的,所以陸安打電話過來的時候,他才想起來他跟陸安還存著戀人名分。
  
  “有什麼事嗎?”季布看著窗外,略微有一些焦急,衛未一差不多應該到了,他不想在這個時候跟女友講電話,晚些時候他想要當面跟她說分手的事,在那之前他不希望讓衛未一想起她來。
  
  “季布,我很想你。”陸安悲傷的聲音突然充斥了季布的耳朵,季布沉默了,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女人的悲傷一直都會讓他無所適從。
  
  “季布,我們好久都沒有見面了,我突然非常非常想現在就見到你,你來我家好嗎?”陸安低聲說。
  
  季布沉默了一會,陸安等待著,他再開口,聲調還是她熟悉的優雅從容不迫,“陸安,我今天有些事走不開,過幾天我想跟你好好談談。”
  
  “季布,有什麼比你女朋友這樣求你更重要的?”陸安突然憤怒起來,“季布,你到底愛不愛我?”
  
  季布皺起眉頭,“陸安,你怎麼了?是不是工作碰到什麼難題了?有我能幫忙的嗎?”
  
  “哈,”陸安尖刻地笑了出來,“我要的不是這種……好吧,如果我陷入了危機,你會保護我嗎?”
  
  “我會盡全力幫助你。”只要對方不是衛未一,季布一向如此,措辭謹慎,思維敏捷,不溫不火的。
  
  “你愛我嗎?”陸安的聲音有些寂寥。
  
  季布沒有回答她,“陸安,如果今天休息的話就到床上去睡一覺吧,我覺得你太累了。有時候人太累了會胡思亂想。明天我再打電話給你。”對方沉默了一會,掛斷了電話。
  
  季布放下電話,心裡有些亂糟糟的,陸安這個反常的電話來的時機太巧了。可是他已經下定決心要見衛未一,要跟他坦白說話,然後看看衛未一怎麼說,如果衛未一還要發一會脾氣,他提醒自己一定要耐著性子等那個小蛤蟆露出原形來,那之後如果衛未一能夠原諒他,他還想要跟衛未一商量一些……一些未來的事情。所以這個時候,等待衛未一的時間越長,他越是心神不寧。打電話的時候有條衛未一的短信進來,現在他打開,【季布,吃完飯的時候,我能擁抱你一下嗎】
  
  季布很長一段時間不願意招惹衛未一,就是怕他說這樣的話,露出這樣的表情,讓他心裡難受。他就算看得了衛未一胡鬧,也看不下去衛未一低三下四,前者頂多讓他生氣,後者讓他心裡邊發疼。他歎口氣想起衛未一以前貧嘴的玩笑,隨手打了一句衛未一說過的話,【抱一下五塊錢,滿五十元返十塊錢服務。】
  
  季布等著衛未一說什麼,手機卻沒再響。一直等到十二點半,按照衛未一出門的時間來看,現在早就該到了,季布忽然開始不安,打了個電話過去,發現衛未一已經關機了。
  
  還有五分鐘到十二點的時候,衛未一在距離餐館大約五分鐘步行路程的地方下了計程車,想要走過去。他很緊張,總覺得今天會有點不可思議的事發生,只不過他隨即又沮喪地想到,要麼是大好事,要麼是大壞事。他想走得慢一點,要是季布還沒來,他不想在餐館裡面乾等著。他膽怯地發了條短信問季布是不是開車來的,路上有沒有堵車。季布飛快地回了短信告訴他,他已經在餐館靠窗戶的桌邊等著他。
  
  衛未一舒了一口氣,站在這個位置已經看得到餐館了,一路上他都在擔心季布最後會改變主意不來了,現在他終於放了心。從昨天晚上到今天,季布給他發了不少短信,並沒有說什麼要緊的事,只是口氣難得的很輕鬆——那種感覺就像是包裹著季布的硬殼不知什麼時候碎了,以前他總會感覺到季布緊繃的精神,戒備的氣息,即使被季布摟在懷裡,依然時不時地會感覺到永遠無法走近季布的沮喪。
  
  一路上衛未一反復地想季布到底會跟他說什麼,如果還是要他滾遠一點這類的話季布根本沒必要這麼認真地跟他見面。也許季布後悔了,衛未一被自己的這個想法嚇著了。他知道自己簡直已經走火入魔,每一次看見季布,都會覺得想要衝上去擁抱他的想法比上一次更難控制,所以最痛苦的事莫過於親眼看著季布那副無動於衷的模樣。他知道自己很愚蠢,從第一眼看見季布,就莫名其妙地覺得他跟自己很親近,就覺得他是自己的人,即使他知道差距是天差地別,即使他讀得懂季布眼裡的冷漠疏離——或者比那更慘,第一次見面時季布看著他,那雙眼裡並沒有他的投影,季布跟所有人一樣,沒有看到他。
  
  衛未一本能地做了他最慣常做的事,拼命地在季布面前做最討厭的事,像個小丑一樣拼命吸引季布的注意力,他把自己對季布所有的愛慕所有的眷戀放在心裡,又把這顆心放在泥地裡踩得稀巴爛,然後還邀請季布一起來踩……自己就是個SB,自己很清楚,所以季布對他再狠他都不會怪他。有時候他想要是自己走到季布跟前去說,自己要做個好孩子,請季布再給他個機會,那他衛未一簡直就是一個更大的SB,他還是有那點尊嚴不願意放下的。所以季布甩了他的方法傷透了他的心,他是不可能真的對季布糾纏不休的,他愛著季布,所以不會捨得傷害他,還有他的生活。可惜季布不明白他,季布對他的看法和別人對他的看法沒有什麼兩樣,而他從第一天拉下臉來決心做個混蛋開始,就已經決定不跟任何人承認錯誤,祈求原諒了,大不了徹底毀掉自己,反正也沒有人在意——只是以前這樣想時沒感覺,現在心痛。因為現在他渴望季布愛他,渴望得快要瘋了,有時候他想季布再給他一點點愛的意思,他寧可立刻死在那一刻裡,至少以後季布再離開他,他就不在乎了。
  
  他又寫了一條短信,【季布,吃完飯的時候,我能擁抱你一下嗎】不知道季布會回答他什麼,不過他也知道最可能的回答一定又是一陣季布式的沉默。
  
  “兄弟,我手機和錢包被偷了,你能不能借手機給我,讓我打個電話?”一個跟衛未一同樣穿著花哨的小青年在衛未一右邊跟他搭話,把衛未一的思路打亂了,衛未一掃了他一眼,點點頭同意了,一邊按了發送鍵把寫給季布的短信發了出去。
  
  “謝謝哦,兄弟,你這人真夠意思,你看見後面那人了嗎?他盯你半天了,你是不是惹上什麼人了?”那人壓低了聲音說,眼睛卻往衛未一臉上盯。
  
  衛未一覺得他的眼神不太對勁,只是那個時候他心裡全是季布,對其它事的反應都遲了半拍,他傻乎乎地一邊遞過手機一邊回頭去看是哪個孫子敢跟著他。後面街道上遠遠的才有一兩個穿裙子的女人,倒是左邊貼著衛未一站著的人行道邊開過來一輛小麵包車,貼的有點太近了。衛未一右手裡的手機沒有被拿走,他的右手腕反被握住了,衛未一驚訝地朝他轉過身,抬腿就是一腳踢過去,腳未到,衛未一就聽見身後麵包車拉開車門的聲音,壞了,衛未一的心臟咕咚了一下。他那腳始終沒踢到對方身上,身後有幾雙手拽住了他的腰和腿,前面的小流氓制住了他的兩隻手把他向車裡推。衛未一跌進車裡,抓他手的人也跟進車上,車門迅速關上,車開了起來。這一幕能有多快,衛未一直到被塞進車裡,還有點不能相信這一切是真的。
  
第 40 章
作者可能刪除了檔,或者暫時不對外開放.請按下一章繼續閱讀!
第 41 章
  他拼命掙扎,拳打腳踢,抓著他的三個人因為空間局促施展不開,都被玩命了的衛未一打了幾下,只不過衛未一最後到底還是被繩子捆住,膠帶封住了嘴。這一次距離季布能有多近了,五分鐘的步行路程。結果他失約了,季布說不定真的決定要愛他了,可是衛未一沒有到場,季布會以為他放棄了,季布說不定會離開。衛未一的眼睛濕了,一個男人一邊摸著自己臉上的傷一邊說,“真他媽的沒種,這會就嚇哭了,等會保準兒得尿嘍。”
  
  衛未一不知道車開了多久,後來就昏昏沉沉的,他只知道車速越來越快,刹車的時候越來越少,他躺在那裡,猜測大概已經出了城。
  
  郊區的這種工廠很多,衛未一以前跑到郊區拍照的時候知道有這麼樣的地方,就是不知道這個廢棄工廠的具體位置。程劍朝他笑的時候,他才明白過來未必是因為有人看中了衛援的錢才綁架自己的,這一次真的是他自己闖下大禍了。
  
  程劍正在翻他的電腦,旁邊是所有衛未一能存儲東西的電子產品,都已經被砸了個稀巴爛。
  
  “你把那東西放在哪了?”程劍笑呵呵地問他。
  
  一個男人面無表情地走過來,扯住衛未一嘴上的膠帶一把撕開,衛未一疼得叫了一聲,終於能說出話來了,“你他媽想要什麼?想要錢就直說,搞這麼大架勢裝個屌啊?顯擺你人多?”
  
  程劍說變臉就變臉,那只肥厚的大巴掌煽在衛未一清瘦的臉上,衛未一被打得呆了呆,像是被煽暈了,程劍皺起眉頭破口大駡,“小王 八 羔 子,我 他 媽 早就看你不順眼,第一次見你我就知道你不是個好東西。怎麼著?活膩味了?太歲頭上動土?我告訴你,就是你爹見了我,他還得客客氣氣叫我一聲劍哥,你是個什麼東西?還張口跟我提錢?衛援那個綠王 八的老婆在外頭打 野 食生下你這個小 王 八 羔 子,你還以為自己真值錢呢?我要是拿你跟衛援要錢,他一個子兒都不會給我的,我還賠了功夫呢!少他媽跟你爺爺我廢話啊,我告訴你,趁早說你把那個私家偵探拍的視頻放哪了?”
  
  衛未一被罵得沒反應過來,程劍抬腿就著他肚子就是一腳,把他踢倒在地上,疼的蝦一樣地彎腰,被綁在身後的手抽筋似的抓著繩子。兩個人過來把他架起來按在一張椅子上,衛未一過了半天才呼出一口氣來,“我拿到視頻的時候就改了主意,不想把它怎麼樣了,所以就刪了。”
  
  “刪了?”程劍哼一聲,“只怕不但不會刪,還會拿出去跟人共用吧?你的那個小白臉季布也有一份?”
  
  衛未一的心抽起來了,他想起那個時候還坐在餐廳裡的季布,什麼都不知道的在等著他的季布,他的心臟就疼得擰成了麻花,“程先生,這事是我錯了,我年紀小胡鬧,你饒了我吧。雇人去拍陸安的時候我正跟季布在一起,我當時以為季布想娶她,就想讓季布看了那東西對結婚死心,安心跟我玩,可是還沒等視頻拿到手,我就已經對季布那個裝腔作勢的東西膩透了,視頻也就屁用都沒有了。你想我已經包了新的漂亮男生,把季布那個小白臉也甩了,我還把那個視頻給季布幹什麼?我沒事閑的麼?”
  
  “少他媽的編瞎話,說的跟真的似的,小王 八 羔 子,你今天是去幹什麼?不是去見季布嗎?”程劍一把拽起衛未一的頭髮,“別以為我不知道季布就在那家餐廳裡等你,我再問你一遍,季布手裡也有視頻嗎?”
  
  “沒有,”衛未一疼得直泛淚花,“我去見季布,是因為我手裡有季布跟我上床的視頻,季布我已經玩夠了,可當初買他的時候我可是花了不少錢,現在我只不過想讓他給我吐出來而已。程先生,我真的是一接到視頻就刪了,我要它屁用啊,網上A片有的是,你那身材又沒看頭兒。”
  
  程劍聽得一樂,“你們聽見沒有,這小 王 八 羔 子可真夠獨的,他倒會算計,”一幫打手附和地笑起來,他反而斂了笑容,看著衛未一“只不過,一我不太信你的話,二我想好好收拾你一頓,讓你這輩子都不敢再打這段視頻的主意,也給你留個教訓,教教你怎麼做人。”
  
  他低下頭琢磨著衛未一的臉,“長得倒不錯,可惜你怎麼有這種癖好?喜歡被男人操?我看你一準兒是像你媽。不過既然你這麼說了,就把你跟季布的那段視頻拿給我,咱們禮尚往來。你長得這麼人模人樣的,弄壞了也怪可惜的,你把你跟季布的視頻給我,我說不定就把你囫圇個兒放走,不弄殘廢你了。”
  
  衛未一咬著嘴唇喘了幾口氣,“我不會給你的。”
  
  “那我就把季布也請來,你們現場給我來一段。”程劍口裡呵呵笑,眼神卻變得銳利,“你在撒謊吧?你是在護著你的小白臉,那個私家偵探被燒掉手的時候,可是說過,看你的口氣,你對陸安很是怨恨,可我琢磨著要不是為了你的那個小白臉跟陸安有一腿,陸安怎麼會礙著你的眼?”
  
  衛未一痛苦地閉上眼睛,“你把那個私家偵探怎麼了?”他問了,可是其實一點都不想知道他被怎麼了。
  
  “呵呵,他活得不耐煩了,把視頻賣給你得了一筆錢,又昏了頭來敲詐我想要更大一筆錢,只不過他被我給逮住了,我本打算燒烤了他的四肢和那裡,只不過我剛烤到他那個東西的時候,他就瘋了。我想他那副德行今後上街要飯,能得不少錢吧。”
  
  衛未一指甲摳進了手裡,還是止不住全身發抖,季布罵了他很多回,他總是不聽他說話,現在報應到眼前了,說他衛未一不害怕,那是不可能的,他快要嚇死了,可是有種痛苦比恐懼更嚴重,他自作自受死就死了,還把季布扯了進來。他想說句話,但是嘴唇發抖沒吐出聲,他不知道季布會被他害到什麼地步,他感覺害怕,比自己要死還痛苦,幾個小時以前,他還覺得自己能給季布幸福,季布不選擇自己是不應該的,現在他後悔了,後悔讓季布認識自己。
  
  “就算我說視頻在哪,你也不會對我放心的,你還是會懷疑我有備份,所以我永遠都不會給你。季布沒看過視頻,他什麼都不知道,我求求你放過他吧,季布對我來說比我自己更重要,所以如果你把季布牽扯進來,只要我不死,我就不會發瘋,我也不會放過你跟陸安。我爸爸也許不太喜歡我,可是他的財產還是會留給我,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我就會把他的每一分錢都用在殺掉你跟她的身上。”
  
  程劍鬆開了衛未一的頭髮,跟衛未一對視著,那雙陰厲的眼睛裡變換了幾次不同的眼神,他開口說話,還是和顏悅色,“你可能不知道,從來就沒什麼人敢跟我叫板。你小子竟然敢來招惹我,已經是太不給我面子,現在還敢這麼叫囂……不過來者是客,我總要好好款待,喜歡吃烤肉嗎?”
  
  衛未一恐懼地在他的眼裡發現了讓人毛骨悚然的亢奮。他從衛未一眼前走開,讓衛未一看見他手下端進來的火盆,盛著滿滿一盆火炭,衛未一的頭皮發麻,“你是變態,你,變態。”
  
  兩個人不發一言地解開了衛未一手腕上的繩子,衛未一立刻發瘋一般地拼命攻擊掙扎,程劍笑得挺歡,“先出右拳那就是右撇子?那就先右手吧,按著他,對,就這樣,你們幾個都過去,對,按進去!”
  
  衛未一淒厲地慘叫,豆大的汗從額上冒下去,他的兩隻眼空洞地盯著自己從盆裡拿出來的手,嘴裡發出一連串無法停止的鬼魅尖叫。
  
第 42 章
  41
  季布從電梯裡沖出來,發顫的手掏出鑰匙插進衛未一家門的鎖孔,剛要擰動就已經感覺到這道鎖已經壞了。他拔出鑰匙直接拉開了衛未一的門,隨即呆在了門口,屋裡一片狼藉,所有的東西都離開了原來的位置,地上全是小件東西,他急匆匆走進屋去,懷著最後一絲希望喊著“衛未一”,沒有回答,屋裡根本沒有人影。
  
  季布下樓直奔自己的車,打開車鎖伸手去拉車門,這個假動作只繼續了一半,季布猛地一轉身左手出拳,身後跟蹤而來的男人慌忙格住,季布的右手已經從左臂下方伸出去,那個男人的注意力都被季布的左拳吸引過去了,隱約看見手臂下方交叉了一道暗淡的銀光,知道不好已經晚了。他跟了季布幾天了,一直以為他就是個不算太闊綽的小公子哥兒,老大也說他可能就是衛未一那小財主包養的小白臉,所以他萬萬沒想到,他想一拳打倒他的時候竟然被他給發現了,更沒想到他下手比黑道上的人還狠,身上帶著軍用甩刀,出刀的手法熟練得勝過道上人,而且下手一點猶豫都沒有。他能想到這些的時候人已經躺在醫院裡好幾天了,還聽說季布可能要告他。
  
  季布直接放倒了一個人,把另外兩個要襲擊他的人一時弄愣住了。先攻擊季布的人太過分托大了,故意要其他兩個站開一段距離接應他,這兩人又愣了下神,季布已經坐進車裡,艾米的車性能很好,季布開得一直很順手。
  
  兩個人先是要上前攔季布,一個卻聰明些,最後時刻突然發覺車玻璃後面的季布那副冷冰冰的模樣殺機太甚,猛醒之後向一邊撲過去,季布果然直撞過來,把沒躲開的那一個撞倒在地,隨即倒過車來追那一個逃開的。這人拼命往有小空隙的地方跑,季布才放過了他,開車離開。
  
  季布把車停在陸安家樓下,這一次找了個顯眼又人多的地方。陸安給季布打開門,又回到桌邊去,全身上下蒙著厚被子,眼睛有些紅腫。
  
  “對不起,一切都是我不對,你要是生氣就全沖我來,想把我怎麼樣都可以。”季布看著她,“視頻那件事東窗事發了是不是?你找新男朋友是你的自由,所以你沒必要覺得尷尬。而且衛未一他手裡已經沒有視頻了,如果有人拿那種東西來要脅你,那個人不可能是衛未一。”
  
  “季布,你愛我嗎?”陸安抬起頭來看著他,“我只是想知道你愛過我嗎?”
  
  季布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我說愛你,你會相信嗎?一個同性戀說愛著一個女人,你能相信嗎?”他在陸安身邊坐下來,“我曾經希望矯正這一切,在我看起來,你是所有女人中最值得我去愛的,所以如果我能夠做到愛上女人,那麼我一定會愛上你,陸安。衛未一他什麼都比不上你,他不如你漂亮,不如你優雅,不如你有才華,不如你有完成一件事的能力……他根本沒法跟你比,可是他恰好是我的那一個,你能瞭解那種感覺嗎?”
  
  陸安的眼淚淌下來了,“你欣賞我嗎?你不覺得我齷齪?”
  
  “你不覺得我齷齪嗎?一個同性戀,竟然求得了你的歡心,我不配被任何人愛上。”
  
  陸安抹掉眼淚一低頭看到了季布身上的血跡,“你怎麼……”
  
  “不是我的血,襲擊我的那個人被我僥倖刺傷了。陸安,程劍也想抓我,我現在來找你,你要是恨我,想把我怎麼樣都行。”
  
  “季布,我沒讓他去找你。”陸安呆看著季布,“我是恨你,可我也沒想怎麼樣,我只是害怕衛未一會報復我,把我的那種事弄到網上去。我怎麼會讓他去襲擊你呢?我根本不希望你看到那個東西,又怎麼會……”
  
  “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季布等不下去了,他急躁地站了起來,“如果不是你的意思,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陸安痛苦地蒙住了自己的頭,“起先有一天,一個私家偵探忽然來敲詐我,要我給他錢,他要的太多了,我根本給不起,只好告訴了程劍。他答應給那個人錢,其實就是在騙他,拖了兩天功夫他就把那個人給查了出來,”陸安一陣哆嗦,緊緊捂住自己的耳朵,“中間我不知道,只聽說那個人最後被他折磨得發瘋了,在發瘋之前咬出了衛未一,說是他雇他幹的,還給程劍看了他們的電子郵件。季布,我……我從沒想過要把人弄到那種地步,我勸他算了,不要再繼續下去,只給衛未一點警告就算了。可是……可他,程劍,他跟我說做事要狠一點,狠的人才能活的好,要是那東西留在別人手裡,保不准哪天是禍害,要……要永絕後患。而且他說,從沒人敢這樣挑釁他,他絕不能善罷甘休。今天我知道他要抓衛未一,我給你打了電話,我想如果你……你說愛我的話,我就告訴你衛未一有危險的事,我……對不起,對不起季布,我覺得我自己被拖進了水裡,要溺死了,我沒有什麼辦法,不知道該做什麼……”
  
  季布沒有回答,有一會他看起來就像再也說不出來話了,“你知道他們把衛未一帶到哪裡去了嗎?陸安,衛未一他才十八歲,誰十八歲的時候沒幹過點過分的事啊,他才十八歲啊,我求求你,帶我去找他,程劍的行事我也有耳聞,他是狠出了名的,要是晚了,衛未一這輩子肯定就被他毀了。”
  
  “劍哥,這小子嚇昏過去了。”
  
  “真他媽廢物,剛才說的還挺仗義,把他給我弄醒了,昏過去了就不知道疼了,那不是白教育了嗎?”程劍在椅子上坐下來,回回虐待人的時候他都亢奮的全身通泰。
  
  衛未一醒過來,全身縮成一團顫抖著,程劍問他什麼他都聽不太清楚了,他沒哭出來,只是瞪大眼睛,反反復複一直都在哆嗦著說,“季布不知道這事,不要碰他。”
  
  “劍哥,這小子不會已經嚇瘋了吧?他年紀太小,可能沒經過什麼事。”
  
  “哼,裝的吧,這小子滑的很,”程劍笑呵呵地說,“把他的左手也放進去烤烤,看他有沒有反應。”
  
  衛未一聽見了這話,突然動了起來,拼命向後縮,程劍笑著,“你看,這不是還能聽懂人話嗎?”他的人都遲疑了一會,沒人想先上前。
  
  他還沒開口催促,一個男人從外邊進來,低聲在程劍身邊說了句什麼,他的臉沉了下來,“讓他們進來吧,衛未一,你那小白臉還挺夠意思。”
  
  季布在車間門口他還想不到發生了什麼事,或者說他根本就想不出來,也不願意想。走進去的時候,季布沒看程劍,他的目光有些瘋狂地到處搜索著衛未一,開始他沒看到,後來才在一台機器的角落裡看見坐在地上神志不清的衛未一,還有衛未一面前帶著火星的炭火盆。他走過去,在看清楚的第一眼後季布幾乎昏了過去,這輩子季布第一次有一種古怪的想法——他真希望自己已經死了。死了,就什麼都不用看,也就不知道了。
  
  他機械地蹲下身,摟住衛未一,“未一,能聽見我說話嗎?跟我說句話。”明明是自己說出的話,卻像隔了很遠才飄回來。
  
  衛未一呆滯的眼神有了變化,還完好的左手顫抖著抬起來抓住季布的手,他抬起頭好半天才看清季布,突然開始抽噎,“你……不……不,”他的嗓子發出沙啞的聲音,他的精神開始變得絕望癲狂,“不要季布,這跟季布沒關係,不要季布——”完了,季布被他們抓住了,他把季布牽連進來了,季布也會被他們變成這個樣子,他們會毀了季布,他最愛的季布,未來不知道有多好的季布,完了,都是他衛未一干的……他瞪著季布,心臟絞痛,肺裡幹熱,喘息得似乎快要斷氣了,然後他的眼前黑了,痛苦也跟著抽離。
  
  開始季布還拍他的背拼命安撫他,後來就是不停地叫他,他都沒有反應。最後季布小心地把他抱起來向外走,一屋的打手都有了動作。
  
  “你就這麼把人帶走?”程劍溫和說,眼裡的火氣卻不小。
  
  季布伸出一隻手,手裡握著的手機正在通話中,“視頻在我的手裡,要是我現在不能出門,我的朋友就會立刻把那段視頻上傳到網路上,既然你是為了陸安好,我看這事就這麼算了,我們也得到教訓,以後也不可能跟你再有瓜葛。”
  
  “程劍,算了,我受不了了,你快點讓季布跟衛未一走吧。”陸安幾乎不敢去看衛未一的手,“求你了,讓他們走吧,我不想再把人害到那種程度。”
  
  “不行!”程劍斷喝一聲,“這事沒那麼容易完了。”
  
  “程劍,我求你了。”陸安哭了出來,“我不想以後一輩子都睡不好覺,要是你愛我,就放了他們吧。”
  
  程劍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季布,季布跟他對視著,懷裡緊緊地抱著衛未一。程劍有點慌,明知道眼前只不過是個毛孩子,可是一個毛孩子遇到這麼大的事竟然仍舊舉止自若。
  
  季布等待著,突然程劍的手機響了,他接了電話,越發狐疑地看著季布。
  
  講電話的時間不長,程劍很快就掛了電話,模樣古怪地一笑,“好吧,既然驚動了這個人,我自然得給他個面子。只不過,季布,你小小年紀,就這麼大的神通,以後可不要……跟我為難啊。”
  
  季布抱緊了衛未一,呆呆地看著衛未一那只可怖的右手,“程先生,我沒什麼神通,肯給我季布幫忙的人,只是季家的舊友而已,我也僅是借了外祖父的光。以後,我們季家跟衛家都不會來給程先生找麻煩,我還是知道我季布有幾斤幾兩的,程先生肯給我這個面子,是我季布的榮幸。程先生,我弟弟不小心跌倒,手按在燒過的炭上,我得馬上帶他去醫院,你看我可以走了嗎?”
  
  程劍打量著季布,老半天才說一句話,“好!季布,好!我原來真是小看了你,你快帶著衛未一去醫院吧。”
  
  陸安驚愕地回頭看著季布,這個季布,她越發不認得,看他的模樣,冷情寡意,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麼,要做什麼。
  
  季布把衛未一抱上車,進城之後換上醫院的救護車,艾米已經等在醫院裡,她接了季布的電話以後就心急火燎地跑到一個已經下班的老專家的家裡,心急如焚說自己的親弟弟被燒傷硬要拉他回醫院,這個業務最強的老頭一時也想不起來次丹到底有幾個孩子,也不休息了又跑回醫院裡。
  
  艾米料理完一切手續在醫院走廊裡找到季布的時候,季布正在從口袋裡向外掏煙,她本來想提醒他醫院裡不能吸煙,但是沒說出口。她看著季布打開鐵質煙盒,煙立刻撒了一地,季布彎腰去撿,手指抖得厲害,香煙不斷地從他的指縫裡掉下去,他彎著腰著了魔似的重複著這個動作,只是一根煙也撿不起來。
  
  她受不了了,蹲下身,把季布的煙全都撿起來,丟進垃圾桶,把季布的煙盒揣進他的口袋裡。季布也就直起腰,呆呆地坐在長椅上。
  
  艾米擔憂地看著他,“季布,你還好嗎?喝點水?”
  
  “未一才十八歲……那只手一定是廢了……那個畜生他怎麼能……”季布的嘴唇在哆嗦,他死死地盯著對面的鐘,艾米不知道他到底是神情恍惚還是極度渴望時間能夠轉回去。
  
  “季布,還不一定呢,李大夫是這方面最好的大夫,他還沒說情況有那麼糟呢,你怎麼就知道?”艾米從來也沒有見過季布這個樣子。
  
  現在他在醫院白色的燈下面色蒼白,嘴唇也沒有血色,在艾米看起來他更像是已經死了一周了,“未一為什麼會遇到這種事……他恨不得每一天都跟我說他愛我,我卻……我……殺了他不可……”
  
  “季布,你說什麼呢?”艾米搖晃著季布的胳膊,硬把季布的手冰冷的手拽起來,“我跟你說,雖然你們的情況有點複雜,但是也無非就是病人跟家屬的關係。家屬要是比病人更崩潰更軟弱,病人就會很害怕也很痛苦。等會衛未一醒來,不管你要面對什麼結果,你都要在他面前裝作他沒有什麼大問題的樣子,你還要拿出這件事本身也不是什麼可怕的大事的樣子,我不管你多難受,衛未一他都比你更難受,而且他一定更害怕。”
  
  季布呆呆地看著她,卻止不住手上的顫抖。
  
第 43 章
  42
  
  季布躺在一片黑暗裡,耳邊一片寂靜,他不知道過了多久了,悲傷、憤怒、懊悔,一陣又一陣地交替折磨著他,讓他開始眩暈,就像漂浮起來,他不知道自己要在這片漫無邊際的黑暗裡飄到哪裡去,耳邊忽然真切地傳來衛未一的尖叫聲,“季布”
  
  他猛地清醒過來,一把抓住衛未一被吊起固定住的右胳膊,不讓他繼續亂動。衛未一反抗的力量很大,季布只能用盡全力地緊緊抱著他,衛未一不斷地叫嚷著季布的名字,莽撞地在季布懷裡踢打著,一直到筋疲力盡。他安靜了下來,漸漸意識到自己被人抱著,下巴觸在那人的肩頭,所以看不見他的臉,衛未一輕聲叫了一聲,“季布?”
  
  “啊,是我。”季布哽咽了一聲,放開衛未一,在他潮濕的額頭上親吻,“是我,未一,我們在醫院裡。”
  
  衛未一呆呆地看著季布,忽然像是又受驚了一樣,左手抽搐著去拉季布的胳膊,季布順從地伸過手來讓他摸到,衛未一抽噎起來,“另一隻手呢?季布,我是不是害死你了?”
  
  季布連忙鬆開他,把摟在他腰間的另一手也拿過來給他看,衛未一沒有得到安慰,含糊驚恐地問季布,“其他的手呢?”
  
  季布握住他的左手,心驚膽戰地看著衛未一,“未一,我一共有幾隻手啊?”
  
  衛未一呆了一陣,似乎在思考, 漸漸鬆懈下來,躺回病床上,就像是突然斷電的機器,徹底安靜了下去。
  
  “未一,那些事都過去了,你也終於醒了。”季布笑了一下,不過沒繃住,兩行眼淚掉了下去,“你現在很安全,在醫院裡,你的手也沒事,過幾天就好了。”
  
  衛未一惶恐地看著季布哭,模模糊糊地更加害怕,他環視四周,的確是醫院的病房裡,他的耳朵似乎比以前還要靈,他能聽見走廊裡的走路聲,他甚至聽見了路過的護士壓低聲音的快速交談,聽見女孩子的說話聲,他安心了不少,有女孩的地方,至少意味著很安全。
  
  季布慢慢撫摸著他的臉,讓他轉過頭來,“疼嗎?”
  
  疼,衛未一從沒這麼疼過,只不過他沒說出來,他想跟季布說“我愛你”,只不過他覺得他再也說不出口了。季布說他的手過幾天就會好,可能又在騙人,他想鑽進被子裡哭喊一會,但是季布剛好壓住了他的被角,緊張地看著他。
  
  醫生進來又給衛未一檢查了一下,給他吃了止痛藥,季布緊張地站在旁邊,聽醫生囑咐他注意事項,衛未一的目光跟著季布轉來轉去,他第一次看見季布緊張得像個小學生的樣子。他感覺得到季布投給他的目光都有些害怕,季布在害怕他,他的胸口沉悶地壓著石頭,不是這樣的,他不是想要這樣的,怎麼會這樣。
  
  季布看著衛未一瞧著他卻不肯說話,過了一會眼睛忽然又轉開了,再不看過來。季布有些慌了,他不再管醫生還在場,“我會陪著你的,未一,再也不會離開你,你想要怎麼樣都行,好不好?”季布唯恐衛未一精神上承受不了這一天的事,所以滿口的許諾想讓他心裡舒服點,這會兒不怕有做不到的,就怕有眼下想不起來不及說的。
  
  衛未一抬起眼睛,呆呆地看著他,撒謊,又撒謊,說得就像真的似的,就算眼下急著哄我,也犯不上這麼說,我要是當真了,你可怎麼辦啊?衛未一惱火地扭開頭,一眼看見了自己的右手,手腕被吊了起來,可能再也不會好了,右手會變成一隻難看的爪子,噁心。可是好在季布沒事,衛未一心裡面的嫌憎感頓時被寬慰的感覺壓下去了,至少季布平安無事,自己從前還想過,雖然自己是這樣吊兒郎當的樣,可是還是願意拿生命來愛季布的。可是今天終於明白,他的生命也不值幾個錢,說被毀了可能也就毀了,反而還要牽連季布。
  
  他躺在床上,止痛藥開始起了作用,他的思維越來越清晰,他想起以前他做錯事,季布不是罵他就是打他。現在他惹了這麼大的事,還差點賠上季布,可季布不但不怪他,還可憐他,甚至同情他到掉淚的程度,說他最愛聽的話,可見季布就算不愛他,對他也算夠好的了,他還想要什麼呢?還有哪點不知足。季布的手伸過來,緊緊攥著他的左手,貼在他的胸口,衛未一感覺到季布快速的心跳,他的心裡什麼地方又一次融化了,他自己的脈搏似乎也跟著季布的心跳快速抖動起來,他不敢抬頭,不敢去看季布。
  
  季布不知道還能說什麼,衛未一好像什麼都不想聽,他的眼神太過淒廖,那跟季布之前擔心會出現的過分恐懼不太一樣,現在的衛未一就好像徹底不對任何東西報以希望。季布只能看著衛未一,他強迫自己一直看著衛未一的臉,因為只要視線移開,就又會去看著他的右手,然後那種憤怒和痛惜就快要逼瘋了他。
  
第 44 章
  43
  換藥和繃帶的時候艾米正好趕上,她沒進門,站在病房外的走廊裡,一疊漫畫書放在走廊的地上,她捂住自己的耳朵,留季布在裡面陪衛未一。艾米覺得自己太不適合做醫生,尤其看到季布紅著眼睛送醫生出去的時候。
  
  艾米走進病房的時候衛未一也扭過頭來,看見是她的時候眼神明顯得灰暗了下去。艾米深吸一口氣,把病房裡的那股沉鬱感儘量從頭腦中趕開,她把手裡的漫畫書放在衛未一的床頭桌上,“醫生今天已經可以確定燒傷的程度了,按他的說法,你的手還不算太壞。”
  
  衛未一那張沒有表情的臉終於回過來一點顏色,他抬起頭看她,“真的嗎?”
  
  艾米小心地指著衛未一的手告訴給他,“這一部分比較嚴重可能會有二……”艾米把那些有點恐怖的醫學術語吞了回去,“但是靠近拇指的部分相對輕一些,可能當時你在掙扎,所以只有小指和無名指接觸……接觸熱源比較嚴重。”艾米小心翼翼地說,“李醫生的意思是越早接受手術越好。”
  
  衛未一沒有回答她,她咬咬嘴唇,“你是不是想要季布陪著你。”
  
  “不需要。”衛未一斬釘截鐵地說,從他第二天醒來發現季布不知道哪裡去了開始,這兩天白天裡季布待在他身邊的時候就少之又少。晚上季布回來的時候,他不說話,季布也一聲不吭。那樣沉默著陪在他身邊,他寧可季布乾脆不要來。
  
  艾米的手抬起來,落在衛未一的頭頂,衛未一的身體僵了一下,可能是從小沒媽的原因,他不習慣跟女性接觸太近,艾米撫摸了他的頭髮一下,“別害怕,未一,季布他……”
  
  “我沒有害怕,”衛未一煩躁地打斷了她的話,艾米好脾氣地笑了笑。
  
  “未一,季布在忙著跟我爸爸在美國的一個師兄溝通,聯繫那邊的醫院和醫生,他想讓你出國去做手術。但是李醫生的意思是在國內做手術,因為這種情況手術時間拖得越晚恢復的就越慢,季布現在有點猶豫,他正在跟美國的幾個專家商量治療方案,一方面也在馬不停蹄地給你辦各種手續。”艾米吐了吐舌頭,俏皮地一笑,“所以你就原諒他吧,好不好?”
  
  衛未一愣了一會,他沒想過那麼多,“季布為什麼沒跟我說過呢?”
  
  “季布是不說的人,他的心思太深了。”艾米做了個類似趕走蒼蠅的動作,“乾脆別猜他想什麼。跟他相處的話,你只要要求他就好了,但凡他能做到的他都會去做。不過他還沒告訴你爸爸,我想他可能怕你爸爸傷心,而且你爸爸也挺忙的。”
  
  衛未一低下頭,“那是因為他也知道告不告訴他都是一樣的。我就像是沒有人管的野狗,要不是季布好心管我,我只能厚著臉皮去找老頭子,他會塞給醫院一大把錢,然後我就徹底只能一個人待在這裡了,連你也不會來看我。其實我也不在乎,我不希望季布再管我了,他可能覺得這件事他也有責任,哈,他要是這樣想,那我簡直都要煩心了。我曾經被人打斷過骨頭,被人捅過兩刀,住院也不是第一次,所以這一次也跟以前一樣是我自作自受,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低著頭,毫不在意地說著刀子一樣的話,只不過刀刃全是對著自己,他抽抽鼻子停頓了一下,還要繼續說下去,艾米突然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他差異地抬起眼睛。艾米看著他,“我終於能理解季布的感覺了,你要是再說,我就拿醫用膠帶把你這張刀子嘴粘起來。你還嫌人不夠心疼你嗎?我問你,你是不是打算出院以後,就真的離開季布了。”
  
  衛未一被捂著嘴說不出話來,艾米也沒想給他回答的機會,“未一,求你了,慢一點做決定。我們都還太年輕了,有時候決定做的太快了。季布太快地決定離開他真正愛的人,我太快地決定幫助朋友達成心願,結果我害了我的朋友,他又害了你。如果我們當初都沒有那樣做,季布把他愛你的心送到你的手上,很可能今天你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誰能想到,春天的時候季布站在那個分岔路口,他只看到了你們在一起會遇到的痛苦,但是卻無法看到夏天的時候這條路上發生的事,如果他知道這條路上會發生這件事,他絕對不會這麼做的。
  因為我也混蛋地犯了錯,所以我替季布跟你說,再給他一個機會,好嗎?”
  
  季布站在門外,靜靜地聽著裡面的對話,最後衛未一的聲音不輕不重地飄出來,“季布也是這樣哄我的,可我又不是三歲要打針的小孩,我自己也能處理我自己的事,不至於為這樣的事就嚇得要人哄騙。”
  
  季布緩慢而痛苦地呼吸著,想進門,又不知到底該說什麼,該拿出什麼樣的態度對衛未一。他沒聽見艾米如何回答,屋裡沉靜了下去,季布在門口呆呆地站著,一直到他聽見艾米哼起她還是個小女孩時經常哼的那首歌,“If happy little blue birds fly beyond the rainbow, why? Oh, why can't I ? ”
  他記得那支憂傷夢幻的曲調是他童年時聽過的最難過的歌,他厭惡那種可望不可及的感覺。這支歌刺痛了他,他才感覺到膝蓋已經站的酸疼。
  
  季布輕輕地推開門,艾米趴在小桌上哼唱,偶然兩句之間還會加上一個歎息,衛未一躺在床上緊緊閉著眼睛好像睡著了,季布走過去卻看見他的睫毛上還沾了一點水珠,他撫摸掉那絲淚水。衛未一張開眼睛,他不總是能來得及藏起眼神,那副委屈埋怨的樣子看得季布心酸。
  
  艾米沒聽見季布進屋的聲音,她還趴在桌子上把她那首憂鬱寡歡的歌繼續唱完,季布已經摟起衛未一,衛未一在季布的懷裡昏昏欲睡。他沒有什麼不滿足的,季布至少現在還在身邊,艾米仍舊是尼瑪,她願意陪著自己,就像朋友那樣。他在季布懷裡看見病房的門開了,柏遠走了進來,似乎被屋裡的情形弄得一愣,隨即嘻嘻笑起來,輕手輕腳地把拿來的水果籃子放在一邊。
  
  這樣就行了,衛未一真的要睡著了,他朦朦朧朧地想,其實這樣就足夠了。
  
第 45 章
  44
  
  三個多月很快就過去了,季慕晗只知道季布是去國外實習,衛援那邊因為沒有班主任找家長所以也就沒理會衛未一。這三個月裡,柏遠的奶奶辭世了,他又一次踏上了非洲那塊土地,雖然他已經不知道他的夢到底在哪裡,三十歲以後迷茫,這實在是一件可恥的事情。艾米又回了一趟西藏,回來的時候曬得黑炭一樣,算算日子,季布跟衛未一也就要回來了。
  
  季布快回來的時候遙控艾米幫他辦了不少事,到了他們回來的那天,艾米忙得要死,嫌去機場接他們太麻煩,就在衛未一家的樓下等著他們。
  
  衛未一第一個從計程車裡走下來,悶不吭聲地杵在一邊,艾米忍不住立刻就往他的右手上看,他的兩隻手上都戴著手套。季布等了一會才下來,沉著一張臉,同樣一聲不吭地把把兩隻箱子拿下來放在地上。兩個人之間的低氣壓明顯得可怕,艾米無可奈何地笑了,不知道說什麼好,最後看向季布,“怎麼了?”
  
  “在飛機上吵了一架。”季布頭一次對吵架這種不雅的事情承認的這麼快,那副樣子似乎恨不得立刻把這件事吐在垃圾桶裡,“話又不肯說的清楚,彆彆扭扭又不知道是哪裡不如意,在美國我還能忍著他,現在回了家他還愈演愈烈……”
  
  “季布你閉嘴。你還在飛機上吵架,你真是……”艾米沒把話說完,季布惱火地別開頭,衛未一那副德行又好像地球重力對他的腦袋影響特別深遠似的,她把手裡的鑰匙拎起來晃了晃,“衛未一,季布走前把鑰匙留給了我,所以我已經把你家裡完全整理好,另外缺少什麼東西我就自作主張添買了。”
  
  “謝謝你。”衛未一低著頭嘟囔了一句,伸手就去把艾米要交還給季布的鑰匙接了過來,也不管艾米的驚訝,丟下季布和行李,掉頭就往樓裡走。
  
  “你給我站住!”季布慍怒地喝了他一聲,一把抓住衛未一連帽T恤後面的帽子,粗暴地把他給扯了回來。衛未一跌跌撞撞地倒進季布懷裡,被季布抓住左手腕把他手裡抓著的鑰匙拽了出去。
  
  艾米立刻站遠了,“受不了你們兩個,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麼樣的緣分能禁得起這麼折騰。你們兩個最好趕緊分手,少給老娘我找點麻煩。”說的季布不好受,想摟衛未一,被衛未一力氣不小地摔開胳膊。
  
  衛未一先進了樓裡,季布滿腔怒火地盯著他的背影一面邀請艾米上去坐坐,艾米搖搖腦袋頭也不回地走人。
  
  季布跟著上樓去給衛未一打開門,衛未一低著頭走進去,季布一眼就看見了那只漁樵耕讀筒瓶,知道是柏遠還回來的,他的奶奶一定過世了,說不出為什麼,胸口卻多了一點說不出的沉悶,忍不住歎息一聲。
  
  只是季布的歎息被衛未一聽到,就像一根刺紮進心裡一樣,“我知道我讓你又累又煩,可你幹嘛跟在這兒?你不要爛責任心氾濫,覺得應該對我負責,我的事我自己能負責,用不著你老媽子似的跟著我。你就不能從我面前消失讓我安靜一會嗎?我現在看見你就很煩,根本就不喜歡你這個自大狂。我又不用人陪,就算用的話,要招妓也比找你強。”
  
  “少他媽廢話,那你做出一副要哭的臉來給我看幹什麼?”季布扭起衛未一的下巴,“快點說愛我,要不然我就把你弄哭。”
  
  “你是小孩嗎?”衛未一惱火地推開他,“你真……你真討人厭。”
  
  “呵呵,真可惜沒有別人這麼說過我。像你這樣的‘挪蔔’討厭我又有什麼關係,你的意見很重要嗎?挪蔔。讓你吃飯你不吃,讓你睡覺你偷著打遊戲,瘦成這個蛤蟆樣,難看死了!說你多少遍你能記住這些事啊,你這種‘挪蔔’的記性都叫蛤蟆吃了?”
  
  “不許叫我狗屎!”衛未一禁不住紅了眼圈,憤怒地抬起頭看季布。
  
  “挪卜,挪蔔。”季布笑了笑,“你不喜歡聽?那就吃胖點,讓你自己摸起來手感好一點,小臉鼓一點,屁 股翹一點,你還以為我覺得對不起你留在這照顧你,我就會抱你麼?早知道你復原情況這麼好,我在美國的時候就應該少一點負罪感,多抱一些金髮翹 臀的小帥哥——現在想想我就很虧。你去哪?怎麼了挪蔔你不服氣是吧?不服氣你就自己照照鏡子去——啊……”
  
  衛未一抄起艾米送給他的漫畫書就扔過去,挺厚一本合訂本漫畫書砸在季布的腦袋上,季布“啊”了一聲。不過也顧不上揉腦袋上的包,急匆匆跑兩步抱住衛未一,伸手在他臉上摸到一臉淚水,心疼地替他抹著。“未一,”他摟住了衛未一,胡亂地在他的臉上吻著。衛未一被抱住掙扎不開,腳底下還是自由的,連踢了季布好幾腳,“你在美國的時候還跟人上床了麼?怪不得白天都沒人影,你跟幾個金髮帥哥上床了?”
  
  季布任由他踢著,就是摟著他不放手,“沒有,沒有,絕對沒有。那不是故意氣你的話嗎?那個你也能當真嗎?”
  
  “混蛋季布!你這個大狗屎!”衛未一小野馬一樣連踢帶踹著被季布拖上床,按進被子裡,在季布不住口的哄勸親吻裡筋疲力盡地睡著。
  
  季布舒了口氣,小心地撫摸著衛未一戴著手套的右手,衛未一即使睡著的時候也不肯把手套摘下去。他憐愛地低頭吻上去,聽見衛未一在半睡半醒間含含糊糊地習慣性回答他,“不疼。”季布心酸地微笑,趴在床上看著衛未一削瘦的臉龐發呆。
  
第 46 章
  45
  
  “尼瑪,我能把我的虎斑繼續留在你這裡嗎?”衛未一摸著自己的貓,貓咪很舒服,他在艾米家的椅子上卻坐得很不安。艾米的媽媽在家,衛未一的長輩恐懼症又開始發作,見了她就坐立不安,不知道該如何打招呼說話。
  
  艾米點頭,把他領進書房,給他倒了杯酥油茶,“季布不喜歡貓是吧?你可以把它放在這兒,我媽挺喜歡它的。”
  
  他的手上還戴著手套,拿取東西的時候用的都是左手,艾米也不太好問他的右手到底怎麼樣了,就轉到其他東西上頭,“你跟季布怎麼樣了?和好了?”她瞧見衛未一有點不自在的表情,笑起來,“吵架是好事,季布那人從不肯跟人吵架的,我覺得那傢伙一直都打算把優雅完美做到極致。”
  
  “他才不優雅完美,那個豬頭。”衛未一早上又跟季布吵了一架,火氣還沒有咽下去。早上他想懶在家裡,結果季布粗暴地把他的衣服套上就踢他出門,他想自己找個地方玩去,又被季布嚴厲禁止。結果季布開車出來把他丟在艾米家就走了,告訴他說艾米幫他收拾了房子,他就應該去跟艾米道謝,他要不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就應該多少懂點人情世故。
  
  衛未一想起來就很暴躁,“他對待別人都是人模人樣的,實際上卻是個神經質又粗魯,狗屎,自大,還幼稚的無賴,現在我想起他就生氣。”
  
  艾米的手托著下巴用同情的表情看著衛未一,“我就知道他總有這一天,總有被你嫌棄的這一天,再好的人走近了看都是那麼回事。所以原來遠看著越是完美的人,近看越是讓人覺得失望。季布這種人,跟他做不相干的人是最好的。”
  
  衛未一不吭聲了,剛才暴躁的情緒消失得很快,轉而沮喪,那雙不懂得掩飾的眼睛裡有太多的寂寞難過,艾米禁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可你還是喜歡他是不是?我並不是想讓你離開他,未一,我只是想問你,你準備好了嗎?”
  
  衛未一看著艾米,沒有躲開她的手,自己對艾米的第一眼果然沒有看錯,尼瑪仍舊是尼瑪,那個眼睛裡稍微有些憂鬱影子的女孩,讓他很安靜很舒服。他自己一見著季布就瞎激動,但是見著尼瑪的時候卻很舒心,因為尼瑪看著他的眼神明亮直接,溫和寬厚,就像個可以信任的朋友。衛未一覺得有點欲哭無淚,自己在愛上了季布之後就開始變得愈加貪得無厭起來,他想要朋友,還想要……很多。
  
  “未一,我本來以為那次……那次糟糕的事以後,你會非常恨我,我真沒想到你性子其實這麼溫和。”艾米吐了吐舌頭,多少有些尷尬,“我應該跟你道歉,雖然我覺得道歉屁用都沒有。”
  
  衛未一被這麼一說倒是尷尬拘謹起來,他當事的時候總是很莽撞,但是卻不是一個會事後忌恨人的人,“我沒怪過你,那事……我覺得你是季布的朋友,做那事……肯定也是為了季布,你又不是恨我要害我。”
  
  艾米被他說笑了,“那還不是害你?我說你啊,多少也拿自己當回事一點吧。”她笑著看著衛未一撓頭,“季布倒是一個特拿自己當回事的人,所以但凡他做什麼,總要把一切想得清楚了才會做,而且還要這事符合他自己的原則。雖然我也覺得他挺狗屁的,但是有時候我又真覺得這是一個太好的優點了,就因為這樣,季布可以說是一個意志堅定的人,他鍥而不捨的模樣你大概沒看到,否則你一定會覺得他那股勁頭跟你不相上下。所以現在他選擇了你,就是真的選擇了你,你為什麼不放鬆一點呢?開始戀愛是一瞬間,可真到了要打定主意過一輩子的時候,那可就長了,所以壽命長的愛情都不是轟轟烈烈的。”
  
  衛未一笑得很淺,下意識地又去看自己的右手,“哪裡有愛情那回事啊。我知道在季布眼裡我就是垃圾而已,一天到晚惹是生非,幹一堆爛事,給季布找麻煩。季布他可能覺得我挺可憐所以責任感氾濫,我卻看得出來……他現在,一點都不高興,我看得出來。所以我真是不想再拖累著季布了,他現在在我身邊,可他看起來心裡有不少事,我不想讓他那麼沉重地活著。經過這件事,我已經徹底知道自己的確沒什麼愛季布的資格,我愛他,所以不想讓他活的不痛快,不想給他那麼多壓力。我見過柏遠以前的愛人,我覺得那個人離開柏遠就活得很好。我現在開始希望季布也能那樣,娶個女人,生個可愛的孩子,好好地愛那個孩子,沒有我的糾纏,輕輕鬆松地活著。”
  
  艾米看了他半天,開口說的第一個詞像是個古怪的歎息,衛未一覺得那大概是藏語,她又開口時有點艱難,“你說的都對。但是……不要自己做離開的決定,是你硬要擠進季布的人生,所以……你至少要問清楚季布的真正想法。我知道大多數人在季布眼裡都是垃圾,但是你肯定不是。”
  
  衛未一扭過臉去看著窗戶,“季布自己也說過我是垃圾,他每天都叫我‘狗屎’。有一次我請季布給我取一個藏族名字,我讓季布說出一個他看著我時第一個想到的詞,結果他說我是狗屎。”
  
  艾米發了一會愣,季布可真夠可以的了,她無話可說地擺弄手裡的柳丁,想了半天憋出一句話來,“你聽季布胡扯,他總共也說不了幾句藏語,他會說的詞兒我數都數得過來,可能那時候他只想起‘其甲’那一個了,早知道小時候我就不教他這句了。”艾米忍不住又低聲加了一句,“季布竟然這麼混蛋,我看他才是狗屎。”
  
  衛未一聽見艾米罵季布卻有些不自在,“也沒有什麼關係的。不過不是什麼‘其甲’,他說我是挪蔔。”
  
  艾米沒抓住柳丁,掉在地上滾出去好遠, “你說他叫你什麼?”
  
  衛未一歎了一口氣,“他叫我挪蔔,那是不是比你說的那個狗屎更狗屎?他經常這樣叫我。”衛未一說的心裡面有點泛酸。
  
  艾米放鬆下去,不正經起來,笑咪咪地挑起衛未一瘦出來的尖下巴,“季布真悶騷。未一,讓姐姐親一下,姐姐就告訴你,‘挪蔔’到底是什麼意思。嘖嘖,真可憐,竟然被季布騙了這麼長時間。”
  
  衛未一緊張地繃起身子,“走開,尼瑪,不要開玩笑了。”
  
  “那你就答應一輩子給我當牛做馬吧,我就告訴你‘挪蔔’到底是什麼意思。”艾米狡猾地笑笑。
  
  衛未一沒有否決這個提議,低下頭,聲音也低下去,“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寶貝。”艾米聲音很嗲地叫他,指尖刮了一下他的臉蛋。
  
  “不……不要開玩笑,尼瑪!”衛未一蒼白的臉上有點發紅,被艾米弄得很尷尬。
  
  艾米終於有了點正經的樣子,“‘挪蔔’的意思,就是世上最珍貴的寶貝。”她看著衛未一呆滯地張開嘴的樣子,搖搖頭沒讓他問出口,直接回答了他的話,“你本來就是寶貝,不會錯的,而且季布也不會弄錯這種常用詞的詞意。真有意思,即使你不知道,那個悶騷的傢伙還是每天叫你寶貝。”
  
  衛未一紅了臉,接著紅到脖頸。艾米放假,衛未一就跟著她混了一天,晚上跟艾米回家,季布已經在艾米家門口等著了。
  
  衛未一見了季布就開始不自在,季布本來惱火艾米把衛未一累了一天,但是瞥見衛未一那怪樣子也就沒說什麼,衛未一自動縮進季布車裡,艾米還笑哈哈地過來囑咐,“可別忘了,你還得繼續給我做牛做馬呢,以後我找你你可要保證隨叫隨到!”
  
  季布瞪她,卻又瞧見衛未一那個小犢子在他旁邊乖巧地朝艾米點點頭,他更不樂意,艾米就笑得更歡。
  
  車開出來,季布問衛未一,“你跟艾米賭博了麼?把自己都搭上去了。”
  
  衛未一臉朝著車窗外,也不知道在看什麼,隨口說,“早上不是你說讓我感謝艾米,跟她好好相處的嗎?”
  
  “未一,你還在跟我生氣嗎?”季布有點不爽,小犢子倒是對答如流了。
  
  “沒有。”衛未一回答得更乾脆。
  
  “今天都吃了幾頓飯?睡午覺了嗎?”
  
  “沒睡。”他把臉貼在車窗上,一大滴雨隔著玻璃砸在他的鼻子上,把他嚇了一跳。
  
  “下雨了,這種天氣你的手難受麼?”季布緩和了口氣,問話的聲調溫柔了不少,伸過一隻手來想摸他的右手,衛未一敏感地抽開手。
  
  季布不再說話,衛未一本來就尷尬地說不出話來,就這麼一直憋到家裡。衛未一進了門就直奔浴室,季布也不理會他,打了幾個電話以後正在上網,看見衛未一裹著浴衣從他身後跑過去沖進臥室,“呯”地一聲關上門,再沒動靜。
  
  季布盯著臥室的門板發了半天呆,走過去扭開門,衛未一穿著睡衣閉著眼睛像模像樣地睡在床上。“你幹嘛?”
  
  “補午覺。”衛未一沒張開眼,嘀咕了一句。
  
  季布走過去在他的床邊坐下,突然伸出手一把捏住他的下巴,“衛未一,你他媽就是不想看見我是吧?”
  
  衛未一張開眼睛,季布的火氣已經積累到了看都看得到的程度了,他那模樣看起來很嚇人,衛未一感覺到下巴被捏得很疼,“你要打我嗎?”
  
  季布被問愣住了,手上的力氣松了下來,“我幹嘛打你,我什麼時候打過你?”
  
  “你經常打我,”衛未一揉了揉眼睛,又補充了一句,“以前。”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最近沒有打我,是不是因為最近你覺得我很可憐?”
  
  季布笑了,笑得很難受,他俯下身去,在衛未一的額頭上吻了一下,“原來我這麼差勁啊。我打過你哪裡?”
  
  衛未一指了指自己的臉,季布吻上去,慢慢地小心地親吻,衛未一的心臟狂跳起來。季布在他耳邊問他,“還有哪裡?”
  
  “肚子。”衛未一幾乎要屏住呼吸了,季布掀開被子,推開他的睡衣,在他柔軟的肚皮上吻起來,細密的吻漸漸向上。季布解開他的睡衣,沒完沒了地親吻。他的呼吸輕輕噴在衛未一的皮膚上,衛未一笑起來,向下縮去,跟季布面對著面,“我愛你,季布,我永遠都愛你。”
  
  他看到季布笑了,好像有多少陰霾本來凝在他的眉頭,倏忽間便消散了,季布的笑臉那麼好看。他的心裡面暖起來,突然緊緊摟住季布,季布自然而然地托起他讓他抱得更緊,他好像第一次覺得擁抱也很滿足,不擔心被推開,不擔心他擁抱的人在他看不見的方向冷著一張臉。他想笑又快哭了,最後皺著眉頭笑了起來。
  
第 47 章
  46
  
  季布走出電梯的時候腳底下的速度還很快,到了衛未一家門口反倒停了下來。在門口站了站才掏出鑰匙來,門一拉開季布就忍不住沖著香味抽了抽鼻子,“未一。”
  
  屋裡沒人吭聲,季布連忙把手裡的包放下,急急忙忙地脫鞋,一隻鞋子還沒完全甩開已經急著邁出一步,在門口絆了一下差一點摔倒。“未一,你沒在家嗎?”季布快步穿過客廳,拉開餐廳的門,松了一口氣。
  
  衛未一趴在餐桌上睡著了,襯衣袖子卷起來露出細瘦的胳膊,右手上還套著手套,胳膊底下還壓著一本書。季布低下頭在他的頭髮上輕吻一下,順手摸摸他細軟的髮絲,抬頭看了看桌子上蓋著的幾隻菜盤,在衛未一的耳朵上又吻了一下,“未一,沒吃飯怎麼就睡著了?怎麼做飯了呢?手不痛嗎?呵,我可要咬你了,真睡著了?”
  
  衛未一的臉埋在臂彎裡,聲音悶得很,“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
  
  “我好餓啊,你也沒吃飯吧,餓不餓?”季布拉過一張椅子坐在衛未一的身邊,摟住了他,“吃飯好嗎?”
  
  衛未一抬起頭,季布剛要湊上去親吻,衛未一轉開臉“你身上有酒味,你已經吃過飯了,還吃什麼?”
  
  季布的身體本能地往後仰,“我去洗澡。”
  
  “你心情不好或者無聊的時候才會去酒吧的吧?酒吧的女生好玩嗎?”衛未一沒理他站起身,左手掀開菜盤上的蓋子,季布眼看著這小犢子端起盤子就要往垃圾桶裡倒,連忙站起來從後面摟住衛未一的腰,另一隻手把衛未一端著的盤子搶過去。
  
  季布的聲音高了起來,“你發什麼脾氣,你見誰給過我臉色看?不就是晚一會兒回來嗎?又不是不回來。”
  
  “你本來昨天就沒回來。”衛未一的說話聲音很低,就像是一句嘀咕。
  
  “你嘀咕什麼?你能不能大方瀟灑一點,說話的時候大一點聲,音調好一些,看著對方眼睛?”季布要麼是喝多了,要麼是酒喝的有點不痛快,話也沒多想就出口,“我幹嘛要按時回來?”,他的確是沒有按時回家的概念,而且方才回來之前想著外邊的事終於完了,終於要看到衛未一時還高興得很,可沒想到進屋看見的是這樣的衛未一,心底煩躁起來。
  
  衛未一低下頭,憋回胸口的酸澀,“你昨晚去哪了?就只發個短信‘有事不回來了’——六個字就可以不回來!不回來你去哪裡了?有什麼事?”
  
  季布還沒被誰這麼盤問過,被問得有點煩,覺得眼前的情節倒有點像小時候在艾米家看她父母吵架的樣子,似乎從那時候起季布就覺得妻子女人真是麻煩的存在,所以順口就說了一句,“你煩不煩,搞得好像我老婆一樣。”
  
  這話說的好像有點不太好,季布馬上就意識到了,他還摟著衛未一,眼看著衛未一臉上變了顏色,氣得喘息也不均勻,小胸膛上下起伏著,季布屏了一口氣,等著衛未一罵他,摟著衛未一的手臂卻收緊了,生怕衛未一火大走開。
  
  衛未一咬著嘴唇兩三句話的功夫都沒弄出聲來,季布也沒敢開口,算是徹底清醒了,低著頭心驚膽戰地看著衛未一的臉,衛未一沒發火,勉強笑了一下,要說話嗓子又梗住了,咳嗽了一聲,“我就是問問,你這麼煩,以後我會記著不問的。我知道我不是你的什麼人,不用你……提醒我。”
  
  季布被噎得半天說不出話來,手指攥著衛未一的衣服攥得生疼,衛未一低頭要走開,又被季布抓著不放。季布帶著點痛苦地呼出一口氣,從後面緊緊抱住衛未一,嘴唇貼在他的耳朵上低語,“別說那樣的話,未一,你心裡明明知道你是我的什麼人。我也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沒去酒吧,我也不是找誰去玩樂了就把你丟在一邊。今天晚上我陪市里幾個領導吃飯喝了點酒,昨天也是,喝得太晚了,我就沒回來吵你。”
  
  衛未一回過頭來看著季布,季布笑了笑,伸出手來撫摸著衛未一的頭髮,“我還是那個不回家就到處去瘋的大學生嗎?沒有的事。我要自己開公司做生意了,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麼程度,我還有心思玩麼?雖然現在起步還算好,一開始就能從美國拿回來合同,可那是我自己真有能耐麼?說白了那點關係靠得還是你爸爸的老臉,我要是不快點讓自己的人際關係成熟起來……那怎麼行呢?不過,等到我把政府的這次訂單拿下來,我就能暫時松一口氣了。”
  
  衛未一的臉多雲轉晴,鬆口氣幾乎立刻就笑了出來,“季布,我怎麼一點都不知道你在忙什麼呢?我真是蠢,還以為你也跟我一樣在忙著玩。”
  
  季布被他說笑了,把他摟進懷裡緊緊抱著,“你可不要再說這樣的話了,呵呵,說得我都快要得心肌梗塞了,你倒是這麼好哄。”
  
  衛未一的臉貼在季布懷裡,笑得有點憨,“因為我是野孩子嘛,說我什麼都沒有關係,我這樣的品種天生不怕磕碰。”
  
  季布閉著眼睛笑起來,“說得我的手都癢癢了,真想揍你啊,衛未一。”
  
  衛未一不在乎,現在的季布,很柔軟。
  
  季布陪他吃飯,一邊囉嗦他,“我要是不回來,或者回來晚了,你不要等我,你自己要按時吃飯,可別再被我發現你不吃飯。”
  
  “嗯。”衛未一邊吃邊點頭。
  
  季布臉上有些不自在,想了半天才下定決心說出口,“剛才對不起了。還有以前,跟……更以前,有很多時候都想跟你說對不起,謝謝你一直原諒我,我……”
  
  季布更好聽的話沒來得及說出口,衛未一被他的話嗆到了,丟下飯碗勺子咳嗽得面紅耳赤死去活來。季布一臉尷尬,衛未一拍著小胸膛兀自說著,“媽的,肺好像廢了。我真是被虐待的命。”
  
  季布被說得更尷尬,拉下臉來,“是嗎?那今晚玩S M吧,你看怎麼樣?你家對面那條街往裡走就有家性 用品店。”
  
  衛未一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一樣,左手抓起勺子低頭繼續吃飯吃得十分乖巧。
  
  季布刷碗的時候他貼在季布的後背上隨著季布的動作在廚房裡挪來挪去,外加不住地摸這碰那,這種權利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現在衛未一忽然有種模糊的意識,季布有可能真是他的了,不管他怎麼放肆都不會再惹季布真正地生氣了,他心滿意足地在季布的後背上由衷地歎了口氣,“就算現在立刻死了我也滿足了。”
  
  季布手裡的盤子一滑差點掉下去,“衛未一,你這混蛋是他媽 的想找揍是不是?”
  
  衛未一嚇得吐吐舌頭,“我是打個比方,形容我現在很滿足。”
  
  “你不能用正常人的方式表達感情嗎?我看你就是欠揍,今晚跟我玩S M吧,小犢子。”季布擦乾手,回頭去抓衛未一,被那小子給跑了。
  
  季布沒跟衛未一瘋鬧,去他的臥室裡隨手拿了衛未一小時候玩的魔方,回到沙發上坐到他旁邊“衛未一,你把魔方復原要幾分鐘?”
  
  衛未一舔舔嘴唇,“我還從來沒把它復原過呢。”
  
  季布搖搖頭,修長的手指開始動起來,衛未一慢騰騰地還沒想到去計時季布就已經把魔方復原又迅速弄亂了。“這東西是有規律的,你試試看。我小時候非常喜歡它,有段時間天天在口袋裡揣著它。”
  
  衛未一接過來擺弄,他還從沒跟魔方較過勁,不過他近來的興趣是——季布喜歡的東西,他統統都有興趣。季布不動聲色地看著他的右手慢慢地協助左手扭動翻轉魔方,季布小心地觀察著衛未一每根手指細微的動作。衛未一這個混蛋,一直都拒絕給季布看或者碰他的右手,更不要說給季布展示右手的復原程度,季布又不敢逼他太緊。他給衛未一倒了杯水,“小豬頭,你不能拼得快一點嗎?”
  
  衛未一惱火地踢了季布一腳,拿著魔方進了另一間臥室,又從那拐進衛生間。
  
  “怎麼了,未一?”季布有點緊張,站起來跟過去,差點跟進衛生間,被衛未一推了出去。
  
  “我需要思考空間。”
  
  “哈?你在廁所裡思考的比較快?”季布笑出來,“出來吧,挪蔔,我來教你方法。”
  
  “你等著,季布,小爺我出廁所的時候就是我復原魔方的時候。”衛未一在門裡哼哼。
  
  季布回到沙發上等著衛未一,一邊勸衛未一快點出來一邊說自己今晚可不想一個人睡覺。沒想到幾分鐘以後衛未一還真出來了,伸給季布的手上果然托著一隻拼好的魔方。
  
  季布笑著看衛未一,“厲害啊,未一,你不是說你從來沒……”季布停住口,突然伸出手一把抱住衛未一,“哈哈哈,小東西,把螺絲刀給我交出來,你把魔方給拆開過吧?”
  
  “哈哈哈,我才沒有用螺絲刀,啊,季布,你往哪摸呢,我身上沒有藏螺絲刀。”衛未一大笑著被季布按倒在沙發上,到底被季布從口袋裡搜出一隻螺絲刀。
  
  季布捏住了他的右手,“恢復的還不錯,明天我給你做一款遊戲玩玩,要不要?”
  
  “給我做?給我的?給我自己的?”衛未一的眼睛亮了,季布死沉的趴在他的身上,衛未一攥著季布的手,越攥越緊。
  
第 48 章
  47
  
  “季布,你混不混蛋啊?”衛未一在季布的辦公室裡跳起來沖著季布嚷嚷,季布笑著看他。
  
  “季布,你成心的是不是?所有遊戲的操縱鍵都是SAWD,在鍵盤的左邊,你做的遊戲為什麼操縱鍵都在右邊,而且還不可以修改。你成心欺負我麼?”衛未一兩分鐘就被季布收拾下來,急得直蹦躂。
  
  “挪蔔,你少廢話,打不贏我就是打不贏哦,少找藉口。”
  
  衛未一火氣再大再浮躁,聽見季布叫他挪蔔,一般也就安分下來,連季布的臉都不敢細看。季布手伸過來按住筆記本的顯示器把它關上,“行了,手疼了吧,不能再玩了,明天再玩。你看外邊的陽光這麼好,別在我這蹲著了,帶著相機出去散散步。”
  
  “不行,柏遠讓我看的書,我還沒看完呢。”衛未一嘟嘟囔囔地湊近季布,季布知道他的意思,順從地低下頭給了他親吻。他也有點放不開手,一旦開始放縱自己果然就是這個結果,著了衛未一的邊兒,就粘粘糊糊的難分難解。
  
  “反正你一看書就腦袋疼,晚上再看吧。我今天還有不少事要忙呢,未一,不能陪你了。”季布側過臉在他的耳朵上吻了一下,多虧裝修的時候沒把這件辦公室處理成透明玻璃的。
  
  衛未一嘻嘻笑著抬起膝蓋曖昧地碰碰,“你真要我出去嗎?”
  
  季布笑起來,彎著腰推開肇事的衛未一,“公眾場合給我規矩點小犢子,等會你跑了,讓我這麼欲求不滿地被看見女員工,我就成了公司洗手間的談資了。”
  
  “可是你總是這麼忙,總是這麼忙,總是這麼忙。”衛未一嘟囔著去拿相機,季布把他的大衣拎過來,幫這個小祖宗穿上,衛未一最近被伺候習慣了,接受季布的服務已經開始不疼不癢,只是當季布拽著他衣服領子,兩個人目光相接,衛未一還是忍不住微笑著別開臉,不過眼睛裡亮晶晶的。
  
  “注意安全,不要去人少的地方,不要去太亂的地方,我會每隔一段時間給你打個電話的。”季布把衛未一的手機放進他的大衣內側口袋,給他拉上衣鏈,“溫度很低,不要在室外待太長時間。”
  
  “知道了,我又不是智障。”衛未一忍不住堵住季布的嘴。
  
  季布一笑,“你當然不是智障,只不過你這小崽子即使知道不舒服也太能撐著了,沒知覺似的。”
  
  衛未一沒回嘴,也沒有從前那種笑嘻嘻喜痛不知的賤樣子,他抬頭看著季布,眼神明亮,微笑溫柔,看著更……漂亮了。季布歎了口氣,忍不住親吻上去,看著衛未一時心裡的感覺越來越簡單,眷戀的味道越來越濃。大約是從第一天硬不起心腸開始,心裡就一天比一天柔軟。小崽子伸出手臂抱住季布的腰,“季布我好愛你。”季布笑了,在他的頭髮上親吻了一下,小崽子在他的懷裡接著說,“那你給我穿得太厚了,我能不能穿你的大衣。”
  
  “不行,你這個小崽子。”
  
  “我能不能開你的車?”
  
  “你還沒駕照呢,小犢子。”
  
  “那我想換個酷一點的車……”
  
  衛未一被推出了門,一邊走一邊還用小爪子梳理著一腦袋被季布弄亂的毛——他倒是不在意,不隔三差五跟季布廢話囉嗦,不被季布收拾,他就會覺得生活很無趣。不過發呆等電梯的時候有三個男人經過他身後時聊了幾句閑天兒,被他聽見了。
  
  “這個?”
  
  “對,噓,就是他。”
  
  “咱們季老闆真是個……GAY?。”
  
  “噓,噓,咱可不知道,哈哈。”
  
  衛未一盯著電梯的門發呆,爺我是GAY怎麼了?關你屁事了?搶你錢了還是強 奸你兒子了?衛未一真想揍他們,可是頭都沒有回,胳膊也沒有抬一下。
  
  他溜達到季布公司附近的公園,找了個長椅坐下來發呆,GAY怎麼了?GAY怎麼了?招誰惹誰了了?可是沒人會跟他理論,只會用傾斜的眼角看一眼,不屑的口氣哼一聲。衛未一呢,他自己已經習慣了,他這麼一個人,即使他不是GAY,受到的嘲弄輕視也不會少。可季布不是衛未一,季布沒做錯過什麼,幹嘛用那種鄙夷的口氣議論他?衛未一抬起頭,後腦勺仰在長椅背上,看著一群鴿子低空飛行。
  
  季布受的了嗎?
  
  季布一個人的時候,其實很不開心,衛未一是知道的。衛未一撞見過季布皺眉的時候,煩躁的時候,那遠比從前多多了。可是只要一抬頭看見自己,季布馬上就會展開眉頭微笑。有時候季布以為他睡著了,就會偷偷摘下他的手套摸他的右手,一點一點地撫摸,撫摸很久。衛未一想想季布真的很愛他,他現在心滿意足,是真的,再沒有什麼別的更多的要求了。他也想對季布好,可是不知道方法,他想想以前做過的事,都是錯的,以後要做什麼,他完全不知道。
  
  透過鏡頭,看著這個世界,所以跟這個世界之間總是有隔閡。衛未一還是不太懂這個世界,不過季布說他也不太懂,所以不用想太多,只要去接受就好了。那他覺得,他只要待在季布身邊就好了,待在季布身邊的時候,他們的世界裡只有彼此,他覺得很滿足。可被人議論的時候,就仿佛被人從躲藏的地方扯了出來,他才意識到,除了他跟季布的世界之外,外邊的這個世界還很大。他怕被人發現他跟季布的那個世界,他怕被人注意,怕被人傷害,尤其,怕季布受委屈。
  
  要是我不愛他這麼深就好了。衛未一打開相機,從鏡頭裡看著外邊。
  
  有一個人緩慢地走進了他的鏡頭,他愣了一會,習慣性地拍了下來,又關上相機,站起來看著那個人,想了一會還是覺得很納悶。
  
  衛未一朝那個人走了過去,那是個模樣普通又可憐兮兮的人,被剃光的腦袋上稍微冒出些頭髮,看來他沒有得到好好地照顧,這樣狼狽地待在冷風裡連頂能帶來些自尊的帽子都沒有。他在衛未一前面緩慢地挪著步子,拄著一隻破拐杖,他的腿似乎不能隨意彎曲,重心也無法放的穩,倒有些像小孩子走路。衛未一走近他,看到他的羽絨服上帶著土,可能剛摔過跟頭,其他的地方也很髒,帶著油泥,好像好久沒人給他洗過。
  
  衛未一在可以的時候,能夠拉下臉來做的非常不禮貌,今天就是這樣,他差點趴在那人的臉上瞧他,那個人哆嗦著站住腳,目光恐慌閃避。
  
  “陳莫。”衛未一叫出口,“果然是你,你怎麼這樣了?”
  
  這人肯定是陳莫,因為他在聽見自己名字的時候滿臉發紅,如果不是衛未一扶了他一把,他就跌倒在地上了。
  
  “你怎麼了?”衛未一拽住他的胳膊。
  
  他哆嗦著張開嘴唇,舌頭僵直,發出兩個渾濁的單音,衛未一聽不清他在說什麼。他緩慢地抬起一隻胳膊似乎在指自己的腦袋。
  
  衛未一看著他,還是不知道好好的一個人怎麼會突然變成這樣,他想了想問他,“你知道我是誰?”
  
  陳莫沒有反應,衛未一想了想,“柏遠他知道你這樣了嗎?”
  
  陳莫的眼神變了,他直勾勾地看著衛未一,搖搖頭。
  
  衛未一放心了一些,“原來你不是腦袋壞了啊,你還明白?我是柏遠的朋友。”
  
  陳莫的呼吸急促起來,佈滿血絲的眼睛向衛未一身後四處看著,那模樣有點瘋狂,身體也搖搖晃晃地快要一頭栽過來,衛未一幾乎扶不住他,“陳莫,柏遠不在這兒,他去非洲了。陳莫,柏-遠-在-非-洲。”衛未一大聲的緩慢重複了一遍。陳莫停住了,半天功夫,才點點頭,表示他明白了。
  
  “你怎麼了?”衛未一的鼻子有點酸。
  
  陳莫發出一個渾濁不清的音節來,衛未一聽不清,他反復問了幾次,陳莫還是無法說出一個像樣的詞來,最後陳莫恓惶地笑了一下,不再出聲。
  
  “你病了?還是出什麼事故了?”衛未一看著他,“你要我幫你聯繫柏遠嗎?”
  
  這一次陳莫搖頭,顫抖的一隻手死死抓住衛未一的手,發紅的眼睛也堅定得可怕,他不想見柏遠,或者不想讓柏遠看到他這副樣子,或者他不想這個時候才求著柏遠來照顧他。衛未一只能這樣猜測,那倒是也都合常理,衛未一能理解。
  
  衛未一跟他耗了一下午,季布打了三次電話命令他到有供暖的地方去,不能待在公園裡,不過衛未一實在不忍心走開。陳莫的表情一直都很木然,衛未一要帶他一起走,他倒是也不抗議,他們來到公園門口的咖啡店裡。衛未一試著問他情況,不管衛未一說什麼,他都不再給他反應,最後他口袋裡的手機響了,便站起身來要離開。衛未一跟了出去,看到公園外邊停了一輛小破車,開車的女人衣著樸素,一臉冷漠,陳莫遲緩地爬上她的車,被她損了幾句,衛未一上去幫他的忙,那女人給了衛未一一個疲憊的感謝笑容。陳莫在車上看著衛未一,他已經不是以前那個陳莫了,現在他的眼神痛苦悲哀到了極點,看得衛未一心裡難受,他直勾勾地看著衛未一,搖搖頭。衛未一知道他的意思——別告訴柏遠。
  
  季布回家又很晚,衛未一伸展四肢在床上趴著,就像個蓋在床上的烏龜。季布硬把他撈起來,讓他坐在自己腿上,“讓我看看臉,小犢子又怎麼了?又跟我生氣了?”
  
  “狗屎季布,你簡直比老頭子還忙。”衛未一抬起頭來吻了吻他的臉,又補充一句,“我好想你啊。”季布笑出來,現在這個話聽一百遍也還是很高興。只不過今天晚上,衛未一一直長籲短歎的,季布問了幾遍,他才磨磨蹭蹭地說出來。
  
  “今天在公園遇見一個以前認識的人,不知道怎麼搞的,話也不會說了,路也不會走,光著頭,人不人鬼不鬼的,好可憐啊?”衛未一在季布的臉上蹭蹭,季布立刻吻了他,他滿意了,“他說不清楚話,所以我也不知道他是怎麼了。”
  
  “他光頭?剛做完腦部手術吧,你說的樣子應該是腦子出了問題。”季布摸摸他的手,“你這麼關心他,是你以前的男朋友麼?可不許看著可憐就領回來。”
  
  衛未一臉上一熱,給了季布一拳,“可他腦子很清楚啊,就是說不了話走不了路。”
  
  季布撓撓頭,想了一下,“別是出事故砸出腦出血了吧?你說的怎麼跟腦出血手術後的樣子那麼像呢?在公園裡?他在康復訓練階段吧,就他自己,沒人陪他?那可夠危險的。哪天我陪你去看看他。”
  
  “我又不知道他住哪。”衛未一歎了口氣,“他的衣服都髒兮兮的沒人給洗,大冷天的要在公園待到晚上他妻子下班才來接他,他妻子冷冰冰的,還當著外人的面罵他。”
  
  “他妻子不是還沒跟他離婚麼,那就算是夠意思的女人了。”季布倒沒什麼感覺,“這麼說你跟他也不熟,為什麼還這麼替他難過?”
  
  “那還結婚幹什麼?”衛未一沒回答他的話,不滿意起來,“不能完成結婚時的諾言,那為什麼還要結婚?”
  
  “未一,”季布覺得沒法回答衛未一,他想了一會,最後說,“大概不是所有人都能那麼幸運,找到自己真正愛的,又愛著自己的人吧。但是,人嘛又都很自私,總想給自己找個伴兒,解解悶,生生孩子,自己有災禍地時候讓這個人給擋擋,只不過事實上往往是對方有了災禍,禍連自己,而自己本來也沒有承擔的心思,那就散火嘍。”
  
  “如果我是個女孩子,你跟我結婚嗎?”衛未一突然發問。
  
  季布搖搖頭,俐落地說,“不結。我覺得你是個小男生,就現在這樣子正好。尤其是這裡看起來也很好看……”季布不正經起來,伸手往衛未一的□摸,衛未一跳起來踢他,季布哈哈大笑,“你看你看,這樣生龍活虎的才好,你沒頭沒腦地學人家傷感個什麼啊?”
  
  衛未一騎在季布的身上,“你說什麼呢,那個人是柏遠的情人,不過他已經結婚了,孩子都五歲了吧。”
  
  “柏遠的情人?”季布不笑了,皺起眉頭,“那柏遠知道嗎?”
  
  “他不讓我告訴柏遠,你說我該告訴柏遠麼?”衛未一問他。“柏遠又不是他什麼人,他要是知道了,不回來心裡要難受,回來他見了他那模樣就不能不管他,管他的話又夾在人家老婆孩子中間,那不是更難受嗎?”
  
  “挪蔔,你還是告訴柏遠吧。”季布歎口氣,“雖然你說的都對,可是到底只有他才是有權決定的人,作為朋友,你既然知道了,就不應該瞞著。小東西,長人心了哈,還知道想這麼多了。”季布拉起他的右手放在唇邊一吻。
  
  “那……他會回來嗎?”衛未一問季布,“要是我們將來分手了,我病了,你會回來照顧我嗎?”
  
  “說什麼呢你?”季布皺起眉頭,“你就欠揍是吧?”衛未一正瞪大了眼睛看著自己,所以要打他又沒地方打,最後扯起衛未一的小臉皮,“你給我記著,不管將來有什麼事,我都不會離開你的。”
  
  衛未一也覺得自己問得有點矯情,咬著嘴唇不大好意思地笑了,磕磕巴巴地把話題轉開,“嗯……只不過,發給柏遠的郵件,他不一定要多久才能看到。”
  
第 49 章
  
  48
  
  天氣越來越冷了,季布也越來越忙,衛未一不太高興地在一個小黑本裡記上季布一個月有七天待在美國,有二十三天晚上是在十二點之後回來的。他故意當著季布的面,趴在床上在他的小黑本上寫來寫去。季布過意不去,心裡有些歉疚就極力想哄衛未一開心,可是回來太晚太累,往往又說不了幾句話就睡著了。衛未一多數時候也只能歎口氣趴在季布胸口,緊緊摟著他,有時候半夜醒過來,會發現右手的手套不見了,手被攥在季布的手裡,貼在他唇上。他略微動一動,季布就會皺著眉頭攥緊他的手。
  
  這種時候,衛未一也不能再要求什麼了,他知道自己在季布心裡的分量很重,也許是太重了,重的超過衛未一所有的希望。那不是不好,只不過衛未一他寧願季布忘記那件事,他更希望季布快樂。
  
  衛未一的小心思也就跟著重了起來,衛未一總覺得有些話想要跟季布說,可又不知道要說什麼,他總不能去跟季布說,我覺得你過的不太好,要真這麼說,季布不但不會承認,還會罵他。衛未一這事還沒想明白,就在自己家門口看到了柏遠這個衣衫單薄頭髮蓬亂皮膚黝黑鬍子拉碴眼睛紅腫的野人。衛未一瞪著眼睛看著一大早就莫名其妙出現在自家門口的掃把星,迅速吞掉最後一口季布給他做的早飯,“柏遠,你來找我幹什麼?”
  
  柏遠把手裡的手機伸到衛未一面前,那副樣子看起來似乎有交流障礙,他足足遲緩了一分鐘才說出一句沒頭沒腦的話來,“他不接我電話,幫我找到他。”
  
  衛未一沒跟他廢話,給柏遠找了一件季布的外衣,又把自己穿得像個棉花包似的才出門,把他帶到那個小公園,“我只在這裡見過他幾次,他可能來,也可能不來,來的話也不定是什麼時候,我們在這等著吧。”
  
  衛未一想問他打算怎麼辦,又想了想覺得這個問題沒有任何意義。季布很忙,忙到沒功夫管衛未一在幹嘛,衛未一就在冷風裡陪著發瘋的柏遠在公園裡找了三天。在這三天裡衛未一深刻認識到柏遠是個活該倒楣的白癡,他不知道陳莫原來到底在哪裡工作,也不知道陳莫搬家後的住址,不知道陳莫父母的近況……除了陳莫的一個手機號,其他的他都不知道,所以陳莫不接他的電話,他就找不到他。衛未一在心裡嘀咕,陳莫離開的原因還真就未必是柏遠以為的那個原因。他愛著陳莫,那是千真萬確的,只不過……衛未一心裡替陳莫有些悶。
  
  其實衛未一知道一個更簡單省事的辦法可以找到陳莫,可是他也知道季布對他以前的很多習慣都深惡痛絕,尤其是對於他雇傭私家偵探的事,就算這次他是要幹點好事,只怕季布也會反應強烈。他試探性地給季布打了個電話,雖然沒敢直接提出來他要幹什麼,季布還是猜出來了個八九不離十。
  
  “未一,”季布從一個嘈雜的地方走到個安靜所在,衛未一聽出來他很忙,心裡就有點忐忑,後悔打攪他,季布說話的音調也有些忙,聲音卻清晰,衛未一握緊了手機聽他說,“未一,能不費事就找到那當然簡單。可是有很多事,還是應該一步一步地做,少找些捷徑,多花一些心思。不過,你讓柏遠他自己去找吧,你回來吧別在外邊凍著了,柏遠的事讓他自己處理,他應該自己好好想一想,在見到陳莫之前多幾天給他思考反而更好。”
  
  衛未一拿著手機傻乎乎地點頭,季布問他聽沒聽見的時候他才想起來季布看不見他,他咬了咬嘴唇,忽然狗腿起來,“嗯,季布說的話我都覺得有道理。”
  
  季布的聲音柔和起來,“未一,你是不是做壞事了,你這小流氓裝什麼乖孩子。”
  
  衛未一在冷風裡笑得很暖和,電話就捨不得放下,想跟季布再多說幾句話,卻聽見有人在電話的那一邊很大聲地喊季布,衛未一也就不好再繼續跟季布聊天,可又總覺得聽起來季布並不是在公司。可能是在應酬,衛未一能理解,況且季布自己也未必從心底裡高興作這些事,他衛未一也不是矯情的小女生,多說了廢話反而讓季布厭煩,衛未一也就掛了電話。
  
  不過衛未一還是陪著柏遠繼續找,第四天的時候,衛未一終於看著柏遠找到了陳莫,他本來以為柏遠那麼酷的人,他的情人重逢會別開生面,可結果也只是柏遠抱著陳莫失聲痛哭這一出濫情劇。而且哭得衛未一心裡難過,不過沉重的事卻又在後面。
  
  陳莫的妻子告訴他們,陳莫出了車禍,撞出了腦出血,微創手術雖然很成功,但是恢復起來卻是個緩慢艱澀的過程。
  
  要麼他需要錢來進行健複,要麼選擇更簡單也更有效的方法——找一個愛他的家人悉心陪伴照料。可是他的父親已經病死,母親癱瘓甚至不能自理,他的妻子也許有責任照顧他,可她還要工作維持全家的生計,更重要的是,其實陳莫已經毀掉了她的生活,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講,都是如此。
  
  柏遠見到陳莫妻子的時候,衛未一在場,衛未一心裡甚至還有些可憐這個未老先衰的女人。
  
  衛未一也注意到,儘管柏遠的眼睛紅腫,嗓子沙啞,但是他跟陳莫妻子的交談十分謹慎,那個女人並沒有懷疑柏遠對陳莫的感情並非僅僅出自朋友之情。
  
  避開那個女人時,柏遠低著頭告訴陳莫說衛未一是他柏遠的男友,所以陳莫不用擔心他在這個時候是因為還對他有非分之想所以才照顧他,衛未一瞪著柏遠,柏遠給了他一記嚴厲的眼神,他口裡的話只好又咽了下去。陳莫低著頭沒有看柏遠,他要流淚了,柏遠一把摟住他,“放心,你很快就會好的,我會陪你走路,陪你說話,去他媽的非洲吧,你一天不回復到以前的模樣,我就一天不走,只要有我在,我……。”
  
  衛未一問柏遠,“你他媽幹屁啊?你推一把,他就會跟你走了,我看他妻子也不會埋怨,他們離婚了,對她反而更好,跟一個同性戀結婚,會活的很痛快嗎?還是說你只是可憐陳莫,不想再要他了?”
  
  柏遠低著頭,像是一夜衰老,那個癲狂的,意氣風發的天才攝影師不見了,“我想了他這麼多年,我才不在乎……
  可是……他以前就說過,他離不了婚,他不能對不起女兒。誰會希望自己的女兒有一個同性戀的爹,這兒是中國,同性戀的父親會成為那女孩子一輩子的污點,簡直就他媽的是奇恥大辱。離婚的時候那個女兒一定會被判給母親,這個母親以後也不會想讓女兒去見那個同性戀的爹吧,哈,陳莫有多愛他那個寶貝女兒啊,那樣我會害死他的。都到了這個時候了,我還能隨心所欲,還能不為陳莫著想麼,我現在不想給陳莫壓力,我他媽只求他能給我機會讓我照顧他,所以我告訴他,我不會再強求他任何事,他選擇的人生,我不但會認同而且還會幫他完成。呵呵,他現在那個樣子,我快要難受死了,所以只要他能恢復得好,其他的我什麼都不求了。”
  
  衛未一不說話了,只是覺得心臟堵的難受。
  
  
49章
  “未一,你怎麼還沒睡呢?”衛未一聽見季布在門外歎了口氣,可是等到進來的時候臉上又不露什麼表情。走近衛未一的床邊在他臉上吻了吻,又低頭在他的小肩膀上咬一口,“幾點了你這小犢子還不睡。”
  
  衛未一咧開嘴笑了,回了季布一個吻,“季布你最近賭博了?”
  
  “說什麼呢,小犢子。”季布在他身邊找了個舒服的窩兒躺下來,“沒頭沒腦的話。”
  
  “那季布你最近吸毒了?”
  
  季布終於笑出來,抬手給了他一巴掌,“你又往你這稻草腦袋裡裝什麼了?原來我在你眼裡就這樣啊?不是賭博就是吸毒的?”
  
  “那你幹嘛這麼缺錢啊,天天工作到這麼晚,你可別跟我說,你在創業,哪有那麼創業的,你想累死啊?”衛未一歎了口氣,“有時候我都想,你是不是就是不想回到這裡看見我。”
  
  季布的手伸過來握了衛未一的右手,“不為了見你,我幹嘛這麼賣力?”季布回答的太直截了當了,衛未一反沒話說了。
  
  季布看了看他,終於還是歎了口氣,說話的速度也緩了許多,“不過說實在的未一,現在做的很多事,都是我這輩子還從沒做過的。所以有時候心裡邊有點……再說衛未一你這個渾小子還學會多心了?”
  
  “季布,”衛未一嘟囔了一句,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反正你本來就知道我有一堆毛病,又很混蛋,所以我也不用在你面前裝好人,掖著藏著的。我就是……唉,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麼,我就是覺得你不太高興,好像總有什麼東西壓在你頭上,你跟……跟那時候我們住在你家的那個時候很不一樣,好像……好像還不如那個時候……”
  
  季布拉起衛未一的右手看著他笑了,“那我怎麼覺得你沒什麼大毛病呢?雖說有點混蛋,可是就這缺心眼的小樣兒倒也可愛。”
  
  衛未一不好意思了,咬著舌頭轉開頭,“你最近是不是傻了?眼睛有毛病了?小爺兒活了這麼多年還沒被人這麼誇過。再說,你總不回你家,季阿姨不會問你麼?”
  
  “問我就說跟你在一起,你出了那麼大的事,你爸爸也知道了,我照顧你一段時間不是應該的麼,忘了我是你哥哥了?這裡離學校近,我陪你住在這裡比住家裡方便多了。”季布摸了摸他的臉,皮膚更柔軟光澤,也終於胖了點,“你想那麼多幹什麼,怎麼突然變成這麼個憂心忡忡的性格了?那些煩心事都給我,你就別去想了,反正你也沒心沒肺的,想事兒這活兒不適合你。”
  
  衛未一踢了他一腳,“我很喜歡季阿姨,所以現在想想就覺得對不起她,她對我真的很好。要是……她知道你……一定會很生氣。我爸那時候就是……可是我爸他是個大老爺們兒,我就算把他氣個半死也沒什麼了不起。你媽媽就不一樣了,她那麼……那麼高貴,我從沒見過哪個女人像她那樣好,她又那麼愛你,總覺得惹她傷心是不應該的。而且,而且,我爸知道我是同性戀的時候,他雖然打我打得很重,可我心裡其實還是替他難過的。況且你又跟我不一樣了,你很喜歡你媽媽是嗎?要是有一天她知道了……你會很難受的,我不想讓你嘗那種感覺。你跟我不一樣,你什麼都有,我什麼都沒有,我沒什麼可失去的,所以可以自由自在地活著,你就不行。以前我……我死活不管地非要追你不可,不是我要怎麼樣,不是我想死乞白賴地占著你一輩子,我沒那麼自私,我只是想……我只是想要你愛我,我想,我要是被你這麼好的人愛著,那一定很……我很愛你,所以就想嘗嘗我愛你你愛我的感覺,當時我就是想,嘗一點點就行。我壓根就沒想太多,也沒想以後的事。所以現在的日子,說實話對我來說有點虛!季布,我愛你,所以我不想毀了你。你不要那麼……壓力那麼大,到了一定的時候,非斷不可的時候,你不要因為顧慮我而難受,我會離開你的。我不會像以前那樣想不開,那樣死纏爛打。”
  
  “既然說得這麼了不起你還哭什麼?你又不是娘們。”季布說。
  
  “因為我很愛你,從第一次見到你開始,每天我都以為今天我最愛你了,可是過一天,就發現……更喜歡了。”衛未一低下頭。
  
  季布伸手擦掉他臉上的眼淚,“衛未一,沒有人能毀了我的,相信我。我不會把你丟掉的,你也別想離開我的事,讓我覺得後背涼颼颼的。現在和以後的這個生活都是我自己選的,這個世界上沒有不付出代價就能得到的東西,這點我也知道。你想到得,我都已經想過了,我反反復複猶豫了這麼久,已經想得很清楚了,呵呵,而且還為了這份猶豫付出了代價,我不想再來一次了。”
  
  季布捏著衛未一的右手,衛未一也看著自己的右手。從恢復的情況來看,這已經是不敢想的好結果了,三個指頭幾乎可以自由活動,只要不是什麼精巧的活兒,他的右手都能完成。只是,手掌整體還是有些佝僂,尤其是小指。衛未一摸了摸自己的右手,“這沒什麼,也不耽誤什麼事,我都不在乎了。”
  
  季布笑得有些難過,他摟住衛未一把他悶在自己懷裡,“喜歡我喜歡到可以離開我的程度。你就那麼喜歡我?你傻不傻啊?”
  
  “季布,那你幹嘛要跟我在一塊呢?你傻不傻啊,白長了一副聰明相。”衛未一立刻還口,季布答不上來,摟著他笑,也對,說白了,都不是什麼貨真價實的聰明人。
  
  衛未一還有話要說,可是夜太晚了,季布非要他躺下邊聊邊睡不可。衛未一才想起要說柏遠跟陳莫他們兩個的那點破事,就是那件事今天窩在他心裡一天不痛快,讓他跟季布說了這麼多傷感的話。可是話剛開頭他就發現季布已經睡著了,有些話又悶在他心裡了。
  
  衛未一把自己的頭靠在季布的頭上,算一算,每一天每一天,從週一到周日,他跟季布說話的時間每天不會超過一個半小時,然後季布就會疲憊地睡過去,有時候第二天早上季布會陪他一會,給他做點早飯,隨後就又匆匆忙忙地不知去向了。衛未一晚上真是他媽的不想睡著,季布能跟他在一起的時間就這麼點兒,他不想一下就睡過去。他最近太想季布了,只不過也知道不能太矯情,他知道自己的毛病太多,太隨便,所以就想著應該收斂一點,可又不知道到底該收斂到什麼程度。
  
  他用頭在季布的頭上蹭蹭,季布可能真的很喜歡他了,很多事都不再跟他計較,可他還是有點害怕,他知道自己跟季布天生就不是一路人,生怕哪一個時候,又突破了季布的底線,要是季布再開始厭惡他,那就壞了,他已經不是以前那個硬邦邦什麼都能承受的野孩子了,他這只刺蝟,身上的刺已經快被拔乾淨了。
  
  不過衛未一覺得自己現在還真是太矯情了——他知道自己,可以沒有季布,但是不能沒有季布對他的那點喜歡。反過來講——他在季布的頭髮上吻了一下——只要季布喜歡他,他又覺得真就足夠了。衛未一想想,從小就一直覺得自己是個災星,只能帶給人不愉快不吉利,也從來就沒讓什麼人因為他而舒坦過。媽死的早,老頭子又是一見他就心煩,同學怕他,老師不喜歡他,朋友是花錢買的隨時都能散,想起來還真就只有這一個季布,看見自己的時候會笑會高興,雖然會發脾氣,可也還會心疼他。可是他自己呢,除了口口聲聲說的愛呀愛的屁話,其實也還是不能給季布什麼。手受傷那件事,又讓季布比他還難過。那件事季布自責,他也知道,他不願意讓季布看他的手,不是為別的,是不想這件事沉甸甸壓在季布胸口上,他希望季布過的輕鬆高興,現在這事兒讓他付出多大的代價他都願意。不然他真覺得自己不像個爺們兒。所以有時候他真想求求……求求也不知道頭頂的哪路神仙,求他別讓自己把痛苦招給季布。
  
第五十章
  衛未一按照柏遠開給他的單子,採購了幾件攝影器材,貓在家裡搗鼓了幾天,最後還是去找柏遠請教了。陳莫也在柏遠的工作室裡,衛未一去的時候柏遠正在強迫他讀一份報紙。衛未一看到他滿臉通紅,一個有著成年人心智的人卻要重複幼齡學童的行為,心裡必定羞恥難當。他不想讀,柏遠卻態度強硬地強迫他一遍遍重複,他口齒還是不清,柏遠幾乎要動怒了。
  
  衛未一哼了一聲,輕車熟路地找到柏遠的茶水間裡給自己倒了杯咖啡,喝了一口,又想起季布屢次讓他痛不欲生的教導,條件反射地吐了出去。老老實實又給自己倒了杯白水,咖啡雖然好喝,可是刺激胃,就成了他的禁品,他倒是背著季布喝過幾次,結果事後多半會被抓住狠狠修理。季布的鼻子靈敏的可以去海關上班,替替緝毒犬。
  
  喝完水回到柏遠的房間裡,衛未一不知死活地一屁股坐在了陳莫對面,陳莫看了他一眼,低下頭不肯再出聲。衛未一把新相機遞給柏遠,“給我看看這裡是怎麼回事?”
  
  柏遠沒吭聲,抬手給衛未一一巴掌,被衛未一躲過去了,“快點給小爺兒教明白了,小爺兒立刻就走人。”衛未一沖陳莫笑笑,陳莫也勉強笑笑,衛未一原以為他可能會有些拘謹,但是他坐在柏遠身邊,很安靜,就好像他心裡其實知道,那才是他該待的位置,或者他心裡始終都知道柏遠是他的。
  
  衛未一在心裡模擬了一下他的感覺,忽然覺得如果到了最壞的份兒上,像他那樣選擇也不錯。
  
  “衛未一,你聽沒聽見我說話。”柏遠提高了嗓音,敢情他在一邊給衛未一講了半天都是白說了,衛未一又在溜號。
  
  “就算季布那麼差勁,他照顧我的時候都要比你照顧陳莫溫柔多了。”衛未一的下巴放在桌子上,“你原來就是這樣的嗎?怪不得陳莫不愛你了。”
  
  “老夫老妻的還講究那麼多幹什麼?”柏遠火氣很盛,衝口而出。
  
  陳莫看了他一眼,眼圈紅了。衛未一訕訕地站起來,有點不好意思。
  
  柏遠那邊有點後悔,自己跟衛未一的話說的太多了,陳莫恐怕早就聽出來他跟衛未一其實沒有一毛錢曖昧關係,他有點怕陳莫顧慮太多再不來找他,可是手卻自然地落在陳莫的腰上不捨得拿開。衛未一看著他們倆,陳莫被摟著的腰要比自己的粗得多,相貌也是爛大街的普通程度,站在柏遠那個妖孽男人身邊其實根本不相配,可是柏遠小心翼翼摟著他的那個樣子一樣像是摟著個寶貝。
  
  “那什麼我走了。”衛未一看著這一對狗男男,想想還是脫身為好,免得惹一身麻煩。剛一轉身,柏遠叫住了他。
  
  “未一,你小子看人的能力很強,直覺准,內心情感夠豐富,有同情心,有天生的構圖能力,對光影又非常敏感,最重要的是你有個性有爆發力——我的意思是你應該把主方向放在人像攝影、時尚攝影上。別像我一樣,總以為攝影就應該滿世界跑,總覺得自己有點自卑,沒錢,沒地位,沒能力給愛人什麼世上最好的東西,再加上自己心又野,就想把這世界上常人到不了的最危險最美麗的地方,都拿來給他看。呵呵,年紀小的時候多半想不到這世上最美的風景本來就在自己身邊,結果你跑來跑去就會把這世上最美得地方給丟了,等到你有了掌控生活的能力,回頭卻發現,身後一片乾淨,什麼都沒有了。所以你要是有了那麼一個愛人,愛的很深,那就乾脆死皮賴臉纏著他,死都別離開他,別去想做個什麼理智的狗 屁人,以為自己成長了,回家還在被窩裡偷著掉眼淚呢,人前就裝得像個大人物似的說什麼‘放手給你幸福’,那都是屁話,真有膽略有擔當那就護著他一輩子別離開。”
  
  衛未一的小心肝被捅了一棍子,有點不敢看柏遠的眼睛,柏遠語氣平靜地轉了話題,“我有個想法,你想不想去我一個朋友的攝影公司裡實習一段時間?”
  
  衛未一愣了一會,“攝影還有公司?”
  
  柏遠沒笑,“當然。”
  
  “那……以後我也可以開一個公司?就在季布公司的對面?”他茫茫然地問。
  
  柏遠嗤笑一聲,“以你爹的財力,那當然。”隨後他就想到沒什麼衛未一不敢幹的,這句玩笑可開不得,回頭季布那裡又不能交差了。“不過你該不會現在就想那麼做吧?拿你爹的錢開一個公司,一個月以後關門大吉,把爛攤子丟給季布收拾。”
  
  他眼看著衛未一的興兒頭迅速垮下去,悻悻地離開,這才松了一口氣。回頭看著陳莫,陳莫在哭,他低頭吻了陳莫的臉,這個不美,也不再年輕的愛人,他還是一樣的愛。“衛未一是我朋友的愛人,常過來跟我學攝影,也是我的朋友。我只有你一個愛人,以前是,以後也是。別的我沒什麼可說的,還記得少年時候相愛所以發誓,說了很多傻話,不過那些話我一天也沒忘,永遠也忘不了。既然發了誓就要應,記得從前我最混蛋的時候你沒離開我,現在你情況不好就該輪到我照顧你,一直到你完全康復,就算是為了從前那點情分,讓我心裡好受點,陳莫,別拒絕。等你好了,你該怎麼過還怎麼過,我不勉強你。”
  
  陳莫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遲鈍地抬起手,拉住柏遠的手,那時候,車禍的那一瞬間他曾經覺得心臟疼得要命,他以為他要死了,來不及再見一次柏遠,不甘心。現在柏遠回來了,可他卻茫然不知該如何。他有話想說,口齒不清說不出來,他想擁抱柏遠,可是胳膊腿都不好使,他想是不是老天懲罰他,今天他剩下的才只有眼淚而已。
  
  衛未一離開柏遠那裡,心裡不痛快,有些東西壓在心裡悶得難過,不吐不快,又無處可以發洩,季布太忙,還是不去打擾得好。衛未一心事太重,人也就無精打采,迷迷糊糊地去醫院幫柏遠取藥,在醫院門口看到一個哭得慘兮兮的女人,心裡嘀咕著這人怎麼看起來那麼像尼瑪。
  
  繞過去一看果然就是尼瑪,嚇得衛未一差點跳起來,“尼……尼瑪,你怎麼了?”尼瑪哭得說不出話來,衛未一擔心起來,隱約覺得不好。
  
  
第五十一章
  尼瑪抬起頭看著衛未一,仿佛她不認得眼前這個小個子男生了,衛未一吞了一口口水,突然覺得有點害怕,“你到底怎麼了?”
  
  尼瑪伸出手來一把抱住衛未一,“未一。”
  
  “你是怎麼了?”衛未一被緊緊摟得有些害羞,想推開尼瑪,可是他向來在女土匪一樣的尼瑪面前膽子都不大放得開。
  
  尼瑪緊緊抓著他的衣袖,顫抖的聲音像絲一樣纏緊衛未一的耳朵,“我媽媽見到我跟他見面……我跟她吵架了……她……刀,我不知道她真的會……割開手腕威脅……就在我面前……”
  
  衛未一呆呆地瞪大了眼睛,尼瑪抱著他哭泣,就像抱一隻玩具猴子,好像本來也沒打算他能說出什麼,只要聽她說就好,衛未一動也不敢動,呆呆地聽著尼瑪那斷斷續續的絕望、愧疚,他不能理解事情的起因,沒法理解事情的□,他只明白了結果。
  
  “你媽媽現在怎麼樣了?”他抓緊尼瑪的衣袖,她顫抖著,痛苦也滲進了衛未一的情緒,他有些害怕這種痛苦,強烈得讓他也跟著發抖。
  
  “季阿姨陪著她,她不要再見我。我是個畜生,我就是個畜生。”尼瑪忽然尖叫了最後一個句子,鬆開衛未一捂住自己的耳朵。衛未一嚇了一哆嗦,他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就是強迫她鬆開手,把她硬扯進計程車,他在車上給季布打電話,他似乎在喝酒,剛剛接通電話,就被人搶走電話掛斷了,衛未一有點憋氣。他不認識其他人,就是搶走了尼瑪的手機,在電話號碼本裡找到一個沒有名字的人打過去。
  
  尼瑪的男朋友來接走了她,那是個高個子的成熟男人,以衛未一男人看男人的眼光來說,這是個不比季布差多少的人,只是一臉憔悴。他沉默著朝衛未一點了點頭表示感謝,衛未一也點點頭表示不用多說。他們很快走了,衛未一就在冬天路邊的地上坐了下來,不由自主地歎息,尼瑪在他面前崩潰了,他以前沒想過像尼瑪這樣萬事都無所謂的女生會有今天這副模樣。季布又不知道跑到哪裡應酬去了,他想了想,要是能把尼瑪交給季布其實是更好的選擇,可是季布到底在哪啊?
  
  他的手凍得難受,季布要是陪著他就好了,尼瑪把他給嚇著了,要是季布的話能處理的更好吧,至少能知道怎麼安慰尼瑪,他歎口氣,自己可真是沒用。
  
  他本來也以為至少尼瑪會幸福,她不比自己膽怯,又比自己成熟,而且最幸運的是,她跟自己一樣喜歡男生。衛未一以前想愛情有什麼錯呢?只是用全部心力愛上一個人而已,又有什麼錯呢?現在他想想,大概還是錯的。也許愛的太深的人,都錯了。
  
  也許是自己偏執,季布就不會這樣說。衛未一那天在外邊流浪了很久,走過自己家樓下的時候,看到窗戶仍舊是黑的,於是就繼續流浪。季布說過不會離開他的,所以他只要比柏遠再堅強一點,可能真就一輩子都不會跟季布分開了。
  
  只要能忍得住見不到季布的時候,比見得到的時候還要多。
  
  他在自己家門口坐了半天,柏遠一趟趟地往非洲跑,是不是因為最後他發現自己已經停不下來了呢?等待情人的感覺,很差。要是原因是自己回不來,也許心裡就會好很多,柏遠說對了,他也想走,走得遠遠的,走到想見季布一眼都要等到很久才能走回來的距離,那樣他就不會因為忍受不住思念而給季布找麻煩了。尼瑪是那麼好的人,季布也是那麼好的人,還有柏遠,都不應該是遭受痛苦的人,尤其是……不應該被他們的愛人帶來的痛苦鎖著。
  
  生活就是這樣,你無法改變,改變和讓步的人只能是你。衛未一終於想明白了這一點,突然間衝口歎息,把自己也嚇一跳。他又逛了一圈回家的時候季布終於已經回來了,衛未一小心地溜進門,不知道季布會不會以為他又跑出去鬼混了。
  
  屋裡有季布說話的聲音,不知道在跟誰打電話,衛未一輕手輕腳地脫掉鞋,季布總是習慣把包丟在門口,衛未一順手把他的包拎起來靠到一邊,一根紅色的筆掉了出來,順著鞋櫃下邊滾了進去,衛未一連忙蹲下身去撿那只筆。
  
  季布已經打完電話,只是酒喝得太多,搖搖晃晃走出來一眼瞧見衛未一蹲在地上,耳朵還凍得通紅,不覺火氣大了起來,“你去哪了?幾點了才回來?”
  
  衛未一抬頭看了他一眼,用手拂開額前的頭髮,“我先去見了柏遠,後來又見到了尼瑪。”
  
  季布的脾氣緩和了,“尼瑪又麻煩你做什麼事,把你留到這麼晚,你不累麼?吃飯了了嗎?”
  
  衛未一低著頭站起來, “那你去哪了?”
  
  “怎麼了?又嫌棄我喝酒喝多了?”季布笑了起來,伸手去拉衛未一的右手看,哪知道衛未一猛地推了他一把,季布喝醉了,腳底下沒站穩,向後閃了一下扶著牆站住,倒沒惱,又伸手去拉衛未一,“怎麼了,生氣了?那對不起好不好?你要生氣,我就心疼了。”
  
  衛未一沒再推他,呆呆看著季布,季布沒留心他表情怪異,專心把他的右手放進自己的手裡握著,沒看見衛未一的眼淚掉了下來,衛未一把從鞋櫃下面撿出來的唇彩偷偷放回季布的包裡,“季布我愛你。”
  
  季布摟著他笑,“未一,再說幾遍吧,說……十遍。”
  
  “季布你會結婚嗎?”
  
  季布搖搖晃晃地抱住他,“你跟我求婚的話,能不能別趁我喝醉的時候?”
  
  衛未一沒有他以為的那麼能忍受,他一拳打開了季布,季布呆住了,半天才衝口罵出來,“你他媽瘋了?用右手,你想廢了你那只右手嗎?”
  
  “我的右手廢不廢都是我的事,你少管我。”衛未一說話的速度永遠都比腦子的速度快,而且也永遠跟散彈槍一樣,“右手出事是我自己惹出來的,跟你屁關係都沒有,你操什麼心?用不著你一天到晚那副德行,我又不是手壞就不能活。”
  
  季布抬手沖著衛未一的臉就是一巴掌,煽過去,酒也醒了,心跟著疼起來,硬拽住衛未一把他摟進懷裡,緊緊抱著,任憑他怎麼鬧就是不撒手,季布的眼淚也快出來了,“未一,別生氣,你到底在生什麼氣啊,別鬧了,你到底要怎麼樣,給我說出來。你還覺得我不夠難受麼?”
  
  “難受就別跟我在一起,你一天到晚都不高興,到底為什麼還跟我在一起?你忙成這樣,你要累死嗎?你根本就沒必要這麼累,滾回你那個家裡去,你什麼都是現成的,根本不需要……根本不需要從頭開始做,一切都是我惹出來的,我……”衛未一的眼淚掉得太多,濕了季布襯衫的袖子。
  
  季布只好鬆開他給他抹著眼淚,“什麼事你至於哭成這樣?你鬧騰什麼?都到了這個份兒上了,我還能把你自己丟在這裡,不死不活地嗎?你講點理行嗎?”
  
  衛未一閉上了嘴,“那你想要我怎麼樣呢?你跟女人在一起,我也要接受嗎?好吧,你要是想要我接受,就告訴我,至少別瞞著我。”
  
  季布沒有了表情,“你又雇人跟著我?還是你自己跟著我了?”
  
  衛未一的臉色變得煞白,“我說沒有你也不信吧?”
  
  季布遲疑了一下,酒精讓他的腦子有些遲鈍,衛未一轉身推開家門向外邊走。季布追上兩步,硬拖回來,反鎖上門,“吵架就想摔門離家出走?不說明白了,這輩子咱們兩個誰都別出這扇門。”
  
  衛未一滿肚子火氣,聽了這一句話又消了,可能不管季布做了什麼到底還是很愛他。他不想跟季布吵架,再說下去肯定更傷人,自己也就罷了,可季布那種人根本沒受過委屈,自己幹嘛給他委屈受。
  
  季布堵在門口,他就向裡走,這回季布慢了一步,衛未一在他面前“呯”地一聲把臥室門關上反鎖掉,任憑季布怎麼敲就是不開。
  
  “衛未一,那幾個俄羅斯女人跟我沒關係,我只是跟她們喝了杯酒,真的只是那樣,不是我要找她們的,是程劍那個畜生找來玩的。未一,我……”季布的拳頭砸在門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喜歡女人,你還生什麼氣?”
  
  衛未一拿在手裡的相機“咚”地一聲掉在地上,手指哆嗦,心亂如麻。
  
  “未一,你在幹什麼呢?”季布一陣煩躁,他現在不想把衛未一單獨放在什麼地方,“小崽子,你給我出來。”門裡一聲都沒有,季布氣血上湧狠狠一拳打在門上的玻璃,玻璃在身後碎裂的聲音把衛未一嚇得哆嗦了一下,回過頭看見季布帶著血的手伸進來把門鎖扭開。
  
  “未一,”季布走進來,看也不看地剛要罵他什麼,突然愣住了,衛未一坐在地上,臉色白得嚇人,咬著嘴唇呆愣地看著他正往下淌血的右手,季布猛醒過來,兩下脫掉襯衣把右手卷住,上前摟衛未一,“未一,別害怕。”
  
  “你一直跟程劍來往?”衛未一喘上一口氣來,季布沒回答他,衛未一驚慌失措地看著破碎的玻璃門,“季布,你到底要幹什麼?你到底在忙什麼?”
  
52
  季布又一次被鬧鐘吵醒,心煩氣躁,他的頭有點疼,腦子裡亂糟糟的,記得自己這一宿做了很多亂七八糟的夢,閉著眼睛去摸鬧鐘,另一隻手習慣性地在自己身邊亂摸,摸來摸去都是空的。季布醒了。
  
  右手纏著紗布,看來昨天晚上去過醫院的那一段不是在做夢,季布坐了起來,“衛未一,衛未一——”沒人回答他,他掀開被跳起來,“衛未一。”
  
  客廳空蕩蕩的,靜悄悄沒有聲音,廚房的門開著,從這兒一眼就能看過去,裡面連個人影都沒有。季布抓過手機打給衛未一,結果衛未一的電話在沙發上響,他憤憤然地掛掉手機,“衛未一你這個混蛋。”
  
  季布又浮躁起來,三兩下穿上衣服,拉開門鎖一腳踢開門,衛未一腫著眼睛就站在門外,看那樣子被突然踢開的門嚇了一跳。
  
  季布眼睜睜地看著衛未一的臉色迅速消沉暗淡下去,他從季布身邊擠過去,手裡拎著一隻塑膠袋,“這麼早你又要走了啊,不吃早飯了麼?”季布瞧著他,衛未一說話的樣子很勉強,就像硬從嘴裡擠出話來。
  
  季布在他身後把門關上,心裡面有點堵得慌,他去抓衛未一的胳膊,衛未一跟著站住,讓他從背後摟住,卻低著頭,頭髮垂下去擋住眼睛。
  
  季布緊緊抱著他細瘦的身體,想說聲對不起,又覺得該說對不起的時候太多了,現在要開口都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衛未一開口了,還是都說絮叨了的那句話,“季布,我愛你。”
  
  季布眼眶有點熱,有句到了嘴邊的話,他忽然意識到現在非說不可,不過嘴就有點笨了,“未一,你知道的,我……我也愛你。”
  
  衛未一笑了出來,抬起手背抹了一把眼淚,轉過身來看見季布也笑了,“未一,你說,像我這樣總是做錯總是做錯,你肯原諒我多少回呢?”
  
  他低下頭來,額頭貼在衛未一的額上,兩隻手撫摸著衛未一的面頰,衛未一摩挲著他手上的紗布,“我……”
  
  “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未一,”季布閉上眼睛,“要是我在什麼時候實在太委屈你了,你就直接告訴我。我有時候想想,我實在是蠢的時候多。”
  
  季布說了愛他,這是他等了那麼久的事,本來以為這該是最完美的時刻,可是他現在已經顧不上了,“你為什麼會跟程劍玩在一起?”
  
  季布抬起頭,長長地吸了一口氣,“未一,我這個人……不說,只是不說而已。我對你……不會比你對我的感覺少,不然最開始我也不會掉進你的那個白癡圈套裡。我曾經想盡辦法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只要想起你,就強迫自己去想你的缺點,去把你往某些不好的地方去想,我強迫自己不喜歡你,我壓抑自己,我對你很差,可那不代表我不關心你。那天我去程劍的工廠,我在那兒看見你——就這麼說吧,我這一輩子從來沒嘗過那種感覺,當時我只是本能地不表現出任何舉動,可是我感覺我就快瘋了;我在那看到的一切,在過去的這些日子裡也沒有一天能忘記。還有後來,你在醫院受了多少罪,還有昨天,你聽見他的名字的時候還在發抖,你看到我的手受傷的時候,你看起來就要崩潰了。可是那個畜生,那個畜生,他還有臉來找我,想要我背後的關係,想拉著我做朋友做哥們兒——我看見他的臉就想讓他去死。”
  
  “季布,”衛未一哽咽了一聲說不出話來,季布也沉默了,衛未一吸了一口氣,“別再跟程劍有瓜葛了,我求你了。”
  
  季布第一次在衛未一面前轉開眼睛,低下聲音,只不過說的還是,“我做不到。”
  
  “混蛋,你是多好的人,你為什麼要跟那種畜生攪合在一起。”衛未一覺得胸口發悶,“什麼報仇不報仇,別說這只手還能用,就算是我沒了手,沒了腳,我也不想報仇,我根本就不想那些事。我就希望跟你在一起,天天都能跟你說話,跟你一起吃飯,一起玩,除此以外,別的那些破事都他媽不算個事。”
  
  季布把他抱起來到床上去。衛未一沒那麼大的意志力拒絕季布的引誘,所以季布用這種方式解決爭端很卑鄙,只是很可惜,衛未一總結出這句話的時候,已經沒了力氣,季布在他的額頭上吻了吻然後就出門去了。
  
  以前尼瑪跟衛未一說過,季布這人,貌似聰明有禮,其實很難相處,他這人從小到大沒輸過,為什麼,不是因為他聰明,而是因為他的意志格外堅定,所以想讓他改變主意,是很難的。
  
  尤其對衛未一來說更難,從一開始他對季布就沒有一點辦法,他以前從不在意這一點,因為他總是以為,季布的一定是正確的。這一次也許季布還是對的,只不過他太害怕了。
  
  他不想招惹程劍那樣的惡狗,在那個痛苦的下午,他是很疼,可是還有恐懼。程劍是個瘋子,虐待人的時候他很開心,衛未一還記得他眼睛裡的興奮,他就是個該死的虐待狂。衛未一死都不想讓季布靠近這樣的人,那天他害怕季布也會被他那樣對待,害怕到後悔認識季布,害怕到希望自己在認識季布以前就死了。那天以後他以為這事就這麼完了,程劍這樣的人早晚也有暴死的那麼一天,只要他和季布都跟他不再有關係就行。可是季布……
  
  
53
  “未一。”季布在桌子對面說話的時候,衛未一還在對著餐巾紙盒發呆。
  
  “衛未一。”季布板著臉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腳。
  
  衛未一茫然地抬起頭來,“嗯?”
  
  “最近怎麼變得傻呵呵的?”季布在桌子上面伸過手去摸了摸他的臉,大庭廣眾之下,衛未一有點不好意思,側頭傻呵呵地笑了。
  
  “中午跑這麼遠過來跟我吃飯累不累?”季布笑了,看著他的情人,“柏遠給你找了個地方實習?有趣嗎?”
  
  “嗯,能看到很多明星。”衛未一想了想,臉上的表情生動起來,“帶我的攝影師很厲害,說話很有趣,想法也很多。我還見到了好幾個明星,雖然都是明星,可有一些人近看起來就是爛貨,不過有兩個畫面感非常好,我的老師偶爾也讓我拍。”
  
  季布哼了一聲,“你這小財主看到明星還至於大驚小怪嗎,你不想包養一個?”
  
  衛未一愣了一下,不過這次反應還挺快的,“雖然是比較好看,可要是跟季布比,所有人都差很多了,我還是喜歡拍季布,要是季布有時間給我拍就好了。等我成為大牌攝影師那天,就用季布做專屬模特,季布不到我就耍大牌不拍。到那時候街上所有的巨型廣告螢幕上都是季布的臉,我在哪裡一回頭都能看見你。”
  
  面對一個如此明顯的馬屁,季布本來想繃住臉,可是其實聽起來心裡還是很受用的,忍不住面露得意之色,衛未一笑得很膩。季布忽然想起別的,“我好像看過一個心理學統計,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朋友會坐在午餐桌的兩面,但是當他們成為戀人的時候百分之九十九會轉到同一側。”
  
  衛未一咬著勺子還沒明白,季布就直說了,“我看你不順眼已經有段時間了,小犢子,為什麼你以前死活都要膩在我身邊,現在卻非要坐在我對面。”
  
  衛未一笑了,迅速掃了一眼吃飯的其他人,低下頭來,“這裡是你公司附近,要是被人看見又要說你閒話了,我可不想聽見有人說你難聽話。”
  
  季布沒聽見似的,面色安然地向裡挪了一個位置坐在窗邊,低頭吃飯沒有說話,衛未一咬咬嘴唇,硬著頭皮端著盤子換到季布身邊,“季布季布,你還跟程劍來往嗎?”
  
  “你當個小孩子好不好,別瞎操心。”季布端起杯子喝水,看著衛未一的頭頂,“看你現在這麼乖,我還真是有點擔心。”
  
  “季布,”衛未一低頭撥拉著盤子裡的東西,“季布,你怎麼這麼任性呢?”
  
  季布一口水嗆住,咳嗽起來。
  
  “你今天晚上幾點回家?”衛未一仍舊低著頭,脖子頂上還掛著工卡,想是出門的時候忘記摘下來了,“今天是初幾了?”
  
  季布沒想起來,剛要看手機,衛未一悶悶地又發話了,“我就知道你想不起來,還有七天過年,今晚你要是不在七點以前進家門,我就死給你看。”
  
  季布沒吭聲,拿起餐巾,“我吃完了。”
  
  衛未一惱火地抬起頭轉過臉來,“我就這麼一點要求,季布,你不要……”
  
  季布快速給了他一吻把他的話堵住了,衛未一愣住了,臉上染了一片緋色,腦袋上的亂毛還因為靜電而支起來不少,看起來就像只傻貓,季布摸摸他的臉,“快吃飯,我說不行了麼?七點以前我就回家,我記住了。”
  
  衛未一驚弓之鳥似的看了看四周的人,沒人注意他們,可能是吧。他膽戰心驚地回頭看季布,要罵季布是個瘋子,可是他又實在喜歡那個吻,罵也沒罵出口。
  
  季布看著他低下頭急急忙忙吃飯的模樣就忍不住笑,這小子怎麼一副掩耳盜鈴的模樣,還緊張兮兮的,他忍不住把手放在衛未一的腿上,衛未一右手拿著勺子吃飯,左手伸下來暗暗握住季布的手塞進衣服下擺裡藏著。
  
  “我問你,挪蔔,你以前做事那麼不管不顧的,可現在為什麼小心成這樣?誰要脅你了?還是誰嚇著你了?”季布握著衛未一的手慢慢撫摸著,從住院的時候開始,衛未一眼裡那份天不怕地不怕的神色就沒了,變得像個小動物一樣小心翼翼地瞪著這個世界,不肯上學也不肯見他自己的父親,發呆的時候多,要是叫他一聲還會嚇他一哆嗦。季布看著心疼,他寧可要以前那個頑劣的衛未一,他後悔,要是他沒離開他,要是他不那麼自私,願意被那個不住闖禍的衛未一牽連著,那麼那件事也許就不會發生。
  
  季布自然而然地伸手摟住衛未一的腦袋,在他的頭髮上吻了一下。衛未一滿臉通紅,抬起手揉了揉鼻子,聲音含混地嘟囔了一聲,“季布——瘋子。”
  
  季布鬆開他,眼神卻沒離開,心裡那道鎖一旦打開,傾瀉出來的東西就再也止不住。“未一——”
  
  “季先生。”季布的話被一聲輕喚打斷了,衛未一跟季布一起抬起頭來,只不過衛未一掃了一眼面前性感的女人,就把視線又投在季布的臉上,隨後又低下頭。
  
  “您好,請問您是——”季布是真的記不得她是誰了。
  
  “季先生怎麼忘了,咱們在程先生的酒吧見過一次面。”女人微笑著看著他,“記得季先生好酒量,程先生在跟您那次豪飲之後,還說呢,能把他喝倒下的人,只有你季先生。程先生說您夠意思,是個人物,只是不知道為什麼這幾天總找不到您,估計您是太忙了,程先生說上一次您跟我聊天聊得還算投契,所以今天您一定會給我面子,就讓我替他來請您。怎麼樣季先生,今天是小年,程先生找了幾個朋友,想一起聚聚。”
  
  季布伸手示意他坐下,“請坐,陳小姐,我想起您了,那天我喝多了,所以有些事不大記得了,請原諒。不過我記得陳小姐您還是我的校友,我還應該叫您聲學姐。那天我喝醉了酒,對陳小姐可能多有得罪,不過陳小姐可不能怪我,我當時是怎麼也沒想到在學校鼎鼎大名的陳樂學姐原來是在程先生處高就。”
  
  女人的臉上有一陣不好看,衛未一的手輕微掙了一下,被季布按住,捏在手裡繼續握著。這個小動作沒逃過陳樂的眼睛,她露出一抹笑容,略帶點嘲諷,又不明顯,說起話來語調慵懶,“季先生……多心嘍。”
  
  衛未一的臉上很不自在,他本來對熟女就有點恐懼感,這個女人從氣勢上看起來就跟季布勢均力敵,這就更讓衛未一不爽,回頭看季布,果然在饒有興趣地微笑,他就知道季布會感興趣的。
  
  “陳小姐,過會兒我會給程先生打電話,今晚我要陪家人,不能過去了。”季布一句話說得衛未一安分下來。
  
  陳樂笑著看了看衛未一,從衛未一的臉上看到了點小興奮小得意,這麼個小東西,心裡想什麼都寫在臉上,她看一眼就一目了然,“季先生,您不過去,可是太拂了我們程先生的好意了。程先生特意給季先生準備了一份好禮。就這麼說吧,為這份禮物,我們程先生揣摩季先生的喜好,物色了好一陣子了,又是讓兄弟們去找,又是親自挑選的,也不知道費了多大功夫——程先生這一番心意可都是為了化解當初那點小誤會,給季先生賠禮道歉的。人家都說心誠則靈,程先生真心實意結交您,那件禮物您一見就會喜歡的,可說是色色都要比你手上現有的齊全。”
  
  話是說給季布的,最後一句話說完目光卻落在衛未一臉上,衛未一看著她的眼神有些迷茫,他聽這話像是在說古董。她笑笑又看向季布,“季先生,您晚上要是不過來,程先生下午可就把禮物給您送過來了。”
  
  季布笑了,掌心在衛未一的手上磨蹭,“陳小姐,你知道我家裡是搞收藏的,所以我一直也都覺得舊的才是好的。再說那件事過去就過去了,我也不在乎,大家當初不是也說過舊事誰都不要再提麼,程先生的心意我已經領了,這就夠了。”
  
  “不成啊,季先生。”陳樂笑起來,眼神卻冷冽沒有一點笑意,“季先生,我跟您說句實話。我知道您呢是個絕頂聰明的人,我也知道您這是要幹什麼,但是我是不會說出去的,因為你我要幹的事,其實是一個事,所以咱們倆應該經常互通聲氣兒。我就先告訴您一句話,您要是不收這個禮物,那程先生,他沒法兒信任您,您的事兒也就辦不成。”
  
  季布攥著衛未一的手忽地用了力氣,把衛未一嚇了一跳。陳樂站起身來,還是笑吟吟的,“那就這麼著,季先生,我走了。衛先生,告辭。”
  
  
54
  走出餐廳的時候,衛未一站在臺階上猶豫了一下,“你……今天晚上還會按說好的時間回家嗎?”
  
  季布在下一級臺階上站住腳,回過頭來看著他笑了,幫他整理了一下衣領,“會的,準時回家。”
  
  衛未一也笑了一下,笑得有點不安,又撓了撓腦袋,“我是不是有點婆媽?”
  
  “有人不停地問我幾點回家是好感覺。”季布看著衛未一的笑臉,很疼愛,很愛,是真的。他看著衛未一,忽然說,“未一,我的公司有一部分在美國,我將來想把重心都移到那邊去,咱們出國吧,好嗎?”
  
  衛未一愣了一下,看著季布身後的車水馬龍,“嗯?”
  
  “未一,是這樣,我想先把你送出國,我保證用不了多長時間,我就會過去,那時候我每個月多數時候都陪你在美國,只要一個月回來幾天處理這邊的業務就好,你覺得這樣可以嗎?”季布說話的速度很快,衛未一不得不拽住他的袖子,好像如果不這樣,季布就已經卷起他的鋪蓋,把他丟過海洋了。
  
  “等等,你不會是想把我送走,然後再在國內偷偷結婚吧?”衛未一皺了眉頭,警惕地問,隨即就一口回絕,“不可以,除非你跟我一起去,否則別想支開我在這裡胡搞。”
  
  季布被他說得笑了,低了一下頭,好像自己也覺得這個主意衛未一不可能接受,認命似的自己搖搖頭,“好吧。”
  
  衛未一又想了想,“其實……我還是喜歡待在這裡,不想出國。不過你要出國的時候,我是一定要去的。”
  
  季布抬起頭看著他,眼神很是明亮,“我真是蠢。”衛未一不明所以地看著他,他又笑了,“我都忘了,你要比我念舊得多,讓你離開這裡,你一定會覺得很難受。就算我沒說吧,寶貝。”
  
  衛未一呆了,驚訝地看著季布微笑的臉,季布向他伸出兩隻手去,他幾乎是跌下臺階,掉進季布懷裡的,他笨拙地抱住季布的腰,讓季布摟住他。季布就那麼抱住他,在人來人往的街邊,下巴貼在他的耳朵上,在他的耳邊低語,“我愛你。”
  
  衛未一笑得快要哭出來了,悶在季布懷裡說,“變態……真變態,兩個爺們兒抱在街上。”
  
  “閉嘴,小犢子,不要煞風景。”季布抱得更緊,在他的耳朵上吻了一下,深吸了衛未一頭髮上他已經習慣了的淡淡香味,“真想每天從早到晚都跟你在一起。”
  
  “大概你是瘋了。”衛未一的心臟跳得快要爆炸了,從季布懷裡出來,走得跌跌撞撞的,季布一把拉住他,看見他小牙咬著嘴唇,樂得快要癲了的模樣。
  
  季布腦子裡好像塞進了軟綿綿的棉花糖,也想不起要說什麼,“我沒時間送你,你自己打車回去路上要小心。”
  
  衛未一笑咪咪地點點頭,攔了車之後就乖巧地坐上去,季布一直看著他的車開過前面的路口。衛未一這個小犢子,也就是看著頑劣,需求其實不多,胡打亂鑿的惹人厭其實就是不得法,也不曉得如何去要,然而等到一旦得到了滿足,那簡直就唯恐自己還不夠乖,生怕丟了這一點點的擁有。衛未一的車已經不見了,季布還沒回過神來,一直向著衛未一離開的方向發呆。季布也傻笑得有點迷糊,模模糊糊地想到要是能讓衛未一總是這麼高興,他還有什麼別的可求的?
  
  不過現實總是現實,手機響了,季布的笑容就褪的不見了,一張臉又恢復到了得體的冷漠,哪怕他面對的只是手機。
  
作者有話要說:只能稍微撒點土了
最近太忙了,可能更新的都很零碎
實在對不起大家了
55
  這個城市的上空陰沉沉的,空氣卻有些濕潤,遠處的聲音聽起來奇怪地拉近了,季布抬起頭看看天空,過會大概會下雪。街上人很多,一個正在跟自己男友瘋鬧的女孩失去平衡猛地撞了季布一下,轉過頭來朝季布抱歉地吐吐舌頭,胳膊上掛著一大堆東西的男友笑著替她向季布道歉,季布寬容地點點頭。他想起來也許應該給衛未一買件禮物,可是想了想也沒想出來衛未一需要什麼。
  
  季布下午沒有去公司,他還是去見程劍了,他不知道自己正在做和將要做的事情是對還是錯,可是他太想找到處理程劍的方法了。只是眼下還沒有眉目,靠近程劍卻是唯一的途徑。季布沒想過他要做的事值不值得,這是習慣,要是做事之前總是習慣性地去想這事該不該做,而不是去想怎麼做,那這事一定做不成。只是,可能也沒有什麼事比一個聰明人被鬼迷了心竅更危險。
  
  走近酒吧的時候,季布還在想著衛未一,這個時間這件酒吧還沒開業,裡面只坐了一夥人。程劍,和幾個平時最喜歡奉承他的生意人,另外還有一個人,坐在最邊上,怯懦地低垂著頭,身子有些瘦小,一腦袋軟毛,習慣性地微微撇嘴。季布看見他的第一眼,包就掉在了地上,幸好如此,季布彎腰去撿起自己的包,掩飾了自己的緊張,他差一點就撲過去責問程劍怎麼把衛未一帶來了。那不是衛未一,只是像,非常像。剛才那一瞬間他以為衛未一又被弄過來了,他的心臟都跟著疼起來。
  
  程劍很滿意季布盯著那孩子看時的表情,“怎麼樣?合你的口味?”
  
  季布笑笑,“在哪弄來的?”
  
  程劍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兄弟,哥哥我知道你好這一口兒,這個怎麼樣?不比你以前玩的那個差吧?老哥哥我不小心把你的那個小東西弄壞了,可是一直都記在心裡,今天這個就是大哥給你賠罪的。以後你還想玩什麼樣的,跟大哥說,大哥就算跑遍世界也能給你弄來。”
  
  季布笑著開了幾句玩笑,程劍看起來中午已經喝了不少酒,神智也就能撐到這時候,再說了幾句話就糊塗了,車軲轆話說個沒完沒了。季布不多會兒就領著人告辭了,他高興地很,嘴裡的玩笑跟著越開越下流,臨走又問季布這麼急著走,是不是很相中這個小男生的屁股翹,急不可待了。
  
  季布前腳剛走,陳樂就笑著揶揄程劍,“老闆,人家季布是什麼出身,差不多也算是半個貴族了吧。你看你什麼話都說,他怎麼受得了?”
  
  “貴族?屁!”程劍哈哈一笑,“貴族還上男人屁 股?我告訴你,他這樣的人我見得多了,有錢,長的好,念過書,女人都喜歡他,他呢,玩女人太多玩夠了,就想要換換口味玩玩男人。小樂,啊對了,你也給我找一個小男生,要……小……要漂亮乾淨的,我也試試,在床上摁著個公的到底是什麼滋味,能把季布這小子弄得五迷三道的,見著男的就急著上。媽的,說不定真比弄你們娘們兒爽。”程劍罵罵咧咧地站起來,“快點,給我送一個過來。”
  
  “好,馬上就有。”陳樂假笑得更甚。
  
56
  “你叫什麼名字?”季布在酒店的沙發上坐下來,點了一根煙。
  
  “魏維。”
  
  季布微微一笑,“用不著連名字都弄成這樣吧?你到底叫什麼名字。”
  
  魏維跟著他進了酒店,本來就有些緊張,被他這樣一盤問更混亂了,也不知道季布問的到底是什麼意思。“我就是叫魏維。”
  
  季布沒說話,慢慢地吸著煙,打量著這個連名字都跟衛未一相似的男孩。細看起來他跟衛未一其實很不一樣,皮膚更白皙一些,個子更矮了一些,眼睛比衛未一大一些,看起來也更乖一些,可能他從來就沒有像衛未一那樣無法無天過。
  
  魏維坐在季布身邊,他本來以為必須要跟程劍那個混蛋上床,可是沒想到會被送到這麼一個高大英俊的男人面前。可是季布不說話,他想起程劍嚇唬他的那些話,琢磨著自己也許應該主動一點,可是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做什麼,隨口就說了正在想著的話,“你是混血嗎?”
  
  季布回過神兒來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問,季布個子很高,身材勻稱,五官又不太像亞洲人那樣平鋪扁平——就這麼說吧,他實際上更像是一個黃皮膚黑頭發的歐洲人。他向魏維搖了搖頭,又沒有話了。魏維不知道季布想怎麼樣,他知道自己是個同性戀,所以有人說只要他跟男人上床就有錢可拿的時候他就同意了。等到看到買主是程劍的時候他後悔了,可是看見季布,他又有點期待。
  
  季布抽第二根煙的時候終於開口了,“從業不久吧?多大了?”
  
  魏維被問得有點窘,“十九,在本市讀大一。”
  
  季布想到這孩子跟衛未一可大不一樣,衛未一未成年就已經不知道跟多少人上過床了,他已經十九歲,可在性的方面看起來比衛未一要青澀得多。季布接下去問得更直接了,“以前做過嗎?”
  
  魏維紅著臉搖了搖頭,眼睛更黑亮了,像是要被問哭了,季布下意識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觸處細膩,倒像比衛未一的小臉更香軟。“看你還像個好孩子,不在學校好好念書,為什麼非要出來賣?不過我知道有一種人天性喜歡被男人……”
  
  季布已經給他留了面子,話沒最後說完,魏維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他的唇形很性感,很像是天生為了接吻上床而生出來的。
  
  “把衣服脫掉吧,你還等著我給你脫嗎?真沒職業道德。”
  
  魏維沒出來賣過,不大知道該隨和的時候要隨和,其實就是心氣還沒被磨平,咬著嘴唇死撐著不動彈,季布哼了一聲站起身,就要向外邊走。魏維慌了,一把拉住季布的胳膊,“別別,我錢都拿了,要是你不要我,那我怎麼辦?”
  
  季布站住腳,“那你就脫啊,脫 光了,快一點。”
  
  他被季布逼得皺著眉頭拼命忍眼淚,賭氣似的扯掉身上的襯衣,露出上身,季布坐回沙發上好整以暇地看,“快點。”他解開了褲帶,脫下牛仔褲以後終於沒了底氣,身上只剩一條小內褲哆哆嗦嗦地站在季布面前。
  
  “這個德行你幹嘛出來賣?你知不知道跟情人做 愛的時候,不是這種調調?”季布笑著看他,像是在看一個笑話,他的眼淚終於沒忍住。季布慢悠悠地接著說,“你想過男人們什麼時候才想要招 妓麼?一是想要做的時候,二是想要從弱勢群體裡拎出一個來發洩的時候。”
  
  “你不就是想要我順從你的方式讓你上得爽一點嗎?那麼多……那麼多廢話幹什麼?”魏維有些哆嗦,這個看起來完美的季布就跟偵探小說裡說的雙面變態類似,他開始後悔自己涉世未深,想得簡單了,以為自己本來是個同性戀,又找不到愛人,所以乾脆就出來賣算了,一舉兩得,可是現實跟想像差距不是一點半點。
  
  “那就把內褲也脫了,你還費什麼話?”季布向後倚在沙發上,“然後自己做給我看。”
  
  魏維抽噎著一點點扯下內褲,又本能用手擋著自己。
  
  “你怎麼了,既然都能出來賣,自己難道背地裡沒SY過?”季布嗤笑一聲,又一根煙快要燃盡了,“把手伸過來。”
  
  魏維懼怕地看著季布,慢慢伸出一隻手來,季布停了停,“不是這只手,把右手伸出來。”
  
  他換了一隻手,季布在他的手心裡彈落了煙灰,魏維的手抖了起來,看著季布手裡的煙頭一點點靠近他的手心,季布已經不像是在嚇唬他了,“別……別……”他驚慌失措,想抽回手,季布已經攥住了他的手腕。
  
57
  季布靠在沙發上接起電話來,雖然只是“嗯”了幾聲,並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可是他的嘴角帶了真正的笑意,眼神也溫柔。
  
  魏維抹了一把眼淚,他的手還是好的,季布最後沒把煙頭按在他的手上,雖然他當時看起來好像真的很厭惡他,真的很想那麼做。緊要關頭一個電話打了進來了,季布聽到鈴聲就立刻丟開他,好像他是什麼噁心東西,可是電話接起來的時候他又微笑了,從眼睛裡微笑。
  
  “繼續。”季布放下手機,笑呵呵地看著赤 條條的魏維,季布的聲音從容不迫,沒有喜歡,可也沒有厭惡的影子,卻能有條不紊地逼迫著他。
  
  他哭了起來,他才十九歲,小城市裡下崗職工的兒子,沒有衛未一的富足生活也沒有季布的歷練見識,他不瞭解他們的那種無所謂,他只是個被父母奶奶嬌寵長大的好學生。“求你……”
  
  季布偏過了頭不去看他,這個該死的男妓,只有哭的時候特別像衛未一。“敗興的東西。”
  
  “我做不到。”他哭著抹眼淚,忘了下邊露出來,“求你……放了我吧。”
  
  “你這算是怎麼回事兒啊?”季布仰起頭,“浪費我的時間。程劍是怎麼跟你說的?”
  
  “他……他說每個月給我三千塊錢,”魏維抽噎了一聲,“他一次性給了我一萬八,包……包我陪你。”
  
  季布笑了笑,“包你半年,一個月三千,一天晚上一百,要是按照每天晚上兩次的保守估計,一次五十塊錢——配狗都比你貴。你是太不懂行情,還是在騙我?”
  
  “我又沒有賣過,他問我一個月要多少錢,我說三千就行,他就答應了。”魏維哭得聲高了些。
  
  “你讓我放了你,你是打算去找程劍退錢嗎?”季布問他。
  
  “我已經把錢寄給我媽了……你要是告訴那個老大似的人說我沒被你上,他會把我怎麼樣啊,我是個學生,也沒地方躲他。”魏維哭得胸口疼,“我知道……我是個混蛋……到了大學就在玩,掛了好幾科……我爸媽還以為我跟高中時學習一樣好,會得獎學金……”
  
  “你就說你那一萬八是獎學金。”季布到這兒才真正覺得好笑,“不錯啊,你可真有出息。”
  
  “把衣服穿上吧。”季布歎息了一聲,這是在哪找到的跟衛未一缺心眼程度半斤八兩的人呢?
  
  他撿起短褲,在季布面前尷尬地穿上,“你……不那個了嗎?”
  
  “我只喜歡SM,可是你要是這麼膽小的話,那還玩什麼啊?”季布看著他,“我對你印象還不錯,不會跟程劍說今天的事,讓你在他那兒吃苦頭的——除非你自己蠢到跟他說實話。”季布停了停,看著他已經穿上牛仔褲了,正在偷偷地抹眼淚。
  
  “謝謝你。”他低頭說,有點不相信季布真的放過他了。
  
  “這次就算了。不過你要把自己的手機號,學校,院系名稱,班級,學號都留給我——也就是說我想找你的時候,你必須隨叫隨到。”季布看到他急於脫身,立刻就去褲子口袋裡掏學生證給他看,這也真是厚道到家了,怪不得三千塊錢就能把自己賣了。自己猜得也不錯,在程劍眼裡,跟女人生孩子才算是個事兒,跟男人勾勾搭搭不過就是在玩,季布這個小公子哥兒如果肯要他送的漂亮男生,他自然也就更加堅信了這個看法。那麼他傷害衛未一,也就只是一件小事,季布不會蠢到為了這麼一件事就耿耿於懷的,季布應該看重更大的利益,長遠的利益,他們也就有了更廣闊的合作空間。季布松了一口氣,也多虧程劍送來的是這麼一個簡單的傢伙。
  
  “謝謝。”魏維的樣子就像是在嫌棄自己窩囊,連看都不敢看季布。
  
  “你可要保證隨叫隨到。”季布又囑咐了一遍。
  
  “嗯。”他眼淚汪汪地答應了一聲,想著下一次要怎麼熬過去還不知道,可至少那不是今天、眼下的難關。
  
作者有話要說:久未更新了,昨天輸入綠JJ帳戶密碼的時候,忽然帳戶想不起來了,試了好幾個才最後摸進來
汗啊,好險啊,我差點把自己堵在家門口進不來
58
  
  季布回家的路上給衛未一打了個電話,衛未一的聲音聽起來很有活力,讓季布飄忽的心裡踏實下來,他才發現告訴衛未一他很快就回家是件讓他自己也很高興的事。
  
  不過季布在衛未一的家門口停了一會,抽出一隻煙來,想把剛才那件事完全忘記,他多少覺得自己剛才有點噁心。沒料到才吸了一口煙,門就開了,衛未一滿臉是笑地探出頭來,見到果然是他,跳出來竄上他的脊背,胳膊緊緊摟住他的脖子。
  
  季布熄掉煙,背著衛未一進家門,“你怎麼知道是我回來了?”
  
  “感覺到了。”衛未一吻在他的臉上,“比七點還早半個鐘頭呢。”
  
  “想我了?”季布側過頭回吻他,在他的臉上嗅了嗅,“好香啊,好想吃啊。”
  
  “哈哈,”衛未一笑起來。
  
  “我說你廚房飄出來的味道,有些餓了,所以想吃飯,你想什麼呢?”季布笑著說,衛未一拉下臉來,手伸進季布的襯衣裡報復,季布癢得哈哈大笑。
  
  “還好一會才能吃飯呢。”衛未一從他身上爬下去,拽著他的西裝外套幫他換衣服。
  
  季布有些累了,閉上眼睛躺在床上任憑這小東西伺候他,衛未一出去拿了水給他,嘴裡叨咕著,“好可憐呢,好可憐呢,竟然累得像死狗一樣。那你要不要吸管躺著喝?”
  
  季布笑出聲,張開眼睛就看見他穿著小圍裙,挽著T恤的袖子站在旁邊,怎麼看怎麼愛,伸出手去,想抓住他的手,“未一。”
  
  衛未一後退一步,坐在桌子上,拿起一個蘋果來吃,“不過去。”想了想又把咬了一口的蘋果伸給他,“要麼?”
  
  季布不理他,又想起一件事來,“今天秘書說我胖了,我有嗎?”他摸了摸自己的腰。
  
  “不瘦就不錯了,累成那樣還會胖?”衛未一哼了一聲,“不過也沒準兒會出現辦公室體型,或者老頭子那樣的啤酒桶體型。我來幫你減肥吧。”衛未一叼著蘋果走近床邊,坐在他的腿上,“好了,你來做仰臥起坐。快點,看我幹什麼。”衛未一想了想,“起來一次就接吻一次。”
  
  季布馬上開始仰臥起坐,衛未一被吻得呵呵笑。
  
  只是還沒運動兩下,“季布,季布,你那裡有變化了,頂到我了。”衛未一拿著蘋果,故意挪挪腿坐到那個位置。
  季布笑了一聲泄了氣,只能仰臥,沒力氣起坐了,“小犢子,你坐在我腿上,我還能沒感覺麼。你今天是存心折磨我吧?”
  
  衛未一笑著趴在他身上摟著他,季布自然地撫摸著他的頭髮,他像只大貓一樣享受著,“快要過年了,過年——你是要回家的吧。”
  
  “恩,差不多這幾天就要回去住了。”季布不動聲色地慢慢喘息了一下,很像是歎了一口氣,被衛未一覺察了出來,他在季布懷裡瞪大了他的眼睛,很像一隻謹慎的小動物。季布又說,“你跟我一起回去吧?你不願意在我家住麼?”
  
  “願意的,你家的每間房子裡都收拾的很有味道,好像光看著屋裡的東西就可以慢悠悠地過上一天。”衛未一說。季布笑了,衛未一竟然能體會到那座房子的好處,確是那樣的,他想起了跟外祖父一同消磨掉一天時間的那種樂趣。衛未一接著說,“我也喜歡你媽媽,她對我很好。”衛未一的聲音低下去了,季布覺得他好像對自己母親有很大的愧疚,似乎覺得她的兒子會成為同性戀完全是因為他的勾引。
  
  季布拉過他的手來親吻,“只是回去就不能明目張膽地睡在一起了,那你是希望晚上幫我留個門,還是比較喜歡我從陽臺上走呢——那樣浪漫一點。”
  
  衛未一沒憋住笑,他有很多擔心的事,有很多害怕的事,可是那些東西都像一個虛幻的影子,他沒想過那些擔心害怕的事會以何種方式來,就更不知道來的時候該如何解決。可是季布好像跟他不一樣,季布是講求實際的人,做事如同大俠拆招一樣一招一式扎扎實實地來,一件一件地解決犯難的事。如果自己也算是季布生活中的一件事,也許季布也能把他解決掉。所以他抬頭看季布,想問季布你愛我嗎?可是到底沒問,太矯情了,像個女人似的跟她的男人不停地問你愛我嗎愛多久,那就太蠢了。季布也許會因此討厭他。
  
  可是季布眼神溫柔地直視進他的眼睛,就像聽見他問了似的回答他,“我愛你。”
  
  衛未一的呼吸斷開了,像得了呼吸麻痹症,緩了一下才咳嗽一聲,空氣重新沖進他的肺,他的心臟砰砰跳動著,想說什麼,結果笨拙地咬住了舌頭,最後也只是說“我也愛你。”真的,這世界上沒有其他話比這麼簡短的一句話,更清楚,更明白。
  
  衛未一辛苦做的飯菜在廚房糊掉了,他沒管,繼續親吻著季布赤裸的肩頭,跟他糾纏在一起。他溫柔的情人就像他初見時所想像的那樣,完美,深情,所以他有時候開心,有時候害怕,他是不配有這麼好的情人的。現在這短短的寧靜他必須好好地享受,他覺得季布大概是被催眠了,被什麼他不知道的東西催眠了,他很怕季布會醒來,季布會重新看到他的不好,會在清醒中離開他。季布就像是季宅裡設著的那塊美玉,而他呢,大概只是玉上的瑕疵。他用季布和衛老頭子的視角審視過自己,知道自己的身上沒有一點優點,也沒有一點能力,更不知道怎麼經營愛情。就像所有不相稱的愛情最後總會走向終點一樣,他知道自己的愛情也不太可能倖免。而他又太貪心了,已經沒法全身而退。
  
  季布看見衛未一的睫毛上慢慢掛上了淚珠,他的動作停下來了,關切地看著他,慢慢地撫摸著衛未一的小臉,“未一,”他低低地笑了,“一般我們把不情願的性 行為定義為強 奸,我強 奸你了麼?”
  
  衛未一笑了,季布的額頭貼在衛未一的額頭上,撫摸著他的頭髮,“你要相信我。所以什麼都不要想,只想著我,我是你的。”
  
  衛未一緊緊摟住他,大顆的眼淚又湧出來了,“季布,季布……”季布吻上在他懷裡不安得快要發抖的寶貝,“我是你的。”衛未一又笑了出來。
  
59
  衛未一不知怎麼連穿衣服都磨磨蹭蹭的,季布拎起衛未一的外套,故意粗魯地給他套上,“你要在鏡子面前站多長時間啊,又不是女生。”卻又低頭跟他親吻,耽誤了更長的時間。
  
  “我我我怕你媽媽會多心,或者老頭子多心,要麼還是不要一起回去了。”衛未一嘟囔著,犯難地撓了撓腦袋。
  
  “沒事的,這種事,你費心擔憂小心隱藏也是藏不住的,早晚會被知道。還不如隨意一些,沒被注意就算了,被發現就被發現吧。”季布把他揪得立起來的頭髮又撫平。
  
  衛未一差點想要咬自己的手指頭,“你在說什麼呢,大傻瓜,被發現就糟了。”
  
  “被發現我就能不要你了嗎?被發現我就不是同性戀了嗎?”季布皺著眉頭,“這種事要麼就別做,既然下定決心在一起了,就坦然點,不要杞人憂天。”
  
  “你聽說有些家長會把孩子送進私人醫院,用電擊矯正同性戀嗎?”衛未一思維又散了,想起別的事。
  
  季布反感地哼了一聲,“用電擊矯正愛情?別看那些網頁上邊邊角角的狗屁新聞,什麼噁心新聞都有!再說你已經十八歲了。”
  
  “就是覺得有些孩子真可憐,好在我爸只是普普通通的打了我一頓。”衛未一抽抽鼻子,他看見那樣的新聞就很不舒服。
  
  “打到骨折還算普普通通?”季布在他的耳朵上狠狠咬了一口,衛未一給了他一腳,他沒在乎,“要是你以後再讓什麼人傷害你,我可不會放過你的。”
  
  “程劍說老頭子不是我爸爸。那我是誰生的?”衛未一又想了想,季布心跳了一下,留神觀察衛未一的臉,並沒看見什麼太難過的神色,才稍微放下心來。他告訴過衛援他兒子的手受傷了,不過他太忙,所以一次也沒來看過衛未一,季布心裡一直都不大舒服,也注意不提起衛援來,生怕衛未一難受。不過看起來衛未一還是要比他想得鈍多了,“憑良心說,其實老頭子對我算是好的了,給我錢花,也沒有無緣無故地打過我。程劍那個S B——我知道我媽不是什麼好人,小時候也有的是人指指點點說我是野種,可那也用不著那個S B多嘴啊,他又不是老娘們兒。”
  
  季布被他說笑了,“你還真夠有良心的,什麼事到你這兒都能輕描淡寫。”
  
  衛未一看著季布笑了,他可不是什麼事真都能輕描淡寫的,至少是不是衛援兒子的這個問題,就煩了他一個童年,後來他想明白,不管答案是什麼,他都是一個沒人要的孩子。可是現在季布想要他了,那就足夠了,他願意樂呵呵地把自己完全送給季布,他看著季布,想著自己可真愛他啊,不過沒說出口,只是笑眯眯地低下了頭。
  
  不過他又想起剛才的話題,說的話又串到前面去了,“你是不是瘋了,要是被季阿姨知道了,你該多難受啊。”
  
  季布沒回答上來,衛未一搖搖頭偷偷摸摸在心裡歎息季布腦子是不是也壞了,一邊拎起自己的相機工具包準備出門,季布習慣性地接過來替他拎著,“難不成知道總有一天要死,人就都不活著了?”
  
  衛未一故意擠著他,跟他一起走出房門,“季布你說得好有魄力。”
  
  季布在他頭上拍了一巴掌,“回去的時候再敢犯愁,我就隨時強姦你。”
  
  人已經站在門外了,衛未一不想再跟他說會引起人誤會的話,抬腿給了季布一腳,季布笑著沒還擊。
  
  只不過兩個人到底還是磨蹭著都不太願意回去,衛未一說想要去商場買東西,季布就馬上同意了。不過衛未一其實也沒什麼要買的,只是眼巴巴地看著一對男女在珠寶區挑鑽戒,兩人和店員都在笑,喜氣洋洋的,看起來像是要結婚。
  
  季布拽了拽衛未一的耳朵,衛未一的腳步停了下來,季布低聲說,“你繼續跟上去啊,再跟一步你就貼在那女孩屁股上了。找打啊你!要不然是你看上那個癟三樣的男人了?”
  
  “沒有哇。”衛未一傻兮兮地回過頭來,“你看他們在買戒指。”
  
  “你想要戒指用得著這麼費勁地暗示我嗎?”季布把衛未一拖到了十步開外,“那我們也去買對戒。”
  
  衛未一甩開他的手,“我才不稀罕對戒,我……我不是……混蛋!”最後一句是罵季布的,季布也不知道他是怎麼突然就不高興了,也向那對男女的方向看過去。衛未一沒好氣兒地拽他,“走啊,走啊,回家吧,我餓了。”
  
  季布瞧見那女孩子把一枚鑽石戒指戴在了左手的無名指上,突然明白了,任憑衛未一把自己拽出了商場,忍不住覺得好笑,也不說破,衛未一更變得氣鼓鼓的。
  
60
  季慕晗和衛援都在家裡,進屋的時候衛未一本來在季布前面,見到自己父親的眼神,他的腿有點軟,走在後面的季布撞在了他的身上。季布放下手裡拎的包,推了衛未一的腰一把,衛未一向前面挪了三步。
  
  不過季布也沒想到衛援劈頭就問衛未一為什麼要退學的事,他有點煩躁,衛未一倒是一改往日的作風,低著頭也不反駁也不解釋。季布插了一句,把話題轉到衛未一的手受傷的地方,不過衛援大概領會錯了,把話題重點轉到感謝季布的身上。季布有點尷尬,看了母親一眼,母親的臉色有點冷,似乎有些不滿季布做了點好事就要張揚出來。
  
  衛未一現在怕季慕晗勝過怕衛援,又挪了兩步,徹底跟季布拉開一段距離,季布看了他一眼,真想踹他屁股。衛未一做賊一樣地瞥了他一下,看見季布在看他,就趕緊轉開頭。
  
  兩個人上樓放行李,季布把東西向自己屋裡的地上一丟就跑到衛未一那邊,一腳踢上門,從衛未一身後摟住他,“未一,你幹嘛離我那麼遠?”
  
  “我害怕你媽。”他用胳膊肘頂著季布讓他放手。季布哼了一聲,可就是不撒手。
  
  “你先別下去,我先去跟你爸爸解釋一下你退學以後的打算。估計差不多了再下樓。”季布又吻了他一下,才鬆開手。
  
  衛未一趕緊拉住他,“我覺得你媽媽好像已經知道了。”
  
  季布笑著低聲說,“我媽要是知道了,怎麼會這麼平靜,肯定會立刻把我逼個半死的。”
  
  他是隨口說說,衛未一的臉卻立刻有點變色,季布連忙安慰他,“沒事,別怕,我不會離開你的。最壞大不了咱們出國幾年,然後再回來。”
  
  季布本來想詳細跟衛援談談衛未一受傷的情況,然後再跟他說說衛未一的天賦,但是他卻不大想先談這個問題。季布一下樓,衛援就跟他提起了遺囑的事。
  
  衛援將要把他名下的大部分產業交給季布,季布沒想到會有這麼一個局面,實在是出乎了他的意料,“可是,未一才是你的兒子啊。”
  
  衛援笑了,“我會給他留下足夠他吃喝一輩子的錢,那小子是個廢物,夠他吃夠他喝也就夠了,難道還要把我一輩子打下來的江山交給他來敗落嗎?我是想跟你說,過了年,你就把你的公司關掉,來我這裡做事吧,我希望你趁早熟悉熟悉。”
  
  季布在沙發裡仰起頭,在樓梯的拐角看到一個影子,知道衛未一也許就躲在那裡,“衛叔叔,我的公司剛剛上了軌道,我現在還沒有其他想法。”
  
  “季布,你衛叔叔年紀已經大了,希望你能給他幫幫忙,你就應該去啊。你自己擺弄的那個娃娃家,我看還是趁早關了吧,能弄出什麼名堂來?”季慕晗說話的音調略微有些嚴厲,看著自己這個半年不曾回家的兒子。
  
  季布想說點什麼,但是面對母親他有種習慣性的沉默和順從。季布本質上是個渴望做點事兒的人,他自己的公司在母親和衛援看來,的確就是個娃娃家,他也的確希望找個大點的舞臺,這恐怕母親和衛援也都看得出來,可是……
  
  他瞥了一眼樓上的影子,只要他一答應,就會在不知不覺中陷落進更深的束縛裡,早晚有一天他們會用他投入了大量心血的東西來要脅他離開衛未一,如果他膽敢拒絕,就會立刻一無所有,連跟衛未一在一起的能力都沒有了。
  
  “季布。”衛援似乎想開始一段非常長的話。
  
  季布連忙打斷他,“衛叔叔,我想考慮考慮。但是,我並沒有接受的想法,我希望您能諒解。”
  
  季布躲開母親失望的眼神,“衛叔叔,媽媽,我得去打幾個電話,今天還有些事。”
  
  他沉默著走上樓,一把拉起衛未一塞進屋裡,“我讓你偷聽了嗎?”
  
  “季布,我覺得……我覺得很好。你也想玩點大的是嗎?再說你肯定比老頭子強多了。你也想要試試吧?”衛未一掩飾著自己的擔憂,盡力把話說的平緩漂亮一點。“你不會是因為我,所以才不要的吧?”
  
  “不是那樣,你爸爸是商戰裡摸爬滾打出來的,我比他還差得遠。”他把門關好,“再說我想要的多了,哪能事事如意。我還想你跟我結婚呢,可是中國還沒有同性戀結婚法。”
  
  衛未一笑了,很滿足的笑容,看著季布,季布也笑了。衛未一拉了季布的一隻手,“我有時候想,我可真愛你。”
  
  季布嘲笑他,“你幹嘛搞得這麼清純啊,愛我就只跟我拉拉小手麼?”說著一隻腿伸過去就把衛未一絆倒在床上,季布跟著壓上去親吻,衛未一喘不上來氣,急的直揍他,又忍不住笑,“變態色情狂!要是讓你媽媽看見,我就宰了你。”
  
  結果季布的媽媽還是沒看見的,衛未一頂著一腦袋亂毛從床上爬起來,要去浴室洗個澡,想想自己剛才提心吊膽的樣兒還是有點憋氣,回過頭來朝著完事就在床上裝睡的季布連踢三腳。季布笑出聲來,“小犢子不穿衣服踢人的時候都特別英武。再踢我一下,我要從這個角度拍照留念。”
  
  衛未一窘了,頭也不回地跑進浴室。
  
  吃晚飯的時候季慕晗的臉色好了一些,還是同往常差不多的平靜溫柔,衛援也沒再提任何煞風景的話題,畢竟要過年了。季布一頓飯都沒跟衛未一說話,基本保持了原來的家庭氣氛。只不過順手把衛未一杯子裡的紅酒換成果汁,遭了衛未一一個白眼,衛未一又弄了個吸管,衛援起身接電話,季慕晗去廚房的空兒,他把吸管偷偷伸進了季布的酒杯。季布突然發現酒杯裡的酒少了一塊的時候,神經鬆懈了,笑出聲來,被衛未一踩了一腳。
  
  “敢偷喝我的酒。”季布壓低了聲音。
  
  “喝一點能死啊,就一點點。”衛未一低聲嘀咕著。
  
  “不行。”季布說的斬釘截鐵,順便還了衛未一一腳。
  
  衛援把手機關上了,不打算再被打擾,季慕晗也回來了,問了衛未一受傷的事,復原的狀況,還有未來的打算。季布專心吃飯,聽著衛未一的回答,偶爾看他一眼。衛未一心裡有鬼,很怕季慕晗,說話的模樣也就越發謹慎。他免不了有膽怯的時候,不知道如何說的時候,這時候也就忍不住要瞥季布一眼。季慕晗微微笑了笑,目光在衛未一和季布之間轉了轉,有些食不下嚥。
  
61
  大年初一的黎明,衛未一終於在季布的房子裡翻出來一把吉他,季布調了音,隨意撥動琴弦,哼一首“close to you”,斷斷續續地想不起歌詞來,手便輕輕拍在吉他上,輕輕吹起口哨代替了歌詞。
  
  衛未一躺在地板上,頭枕在他的腿上,閉上眼睛,新的一年開始了,而他還待在季布身邊,這就足夠了。他張開眼,季布看著他輕笑。
  
  “我愛你。”衛未一說了舊曆新年的第一句話。
  
  季布的手指又開始嫺熟地撥動琴弦,音樂換成了“you are my sunshine”,衛未一也很喜歡這首歌,不過沒有季布那麼喜歡,季布對這首歌的喜愛程度簡直到了有點偏執的程度。
  
  “季布,你是曼聯的球迷麼?”他只想起了這一個理由。
  
  “未一,等我們結婚的時候,我要在婚禮上唱這首歌。我想我已經不需要再尋找了,”季布忽然說,他微笑著,手放在了衛未一的額頭上,低聲呢喃,“you are my sunshine.”
  
  衛未一在美國待了將近半年,不可能不知道季布最喜歡的一首歌是什麼意思。他呆了,臉上燒熱起來,他想問季布,你真的決定了嗎,不過沒問出口,他現在什麼都說不出來。
  
  季布捏住了他的鼻子,“你剛滿十八歲不久,結婚是早了點哈,我要是跟你商量大約什麼時候開始領養個孩子,領養幾個孩子才比較好,你是不是就要被嚇懵了?”
  
  衛未一差點又被自己的口水嗆死,他坐了起來,緊緊挨著季布,“你連收養孩子的事都想了?”他是嚇了一跳,他一直覺得自己還是個孩子。
  
  “收養的司法程式很麻煩,不過在中國嘛,就那麼回事,走走後門總是可以的。那要不然你打算自己生嗎?”季布把話題扯偏了,去摸衛未一的小肚子,衛未一癢得笑起來,跟季布扭成一團,吉它被擠到一邊去。
  
  季布跟衛未一並肩躺在地板上,一起看著窗外冬夜的煙花。“我愛你,未一。”季布側頭在他的額角吻了吻,深深呼吸著未一髮絲間的淡淡香味。
  
  衛未一笑了,轉過頭,額頭頂著季布的額頭,他確信,現在他們兩個都更像是兩個孩子。
  
  “等我們有了孩子,我是不是就要做個負責人的大人了。”衛未一小聲問他,“我是不是不能胡鬧了,你也不能吸煙了?”
  
  季布笑了,窗外有爆竹的喧囂,窗裡卻如此安靜貼心,“那要好多年後呢,現在你安心做個小孩吧,讓我好好愛你,只愛你自己。”
  
  衛未一笑了,眼淚也流下來了,季布拉著他的右手,他為了現在付出了很多代價,可他都不在乎,只要有現在。
  
  等過了年,等過了年,他要好好跟季布談談,他想要求季布一些,要求季布多陪他,他還想要季布離程劍遠一點——季布總以為他是小孩子而隨便忽略掉他的話,所以他一定要拽住季布好好地談一談,說出他的想法,他的擔憂,還有他渴望跟季布平靜生活的念頭。前十幾年,他已經鬧騰夠了,以後,他只想平平常常安安穩穩地生活。可能在季布的生活裡,他只是個影子,也許以後,季布在他的生活裡,也會漸漸成為一個影子,可是當家裡的門關上,他們在他們倆的生活裡,完整地擁有彼此,也就有了一切。那讓他很安心。
  
  他縮進了季布的懷裡,季布緊緊摟著他,那一刻,他還相信,沒有什麼能把他們分開,因為他胸口緊貼的這份溫暖太過真實了。可是幾天以後他再回想起來,只覺得他們兩人緊挨著躺在漫天花火的地板上的那一幕,並不那麼浪漫,那更像是暗夜面前緊擁著的兩個嬰兒。
  
  呵,當他們幸福的時候,他們時常忘記了遮掩,也許是因為在人的潛意識裡幸福就意味著安全,也就會糊塗地以為這個世界根本不會傷害兩個自顧自幸福的人。所以在季布的公司裡,在季布的朋友圈裡,不只一個人感覺到了,或者,就是已經知道了他們的關係。不過即使季布的媽媽不是因為懷疑他們的關係而去打聽,可能她早晚也還是會聽說,或是看到的。因為歸根結底,愛情是沒法掩飾的。總是偶然相碰的眼神,下意識裡相同的動作,聽到對方名字或是聲音時候嘴角邊那不經意的微笑,都在出賣著它們的主人。
  
  只有孩子,才會以為無人能窺到他的秘密。然後在被發現的時候,無助地為了那隨時可能會降臨的失去而失聲痛哭。
  
  衛未一也想要失聲痛哭,可是哭不出來。他愛的太深了,他懼怕他的愛人被奪走,可是卻哭不出來,如果他沒有了季布,那麼他也就沒有了活著的力氣,哭並不能發洩他那種深入骨髓的疼痛。愛情這個詞如今已經沒有多少人再提了,因為它太矯情,可如果你在一生中有那麼一次用盡了心力去愛了某個人,你也許就明白了,它也許是人類最大的傷痛和弱處。
  
  大年初一那一天,樓下的女人在歇斯底里地哭泣尖叫著。衛未一坐在樓上自己冰冷的房間裡,呆呆地聽著,他從來不知道季布的母親會發出這麼不優雅,這麼崩潰的聲音。季布沒有上來,他下去的時候很沉著,但是衛未一知道他不可能預料到母親會有這麼瘋狂的反應。衛未一覺得自責,他沒想要傷害什麼人,更不敢傷害一個女人到這種地步,他也心疼季布,現在他開始懷疑季布最初做下的那個遠離他的決定是對的,他不該纏著季布,他不該讓季布愛他。他驚慌失措地一個人待在房間裡,季阿姨哭得那麼尖利,他連走下去跟季布站在一起的勇氣都沒有,他的思維從一點跳到另一點,忽然又想到自己要是沒出生就好了,不會愛季布,不會被季布愛,就不會讓季布痛苦……
  
  衛援出現在他的門口,把他嚇得跳了起來,“爸爸……”他慌張地看著衛援,開始了語無倫次的哀求,“是我的錯,不是季布……你跟季阿姨說……是我的錯……我……”
  
  衛援看起來很疲憊,出了這樣的事他很自責,也沒有什麼臉見季慕晗,也許再過一會季慕晗就會把他也趕出門。
  
  衛未一後退了一步,他很害怕衛援會失去理智,再打他一頓,但是衛援比他想得寬厚得多,“別說了。你先離開這裡吧。”
  
  衛未一沒有遲疑,拎起外套就走了,走的時候沒有機會跟季布說一聲,季布在書房裡面對季慕晗,他沒臉進去,更不敢見到季慕晗。
  
  大年初一,衛未一被人趕了出去,走在比往日冷清得多的街道上,走出來的時候沒來得及帶手機,也沒有帶錢包。他只管急急忙忙地走著,離開季布家的大門,穿過街道,他只想要逃走,逃得越遠越好,離季布的家越遠越好。
  
  他就那麼一直走到自己的家,停下來的時候才覺得腿都要斷了,凍得瑟瑟發抖,他還戴著鑰匙,作為一個從小獨居的孩子,到哪裡都帶著鑰匙已經成了他的本能。
  
  他用了最後一點力氣進了家門,關上門就跌坐在地上,再也站不起來,這個無人的地方十幾年以來一直都充當著最後保護他的蝸牛殼。他摟住自己的胳膊,卻控制不住發抖,他把季布給丟下了。因為他沒法再在那裡待下去,他害怕,怕這世界上所有的一切,也怕季布。
  
  他漸漸地開始劇烈地喘息,揪住自己的頭髮,仿佛要痛苦地喘掉肺裡的最後一口氣了,急喘讓他的眼前出現了金星,他聽見家裡的電話鈴在響,可是他站不起來,甚至根本就動不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不那麼喘了,眼前還是看不清楚,他就蜷縮在門口,待在一片黑暗裡。有人把鑰匙插進了他的門裡,他聽見了門鎖轉動的聲音,有人拉開了門,他失去了依靠整個向後仰去。一雙手在他躺倒之前抱住了他,把他拉起來,拽進一個溫暖的懷裡。
  
  “未一,未一。”季布在叫他,他也緊緊拽著季布的衣服,“你怎麼了,未一,你怎麼能自己走呢?不帶手機,不帶錢包,你……”
  
  季布顧不上說了,衛未一的腳離開了地面,他被抱到床上,他不知道季布給他喝了什麼,但是他亂七八糟的神智被拽了回來,眼前也清楚了。季布把他抱進懷裡,緊緊地摟著他,吻他的額頭,“未一,我不會離開你的。我不會離開你,我愛你,那不是沒事的時候隨便說的。”
  
  可衛未一抓住了季布的手,季布的手竟然也變得這麼冰冷了。
  
62
  衛未一照常上班,當他的小學徒,只是眼睛裡越來越沒精神,連帶他的老師都看出來了,以為他身體不好,就想放他幾天假。他拒絕了,白天放假的話他根本沒有地方可以去。現在他很怕單獨待在家裡,衛援已經來找過他一次了,他不想再有一次單獨見到父親的時候,他太害怕了。他也不願意待在季布那裡,他現在本能地想跟季布保持距離,仿佛這樣就能安全了。艾米失了蹤,始終不知去向,柏遠那邊同樣焦頭爛額。他找不到人可以稍微緩解一下緊張。
  
  衛援來找他的那天,時間掐得剛剛好,正是他下了班,而季布還沒回家的時候。他沒有辦法再用以前那副無所謂的態度來面對父親,這一次他是真有所謂了。他看見衛援進門的時候,甚至不確定衛援會不會再打他一頓,現在的他跟以前也不同了,以前被打死都無所謂,現在他恨怕疼,這大約是季布寵出來的。可是衛援沒有以前那樣的激烈態度,他疲憊地坐在沙發上,看起來有些衰老。
  
  衛未一緊張地看著父親,緊張得頭皮發麻,像是在一動不動地等著死刑的宣判,等著自己所有的一切被人奪走——他甚至不能伸手拉一把,因為在所有人的眼中那都不是他的。
  
  衛援歎了一口氣,歎得很沉重,衛未一覺得他很痛心,像在哀歎自己,他看著衛未一,慢慢地說,“這麼多年,我對你的管教很不到位。是,我的方法不對,我的教育方法太粗暴簡單。我應該對你有耐心,應該一點一點地引導你。現在我想,要是我對你更盡責一點,或許你就能成為一個有用的人。結果現在,不但你自己鬧得人不人鬼不鬼的,還把人家的孩子禍害成那樣。未一,我就是想問你,你到底要幹什麼?你知道人家季布的未來會是什麼樣的嗎?他的生活是你無法想像的。你是想毀了他的一生嗎?”
  
  衛未一的手在袖子裡微微哆嗦,頭也有些暈。所有人都會這樣來問他是不是想毀了季布,就好像他毫不在意季布死活似的,就好像從沒有人知道,他才是這世上最愛季布的人。他的眼眶微微有些發脹,像是要流下淚來。衛援到底是他的爸爸,他小時候很盼望他能好好地跟他聊一聊,心平氣和地說幾句話,現在他就在這樣做了。如果衛未一現在真的哭了,可能衛援就會以為自己推心置腹的談話起了作用,衛未一是因為愧疚而流淚,那麼他就會更溫和地哄勸衛未一離開季布。那樣的話他就會比現在更不知所措。
  
  現在衛援看著衛未一聽不進他的勸告,就決定說得更深些,“季布有沒有跟你說,他媽媽正在準備跟他脫離母子關係?”
  
  衛未一抬起頭來,這次他是真的慌了,“季阿姨?為什麼?”說完他就後悔了,他居然蠢到問為什麼。
  
  “當然是小晗沒法忍受兒子跟男人搞在一起。她不願意忍受那樣的羞辱。”
  
  衛未一急的真是要哭了,季布他媽媽竟然都不要他了,季布怎麼可能受得了這樣的打擊,怪不得他這些天整個人都沉重成那樣子。大約之前季布是真的想到會有東窗事發的時候,也真準備好了要跟自己一起扛過去,可是季布絕對不會想到他媽媽會把他往死裡逼吧。
  
  衛援看到了衛未一的驚慌模樣,後面更嚴厲的責備的話就沒有繼續說,這還是他第一次如此細緻地做衛未一的思想工作,他決心繼續說實際的東西。“如果我撤回投資給季布的資金,小晗跟他斷絕母子關係,他就要四面楚歌了,沒有運轉的資金,社會關係也要陷入僵局。那個時候他的公司開不下去,他也沒有什麼將來了。一個小孩子,看著再好,可是沒有人把他扶上馬,送他走一程,他就什麼都不是。這就好比一棵幼苗,他有成為參天大樹的可能,可也同樣有夭折的可能。這就是我跟你說的,不要毀了季布。你也不要任性,你們做個朋友,十年二十年後再見面,他事業有成,家庭美滿,你也同樣如此,那不是很好嗎?”
  
  衛未一全身都緊繃著,十年二十年後再見,事業有成,家庭美滿,這是衛未一看到的所有未來裡,最讓他毛骨悚然,最讓他絕望的一種。
  
  “我想你還是應該繼續讀書。我給你聯繫了澳大利亞的一個學校,我想你去再念幾年書,也許思維方式就會發生變化,會比今天深刻很多。那個時候,你就會知道今天做出離開的決定是對的了。”衛援和緩地說完,就要告辭了,臨走時還對衛未一難得的教誨了一次,“我們古人說,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你可以查查這句話的意思,那是一種人生哲學,也是一種大智慧。你也不小了,應該學會思考。”
  
  他走了以後,衛未一還真是百度了那句話的意思,看完之後獨自哇哇大哭了一場。
  
  他原以為衛援是不可能懂得他們的感情的,可是看了這句話之後才覺得原來他跟季布不過就是小孩子,不但能被大人玩得團團轉,而且還能被人一眼看透。其實他也是不知道,初出茅廬,初入社會時,人微言輕,誰都會有這樣的窘境和屈辱。只是,他太心疼季布。
  
  他沒法不去權衡衛援的話,季布一向那麼拿自己當回事,倘或一夜之間什麼都沒有了,他的自尊心哪裡受得了,更不要說被母親斷絕關係,衛未一知道季布有多尊重母親,有多愛他那個母親,所以衛未一他就是想不通她為什麼能這樣逼迫季布。她一定也是愛他的,衛未一聽說過,這個世界上只有母親是最愛孩子的,最為孩子的一切著想的,那麼她想盡辦法逼迫孩子走到正路上,也許也就是對的。錯的是他。一直如此。
  
  他反反復複想著衛援的話,想得經常神經恍惚。兩天以後的晚上,衛未一跟季布在一起的時候,忽然脫口而出,“季布,要不,咱們分手吧。”他聽見自己的話,自己就嚇壞了。他想走開,假裝自己沒說過,但是他又移不開看著季布的視線。
  
  季布猛地抬起頭,看著他,眼神變得冷冰冰的,他跟他說,“衛未一你給我閉嘴,這句話,再也別說出來。”
  
  衛未一一時放了心。滿足了。可是過後還是又重複說了出來,季布生氣了,到最後氣得乾脆躲出家門,不聽他說。他趴在床上,一個人在夜晚的黑暗裡不停地在心裡跟季布說,我愛你,我愛你。好像只要這樣,就能在心底裡永遠跟季布在一起,哪怕實際上他們已經分開,再不相見。
  
63
  季布下午見了幾個北方來的客戶,幾個豪爽的爺們把他喝得快要人事不省。回來就在公司裡醒酒,直到下班的時間過了,他還在辦公室裡發呆,看著那個外形酷似衛未一的小子跟自己報告工作進展,他卻一句都沒聽進去。他讓他在這裡打工,不過自己都不知道是真的看中了他那點小才華,還是僅僅因為他跟衛未一酷似的外形,所以他就願意幫助他。
  
  魏維停了下來,看著發呆的季布,笑了出來,“怎麼了,你被甩了?”
  
  季布笑了笑,這小子直覺敏銳這點還真是像衛未一,“是不是小孩子的第六感都格外的強?”
  
  魏維聽出他這話裡至少包含著兩個人,一個是他,另一個是讓季布時時牽腸掛肚的人。季布對他很溫和,格外的溫和,季布的性子可能很惡劣,可是魏維也知道他絕不是第一次見面時的那種混蛋。
  
  開始他以為季布對他有好感,可是一來二去的接觸,他漸漸發現季布的和氣裡是帶著底線的,雖然能感覺到他的確是個同性戀,,但是他是不容自己過於接近的。
  
  只有一個時候,季布會對他比較曖昧,就是在帶他參加那夥流氓的聚會的時候。他不願意問季布為什麼,他不願意探究他跟那些流氓之間的是是非非。
  
  他比較在意的是季布打電話的樣子。季布手機裡有一個鈴聲,只要那個輕快的旋律一響起,無論季布正在做什麼,都會立刻不自覺地微笑。他會走到一邊去接電話,語氣未必溫軟,可眼裡卻是亮晶晶的。那是他情人的電話,電話那頭的人才是他真正的情人,季布愛著那人,也許愛得還很深。
  
  “因為什麼吵架?有那麼嚴重嗎,你還至於不回家?”魏維問他。
  
  季布抬起頭看著魏維的臉,略有些削瘦的臉龐線條很俐落,皮膚白皙,有小巧高挺的鼻樑和一雙睫毛很長形狀不錯的眼睛。他長得很像衛未一,只是氣質更柔和一些,也許是因為自幼受到了足夠的寵愛,所以他臉上總會輕易露出快樂的神采,一雙眼也比衛未一更澄澈,更敢於直視。
  
  衛未一不會像魏維這樣一直盯著自己,衛未一常常在看他一眼後就會立刻轉開頭,只不過他會側著臉微笑。季布不覺笑了,想著衛未一扭開頭卻忍不住微笑的模樣,他開始想他,只是卻不想回家。
  
  “喝點茶也許你就能覺得好些。”魏維隨和地笑著,自來熟地從季布的辦公室裡翻出茶葉來去給他沏了杯茶,“好像能解酒吧?”
  
  季布喝了一點,頭痛似乎好了些,突然很想跟人說說話,也不管對方聽得懂還是聽不懂,“我就是不明白,一個人他……他很愛你,為什麼還會想要離開你?這個時候,為什麼不跟我站在一起頂著一切,為什麼在我最需要他的時候,他要退縮?我本來……我本來以為我選擇了他,就是找到了我最該皈依的地方,從此以後不論這個世界怎麼變,他都不會離開我,所以我才能放心地背靠著他面對這個世界。本來……本來應該是這樣,可是他幹嘛要幹這種釜底抽薪的事。哈,這個世界上最痛苦尷尬的事,就是我可能不得不承認,我當初做錯了選擇。”
  
  魏維仰頭一氣喝掉了半瓶雪碧,舔了舔嘴唇,他不知道季布到底在說什麼,但是也明白了差不多,本來麼,人世間的事都那麼回事,大同小異,事都差不多,不同的是人。“可能你朋友他有難言之隱,他可能也很難受。”
  
  “為什麼不能跟我說呢?”季布歎了口氣,看著窗外被燈光污染的不清晰的夜空,“兩個人明明那麼近,卻非要弄得那麼遠。呵呵,其實無論是多嚴重的事情,只要兩個人還在一起,什麼事都會慢慢挺過去的……我沒有辦法,大概只能暫時離開,讓他冷靜一下。”
  
  “我記得哪本書上有首詩,嗯……我記不得了,大概是說,當我們相逢的一瞬間,我們驚詫於彼此的光芒,雖然那只是夏夜星空的一抹,可是我們卻以為我們是獨一無二的永恆,但是……嗯……我們錯了。”魏維摸了摸鼻子,他實在記不清了,“反正就是說,每個人開始戀愛的時候,都以為他們的愛情是獨一無二的,是世界上最熱烈最真誠的,他們珍愛對方勝過自己的生命,於是就覺得他們絕不會分手。但是事實是,每個愛情都是一樣的。別人會因為這樣那樣的事分手,那麼你們也不會例外——誰都不會例外。”
  
  季布笑了,又轉開頭似乎想掩飾著什麼,“看不出來你還是文藝青年?”
  
  魏維嘿嘿笑了,又撓了撓腦袋,說得有點費勁,“我是想說,同性戀的愛情不容易,你也沒可能那麼順利。所以面臨分手也是有可能的,不過當然最好還是……嗯,還是不要分手。他要離開你,你就不讓他走,軟磨硬泡也好,扣下他東西也好,就是別讓他走就行了嘛。”
  
  季布忍不住哈哈笑了起來,想說什麼最後卻沒說,只是看著魏維。魏維拉起季布的手腕,“快點回家去吧,我媽跟我爸吵架的時候,如果他們有一個摔門出走,准保之後更難和好,冷戰期沒完沒了。可要是誰都不走的話,哪怕對打起來呢,之後也好得特別快,照樣你儂我儂的。”
  
  季布還真是在意了這句話,他沒有什麼正常家庭處理糾紛的經驗,衛未一更不可能有。他心裡琢磨著事,又有些酒醉,站起來的時候腳底絆了一下,魏維趕忙扶住他。靠近季布的時候,他的心臟跳得有些快,從季布身上散發出來的淡淡木質香味讓他的腎上腺素分泌的有些異常。
  
  “季布,其實……其實……其實同性戀的愛情可能確實變數很大,如果……如果……你還是跟你的情人分手了的話,你能不能選……選我試試?”魏維吭哧著說,一雙酷似衛未一的眸子緊緊地盯著季布,性感的嘴唇微微分著,就跟衛未一想要索吻的時候也很像。季布遲疑了,魏維忽然吻了上去,嘴唇相觸,季布沒能分開,魏維剛想要加深這個吻,季布忽然笑了出來。
  
  魏維倉促地離開他,看起來有些狼狽,季布笑著說,“抱歉,我只是忽然想到如果我的未一恰好看見這一幕,然後——我還沒想後面會怎麼樣,就覺得頭皮發麻了。”他的確有些抱歉,順手拍了拍他的頭。
  
  “沒關係。”魏維低下頭,緊張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對不起。”季布低聲說,聲音裡多了幾分認真,沒了方才的玩笑意味,“可能是他太愛我了,我沒法做出對不起他的事,那讓我全身不舒服。”
  
  魏維點點頭,笑得樣子像是嘴唇有點抽筋,“真羡慕你,要是我也能有你這樣的感覺……那就幸福了。好像真的是夫妻一樣。”
  
  季布低了一會眼睛,最後笑了,“我想你說的也對,我應該趕緊跟他結婚,也許很多問題就沒了,說不定就沒問題了。”
  
64
  季布輕手輕腳地走進臥室,衛未一正好好睡在床上,他摸進衛未一的被窩,在被子裡面摟住衛未一細瘦的小身板,抬起頭親吻了他的額頭,“未一,你在睡嗎?”
  
  衛未一翻了個身,伸出兩隻胳膊來摟他,像個小猴子一樣窩進他懷裡,季布忍不住笑了,緊緊摟著他,“未一,我想你。你的心情好點了嗎?”
  
  衛未一把自己的臉貼在他的頸窩裡,“我也在想你。”
  
  季布在黑暗中不住地吻他,“我在想,休假一段時間好不好?咱們出國去旅遊,你想去什麼地方?”
  
  本來衛未一應該為了季布暫停工作而歡呼雀躍,如果在年前,一定如此。可是衛未一憋了半天都沒有出聲,憋的季布都有些不放心了,“未一,你怎麼了?又琢磨著不想要我了?”
  
  衛未一在他的鎖骨上吻了吻,“我愛你。不要你,我就是不要命了。”
  
  季布被這句話說得有些不舒服,他摟著衛未一,揉揉他的頭髮,“別瞎說。我們出去走走,散散心,應該也不錯?”散散心的時候再順便求求婚,說不定以後就會好了,衛未一應該有保護婚姻的意識——就算沒有也可以教育。也許那個時候衛未一的視角就會轉到正常的位置,知道應該先把自己和他視為一個整體,或者至少衛未一的底氣能足一點。
  
  可沒想到衛未一像是根本沒聽到他的話,“為什麼要給自己休假呢?是不是你的公司做不下去了。”
  
  季布笑了,扯了衛未一的耳朵一把,“你沒事咒我幹什麼?盼著我破產然後你養活我麼?”
  
  衛未一從他的懷裡分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你還瞞著我,季阿姨不是要跟你斷絕關係嗎?你還裝作沒事似的,可是你心裡不好受的話,我又怎麼會好受?”
  
  季布長長地出了口氣,翻了個身平躺在衛未一身邊,“誰跟你說的?我媽?”
  
  衛未一沒吭聲,卻伸手拉住了季布的手,季布拉起他的手吻了一下,“是你爸爸說的,是吧?我說他來找你,怎麼沒揍你呢?原來是來說這些破事了。”
  
  “我想了好幾天,覺得我爸說的也有道理。”衛未一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是不是會毀了你啊季布?”
  
  “現在想起來了,那你怎麼不早滾呢?當初要死要活地勾引我幹什麼?”季布的破脾氣上來了,心裡煩說得也狠。衛未一一腳踢過去,踢在他腿上,很疼,不過季布沒出聲。
  
  衛未一翻身向外,把一個冷冰冰的脊背留給了季布。季布伸手去撫摸衛未一的腰,算是道歉加示好的意味了,可是衛未一重重地推開了他的手。季布還沒受過這種待遇,從床上坐起來,“行,就是想跟我分手是不是?那好,咱們現在就分手,我去外邊的沙發上睡。明天你把我的東西收拾出來,下午我會叫人來取。”
  
  乾脆俐落地說完,季布摔上臥室門就走了,房子裡靜悄悄的,衛未一的呼吸好像也跟著靜止下來。三十秒後,臥室門又開了,季布跑進來,掀開衛未一的被子,重新貼著衛未一躺回來,“我錯了,我錯了,行不行?外邊太冷了,還是有你的地方比較暖和。別這樣,待在我身邊還冷冰冰的不讓我碰了,你這是對我性虐待麼?”
  
  季布摟著衛未一,硬把他扳過來,衛未一轉過身來,忽然貼進季布懷裡嚎啕大哭,季布嚇壞了,只能緊緊抱著他,不停地撫摸親吻,貼著他的耳朵不住地哄慰,衛未一安靜下去。他苦笑著摟緊了衛未一,“真是……我知道你愛我,可是我的愛人就不能對我稍微有信心一點嗎?因為要對我好,所以就要跟我分手,這個理由很侮辱人啊,挪蔔。”
  
  衛未一緊緊抱著季布,仿佛他隨時會消失一樣,他捨不得季布,是真的捨不得。季布慢慢地親吻他,“我愛你。你怎麼能總想著離開我呢?明天把你的身份證錢包都給我交出來,我看你能跑到哪去?”說得衛未一笑了,季布扯扯他的耳朵,“吻你呢,嚴肅點。”
  
65
  相安無事地過了兩天,衛未一在休假,季布在不知道忙什麼。可至少沒人來打擾他們。
  
  第三天早上衛未一準備去上班,可還是有些沒精神。
  
  “如果我不在家的時候,衛先生再來,不要給他開門。”季布在門口嘮叨了一句,向衛未一招招手。衛未一老實地走過去,給季布摟著吻了吻頭頂。季布又接著說,“如果我媽媽打電話找你,不要去見她,真有什麼事的話就叫我,我跟你一起去。”
  
  “嗯。”衛未一認認真真地點了點頭,他已經穿好衣服打算跟季布一起出門,“你開車送我嗎?”
  
  “當然了。”季布習慣性地蹲下身給衛未一系鞋帶。這個習慣是衛未一手傷後養成的,雖然後來衛未一自己也能系上,就是慢了一點,衛未一又故意只買那些鞋帶特別長特別複雜的鞋穿,所以季布也就伺候得習慣成自然了。
  
  季布站起身來又吻了吻他,“把錢包給我。”沒等衛未一動作,季布就從他的衣袋裡把錢夾抽了出來,“銀行卡,銀行卡,信用卡,信用卡,還是信用卡,這麼多,身份證。現金——你錢包裡只有十塊錢現金。”
  
  “喔喔,就十塊錢,我怎麼活一天?”衛未一快要跳起來搶卡了。季布躲開他,把他的卡一張張插回自己錢包裡,又從自己錢包裡拿出五百塊錢,剛要給衛未一,想了想又抽回來兩張。
  
  衛未一的嘴扁了,“老婆你太小氣了,隔壁的太太每天早上都給老公發五百。”
  
  “是嗎?你怎麼知道的?莫非你跟她偷過情,隔天早上她也給你發過票子?”季布順口跟他胡掐,“你這沒良心的,從二十一歲我就跟著你,你說我容易嗎?我有哪裡不好,莫非胸沒有她大?”
  
  衛未一笑得透不過氣來,氣得直踢他,季布笑著把他往懷里拉,兩個人在狹窄的門口鬧得差點摔倒,還是季布站穩了,把衛未一拎了起來,摟進懷裡親吻。
  
  衛未一臉紅心跳地掙扎著推開他,“再鬧就出不去家門了,誰像你遲到也沒關係。”
  
  “小犢子最近怎麼這麼認真上班?今天送你過去,我要跟帶你的老師打個招呼,他不會是個帥哥吧?你這麼乖又是目的不純?”季布幫衛未一把衣服整理好了,推開門要出去,衛未一故意要跟他一起出門硬把他擠在門框上。季布笑著回頭鎖門的時候,衛未一貼回在他身上。
  
  “你不要去,我會不好意思。”衛未一吞了一口口水,咬季布一口,“嘖嘖,真好吃。”
  
  “為什麼我不能去?你哥哥去感激一下罩你的哥們,你有什麼不好意思的?越說越可疑。”季布看著他微笑了一下,又正經起來,“難得你這麼認真,規規矩矩準時准點地去上班,我想看看你工作的時候到底是什麼樣的,還真想像不出來。”
  
  衛未一笑了,摟著他進電梯,趁著沒人就抱住他不想撒手,“等到我夠資格做攝影師的時候,我會找你來的,我想拍你,天天都想趕快能拍你。”
  
  季布笑了出來,“你拍得還少嗎?天天不都在拍嗎?我看那些照片都可以每秒二十四張連放成動畫片了,我就是活體動漫人物。”
  
  “那不一樣。”衛未一忍著笑,電梯在一樓停下來,衛未一從季布身上下來,規規矩矩地站在他旁邊, “我喜歡拍人像,我喜歡看人的眼睛,我也喜歡找每個人最漂亮的角度,還有還有抓拍某些人偶然洩露出來的獨特氣質,那感覺也很好——不過你是最好看的,哪個角度都很美,拍出來的照片就又是一樣感覺,我最喜歡。”衛未一喘了一口氣,“總有一天,他們都會來約我拍照,我要把這城市裡的所有看板都換上你的照片。”
  
  “哈,”季布笑出來,“然後我的臉就到處被人寫上——‘辦證:*****’,‘根治糖尿病’,‘房屋出租’……”
  
  衛未一笑得要倒了,“季布你這個混蛋。”
  
  不過在衛未一的強烈抗議之下,季布還是沒去他工作的地方。季布走後很快又給他打來電話,沒有什麼事,就是開車的時候找他閒聊。但是這個早上太忙了,衛未一不斷地被人呼來喊去地使喚,來不及多跟季布說幾句話就只得掛掉電話。
  
  他正蹲在地上調燈光的時候,有個女生助理跑過來跟他說,有個姓季的找他。他還愣了一下,不知道季布怎麼又回來了,他捋了一下擋在眼前的頭髮,“他在哪呢?他怎麼進來的?”
  
  那女孩子指了一下攝影棚的門口,“我也不知道她是怎麼進來的,她好像跟老闆很熟。她就在那兒呢,她說你認識她。”
  
  衛未一回過頭來看了一眼來人,就感覺腦袋裡搖晃了一下,可能是蹲著低頭很久的關係,他差點摔趴在地上。
  
66
  衛未一顧不上攝影棚裡的活,出去見了季慕晗,心裡又愧又怕,可季慕晗還是那麼溫柔和氣,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禮貌的微笑。她問衛未一能不能找個地方談一談,言語裡仍舊客氣,給了衛未一足夠的尊重,衛未一反而不能拒絕她。
  
  他們到了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店,這個時間店裡的人很少,安靜舒緩的音樂低低地流瀉,咖啡也很香濃,可是衛未一卻覺得如芒在背。他不敢看季布的媽媽,他的左手放在桌上,手心裡全是一層細密的汗水,右手還戴著手套,他怕季慕晗覺得太古怪,就把右手放在了桌子底下的膝蓋上。
  
  季慕晗看著衛未一低著頭的頭頂,勉強笑了笑,“未一……”
  
  “季阿姨,對不起。”衛未一沒等她把話說完就打斷了她的話。季慕晗的眉微微揚了起來,仿佛在猜測著他這句道歉到底是什麼意思。衛未一吞咽了一下,死死地盯著自己杯子裡的咖啡,“是我的錯,請你別跟季布生氣。你也知道我……我從來都不是什麼好人。所以……不是季布的錯。季布他很尊敬你,也很愛你,你千萬別不要他這個兒子,不然他就太難受了。”
  
  季慕晗有一陣子沒說出話來,她準備好的話都被衛未一給打亂了,好半天她才開口,“你也不要這樣說,你只不過頑皮一點,那也是因為你年紀小,其實你也是個懂事的好孩子。你這樣說了,我都沒法說你什麼了。不過我倒覺得錯不在你,你還小,還沒念大學,季布卻已經成年,而且已經工作了,錯在他,他太不負責任了。不但是對別人,對他自己,還是對你也是,他都太不負責任。”
  
  衛未一抬起頭來,一雙漂亮的眸子錯愕地看著季慕晗。以他的人生經驗來看,每一次打架之後別人的家長找上門來,都是要罵得他狗血噴頭的。所有的家長都會覺得自己的孩子是寶貝,別人的孩子是狗崽子。
  
  季慕晗繼續說話,聲音不高,語氣也不激烈,還是那麼高雅得體,“你才這麼小,很多事還不懂得。而且,我想衛援對你的教育也簡單粗暴了一些,所以你可能心理年齡要比實際的外表更小一些,我沒有別的意思,我是想說,你還是個單純的孩子。可是季布不同,他很成熟是嗎?他看起來並不像是個二十三歲的大男孩,對不對?”
  
  衛未一點點頭,季布的確不像二十三歲。
  
  季慕晗微笑了,“作為一個成年人,就該負起成年人的責任,就不應該跟一個孩子在一起,他讓我很失望。在我看起來,他的行為就像是一個成年人在勾引一個未成年的孩子。不要說你是個男孩子,就算你是個女孩,只有這麼一點年紀,我也不會同意你們現在結婚的。”她看出衛未一要反駁她,就向衛未一點點頭,“我知道你想說你不小了,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也覺得自己是個成年人。但是其實不是的。你的人生還沒真正開始,要跟一個同性在一起,這個決定太大了,它會讓你和季布的一生都無比晦暗,痛苦不堪。你還這麼小,還沒資格做這麼大的決定,如果季布真的對你負責任,他也不該就這麼簡單地決定跟你在一起。”
  
  衛未一咬住了嘴唇,他想說自己早在十八歲以前就抱過好幾個男人,他想說他覺得自己不管幾歲都是一樣,從見過季布之後他就知道自己沒有季布就不能活了。
  
  不過他沒說,季慕晗現在還在和顏悅色地跟他說話,他不想讓她覺得自己是個賤貨。
  
  季慕晗微微歎了一口氣,“你一定在心裡覺得,季布是你的唯一,你沒有季布就活不下去了。”她笑了,不算譏諷,“每個孩子都會有這樣的時候。可是當生活壓迫過他們,當生活磨鈍了他們之後,他們就會發現人跟人其實沒什麼差別,跟誰都可以生活下去。而且,有意思的是,這個世界太複雜了,每個人都不是任何人的唯一,每個人也沒有唯一。”
  
  衛未一執拗地搖搖頭,他眼睛裡有些濕潤,“季阿姨,我要說的話可能很對不起你。但是……我想跟你說……我可以離開季布,要是我真的擋了他的路,我可以走,我會走得很遠。但是,我想跟你說……我愛他。我不管別人為什麼做不到,但是他就是我這一生的唯一,不管我是在他身邊……還是……我不在了,或者是……死了,我都只愛他。”
  
  季慕晗看著他的眼睛,他又低下了頭,季慕晗喝了一點咖啡,“你可真是個死心眼的孩子。”她停了一會,似乎在猶豫什麼,“你真的很瞭解季布嗎?你憑什麼斷定,你們會在一起……一生呢?呵呵,不過我也剛好想跟你打聽,季布最近為什麼跟一些混幫派的人搞在一起?”
  
  衛未一緊張起來,他想說不知道,可是又不願意騙季慕晗,而且覺得自己如果說了不知道,那對季布太不公平。可是他也不想解釋給季慕晗聽,最後他忍著心口疼,只是說,“季布跟那些人交往,是我的錯。”
  
  季慕晗笑了笑,那神情似乎是在說,她早知道是如此,她無關痛癢地說了一句,“要是愛情讓人墮落,那不要也罷。”
  
  衛未一死死咬著嘴唇,半晌才說,“你能勸季布不跟那些人在一起嗎?太危險了。”
  
  “怎麼勸呢?那麼大的人了,難道連是非曲直都不知道嗎?”
  
  這話是在說季布,可卻像是在說衛未一,他的臉燒熱起來,“對不起。季阿姨,我知道我不對,但是我也不能離開季布,讓他傷心。我知道你愛他,可是我也愛他,當然可能我的愛錯了,但是我不能傷害他。季阿姨,你能給我點時間嗎?讓我跟季布談談,跟他好好商量一下,是不是該分手。”衛未一的話說得磕磕巴巴,他心慌的厲害,眼圈已經紅了。
  
  季慕晗沒說可以,也沒說不可以,她甚至也沒有明確地要求什麼,“那我先走了,改天再談。不過,未一,就算你跟季布分開了,你也還是我家的孩子。”
  
  衛未一聽了這話差點當時就哭了出來,他從來都是這樣的人,你對他不好,他不大在意,可對他好些,他就受不住了。
  
  季慕晗卻沒留心,她站起來要走,從皮包裡拿出一隻U盤,“我對季布很失望,呵呵,但是他還是我的兒子,我不能放棄他,不過也許你可以。”她將那只小巧的U盤給了衛未一。
  
  衛未一送她離開,他有些混亂,不知道自己到底答應了季慕晗什麼,還有,他到底要怎麼跟季布說,說什麼。
  
  他回到公司裡,找到他的筆記本,U盤裡只有照片,衛未一不知道季慕晗給他這個是為什麼。可他很快就明白了,點開第一張照片的時候他愣了一下,隨即抽筋似的抓住滑鼠,狠狠地把那張照片關上。
  
  忙碌的人們在四周跑來跑去,衛未一獨自坐在一個牆角,呆呆地盯著他的筆記本螢幕,所有人都很忙,沒人留心到他在做什麼,他仿佛已經傻了似的。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伸出手來,重新打開那些照片,一張一張地細看著,看著季布在酒桌上,在高爾夫球場上……等等……摟著一個男孩子,還有一些照片拍的是季布公司的門口,還是那個孩子,跟季布同進同出,他看見季布向著那男孩大笑。
  
  衛未一抬起左手,放在唇上,狠狠地咬著自己的拇指。他的胸膛空了,酸澀難當,他的手在發抖,他忘記了自己在哪,發瘋似地不停地流覽著那些照片。那是他的季布,明明是他的季布,他有多愛他。他為之痛苦的,拼命守護的到底是什麼啊?什麼都不是。什麼都不重要了。他忽然捂住耳朵尖叫,有人來看他,有人圍觀他,有人關心地問他是怎麼了,還有人在拉他,最後他的師父也來了,硬把他架走了。
  
  衛未一有些崩潰,不過這個公司的壓力一向很大,他不是第一個崩潰的攝影師,圍觀的人很快散開,公司又恢復了忙碌的平靜。
  
  衛未一被放了假,他回到家裡,可還是不斷地看著那些照片,翻來覆去,他希望那是假的,最後他合上了筆記本,呆呆地坐在桌邊,一坐就是一天,一直到季布回家。
  
67
  季布走進家門的時候,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笑著脫掉外衣,走過來在衛未一的額頭上吻了一下,“又在不高興?怎麼了?傻呆呆的。”他故意把衛未一的小臉團變了形,笑著問他,“是不是想我了?”
  
  衛未一推開他的手,低下頭,季布才意識到不對勁,只不過最近衛未一不高興的時候太多了,所以他一時間還沒意識到這次問題的嚴重性,所以沒打算忍住笑,這時候他正在高興,挨著衛未一坐下來,“生氣了?餓不餓?中午吃什麼了?晚上出去吃飯吧?我不開車了,晚上咱們喝點酒,怎麼樣?”
  
  衛未一轉過頭來看著季布,季布被衛未一的眼神嚇了一跳,終於正經起來,關切地看著衛未一,低聲問他,“怎麼了,未一。”
  
  “我愛你。”衛未一的聲音有些哆嗦。季布伸出胳膊來摟住他,在他的耳朵上親吻了一下,“我也愛你。”
  
  “我愛你。”衛未一突然抱住了季布,緊緊摟著,“季布,我愛你,你是我最愛的人。”
  
  “嗯,我知道。”季布感覺到了衛未一的情緒有些反常,他摟著自己,就像摟著一根救命稻草,貼著衛未一,他幾乎感覺得到他劇烈的心跳。“我也愛你,未一,我不會離開你的。”
  
  “我愛你,”衛未一貼著季布的耳朵呢喃著,不知道說了多少句,說的季布的心裡像是有股溫暖柔和的東西在甜膩地湧動,這樣的時候他總是覺得他就要醉了。可是這一次,在一串“我愛你”之後,衛未一停頓了一會,慢慢鬆開了他,“可是你是個混蛋,季布。”
  
  這句話衛未一時常會罵出來,可都不是這個口氣,這一次衛未一說得冷冰冰的,冰到了季布的心裡去,季布大吃一驚,看著衛未一那雙漂亮的眼眸,那裡面有怨憤、痛苦、絕望,還有敵意。季布伸手去拉他,“我怎麼了,未一?呵,為什麼是這個口氣,我愛你啊。”
  
  衛未一笑了,笑得面色蒼白,“我好像變成了僵屍。”
  
  “你怎麼了,未一。”季布想抱住他,這孩子今天好像真的在變的蒼白透明起來了,好像就要不再屬於他了。
  
  “我雖然還活著,可是好像漸漸死了。”衛未一掙脫開季布的胳膊,季布有些無力。
  
  他直視著季布的眼睛,“你為什麼要跟別人在一起?我不好?”
  
  季布的嘴唇有些發幹,勉強還能擠出一個笑來,“我跟誰在一起了?我只有你。”
  
  衛未一把筆記型電腦打開,轉了過去,不知道是螢幕的光照的還是怎的,季布的臉也白得像是沒有人色,“你又雇了私家偵探跟著我是不是?”
  
  “現在那還重要嗎?”衛未一幾乎是喊了出來。
  
  “你喊什麼?”季布猛地合上電腦,“你先跟我說你為什麼還要雇人搞監視?你還被害得不夠慘是不是?你不能按照正常人的套路走麼?”
  
  “你覺得我就不是正常人是嗎?”衛未一抓住了他的重點,他的眼圈紅了,眼睛裡開始有了淚水的影子,但是眼淚沒有流下來,“原來這果然是真正的照片,不是合成的。呵呵,你覺得我有了那次教訓,開始乖乖地聽你的話,我就永遠都不會發現你的那些事了,是嗎?所以你就放心大膽地找情人?現在我知道了,你打算怎麼辦?”
  
  季布不想吵架,他沒什麼理,也解釋不清,但是心裡卻難過,“你就是這麼想我的?”
  
  “呵呵,那你又是怎麼看我的呢?不像正常人,是個無賴,痞子,而且還特別賤是不是?所以現在我知道了這些事,又能怎麼樣呢?你哄哄我,我還會跟你在一起,那是一定的,因為我就是這麼賤,就是愛你。”衛未一咬著舌頭,拼命把眼淚忍回去,“那個男生很好是不是?又乾淨又乖巧的學生,長得比我好看,身上又有跟你合得上的那個氣質,一看就跟你是一類人……他有什麼地方不如我嗎?沒有,所以你他媽的甚至還帶著那個傻 逼去買戒指?”
  
  “衛未一,”季布看著衛未一的眼睛,他知道是自己的錯,可是衛未一眼裡的冷漠疏遠又激怒了他,他從來沒在這種情況下跟衛未一吵過架,他有些慌,又有些氣惱,還有下意識裡知道要拉不住未一的驚懼。“那不是給他買戒指……”
  
  “是給我買的,你帶他去幫你選款式——你騙誰啊?”衛未一搶過來他的話。
  
  “本來就是的。”季布突然覺得自己真是要死了。
  
  衛未一怒極反笑,“你那麼聰明的人,就不能編個我想不出來的謊話嗎?”
  
  衛未一站起身,一隻手搭在季布的肩頭,“你哄哄我吧,跟我說你只不過是偶然控制不住。”
  
  季布抬起頭看著衛未一,他也有被衛未一逼到犄角的這一天,而且還是自作孽不可活,“別這樣,未一。”
  
  “跟我上床。”衛未一說得更直接了,伸手過來扯季布的衣服。
  
  季布拽回自己的衣服來,“未一,你……未一,我說我跟他什麼都沒有,你信不信我?”
  
  衛未一忽然笑了起來,“我說這些照片不是我雇人拍的,你信不信我?”
  
  季布略一遲疑,衛未一不笑了,變了臉色,“季布,你去死吧。”他一把抓起季布向門外推。
  
  季布不知道衛未一是從哪裡來的這麼大力氣,他被衛未一直推到門口,脊背頂在門上,“未一,聽我說,未一,我愛你。”
  
  “你愛我?”衛未一又笑了起來,“謝謝你啊,你是不是接著還要跟我說,你選擇我,你馬上跟那個男孩斷絕關係?”
  
  “我不是,我……”季布抓住了衛未一,硬把他摟緊懷裡,“不是那樣的,你相信我一次,我把他找來,我把這件事當面解釋清楚,我……”
  
  只不過衛未一已經聽不進去了,“你給我滾開,你給我滾,放開我,滾。”他在季布的懷裡不住地掙扎著,拳打腳踢。衛未一雖然瘦小一些,可好歹是個男人,並不那麼容易被控制住 。
  
  衛未一揪住了季布的衣襟,因為掙扎和情緒激動而劇烈地喘息著,“我愛你,我他媽的愛你,沒有你我就活不下去了。可是……你趕緊滾吧,如果我再求你愛我,那我這輩子都不會再瞧得起我自己了。季布我愛你。”
  
  季布看著衛未一紅了的眼睛,已經有淚從未一的臉上滾落下來了,季布想給他擦眼淚,這孩子的語言已經混亂了,就像有兩個不同的念頭正在撕扯著他,季布心疼他,胸膛裡疼得要命,疼的他的眼睛也要濕了,面對著發瘋了似的衛未一他不得不服軟,他低聲呢喃著祈求他說,“我錯了,寶貝,我錯了,原諒我,原諒我這麼蠢,最後原諒我一次。”
  
  可是衛未一領會錯了他的意思,以為他在為背叛的行為道歉。衛未一的怒火更勝了,還有羞恥感。他那麼卑微地把自己的心都捧給季布了,季布想怎麼踐踏都行,可是季布不能這樣對自己,他不能這樣羞辱自己的心。那種羞恥火辣辣地炙烤著他的眼睛,讓他的眼淚不住地流下來,心酸加劇了眼淚的流速,他卻不覺得自己在哭,“我那麼愛你,你可以殺了我,我寧遠你殺了我,你可以把我的心挖出來,擰碎了再扔進垃圾桶,可是你不能……我愛你……我再也不想看見你,我要是不認識你就好了,那天我為什麼要去吃那頓晚飯……我趴在欄杆上從上往下看見你,我就瘋了……我就他媽的愛上你了,我愛你,我愛你……”
  
  衛未一猛地拉開了門鎖,季布被他推出門外,連同他放在門口的包和外套。
  
  季布緊緊拉住衛未一的右胳膊.
  
  衛未一拼命掙扎著,季布的手從衛未一的小臂上滑脫到手腕,他不敢用力拉衛未一的右手,就那麼鬆開了他。衛未一在他面前“呯”地一聲把門關上,從裡面反鎖。
  
  季布重重地砸著門,“衛未一,你給我開門,衛未一,你滾出來,衛未一,你這個弱智,你欠揍是不是?給我開門。”
  
  門裡一聲不響。
  
  “未一。”季布的聲音軟了,他的額頭貼在門上,貼著門低語,“我愛你,讓我看看你,未一。事情不是看起來的那麼回事,你要相信我,你就原諒我這個蠢材吧。”
  
68
  季布出了門,衛未一也仿佛用盡了最後的力氣,頹然坐倒在門口,聽著季布砸門。
  
  他的心口已經被人戳開了,所以他甚至不覺得自己還活著,他昏昏沉沉地倚門坐在地上,覺得自己好像正在變成魂魄,飄飄渺渺,忽忽悠悠。不知道什麼時候他疲憊地合上眼,睡了過去,沒多久又醒過來,四周靜悄悄得沒有聲息。
  
  季布走了?
  
  這是衛未一的第一個念頭,他驚慌失措地爬起來,打開門,門外什麼人都沒有,季布走了。他狠狠咬著自己的嘴唇,嘴裡有了一股血腥味,他瞪著門口,仿佛還能看見季布最後站在這裡的影子。
  
  他的腦子裡亂糟糟地,感覺卻清晰起來,清晰到連呼吸都在刺痛肺部。
  
  衛未一關上了門,他不知道季布還回不回來了,也不知道是什麼念頭驅使著他,他只知道自己也應該離開。離開這些人,離開這些他愛著,卻不愛著他的人,離開這個地方,遠遠走開,他不知道他恨不恨這個城市,但是他連死都不想死在這裡。
  
  他沒想帶走任何東西,只拎起了一隻沉甸甸的工具箱,那是他的全部攝影家當,他只是不想丟掉它,只覺得那才是屬於他的。
  
  他要走了,趕緊逃走。他早就該走了。他把季布和那個男孩的照片都刪除掉,想起包裡還有昨天幫季布買的煙,忘記拿出來了。他把煙拿出來放在平常季布放煙的櫃櫥裡,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很沉穩。他想要快些走開,又想要盡可能地磨蹭。
  
  不過他走到門口實在是走不動了,回頭再看一眼這裡,心口酸疼。他在門口停了一下,撕下一張便簽,寫下幾件他實在不放心的事——不要再抽煙了,不要再多喝酒,不要再跟程劍交往。他用右手寫字,有些歪歪扭扭的。最後再想想,還有許多的不放心,可是太多了卻不知道該如何寫了,只好寫了一句:保重,我走了。他的許多囑咐和牽掛都在這句話裡了,希望季布能明白。他腦子亂,心裡糊塗,實在沒法再在這裡待下去了。
  
  他想走開,想走的念頭反反復複地在他腦子裡,已經不是一天了,這件事最後斷了他留下來的希望。
  
  衛未一鎖好門,走進電梯,有些希望自己能遇到回來的季布,希望季布能攔住他。可是沒有。他拉開大門的時候,清冷的風湧過來,讓他咳嗽了一下。外邊的車位裡也沒有季布的車。
  
  他站在門口忽然想到他應該跟什麼道別。可是尼瑪已經先他一步失蹤了。柏遠這個時間也許正在把他的情人送回情人的老婆那裡。師父那邊呢,現在大概還在忙著加班。
  
  他抬起頭,這個城市上空灰濛濛的天正在被路燈染成橙紅色,他想起小時候聽別人的奶奶講的一個故事,一個老是希望從別人那裡得到東西的小孩,最後什麼也沒有得到,因為太貪婪,太軟弱,太想不勞而獲了。
  
  衛未一離開了他住的街道,腦子裡不斷地回想起初遇季布時候的事情,他第一次看見季布,他好羡慕季布,他有他期望一個男人該有的一切。他希望季布能救他,也許錯了,他向季布要求的太多了,卻不知道季布想要什麼。
  
  他想過季布會跟女人結婚,沒有關係,他可以諒解,可是沒有想過季布另有情人,那真是要了他的命了。
  
  天開始下雨夾雪,這樣的天氣他的右手總是很難受,他沒說過,但是季布有感覺。季布總責備他對自己不在乎,疼痛的神經似乎都不明顯,犯愁的時候也不會說出來。其實他不是那樣的,他只是不敢說,不敢拿自己的不舒服,或者愁悶去煩季布,季布的脾氣其實並不是很好,他生怕自己會成為季布的麻煩,怕自己低落的情緒會傳染給季布,讓他也不高興。他在季布面前寧可永遠是開心的,或者至少也是做出開心的樣子來,他怕的事太多了,生怕會……
  
  他已經給季布找了夠多的麻煩。
  
  他不知道別人,或者說聰明人是如何戀愛的,也許那個男孩子很會戀愛也說不定,畢竟季布跟他在一起的照片都是很高興的,好多張季布大笑的照片。而衛未一自己,似乎很難讓季布那麼高興,他糾纏著季布的時候,季布不開心,然後他的手受傷了,就更沒什麼可值得高興的事了,再後來的事……衛未一就記不清楚了,只知道自己是個笨蛋。
  
  衛未一到了火車站,買了他能買得起的最遠的火車票。發車時間很近,快得似乎不給衛未一後悔的時間,他坐火車的次數不多,有些好奇地看著月臺上形形色色的人,他上了擁擠的火車,然後看著月臺在後退,窗外的景色換成了衰敗的城郊和村莊。
  
  他終於檢討夠了自己,開始委屈。沒仔細想自己負氣而走有什麼後果,也沒想自己回不回去,什麼時候回去。他也累了,頭靠在車窗上,他沒買到臥鋪票,也沒買到坐票,他被一群扛著編織袋的鄉下人擠到了兩節車廂連接的地方,他緊緊靠著車門站著,沉重的工具箱放在腿邊,他歎了口氣,頭靠在車窗上。
  
  火車裡很熱,有人在這裡抽煙,辛辣的煙味混著汗臭味,不通氣的車廂越來越讓衛未一窒息,他轉過頭來看那些人,有些好奇他們的粗野舉止,粗野,卻直爽。汗水很快濕透了衛未一裡邊穿著的T恤,他很難受,不過這種身體上的難受卻奇特地緩解了心頭的傷痛。
  
  他看著車窗外的夜色,其實什麼也看不到,只有偶爾一點點的燈火,他猜測那大概是些村莊,或者遠處的小城市。這真是一個奇怪的夜晚,他離開了熟悉的季布,跟一群不相干的人一起,去一個他不知道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的終點在哪裡,卻知道那裡必然沒有季布,而既然沒有季布,他也就不關心了。
  
  他在火車上站了一宿,看著車門上不斷下去又上來的人,有人在月臺上抱頭痛哭,有人在月臺上歡蹦亂跳。天色微明的時候,他坐在地上睡著了一會,夢裡季布擁抱著他,柔情蜜意地說著情話,醒來覺得眼睛酸疼,知道自己又哭了。
  
  他爬起來想看看外邊,結果被面前高聳著又緊貼著車窗的山峰嚇了一哆嗦,他從前很少旅遊,見到山的機會也不多,乍一看到山,很是嚇了他一跳。他站起身,火車繼續前行,視野開闊起來,眼前全是連綿的高山。他不知道自己到了哪裡,但是卻有些敬畏地看著那些高山,第一次發覺它們跟人力搭建的高樓大廈不同,親眼見到才知道它們那種巍然沉厚的氣韻,不是哪座城市的高樓可以比的。
  
  他呆呆地看著車窗外,突然伸出手去……然後愣在那裡,他竟然條件反射地想要去搖晃季布的袖子,想說,你看你看,多美啊。季布不在這裡,他忘了季布不在這裡,他把臉貼在車窗上,眼淚流了下去,他真想讓季布也看看。如果他能有什麼好東西,他總是希望能夠拿給季布,現在他看見了說不出口的美,也想叫季布看。
  
  車快要到了終點站,現在火車上的人都有了座位,只有衛未一自己還站在車廂連接處。他想跟季布說說話,不管他能不能聽到。
  
  他從兜裡掏出一隻mp4,打開錄音。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看著窗外,對著話筒說,“今天是2006年三月五日,我是衛未一,我不知道自己到了哪裡……”他停頓了一會,又輕輕地說,“季布,我愛你。”
  
  
69
  季布在門外等了很久,知道這一次自己是自作孽,再怎麼解釋,衛未一眼下正在氣頭上,也未必信他。等著衛未一消氣之後再解釋是明智的,可是這個時候,他又不能放著衛未一不管。他在門外既心疼又擔心,急得滿頭大汗。忽然想到該把魏維找來,讓他親自來跟衛未一解釋,那樣衛未一總該相信了。
  
  他等不得明天,生怕這事跟他母親或者衛援有關,如果他們再橫生枝節,真是要折磨死衛未一了。他給魏維打了個電話,可是他的手機偏偏關機了,忽然想起來,魏維說這幾天開學有門功課要補考。他也來不及再等,一邊跑下樓去開車,一邊給學校系裡的熟人打電話,詢問教學秘書的電話,隨後又打給教學秘書,問今天補考的考場。
  
  一個多小時以後果然就從考場的門口看到了正在答卷的魏維,可是季布接下來也只有等他考完。一面打電話給衛未一,想先安撫他一陣子,可是電話又沒人接,他不停地發著短信,長長的短信一條接一條的足夠湊成一篇悔過書了。可是他不知道,這個時候衛未一已經離開了家門。
  
  魏維出來看見季布的時候還以為季布又找他去偽裝男朋友喝酒吃飯,隨口開玩笑,“一看見你我就餓了。”再看一眼又覺得季布臉色不對,“你怎麼啦?又被甩了?”
  
  季布沒回答他,拉著他出門上車,一路飛馳,車速快得讓魏維的臉都綠了,連話都不敢說,生怕分了季布的心,一個不小心就連車帶人地把他葬送了。
  
  季布卻開始說了,把前因後果極其簡練地說了出來。
  
  魏維撓了撓腦袋,大概是明白了,最後說了一句,“真活該。”
  
  季布鐵青著臉無話可說,魏維卻很覺得有些受用,他還是第一次看見季布滿頭大汗的樣子。他早就想見見季布的正牌情人到底是什麼樣子的,所以滿口答應要幫他說明白。
  
  “謝謝你。”季布沉默了一會,忽然道謝,說得很真誠。魏維一笑,難得的事都在今天碰上了。
  
  季布在衛未一門前又狂敲了一陣,裡邊什麼聲音都沒有,魏維尷尬地看了看四周,生怕有鄰居找來罵季布,再把自己給捎上。“你用鑰匙試試看,說不定他後來心軟了,又不好意思給你開門,就把裡面反鎖的打開了。”
  
  這句話提醒了季布,他從衣兜裡掏出鑰匙,可是終於擰開這扇鐵門的時候他卻不覺得輕鬆,反倒隱約有了不好的預感。他打開門,屋裡所有的燈都亮著,卻看不見衛未一的影子。
  
  季布的第一個反應是衛未一自殺了,隨即想到這個非常可能發生的事故他今晚竟然沒有早些想到,汗從他的額頭滴進眼睛,他揉了一把眼睛,膽戰心驚地跑進臥室去,沒有,再跑進浴室,猛地拉開浴室緊閉的門,還是沒有。他不知道自己是應該暫時慶倖,還是更加恐懼。
  
  他費了半天力氣才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給衛未一打電話,可是衛未一的手機又在沙發上響起來,情況跟從前的那天早上很像,只不過季布確定衛未一這一次肯定不是出去給他買早飯的。他抓起衛未一的手機,恨不得把他的手機捏碎。
  
  魏維從進屋開始就站在門口,看著季布狂躁地跑來跑去,他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 “季布,這個是他給你的吧?”
  
  季布回過頭來,看到魏維拿著一張便簽,似乎正在讀。他陰沉著臉走過去接過那張便簽,看著上面衛未一那歪歪扭扭的字體:
  不要再抽煙了,
  不要再多喝酒,
  不要再跟程劍交往。
  保重,我走了
  ——衛未一
  他的手抖了起來,一遍一遍地看著那幾行字,仿佛還能看出更多的字來,看出衛未一的眼淚,衛未一的傷心欲絕,還有衛未一平素裡,對他生活習慣的那些嘀嘀咕咕的抗議。
  
  魏維笑了笑,他突然有些可憐季布,“他真愛你,季布。”
  
  季布沒聽見他說話,只是皺著眉頭看著那張便簽上的最後一句話,【保重,我走了。】怎麼可以走呢,來的時候說來就來,不管自己願不願意,硬擠進來,走的時候說走就走,幹乾脆脆。他把那張便簽揉成了紙團,一股怒火沖上胸腔,就想要把那紙團狠狠丟掉,可捏在手裡卻總是捨不得鬆開,最後塞進了胸口的口袋裡。
  
  魏維看見淚水含在季布的眼睛裡,看著這麼一個男人哭是很讓人難過的事,而且似乎也不太禮貌。他沉默著告辭了。
  
  季布拿起筆,又寫了一張便簽,是寫給衛未一的,告訴他,自己去找他了,如果這個時候他又回家來了,一定要等他一會。
  
  季布出了門,卻不知道到哪去找衛未一,他想起衛未一從一開始來到他身邊的時候,就在不斷地說,他不會纏著自己一輩子,實在不行的時候,該走的時候,他就會走。他一直沒有在意,現在想起來才知道,衛未一從來也沒有把他的身邊當做過自己的家,他只是寄居在自己身邊,愛情大概是他們此生唯一的紐帶。可是,實際上的衛未一沒有家,也沒有根,他離開了自己,自己就找不到他。
  
  季布覺得心疼,已經太晚了,他知道是自己錯了,可能一直都沒有正確過,他沒有留過衛未一,他只是以為衛未一不會走。
  
  或者季布本來就是個只在意這個世界,卻不在意自己的人,所以他愛上了衛未一,就直接把他當做了自己人,甚至視作了自己的一部分,於是就一起忽略掉,眼睛只是緊盯著這個世界。
  
  衛未一失蹤前沒有聯繫任何人,除了攝影器材,他沒有帶走任何東西。沒有身份證,沒有多少錢,只有隨身的衣服。季布日夜奔波,找了員警,找了私家偵探。一個平素跟他有些交情的刑警就事論事地告訴他,以他的辦案經驗來看,在這種情況下,失蹤者可能是選擇了自殺而非離家出走。
  
  季布沒有理會他的話,托了很多交情,想方設法請各地的員警幫忙,柏遠也在幫他找,只不過他幫不了多大的忙,反而贊同那位刑警的話,“我以前被陳莫甩了想自殺的時候,也想抱著照相機跳懸崖——除了陳莫就是攝影,我總得有點什麼陪著。”
  
  季布沒有什麼神采的眼睛看著柏遠,季布在這些日子裡雖然不見得怎麼特別悲傷,卻越發沉默了,他的頭髮淩亂了,眼圈青黑,仿佛老了很多,他聽柏遠說完,也只是慢吞吞地回答, “那麼我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總之我得把他找回來,我不能把他一個人丟在外邊。”
  
  柏遠的眼圈有些紅,他已經不覺得衛未一還活著。他觀察季布的表現,發覺季布奇怪地越來越冷靜,他猜測季布在心底裡或許也認為衛未一已經自殺了,可是季布的這種冷靜和有條不紊,似乎是表明,他已經打定主意哪怕是花上一輩子也要把衛未一找回來,不論找回來的是什麼。然後呢?大約季布會陪他一生,不論是活著的還是死了的衛未一。柏遠忽然想名字是不是詛咒,季布這個一諾千金的名字,可能真給了季布非要信守諾言的命運。
  
70
  衛未一發覺自己來到了山腳下的一個小城市裡。他拎著沉甸甸的攝影器材,在這個小城市裡穿行,這裡有一條街直貫南北,那條街很短,他步行便可以從這座城市的一頭走到另一頭。
  
  他在形形色色的人身邊穿行,這裡的街道亂紛紛的,三輪車可以在市區裡亂按喇叭,街上的車不是特別多,孩子們可以在沒有斑馬線的地方追逐著穿過馬路,這裡的車速也沒有那麼快,車輛會躲避行人,頂多是司機探出頭來大罵一句。
  
  衛未一隨意地亂走著,不知道該到哪裡去,該做些什麼。他覺得肚子餓了,錢包裡剩下的錢已經在上次肚子餓的時候花光了——要麼就是放丟了,總之,現在他沒有錢,沒有手機,他回不去,也走不了。
  
  他在街邊坐了下來,已經餓得頭昏眼花,以前一天不吃飯沒有什麼,可是現在卻受不了。被季布養成的那些嚴格的作息習慣,並不因為他沒有了季布就打算自行消失。
  
  衛未一有氣無力地坐在異鄉髒兮兮的街道邊上,終於覺得自己的人生走到了穀底。
  
  他想著自己的糊塗人生,開始的也許就不光彩,就像所有被父母忽視的孩子都會懷疑自己是被人收養的一樣,他從小也這樣猜測過,所以程劍說他不是衛援親生的,是他母親跟別人的私生子,他是相信的。
  
  衛未一也許諸事不留心,不在意,可是卻不傻,只要看衛援在遺囑上排除了他的繼承權,他也知道是怎麼回事。但是他心裡還是當衛援是父親,沒有母親也沒有父親那滋味不好受。其實衛援本來也不用對衛未一有多好,只要有父親這個角色存在著,衛未一想起來的時候就會覺得很安慰,何況他從來也不覺得衛援對自己很壞,頂多只能不算是特別好。
  
  只不過他知道自己一旦成年之後,就不應該再拿衛援的錢了。所以其實就算季布不拿走他的信用卡,他也很久沒有從那裡面劃錢了。他實習換來的薪水很微薄,只是這段時間他要花錢的地方也並不多,所以連季布都沒有發覺。
  
  但是,衛未一不再花衛援的錢,那只是因為他覺得衛援給他的已經夠多了,沒有義務再給他錢而已,衛未一自己本身對於金錢和經濟的概念並不是很強。沒有錢對他來說,就只是不去買新衣服新玩具而已,那些東西有沒有都無所謂,何況季布看見他沒有什麼的時候自然就會去給他買,季布送他東西他自然更開心,比他自己買要高興多了。再有花錢的地方那個頂多就是發覺打車的時候錢消耗得很快,那就搭季布的車好了。
  
  所以,他還沒有真正嘗過一分錢沒有的滋味。以前錢對他來說沒有特別的意義,他沒有覺得自己很有錢過,但是也不知道沒錢意味著什麼,他從很小的時候起就可以獨自花錢,錢就是一些可以換東西的票子,僅此而已。他不是一個奢侈的孩子,小時候他覺得商店裡的東西都是他的,所以他也不急著換回很多來,都是想要的時候才去拿——更何況還有很多時候,他更喜歡從別的孩子手裡搶東西。只是他從沒有想過,有一天,這世界上所有的東西都不是他的了,他什麼也換不了。
  
  只是肚子餓這種事實在是太屈辱了——這些天沒一件事不讓他覺得屈辱。他不想看路人探詢的眼光,乾脆深低著頭,讓頭髮擋住眼睛。他的情緒低落到了極點,終於想到他的人生真是沒多大意思,還不如結束了的好。
  
  出了這座小城就是中國很著名的一座大山,也許他可以給自己挑一座僻靜的山崖,永遠沉睡不被人打擾。可是他又想起來,從這兒到那座山也還有好遠的路,如果自己一步一步走過去,會不會餓倒在半路上。要是那樣的話,他真不如找個下水道跳進去算了,他會成為一條電視新聞,讓很多人看到這條新聞的時候忍不住笑。不過他的一生本來就是一個笑話,乾脆就以一個大笑話結尾也沒有什麼了不得。
  
  他就那樣任由自己胡思亂想著,忽然意識到有個小孩不知從什麼時候起站到了他面前。他不想沖小孩喊滾開,只好任由那個小孩子看自己。
  
  他繼續深深地低著頭,忽然間眼前多了十元錢,攥在小孩的小胖手裡,“哥哥,給你。”
  
  衛未一吃了一驚,抬起頭來,看著面前那個胖嘟嘟的小男孩,他正挺著小肚子站在他面前,手裡拿著十元錢,見他不要,便把錢放在了他的膝蓋上,轉身就跑開了。
  
  衛未一回頭看見他跑到一個小女孩身邊,那小女孩高他半頭,看起來比小男孩大一些,大約六七歲了,她開始責備自己的弟弟,“你真傻,他不是要飯的。”
  
  “怎麼不是?”小男孩不服氣地反抗著,“你看他也是背個包,坐在路邊。前幾天咱們看到那個母親病了,不能念書的姐姐不也是這麼討錢的嗎?我爸爸也給她錢了。”
  
  “那才不是呢!”小女孩不好意思地偷偷瞥了衛未一一眼,“你看他面前的地上也沒有用粉筆寫他為什麼討錢啊。他可能就是身體不舒服了,所以坐下休息一會。你看見他的鞋了嗎?那雙鞋哥哥也有,是名牌,很貴的。你可真傻,如果人家不是乞丐,你卻給他錢,他會覺得你羞辱了他。”
  
  “什麼是‘羞辱’?”小男孩眨著一雙黑亮的大眼睛好奇地問他姐姐。
  
  “就是會生氣,會罵你。就像我誣賴你是小偷,你也會生氣一樣。”那個小姐姐做了直觀的解釋。
  
  小男孩嚇壞了,“那咱們快跑。”說著拉著小女孩就跑,小女孩本來就覺得不好意思,回頭看了他一眼,見他也正看著他們,嚇得一吐舌頭,兩人一溜煙地跑不見了。
  
  剩下衛未一傻在那裡,看著膝蓋上的十元錢,現在想還給那孩子也不成了,兩人都跑得沒了影。他拿起那十塊錢,有點發懵,真沒想到自己會有這麼一天,被一個孩子當成乞丐,還施捨了十塊錢。
  
  他想那個孩子也許會回來要回他的零花錢,可是一直到天快黑了,那孩子也沒有回來。他站了起來,手指玩弄著那張可悲的十元錢,很想用了它,可是又拿不准怎麼用,是拿著十塊錢坐車上山呢,還是買一塊麵包?他忽然笑了起來,想著自己可真是天下最可悲的人,竟然想要拿一個孩子的十元錢去自殺,那孩子是想幫助人,不是想拿十元錢去謀殺。他去死可以,不過可真玷污了那孩子。
  
  最後他去路邊買了一塊錢的水,和兩元錢的麵包。坐在路邊吃起來,肚子填飽的感覺讓他好受了一點,想起他第一天在季布媽媽的家裡,老頭子不准他吃飯。那天他揹運死了,一天裡被人打了二頓,身上又疼,肚子又餓。就縮在被子裡打遊戲,希望能忘記疼痛饑餓,後來還是季布端了飯菜給他吃。他從來不知道自己那麼矯情,別人給他飯吃他也想哭,那時候他銀行卡裡的錢足夠開個小飯館,可是他就是想抱著季布哭。為了轉變情緒,別真的哭出來,他就出言譏諷季布,結果真的激怒了季布,其實季布也太愛生氣了,雖然在外人面前特別能忍,能裝。
  
  天很快就黑透了,衛未一決定在公車站的椅子上坐一夜。這裡比他的城市暖和一些,他覺得自己可以在露天的地方過夜,可是到了半夜還是被凍得哆哆嗦嗦,心裡也委屈到了極點。
  
  “今天是2006年三月九日,我在一個我忘記了名字的小縣城。我的錢花光了,有一個小男孩把我當成了乞丐,施捨了我十元錢,我買了一個麵包……這裡地產的麵包很粗糙,不過很大一塊。明天我不知道該怎麼過,我想我現在大概是在流浪吧,感覺……還可以。”他停了一會,眼睛有些酸脹,音調終於垮了,“我真不想活了……希望那個給我錢的小男孩以後會遇見你,希望你能替我謝謝他……雖然你不會聽到這段錄音,我還是想說……季布,我愛你。”
  
71
  季布走進了自己的家,他懷念這裡,不過是因為他懷念擁有外公的童年。那個童年,雖然因為沒有父母陪伴而存在缺憾,可是外公是那麼慈祥可親,他的童年很幸福。他挑選了幾件外公留給他的瓷器,賣掉,賣出去的時候心頭像被刀割一樣得疼,晚上他去給外公燒紙,為自己的不孝道歉,他知道寬容的外公總是能夠理解他的——現在他真是需要錢。
  
  季慕晗冷冷地看著季布把當初衛援投資給他的錢還回來,“衛叔叔,我不多說了,總之是謝謝您。”
  
  衛援卻有些不大舒服,他當初只是說著嚇唬嚇唬季布,他很欣賞季布,也挺喜歡季布,再說季布在他眼裡就是個孩子,他不會真的跟一個孩子較真,所以他根本沒想讓他真把錢拿回來,“怎麼你要關了那公司了嗎?”
  
  “不,還能勉強維持。”季布立即回答了他。衛援看了他一眼,他知道季布從不把話說滿,他既然說能勉強維持,只怕就是說其實還不錯。
  
  季布低了一會兒頭,似乎不知如何開口,“衛叔叔,您……不是未一的親生父親吧?”
  
  此言一出,連季慕晗也吃了一驚,衛援愣了半天,看著季布,他已經知道了衛未一失蹤的事情,但想到衛未一不過是小孩子耍脾氣,說不定只是要讓人更注意他罷了,又知道季布正在上天入地的尋找,覺得早晚能找得到,或者衛未一自己就回來了,所以也就一直裝作不知。現在季布這樣一問,他卻頗有些尷尬,季布的問話,倒像是在指責他不負責任了。可是轉念一想,又不知季布如何得知未一並非他的親生兒子,難道是衛未一自己早就知道了,所以告訴他的嗎?想了半天,只能尷尬地問季布,“未一知道了?”
  
  季布點點頭,“我想未一早就知道。不過他心裡還是將你當做親生父親看待。那次你去家裡勸他離開我——當然我不怪您,您說的都是一個慈父該說的話。未一他聽了心裡很感動,覺得對不起您,幾次說了想跟我分手,是我沒同意,不是未一不聽話不知道進退。未一說他第一次跟您那樣談話,他說他終於知道您很愛他這個兒子,只是太晚了,他說他以前做了太多讓您傷心失望的事——我也知道未一以前有許多不好,但是我希望您能原諒他,您知道未一他就是個笨孩子,他一直想跟您道歉,卻不好意思跟您說。”
  
  衛援有些坐不住了,這些話他從沒指望聽到過,聽到後面更是如坐針氈。
  
  季布深深吸了一口氣,“只是,衛叔叔, 未一他失蹤之前,很生我的氣,他……衛叔叔您可能不大瞭解他,他恐怕沒法一個人生活。您知道嗎?他的右手始終沒有完全恢復,算是有一點殘疾,只能勉強使用,不那麼靈便。以前我沒跟您說的這麼嚴重,是怕您問他,讓他心裡難過。他還曾經……胃出血過,您也知道那毛病沒有人好好照顧,是會再犯的,很危險。最重要的是,他又實在是個實心眼的傻瓜,就知道一條道跑到黑。他很愛我,我們曾經分開過,他那時候情況就很不好,我很怕他這次會想不開,會出什麼事。”
  
  “季布。”季慕晗實在聽不下去了,出聲呵斥了季布一聲。
  
  季布抿了抿乾澀的嘴唇,“衛先生,我最想跟您說的是,如果未一在您那裡,您不必告訴我他到底在哪,但是至少我能放心;如果未一不在您那裡,我怕他……會自殺。衛先生,不管衛未一是不是您親生的,他都的的確確是您兒子。”
  
  衛援解開了領口的扣子,這個矮小的男人有些動情。雖然他厭惡衛未一的父母,有時候也厭惡衛未一,但是那也是因為衛未一實在太可氣可厭了,他心裡還是希望衛未一好的,雖然管束得一直不得法,內心深處在對衛未一的管還是不管之間也始終有矛盾,但是,季布說得沒錯,那是他的兒子,他養了他這麼多年,不是沒有感情。“季布,別說了。我不知道他在哪,我以為他只是在跟你耍脾氣,我不知道這麼嚴重。我馬上會想辦法找他。”
  
  可是季布聽了並沒有什麼輕鬆的反應,反而更沉重,衛未一不在衛援那兒,那就更糟糕了。
  
  “季布,你還有完沒完了,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人不人鬼不鬼的。”季慕晗再也聽不下去了,“你這是怎麼了,你怎麼就非得找男人幹那些下賤事呢!人家走了,你還要去找!”
  
  季布看了一眼他的母親,“媽媽,未一手裡拿的那些照片是您叫人拍的吧?”
  
  “你還有臉問我這些事?”季慕晗說的很嚴厲。
  
  季布看著他的母親,有一陣子說不出話來,“媽媽,我不能怪你。是我自己自作自受,怪不了別人。”
  
  季布很痛苦,可是季慕晗並不憐憫他,她有時候覺得痛苦能讓人更深刻一些,逆境本來就比順境更磨礪人才,她這個兒子本來就該吃些苦頭。也許他知道了生活的不容易,就不會再有膽子整日跟男人泡在一起。
  
  “找回了衛未一,你還打算怎麼辦?”季慕晗看著自己這個不爭氣的兒子,她心裡其實不明白他怎麼能變成今天這副沒有雄心壯志的模樣。
  
  “求他原諒我,然後陪他一生。”季布說話的聲音很輕,像是怕激怒了母親,但是口氣很堅決,不容改變。
  
  “糊塗東西,你那個沒出息的爹,沒養過你一天,你怎麼就那麼像他?”季慕晗再也控制不住,隔了幾十年的怒火兜頭蓋臉地向著自己的兒子發了過去,“他是個連他爹娘都不要了的畜生,你也是,對不對?我白教養了你這麼多年,我真恨沒早點知道他是個什麼東西,否則的話,我根本就不會生下你。”
  
  季布臉上的表情很怪,像是要哭,又像是要笑,憋了很久,最後他說,“我不知道我爸爸是什麼樣的,你從沒跟我說過。”他吞咽了一下,像是在極力忍住什麼,最後又長長呼了一口氣,“不過我想我更像我外公。”
  
  季慕晗立起了眉毛,“你胡說什麼?你哪裡會像你外公?”
  
  季布低下了頭,“外公一生都只愛著一個人,一直到死都念念不忘。這件事媽媽也知道,那在媽媽的眼裡也是不應該的愛情,可是外公還是愛她。媽媽也許不知道那個女人就叫小晗,外公給你自己的女兒取名為慕晗,大概是因為外公傾慕了她一生。”
  
  季慕晗愣住了,隨即臉上有了些憤怒,不知道是對誰的。對季布,對背叛了自己的丈夫,還是對背叛了母親的父親。那就像是她逃不開的怪圈。
  
  季布站了起來,“媽,我對您非常愧疚,我知道我對不起您。可是您沒有我,還有衛先生,他很愛您,我看得出來。而且,您的生活本來就沒有我,所以即使現在沒有了我,您的生活也還能繼續,可是未一他不一樣,他要是沒有我,是真的活不下去的——我沒有他也一樣。”季布走近了她,“媽,我一直不大記得您抱過我,好像小時候就很少,現在您能擁抱我一下嗎?”
  
  季慕晗冷冷地抱著自己的胳膊,不肯站起來擁抱季布,衛援忍不住了,“小晗。”他的聲音帶了些責備,可是季慕晗緊繃著身子,不肯靠近季布。
  
  季布苦笑了一下,“媽媽,您真當我是您的兒子嗎?呵呵,您今天這身衣服很漂亮,可是您走出去的時候,還需要搭配一個包吧。那個皮包必須要夠大牌,夠體面,還要能搭配您這身衣服,對嗎?我在您眼裡,也只不過就是搭配您身份氣度的一隻皮包而已。您不關心我是不是難受,是不是高興,您只想讓我夠體面,夠優秀,夠理智。可惜我實在沒法達到那麼完美的境界,我只不過是一個傻瓜而已。”
  
  季慕晗像是被人打了當頭一棒一樣,她瞪著她的兒子,她的兒子從來也沒有這樣同她說話過,他現在簡直就像衛未一一樣直接,不講情面,不理智。
  
  季布還是不敢跟母親對視,他轉開了視線,可他還是繼續說了,“媽媽,我沒那麼亂,我只有衛未一。我沒法跟您解釋我跟衛未一是怎麼回事,就像我也不知道別人的感情是怎麼回事。我跟衛未一在一起,除了是人都會有的欲望之外,還有……他會等我,這讓我覺得安心,他心疼我,這讓我覺得我的每一天都很暖。我不知道人生到底該是什麼樣,但是有人事事都想著我,惦記著我,這讓我覺得活著很開心。其實我這麼說就矯情了,說得更直白一點,我就是喜歡他,很簡單的,沒有什麼原因,別人是怎麼看他我不知道也管不著,可我自己對他就是怎麼看怎麼喜歡。”
  
  季慕晗的嘴唇微微有些發抖,她的情緒激動地難以抑制住,“季布,你給我滾。兩個男人之間還有這麼多軟綿綿的情誼,你可真讓我覺得噁心。你趕緊給我滾,永遠都不要再讓我看見你,我就當我從沒有生過你。”
  
  季布轉身就走了,剛走到門口。季慕晗猛然尖叫了他的名字。他回過身來看見母親眼裡全是淚水,母親被氣壞了,他站住了,心裡很愧疚。季慕晗穩住了自己的聲音,“你給我回來。”
  
  可是季布只站了片刻,就離開了家門。
  
72
  城市小總歸是有城市小的好處,衛未一把這條街走一遍,想找什麼地方就都找得到了。
  
  他走進了一家賣電子製品的商場,賣攝影器材的小老闆很熱情,忙不迭地問他要買什麼,一面又給他雲裡霧裡地介紹相機。衛未一聽了半天,撓了撓腦袋,這人說的話有的是對的,有的是瞎扯,不過他這會兒情緒低落,也不想給人指出來。就直接告訴那男生,他是來賣相機的。
  
  那男生一聽說他是來賣的,登時熱情減掉一半,不過還算客氣,問衛未一想賣什麼相機。等衛未一慢吞吞地打開自己包的時候,那男生直了眼,“酷啊,你是職業攝影師吧,我能看看你這幾個鏡頭嗎?”
  
  衛未一不想說自己現在只有行頭是職業的,不過他點點頭,讓那男生逐個看了他的鏡頭,“真酷,你要是賣這個,我可不買,買了在這地方我也賣不出去。”不過他磨磨蹭蹭地拿著衛未一的傢伙事兒,有些愛不釋手,“嘿,哥們兒,這個鏡頭怎麼也要八萬多吧。”
  
  衛未一沒吭聲,其實遠不止那個價。那是季布給他買的,季布自己是個低調的人,可是給他買東西卻奢華的很,那只鏡頭是限量版,季布就喜歡在他身上花大頭錢。
  
  “哥們,你打算賣什麼?”那男生問衛未一,在他眼裡,像衛未一這麼小的年紀就能有這麼一箱寶貝,真夠幸運的了。
  
  可他是不知道口袋裡只有七塊錢的衛未一的窘迫。衛未一紅著臉,拿出一台相機來,“這個。”
  
  男生看了看,真是好東西,“五千。”
  
  衛未一愣了一下,他就算再不拿錢當回事,可他也不傻,“這個買的時候花了四萬塊錢。”
  
  “電子產品的規則,二手貨必打對折,”那男生聳聳肩,“尤其你又在我們這麼個小城市賣,在這裡高端產品沒有買家。”
  
  這是一個現實,把衛未一給僵住了。衛未一瞪大了一雙眼睛看著那男生,把那男生看得有些想笑,衛未一這全身的名牌樣一看就是個小財主,也不知道抽什麼風跑來賣相機,他倒是能借機會撿個漏了。
  
  衛未一皺著眉看著他,略一思索,把相機收了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隻卡片機,“賣這個。”
  
  賣相機的男生登時大失所望,“這個……這個……”
  
  “這個是五千塊錢買的,你給我一千我就賣了。不然我就去你門口擺地攤。”衛未一說得認認真真,旁邊兩個買相機的都看著他發笑。這一次輪到那男生瞪著眼看著衛未一說不出話來,衛未一已經把包重新背上,絲毫不給他留餘地了。
  
  男生查看了一下相機,眼下還是流行款,仔細地檢查了一下,也的確保養得很好,沒有任何問題,衛未一還奉送存儲卡,他實在挑不出大毛病,“這個……我賣出去也有點費勁,你怎麼說也要讓我賺一點。”他擺弄了一下手機,“你要是賣剛才那台相機,我給你八千怎麼樣?”
  
  “九百,不買我就走了。”衛未一拿回了相機,轉身就要走。
  
  那男生連忙把他叫住,這款相機剛出來不到四個月,現在還在賣四千多,九百塊錢收了,無論是再賣還是自己留著用都不錯。
  
  不過他同意了,衛未一卻有點心疼,季布給他買這個就是給他平時抓拍用的,比他原來的那只便攜相機更輕些,季布是想給他不大便利的右手減輕點負擔。
  
  衛未一走出商場的時候覺得自己好像是把季布給賣了,至少也是把季布的好心給賣了。他找了個小飯店用這錢吃了個飯,他還是平生第一次想到要算計著錢花,頭一回知道錢花沒了就沒了。
  
  吃完了飯,他卻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該到哪裡去,又開始體會到活著的無聊無措,他坐了直通山腳下的班車,卻拿不准自己要不要上山去把自己結束掉。拿著季布的錢去找死,要是季布知道了,一定會暴打自己一頓,他不自覺地哆嗦了一下,隨即又想到,死都死了,他上哪兒打自己去?
  
  這麼一想,衛未一又覺得自己好笑,是不是被季布給管傻了。他坐在車窗邊,對著車玻璃笑了,卻看見自己映在車玻璃上的影子正在流淚。他抬起手,擦乾了眼淚。
  
  下了車,衛未一在車邊站了半天,一直到那車開走了,噴了他一身尾氣。他的兩眼盯著自己的腳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但是旁邊的人都在爬山,他也就隨波逐流地跟著向上走。這時候是旅遊的淡季,來這玩的人多數都是附近的,以鍛煉身體為目的的居多,所以越向上走人越少。衛未一低著頭只看著路,悶不吭聲地向上走,走得又太快了些,最後他忽然發覺身邊靜悄悄地。
  
  他茫然地抬頭,不知道怎麼搞的又是只剩下了自己,只是這一次舉目四望,卻把自己給嚇住了,險些跌坐在地上。他大約已經爬到了半山腰,只見四周峰巒疊嶂,自己站在一處危險的小路上,雖然路邊有欄杆圍著,可是腳底下的山谷裡飄蕩著的濃霧也不知道有多深。
  
  他呆了一會,這個從小沒見過山的人瞪著四周高大險峻的群山,心底裡還是敬畏。他想等著後面的人上來 ,即使不認識,還是可以同行,可是等了一陣子也不見有人。他自己剛才上山的時候,心思都不知道在哪,渾渾噩噩的,又走得太快了,或許走到了歧路上,正常遊人走的可能並不是這裡。衛未一歎了口氣,如果自己跳出圍欄,撲進白霧裡,就一了百了了,不是一直想要死嗎,這就是最好的一個機會。什麼季布啊,就都記不得了,那不是更省心嗎?
  
  只不過衛未一馬上又想到,自己是不是真的希望忘了季布。他回答自己的速度很快,那是他絕不希望的。他不能忘了季布,季布是那麼好,看著他,自己就覺得活著很開心。他在小路上坐了下來,看著四周雄偉的群山,一群鳥飛了起來,衛未一默默地感歎著,那些傻東西竟然能飛這麼高,飛上來幹嘛,還不是要落的,就像他,早死晚死還不是要死的。
  
  要是他從這兒跳下去了,季布也不知道,季布一定只是覺得自己離開了而已,他會繼續過他的日子,生活總是會繼續的。其實即使離開了季布,自己的生活也同樣會繼續,可他衛未一偏偏不甘心。他不甘心跟這個世界妥協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最終結果只是這世界唾棄了他而已。可他的生活跌到穀底的時候,季布接受他了,把他重新拽了回去。
  
  他想著自己如果沒遇到季布會不會更快樂些,大概是不會的。他可能會活的很混亂,跟不同男人上床,最後嗑藥,不停地跟人打架,被打,也許最後會捅出什麼大事來,被人打死在哪個陰溝裡……他就是這麼一個人,沒什麼可隱晦的。季布怎麼就喜歡上他了呢,就算季布的確是喜歡男人,可也輪不到他的份啊。所以他真有資格責備季布嗎?他當初不是想,像季布那樣的人,能抱抱就不錯了嗎?
  
  他想不出所以然來,就是覺得自己又餓了,爬了半天山了,當然會餓。他從包裡拿出麵包和飲用水,吃著吃著忽然覺得自己這是在搞笑嗎?想著來自殺,結果卻在懸崖邊上大吃大喝。
  
  他想起以前,他餓了也不一定要吃東西,自虐的感覺有時候還挺舒服的。他跟季布聊天的時候說起過,季布說他大概是在體會活著呢,有時候活著就是感受,感受快樂,感受興奮,感受痛苦,快樂就像虛幻,而痛苦更強烈一點,所以痛苦的時候也會更強烈地覺得自己還活著。
  
  說那話的時候,季布坐在椅子上,他坐在桌子上,穿著短褲,腳丫踩在季布的腿上,季布說完話在他的膝蓋上吻了一下,然後站起來把他抱上床。他那時候覺得季布好像真的很疼愛他啊,現在想起來還覺得膝蓋上是熱的,帶著季布唇上的溫度。
  
  他擦了一把眼睛裡流出來的眼淚,那為什麼還跟別人在一起,以前的好都是作假的嗎?可他也忽然知道自己根本就不會跳下去,就像他餓了就要去想辦法找東西吃,這是季布強迫他養成的習慣,太痛了就會去尋找保護,這也是季布給他養成的習慣,他不敢跳下去,就是覺得季布要是知道了大概會被氣死。有一個人把他當做寶一樣,他不是他自己一個人的了,那他又哪敢隨便把自己處理掉。
  
  衛未一也困惑,要是他跟季布之間其實什麼都不是,也經不起什麼,那為什麼又會這樣?他不瞭解季布,卻能預想到季布的每個舉動,那是不是太奇怪了。他不知道季布愛不愛他,可是又知道自己要是怎樣了,季布會怎樣。衛未一糊塗了,山谷間的白霧像是鑽進了他的腦子裡。
  
  他閉了一會眼睛,睡了過去。再張開眼睛的時候已經過了正午,山間繚繞的霧氣散了,不遠處一條狹窄的瀑布奔瀉而下,瀑布上掛著一道小小的彩虹,衛未一從沒見過這麼又小又可愛的彩虹,忍不住咧嘴笑了。他站起身,山谷裡似乎有人家,可是看不分明,周圍的山峰在霧氣散盡之後明晰起來,鳥兒已經不見,卻聽見山谷中它們的婉轉鳴叫。
  
  衛未一輕輕地呼吸著,這裡雖然有水聲,有鳥鳴,可是卻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好像是自己的耳朵突然靈便了起來似的。衛未一想了半天才明白,是因為他太習慣了城市的嘈雜聲,平時雖然不覺得,但現在背景的嘈雜聲一退,才知道寧靜是什麼意思。
  
  他掏出相機來取景,不一會兒竟然高興起來,這地方還真是好,不論哪個角度都夠美,不像在城市裡,要躲開這個,避開那個。他拎著東西又向上走去,心裡想著要是能讓季布也看看這裡就好了,這裡的好,是他說不出口的。可他想想,就算季布沒有跟別人在一起,也是沒有時間陪他窮耗的。他倒像是註定要一個人。
  
73
  衛未一拍了不少照片,有幾次太忘情了,身子差點從懸崖邊閃下去,嚇了一頭冷汗。驚嚇之後,又想自己可真沒骨氣,之前想自殺想了那麼多,現在又因為差點掉下懸崖而嚇了個半死。
  
  不過這條上山的路比衛未一想得要艱辛得多,最後他已經沒有力氣再拍照了,爬上山頂的時候,他累得兩眼一抹黑,像死狗一樣趴在一塊平整的地上,動都不想動了。
  
  他還沒完全清醒過來,就聽見一個老頭問他,“小孩,你這是累哭了?”
  
  衛未一有些不好意思,頂峰上有好幾個人,他們都是從主路上上來的,沒有衛未一這麼累。
  
  衛未一擦擦眼睛爬了起來,跟他說話的是一個有一頭灰白頭髮的矮個老頭。這是個其貌不揚的老頭,有一張略有些扁的圓臉,和一雙細長的小眼睛,不過那雙小眼睛很有神采,他看起來就像個聰明人,季布也有那樣的眼神。
  
  衛未一不大善於跟人打交道,他不想冒犯這個老人,可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是搖搖頭。他的兩條腿都在發顫,只好重新坐在地上,他渴的要死,從包裡拿出水瓶,只喝了一口,水瓶就幹了。這裡還不是旅遊的季節,山頂上只有三五個人,根本就沒有賣水的地方。
  
  有人注意到了衛未一在跟空瓶子較勁,遞了一瓶水給衛未一,“喝我的吧。”
  
  衛未一看了一眼拿著瓶子的那只手,他手腕上帶的手錶價值不菲。衛未一沒有接那瓶水,那人又解釋了一句,“拿著喝吧,還沒開封。”
  
  衛未一接過來,他不喜歡仰頭看人。費了半天力氣靠著一塊石頭站了起來,扭開瓶蓋仰著脖子一氣喝光,“謝了。”隨手又把空瓶塞回自己包裡,自始至終都沒正眼看那人。
  
  衛未一記得自己賣相機的時候,他好像就站在身邊,現在又遇上了。衛未一不喜歡他的眼神,那雙眼裡帶著賤兮兮的微笑,仿佛連陌生人都想討好似的。天下哪有白給的好處,季布說的那句類似的話叫什麼來著,禮下於人必有所求?好像是這句,他當時還讚歎地說此屁有理甚合我意,結果被季布絆倒在床上。
  
  衛未一又陷入了回憶,那男人好像沒把衛未一給他的尷尬放在心上,反而誤以為衛未一很溫順,“一個人旅遊?”
  
  衛未一抬起眼睛恍恍惚惚地看了他一眼,這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相貌一般,氣質就那麼回事吧,衛未一滿腦子都是季布,看誰都會拿來跟季布比一比,結果他看誰都覺得沒人樣。
  
  那男人卻早就注意到了這個清秀的男生,看他年歲好像只有十七八,看起來又有些失魂落魄,像是個離家出走身無分文的孩子。現在他同這孩子說話,那孩子只用一雙長著長睫毛的漂亮眼睛看著自己,像是可以容忍他的搭訕,便微笑著看著他的眼睛,極盡善解人意之道,“不太痛快?下山的時候一起走吧,晚上回到市里,我請你喝酒怎麼樣?但願我這個老人家不會讓你太無聊。”
  
  若是再往前兩年,若是在某個酒吧裡,衛未一可能會罵一句“操”然後搖搖擺擺地走開,但是今天衛未一沒有那個精力,“我喝不了酒。”
  
  雖然衛未一的口氣有點不屑,但那人卻好像得到了鼓勵,“那一起吃個飯好了,我還有幾個朋友,跟你年紀差不多,說實在的我不大放心你一個人,你看起來悶悶不樂的。交個朋友,一起玩怎麼樣。”
  
  衛未一不知道他是不是覺得給了自己一瓶水,這份恩情很大。衛未一心裡很厭煩,“我賣相機的時候好像見過你……還有你旁邊一個小男生,他沒跟你一起上來嗎?”
  
  那男人笑了,好像更高興了一些,“你還記得我。我的那位小朋友爬山爬到一半就下去了。我還一直擔心你,是不是錢包丟了?沒關係,我可以借你錢,出門在外誰都有需要幫助的時候。”
  
  “孩子。”一直在旁邊聽著他們說話的老人忽然開口,衛未一回過頭來,看到老人皺著眉頭,看著那男人的臉色很有些嚴厲。這個老人顯然看出來有幾個臭錢的中年男人有意要籠絡那孩子,那孩子年紀又太小,他想出聲提醒那孩子離家在外不要被人騙了,但是又不好一下子說的太明顯。
  
  衛未一知道老人的意思,心裡有點感激,不過他的處理方式有點刺激老人家。他回過頭來看著那男人,“你是想跟我上床吧?”
  
  那人一愣,不好意思說想,也不願意說不想。結果就僵在那裡。
  
  衛未一說,“你這個死同性戀是覺得我現在正好沒有錢,所以可能會沖著你的錢跟你上床吧?”
  
  那人連忙說,“沒有沒有,我無意冒犯。”他的眼神有些變化,說不上是尷尬還是惱火,可是又捨不得轉開眼睛走開。
  
  衛未一有些屈辱地上上下下打量他,忽然哈哈大笑,笑得有點癲狂。他忽然想到,原來自己以前就是這個德行啊,自以為有幾個錢,就可以連哄帶逼迫地拐人上床。現在想想才知道自己可真猥瑣,季布到底是為什麼會接受自己呢?可憐自己?還是季布瞎了眼?他想不清楚,他這樣的人是不是就應該離季布遠一點。他不知道自己對於季布到底是什麼,是不是……是不是季布可以容忍他,但是,卻不需要他。
  
  那人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只看見他臉上的表情忽喜忽悲,便拿不定主意該不該走開,最後見衛未一臉上又似乎有些悲哀,還以為他在決心把自己賣掉。
  
  “我只是想跟小朋友交個朋友。”那人笑呵呵地說,他心裡一陣興奮,以為自己已經勾搭成了一半了。他早就瞄上了這個看起來在離家出走的漂亮孩子,說什麼也不願意放著現成的便宜不撿,怎麼都要試一試。
  
  衛未一歪了歪嘴,似乎是一個笑,“好啊。”
  
  衛未一放下左手拎著的包,“刷”地一下乾脆俐落地拉掉右手的手套,把身邊的兩個人都嚇了一跳,這麼個清秀漂亮孩子,右手卻滿是燒傷的傷疤,他帶著手套的時候旁人還看不出他的手指微微有些佝僂,現在一看之下,頗有些駭人。
  
  那男人還算修養好,沒露出什麼驚恐噁心的表情。衛未一笑了笑,故意要噁心他,“我身上全是這樣的燒傷,你還想跟我上床嗎?”
  
  中年男人尷尬萬分,含含糊糊地說了幾句就走了。
  
  衛未一看著他的背影,心裡說不上是高興還是惱怒,只是最後卻有些悲哀。他回過頭來,看到那老人正用一種略有些同情的眼神看著他,他有些不舒服,低頭把手套戴回去,一邊小聲說,“我是騙他的,我身上沒有燒傷。”
  
  “哦!”老人似乎如釋重負,小眼睛裡閃出了笑意,“那就好,那就好。”
  
  衛未一不習慣陌生人的關懷,自己有沒有燒傷,與他一個陌生人又有什麼關係?但是看他年歲很大,衣著純樸,神情溫厚,眼睛裡的光也很真誠,所以他也沒說什麼。
  
  老人倒接著說了下去,“你這奇怪小孩,你費那麼大力氣爬上了山頂,卻不看風景,光盯著腳下,你是幹嘛來了?”
  
  衛未一愣了一下,舉目四望,目瞪口呆地看著四周,這地方,真他 媽漂亮。他又想起一個詞,壯闊,這裡就是壯闊。他要是從這裡跳下去,就什麼都不是什麼,立刻就會被這裡淹沒,他太小了,不值得死。
  
  他沉默了,坐在山頂上抱著自己的膝蓋,呆呆地看著風景,甚至都忘記了拍照。
  
74
  山頂的溫度很低,遊人漸漸下去了,只剩下一老一少。老人悠閒地舉著相機拍照,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跟衛未一說話,“孩子,你怎麼不跟朋友一起來玩?”
  
  “我沒有朋友。”衛未一坐在地上賭氣說。
  
  隔了一會兒,老人又問他,“你父母知道你獨自出來玩嗎?”
  
  “我也沒有父母。”
  
  老人放下相機,“你這小孩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怪不得看著冰冰涼。”
  
  衛未一這些天一直神思恍惚,愣了一下才知道老人在開玩笑,他不大好意思地摸了摸腦袋,終於說了一句比較符合常理邏輯的話,“我家人不大管我。”
  
  “這年月不負責任的大人是越來越多了。”老人歎了口氣,“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衛未一遲疑了一下,沒有回答,老人也沒再問,“我要下山了,你走不走?”
  
  衛未一呆著臉沒有什麼反應,他也不知道自己該去哪。
  
  老人看看天色,有些犯難,“再晚一會下山,等不到走上大路天就黑了,你一個人走迷在山裡,那可危險。山上也沒有旅店,這個季節山上太冷了,在這兒過夜,一定會凍死的。”他看到衛未一聽了他的話,臉上有些迷茫不知所措,就想了個主意,“我是一個獨居的老頭子,你要是身上錢少不願意住旅店,就跟我下山去,在我家裡住一晚上,你可以住我孫子的房間。明天你要是想好了,決定回家了,老頭子可以借你車費。”
  
  衛未一沒有主意了,可是既不想凍死,也不想一個人亂闖進山裡餓死,那可太慘了。有人帶他一起下山,他就應該跟著下去。
  
  下山的時候,衛未一連摔了幾個大跟頭,額頭都碰腫了,最後反倒被那老頭扶著走。衛未一心裡覺得窩囊至極,偏偏那老人走得穩穩當當,好像上上下下這麼高的山全都不在話下。還慢悠悠地跟衛未一說,“你沒聽人說過,上山容易下山難麼?那話可不是逗趣兒的。再說,你上山的時候一定也走得太急了,年輕人就好如此,做什麼事都一味著急。人一輩子,爬坡的時候多了,有時候爬上了一個高坡,剛喘一口氣,覺得意氣風發了,想指點江山了,下一步就跌下坡去,摔得滿頭包,可是呢,這時候也別灰心,再走幾步,還能登頂。要知道這就是人生,起起伏伏的,沒什麼大不了。小孩,你一個人跑出來,是不是也遇到挫折了,我看,多半是高考沒考好?”
  
  衛未一沒吭聲,卻笑了一下,他倒是不在乎高考的。
  
  其實老人也知道他離家出走大概不是那個原因,他雖然看起來是考大學的年齡,可是現在卻不是高考放榜的月份。老人只是想拿不相干的話跟他聊天,人要自殺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是能看出來的,眼前這孩子就帶著那種神情。他不知道這孩子剛開個頭的人生裡有什麼事至於把人逼到絕路上,不過他卻知道一個人在二十歲時想自殺的事,到三十歲時再回想起來就會覺得無謂,到五十歲時就會覺得好笑了。
  
  老人家住在距離山最近的一棟樓裡,兩室一廳,裝修得很簡單不過卻很舒適。衛未一進了老人的家門就累得倒在沙發上起不來。偏偏老人又叫衛未一去幫他做飯,衛未一待在陌生人家里拉不下臉來不去,只好去廚房幫忙。這一通忙活下來,衛未一哪還有功夫傷心難過,只盼著早點吃晚飯,然後躺下休息,這會哪怕讓他躺在客廳的地毯上睡覺也行了。
  
  一頓晚飯下來,老人話不多,衛未一又累又餓,話就更少了。馬馬虎虎吃完晚飯,老人帶他到孫子臥室去休息。臥室的燈一打開,衛未一就被掛得滿牆的攝影作品弄得目眩神迷。
  
  老人很驕傲地指著牆——那都是他孫子拍的。衛未一瞥了一眼攝影作品下的簽名,他不但知道這個名字,看過他的作品,而且他還在柏遠的個人作品展上跟這人有一面之緣。他還記得那是一個黑黑瘦瘦的年輕男人,不是很英俊,但是眼睛裡總是很有精神,現在想起來,他的確長得很像這個老人。衛未一還記得他的血統很亂,有四分之一中國血統,現在定居國外。
  
  老人一個人去看電視了,衛未一在那個人的床上躺下,開著燈看著滿牆的照片,想著他的祖父一定很愛他,整三面牆的照片就像許多段旅途的印記,他一定走過很遠的路,見過很多的美景,可是不論他走到哪,這裡都有一個替他收集照片的人。衛未一很羡慕他。
  
  衛未一全身酸疼地在床上翻了個身,想起這個攝影師,就想到柏遠作品展上那個壞脾氣的季布,再想到那天晚上季布突然打來的柔情蜜意的電話,現在想想季布好像是要跟自己表白似的,可惜了。自己那天要是不那麼任性,當天晚上就去季布家裡,那就好了。過後又想到後來發生的事,他的手壞了,季布再也沒離開他,幸虧如此,要不然他可真活不下去了,要是季布不那麼盡心地照顧他,沒有帶他去國外手術,那他一定殘廢得很嚴重,那他心裡該有多窩囊啊,根本就活不了了。季布很喜歡自己吧?喜歡自己什麼啊?自己就像是個廢品。一定是季布他媽媽喜歡收集舊貨,所以季布喜歡收集廢品,他們可真是母子。
  
  他突然把被子掀起來蓋在頭上,他很想季布。又有些無名的憤怒,他從被子裡伸出手去,在椅子上搭的外衣兜裡摸出MP4來,在被窩裡小聲小氣地說,“季布,今天我跟一個陌生男人回家了,現在躺在一個男人的床上,你生氣嗎?”
  
  他發洩了怒氣,在床上翻了幾個身,就累得沉沉睡去。
  
75
  季布在家裡,在他跟衛未一的家裡接待了陳樂。
  
  她看了季布一眼,有些忍不住發笑,“季學弟,你看起來可不好啊。”
  
  季布沒回答她,從煙盒裡拿出一隻煙來,她隨手拿起打火機想幫他點上,不過季布又把煙擰斷在煙灰缸裡,淡淡地解釋了一句,“抱歉,我正在戒煙。”
  
  她笑了笑,順手給自己點了一根煙,掩飾了尷尬。她修長的美腿交疊起來,一雙眼卻看著季布,“我很好奇同性戀到底對異性有沒有反應,我能試試你嗎?”
  
  季布平靜地看了她一眼,眼神裡卻有絲明顯的警告意味,她一笑也就罷了,不想真的惹惱了季布這小子。“我說你,真不想跟我合作嗎?”
  
  “不想。”季布搖搖頭,口氣卻很堅決。
  
  “現在不想了,那你當初幹嘛花那麼大的力氣?”她白了季布一眼,“你的小情人,他的手好了?”
  
  “勞你關心十分過意不去。”季布平靜地說著,眼睛裡也黯淡無光,整個人仿佛就要馬上斷電關機了似的。
  
  她看著心裡很是納悶,有意撩撥了幾句,季布卻始終不為所動。
  
  “都是因為我非想要報復程劍不可,才把時間精力都搭出去,結果……我要是多花些時間陪我的愛人,恐怕他也不至於不相信我。我現在失去了他,還找程劍幹什麼?程劍說不定明天自己就被車撞死了,早死晚死不都是死嗎——我現在才覺得未一這話說的很對。我不想再關心程劍的事了。”
  
  她愣了一會,忽然意識到事情變的十分棘手,她試探性地想要籠絡住季布,“需不需要我的人幫你找人?”
  
  “用不著,你不要嚇著他。”季布的眼睛裡終於有些神采了,似乎隨口說出似的,“要是我知道你們的人在找衛未一,我可不會放過你。”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她趕忙說,一時間覺得自己有些狼狽,不過她很快又轉出笑容來,“不過看在過去你我交情的份兒上,我還是願意跟你透露一些關於程劍的事情,你不想再管這些爛事可以,不過聽聽也不壞。”
  
  季布沒有說話,她得到鼓勵,笑著說下去,“但是我也不能真正地告訴你,幾事不密則不成嘛。”
  
  季布冷淡地笑了笑,“既然你胸有成竹,就儘管自己去做吧,不必告訴我。他要是死了,我也是很高興的。不過貓有貓的道,鼠有鼠的道,我本來就不該跟老鼠湊合在一起。我說了我不再摻和你們的事了,就不想再聽你說了。”
  
  陳樂挑起了眉頭,“你能把他送進監獄,對不對?”她忽然單刀直入,截斷了季布的話。
  
  季布疲憊地向後仰靠在沙發上,閉了會眼睛,“然後呢?他有的是錢,判他死緩,他進了監獄,過些年死緩就會改成無期,再過些年無期又會改成十五年,十五年又會改為五年,總之,他至多在監獄裡待上五年到十年。呵呵。”
  
  “只要他進了監獄,我就可以讓他窮得連褲子都穿不上。我看他還有本事賄賂哪只貓?”她笑了笑,“他早就不得人心了,盼著他死的可不止是我。他沒了錢,就沒有推磨的鬼了。我現在犯難的只是他這些年拿錢把貓都喂飽了,想把他送進去可不容易。”
  
  季布抬起了頭,看著那個美豔的女人,忽然有些敬畏,“你已經把他的人都控制住了?”
  
  “差不多,那些東西根本不算是人……呵呵,總之只要他進了監獄,我就可以在外邊讓他徹底一無所有。他還想興風作浪?要是他被判了死刑,挨了槍子兒那還算他運氣,一旦他到了落魄的時候,恐怕用不著咱們,自有旁人想讓他死無葬身之地呢。”
  
  季布思索了一會,終於說道,“你有他的證據嗎?最好有,這樣容易些。”
  
  “他是個二百五,不過要拿他的證據卻不特別容易。”她歎了一口氣,卻是心滿意足的模樣,“可我還是拿到了。”她又笑了,看起來幾乎像個天真的小女孩——只是外表,季布提醒自己,那個把她當做小女孩的蠢男人就快要被她弄死了。
  
  “你有把握把他送進去嗎?”
  
  季布權衡了一陣子,終於開口,“中國有一個特別好的司法習慣,叫做‘嚴打’。”他似笑非笑,說不上是不是在嘲諷,“每遇到這種時候,各地都會狠狠抓一些典型,剷除一批黑社會,整頓的力度要超過正常時候。每逢這個時候,各地的黑幫頭子多數會到外地躲避災禍,等風頭過了再回來。你要從現在開始,拖住程劍,不要讓他離開本市。”
  
  “可是現在沒聽說……”她說了半句,忽然意識到季布絕不會是憑空說這個。
  
  “今年是零六年,後年就是零八年,要嚴打就在今年。”季布終於露出一絲微笑,像是一個苦笑,“貓有貓的道,鼠有鼠的道,我早就不該跟程劍結交,根本不必……我真是蠢,怨不得……。”他抿了抿下唇,“我知道他的事本地的司法部門不管,不過我外公有一些舊相識還沒有卸任,我會在上面運作,他會被定性為‘黑惡勢力’專案調查,判刑也是一定的。不過我能做的事到此為止,之後的事就是你的了。”
  
  她面露微笑,連連點頭,這就是了,季布的手能伸到的地方是她萬萬碰不到的,如果沒有季布她只能繼續等待機會,當然她能做的也是季布萬萬做不到的事,她向季布伸出手去,季布握了握她的手。
  
  送走陳樂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季布抽出一支煙來,剛放到嘴邊又拿下來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裡。如果未一現在還在這裡,他一定會覺得胸中一口悶氣終於能舒展開了。可是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
  
  他走進臥室裡,第幾十次默默核對著衛未一帶走的東西,一包攝影器材,一隻MP4播放機,哪件衣服哪條褲子,錢包裡大約有多少錢。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看著自己錢包裡的衛未一的身份證,頹然地想著他到底在哪呢,連這個都沒有,那就是連住的地方都沒有了吧,那麼一點錢,現在早就該花光了,前幾天他還期待著哪個朋友能接到衛未一的求助電話,或者衛未一自己回來取銀行卡。可是現在他已經快要絕望了。
  
  他模模糊糊地覺得衛未一也許真的不再活著了,但是他不敢想下去,他想起從前的衛未一,雖然怪癖了一些,可卻是個活潑的孩子,是他把那孩子一點點地弄得沉默寡言逆來順受,現在又……
  
  他在沒有了衛未一的床上躺下,繼續失眠。想著自己的愚蠢,自己為什麼要在別人身上花那麼多時間,明知道衛未一朋友很少,很寂寞,卻不肯陪著衛未一。衛未一已經跟他說過幾次了,他都沒在意,也許衛未一會因此覺得自己不關心他,出了那事之後自然會以為他的時間大把的花在別的男孩身上。如果自己在衛未一身上用足了時間,就算有那樣的照片他或許也不會那麼生氣,隨後又想到自己是不是糊塗了,要是自己不去招惹程劍那個蠢貨,又從哪來那樣的照片。
  
  他想到後來就想冷笑,原來自己還真以為自己是個了不得的人,不管什麼事都駕馭得了,現在毀了,吃虧了,自己吃虧就好了,為什麼委屈要給衛未一受著呢。那孩子是招誰惹誰了了,想到後來,又是滿腹怒火,卻全是在跟自己生氣。再想到衛未一或許已經……就開始心口酸疼。折騰到最後,躺是躺不住了,只好在窗邊站著,看著樓下的燈火發呆,最後看著又一個白天慢慢降臨。
  
  沒有衛未一的生活很寂靜。他站在窗邊,看著這城市又一個冰冷無望的一天開始了,今天註定沒有衛未一,那麼明天呢,後天呢,如果他總是找不到衛未一,他到底該怎麼辦。
  
作者有話要說:評論,評論~~~~~~~~~
76
  “我常跟我兒子和我孫子說,美景無處不在,只是瞧你有沒有那份心境看出美景來。”老人走在前面的山路上,這條小路不算難走,眼下正是春日,這條路的盡頭就在繁花深處,“楊萬里說‘年年不帶看花眼,不是愁中即病中’,就是這樣。心境不對,愁病難避,春景再美,終究沒心思看。”
  
  衛未一愣了一會,他正在盯著自己的腳尖。
  
  他一大早就被老人叫起來,老人自告奮勇地給他當嚮導,要帶他走進大山深處看看。還叫他背了個雙肩包,裡面塞滿了老人讓他背的食物和飲料。
  
  他有些不好意思,趕緊環顧四周一圈,“這裡是很美。”說完話他頓了一下,驚詫於眼前那長滿黃綠色草的山坳,他看得呆了,過了好一會才想起來取景拍照。
  
  老人嘮嘮叨叨地說,“我孫子也很喜歡這裡。我昨晚看了你拍的照片,你比我孫子在這兒拍的好。對了,我知道幾個攝影比賽正在徵稿,我把地址給你,你也投投看,我看你將來不會比我孫子差。”
  
  “我的攝影手法走的是野路子,我總覺得不精緻,我沒念過大學,沒在大學裡學過攝影。”衛未一說的聲音有些輕,“說我拍的好的人,要麼是我的愛人,要麼是我愛人的朋友,所以我自己根本就不知道我到底拍的好不好。”
  
  “當然好,”老人差點立起眼睛,仿佛誰把他激怒了,衛未一吐了吐舌頭,老人的口氣強硬的像是在訓斥他,“少年人有自省習慣是好的,但是可不能懷疑自己。”
  
  衛未一撓了撓腦袋,他太不習慣被表揚。
  
  老人的語氣緩和了,好像也知道自己剛才脾氣太大,“我兒子也是攝影師,他就沒有在學校裡學過攝影。他以前開了小工廠,後來有一天他拿起相機,想拍照,於是就那麼一路拍下去了。攝影而已,沒有那麼多條條框框。有一種作品,雖然它可能有短處,可卻能自成一種風格,這就是難能可貴的上品。至於技巧,我覺得你的技巧還不錯,雖然稍欠火候,不過那都是可以慢慢修習來的。呵呵,你的小女朋友倒挺有眼光,知道欣賞你的作品。”
  
  “嗯,”衛未一想起季布,可是想不出怎麼形容他,“他……很好很好。”
  
  “很好很好?”老人哈哈大笑,笑得衛未一更不好意思。
  
  老人帶著衛未一繼續向山上走,衛未一有些喘,好在老人走的不快,“小孩,你這麼喜歡你的小女朋友,怎麼還自己跑到這兒來了?我也沒見你拿手機,你這個年紀的小孩談戀愛不都是一直‘吧啦吧啦’地不停按手機發短信的嗎?”
  
  衛未一沒有回答老人的問話,老人似乎也只是在自言自語,“我記得,孫子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也交了個小朋友,他爸爸不喜歡,說小孩子早戀不好,還揍了他一頓。嘿,我記得他自己也是十七歲就找了女朋友,後來還不是生了個聰明兒子。不過後來,那小女孩就不敢直接給他寫信了,她就把信郵給我。哈哈,我還記得我孫子每次到我的書房裡來取信,都一蹦三尺高。唉,真是羡慕年輕人,戀愛可真是好。”
  
  衛未一想起季布的外公,有個爺爺或是外公可真好。要是季布的外公也在,會比較喜歡自己嗎?他總是覺得也許會的。要是季布的外公還在就好了,他說不定能分享一個外公,那就幸福了。“那後來,他和那女孩分手了嗎?”
  
  “哈哈,已經結婚了,可惜婚後就移民國外了。聽孫子說今年他們打算要孩子。”老人說到這裡,喜悅之情已經溢於言表,“說不定我年底或者來年就要做太爺爺了。”
  
  衛未一安靜地笑了,他喜歡聽老人說話。
  
  “可惜啊,即使有重孫子,卻沒法四世同堂。”老人歎口氣,臉色有些暗淡,“我兒子兒媳先去了國外,然後是孫子孫子媳婦,他們想讓我過去,可我老了,不會英語,唉,其實就是人老之後故土難舍。剩下我自己了,我就離開城市,搬回老家這裡,買個小房子。我孫子年年回來看我,不像我那個沒長心的兒子,所以我只給我孫子留個房間就夠了。”老人說完又哈哈大笑,顯見並沒把自己抱怨的事放在心上,衛未一第一次見到這麼豁達的老人,忍不住也跟著他笑了。
  
  老人看著微笑的衛未一,他也喜歡這個肯安靜聽他講話的孩子,“你離家出走,是為了你的小女朋友吧。”
  
  衛未一沒吭聲,其實不是為了他的小女朋友,是為了他的一個大男朋友。
  
  “她跟你分手了?”老人選了個塊風景不錯的地方準備野餐。“她為什麼跟你分手?就因為你的手上有傷?”
  
  “不為那個。”衛未一忍不住開始說話。季布不會為那個離開他,季布不是那樣的人,哪怕是不認識季布的人,他也不希望那人冤枉季布,不希望有人說他不好。
  
  “你做錯事了?”
  
  “我不知道我做對過沒有。”衛未一垮下臉來,“再說我也配不上他。”
  
  “她移情別戀了?要是那樣的女孩,離開她也沒什麼。”
  
  衛未一聽了這麼直接的一句話,差點沒哭出來,喪著小臉低下了頭。
  
  “她不愛你?”老人在一塊石頭上坐下,招呼衛未一也坐下歇著。
  
  衛未一咬住了嘴唇,臉色漲得緋紅,好一陣子,才用力說出一句話,“他很愛我。”
  
  老人似乎松了口氣,他本來還擔心這孩子把什麼都憋在心裡不肯說。老人也許歷盡滄桑,但是聲音卻很柔和,“你離開她,主要還不是因為她不愛你,而是因為你覺得自己配不上她,對吧?唉,兩個人年輕的時候,總會遇到這類的事。他有錢我沒錢了,這個有高學歷那個沒有了,等等等等,各式各樣的問題,然後有人會勸你有自知之明,有人會勸你別理世俗,可是啊,到底怎麼決定,只有看你們自己。做了決定,過些年也許你們會後悔,不過也有可能不會,人生可沒個準兒啊。再說,年輕人要面對的這一類的事還有很多,還不僅僅是愛情問題,一次就餒了,以後怎麼辦?”
  
  衛未一低下頭,一陣風吹過來,揚起他半長的頭髮,一株黃色的小花在他的腳邊微微顫動。“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只愛我,而且我也害怕他不會愛我很久。爺爺,你見過那麼多人和事,你見過……”衛未一沒說出口。
  
  “孩子,你可不要問我愛情的問題,那可是太深刻的哲學問題了,那是聰明人都想不透的東西。理智與情感的選擇本來是人類幾千年都無法解決的難題。”一陣大風吹過來,老人閉了閉眼睛,似乎在躲風沙,又似乎是在思索,“我想最簡單的答案就是——那是因人而異的。一般來說,傻瓜比聰明人更容易得到幸福。我們二十歲的時候,覺得感情要勝過理智,三十歲和四十歲的時候我們瞧不起感情,後悔年少輕狂。可等到了五十歲以後,我們又覺得這一輩子爭來爭去的到底是為什麼呢?名利?什麼意趣呢?生不帶來死不帶走。最後就發現啊,這一輩子竟然成了一個圈。到老了,兒孫都大了,自己也老了,寂寞躲都躲不開,這時候你只有回憶是最珍貴的,你不會記得你賺了多少錢,那些失去的權力回憶起來更是只能增添失落,所以你願意回憶起來的全是細碎的事,小事。”
  
  衛未一的鼻子酸了,他抽了抽鼻子。
  
  “回家去吧,你的小女朋友可能急的在家裡哭鼻子呢。”老人笑呵呵地開著這位小友的玩笑。
  
  衛未一執拗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他到底怎麼想,從來都不知道。我害怕……失去他。我想……我想去攝影,要是我沒有了他,可能……可能至少我還能繼續拍照片。爺爺,其實我是逃走的,我怕他跟我分手,又覺得為了他好我也應該跟他分手,又不想分手,所以就跑了,我想我們沒有正式分手,就還算愛人吧。我真蠢是不是?”
  
  “你不回家,你的父母不會擔心你嗎?”
  
  “我的父母都死了。把我養大的父親一向都不怎麼管我。”
  
  “好吧,”老人善解人意地點了點頭,“人不能只有愛情,你的選擇也是對的,你有攝影天賦,應該好好利用。只不過,孩子,不管是什麼情況,留下的那個人總比走的人承受得更多,也許,還要更痛苦一些。”
  
  衛未一因為這句話開始心神不定起來,在這之前他還沒有想到季布發現他不在了會怎麼樣。在他眼裡,季布比他成熟的多,沉穩的多,也理智的多,他很少想到季布承受的多少。他也從沒想過,他要跟季布分手,季布會不會痛苦,他不辭而別季布會不會痛苦,在他眼裡,季布足夠理智,很容易就能調整好生活。這到底是小孩子的軟弱還是小孩子的不負責任,衛未一還意識不到,想不清楚。
  
77
  衛未一離開老人家之前,終於忍不住給季布撥了個電話,老人的話讓他開始放心不下,至少他想要聽聽季布的聲音。他已經很多年沒怎麼用過固定電話,等待接通時聽筒裡的“嘟嘟”聲大得有些震盪他的心臟。他緊張地抓著電話線,焦慮地幾乎要不由自主地掛掉電話。
  
  等待的時間慢地像是過了一輩子,他一動不動地等著,直到季布那熟悉的聲音被聽筒送進了他的耳朵——“您好”。衛未一張開了嘴,呆呆地聽著季布的聲音,連呼吸都屏住了。季布的聲音清晰而柔和——“喂?請問您是哪位?”衛未一不想說話,可喘息不由自主地急促起來,他捂住了嘴,忽然聽見季布輕歎了口氣,像是一聲疲憊的歎息,衛未一的心揪了起來,季布又問了最後一聲,“喂?”隨即認定了這只是個騷擾電話,隨手掛斷。
  
  衛未一皺著眉頭聽了半日話筒裡的忙音,直到聽筒裡一個機械的女聲提醒他應該掛斷電話。
  
  他失魂落魄地站了起來,走到老人的房間,老人正在讀書,他在老人身邊坐下,“爺爺,我要走了。”
  
  老人點點頭,“你打算去哪?”
  
  衛未一搖搖頭,“我還沒想好呢,我買了一本旅遊手冊,隨便走到哪都好。我想過幾天再回家。”
  
  老人沉思了一會,想勸眼前的孩子回家,可想想也就罷了,這麼大的孩子有的是勇氣和熱情,缺的是人生的經驗,可那些經驗也不是哪個人能夠告訴給他們的,每個人都只有自己去經歷,然後得到,除此以為,別無捷徑。“好吧,記住我的電話號碼。你在外邊遇到難處的時候,不想跟家裡人說,就打電話給我。咱們爺倆兒算是投緣,不論你有什麼事,我都願意幫忙,你可不要瞧不起老頭子。”
  
  衛未一心裡很感激,卻說不出話來,就像他不知道季布為什麼看起來是那麼愛他一樣,他也不明白老人為什麼要對一個連名字都不願意說的陌生人那麼好。他想說謝謝你,可是嘴唇有些哆嗦,他咬住嘴唇,“爺爺,我叫衛未一。”
  
  老人溫和地點點頭,“我記住你了,不會忘記你這個小友的。”
  
  衛未一為了這句話,心裡暖了起來,一句話衝口而出,“爺爺,你為什麼對陌生人這麼好?”說完他又有點後悔,這句話好像有些冒犯人。
  
  老人寬厚地笑了,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帶了點頑童般的狡猾笑意,“我為什麼要對你不好?”衛未一愕然了,無話可說,腦子也有點跟不上。“你是一個走到我家門口的迷路孩子,我是一個老人,對孩子本來就負有責任。”
  
  衛未一的小心臟有點受衝擊,老人慈愛地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這個孩子看起來應該吃過不少的苦,所以才有這麼清冷的眼神,在山頂才露出了那麼古怪的性格。可這孩子並不怯于跟人直視,分明就是個好孩子。
  
  衛未一有些慚愧,認真想想,他雖然已經成年卻從沒真把自己當做成年人過,他總是委屈,跟生活委屈,有意無意地覺得生活對不起他,這個世界對不起他。他裹在自己的小空間裡委屈,根本沒有心思看別人一眼對別人好一點。以前他的世界裡只有自己,現在他的世界裡只季布。
  
  季布接到無聲電話的時候剛剛睡著,他的失眠越來越嚴重,可是每天要做的事很多,他沒有拖拉的習慣,所有該做的事仍舊自虐似地按部就班地做著。所以他只有去醫院開回來安眠藥,即使這樣睡著,他也常會做到噩夢,他曾經被員警叫到公安局冰冷的太平間裡辨認屍體,那個死去的孩子不是他的未一,不過夢中一切都會混亂重疊。
  
  醒來後,他要走到盥洗間去將冷水拍在臉上,才能徹底清醒,擺脫掉夢魘的困擾。
  
  這天手機響的時候,季布剛睡著,他躺在床上長長地舒了口氣,祈禱著是有好消息傳來,結果卻看見一個陌生地區的號碼。他有些失望,接起電話來,果然只是個無聲的騷擾電話。
  
  季布關掉手機,重新躺回床上,習慣性地躺在床的一側。安眠藥開始起作用,他很快睡了過去,睡夢中模模糊糊地覺得不安,他又夢到衛未一,卻醒不過來。三個小時以後他從夢裡驚醒,有個念頭飛進他的腦子裡,他猛然坐起來,抓過手機來查找來電記錄,他的手指有些發抖。
  
  電話接通了,季布聲音不穩,“您好。”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您好。”
  
  季布的心向下墜落到無底的深潭,他本以為是衛未一打回來的,可現在想想又覺得有些荒唐,他強打起精神來,“您好,我是想問幾個小時以前你這裡有人給我的號碼打過電話嗎?”
  
  對方停頓了一會,似乎那個老人在思索,季布低下了頭,習慣性地歎了口氣,耳朵裡卻陡然聽見了他朝思暮想的名字,“哦,你是衛未一的家人嗎?”
  
  季布的胸口好像猛地被捶了一下,他抬起頭,緊緊抓著手機,就像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是,是,我是衛未一的……哥哥,你您能讓他聽電話嗎?”
  
  老人的聲音很和緩,似乎已經感覺到了對方的急迫,他說得更加沉穩平和,“你先不要著急,衛未一他很好。”
  
  “他……他很好嗎?”季布又聽見老人重說了一遍衛未一的名字,知道老人沒有搞錯人,季布數日以來緊繃的神經鬆弛了一瞬,他又驚又喜地笑了出來,隨即又咬緊嘴唇繃住了臉上的表情,“他他給我打電話了嗎?”
  
  “你不要擔心,我看見他打過一個電話,這麼說他大概是打給你了。”
  
  季布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握著電話的手指都在發麻,“您能讓他聽電話嗎?”
  
  “你是衛未一的哥哥,請問你姓衛嗎?”
  
  “我姓季。”季布趕緊回答他,這個未曾謀面的老人簡直就是救星一般的存在。他不知道這人是誰,也沒聽衛未一說過他在外地有什麼親戚,不過他猜測這人也許是衛未一母親家裡的親戚也說不定,他可能馬上就能見到未一,興奮讓他的呼吸急促起來。
  
  “哦,季先生,你先別著急,衛未一他這幾天都在我這裡,他很好,但是兩個小時以前他坐火車走了。”
  
  季布的心又提了起來,“他……他是回家了嗎?”
  
  “季先生,他走的時候說想要去各地走走看看拍些照片,然後再回家。”老人已經聽到了對方的急迫緊張,說得越發和緩,“放心吧,他很快就會回家去的。”老人在電話裡慢慢地把遇到衛未一的經過都講了出來,他知道對方的關心急迫,便把衛未一這些天的情形說得十分詳細。
  
  季布緊張地聽著,生怕漏掉一句話,漸漸地他重新坐回床上,老人說得已經夠細了,他還是一問再問,直說了一個小時。到最後,已經是老人在寬慰他了。
  
  季布心裡感激,喉頭卻像哽著東西,說不出更多的話來,只是含糊地說著,“謝謝你,謝謝,真是謝謝你,謝謝你照顧他。”
作者有話要說:評論~
78
  季布看著老人牆上掛的字,筆勢雄健灑脫,雖還未到大家的程度,但已很有些氣象。旁邊一張花梨木的小幾只怕是個老物件,上面還設著一隻梅瓶,大約是清中期的。其實整間老人獨居的房子都裝修的簡約而不乏品味,這位老人應該是位年高有德的長者,季布想到衛未一流落在外頭,半死不活的時候能遇到這樣一位貴人拉他一把,點撥他幾句,實在是未一的運氣,也是他季布的運氣。在他心裡面,他對這位老人的感激厚重的無法言說。
  
  老人很沉穩,語速緩慢而安詳,“季先生,你在火車站沒有找到關於未一去向的線索,那也是情理之中的,那雖然是個小站,可每天客流量也很大。你不必過於擔心,我看未一那孩子走的時候氣色已經和緩了,一定不會有事的。”
  
  季布點點頭,這是自衛未一離家出走以後,唯一一個用這麼肯定的語氣說未一沒事的人,他心裡感激。他本來是一個喜怒不形於色的大男人,可是老人這麼簡單的一個肯定卻讓他鼻子有些發酸。
  
  老人溫和地笑了,“季先生比我想的年輕,在電話裡我以為你的年紀要更大一些。我本來想等你來了,要罵你一頓,怎麼平時不多關心一下弟弟,要鬧到他離家出走,才知道著急。不過我看到你才知道,原來你也還是個大孩子,那就怪不得你了。”
  
  季布低下頭,嘴唇微微有些顫抖,“不,這的確是我的錯。”
  
  “你也不要太愧疚,未一說想四處走走,看看外邊的世界,拍拍照片,你就隨他去吧,也不要拘得他太緊,小孩子就是那樣,你拼命拽他,他就想跑,你給他自由,他跑夠了就會回來。”老人安慰了他幾句,從櫃子裡拿出一隻軟布包裹的東西,放在季布面前,“這個孩子啊,也是有些讓人心疼。他在我這兒住了幾天,說麻煩我了,就留了個條子,要把這個東西送給我。這孩子太孤獨了,好像對這個世界總有些緊張兮兮的,特別怕欠別人的人情。可你說我一個老人家,怎麼能要一個小孩子的東西。”
  
  季布揭開軟布,驚訝地看著他送給未一的唐代海東青玉雕,他幾乎都忘記它了。那個他原本最珍愛的,碎了的,又重現的海東青,他把它給了衛未一,又被衛未一給送了出去。季布一時間心中五味雜陳,說不出話來。人們常說情人的心思總是難測的,即便情人是個男孩子也是如此。
  
  不過季布想了想又笑了,衛未一的這一隻海東青本來就來路不正,那段時期,連同自己的某些過往,還是送出去的好。如果未一給他機會,他要給他更好的東西。
  
  季布堅持不肯替衛未一收回這只玉雕,他告訴老人,作為一個兄長,他不干涉弟弟的行為。老人說不過這個固執的年輕人,只好要求季布答應他,一旦找到衛未一,一定要跟他聯繫。
  
  他們聊了一會衛未一,季布很少跟人聊起衛未一,不是對方不合適,就是他必須要避嫌。老人卻很喜歡衛未一,言談裡對那孩子的天賦和品質都大加讚賞,季布模模糊糊地竟然覺得跟老人有點相見恨晚,算是在衛未一的問題上覓到了個知音。
  
  季布離開這裡時,比來的時候更輕鬆了一些。衛未一似乎隨時可能回家,他期待著哪一天他回到家裡打開門的時候,未一就在家裡,或者他待在家裡的時候,突然聽見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
  
  只是,等待隨著時間的延長而漸漸焦灼人心,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季布始終也沒等來衛未一。
  
  其實衛未一最初的幾天,每天都在考慮要不要回家,思念季布的念頭壓過了對季布的失望惱怒和其他一切情緒。每一天他都在想著,“明天要回家”,可真要回家又覺得有點茫然,就這麼一拖再拖。隨後衛未一開始迷上了他的新生活,他會花上大半個月的時間,跟在背著一大捆繩子的嚮導身後穿過森林,或是開著租來的汽車穿越草原尋找湖泊。
  
  不需要跟太多的人扯上關係,即使寂寞,卻很安然,並且每一天都有新奇出現,他漸漸愛上了這樣的生活。
  
  衛未一有點忽略掉了時間,他自由鬆散的生活沒有任何時間要求,他盡可以隨意地在大山裡轉來轉去,用上《西遊記》裡的那句話就是“山中無甲子,寒盡不知年”,衛未一這個小猢猻,考慮問題終究是不怎麼全面深刻的,他一面深信季布是絕對能處理好生活的,而且沒有他或許會更好,另一面他又深切地期望季布會為他的失蹤而難過一點。
  
作者有話要說:雖然少了點,但還是要評論~~~~~~~
79
  流浪大約是很多人心目中羡慕的,自由可能也是很多人心中渴望的,只是並沒有多少人甘願自我放逐,不為別的,只是本錢太大。
  
  不過有些人可能天性喜歡漂泊,那還好些,衛未一很像那種人,但是骨子裡卻不是。九月末的時候衛未一半夜在一片林子裡淋了場雨,著了涼,發燒的時候他終於挺不住了,趴在旅館陌生的被子裡難受地呻吟的時候,他求遍了他能想起來的所有的神,求他們把季布還給他,發誓等天再亮的時候,他就要給季布打電話,如果他不來接他,那他就自己回去,賴在季布身邊,死活都不再離開。
  
  可是天亮的時候,他退了燒,電話也沒有打。他坐在旅館的電話旁邊,看了話機很久,他不能因為自己需要季布,自己離不開季布這個理由,就想要回去,那不但又可恥又自私,而且他也很害怕有一天他終將無處可回。
  
  不過衛未一還是決定回家去看看,半年多了,至少他得回去看看季布。他收拾了他的包,越來越重的包,像個烏龜的殼,壓在他的身上。他一點也不像一個職業攝影師,一個有職業素養的攝影師是不會因為路途越走越遠,就把包弄得越來越沉的。可衛未一他就是這個性子,一路走一路捨不得丟掉的東西太多了。
  
  這個時候衛未一已經走到了四川,他離西藏已經不遠了。
  
  他做了個決定,在回家看季布之前,先去西藏看看,去墨脫看看,他琢磨著傳說中的天堂到底是什麼樣子的。衛未一總覺得自己現在路越走越遠,包袱越來越沉,作品越來越多,可心卻越來越乾癟。尼瑪說幸福存在于朝聖之路的終點,他半信半疑,但是他很願意試試。
  
  在這幾個月裡,他也想過自己回家以後會怎麼樣,想來想去都沒有結果。就算季布還是季布,可這個世界也還是這個世界,他依然有許多無法解決也無法回避的難題。那麼他就不如真的去墨脫找找看了,也許在這世界上最接近太陽的地方,他找得到意想不到的幸福。
  
  雖然他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可尼瑪說通往墨脫的路是一條煉獄之路,是世上最難走的路,那麼就沖著這條路他也願意去試試。對於衛未一來說,如果他知道這世界上有一條路能真正走到季布的身邊去,那麼哪怕這條路上有刀山火海 性 變 態,他也願意走。他痛苦的不是路途的艱辛,而是他根本不知道路在哪裡。
  
  衛未一在旅館裡停留了幾天,整理照片,重複他這幾個月以來一直在做的工作——篩選。第一等的發出去參加大大小小的各種比賽,第二等的發給各個攝影雜誌,第三等的發給各個旅遊雜誌和旅遊網站。其實衛未一真正喜歡的是第三等的照片,作品能獲獎那當然很好,他終於知道自己的攝影水準很高那是真的不是季布在哄他,只是獲獎也沒人為衛未一慶祝,他獨自高興一會兒也就過去了,可第三等的照片卻能給他帶來不低的收入,那可是實際的錢,得到錢的時候這個貨真價實的小地主竟然歡呼雀躍,遠比獲獎更有成就感。
  
  他第一次收到旅遊網站郵給他的九千塊錢的時候,興奮地被麵包噎住了,知道從那以後他再也不用靠典當度日了。他高高興興地旅行到了一個大些的城市,揮霍掉所有賺來的錢,給季布買了一件禮物。他本想立刻郵給季布,但是最後又遲疑了,季布的品味一向很高,他怕季布不喜歡。結果他就又多了一件一直得背著的東西了。
  
  他離開旅館之前給季布打了個電話,結果怎麼打都顯示季布不在服務區。
  
  “為什麼沒信號?季布,你現在在鐵桶裡嗎?”
  
  十月份衛未一終於向著在他眼裡距離太陽只有咫尺之遙的西藏出發了,入藏的時候坐的是汽車,走青藏公路。過唐古喇山口的時候,衛未一眯著眼睛看著雪山,即使他沒喝紅景天,他的高原反應也很微弱,在看到一個在平原出生的藏族人半死不活時,他把自己背的紅景天都送給了人家,還為自己生命力的頑強而感到很驕傲,想著總有一天他要對季布說這事,炫耀一下。
  
  唐古喇山口掛著經幡,他看見有兩個藏族女人跪拜在地上祈求山神保佑路途平安,衛未一驚訝地看著,不過車很快就開過去了。他的視線又被高原的美景吸引過去,那純淨的天空,廣袤的草原,還有雄偉的雪山,看得他目眩神迷。他癡迷地看著這一切,漸漸地又一次融了進去,又一次不想走了,他想多在這裡流連一段時日,把這許多他口不能言說的美麗用鏡頭記錄下來。有時候,他總覺得他的鏡頭常會扼殺掉美景中靈動的部分,使得照片與他心中所想的眼中所見的始終留有差距,所以他不停地奔走著追尋著,就是希望能留得住他看到的全部美麗。
  
  他在汽車上,托腮凝望著高原的陽光,又想起季布來,季布就很美,如果是拍季布,他就知道要如何捕捉季布最特別的時刻。
  
  雪山就在周圍,雄麗蒼涼,勝過他以往見過的所有景致,他忽然模模糊糊地想到,也許是他拍照的時候還不夠靜,他心底有個地方始終是焦躁的,那份隱約的焦躁破壞了他用鏡頭捕捉的耐性。這樣想的時候,他忽然有些跟自己生氣,責備自己浪費了半年時間,甚至還不能達到自己的標準。
  
  不過他又想起那份焦躁是什麼,真要割捨掉的話……真要割捨掉的話,那他還不如從岡底斯山上跳下去。
  
  衛未一到達拉薩的時候是晚上,他在路上聽常穿行在這條道上的人說,高原反應其實是很可怕的,有個男孩子在車上就是睡了一覺,等下車的時候,人們再推他,卻發現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死了。
  
  衛未一稍微覺得有些害怕,他在酒店給季布打了個電話,季布關機。他開始有些擔心季布,這一晚上他給季布打了無數個電話,一直到他因為路途的疲憊而沉沉睡去,他也始終沒能打通季布的手機。睡夢裡他還有點孩子氣的委屈,責怪季布為什麼要關機讓他擔心。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衛未一帶著相機在八角街轉悠,吃驚地看著那些磕長頭的人,他本來覺得旁若無人地跪拜有點不好意思,可是看那禮佛的人,滿臉的肅穆虔誠,衛未一看住了,他也模模糊糊地開始崇拜大昭寺裡的佛。如果這裡不是神靈特別眷顧的地方,人們又怎麼會如此虔誠。
  
  衛未一舉起相機,突然,他覺得他從鏡頭裡看到了人群中季布的身影,他驚喜交加,放下相機,呆愣愣地看著街道上熙攘的人群,可根本就沒有季布。他不死心,拎著相機在高原的街道上奔跑起來,很快就氣喘吁吁。他在大昭寺外坐了下來,知道自己只是看錯了,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拼命忍住眼淚。半年多了,他一直都在哄騙自己,騙自己並沒有對季布朝思暮想。
  
  一個頂多十歲的藏族男孩在他身邊,合十了雙手,高舉過頭,向前一步,雙手移至面前,再行一步,雙手合十移至胸前,邁出第三步,掌心朝下俯地,膝蓋著地,而後全身俯地,額頭叩在地面。衛未一不懂,他看著那個孩子,不知道他這麼小這麼虔誠到底是在乞求什麼,還是只是因為滿足而在感激神佛。
  
  衛未一站了起來,跟在那個小男孩的身後,模仿著他的動作,也深深地跪拜下去。
  
  他再次站起來,一個熟悉的好聽的女聲傳過來,“衛未一,果然是你。你在這裡幹嘛呢?你玩瘋了?”
  
  衛未一咧嘴笑開了,轉過頭去看到帶著綠松石項鍊的尼瑪正在向他微笑,她的臉被高原的太陽曬得黑黑的,不過笑容依然明亮。衛未一太久沒有看到熟悉的人了,他抱住了尼瑪。
  
  尼瑪笑起來,上午絢爛的高原陽光下,她在他的臉頰上吻了一下。“終於見到你了,寶貝,我很想你。”
  
  衛未一有些不好意思,可是他很喜歡尼瑪的吻,尼瑪純淨恬美的嗓音,甚至還有尼瑪說話時特有的咬音的腔調,最重要的是——有人想念他——這樣好的事對他而言始終是奢侈的幸福。
  
  尼瑪帶著他四處溜達,在布達拉宮廣場附近的酥油茶館,尼瑪給他倒上了酥油茶,他很喜歡那味道,季布以前給他喝過。
  
  尼瑪聽他說了很多這半年的事,很是羡慕他。
  
  衛未一說了一個小時以後,終於忍不住了,“尼瑪,季布最近怎麼樣?”
  
  尼瑪搖搖頭,“我一直沒回去,只打過電話。季布——季布那人即使過的不好也不會說,所以我也不知道。”
  
  衛未一低下頭,自言自語地說,“他不會有什麼事的。”可是聲調卻有些不自信,聽起來就像自欺欺人。
  
  尼瑪笑了,“還不趕緊回家去,季布愛你,愛逾性命,你真捨得他啊。他讓你生氣的那件事,我不替他解釋,還是等你見到他的時候,聽他自己說吧。”
  
  衛未一摸著溫暖的茶杯,皺起了清秀的眉頭,“回去了,然後呢,所有的問題還不是擺在那裡嗎?”
  
  尼瑪看到衛未一輕輕地歎息,眉眼間已不再像昔日那樣是個完全的孩子了。這半年他走了許多路吧,一個人走路,一個人思索那些看似沒有解的難題,很苦。她從桌子對面伸過手去,撫起了他的頭,“我們活著到底是求什麼呢?我們活著到底什麼是最重要的呢?呵呵,在這個世界上,我最喜歡你了,你是我見過的人裡,唯一一個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麼的人,在這點上,連季布都不如你。回家去吧,你這樣的人,應該得到回報,讓季布好好地愛你吧。”
  
  “我會回去的,不過我想先去墨脫一趟。”
  
  尼瑪微笑了,“我也正想要去那裡。我願意跟你一起去。”
  
  衛未一感激地笑笑,他真有點怕那麼艱難的路,只有他一個人走。尼瑪說要帶衛未一去看看她的奶奶,在路上衛未一忽然仔細看了尼瑪兩眼,尼瑪好像變得溫柔了,溫柔的意思就是,她好像很憂傷,“尼瑪,你為什麼也要去墨脫呢?還有你這段時間都在幹什麼?你的男朋友呢?”
  
  尼瑪笑了笑沒有回答他。
  
作者有話要說:評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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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布把一隻硬幣拋進了水池,看著硬幣劃出一道弧線,又歸於水中。城市的夜晚喧囂而又孤寂,他不想回家,也無處可回,等待是他這輩子最無助的時候。他已經不期望衛未一能夠早些回來,他只希望衛未一平安,他祈求衛未一遇到的每一個人都能對他好一些,他只是個孩子,他希望不要有人再難為他。
  
  他想起初遇衛未一的時候,他沒有想過他會成為自己的愛人,他也沒有想過,那孩子將會愛上自己多深。他得到過世上最好的東西,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知道怎麼留住。當那孩子第一次在他面前哭的時候,他雖然喝醉了,可還是仔細地看了那孩子,拋棄了所有他的教養帶給他的偏見,他發覺那是個讓他心折的孩子。他跟自己說只要一個擁抱,他就可以從樓上跳下去,他吻了,他也跳的毫不猶豫。
  
  他已經記不得那時候他心裡到底是怎樣的了,只是記得自己心裡是敬佩他的。未一想要什麼便去要什麼,連一點掩飾都不加,熾烈直接得讓季布羞愧,如果異地處之,季布知道自己是絕對做不到的。季布喜歡這樣痛快的個性,他那時候還不知道,現在想想,他對未一似乎從那時候起就有一些迷戀。
  
  可如果未一只是如此,他或許並不會跟他在一起。
  
  他還記得那天未一就說過,要糾纏自己一輩子,不管自己是結婚了還是生子了,他心裡是很喜歡這句話的。所幸後來未一也一說再說,他有時候雖然很煩躁,但那煩躁其實都不是針對未一的。他太孤獨了,在感情上也太膽怯了,他心底裡其實希望有一個人糾纏著自己,永遠也別放開手,他懼怕被人拋棄,然後重新孤獨。
  
  他記得小時候,他想跟媽媽說說他小孩子的煩心事,媽媽微笑著告訴他男孩子要堅強點,不要有那麼多抱怨,然後就去忙了。他還記得自己那時候的羞愧。漸漸地他不喜歡再開口說自己的事,自己的事都是小事而已,所有負面的情緒都是應該依靠自己理智地克制的,只是他發覺自己漸漸地與所有人都有了距離。那種無法化解的孤獨,越發難以宣之與口。
  
  當他發覺自己喜歡男人時,這個秘密更成了他決心要永遠埋藏在心底衣櫥裡的骷髏。他以為自己永遠也不可能有膽量喜歡男人,冷漠、克制與憤怒一起在心裡燃燒,當未一想愛他的時候,卻不知道其實是正在逼迫他,於是他把他對生活的憤怒都發洩給了未一,他喜怒無常,甚至有點作踐未一,作踐自己的愛人。他本來就不是什麼好男人,外人看到的是拼命克制了的自己,而留給未一的是一個差勁的男人,好在未一還是愛他。未一這個傻瓜。
  
  當未一的手壞了的時候,他終於知道這個世界上什麼比較重要,什麼壓根就不值得重視一分。他還記得那個時候,他恨死了自己,恨自己怎麼能自私到那種地步,如果一個人活著,連對自己的愛人都不肯讓步妥協,而只顧全自己是不是舒服,這個人到底活著還有什麼意思。他在未一病床邊的每一天都在這樣悔恨,燒傷後每天換藥的疼痛是難以忍受的,未一的尖叫聲讓他的心都在發顫,他不停地想自己這都是幹了什麼啊。
  
  本來,這是一個天大的教訓,他應該吸取,可是他到底還是又錯了這一次。本來應該恨的人是他自己,可他偏偏把所有的錯都安在了程劍的身上。真是蠢啊,他都沒有多想想未一,未一根本不肯花力氣恨程劍,對未一來說,失去的根本不值得去鬧心去傷悲,抓住自己想要的才是重要的。未一是簡單的,卻是正確的,自己是複雜的,錯的很複雜。未一走後,他想過自己為什麼要對程劍執迷不悟,他覺得是自己在下意識裡把對未一出事的悔恨都轉嫁在了程劍的身上,這樣自己就能好受一些。真蠢。而且也過於自大。
  
  所以現在,他失落了愛人。而且就像上次一樣,他又把未一推到了危險的境地去,他很擔心未一,他一直在想未一到底在哪,為什麼還是沒有消息,他猜測著未一在想什麼,為什麼不但不回家,而且連個電話都沒有。是未一終於覺得該是時候了結嗎?還是未一出了什麼事了,他的愛人再也不會回家了?每一天等到傍晚,他站在辦公室裡看著太陽墜落在樓群的後頭,心都跟著墜進了深淵,那樣的惶恐驚懼是說不出來的。然後隨著每一次太陽升起,他都又一次在絕望中等待著。
  
  有時候他也會去尋找,漫無目的地尋找,回憶著未一說過的每一句話,想著未一曾表露過興趣的地方、東西。可他也知道,找到未一的機會微乎其微。
  
  現在已經是十月份了,未一失蹤了七個月。七個月了,季布低低地歎了一口氣,他又走到了家門口,看著亮著燈的視窗發呆,他一直都開著燈,他希望未一心軟的時候,走回到這裡的時候,能看到他其實是在等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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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衛未一跟尼瑪在出發的當天磨蹭了很久,一直到中午的時候才到了車站。主要原因是尼瑪一再想起忘記買的必需品,衛未一對尼瑪的信任度降到了水平線以下,他想起季布以前的話是對的——不要跟尼瑪出門,尤其不能跟尼瑪去像墨脫那麼危險的地方,因為像尼瑪那樣丟三落四稀裡糊塗的人,跟她在一起,哪怕僅僅在本市里也未必安全。
  
  衛未一擺弄著尼瑪給他的雲南白藥還有蛇藥,皺了皺眉頭,尼瑪掃了他一眼,“你怕蛇是不是?去墨脫的林子裡有很多蛇,雨後到處都是一坨一坨的,像活動的大便。”
  
  衛未一把那些藥放進包裡,“以前怕,現在覺得無所謂了。”
  
  “哎呀,別說無所謂,我最怕人家說無所謂這三個字,配上合適的語境簡直悶死人。”尼瑪搖了搖頭。
  
  等進了東郊車站,尼瑪又想起來,“哦對了,我想應該買一盒煙,好像對付螞蝗還是用煙燙比較好。”
  
  “不用買了,我口袋裡還有一盒煙。”衛未一低聲說,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尼瑪吐了吐舌頭,他可沒見衛未一吸過煙,那一定是季布的煙,恐怕衛未一離家出走的時候,身上剛好替季布揣著,就一直留著了。
  
  尼瑪跟衛未一剛走進東郊車站,就呼啦一下被許多人給包圍了,七嘴八舌地問他們去不去八一。衛未一有點暈乎,尼瑪隨便挑了個巴士,在車上沖衛未一笑了笑,“走這條線路去墨脫的人都要過八一,現在去墨脫的人很多,這些人一看咱們這身裝備就知道咱們要去哪了。”
  
  就像是要印證尼瑪的話似的,衛未一看見又有幾個背著大包拎著登山杖的人上了車,聽他們談話的內容,也是要上墨脫的,而且各個神采飛揚,好像他們要去的地方是天安門廣場。
  
  衛未一呆了一會,“這麼多人去墨脫?”
  
  “等到了八一就會有人不再往前走,到了派鄉又會有人回頭。”尼瑪不可奈何地歎了口氣,“不過總還是有人在這條路上前仆後繼的。不管自己到底有沒有那個體力和經驗。我聽說前年春天時候有一夥傻子,在多雄拉山口又拍照又留念,大聲喧嘩地像是上了香山,結果——”
  
  衛未一等著尼瑪往下講,前座一個年輕男子也留心聽著尼瑪說,一看就也是經驗不足的人,臨時抱佛腳,想多聽聽。尼瑪接著說,“在那麼高的地方,積雪那麼深,又是春天,所有的空氣振動都很微妙,結果這夥SB喊下來一場雪崩,真慘。”尼瑪聳聳肩。
  
  前面的男生回過頭去,跟同伴交頭接耳地說了些什麼。尼瑪接著向衛未一說,“去年有個背夫,就是替人背東西的門巴人,遇到一場山體崩塌,被砸死了,他家還有八個小孩。對了,今年春天的時候,往返在多雄拉山口的背夫在冰雪融化的季節發現一具去年凍死在冰縫裡的女孩屍體。至於從懸崖峭壁上的路上一頭栽進雅魯藏布江的那就更不知道多少了。而且有些路被瀑布沖得滑得……”
  
  衛未一被周圍人的視線弄得如坐針氈,“尼瑪,小點聲。”
  
  尼瑪聲音降了下去,“萬一咱們要是掛了,你就再也看不見季布了。這跟你在別的地方野跑,可不是一回事啊。”
  
  衛未一低下頭,被尼瑪說得心裡很不是滋味。
  
  “我是說,你真不給季布打個電話嗎?”
  
  “你告訴季布我要去墨脫了?”衛未一說不上心裡到底希望什麼答案。
  
  “沒有,我尊重你的選擇。”尼瑪說得很痛快,“再說我打了電話,他會更著急,要麼就你去給他打電話,要麼就乾脆別打。”
  
  尼瑪說得很正確,衛未一的臉色越來越苦,“苦得快要滴出苦水來。”尼瑪笑著說。
  
  衛未一沒有理睬她,“我還是不給他打電話了,萬一我要是死了,他肯定會難受,他要是不知道,也就不知道了。”
  
  尼瑪沒有說話,汽車遲遲不開,司機說要等到人坐滿了才能開車,這裡沒有按時間發車的習慣,尼瑪很憤怒,不過看見衛未一頭靠在車窗上,還真的是態度沉穩。
  
  “你不著急嗎?”
  
  “在野外不能慌。”衛未一隨口答了一句,“啊,我是說離家在外的時候不能慌張,尤其不能生氣。”
  
  尼瑪打量了衛未一半天,“好啊,你這樣回家一定會把季布嚇一跳。”她用細長的手指扯了扯衛未一的臉皮,“這裡面還是不是衛未一了?”
  
  衛未一隨便她調戲自己,結果尼瑪變本加厲地用力吻了他一下,他瞪著她,一面拿袖子擦了擦自己的臉,尼瑪跟季布有一點很像,那就是不順心的時候,都很會折磨人。
  
  “尼瑪,你畢業的這段時間去哪了?為什麼一點消息都沒有?”衛未一執拗地又一次提起這個問題,“我問季布,他說他不知道。可是我看他根本就是知道。”
  
  尼瑪笑著裝傻,長長的眼睫毛垂了下去,衛未一扭開一瓶水喝起水來,他覺得尼瑪根本不會說,神神秘秘的,可是尼瑪說了,“我懷孕了,所以就……”
  
  衛未一一口水噴在自己的褲子上,“啊,你竟然躲出去生孩子了?跟那個男人生的?”
  
  車上又有幾個人側目,衛未一很尷尬,他們倆剛才表現的像個情侶,現在又像在鬧倫理糾紛。
  
  “那他呢?他怎麼沒跟你在一起?孩子呢?生了還是流產了?”衛未一瞪著尼瑪,像在看一個怪物,結果挨了尼瑪一巴掌。
  
  “你最後看我的時候,我已經懷孕快三個月了,正在想要打掉還是要生。”尼瑪歎了口氣,語速快的就像在說別人的事,“他那時候已經在辦離婚,也準備辭職去私人醫院。所以我想我就是把孩子生下來也可以了。”
  
  衛未一點了點頭,謹慎地表示贊同,還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談論這樣的事情,他震驚地有點想咬手指頭。
  
  “可是事情後來有點變化,他妻子一直在鬧,還有他的孩子……啊對,還有他的父母,他妻子的父母,他的領導,其實最後讓他回頭的不是他的妻子和孩子,是他的領導,”尼瑪笑得像是這人與她無關,“他的領導告訴他,他們這次有意提拔他,只要不搞出亂七八糟的事影響名聲,那麼……總之他就離開我了。我錯了,愛錯了人,就這麼簡單。”尼瑪點點頭,做了個總結。
  
  “你想把孩子生下來要脅他?”衛未一想起了電視劇。
  
  “靠,我有那麼無聊嗎?”尼瑪笑了一下,有些疲憊,“等到事情最後定下來的時候,孩子已經六個多月了,他希望我打掉孩子,哭得死去活來的,說對不起我。六個多月可以流產,可是我最後沒有下定決心,六個月的時候孩子已經成形了,流產就跟謀殺嬰兒一樣讓我不舒服。”
  
  衛未一沒有說話,尼瑪繼續說,“我一直以為我是世上最理解他的人,我理解他不幸福的婚姻,我愛他,同情他。我以為我們是知音,是可遇不可求的一對。最後發現我錯了,我爸爸才是對的。我太幼稚,以為他最愛我,呵,我的確是這世上他最愛的女人,可是愛情對他來說沒那麼重要。我太蠢了,如果他不是這種人,他當初又怎麼會為了事業就委屈地娶一個不愛的女人呢?當初他會為了事業娶一個女人的背景,今天也會為了事業捨棄一個女人。像他這種人,自私和野心是刻在骨子裡的。如果我能早點用世俗的眼光看這個世界,我早就該發現了。”
  
  車還沒有開,看起來一時半會也開不了,衛未一突然一言不發地下了車,尼瑪愣了一下,跟了下去。
  
  衛未一走到一個清靜些的地方,停了下來,一雙黑亮的眼睛直看進尼瑪的眼睛,“那孩子呢?我在你奶奶家沒看到啊。”
  
  尼瑪勉強笑了笑,“我才幾歲啊,單身,帶個孩子,我還怎麼活後半輩子。孩子一生下來就被我媽媽送走了,送到四川的一個孤兒院裡。她是對的。我決定開始我自己的生活,好好活著,所以我不能有孩子。”
  
  衛未一咬住了嘴唇,忽然蹦出一句話來,“你跟他一樣自私討人厭。”
  
  尼瑪愣住了,眼神裡有些慌亂,衛未一冷冰冰地說著厭惡,眼神裡也是毫不遮掩的厭惡。
  
  “你就像你那個畜生男朋友一樣討厭,你有什麼資格隨隨便便地就生出孩子來,憑什麼隨隨便便就決定一個孩子的一生。”衛未一在生氣,尼瑪從來沒見過這樣的衛未一,她被衛未一那雙眼睛看得無處遁形,幾乎想要逃走,“你的孩子將來會過得很慘,他得罪過你嗎?你為什麼要這麼整他?”
  
  “我有什麼辦法,又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這樣活得無所顧忌,我還有我自己的生活,我被一個男人毀了一半,我毀了我的父母,我不能再被孩子毀了後一半。”尼瑪的眼淚流了出來,“你以為誰都有你那樣的幸運,有一個愛人竭盡全力地托著你,扶著你?”
  
  衛未一怪異地笑了一下,“那你好好看著我,我就沒有親生父母,你的孩子將來可能就會像我一樣。”
  
  “我不是要說你……像你一樣沒有什麼不好,我本來就覺得你很好。”尼瑪以為是自己說錯了話,傷了衛未一的心,只能咬牙說回來,又忍不住加了一句,“孩子能活著不是很好嗎?總比被打掉,變成什麼也不是強些。我有哪裡對不起孩子了,至少比想掐死他們的生物性父親要好很多了。”
  
  “比畜生好一點就是好了?”也不知道衛未一今天是怎麼了,突然就抓著尼瑪不放,不但口裡尖刻,而且即使尼瑪已經明白地表露了她不想跟衛未一談下去了,他也還是不肯走。“尼瑪,我告訴你那孩子會怎樣長大,他會跟我一樣,小時候經常被人欺負,沒人肯聽他說心裡話,他對不對錯不錯都不會有人管。不會有媽媽看見他不舒服,他哪裡疼都只能自己忍著,等到忍出病來才會有人看到。他沒被人愛過,等他長大了,可能他愛死了什麼人,可是卻不知道怎麼愛。他這輩子會走很多彎路,做很多糊塗事,害人害己。他一輩子心裡都在憧憬你,可他只能想像你是什麼樣子的,他會為此偷偷哭很多次,他可能會經常在心裡問你為什麼生下他卻不管他,有多大的苦衷才要對他這麼殘忍。他特別疼的時候還會埋怨你把他生下來,他會說你要是不想要他,幹嘛不早點把他打掉。我真不明白你這麼好的人,為什麼也要幹這樣的事。”
  
  衛未一說完轉身就走,重新回到車上,尼瑪在下邊站了很久才回到車上來,眼睛已經有些腫。車終於開動了,尼瑪說,“我已經簽了份合同,要參加一個援非專案,這樣回來我既可以保博,又能被那家不錯的醫院錄用,明天春天我就要去非洲了,三年以後我才能回來。我很自私,可我還是要給自己謀個出路,我不能什麼都沒有。”
  
  “對不起。”衛未一低低地說,“我不該說。我只是很生氣,卻不知道該跟誰生氣,我本來以為你會過的很好,我真想替你揍那男人一頓。”
  
  尼瑪忍不住笑了,“你越來越像我弟弟了。”她合上長長的睫毛,“其實我一直都希望有人罵我一頓,我心裡會好受些。呵呵,我已經不相信墨脫有天堂了,只是不去看一眼總是不放心。”
  
  汽車過米拉山口後,天開始下雨,冷風從車窗的縫隙裡鑽進來,尼瑪瑟縮在衛未一身邊,衛未一似乎睡著了,尼瑪輕輕歎了口氣,衛未一說了句話,“你把孩子送到季布家裡讓他撫養吧,總要比丟在孤兒院裡好的多。”
  
  尼瑪笑了出來,“你真是覺得季布是你的人了,你怎麼知道季布一定答應呢,就替他做了決定了。我怕孩子毀了我,難道季布就不怕被拖累嗎?麻煩朋友也要有個限度。”
  
  “你們這些人都是怎麼回事啊,一個小孩能有多麻煩?我要說我替你 養,你信得著我嗎?”
  
  “不是一個。”尼瑪閉上了眼睛。
  
  衛未一吃了一驚,“你還挺能生啊。”
  
  尼瑪氣得笑了出來,“是一對龍鳳胎。”
  
  衛未一突然又想起一件事,他的心頭籠了一層陰影,“你生完孩子多久了?一個月?兩個月?你能活著走出墨脫嗎?”
  
  尼瑪沒有回答他。她的故事結束了,而且以一個最世俗的結尾嘲弄了她,可這個結局也是最可預料的。她被生活碾碎了,侮辱了,但是她不想抱怨任何人,這條路已經走到了終點,她終於可以舒一口氣走其他的路了。
  
  不過衛未一卻哭了,尼瑪摟住他的肩頭,在這世界上最高的公路上,夜晚已經降臨了,尼瑪跟衛未一緊緊地擁抱在一起,衛未一低聲問她,或是在問這裡高高在上的神佛,“為什麼非得這麼疼呢?”
  
  尼瑪答不上來,衛未一說,“不要去墨脫了,天堂可能根本就不存在。”
  
  “可是如果不去看看,那又怎麼能安心呢。”
  
作者有話要說:4444字數,評論~~~~~~~~~~~咩哈哈,評論評論
其實尼瑪的結尾是我在現實中遇到的兩個人,以他們為原型,其中一個在懷孕後期的時候,因為孩子的父親出車禍死去,而打掉了孩子,這樣她可以再婚而且後來事業還混的風生水起。當時我只覺得很憤怒,覺得因為胎兒沒有了父親而扼殺掉它,很殘忍,畢竟已經是快能生下來的大小了,那個胎兒實在已經是個孩子了,打掉一個很大的胎兒和掐死一個很小的嬰兒,在我看來沒有什麼差別。然而我又很迷茫,這個孩子生下來也會被送走。那麼到底怎樣是對的。
因為這件事我第一次明白為什麼有人是反對墮胎的,那麼生下來和不生下來,到底哪個是對的,道德到底該如何定義。我想不出答案,所以把這個思路給了尼瑪的故事,即使故事寫到了這裡,我仍舊是迷惑的。在小說裡我回答不出來,在現實中,我也回答不出來。
尼瑪在成熟以前是自由的,而所謂的自由主義,其實也可以看做是一種幼稚的自私主義,所有的自由主義者都是自私的。尼瑪在經過一系列變故而成熟以後,她遵循了世俗的行為,遺棄孩子或者打掉孩子,在本質上沒有什麼差別。然而我沒法要求她更多了,因為像她這樣的女孩子是一定會這樣活著的
82
  “你看到這張照片了嗎?那這張呢?這張呢?”柏遠指著三五本雜誌裡的照片給季布看,季布沒看出什麼來,柏遠露出一副季布已經無可救藥的惋惜表情,“你看到這個詭異的攝影角度了嗎?真他媽有個性。我真不知道這小子為了從這個角度拍照,等這簇陽光等了幾個小時?”
  
  季布接過雜誌來,他知道衛未一特別在意畫面中的光,雖然攝影師都會在意光線,但是衛未一是個特別迷戀陽光的人,他會把陽光當做畫面的一個隱秘的主角來做,但是也不能因此就認定這肯定就是衛未一拍的吧。他謹慎地不敢抱太大的希望了,生怕會再失望一次。
  
  柏遠無奈地搖搖頭,“這段時間我留意了所有雜誌上新人的照片,你知道衛未一他本人的作品是有資格上這些雜誌的,只是他自己太不自信。但是我想,當他缺錢的時候,他一定會本能地發作品給雜誌社碰碰運氣的。”柏遠指著作者的名字,“起先我還只是有些疑惑,可是他的作品越發越多,而且風格越來越強烈,手法越來越熟練。你再看這個名字。”
  
  “小橫?”季布皺起眉頭,“這是什麼?”
  
  “恐怕衛未一隨手寫了個一,編輯看不出他寫的是什麼,要是一的話,又跟一個已經有些名氣的攝影師重名了,所以擅自給改成了橫,乾脆叫小橫了。”
  
  季布接過那些照片,一張張地看過去,再說話的時候聲音都有些不穩,“我應該見見這幾個雜誌的編輯,我……衛未一用什麼銀行卡收稿費的,他……”
  
  柏遠像是正等著他問這個問題,誇張地神氣活現著說,“我要是不打聽好了,怎麼敢跑來跟你說。”把季布按回椅子上,“我跟那些編輯都是老交情了,我向他們要了一張這個小橫的銀行卡資訊,那編輯還給我找了一張他簽約的身份證影本看。”柏遠說到這裡,笑得太大勁了,一時站不住,坐回椅子裡,“你說這事有多搞笑,你一直都在找衛未一,可就沒想到自己。衛未一沒有帶身份證,恐怕他到哪裡都沒法用自己的真名,那他最可能用的名字一定是季布,哈哈,我沒想到,你也沒想到,還是我家陳莫說了,可他沒說清楚,我也沒往心裡去。”
  
  季布被他說的腦子裡亂糟糟的,真想給柏遠這個大瘋子一拳,可又知道只能沉住氣,“能不能快點說。”
  
  “好吧,我一看那張身份證影本,當時就笑壞了,那居然是季布你的。還有銀行卡,就是以你的名字開的戶頭。這人要不是衛未一,我就把這幾本雜誌都吃了。”
  
  “我的身份證一直在我手裡。”季布皺起了眉頭,可是心裡卻已經隱隱約約知道柏遠的話說的不錯。
  
  “不是你那張身份證,我問你,中國統一更換二代身份證的時候,你把一代身份證——就是那個單面的老身份證交出去了嗎?”柏遠忍著笑,他今天就是來看季布失算的樣子,和季布痛心疾首的樣子的,最好季布能對他感激涕零,那就更好了。
  
  季布果然愣在椅子裡,好半天都像是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的模樣,呆愣地看著柏遠面前的水杯,很久以後才說出話來,“為了辦事方便我是沒交上那張身份證。還是在我家的時候,那張老身份證就在衛未一手裡,因為衛未一經常要拿著他的身份證和我的身份證幫我取快件。我都已經忘記了。”
  
  “那就是了,衛未一一定就拿著你的身份證在銀行辦的銀行卡。小地方的銀行沒有那麼認真負責,可能根本沒注意到他不是本人在開戶,而且一代身份證不但模糊,那照片還是你高中時候的,你們在一起這麼長時間,難免有點夫妻相,不仔細看,真有些神似。”柏遠說得開心,得意洋洋地假裝偵探,“以此類推,衛未一找住的地方,也是一樣。他去的地方都不是大城市,小地方的小旅館根本不用身份證登記。也不僅僅是小旅館,就算一般的經濟型酒店要登記,前臺服務也未必會那麼敬業地仔細查看身份證是不是本人的。衛未一那個從小在外邊混日子的小孩,這些事情上只怕比你更熟。所以說,你是查錯了方向。你托了那麼多員警,私家偵探,要找一個叫衛未一的人,那是找不到的,可是如果你要找的是你自己,是季布,恐怕你一周以內就給他定位了。”
  
  柏遠說的高興,笑得倒在椅子裡,手裡揚著那張衛未一銀行卡資訊的影本,“你只要查這張卡最近的支出地點,就能知道他最近的大致活動範圍。這是最快的,其他的東西我相信你也很快就能找出來。嗤——”他剛坐起來又笑得仰過去,“衛未一這小子幹這麼搞笑的事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的,可真夠‘毒辣’的。你這小子白長了一副聰明樣子,被衛未一耍的這麼狠。”
  
  季布呆呆坐在椅子上,這一半天,柏遠的話都像雷聲似的在他腦子裡慢慢地轟,他拿起那些雜誌,慢慢地看上面所有柏遠做了記號的照片。一遍看完了,他忽然笑了一下,這還是衛未一走後,柏遠第一次看見季布笑,笑的如釋重負又有點滿懷希翼,柏遠縮縮肩,“你這小子還真挺性感的,你沖衛未一笑的時候都是這副德行?那小子哪裡招架得了你?”
  
  季布搖搖頭,沒說話,再翻看一遍那些照片,愛不釋手,他看到了未一去了不少地方,他一遍遍看著那些照片,不像在看照片,倒像是在看那個鏡頭後面拍照人的心。他情不自禁地微笑,這半年,他都在擔心,要麼擔心他活不下去,要麼擔心他生活不下去,擔心他受委屈,生活困頓不堪,現在看來,他比他能想像的最好的樣子還好,他臉上微笑著,心頭禁不住欣喜若狂。今天晚上他放下心來,卻比任何一個時候都更迫切地想要馬上見到衛未一。
  
  這個時候,尼瑪跟未一剛剛下了車,正在八一的街頭向最近的旅店走。尼瑪在未一身後落後了幾步,涼颼颼的夜風吹得他們都有些發抖。未一轉過頭來等尼瑪,“你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尼瑪搖搖頭,“我只是在想,我在向哪走?”
  
  “你不是說煉獄之路的盡頭一定會有天堂嗎?如果天堂存在,就一定在那裡。”未一站在旅店的臺階上向下看著尼瑪,這幾天的尼瑪都很飄忽,不像從前他見到她時那樣的堅定,雖然也沒那麼大的戾氣了,但是氣息微弱的就像快要消失了。他看著她身後的八一,就像中國其他的小地方一樣,有馬路,有看板,這裡不像他想像的西藏。
  
  “如果煉獄的盡頭只有煉獄呢?”尼瑪抬起頭,她知道自己問衛未一是沒有用的,衛未一也不會知道答案。
  
  衛未一看著她的眼睛,歎了一口氣,“就算那樣,我還是希望你快樂地活著,而且能痛快地活著。過去的已經過去了,再後悔也改變不了,季布總是這麼說——有閒工夫不如看看明天做什麼好,雖然我知道季布他根本就做不到,但是我想這個意思還是對的。我現在想,什麼是痛快的活著,就是不管別人有沒有對不起自己,自己都沒有對不起任何人,這樣才會痛快。以前我活的很亂,雖然有時候很高興,可是更多的時候都覺得對不起我爸。現在我在外邊走來走去,雖然覺得我離開季布對季布是好的,可是心裡還是覺得對不起季布,我一直都欠季布一個交代。我出來很久才慢慢開始想起來,季布那個人心事太重,做事也要拐很多彎,常常行動和心思是不一樣的,看季布做事,很難在一天裡看明白他在做什麼。我總是猜不透他在做什麼,但是今天我忽然想明白,季布心底是坦坦蕩蕩的,這我是知道的,所以不如不去看他到底在外邊都幹了什麼,因為我知道他的心思,他不是會背叛的人。 所以錯的人可能是我,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可廢了。所以等我到墨脫看一眼,就想馬上回家去。你也去把孩子找回來好不好?不要因此一輩子不痛快。那個男人是個爛貨,他愛幹什麼就幹什麼去吧,他就是坨狗屎,你踩了一腳狗屎,就夠倒楣了,難道還能跟狗屎較勁嗎?何況你這麼好的人,為什麼要去踩狗屎?”
  
  尼瑪沒有說話,她看著衛未一,在那孩子的眼裡,一切都很簡單,他用最簡單的視角看世界,用最簡單的方法解決問題,你不能說他不對,但是……你總是想說但是,可在衛未一眼裡,那些“但是”都不值一提。
  
  “如果你擔心未婚生子名聲太不好了,會毀了你的生活,那你就嫁給季布好了,對別人說那孩子是季布的,我想季布根本不會在乎。以後你遇到了真正的愛人,就和季布離婚好了。”衛未一說的一本正經,仿佛這是他深思熟慮出來的最佳解決之道。
  
  “你缺心眼嗎?為什麼給自己找麻煩?”尼瑪看著他。
  
  “你想去非洲,那也好,孩子可以寄養在季布那裡幾年。等孩子懂事的時候,你也就回來了。”衛未一沒有一點玩笑的意思,“要麼你嫁給我,不過我有點小。可反正季布又不會在乎,我也不在乎,我爸爸也不在乎,他說不定還挺高興,總之根本沒人會在乎。你不就是愛錯了一個人,生了兩個孩子嗎?把自己活成各種各樣怪樣子的人有的是,走錯了路的,不知道往哪走的人每天都有很多。可天下真有什麼過不去的事麼?拿我舉個例子,就像……就像如果季布真的不愛我——唉,愛不愛我是他的事,愛不愛他才是我的事,我本來也沒希求太多,那也……那也不是什麼活不下去的事。我覺得人總是會越得到越不知足,我原先只希望短暫地擁有季布一段時間就足夠了,後來就越想要的越多,你最開始不也是覺得只要愛他就夠了嗎?後來得到的越多越想要,早就忘記了最開始的心了。不過當然,你可能覺得到頭來發現他是個爛貨很噁心,可是孩子又有什麼錯呢?我就是我媽媽婚外情生下來的孩子,我爸爸本來可以把我扔掉,可他還是養了我這麼多年,他是個好人,我心裡很感激他,可是你居然要把自己的孩子扔掉。唉,我說不明白,我知道你心裡覺得不公平,以前我也總覺得不公平。我這麼說只是想跟你說,我覺得要活得痛快才是最重要的,我不會說道理,我只是說我的感覺,我覺得問心無愧才能活的痛快,與其去計較我得到的夠不夠,不如去想想我虧欠的多不多,如果我真的沒欠任何人,我管這個世界怎麼待我?小爺我還瞧不起這個世界呢!唉,算了,我要是再說下去,我就更覺得想見季布了。”
  
  尼瑪再也說不出來話了,她抬起頭,想止住眼淚流下來,結果後來只是沖著西藏的夜空無聲地大哭。她把自己送上了絕路,衛未一卻在為她找路。衛未一的一隻手搭在她的肩頭,陪著她,等著她安靜下來。
  
  小旅店裡有人聽見外邊的聲音,走出來接待,衛未一先走了進去。尼瑪擦乾了眼淚,看見門旁的牆上貼著一張紙,她走過去撕了下來,拿在手上看。
  
  衛未一停住腳,“尼瑪,進來啊。”
  
  尼瑪沒有挪步,只是看著那張紙,“未一,我想你根本不用去墨脫了,你的天堂根本不在墨脫。”
  
  尼瑪把那張紙遞給了未一,他疑惑地接過去,一眼看到自己跟季布的臉,那是一張列印在紙上的合照,他的腦子有很長一段時間不能思考,最後移了移視線,看到上面“尋人啟事”四個字,再一個字一個字地讀照片下面的字,半天才理解到那些字是說照片上左邊的孩子失蹤了,可能會來墨脫……
  
  衛未一的眼淚滴在紙上,他擦了一把眼淚,又哭又笑。店主出來看了他一眼就笑了,“哦,你是那孩子吧?你哥哥前幾天從墨脫走出來,一路貼尋人啟事找你,我們還不相信走失的孩子會走到這裡來,頭一回看到丟了孩子會走到墨脫來找的。可他跟我們說了不少懇求的話,請我們把這張紙留著,可奇怪了,你還真來了。”
  
  衛未一回頭看著尼瑪,拿著那張紙,瞪著眼睛卻說不出話來,尼瑪低下了頭,慢慢地歎了一口氣,“可能天堂真不在墨脫,或者天堂無處不在,根本不需要去墨脫。還可能天堂其實就在回頭的地方,走了太遠的路,卻都走錯了。能救贖自己的天堂,未必是自己所以為的樣子,不過天堂卻是存在著的。”
  
  衛未一拿著那張寶貴的紙,就站在世界的屋脊上哇哇大哭。第一天覺得他出來的太久了,太可惡了,早就該回家了。
  
  
83
  尼瑪把衛未一拉進了小旅館的房間裡,衛未一還在對著那張尋人啟事掉眼淚。
  
  尼瑪搖了搖頭,低聲嘟囔了一句,“季布居然特意用了你們兩個的合影,一般尋人啟事不都是單照麼,真狡猾。”
  
  衛未一啜泣著沒有說話,尼瑪坐在一旁發呆,雖然已經將近午夜,可兩個人都沒有什麼睡意,衛未一第無數次重新看著季布貼的那張尋人啟事,忽然“啊”了一聲,尼瑪抬起頭,疑惑地看著他。
  
  衛未一好像被自己的什麼想法嚇著了,“季布幾天前就從墨脫出去,那他……他現在應該回家了,可是可是……”
  
  尼瑪本來有些神思恍惚,可聽見衛未一說話聲音都變了,她緩過神來,“怎麼了?”
  
  “我我我我那幾天給季布打電話打不通,前天給季布打電話,他也關機了,他他他從來都不關機,我打了一天也不通,我……”衛未一來西藏的這一路上已經看盡了西藏的險,也聽夠了各種事故,初時不覺什麼,現在想起季布失去了聯繫,毛骨悚然。
  
  尼瑪皺著眉頭咬了咬嘴唇,去自己的包裡找手機,“不會的,不會的。”
  
  她的手機也早就關了機塞在包的最裡面,她翻了好一陣子也沒摸到手機,衛未一急的汗都流了下來,尼瑪看了他一眼,抄起包的底倒拎起來,裡面的東西散落一床,尼瑪抓起手機遞給衛未一,“再打一下,一定打得通。”
  
  衛未一抽泣了一聲沒有接那個手機,他看向尼瑪的眼神有些可憐,他想讓尼瑪替他打。尼瑪把手機硬塞在他手上,她已經很久沒跟季布也沒跟過去的朋友聯繫了,她有些不敢見他們。
  
  衛未一生怕這個電話再打不通,他就要無法崩潰了,把手機又塞回尼瑪手裡,一部手機成了個你推我避的炸彈。尼瑪的脾氣要爆發了,她把手機塞回給衛未一,“衛未一,你再不打我就摔了電話。”
  
  衛未一拿起了手機,吸了吸鼻子,一狠心撥了季布的電話,舉著手機的右手微微發抖,電話裡沒有哪個邪惡的女聲告訴他對方已關機,他瞪大了眼睛聽到一聲等待的嘟嘟聲,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只隔了一聲等待音,電話一下子就接通了,季布帶了點厭倦加怒火的聲音傳過來,“喂?”
  
  聽得衛未一還沒來得及放心就哆嗦了一下,季布惱了?他剛要開口說話,季布的下一句話又把他的勇氣打回去了,“這段時間你死哪去了?連個電話都沒有。”
  
  衛未一傻裡吧唧地沒有意識到他拿的是尼瑪的手機,季布想當然地會以為是在跟尼瑪說話,他以為季布在跟他生氣,他是想道歉的,不過沒說出話來,一張口就委屈地抽泣了一聲。
  
  季布那個時候正坐在窗前,身邊放著那些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的攝影雜誌,他聽到那聲抽泣的時候愣了一下,那個抽泣聲熟悉的就像本來是刻在他腦子裡的,他呆住了,聽電話裡那個人壓抑的哭聲,他的火氣消了,呆呆地看著窗外的夜空,聲音變的溫柔而小心,好像怕驚飛了話筒裡的聲音,“未一?是你嗎?”
  
  衛未一“嗯”了一聲,看了尼瑪一眼,尼瑪長舒了一口氣,他不好意思地抹掉淚水,背對著尼瑪走到窗前。叫了一聲“季布。”然後就說不出話來了,這兩個字他許久都沒怎麼說了。
  
  “嗯。”聽筒裡傳過來季布熟悉的答應,他的聲音有些焦急,“你怎麼哭了?你在哪呢?出什麼事了嗎?”
  
  “沒有事。”衛未一抽了抽鼻子,窩窩囊囊地說,“我我過幾天回……回去。”他擔心季布會生氣,所以說話底氣不大足,根據他的經驗,季布見到他時如果不是立即給他一拳,那就算怪事了。而且就算季布想他,想讓他回去,可是這種時候季布也一定會惱羞成怒,口是心非地罵他幾句,損他幾句難聽的話,所以他謹慎地都只說“回去”沒敢說“回家”,免得季布說他沒家。他瞭解季布的行為規律,所以不在乎他有些時候的話,只是難免有時候還是覺得刺心,季布向來都很會收拾他。
  
  果然聽筒裡沉默了一陣子,衛未一害怕季布會突然說一句,“你不用回來了,愛哪玩就哪玩去吧。”那那那他非得心絞痛不可。他拿不准要不要立刻掛掉電話,不聽季布說話,就在這個時候話筒裡傳來季布的一聲歎息,“你不能明天就回家來嗎?”
  
  衛未一的心狂跳起來,就算他知道季布的心,那也不如他親口說出來時,來的舒心。衛未一的手幾乎要把尼瑪的手機捏碎了,“我我太遠了,一周之內,我一定會回去的。”
  
  “嗯,”季布回答的聲音很輕,他沒再要求什麼,兩個人都沉默了,過了一會,季布終於問他,“你想不想我?”
  
  衛未一的心這輩子都不能跳得比這個時候更快了,他磕磕巴巴地說,“我我我想你。”季布沒有回答,隔了一會衛未一終於想起自己一直擔心的事,“你過的好不好?”
  
  這次隔了更久的時間,然後季布的音量突然變得很大,帶了十足的憤慨,吼得山響,“不好。你還知道問我,你這個小犢子,你他媽再不回來,我就要掛了。”
  
  “嗯。”衛未一小心地答了一聲,可憐巴巴地說,“對……對不起。”
  
  “你少他媽的裝可憐。就為了那麼屁大點事,你就一走了之,連個影兒都找不到,你這狼心狗肺的東西。你他媽的屬白眼狼的是不是,老子養不住你是不是?”季布吼得衛未一的耳朵都快炸了,村話漫天,衛未一都不知道季布這麼能罵人。“我沒跟別的男人女人貓貓狗狗有亂七八糟的事,你他媽愛信不信。你不說話是他媽什麼意思?委屈?不滿意?七個月不回家你還他媽有理了?”
  
  衛未一扁著嘴,想說我不說話是因為你也不讓我插嘴啊,“不是,我錯了。”
  
  “什麼他媽的不是你錯了,是我錯了,你也得給我機會跟你解釋啊。”季布吼上了一個新的高度,“你趕緊給我滾回來。”
  
  “是是,”衛未一很憋屈地說,“我是說我沒理,是我錯了。我馬上就回家,你再等我幾天。”
  
  “我去接你。”
  
  “不用了。”衛未一趕緊說,他可不想讓季布再上一次西藏了,“我保證,我馬上就回家,明天天一亮我就去找車,你別生氣了。”
  
  季布喘了口大氣,聲音柔和了,“不要太著急,安全第一,趕時間的時候不要太勉強,我只要你回來就行,再多幾天我也能等。”
  
  “嗯,”季布一溫柔,衛未一就要哭了,“都是我不好,我馬上就回家,回家以後你打我吧。”
  
  “你他媽以為你回家之後我還能親你嗎?乾脆我就打折你的腿,養活個三條腿蛤蟆算了。”季布又吼了起來,“把尼瑪那個死丫頭也領回來,都他媽的在外邊扯什麼淡?我估計你們倆既然能遇到,現在就都在西藏吧?還想去墨脫?都滾回來,作死呢你們!衛未一你要是真去墨脫了,我就打斷你的兩條腿。”
  
  “我不會去了,我馬上就回家。”衛未一趕緊說。季布罵得沒完,後頭的話亂七八糟,季布偶爾罵上了檔次衛未一就聽不大懂了,不過今天季布說的大多都是市井俚語,也不知道這七個月積累了多少,此時任意揮灑,衛未一聽得一愣一愣的,一個勁地說對不起我馬上就回家。
  
  季布罵夠了,吩咐了衛未一一句話,“注意安全,早點回家。”然後就乾脆俐落地掛了電話。
  
  衛未一愣了一會,再聽電話果然是掛了,他瞪了電話半天,才憋出一句話,“真他媽有氣勢。”
  
84
  衛未一可能是有點興奮過度,他的感冒本來就有點沒好利索,第二天早上感冒的症狀就更明顯了。衛未一還一再表示不放心尼瑪一個女孩子自己去走墨脫那條路,如果尼瑪非要進墨脫不可,那麼他就晚回家幾天,陪尼瑪去一趟。尼瑪卻知道住慣了平原的人在高原上感冒是很危險的事,這種事大意不得,應該把衛未一儘快送下高原,何況她也知道,天堂並不在通往墨脫那條路的盡頭,至少衛未一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不過一路上觀察衛未一倒不像有什麼大礙的樣子,也許是終於要回家了,他輕鬆的很,嘴裡嘟嘟嘟地說個不停,把尼瑪說的心煩意亂。
  
  “閉嘴吧,未一。”尼瑪把一隻蘋果塞進衛未一手裡,“你看我都活成這個樣子了,我能把孩子教得很好嗎?如果孩子活成了我這樣,那還有什麼意思?”她低下了眼睛,咬了咬嘴唇,“我媽說那個孤兒院很正規,孩子未必比跟著我活的差。”
  
  衛未一想了想,尼瑪覺得他的眼睛亮得十分討厭,一看就是在想辦法,她一直都以為衛未一是不大堅持己見的,不過現在看起來那只是衛未一平時好說話而已。
  
  果然衛未一慢慢地說,“你說的也對,你是不一定能把孩子教育好。”尼瑪狠狠瞪了他一眼,衛未一抬起眼睛,又接著說,“可是你至少會保護他們。你知道嗎?有些變態就喜歡從孤兒院領養小孩,然後猥 褻他們,小孩子太小,什麼都不知道。”
  
  尼瑪看著衛未一,她沒有想過這麼多,“怎……怎麼可能會那樣?”
  
  “怎麼不可能?網上的國產黃片裡經常有跟小孩子那個那個的,你覺得那孩子能是他自己家的親生小孩嗎?”衛未一說的很安靜,臉上看不出強烈譴責的意思,不過嘴卻很損,“女孩子小時候被猥 褻很慘,說不定將來就生不了小寶寶了,小男孩可能好點,不過說不定長大以後小 弟弟就站不起來了。你說他們倆要是有這樣的命運該多淒慘,嗯……我想起季布那句老頭子樣的話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別總想著僥倖的事’。要不你就把孩子找回來,撫養半年,然後讓季布替你照看幾年,等你覺得你可以撫養孩子的時候再接回去。至少季布人品還不錯,再說我也會替你看著他的。”
  
  “別說的那麼噁心,季布幹嘛猥 褻我的孩子?”尼瑪扭開頭,肩頭微微有些發抖,“孤兒院的領養不是有審核制度的嗎?”
  
  “屁,在中國有什麼制度是不能繞過去的?”衛未一咬了一口蘋果,“你可真天真,我用季布的身份證在銀行開戶,在酒店登記都能行得通,我要是用他的身份去詐騙,現在已經腰纏萬貫了。”
  
  尼瑪沒有說話,她知道衛未一是在誇張,可說的也沒有一句不是現實,在成都生下孩子之後的這大半個月以來,她沒想過那些潛在的危險,想不到,顧不到,她只是想著自己也未必就能讓那兩個孩子過的更好,只想著自己的處境,想著自己的混沌。然後在孩子的問題上相信了母親,她相信了母親的經驗,相信她會給孩子找一個更好的地方,她的孩子會被合理的人領養,不管那家是有錢還是沒錢,至少會比一個愚蠢的單親母親更適合孩子。然後她會在一個安全的非洲國家裡跟著導師參與援非項目,回來中規中矩地生活,直到哪天終於被高樓上落下的花盆砸死,結束她那亂七八糟的生活。
  
  她想去墨脫,因為她迷茫,不知道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什麼是她該有的目標。從前她渴望與眾不同,渴望真切地活著,渴望做個歌手,哪怕只是酒吧歌手,爸爸砸碎了她的吉他,她問他為什麼不行,他說他希望她有出息。她的憤怒無從發洩。季布說過,她太敏感了,敏感於自己的痛覺,憤怒和痛苦讓她盲目,她看不見別人。她知道季布說對了,可是然後呢?而後是愛情,愛情對她到底是什麼?也許只是精神鴉片。她醉生夢死,不知活著到底為了什麼。她就快要活不下去了,不希望兩個孩子跟著她瘋瘋癲癲,她希望他們既然已經來了,就活下來,活得比她好一點,正常一點。
  
  如果說衛未一想去墨脫,為的是那條路,而她想去墨脫,為的是想要尋一個目的地。她不希望那裡是愛情的天堂,她只想在最難抵達的目的地裡尋找一個活下去的目標。
  
  衛未一眯著眼睛把蘋果吃掉了半個,又想起了新的話題,“你知道地下黑市裡倒賣器官嗎?”
  
  “你給我閉嘴,未一。”尼瑪猛地抬起頭,她受不了了,衛未一是成心要往最恐怖的地方說嗎?
  
  “嘖嘖,你是未來的大夫,說不定內幕比我知道得還多。”衛未一繼續吃蘋果,“我知道得也不多,不過我知道如果一個人知道管道,而且他有足夠的錢,還特別想要一個器官,他總是能找到的。我有時候想,難道賣腎的真那麼多嗎?就算賣腎的多,那賣心臟的呢?你說拐賣兒童的,都是要往偏遠農村賣?農村自己家不會生啊?他們才不在乎計劃生育呢。”
  
  “別說了,別說了。”尼瑪忍無可忍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衛未一看到她低著頭,眼淚滑過臉龐,大顆大顆地滴在衣服上,他歎了口氣,把剩下的蘋果放進垃圾袋裡。
  
  在四川的時候,衛未一在車站邊的草叢裡看到一隻五彩斑斕的毛毛蟲,好奇地問尼瑪這是什麼蟲子。尼瑪沒好氣地掃了一眼,“別碰它,被它蟄一下,就會陽 痿,你的小 弟弟就翹不起來了。”
  
  衛未一咬著指頭覺得尼瑪這話耳熟,卻沒想起來源。
  
  最後他們在成都分手,尼瑪在火車站擁抱終於要回家的衛未一,衛未一摸了摸她的頭髮,“把孩子帶回來吧,要是辦手續有麻煩就給季布打電話,他會給你想辦法的。”
  
  “我只是去看看,看看他們過的好不好,至少親眼看看那個地方是什麼樣子的。”尼瑪低聲說。
  
  “小孩子有一種魔力,你多看他們幾眼,他們就會讓你難以放開了。”衛未一說得正正經經,“我就想過我爸爸那麼恨我媽為什麼還要收養我,給我那麼多錢花,後來我想大概是因為我小時候長得可愛吧。”
  
  尼瑪啼笑皆非,“你現在也是可愛的小正太。”
  
  衛未一在火車上向她擺手,月臺漸漸遠去。衛未一沉默著,有些難受,他太不喜歡分別了。隨後又想起了他離開那座城市離開季布的那一天,那一次還不知道要去哪,這一次卻清清楚楚地知道要去哪,他要回到他真正的生活裡了,他現在才知道天堂在哪。沒有比這種感覺更好的了,他忽然覺得滿足。
  
85
  坐火車旅行,雖然環境不大好,嘈雜淩亂,還有點髒兮兮,但是卻又很有趣。衛未一坐在臥鋪旁邊的小凳子上,心滿意足地看著火車一站一站地走走停停,就像第一次出門時一樣好奇地打量著外邊的田地村莊以及月臺上抱頭痛哭或者歡聲大笑的人。
  
  坐長途火車的人一般會覺得無聊,衛未一卻坐得神采奕奕,晚上高興得睡不著覺,後半夜勉強睡一會,天濛濛亮的時候又一定會醒來,歡欣雀躍地看著車窗外泛藍的晨霧。新的一天開始了,他離季布就又近了一步。他高高興興地拿著列車時刻本對著列車的站數,看著路程縮短,車站一個又一個地減少,幾乎就要傻笑了。
  
  他看著窗外發呆,想起季布在電話裡說的話,罵他的他都記不清了,季布罵得太多了,他想著季布竟然問他能不能第二天就回家,季布想他了,季布這麼憤怒一定是過的不大好,季布離不開他?呵呵呵,衛未一又傻笑起來,如果季布離不開他,他就沒有任何理由離開季布。雖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得到,他希望自己將來能彌補季布因為跟他在一起而失去的那部分,想到這兒他又歎了口氣。
  
  現在想想季布罵他罵得可真凶,他當時雖然戰戰兢兢嚇得都要哭了,不過現在想一想,季布一定是既擔心又委屈,能委屈季布一把也很爽,不過衛未一爽到一半就開始自責,後悔自己為什麼不早點回家。今天傍晚火車就會駛到終點站了,可惜他沒買到直接回自己城市的車票,還要在另一個城市下車,再坐汽車回家。
  
  他無聊地在臥鋪上躺下去,等回到了家一定免不了一頓毒打,打就打唄,他看著上鋪發呆,嘟囔了一句‘我可是金剛不壞之身’,不過季布如果打他,他一定要哭一場,裝作疼一點委屈一點,讓季布消消氣,這樣打完了,季布會加倍賠償給他的。對了,季布還說不會親他了,真能吹牛皮,他在心裡大笑。季布那麼喜歡他,頂多也就是假裝一會矜持,然後肯定會……他回憶起季布在床上的樣子,特別性感,那是種很純粹的性感——或者說很原始的放蕩——他在心裡換了個貶義詞。不過衛未一忽然又想起來,腦子裡怎麼就那麼自然地飄出一句“季布那麼喜歡我”呢?腦子壞了吧?太張狂了吧?什麼時候開始這麼想的?
  
  衛未一爬起來看著窗外,就快到了,他想著自己還是在終點站這個城市裡住一晚上吧,反正天也黑了,季布又說過不著急。最重要的是他要壓壓心裡的亢奮之情,如果他這個樣子高高興興地一頭闖回家,季布要不一怒之下把他的腿打斷那季布就不姓季了。他要緩衝一天晚上,想點憋屈事兒,明天回家的時候要拉長臉,低調一點,最好哭著回家,要讓季布覺得他受足了七個月的委屈,這樣說不定會逃過一頓羞辱——季布可是很會挖苦人的,而且季布還會很乖順體貼,到時候一定是他衛未一想怎麼樣都會遂心。他忍不住又要笑了,趕緊臉朝窗戶,生怕被車上的人當做瘋子。
  
  衛未一走下火車,踩到不再搖晃的地面,心頭一陣輕鬆。他連背帶提著他的一堆包,走進這個城市,找了個經濟型酒店,決心先住上一晚。他在酒店洗了澡,又搖搖晃晃地出去逛了個街,剪了個頭髮,把自己從半個野人變成了城市文明人。只不過回到酒店又是大半宿睡不著,第二天起了個大早拖著行李上了汽車,他實在等不及要見季布了,再拖一刻都要崩潰了。
  
  四個小時的車程幾乎要急死未一了,下汽車的時候他看著熟悉的風光景物幾乎要大笑三聲,不過現在是中午,季布大概在忙?在吃飯?在應酬?他可以回家等季布,可不知道季布是不是早就搬回季家住了,季布知道他這幾天要回來,大概晚上會回他的家裡吧。
  
  衛未一拖著行李出了汽車站,在臺階上高興地舉目四望,讓他驚喜得差點靈魂出竅的是,他一眼就看見了季布的車,他幾乎要一蹦三尺高,拖著行李拖拖拉拉地奔過去,還差五米,他幾乎要大喊了。就在這時候,一個活潑可愛的小男生拉開了車門,動作瀟灑地把背包甩在後座上,然後坐進了副駕駛的位子。
  
  衛未一張大了嘴,這次是真要靈魂出竅了,那個男生不就是照片上的男生嗎?他真希望自己看錯了,可那車牌號是沒錯的,男孩拉開車門時他看到駕駛員的側影,雖然隔了一段距離,可要是他能把季布認錯,他就可以去死了。
  
  一直到那車開走了,留下一串萬惡的尾氣,衛未一還是沒閉上嘴,他呆呆地看著季布的車開走,憋不住差點當街大哭。這也太要命了吧,他衛未一怎麼那麼倒楣,季布這個畜生怎麼這麼差勁。
  
  衛未一呆呆地在街上站著,也想不出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有點不想回家,可又太疲憊了,也不想再走,何況這一回他滿肚子都是氣,再沒一點對季布的過意不去。他沒打車,最近省錢省習慣了,上了一輛公車,過了一個十字路口路上開始有些堵車,車速變緩了,他又看見了季布的車。
  
  衛未一心裡有點悲涼,可又不死心,拉開公車的車窗,伸出頭去看季布那輛車。那的的確確就是季布,旁邊坐的男孩子看著真可愛,舉著兩隻手比比劃劃地也不知道在跟季布說什麼,還掏出手機給季布看著什麼。季布似乎是笑了,雖然隔了有點遠,看不清他到底是在笑還是在說話,衛未一還是滿腹怒火,把頭整個探出去,想看得清楚些。
  
  公車道最先暢通了,車開始向前開,開車的大嬸用最大的嗓門廣播,“把腦袋伸出車窗的那位乘客,你怎麼回事?我這車還裝不下你的腦袋了?”
  
  衛未一愣了一下,趕緊縮回頭,車上的人已經有幾個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衛未一訕訕地四處看看,低下了頭。
  
  等衛未一最後回到自己家樓下的時候,已經是三個小時以後了。他媽的,衛未一簡直想破口大駡,他在這個城市裡住了他媽的快要整二十年了,竟然搞不清這裡的公交線路。拎著一大堆東西不斷地坐錯車,最後還是打車回來的。
  
  衛未一滿腔怒火罵罵咧咧地上了樓,掏鑰匙開鎖,沒好氣兒地用力拽開門,季布正好從沙發上站起來,呆呆地看著他,上上下下地看著他。
  
  這本來或許應該是一個激動人心的歷史時刻,可衛未一沉著臉,隨隨便便地說了一句,“靠,你在家啊。”他的聲音不高,不過季布整張臉都僵住了,整個人的氣勢都從剛才的平和提升到戰備狀態了,這麼個劍拔弩張的時刻,只要季布回罵一句,衛未一可能就會迅速被打回原型,變成一個不跟他講理也不跟他解釋的街頭小混混。
  
  可是季布把火壓了回去,又變得安靜起來。衛未一心裡很不滿,他就是想跟季布找個麻煩,最好打一架,然後……然後再說然後的。可是衛未一發現季布瘦了,瘦了不少,怎麼搞的瘦成這個樣子,衛未一心疼的快要掉眼淚了,為了掩飾,他低下頭去拎自己散在門口的行李。
  
  季布默默地走過來幫他把包都拎進門來,他拿起最後一個包,剛轉身進來,季布就張開手臂摟住他,他沒吭聲,也沒動,季布吻了他的頭頂,“未一,回來了。”
  
  衛未一咬著嘴唇,忍住了眼淚,掙脫開季布的懷抱,季布有點不知所措,呆在一邊,沉默地看著衛未一把包都踢到一邊去,讓出一條走路的通道來。
  
  “你這是幹嘛?不打算打開?打算住幾天還走?”季布看明白了他的意思,季布並沒有發火,現在的季布看不出什麼情緒來,可能更像是有些悲傷。
  
  衛未一在沙發上坐下,扭開頭不去看他,他從沒看過季布有這樣的表情,看得他心口發疼,季布在搞什麼嘛。“我在自己家裡住幾天關你什麼事?”
  
  季布靠在牆上,眼睛卻一直看著衛未一,“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我跟你是什麼關係,我是你什麼人?你想撇清就撇清了?你想走就可以走?”
  
  “我是我自己的,當然想幹什麼就幹什麼。”衛未一低著頭說。家裡收拾的真乾淨,茶桌下面都一塵不染,比自己在的時候還乾淨,真像季布的風格。
  
  “你他媽的放屁呢?”季布的聲音不高,很低沉,“你還要我告訴你,你是我的……嗎?”
  
  衛未一心頭的火氣又竄起來,我是你的,那個討厭的男孩也是你的,這樣你就滿足了?他心裡有氣,雖然也想著季布未必跟那個男孩真有什麼,可是瓜田李下的,他媽的就不能離遠點嗎?衛未一心中一惱,就順口胡謅,“真噁心,我什麼時候是你的?上次打電話你一直都在罵我,我還沒功夫告訴你,我已經有男朋友了。你少動不動就凶我。這次我就是回來收拾東西,拿了我要的東西我就走。我是對不起你不該說走就走,連分手都沒有正式來一次,你要是生氣就現在打我一頓好了,打完咱們了事。”
  
  衛未一說這話的時候一直都沒有抬頭。季布緊緊咬著下唇,他的胸口好像都空了,哪裡還有邏輯能力辨別衛未一的話。他想起上一個電話,自己太草率地以為衛未一是真要回來了,現在想想衛未一並沒有像一貫那樣不停地述說著愛語,他以為他跟衛未一已經到了今天的程度,根本用不著再說那些話,誰知卻是衛未一他已經不想說了。
  
  他有一陣子激動得快要上去把衛未一拎起來了,但是他還是靠在牆上,沒有什麼動作。
  
  衛未一痛快地舒了一口氣,季布居然沒揍他,也沒罵他,真難得讓他占一次上風,發洩了積攢了一中午的怨氣。他聽見季布的聲音低低地問他,“你在說真的?”
  
  “嗯。”衛未一很快地答應了一聲,季布一定是相信了,他還是頭一次欺騙季布成功,太爽了,足夠出他胸口這股惡氣的了。只不過他不敢抬頭,他不大敢頂著季布的目光撒謊,“我跟他在一起兩個月了,覺得不錯,至少比在這裡好些。”
  
  “比在這裡?比跟我在一起好些?”季布聲音微弱地問他。他沒回答,他不覺得這世界上會有那麼一個人,自己跟那人在一起會比跟季布在一起更好,即使是撒謊他都不願意說。
  
  不過季布卻以為他默認了。季布覺得自己還沒有這麼痛苦過,不知道衛未一在哪裡的時候他很痛苦,但是總是知道自己的愛人是因為愛自己愛慘了才會憤而出走的,他只會自責自己沒做到。更何況季布絕不會去想衛未一不愛他了,或者衛未一愛上了別人。只是,沒人在愛情裡是絕對自信的。他偶爾也會想,未一這麼久連個電話都不打給他,是不是未一其實早就已經累了,不想要他了,不在乎他了,或者是已經習慣了漂泊的生活。他皺起眉頭,咬著嘴唇,忍住心臟的疼痛,保持著聲音的平穩,“他是什麼樣的人?”
  
  衛未一舔了舔嘴唇,決心把這個謊撒得圓一點,乾脆增添一些細節以求引人入勝,“沒有你那麼好,只念過專科學校,差不多是小市民一個吧。是個做小買賣的,賣相機的。跟我差不多高,挺愛玩的一個人,我缺錢賣相機的時候認識他的,他幫了我不少忙,就……我覺得他挺好的。”
  
  季布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麼了,自己還不如一個專科畢業賣相機的?那個人……挺愛玩的,專科畢業,說不定確實比自己更容易跟衛未一合得來。他皺著眉頭,向衛未一走過去,坐在他對面的沙發上的時候覺得自己似乎沒有了重量,只有胸口疼的快要炸開了,“他對你好不好?才兩個月時間,你能看出什麼來啊?就要離開我跟他在一起?”
  
  衛未一有點賭氣,自己又不是瞎子,幹嘛用那麼不屑的口氣問自己能看出什麼來,自己難道不會看人麼?“他人很好,就是很好。很喜歡我,我做什麼事他都不會覺得我是白癡。我跟他同居兩個月,他下班就回家,週末陪我一起外出拍照,雖然沒有錢,不過他總是高高興興的說以後會好的,我喜歡他這麼平凡的人,就跟我一樣。再說他又沒有跟別人在一起。”
  
  季布說不出話來了,他看著衛未一的頭頂,漂亮的額頭,直挺的小鼻樑……他思念得太久了,可是未一都不肯看自己一眼了,已經不是他的未一了?他還能再撫摸他一下,親吻他一下了麼?
  
  衛未一不敢抬頭,等著季布發脾氣,季布卻不發一言,他有點緊張了,媽的,現在就好像對面坐了一隻不知道什麼時候竄起來的老虎一樣。他等著季布揍他,估計這一下不輕,他需要抵擋一下。
  
  可是季布始終一動不動,最後問他,“你很愛他嗎?”
  
  衛未一有點慌了,季布是什麼意思,是不是季布覺得反正他有了主了,就算了,丟開手也沒什麼了。他不敢再說下去,怕季布乾脆不要他。
  
  其實季布也不想等他回答,他怕衛未一說很愛,那他就徹底絕望了,他這會兒有些渾渾噩噩,卻知道眼前這個衛未一他是怎麼也舍不了的。
  
  他說話的聲音很輕,卻沒有什麼拖泥帶水的猶豫,“你非要走不可嗎?不能再給我一個機會?再給我一次機會吧。”
  
  衛未一的心臟“呯”地差點在胸口裡炸開,季布在說什麼呢?他抬起頭,一下子看見季布眼裡濃烈的痛苦,他的腦子“嗡”地一聲亂了,知道玩笑開大了。現在想說回來,也有點晚了,想順杆爬說好的我可以不走了,他又沒那麼厚的臉皮。衛未一騎虎難下,自作孽不可活,想去拉季布的手說我胡謅八扯呢,你別難受,可是又不敢。僵在那兒,突然肚子裡發出咕嚕嚕的饑餓聲音。
  
  季布也聽見了,他站了起來,衛未一的胃不好,不能讓他挨餓這早就被他當做頭等大事來抓了。何況他也不敢坐著等著衛未一回答他,他走進廚房裡想給衛未一找點吃的,拉開冰箱卻只看到一塊麵包,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的,他正在看出廠日期,衛未一從身後伸出脖子來,“一看就壞了,扔了吧,冰箱怎麼這麼空?”
  
  “我去買點吃的東西,你想吃什麼?”季布轉過身來看著衛未一,衛未一的眼睛下面有些發青,眼睛裡也有紅血絲,似乎是累壞了,沒有休息好,“你在家等我,我馬上就回來。”他低了一會頭,又抬起頭看著衛未一疲倦地笑了笑,“你能等到我回來嗎?不會我一出門你就走掉了吧?”
  
  衛未一心裡不舒服,他根本就不會再離開季布了,他回答的聲音含混不清,“我不會走。”季布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臉就走了。他本來是想要一個擁抱和一個親吻的,可是他自己給自己掘了個墳墓,季布以為他不再愛他了,舉止很是拘謹,他有點快要抓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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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布走了,衛未一低頭反思了三分鐘,事兒鬧大了,他惹季布傷心了。其實現在想想,季布是去接了那個男生,他是很生氣,可他又不是女生,還打算氣多久?雖然剛才是很生氣,又餓又累又憋氣,但是現在想想,季布有多大可能真的跟別人有一腿?他皺著眉頭想想,可能性微乎其微。等會季布回來了,他道歉,季布會不會不理他?他又估計了一下,惱羞成怒倒是有可能,不理他大概也不會持續很久,不理他,那他就哄哄唄,不要他了更不大可能。剛才他以為自己有外遇了,都沒有說不要他。
  
  一想到季布說“再給我個機會”,他的小心肝就狂跳起來,老天爺啊,他可以指天發誓,他絕不是想看一個如此沒氣勢的季布的,他都要心疼欲絕了,不過——他也可以指天發誓,過後想想他還是很高興。
  
  他是很混蛋,可季布他一個大老爺們兒,不會計較那麼多的,總會原諒他,大不了從明天開始他就很聽話,異常聽話,百依百順,有什麼了不起的。再說季布本來就活該,衛未一仗著膽兒這樣想了想,又軟了,他真心疼季布。
  
  他在自己家裡轉了一圈,什麼都沒有變,除了沒有煙盒。他剛想著季布可能一直沒住在這兒,就看見臥室地上散落著季布的書,季布的衣服搭在椅子上,桌上放著季布的筆記本,還有很多本來不在這裡,而應該在季家季布臥室裡的東西。
  
  衛未一脫掉外衣,撲倒在床上,不知不覺鑽進溫暖舒適的被子裡,這裡有季布的味道。他的頭枕在季布的枕頭上,扭頭看到他的黑猩猩玩偶坐在自己的枕頭上。他伸出胳膊把那只黑猩猩摟進懷裡,“我不在家,你怎麼跟季布上床了?是季布強迫你的吧?”
  
  他親了親他的小猩猩,在床上翻了個身,這裡真舒服,衛未一只要一躺在有季布味道的地方,就會困的睜不開眼睛。
  
  季布回來的時候屋裡靜悄悄的,他心頭疼了一下,好在衛未一的包都丟在門口,應該還沒走。他把手裡的粥放進廚房,走進臥室去找衛未一,真有些擔心衛未一還是走了,不過他在門口籲了一口氣。那只小猴崽正躺在床上呼哧呼哧地睡著,手裡還摟著一隻黑猩猩玩偶。
  
  季布在床邊坐下,看著他的小臉,忍不住伸手撫摸,再俯下身輕吻在他的臉上。剛才出門的時候他冷靜了一下,衛未一叫囂得很嚇人,不過他想想,還是覺得衛未一說的都不大可能,多半是衛未一最近又受了什麼委屈,回來發洩憤怒。何況他出門的時候,衛未一差點就伸手來拉他了,那副後悔要哭的神情,他都看在眼裡。
  
  他擠在衛未一的身邊,側身躺下陪著他,忍不住又在未一的臉上吻了兩下。衛未一折騰了幾天早就已經困的死來活去,這會兒睡的很熟,大概睡夢中被吻得很不耐煩,他模糊地哼了兩聲,翻了個身背朝著季布,繼續呼呼大睡。
  
  季布無可奈何地坐起來,“你這個沒心沒肺狼心狗肺的東西。”他站起身想去把買來的粥重新加熱,這時候是四點鐘,臥室裡的光線很柔和,季布忽然愣了一下,看見衛未一白色T恤後背上有螢綠色的兩排大字。
  
  那一定是衛未一用他放在床邊桌上的那只綠色螢光筆寫出來的:【季布我錯了原諒我胡扯吧,我從來都只有季布和小猩猩。】底下還有一個磕頭輕饒的小人形象。
  
  季布的心頭忽地輕鬆起來,就像登上飛機離開高原,重新在熟悉的氣壓下呼吸時的感覺。他忍不住笑出來,笑得胸口舒暢。一面又想自己怎麼那麼蠢,居然又被衛未一這個混蛋三言兩語給騙了。當初剛認識的時候,衛未一這個小犢子就謊話連篇,把他騙得很慘,誰知現在衛未一還是惡習不改,自己也還是蠢到了家。
  
  他俯下身又吻了吻衛未一,他心疼衛未一在外邊的這七個月,所以倒是不怪這個混蛋亂發脾氣。季布現在的心思,只要衛未一平安回來了,不會再走了,他就沒有別的要求了。衛未一年級小,委屈了就要發發脾氣,這沒什麼,等過一會也就好了。不過衛未一這混蛋也太能扯談了,是想要了他季布的命麼?他疲憊地慢慢歎了口氣,又是心酸,又是心疼,可是又不想立刻叫醒這個睡得熱乎乎的小犢子。
  
  季布到廚房去把粥加熱,走回客廳裡,看著衛未一地上放著的包就覺得礙眼,再想起衛未一說的那些話,雖然是謊話,終究刺心。他坐在沙發上,拎過衛未一的一隻包來,打算把裡面的東西都倒出來歸類整理了,免得放在那裡讓他看一眼就覺得心驚肉跳的。
  
  季布本來想把這些什麼睡袋之類的東西都丟出去扔掉,但是又想起來衛未一或許會想要留下來做個紀念。再打開一個包,沉甸甸的,裡面就是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各種地方賣的小東西,季布一件一件地拿出來看,有些東西他自己旅遊的時候也見過,有一些東西他沒見過,甚至不知道是做什麼用的。不過當季布從包裡掏出來一隻裝滿石頭的口袋的時候,他覺得他太陽穴上的神經都在抽,石頭再好看還用得著千里迢迢地背著嗎?再說衛未一居然撿這麼多石頭,又不是六歲未滿。
  
  最後在這麼多不倫不類的小東西裡,竟然突兀地出現了一隻手錶盒子。季布打開了那只堂皇的盒子,不知道衛未一怎麼會買這麼個東西,這麼商務款式的手錶跟衛未一簡直是格格不入。盒子裡面塞了一張信紙,季布把那張紙抽出來看,上面是衛未一的字:
  【親愛的季布:
  我很想你。你想我嗎?
  前天我第一次賺到了九千塊錢,我把它們換成了一件禮物。不知道你喜不喜歡這只手錶。你喜歡嗎?
  我愛你。】
  
  季布笑了,從盒子裡拿出那只手錶來看看,很喜歡,怎麼看怎麼喜歡。他兩把扯下自己的手錶,桌子上堆滿了衛未一的破爛,他隨手就把自己那塊同樣也價值不菲的手錶丟到對面的沙發上,再把衛未一給他買的手錶戴在腕上。
  
  看看時間已經是五點了,衛未一雖然看起來很累,可這個年紀睡一會就能緩解不少,還是起來吃飯比較重要。他走進臥室去拍了拍衛未一的頭,衛未一朦朦朧朧張開眼睛,“啊,季布,你回來了。”跟著就迷迷糊糊條件反射地伸出胳膊去摟季布的脖子,讓季布把他抱起來。
  
87
  衛未一坐在床上揉眼睛,他這幾天一直疲憊不堪,只靠一股興奮勁撐著,現在到家了,就沒了精神頭,撐不住睡著了,有點醒不過來,季布坐在他身邊讓他靠在懷裡,很好脾氣的樣子。
  
  季布一手摟著衛未一,一手托著一杯水遞給他喝,他正渴的要死,接過來咕嘟咕嘟地一氣喝幹。都七個月沒人這麼照顧過他了,他鼻子一酸,想想自己真是不知道死活好歹。他回頭去抱季布,季布在他的面頰上吻了吻,托著他的屁股把他抱起來,一直抱到飯桌邊。
  
  桌子上放了一隻粥碗,一盤包子,一看就是附近他最喜歡的那家粥店賣的,他現在餓得真是能把它們瞬間消滅掉。季布給了他勺子,他就立刻往嘴裡放了一口粥,還想起來問一句,“季布,你為什麼不吃呢?”
  
  季布安靜地坐在他身邊,“還不餓。”
  
  衛未一把勺子送到季布唇邊,季布遲疑了一下,可衛未一就是不肯放下勺子,他只好吃了一口。衛未一低下頭,嘀咕了一聲,“你瘦了好多。”
  
  季布吃不出味道來,也低下頭,有些不知道說什麼好,不知道這個時候說什麼是對的。
  
  衛未一伸過左手來握住季布的手,季布心裡一暖,湊過去在他的臉上又吻了一下,衛未一立刻喜笑顏開,丟開粥碗轉身去摟住這個讓他朝思暮想的人,可還是覺得不夠近,他乾脆騎坐在季布的大腿上摟著季布的脖子。季布笑了,季布這樣的大男人笑起來很溫暖,衛未一看著他就忍不住低下頭吻了他的嘴唇,季布小心地回吻著他,小心地摟著這個暖烘烘的後背還帶字兒的寶貝。
  
  一吻結束,衛未一緊緊摟著季布,眼神明亮,直視著季布,性感的嘴唇微微分著,衛未一接吻之後的表情一向都很好,很誘人,不過跟著他的小嘴就扁成了鴨子嘴,“你幹嘛不愛我?我討人厭嗎?”
  
  季布被他問的心頭苦澀,張口都有些困難,“未一,我哪天不愛你了?你憑什麼瞎說?憑那幾張照片?你是不是沒長心啊?”
  
  衛未一被罵得餒了,摟住季布,把自己的臉貼在他的肩頭上,低聲說,“總之你就是摟了那個小男生。”
  
  “是,我摟了,摟給程劍看,那個男生是他給我的。”
  
  “靠,又是這個S B,我真他媽的跟他相克,躲都躲不開他,真想□他媽。”衛未一暴出一聲放肆的辱駡。
  
  “你給我閉嘴,又胡扯什麼。”季布摟緊了衛未一,仿佛生怕他跑了,“這裡邊的事太多,我要解釋給你也不是一句話兩句話的事,你聽不聽?”
  
  “聽。”衛未一又趴回他懷裡,聽著季布把當時的情形分析給他聽,聽得他有點不耐煩了,在季布的懷裡動來動去的,季布說的很合理,不過眼下那些他都已經不關心了。
  
  季布最後說,“那天我知道照片擺在那裡,你又在氣頭上,我說什麼你都不會信,就去找他來讓他來跟你說清楚。可我帶他回家時你已經跑了。唯一讓我舒坦一點的就是程劍現在已經在監獄裡了,只是審判的程式太過冗長,他不停地翻供其實也就是拖延時間,他的家產都被人搞走了,現在可以用大勢已去來形容。你是對的,我從一開始就錯了,我能做工作的層面是在司法部門,我根本就不應該去跟他結交,什麼用都沒有,在那幫敗類堆裡我實在是個新手。”
  
  “靠。”衛未一抬起頭來,“誰他媽關心他的死活。你接著說那個男生啊,算了,我這麼問吧,你跟他上過 床沒有?”
  
  季布鄭重其事地看著衛未一的眼睛說,“我發誓,一次都沒有。”
  
  “那你有過要跟他上 床的念頭嗎?”
  
  “沒有過。他跟你長得特別像,我看見他的時候,只會想回家跟你上床。”季布隨著他一起把話說得直白了,隨後又疑惑不解地問衛未一,“你判斷愛不愛就是用想不想上 床嗎?”
  
  “那當然複雜得多,不過這個最直觀。”
  
  衛未一的情緒緩和多了,順便在季布的耳朵上咬了一口,跟著又在季布的鎖骨上吻了一下。
  
  季布的心一松,直覺衛未一已經恢復了從前的舉止,似乎是已經打算把這件事過去了,不由得摟緊了衛未一,心裡舒坦多了。
  
  衛未一又抬起頭,嘴唇貼著季布的耳朵,“對不起季布。我真差勁。可我還是愛你,你愛我嗎?”
  
  季布的心跳加快了,他想聽衛未一說愛他已經想念得太久了,現在聽到,心裡又是心酸又是甘甜,暢快得幾乎想要把衛未一揉進自己的胸膛裡去,聲調都有些不穩了,“我當然愛你。”
  
  誰知道衛未一突然抬起頭哈哈大笑,“我說直觀吧,你剛說愛我,小 弟弟就頂到我了。”
  
  季布一愣,衛未一那小犢子已經跳起來,坐回原來的位子上去吃粥了。季布有些惱羞成怒,“你這個小犢子,你坐在我的大腿上,我的精神放鬆了自然會……那讓我看看你的愛夠不夠直觀。”
  
  衛未一趕緊把粥扒拉進肚子,“季布你真下流,我還吃飯呢。”結果季布真就收手了,衛未一有點掃興,他本來正希望季布抱他呢,時間有的事,其他的話可以慢慢再說。
  
  他仔細看著季布的臉,季布是微笑的,視線看著他的時候也一樣溫柔,只是轉開的時候眼睛裡總是有點……憂傷?衛未一不知道季布是怎麼了?要是用憂傷來形容季布這麼個大男人似乎太矯情了,可是季布眼底那種意味似乎就是如此。
  
  衛未一有點希望季布罵他一頓,或者打他一頓,他也不知道為什麼現在這樣的季布讓他覺得離他很遠,他又摟住了季布,想要感受一下,季布馬上就抱住了他,但是他還是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他試著說想要去外邊再吃頓晚飯,故意說了個很遠的地方,季布馬上就答應了,臉上的表情卻淡淡地,眼睛雖然是看著他的,可是他卻不知道季布在想什麼。
  
  衛未一有點茫然。
  
88
  季布從前話也不多,可是今天在餐廳裡吃飯的時候,話就更少了。衛未一先在桌邊坐下,季布自然地坐在了對面,跟他隔了一張桌子。桌面並不寬闊,但是衛未一知道季布那下意識的肢體語言似乎是在說,他不想再拉著他的手吃飯,不想跟他再那麼親近。
  
  季布不怎麼說話,衛未一就一直說,說了他這段時間去過的地方遇到的好笑事,季布靜靜地聽著,幾乎一言不發。有幾次,衛未一停住了話頭,以為季布不感興趣,但是每次一停下來,季布又會追問幾句,問得他重新有興趣講下去。
  
  衛未一心裡漸漸不痛快,結果他就吃多了。似乎是他不能喝酒,所以排解的方法就變成了一直吃。季布還是沒吃多少東西,他一直在喝酒,衛未一知道那酒度數不高,季布的酒量也不小,可是季布就坐在他對面,就那麼一直喝。他覺得季布心裡也不痛快。
  
  衛未一說完了一處見聞,停了下來,終於覺得該說點他真正想說的話了,“這幾個月你住在哪?”
  
  “你家。”季布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眼睛沒有看向衛未一,衛未一不知道他是不是醉了,他的表情多少有些吊兒郎當。
  
  “我不在,你住在我家幹嘛呢?為什麼不回你家呢?”衛未一心裡覺得很遺憾,他多少希望這半年來,季布跟母親的關係能夠修復,現在想想原來這半年時間就這麼被季布浪費了。
  
  “我要是回家了,那豈不是讓你覺得你的犧牲有了意義?”季布笑了一下,他知道衛未一怎麼想。
  
  不過這有點激怒了小蛤蟆,衛未一鼓起腮幫子想回敬一句什麼,不過最後還是偃旗息鼓了。想了半天,衛未一說,“你就覺得我是個傻子,是嗎?”
  
  季布低下頭,晃著手中的酒杯,讓那淺金色的液體不停地搖晃。他皺起了眉,最後說,“你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
  
  衛未一這回終於憤怒了,七竅生煙,熱得他把外套脫了下去,丟在一邊的椅子上,“在家我還沒跟你說完呢,你說程劍那個S B進了監獄,那今天中午你怎麼還會去接那個男孩?”
  
  季布恍然大悟,“哦,你也是坐汽車回來的,所以你回家以後才發那麼大脾氣?”他愣了一會,隨後搖搖頭,“靠,我他媽可真背。如果你不是說出來,而是掉頭就走了,我上哪猜原因去,還他媽在家傻等呢。怎麼又趕得那麼巧。”
  
  衛未一臉上氣變了色,“你你什麼意思?你……”
  
  季布沒有抬頭,還低頭看著他面前的那塊餐巾紙,衛未一心裡又苦又澀,“噌”地站起來,抓了外套就要走。
  
  季布也不拉他,“衛未一你有種再走一次,就一輩子別他媽讓我再看見你。你愛上山上山,愛下海下海,我就當從來不認識你衛未一。明天我就如你所願地回家,結婚生孩子,只不過從此以後你別再來找我,不要打擾我。以前那些事全當沒發生過,你要滾就快滾。”
  
  衛未一定定地站在他旁邊,像是成了泥胎偶人,兩人一個坐著一個站著,卻是背對著背。衛未一艱難地向前邁了一步,緩緩地又是一步,然後腳步加快,頭也不回地走了。
  
  衛未一出了餐廳,夜晚的街頭熙熙攘攘,他在人群中向前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走了多遠,過了幾個十字路口。他聽見一個人腳步匆匆地追上來,他站住了,還沒來得及回頭,他就被人從身後抱住了。季布緊緊抱著他,他本來要破口大駡,可是季布把頭放在他的肩上,他的T恤濕了,有水珠落在他手上,他愣了一下,去季布臉上摸到一片水,他驚慌地想轉身,可是季布沒讓他動,“你還真走啊,你對我不滿就立刻要走?我是你什麼人?愛啊愛的那些話都是扯淡麼?果然說的多的人都是做不到的?以後呢?但凡處境不妙,或者你覺得我有不檢點,你都丟下我抬腿就走?你是越來越能耐了,七個月不但完好無損,而且還精神百倍,以後你要走可是更容易了。”季布說不下去了,歎息一聲聽起來滿是懊喪傷感,“是我太不好了嗎?我對你總是不夠好?還是我不夠愛你?讓你離開我時反比跟我在一起時看起來更好?不管怎麼說,你要走總歸是因為我不能讓你滿意。我願意等你,可是你走慣了每次都會回來嗎?還是你能告訴我,我要怎麼做才能讓你滿意?”
  
  衛未一的眼淚流了出來,他沒見過這樣的季布,心疼愧疚第一次完全占滿了他的心頭,把他自己的什麼委屈都沖散了,他低著頭,覺得這輩子都抬不起頭來了,“季布,我……”
  
  “你什麼?你給我閉嘴!”季布沉重地呼吸了一次,卻忍不住眼淚,“七個月啊,你他媽的要給我個厲害瞧瞧,走一個月就足夠了,怎麼能走上七個月呢?你那小胸膛裡沒長人心是不是?我都不知道你是不是還活著?好容易你回來了,居然告訴我你有新的愛人了,還說的有模有樣的——就因為我順路捎了那小子一程?那我要是告訴你,我還借了錢給他還債,提供了他一個實習職位呢?是,我知道我應該跟他斷絕聯繫比較好些,可是那小子他太像你了,不但長的像,稀裡糊塗闖禍的樣子也像。你別動!”季布吼了一聲,把掙扎的衛未一緊緊摟住,“我不是因為他像你所以就去愛他,是因為他像你,所以我能幫他的時候就願意幫他,因為我希望你在外邊在我根本就找不到的地方也能遇到人幫你。我找不到你,不知道你在外邊流浪成什麼模樣了,我一點辦法都沒有了,他那麼像你,有時候我覺得我要是幫了他的忙,也許老天就會公平地把別人的幫助撥給你一份,興許你在外邊的路上也會遇到個好人。”
  
  “你還信那個?”衛未一低下頭,大顆淚珠劃過面頰,他記得季布從前從來不會溫情到這個地步,從前的季布因為理智過了頭兒,是最鄙視做沒用事的,“哪有那種零存整取幫助的業務。”
  
  “我什麼都不信的時候,是因為沒把我逼到那個地步。找不到你的時候我什麼都信,連神佛我都去拜過。”季布輕聲說,突然他像是再也忍不住了,發洩似的吼了一大通話,把心底鬱積的那些東西都潑灑了出來,“你這個蠢東西,我這麼愛你,寶貝你,哄著你,供著你,你他媽的還憑什麼總覺得我不喜歡你,瞧不起你?我想什麼你就一點都不知道是不是?說走就走,什麼也不帶,差不多一分錢都沒有,你他媽要離家出走,至少多拿點錢啊,你……那些有經驗的刑警都跟我說,要做最壞的打算,他們都覺得你不會活著了。我心裡知道他們說的有道理,你很有可能已經不再活著了,我把我的愛人逼死了……你知道我帶著這種念頭是怎麼活過那一天又一天的,你他媽以為你只是出去拍拍照片?從你的手被燙壞的那天開始我就發誓,要好好守著你,好好愛你,結果我還是把你弄丟了。你知不知道我被員警叫去辨認死者身份,去的路上我都不覺得我還活著了。萬幸那不是你,可是我再也忘不了我在太平間裡看到的那個輕生的孩子,我生怕哪一天我再被叫去的時候……”季布再也忍不住,摟著衛未一就在大街上嚎啕大哭,“忽然有了個電話,可我找到那兒的時候你又走了,再之後就是幾個月沒有一點消息……”
  
  來來往往的人都斜眼瞅著,不過沒人停下來看熱鬧,在他們看起來,這也不過又是一個喝醉了酒,在這裡哭天的窩囊男人。
  
  衛未一掙扎著轉過身來,滿眼淚水,撲進季布懷裡,痛哭失聲,嘴裡不住地混亂地說對不起,把這場頗具行為藝術格調的街頭秀推上了高 潮。
  
  哭到後來,衛未一覺得丟人了,把腦袋藏進季布的外套裡,他出去這趟又瘦了,身上穿著白T恤和牛仔褲,那個姿勢越發顯得腰身纖細小屁 屁挺翹,黑燈瞎火的,來往的人大約把他當做了女孩。他T恤後背上的螢光字卻在路燈下很是顯眼。
  
  “哈哈,你看。”
  
  “她男朋友叫季布?”
  
  “也許是她叫季布。不會是她男朋友寫給她的道歉信吧?真有創意,哈哈哈。”
  
  “那小猩猩是什麼?他們兒子的名字嗎?”
  
  “白癡啊。”
  
  衛未一抽噎地站直了身子,扁著嘴摸了摸自己的後背,季布眼裡雖然還有淚,卻忍不住笑了,衛未一有點惱了,“我都忘了……剛才你看見了怎麼不告訴我呢?我就這麼跑出來這麼遠?”
  
  季布沒說話,幫著他把外套穿上,他拉著季布的手腕大步離開那個丟人現眼的地方。走了一會,季布的手腕動了動,輕輕掙脫他的手,他鬆開手,這一次季布握住了他的手,掌心相貼。衛未一別開臉,拉著季布的手,卻好像再也不敢看季布了。
  
  “未一。”季布叫了他一聲。
  
  他抽泣了一聲,低聲下氣地“嗯”了一聲。
  
  季布扭過他的頭來,狠狠吻了一下,又緊緊擁抱了他。
  
89
  兩個人停住腳,站在人行路的一棵大樹底下,十月份的夜晚涼爽宜人。季布看著衛未一笑了,衛未一卻再也笑不出來了,“季布,我我愛你。我讓你那麼擔心……我真自私,我……我還以為我很好呢我……我都想不到……我什麼都想不到……真自私。”他又哭了,哭得哽咽,“我又自私又任性,你還喜歡我……真……真辛苦你了。”
  
  季布本來心裡難受,可聽到最後一句說辛苦他了,忍不住又笑了出來,“沒事,為人民服務,不怕辛苦。尤其是為你服務,一向是心甘情願。”
  
  衛未一忍不住也哭著笑了,“你還搞笑。要是我……要是我總也不是太好,總有點毛病,那……那你會不會喜歡別人。尤其,尤其,現在我還有了個備份。”
  
  “屁備份,別胡扯。”季布捏了他的臉一把,“他就是看著像你,會讓我想起你,其實是不一樣的,從骨子裡就不是一回事。衛未一只有一個。不過你覺得不舒服,那我就不再聯繫他了,他有事找我幫忙我會叫別人去安排。反正你回來了,我肯定忙得要死,別的也顧不上了。”季布摟緊了他,“今天我要獨享你一天,誰都不告訴你回來了。等明天給你爸爸打個電話,他也在找你,很擔心你。他知道你回來了,可能會想見你,我想明天或者哪天他有時間,咱們可以請他在外邊吃個飯。”
  
  “真的?”衛未一的眼淚沒了,抬起頭傻裡吧唧地笑了,“他也找我了?”
  
  “當然了。還有柏遠。小橫是吧?”季布忽然瞪了衛未一一眼,衛未一不好意思地笑了,“那個小橫就是柏遠前幾天看出來的,就算你不回來,我恐怕也快要能找到你了。柏遠也一直在擔心你。你回來了就要去跟大家打個招呼。陳莫也一直惦記你。還有你在那家工作室的師父和朋友,隔一段時間就會給我打個電話,問你找到了沒有。”季布疼愛地撫摸了衛未一的小耳朵,“也不是只有我一個人想著你,怎麼我一個人惹惱了你,你就頭也不回地走了呢?你還真是誰也不聯繫,真夠冷心冷肺的了。”
  
  衛未一笑起來,那是另一種歡樂,跟看見季布是不同的,但也很開心,“真的,他們都記著我?”他有點不好意思,撓了撓腦袋,“嘿嘿嘿。”
  
  季布笑了,“我能不能跟你打個商量啊,下次你要離家出走,能不能走得近點,去哪個朋友家待一會就得了?我去接你,跟你道歉賠不是,你就跟我回來,那樣行不行?”
  
  衛未一暈暈乎乎地,傻裡吧唧地說了一聲,“行啊。”
  
  季布一巴掌狠狠拍在他屁股上,他“啊”了一聲跳開,不但疼,而且還是在大街上,“你你你……流氓。”
  
  “我流氓?你還想著離家出走呢?”季布吼了他一聲。
  
  衛未一又撓了撓腦袋,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湊近季布,“對不起,行了吧,真小心眼。回家我讓你胖揍一頓解氣怎麼樣?讓你打出七個月的份來。”
  
  季布一把摟緊他親吻了一下,就拖著他向那家餐廳走,車還在那裡呢。“反正你就是沒心沒肺,挨打挨駡全不在乎,寵你愛你你也不知道。”
  
  “我知道你愛我的。”衛未一低聲說,季布沒說話,但是衛未一看見他微笑了。衛未一緊走兩步貼在他的胳膊上,“現在我還有人要,真是不可思議。”
  
  季布在他額頭上吻了一下,“別說那樣的話。”
  
  “季布,陳莫怎麼樣了?”
  
  “好點了,走路很穩,只是說話還有些含混。他妻子跟他離婚了,帶走了女兒。他住在柏遠那裡,因為女兒的事很難過,不過柏遠畢竟是他的愛人,所以還好吧。柏遠算是終於得到了他,只是兩個人都有各自的遺憾。少年情侶,竟然要搞到了這種地步才能在一起。呵呵,不過我前幾天還挺羡慕他們的,我想著你要是能在我死之前回家來,我就滿足了。”
  
  衛未一咬住了嘴唇,鼻腔酸澀,眼淚流了出來,撫摸著季布的手越摸心口越疼,“不過就是七個月嘛,你怎麼想到那兒去了。”
  
  “看不見你當然什麼都會想,也不知道你到底怎樣了,如果你真的在外邊出事了,我不就是一眼都看不見你了嗎?當然會羡慕他們,好歹他們倆大概算是能老在一塊兒了。”季布拉著他走進了停車場,衛未一走快了一步擋在前面抱住季布,季布低聲問他,“你真的不會再離開我了嗎?你這小子,做什麼都不管不顧的,說愛我的時候是這樣,要離開我的時候也是這樣。你再折騰一次,我就活不下去了。你就那麼口口聲聲說我不愛你,口口聲聲說為了我好,然後就離開我。然後呢?總有一天,你會不屬於我吧?天下人何其多啊?季布也不只一個,你總會發現一個人讓你很喜歡,又可以在一起生活的。而我只能接受這一切,接受你為了我而離開我,接受你跟別人一起生活。我怎麼這麼倒楣?”季布歎了口氣,“我真想跟你結婚,讓你知道你有責任愛我陪伴我,不管是貧賤還是富貴,是疾病還是其他的什麼狗屎情況。”
  
  季布說得太急了,最後緩了一口氣,轉開頭。
  
  衛未一瞪著一雙黑亮的眼睛,看著季布,“我對婚姻要求不高,不用買房子買車,也不用財產公證,婚姻法就是個屁,沒有什麼意思,我也不需要法律保護。只要你有一對戒指作為證物,我任何時候都可以娶你。結婚以後,我會全心全意地愛你,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離開你,你媽不喜歡我,我會小心保持低調的,儘量讓她忽略我。你要是再敢讓我吃醋,我就要跟你大打一場,到時候你不要怪我不分場合就找你械鬥——空手我打不過你,你的反應速度太快了力氣也大。我可不會像我爸容忍我媽一樣。”
  
  季布已經轉過頭來看著他了,他說完話,季布把手伸進外套內側的口袋裡,衛未一猜到他可能在掏什麼,一瞬間心被幸福漲滿了。季布掏出來一隻小盒,打開來放在衛未一面前,兩枚戒指在盒子裡閃爍著金屬的光澤,“那一次就是去給你買戒指了,可是你就是不相信。吵架的那天戒指還沒有拿到手,因為國內樣式太少,這一對是訂回來的,耽誤了些時間。你剛才說的話算數嗎?你能現在跟我結婚嗎?啊,我我在求婚,你需要我跪下來嗎?你是男孩子,我跪下來你會不會反而不爽?”
  
  衛未一抿著嘴唇,呆呆地看著那兩枚精巧的戒指,“我現在就跟你結婚。”
  
  “不是開玩笑的。”季布看著他。
  
  衛未一鄭重其事地點點頭,“我說的話都算數。形式不重要,我知道婚姻是什麼。”
  
  季布拿起衛未一尺寸的那枚戒指戴在衛未一的手上,衛未一看著手指上的那枚戒指,三隻精巧的金屬圓環套在一起,首尾相接,無始無終,他的心臟“呯呯”地跳動著,這一刻是他這輩子最歡欣幸福的時刻,哪怕是在停車場裡。他拿起另一枚戒指,拉過季布手的時候,他的手抖得幾乎要拿不住戒指。季布安靜地等待著,等他把戒指戴在了自己的手指上。
  
  兩個人都沉默著,季布低頭吻了衛未一的嘴唇,衛未一吻得很虔誠,他張開眼睛,季布在他的面頰上又補了一個吻,“吻了就是我的了。我也是你的。”
  
  衛未一咬著嘴唇笑了,高興的眼淚掉了下來,狼狽得是鼻涕也快要流出來了。季布用帶著戒指的手握住衛未一的手,十指交叉,戒指碰在一起。衛未一用另一隻胳膊緊緊抱著季布,開始是低聲地哭,然後是痛痛快快地哭。他走了好遠的路,現在走到了終點,他不想再離開季布,他想要好好地守著他。現在他在哭著,卻模模糊糊地想到他可以想以後的事了,可以放心大膽地想他們兩個以後的事了。
  
  這個婚禮真是太簡單了,不過之後回家的路上,季布一直安然地開著車,唇邊帶著一抹滿足的微笑,衛未一則是哈哈哈地一路都在傻笑。其實與其說是這個簡單的婚禮讓季布滿足了,還不如說是衛未一這個傻笑的滿足狀態最後讓季布滿足了。一場真正的婚姻是否存在,並不在形式上,而是在人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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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衛未一光著腳丫站在地上,季布脫掉了他的上衣,在他身上親親啃啃,衛未一笑著往他懷裡靠,被他推出去,又扒 下褲子,“站好了,讓我檢查檢查身上多了多少塊傷疤。”
  
  衛未一抬高手臂讓他檢查,“你看,只有幾塊小青紫,很快就會好。幾道小傷疤都不深,等到來年我曬一曬就會看不出來了。”
  
  季布沒說話,他吻了衛未一的脖子,一路吻下去,季布吻得太認真了,讓衛未一覺得他的□意味至多只占了三分。衛未一享受著他的吻,季布單膝跪在地上,不動聲色地去脫衛未一的手套。脫到一半衛未一才意識到,有點著急地想阻止他,“別,別。”
  
  季布停住了動作,卻攥住他的手腕,“讓我看看沒關係的。”衛未一的神色有些凝重,他沒有再攔季布,忐忑不安地看著季布一點點脫下他的手套,露出他自己都不願意看的右手。季布撫摸著他的手,動了動他的手指,把自己的手跟他的手十指交叉,“用一下力給我看看。”
  
  衛未一報復性地狠捏了他一把,季布抬起頭來笑了,“還不錯,好像比之前更好了。”季布撫摸著他有些佝僂的小指和無名指,他這兩根手指始終用不上力氣,季布一定感覺到了。衛未一心裡有些難過,倒不是為自己,而是因為他看見季布在吻自己的那兩根手指。季布那麼心疼自己,自己本該更小心才是,還折騰個什麼意思呢?自己真是個太不知足的蠢貨。
  
  衛未一低頭看著他的愛人,他的心口疼痛著,隨後化為了酥麻,他皺著眉頭,緊緊捏著季布的手,“季布,我愛你。”這是句愛語,卻說的疼痛萬分。
  
  季布閉上眼睛,親吻著他的兩隻手,“比我想的好多了,未一,太好了,你終於平平安安地回來了。”
  
  “我當然會平平安安了。我可是按時吃飯,從不喝酒,太危險的地方即使再美都沒有去,沒跟人吵過,從沒打過架,處處都小心。”衛未一皺起眉頭,“如果是從前,我是什麼都不在乎的。”
  
  季布溫暖地笑了,看著他的愛人。衛未一拉他起來,他站起來擁住了未一,衛未一抬起頭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眼睛,伸出一隻手撫摸著季布的臉,“可是你瘦了很多,臉色也不好,都是我不好,我是個自私自利的傻瓜,讓我再苦一點都是活該的。”
  
  季布吻了他的手指,有些愧疚似的低聲說,“你回來了,一切就都會好了。再說我也不好,蠢得很,對不起你了。”
  
  “對不起。”衛未一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似乎到了這個時候,才覺得自己真的回家了,季布也真的在他身邊了。那些一直以來纏繞著他的煩躁和委屈都已經尋不到了,他整個人也變得安靜溫軟,“我再也不會了,好嗎?我會好好地愛你,就像你愛我那樣地愛你。原來我一直都這麼幸福,我自己卻不知道,像個白癡似的揣著麵包還喊餓。”他撫摸著季布的臉,季布抬起手撫摸著他的手,他們無名指上相同的戒指碰在了一起。
  
  “你永遠都不用說對不起。”季布閉上了眼睛,好像很享受這一刻,他的手錶從襯衣袖口露了出來,衛未一看得吃了一驚。
  
  “你的手錶……”
  
  季布看了自己的手錶一眼,笑了出來,“哦,老婆給買的,好看麼?反正也是給我的,我沒等他費事送我,就提前戴上了。沒問題吧?”
  
  衛未一笑著拉過他的手腕來看,裝模作樣地讚歎著,“我覺得很好看,你老婆真有眼力。”
  
  “是麼,我也這麼覺得。”季布笑呵呵地說,卷起袖子,讓手錶徹底露出來,有些炫耀的樣子,“我很喜歡。”
  
  衛未一高興得有些眩暈,卻看見季布袖子裡露出來的一角白色紗布,“你胳膊受傷了?”
  
  “劃破了皮,沒事。”季布拉下了袖子,“冷了吧?我們到臥室的床上去。”
  
  “你抱我的時候不疼嗎?”衛未一沒有上季布的當,執意要解開季布的黑色襯衣。
  
  季布找了幾個藉口都沒成功,結果襯衣硬被衛未一給扯開了,“未一,你搞婚內□麼?”季布笑著想掩住襯衣,妄圖蒙混過關,可還是沒得逞。
  
  衛未一驚詫地看著季布上身很多青紫的痕跡,還有幾塊紅腫的地方,像是被蚊蟲叮咬之後過敏了。不但是他的小臂上纏著厚厚的繃帶,他的肩頭也有一處被繃帶包紮著,也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傷口。另一邊的肩頭還有背包帶勒出來的紅色傷痕。
  
  衛未一的心口酸疼,問的時候其實已經知道答案了,“你這是怎麼搞的?”
  
  季布笑了笑,“你以為墨脫是那麼容易走進去的。”
  
  “我……”衛未一皺著眉頭的話還沒說出來,季布堵住了他的嘴,把他推到床上去。
  
  “那些事明天再說,”季布吻著懷裡的未一,“快點洞房吧,相公,奴家已經等不及了。”
  
  衛未一被季布壓在床上,忍不住笑,“季布你……”
  
  “我怎麼樣?”季布親吻了他的嘴唇,“今天可是新婚之夜,還囉裡八嗦的什麼,我等這個時候已經多久了。”
  
  季布嘴上說著,動作卻緩下來,慢慢撫摸著衛未一精緻的小臉,輕輕呢喃了一句,“今夕何夕,得此良人。”
  
  “良人是什麼?”衛未一在接吻的間隙問他。
  
  “就是……就是寶貝的意思。”季布的額頭貼在他的額頭上,深深地呼吸著思念已久的熟悉味道,他喜歡這樣跟未一無邏輯無道理地低聲交談的時候,或者說沉醉在這種感覺裡。
  
  “那挪蔔呢?”衛未一伸出手摟住了季布的脖子,小心地繞過他肩頭的繃帶,撫摸著他的愛人,“挪卜是什麼意思?”
  
  “也是寶貝。”季布低低地說,“衛未一是寶貝。”
  
  衛未一笑了,他什麼都說不出來,小胸膛漲滿了歡樂,心臟在呯呯地跳著,他在季布的懷裡,聽季布說著細碎的情話,甜膩地擁吻,緊貼著季布的身體喘息,隔了七個月的歡愛刺激得讓他差點昏過去,其實他只要聽見季布火熱的喘息聲他就要發瘋了。最後季布翻了個身躺下,把他抱到自己的身上擁吻,他摟著季布的腰,心滿意足地歎息,“幸福幸福。”
  
  季布忍不住又去吻他,在他的耳朵邊不住地低語,“未一,愛你。”
  
  睡得時候天已經快亮了,季布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中午十二點零五分,他看了一眼枕邊的手錶,心裡想著這可真是睡到日上三竿了,比安眠藥還管用。回頭還想再吻一下未一,卻對著空了的床愣了一下,心頭一沉。
  
  他猛然撐起身子,一時間精神過分緊張,整個人都愣在床上,不知該如何是好。這麼發呆的功夫,耳朵裡就聽見廚房裡輕微的“乒乒乓乓”聲音,還有衛未一吹口哨的聲音,他聽出來衛未一正在吹一首加快版的《You are my sunshine》。
  
  季布忍不住笑了,他重新躺回床上,知道自己是過度緊張,而且恐怕一段時間內也放鬆不了。不過他躺在床上,看著滿室陽光,聽著衛未一的口哨聲,又有說不出的安心,還有最平和的幸福。
  
  衛未一的早午飯做得很歡樂,一邊做飯一邊往自己嘴裡塞,口哨吹得也很歡快,突然回過頭來看到季布正倚在廚房的門框上微笑著看他。
  
  “季布!”他高興地叫了一聲,丟下鍋鏟,活潑地像頭小野驢,加速直沖過去,撲進季布的懷裡,季布沒提防他用這麼大的力氣,差點被撞了個跟頭。
  
  季布摟住衛未一,“小犢子,你這是在外邊混野了啊。”廚房裡香氣四溢,季布忍不住嗅了嗅,“你出去買菜了?”
  
  “是啊。”衛未一從他懷裡站起來,回到鍋邊手腳麻利地把菜倒進盤子裡,“你真能睡啊,是不是人老啦?運動一下就睡不醒了。”
  
  季布氣得飛起一腳踢過去,衛未一哈哈笑著閃開,跟著“哎喲”一聲,騰出一隻手來扶著腰,“小爺的腰好酸,過來給爺揉揉。”季布走了過去,沒什麼脾氣地給衛未一按摩。
  
  “你身上那兩處傷到底縫了幾針?”衛未一轉過頭看了季布一眼,歎了口氣,不再笑了,他低下眼睛,長長的睫毛合在一起,“要是你走墨脫的時候,我陪著你就好了。”
  
  “我可不用你跟我一起進去。”季布敏感地提高聲音,“衛未一,我還是那句話,如果這輩子你還有去墨脫的念頭,那我趁早現在就打斷你的兩條腿。”
  
  衛未一嘟囔了一句什麼,故意沒說出聲。
  
  季布笑了,在桌邊坐下等著衛未一宣佈開飯,“因為我去了,你沒去過,你就老是惦記那裡是吧?我告訴你,那條路上,我至少有兩次覺得自己走不回來了。第一次我大概是遇到了山體滑坡,平時看著堅不可摧的山峰突然開始掉石頭,大的比我的腦袋還大,速度又很快,我知道跑是跑不過去了,就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呵呵,只覺得石頭在頭頂和身邊亂飛。我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等著生,或者等著死。我算是夠幸運了,等那些石頭掉的差不多了,站起來一看只有肩膀和胳膊被砸壞了,呵呵,不怕你笑話,我當時都沒覺得疼,緊張得麻木了。我的背包也挨了一石頭,手機都被打碎了。”季布搖搖頭,“不過反正那條路上根本沒有移動信號,到了墨脫那條路,手機只能用來看時間。再說回來吧,鬼才知道山有一天也能變得零碎,我那時也不瞭解那種情況該怎麼做,也不知道該等多久,有一會兒我覺得石頭掉下來的少了,就撒腿跑了過去。等我跑過那塊大約兩百米的塌方區不多一會,又聽見那座山跟打雷似的,回頭一看那會兒掉下石頭個頭更大,我原來蹲著的地方已經被埋沒了。媽的,幸虧我跑了。可我出去之後,聽說第二天那裡就砸死了一個背夫。未一,我是絕對不會讓你走一次那條路的”季布歎了口氣,他想起那些艱辛的背夫總是有些難過。沉默了一會,抬起頭來看到衛未一瞪大的眼裡那驚恐的意味,才知道衛未一害怕了,連忙把後面的話說得更簡略些,“第二次危險是過多雄拉山口出來的時候,沒有體力了,山口有霧,風雪淒迷,我掉了隊,沒有跟住背夫,我差點迷失方向。轉了很久,好在給我做嚮導的那位門巴族背夫很講義氣,又回來找我了。那時候我的衣服裡灌進了雪,我已經凍僵了,背夫把他背的東西都丟掉,硬把我拖過山口。”
  
  衛未一把盤子端到餐桌上,卻沉默了很長時間,“怪不得我給你打電話的時候,開始沒有信號,後來你又在關機。”衛未一跪在椅子上,探身過去撫摸著季布的臉,“我在臥室抽屜裡看到安眠藥了,你臉色不好,還這麼削瘦,是因為這段時間在失眠?”
  
  季布側過臉去,有些不想承認,不管怎麼說男人失眠……那實在有點丟臉。
  
  衛未一咬了咬嘴唇,“在野外徒步旅行,沒有充足的體力,或者精神狀態不能集中,那都太危險了。何況是走那條路。你居然在這種失眠的狀態下,去走了一圈,真是……不要命。”他把嘴唇咬出了一道深印,低下了頭深深呼吸了一下,“你才是瘋子。”他看了一眼季布,他只系了一隻扣子,露出性感的鎖骨和胸膛,“還是個風騷的瘋子。”
  
  季布呵呵地笑了,他走了一遍,所以衛未一不必再走,這才是最幸運的事,他現在想想只付出了這麼一點點代價,他是滿足的。他的手裡被衛未一塞進一雙筷子,衛未一的手伸進了季布的衣服,撫摸著季布肩頭上包紮的繃帶,心疼地皺起眉頭,“你最後走到了墨脫,據說那裡是個與世隔絕的天堂。那裡很美吧?”
  
  “天堂。”季布點點頭,憤慨地說,“狗屎天堂!!!”
  
  衛未一縮縮脖子,被嚇了一跳。
  
  “我在墨脫住了一周時間,那裡有飯店,有郵局,有小旅店,有商店,那裡實在是跟一般的貧窮小縣城差不多,就是更小更破。啊,最搞笑的是,你說的天堂裡還鋪了條柏油馬路。我天天在那個所謂的淳樸天然的墨脫等你,你沒等來,倒是被妓女搭訕了三次!他媽的,還天堂!我徒步跋涉,差點丟掉命,就是為了去那裡嫖個妓?”
  
  衛未一愣住了,瞪大一雙黑亮的眼睛看著季布,好像有些發懵。季布覺得衛未一這次回來,眼睛比以前明亮得多,經常神采奕奕的,身子雖然比走之前瘦了,卻結實了不少,行動舉止都更有活力,從前臉上偶然露出來的無聊和討嫌的表情走之前雖然就已經很少了,但現在更是幾乎已經找不到,現在的衛未一跟他第一次在酒店裡見過的衛未一判若兩人。尤其是今天,季布覺得衛未一的這種變化更明顯。就像現在,自己看著衛未一的眼睛,衛未一也看著他,不會再靦腆地避開,眼神裡的憂傷怯懦也少了很多。
  
  “怎麼會那樣呢?”衛未一嘟囔了一聲,扁了小嘴。
  
  季布伸出胳膊把他摟在懷裡,“對不起啊,小朋友,粉碎了你的美夢。不過,未一,事情大抵就是這樣,心如果到了,無處不是墨脫,何必那麼矯情地去那裡?心不到,就算走遍天下的路,那也找不到一個滿足的寧靜,不過就是自欺欺人罷了。”
  
  衛未一若有所思地皺起眉,抱住了季布,“唔,我在去墨脫的路口看到了你貼的路標,所以就回來了,當然還是這裡比較好,給我十個貨真價實的天堂我也是不去的。”季布溫暖地笑了,衛未一親了親季布,然後上去就咬了一口,“都是你幹的好事,所有從墨脫出來的人看見我的時候都是一愣,然後就來勸我不要離家出走,就好像我是個需要拯救的不良少年,我猜他們一定有人按照尋人啟事上的電話號碼給你打電話了吧。我的臉在墨脫已經這麼出名了,我還哪有臉去墨脫,你真是險惡。”
  
  季布哈哈大笑,“以後你哪都別想去了。”
  
  衛未一趴在他懷裡,像只老貓一樣眯著眼滿足地打量著自己手上的結婚戒指,三條交織在一起的金環閃爍著醇厚的金屬光澤,三種金屬代表著友誼、愛情和忠誠,他喜歡這個含義,而且——季布終於跟他套在一起了,他心滿意足,“我才不走呢,我現在可是有家室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關於H部分,省略兩千字,請讀者自行補足O(∩_∩)O
萬分感激大家一直的喜愛,下一章完結 %%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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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衛未一回家之後的那幾天很忙。他按照季布說的,給曾幫過他的老人打了電話,告訴他過段時間會跟哥哥一起再次拜訪老人。然後又跟著季布去拜訪了柏遠和陳莫,陳莫還是很瘦弱,不過頭髮又長了出來,氣色也好了很多。只是也許是因為有很長一段時間他都吐字不清,所以他看起來比從前更拘謹了些,也更加沉默。
  
  不過衛未一覺得他看著柏遠的眼神很溫柔,而柏遠還是那副德行,話很多,唾沫橫飛的時候仍舊是神采奕奕的,舉止言語仍舊狂放不羈。嘻嘻哈哈地用各種誇張的形容詞描述季布找不到衛未一時是如何焦急頹喪,季布笑著容忍了他。衛未一的臉上露出難受的神色,陳莫輕輕拍了拍柏遠的膝蓋,柏遠立刻閉了嘴,身子向陳莫方向傾斜得更厲害。衛未一看出來柏遠並不相信陳莫真的會永遠跟他在一起,柏遠對陳莫的小心謹慎和殷勤程度都讓他乍舌。
  
  衛未一回頭看了看他的季布,正安閒地坐在自己身邊,他剛回頭,季布的眼神也跟了過來,四目相對,季布給了他一個舒心的微笑,他的心立刻就被幸福漲滿了。
  
  季布還陪著他去了一趟他從前實習的工作室,他這趟失蹤搞得這裡的人差不多都知道他是同性戀了。好在這種地方的很多人對這種事都見怪不怪了,多數人也都比較開放隨和,見了他們也沒什麼。有幾個小丫頭對季布還很好奇,一個平時就跟衛未一關係不錯的女孩子在看了季布一眼之後,私下裡對衛未一說,“果然我們女孩子想找個稱心如意的男友越來越難了,差勁男生一抓一大把,好容易看到一個優質男吧,又是gay。你可要看好了他,你的這個男朋友,太招人惦記。”
  
  衛未一笑嘻嘻地點頭。其實這次回來之後,也不知為什麼,他明明心裡知道季布一定是他的了,可是佔有欲卻越來越強,一起走路的時候都想抱著季布的腰,恨不得天天在季布脖子上咬出記號來。季布也什麼都由著他,他自己也知道季布都快要把他寵上了天。
  
  不過隨後衛未一惱火地發覺,季布在原則問題上的態度仍舊強硬得可怕,比如後來要去見衛援,衛未一百般抵抗未果,被季布一腳踢出家門。季布約了衛援吃飯,衛未一耷拉著腦袋被衛援罵了整整一個小時,季布也沒為他說話,只在一邊聽著。衛未一正想著好歹老頭子沒動手打他呢,哪知道衛援罵了他一個小時之後情緒緩和了,問他在外邊過的怎麼樣,吃了多少苦,有沒有受人欺負。衛未一的眼淚沒忍住,吭吭哧哧地破天荒頭一次跟衛援道歉。
  
  衛援的眼睛有些濕潤,他大概還沒想過有一天能聽到衛未一為做錯的事道歉。他後面的話說得很慢,“季布是個穩重成熟的好孩子,你跟季布在一起我很放心。有事你要跟季布商量,要多聽聽人家說話,知不知道?不要跟季布起衝突,要聽他的。你要跟著他學得成熟一點。”
  
  衛未一沒想到自己能聽到這麼一句話,他呆呆地看著衛援,哭都忘記了。
  
  衛援猶豫了一會,說得有些艱難,“未一,你……不管怎麼說,你叫了二十年衛未一,你跟我一樣姓衛,你就是我的兒子。”
  
  衛未一再也忍不住又一次大哭,季布拍著他的背幫他順氣,尷尬地看著飯店裡的人都在看這邊的熱鬧。衛援也拿起一片餐巾紙擦了擦眼睛。
  
  後來衛援又囑咐了季布半天,讓他多管著衛未一些,自己並沒有把衛未一教育好,所以請季布還要寬容衛未一的頑劣。季布都一一答應了。他又要季布保證,當資金周轉不開的時候,一定要告訴他,他也老了,願意看著季布有出息,比他走得更遠。另外季布賣掉的瓷器,其實都是被季慕晗給買走了,那是季老爺子的珍品,她捨不得被賣掉。衛援歎了一大口氣,告訴季布,季慕晗一點都不像個五十歲的女人,她的火氣太大,太爭強好勝,也太愛較真了,所以恐怕一年兩年也不會接受她的兒子跟男人在一起的事實,但是人總是會老的,老的時候很多東西就都看開了看淡了,就會覺得親情比別的重要,季布不妨再等等,她總會想念兒子的。
  
  季布沉默地點點頭,他心裡很感激衛援的這些話。
  
  衛未一回家之後又狠狠哭了一場,季布抱著他,知道他的心情其實是很好的,所以只是安靜地等他哭完。
  
  不過對於季布來說,衛未一會不會再次離開這仍舊是個問題。衛未一如今有點今非昔比,一是他在外邊走出了膽量;二是他的作品如今也算小有名氣,柏遠那個唯恐天下不亂的瘋子又在極力幫他運作,他的作品得到了很多名家的贊許。這也是季布早就預料到了的,衛未一平常思維就不大合乎常情,作品的視角也就跟著與眾不同,再加上衛未一實在是個內心情感豐富的人,作品也必然極富感染力,頗具個人魅力。這樣不俗的作品加上柏遠的賣力炒作,竟然在國外也獲了獎。衛未一受到了鼓勵,有些飄飄然,季布不斷地擔心他有一天又會一頭紮進哪片林子裡沒了影。可是最後,衛未一還是本本分分地回到了原來那個工作室,老老實實地學習人像攝影,季布才稍微松了一口氣。
  
  衛未一回家半個月後有一天晚上,季布正在家裡通過網路辦公,耳朵聽著衛未一跟人講電話直講了快一個小時了。季布有些不耐煩外加有些吃醋,翹起椅子仰過身子向門外張望衛未一。廚房裡的鍋正在噴著香氣,衛未一上身穿了件亞麻的松垮短袖,下身穿著舒服的家居短褲,膝蓋跪在椅子上,腳丫正在玩一隻拖鞋。季布聽見衛未一沖著電話一路,“嗯”,最後高高興興地說了聲,“明天見。”就關了手機。
  
  季布有些煩惱,不過衛未一立刻就沖了過來,“尼瑪回來了,她把孩子帶回來了。”
  
  “真的?”季布有些吃驚,“她媽媽同意了?”
  
  “她媽不知道,不然肯定又沒完沒了,或者被氣住院之類的。尼瑪回來就在外邊租了房子,城市這麼大,沒那麼容易就會被誰知道。可以吃飯了,來吃飯吧。”衛未一伸出手來拉季布站起來。
  
  “那她沒說她以後要怎麼辦?”季布微微皺起眉頭,“她不是已經跟導師那邊談好了嗎?她怎麼一天一個主意。不過她去不去非洲都一樣,我敢說她根本就堅持不了,她本身恨醫生這個職業恨得要死,現在迫於壓力再加上有自虐的欲望了,就勉強接受,可這好比是一個定時炸彈,早晚要爆炸的。她是怎麼決心把孩子弄回來的?”
  
  “她說她去看孩子的時候,發現那個孤兒院人手不夠,孩子尿褲子好久都沒人來換,小孩子皮膚太嬌嫩,腿上總是受潮都紅腫了。唔,還有她說奶粉是地產的,牌子不夠大,害怕孩子營養不夠,喝成大腦袋孩子。”
  
  季布半天沒說出話來,最後說了一句,“真矯情。要是這樣,早想什麼了?”
  
  “嗯。可能看到了才覺得刺心,不看她就想不到。”衛未一把筷子遞給季布,“你喜不喜歡吃這個?我覺得你好像挺喜歡吃這個的。”
  
  季布笑了,衛未一現在對他好得幾乎有些囉嗦,好像拼命想要彌補什麼,最直觀的就是想彌補自己掉下去的體重。
  
  不過今天衛未一舔了舔嘴唇,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樣,季布看著他,“怎麼了?你不會又想請長假外出吧?”
  
  “不是不是,”衛未一連忙說,他知道季布始終擔心他變成柏遠第二,“是尼瑪。我替你答應收養那兩個孩子了。我想反正你也會答應的,就一直忘記跟你說了。可以吧?”
  
  季布瞪著衛未一,半天才說了一句,“不行。”
  
  衛未一愣住了,壓根沒想到會是這樣,嚷了一聲“為什麼?”,為什麼三個字都有點變調。
  
  “我說不行就不行。”季布皺了皺眉頭,“如果她沒法撫養,孩子是應該交給熟悉的人,首先是她媽撫養比較好,實在不肯,就勸她媽媽把孩子交給我媽,一是她們感情向來不錯,我媽看在艾米死了的父親的份上也能收養,二是多幾個孩子對我媽來說都沒有什麼差別,反正她都會交給保姆照看的。也未必比兩個男人撫養得差。”
  
  衛未一固執地搖搖頭,“不行,小孩跟我爸爸太可憐了,他脾氣太暴躁。你媽媽雖然很好,可是根本不照顧小孩,有跟沒有都一個樣。”
  
  季布瞪了他一眼,他趕緊說,“唔,我不是說你沒媽。再說保姆帶孩子,那跟養父母還不同,保姆不會在一個人家幹一輩子,對小孩而言,就是大人一直在換,一點安全感都沒有,很痛苦。你幹嘛不同意呢,你太忙了,我會照顧小孩的,我保證。”
  
  季布看著衛未一歎了一口氣,伸出手去握住了未一的手,“什麼你保證你會照顧啊,你以為你是想養只小貓我不同意嗎?你自己還不是也很忙,再說你會照顧個頭啊,吹牛皮吹得山響。”
  
  衛未一揪起季布的一撮頭髮,“你看我把你照顧的就很好,前幾天你的皮色都不好了,現在毛色發亮,好的很啊。”
  
  季布扒拉下他的小爪子,“你這小犢子,我又不是你的流浪貓。”
  
  “行不行?你怎麼這麼冷酷。”
  
  “你怎麼能說我……我告訴你衛未一,小孩那種東西可不是貓狗,小孩子你養一段時間就丟不開手了。艾米的孩子放在這裡可以,但那不是長遠的事,艾米早晚有一天良心發現想要把孩子找回去自己撫養,那時候孩子可能都幾歲或者十幾歲了,他們拿你當親爸爸一樣看待,你對他們付出了很多,你也會非常愛他們。可是艾米是親生母親,你什麼都不是,她想把孩子要回去的時候,咱們沒有什麼藉口不給,那時候你怎麼辦?那時候你會非常痛苦,就跟親生子女被奪走一樣痛苦,我怎麼能讓你那麼難受?所以你想都別想。我會想辦法去給孩子尋找一對人品不錯沒有子女的夫妻撫養。就算是為了孩子們好吧,你想兩個同性戀撫養孩子長大就很好嗎?他們以後一定對自己的性向很迷惑,他們的同學說不定還會歧視他有兩個爸爸。”
  
  衛未一不吭聲了,沉默著吃飯,季布也只好跟著悶聲不吭地吃飯。吃完了飯,衛未一把碗筷向洗碗池裡一丟,“我就是想撫養他們,別人我都信不過。除非尼瑪覺得某個夫妻比咱們合適,那我就不說什麼了。”
  
  “未一,總之就是不行。”
  
  衛未一轉過身來,季布說的句句都在理,如果他想跟季布辯論,說到半年以後尼瑪離開,他都別想說贏季布。他覺得對付季布這種理智型的人不如不跟他講理,“我就是想要有孩子,如果這兩個你不想要,那麼我就去找個女人生一個,那我的孩子你養不養?”
  
  說完拐進臥室,“呯”地一聲關上門,順便落鎖。季布敲了一個小時也沒敲開門,氣得七竅生煙,衛未一隔著門大聲宣稱,他明天就要找個代孕媽媽,誰讓季布不能生。季布快要被氣死過去,乾脆不搭理衛未一。衛未一借著出來上廁所的由頭來觀察一下季布是不是真生氣了,如果生氣了,就要設法哄哄了。誰知季布只是陰著臉對著電腦。衛未一已經看准了季布目前的軟肋就是唯恐他衛未一想要什麼,而他給不出來。於是衛未一便再三再四地強調,他要去生小孩,他要小孩,季布不能給他小孩。
  
  最後到了晚上十一點,季布終於憤怒了,丟下一句,“小屁孩,牙還沒長全呢,你要什麼孩子?”就把他丟在沙發上,自己進了臥室,順便把他鎖在了外邊。衛未一慌了,貼著臥室門跟季布道歉,好言哄勸了半日,季布沒搭理他,他惱怒地在沙發上蹦了半天,也沒換出季布來給他賠禮道歉,最後他自己困了,縮在沙發上睡了過去。
  
  季布被衛未一氣得睡不著覺,隨手拿過衛未一的mp4,本來是聽歌的,衛未一這小犢子最近也不知是怎麼了,聽得都是曲風柔和安然的,聽得季布興趣索然,在衛未一的mp4裡翻來找去,突然耳機裡的聲音變得奇怪了,緊接著聽見衛未一自己的聲音,他愣了一下,看了看這段錄音的時間,隨後聽了下去。
  
  他沒想到自己會聽到衛未一離開的日子裡,每一天的生活報告,他聽到衛未一帶著哭腔說“季布,我還是愛你”,聽著衛未一向他訴說什麼地方的美麗,聽著未一的哭聲,聽著未一不斷述說的每一天對他的思念,聽著衛未一說季布你千萬不要不愛我,你千萬不要跟我分手。後來季布的眼淚流了下來。有時候他聽到背景音裡有野外的各種聲音,而衛未一在不斷地在低語這些話,連續不斷地說,簡直像是在祈禱。他忽然明白那也許是衛未一獨自露宿在荒野裡,衛未一是因為害怕荒野的夜晚而喃喃自語。季布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躺在床上無聲地痛哭,衛未一為什麼非要倔到這種程度,寧可在外邊跟mp4訴說,也不肯給他打一個電話,他還以為衛未一過得很好,好到快忘了自己。
  
  季布聽完了錄音,又把錄音全部複製進了自己的電腦裡。他走出臥室的時候,看到衛未一正蜷縮在沙發上睡著,他走過去把未一抱起來,“到床上睡吧,未一。”
  
  衛未一醒了過來,迷迷糊糊看到季布的眼睛有些紅腫,嚇得他立刻清醒過來,以為季布因為自己吵著要孩子而傷心了,“我我……我不是真想生孩子的。你別難受,都是我不好,我是故意氣你的,不是真想要生孩子,我……”
  
  季布把他抱進臥室,“嗯,我知道,我沒怪你。你就是想要收養艾米的孩子是不是?好吧,那咱們就收養那兩個孩子。以後的事以後再說,總會有解決之道的,我總是提前想到最壞的結果,其實也沒有什麼意思,乾脆就像你那樣把生活變成一場沒腦子的冒險吧,也行,說不定處處都是驚喜。”
  
  衛未一卻不大相信季布的話,“我讓你傷心了?”
  
  季布瞪了他一眼,“你當然讓我傷心,你居然在外邊跟別的男人上床?”
  
  “我?”衛未一愣住了,茫然地看著季布,“我沒有啊?”
  
  季布已經扒下了他的褲子,“你自己在錄音裡坦白的,我現在可抓著證據呢,你還想不承認。”
  
  “我坦白什麼了?”衛未一驚訝地瞪大眼睛,這可不是好隨便認的罪行。他早就忘記了自己錄音時說過什麼了,可是他看著季布雖然把自己說的罪大惡極,不過好像並沒怎麼生氣。要是自己胡扯了什麼,季布一向都習慣了,肯定想也想得明白的。“我忘了我說什麼了,不過那是撒謊的,你不能認真。”
  
  衛未一還在解釋呢,忽然發覺自己的小胳膊被綁上了,才發覺事情不妙,“放開我,混帳季布,我說我沒幹那事你還敢不信。”
  
  季布呵呵笑,“你想說什麼就說什麼,要是不把你這個毛病修理掉,以後我非得心臟病不可。”
  
  “放開我,放開我,你要打我的話我是不會放抗的,別綁著我。”衛未一跳了起來,被季布拽著腳腕放倒在床上,“狗屎季布。”
  
  “總是老樣子也怪沒意思的,今天就來點情趣吧。”季布硬把衛未一逮回來,“換種刺激的方式。”
  
  衛未一的兩隻小爪子被固定在床頭上,這頭小野驢被制住了就氣得破口大駡,拼命掙扎,季布把他壓回床上親吻,他先享受了一會季布的吻,正準備咬季布一口的時候,季布很明智地離開了他,還順便把他的嘴堵住了。衛未一氣炸了肺,他一向都神氣活現精神頭十足,雖然肯在季布的床上當個小受,可最喜歡的姿勢還是坐在季布身上——這個小受絕對主動。
  
  現在被季布收拾成這個德行他真是窩火,季布又拉開他粉嫩的大腿,三下五除二制住了他的踢打,把他綁成了M字開腳。衛未一說不出話來,口水直流,還一動不能動地被擺正了眼下這個我為魚肉的姿勢,何況季布蹂 躪他的時候真是一點都沒手軟,他怎麼喊叫季布都不加理會。還就事論事地說,“等有了孩子,房子是不夠大了,等換房子的時候要記得加隔音層。”
  
  衛未一委屈得要死,決定哭給季布看,沒想到季布一邊吻他的眼淚一邊問他想去哪裡渡蜜月,日本好不好?日本人做某些器具一向很有心得,不如買來試試。等季布一讓他說話,他就開罵,“季布你這個一本正經的偽君子,你混蛋、狗屎。”
  
  季布問他,“怎麼了,覺得看錯了人,你是因為覺得我是個正人君子所以愛上我的?我怎麼覺得不像啊。”
  
  衛未一滿身是汗,被他蹂 躪的快要崩潰了,“我我……怎麼知道你這麼悶騷,在外頭很悶,在家裡很騷。”
  
  季布聽到他是如此定義“悶騷”的,差點笑壞了。
  
  等到季布早上起床去上班,衛未一還在呼呼大睡,他拍拍衛未一的小臉,“挪蔔,我去上班了,你接著睡嗎?”
  
  “嗯。”衛未一眼睛都沒睜開。
  
  “我去買早飯然後放在桌上,要吃早飯,知道嗎?想我的話給我打電話。”
  
  “唔,囉嗦,快滾。”衛未一全身酸疼,只想睡覺,被他吵得很煩。
  
  季布笑著給了他一個吻。
  
  這天的傍晚,天氣很好,很舒服。衛未一在季布公司附近等他下班一起去看尼瑪和她的孩子。他站在路邊的花壇上,津津有味地吃一隻雪糕,一面依仗著有利地勢掃視著從季布公司所在的寫字樓裡走出來的人。他一隻雪糕剛吃完,季布就走了過來,他滿意地看著穿著西裝的季布,季布太適合西裝了,穿上就性感得要死。
  
  季布站在花壇下邊自然而然地接過了他手裡的雪糕包裝袋,替他丟進垃圾桶,衛未一從花壇上跳下去撲到季布的背上。季布哈哈大笑著背起他向自己的車邊走,衛未一摟著他的脖子說“我愛你”,隨後又加了一句奉承的話,“你今天真性感”,再想想又加上一句口號 “以後我一定對你百依百順”,季布轉過頭來吻了這個根本就不可能百依百順只要不再我行我素就不錯了的寶貝。
  
  這個吻很甜,剛吃完香草雪糕的衛未一很甜,簡直就是甜得發膩。
  
作者有話要說:感激大家一直以來的不離不棄

真的很謝謝大家的喜歡。沒有大家的喜歡,我是一定堅持不到完結的。





小番外
  季布在自家樓下新開的蛋糕店門口站住了腳,看了看手錶,才六點半,衛未一應該也剛到家,還沒做飯呢。想起最近衛未一很喜歡這家店烤的餅乾,可以買點拿回去。季布進了門就直奔櫃檯,隔著玻璃瞪了那些餅乾半天也沒想清楚衛未一每次吃的是什麼餅乾,這些餅乾的外形都差不多,他仔細回想,可記憶裡衛未一拿在手裡的餅乾都是咬成一半的,這會兒他怎麼想也想不起來完整的形狀該是什麼樣的了。
  一隻無名指戴著婚戒的小短手伸進櫃檯裡,自顧自地裝起一包餅乾,“先生,您買這個吧,你老婆一定愛吃,買回家老婆會誇獎你的。還有這塊蛋糕,你老婆今天一定也想嘗嘗。”
  季布沒忍住笑,進門時光顧著看餅乾了,居然沒發現站在櫃檯後面的人是衛未一,“好吧,謝謝你的推薦。多少錢?”
  衛未一笑眯眯地說了價錢,季布掏出錢包付帳,這會兒店裡沒人,他又一本正經地問,“蛋糕店小弟,你的香吻多少錢一個?”
  衛未一也答得一本正經,“五角錢一個,今天特惠,買二贈一。”
  季布又掏出一元硬幣遞過櫃檯,衛未一接過來揣進衣兜裡,手撐著櫃檯踮起腳來,在季布臉上吻了三下。“先生,被你老婆發現,會跟你打離婚的。”
  季布哈哈笑著抓住他,狠狠地親吻了一次,“小犢子,你怎麼跑這兒打工來了?沒零花錢了?”
  “嘻嘻,五分鐘以前我來這兒買餅乾,順便在這門口等你下班。”衛未一笑咪咪地說,“賣蛋糕的小MM急著去跟男朋友看電影,可是跟她換班的女孩還有十五分鐘才能來,所以她就請我這個老主顧幫幫忙看一會店。你陪我一會。”
  季布答應了,這會來了一幫買蛋糕的小女孩,季布就坐在櫃檯外邊的沙發上,微笑著看衛未一笑呵呵地跟幾個女孩子討論哪種蛋糕比較好吃。有兩個女孩子發現了正在看著衛未一的季布,互相撞了撞胳膊,哈哈大笑。季布有些不好意思,不過聽見一個小女孩低聲說,“好幸福的模樣哦”,他又忍不住微笑了。
  女孩子們的包裡都插著禮物的包裝紙,窗外正安靜地飄著雪,季布想起來,今天是Christmas Eve eve, 明天就是他們將要一起度過的第一個心滿意足的耶誕節前夜,不過鬧心的是,禮物現在還不知道送什麼好?衛未一送他的禮物已經準備好了?他琢磨地看著衛未一,衛未一正在忙著低頭包裝蛋糕,半長的頭髮垂了下去,他滿臉都是笑,可能真是準備好了,那他可廢了,明天拿不出讓衛未一滿意的東西,他會鬧騰死他吧。

小番外2
  “未一,明天我出差了你要送孩子去幼稚園。不要睡過頭,不要遲到,小蘋果說你每次送他們上學都遲到。”季布揉了揉懷裡寶貝的一頭軟毛。“要給他們吃早飯,你自己也要吃早飯。”
  “知道了知道了,人老話多。”衛未一已經困得要死了,每次季布要出差之前,總會縱欲過度,明天衛未一也還要上班,現在已經困得神志不清了。嘟嘟囔囔地說了幾句早些回來,家裡交給小爺我,你就放心吧。
  季布囉嗦到開車要小心的時候,衛未一已經睡了過去。
  衛未一醒的時候是冰醒的,他咳嗽著抹一把臉上的冷水,茫然四顧,季布已經出門了,床上空空的,旁邊多了兩個小腦袋,豆豆的衣服已經換好了,手裡正拿著水槍,果果扁著嘴,頭髮還是亂的,衣服亂七八糟露著半邊小肩膀,手裡還拎了只帶小貓頭的杯子,衛未一認出那是她的漱口杯。
  衛未一垮下一張臉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果果你要淹死爸爸麼?”
  果果的小手指抬了起來,指了他的臉,“大人不在家爸爸就不乖。”
  衛未一覺得暴丟面子,“我就是大人。”
  “說謊。”豆豆撇撇嘴。
  “吹牛皮。”果果一向詞彙量很大。
  衛未一好生沒面子,甩了甩頭髮上的水,回頭看了一眼桌邊的鬧鐘,立刻發出一聲尖叫,“啊——九點半了,廢了,我上午還有個大活兒。你們兩個,怎麼不早點澆醒我。”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衛未一跑進跑出地洗漱,還要幫豆豆果果洗漱,豆豆的需求比較少,只是很酷地告訴他,“鞋子穿反了。”果果就很吵了,一會含著眼淚說衛未一給她梳頭梳疼了,不如季布爸爸梳的好,一會又說不穿那件衣服,可她要穿的衣服衛未一總是找不到,最後她捂著耳朵尖叫得衛未一方寸大亂,豆豆又穿著外邊的鞋子從院子裡跑進來踩了一路泥腳印,趁機跟著起哄,順便哄搶零食。衛未一滿頭大汗,都要哭了,心裡知道季布如果在這兒,他們兩個小東西是絕對不敢這麼放肆的。
  等他夾著果果把她塞進汽車,滿頭大汗地開車出去的時候,他就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可他著急趕緊把兩個小魔怪送進幼稚園,好趕去工作室,也顧不上細想。一路上果果都跟他說,“倒回去,開回去。”他也沒領會是什麼意思,都快開到幼稚園了,他猛一回頭,嚇得滿頭冷汗,“果果,你哥呢?”
  果果冷靜地回答了她的爸爸,“在家。”
  衛未一大驚失色,居……居然連兩個數都數錯了,轉頭心急火燎地把車又開回去,豆豆正在自家院門前的柵欄上悠閒地靠著。衛未一尷尬地打開車門,豆豆扭開頭不肯理睬他,衛未一只能低聲下氣地哄兒子,“豆豆豆豆,我給你買糖果。”
  豆豆不搭理他,漂亮的小臉蛋繃得緊緊的,衛未一賠盡笑臉,“豆豆,只要你不告訴季布爸爸,我再給你買一把新水槍。”
  豆豆伸出兩根小手指頭,“也給果果一個。”
  衛未一連連點頭,“好好好,爸爸說話一向都算數,來讓爸爸親親,就和好吧好不好。”
  不過後來季布還是知道了。衛未一被季布關上門修理了一頓,修理的慘兮兮,第二天去找兒子算帳,“季布爸爸是怎麼知道的?你告訴爸爸了?”
  沾了滿臉巧克力的豆豆仔細想了一想,茫然地搖搖頭。果果不耐煩了,“豆豆告訴了幼稚園阿姨,阿姨告訴了爸爸。”
  衛未一認倒楣了,可憐兮兮地趴在桌子上,季布走進來問果果,“你小一爸爸怎麼了?你們又欺負他了?”
  果果搖搖頭,還把巧克力分給了未一,以示自己的清白。
  衛未一嗚嗚地叫著,“真是吃了沒文化的虧啊。下次跟小豆包定契約時,話要說的嚴密一點。”季布已經把他抱起來摟進了懷裡,吻了吻他的臉。
  回過頭來,豆豆正看著他們,忽然說了一句大人話,“膩來膩去,不像大人樣子。”
  季布愣了一下,衛未一反應過來,“小豆包,以後不許去爺爺那裡說爸爸們在家做什麼了。也不許學爺爺說話。”
  豆豆看了果果一眼,果果貌似思考了片刻,“那巧克力可以每天多吃一塊嗎?”

番外 上
  陸安的表情很僵硬,她今天怎麼也進入不了狀態,最後經紀人跟攝影師說要暫停一會。助理帶著化妝師上來想給陸安補妝,但是被她推開了,她看到那個小個子的攝影師正在裝包,說實在的她今天幾乎沒認出來她的攝影師是衛未一,一直到有人叫他的名字,她才想到他是誰,他的變化實在滿大的。
  陸安走近衛未一,她不知道應該跟衛未一說什麼,這些年她一直很怕見到他跟季布,但是他看起來似乎過的挺好。她不知該如何開口,她不知道衛未一會不會當眾說出讓她難堪的話來,但是衛未一抬起頭看到身邊的人是她的時候,他的表情沒有變化,那雙漂亮的眼睛仍舊明亮。
  陸安一時語塞,她看著衛未一帶著手套,“啊,你,我一直想問你,你的手怎麼樣了?”
  衛未一搖搖頭,不大在意的模樣,“沒什麼。”
  陸安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衛未一看了看她,她看起來有了不少的變化,一副疲勞過度的樣子,而且特別得瘦,衛未一的下巴朝桌子上的雜誌點了點,“這幾年你發展的很好。”
  “哦,嗯。”陸安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最後衛未一要走開了,她忽然說,“去年程劍死在監獄裡了,你知道吧?說是心臟病,但我知道他從前並沒有心臟病。不過……他終於死了,不會再糾纏我,我現在很高興。我一直想跟你道歉,但是覺得欠你的太多了,反而沒法開口道歉。”
  “他死了?”衛未一挑起了眉,不過轉眼間又沒多大興趣了,他撓了撓腦袋,“我還一直不知道呢。你不用跟我道歉,我什麼事都沒有,嗯……其實我應該跟你道歉,啊,季布也應該跟你道歉,希望你別怪他。”
  衛未一把包裝好了,陸安看到那是一隻TOD’S的單肩背包,皮帶上刻著一隻精緻的花體字母Y,那是未一的名字縮寫,這只低調含蓄的皮包很有季布的風格,陸安猜測那是季布送給他的。
  “因為是我,所以你不打算拍了嗎?”陸安問他,她早就看中這個叫做小橫的新銳攝影師的作品,可她不知道小橫就是小一。
  “啊,不是。”衛未一已經把背包斜背在身上了,“不管是誰,也不管是多大牌的明星,到了這個時間我都不拍了,我得去幼稚園接孩子。”
  陸安吃了一驚,衛未一的個子跟她差不多高,或者還要略矮一些,近看他的皮膚也細膩,容貌也很可愛,雖然他的眼神偶爾會讓人覺得他大概閱歷頗厚,可陸安是知道他實際年齡的,他說他要接孩子,這實在……“你有孩子了?”
  “兩個。”衛未一笑了,有點炫耀的意思,“一男一女。”
  “你結婚了?”陸安更吃了一驚。
  “嗯。”衛未一點點頭,又看了看腕表上的時間,他急著接孩子,語速加快了,“我跟季布結婚三年了,我們有兩個孩子,呃……孩子剛過完三歲生日不久。啊,不說了,我得快些去了。”
  陸安愣在那裡,看著衛未一顛顛顛地跑出去,她意識到自己看到了衛未一,也就等於看到了季布,她的心裡淡淡地有些失落。在我們真正成年的那一天,我們都在一場遊戲裡註冊了帳號,然後各自選定了角色,按照規則我們不會知道遊戲的結果,但卻又並非完全不知道。因為所有的角色都曾經有人用過,所有的戲碼都曾被重複過,存在的只是排列組合的問題。在這場遊戲裡,沒有上帝來評價誰玩得好誰玩的不好,分別只在於各自心底的滿足和不滿足。
  繁華的馬路邊上,來來往往的行人都忍不住多看了幾眼人行路上頑皮得一刻也不肯閑下來的小男孩。這是個三四歲大小的孩子,他之所以如此惹眼的原因還在於,他穿了一套模擬度十分高的美國海軍陸戰隊的衣服,最大的差別僅在於他穿的是三歲版。
  一直在看著他的男人大約是他的爸爸,只是這個爸爸看著太年輕了些,有一頭帥氣的半長頭髮,戴了一副很酷的太陽鏡讓人看不清容貌,只是覺得他的五官都該是精緻的。他上身穿著黑色小外套,裡面是白底黑色骷髏頭的T恤,斜背了一隻皮質挎包,牛仔褲腳堆在短靴上頭。
  他的腿上還靠著一個小女孩,年紀大約跟小男孩相同,長相十分甜美可愛,看著也要比男孩乖巧得多,緊緊靠在男人的腿上,正在津津有味地吃一隻棒棒糖。她被打扮得就要正常得多,也漂亮得多了,她留著可愛的娃娃頭,裡面穿著紅色連衣裙,外頭罩了件十分時尚的白色小風衣,下邊是白色加厚的緊身褲襪,腳上穿著紅色小皮鞋。
  “豆豆,你要不要棒棒糖?”小女孩從口袋裡又拿出一隻棒棒糖。
  小男孩表情很酷,“那是小孩子吃的東西。”
  男人低頭好笑地看了他們兩個一眼。
  小女孩不搭理他了,她抬頭向後看去,忽然笑著伸出兩隻小手,高興地揮舞著,“爸爸爸爸。”
  “爸爸在哪呢?”小男孩趕緊跟著她看過去。
  他們身邊的男人也趕緊轉過身去,卻一眼看見身後樓體上的巨型廣告,一個身材非常不錯的男人穿著風衣站在曠野裡,風吹亂了他的頭髮,陽光照在他的身上,他閉著眼,似乎在聆聽曠野的風聲,又或者是在感受荒野的陽光,那周身性感得……真快要讓他吞咽口水了。他笑了,“豆豆,果果說的是那個廣告裡的爸爸。”
  豆豆掃興地看了小女孩一眼,“真傻。”
  “豆豆,不許說妹妹。”他輕輕拍了小男孩的頭。
  果果根本不搭理她的哥哥,她費力地把一隻棒棒糖的包裝紙剝開,“爸爸,這個是柳丁口味的,果果給你留的。”
  他笑著接了過來塞進嘴裡,“謝謝果果。”
  他叼著棒棒糖的棒,又看了看手錶,輕聲罵了一句,“媽的,還不到。”
  剛說完,腦袋就被人從後面打了一巴掌,“未一,你又在偷罵我。”
  他轉過身去看著身後西裝革履的男人,臉上立刻綻出大大的笑來,“季布,我已經在這兒看了二十分鐘你的平面廣告了。”
  “對不起,挪蔔。”男人迅速在他臉上吻了一下,“我幫你背包。”
  果果已經沖過來了,甜甜笑著展開兩隻小胳膊,“爸爸,抱——”
  季布笑著蹲下身,“果果,來爸爸好好抱抱,今天乖不乖?”他一手抱起漂亮的小姑娘,一手從衛未一的身上拽過來沉甸甸的包背在自己的肩上。
  果果在他臉上親了兩個口浮水印,“唔,乖的乖的。”豆豆也走到他跟前來,季布順手扯了扯兒子的小臉,“還有你,小豆包,今天幼稚園老師有沒有跟小一爸爸告狀?不要以為你有小一爸爸幫著遮掩,我就不知道。今天一聲不吭這麼乖,我看你就是有問題。”豆豆黑著臉,一副不屑爭辯的模樣,季布又看了看兒子,忍不住哈哈大笑,“未一,你給他穿的這是什麼啊?兒子你怎麼跑到美國當兵去了?未一,我看你乾脆給他穿法國雇傭兵的衣服算了。”
  衛未一嘻嘻笑著搖搖頭,“不行,那帽子不酷。”他一邊說著一邊牽了豆豆的手,“豆豆,我抱你走吧,你是不是也累了?”
  豆豆搖搖頭,“我長大了,不用抱。”衛未一就拉著他的小手跟季布一起向飯店走,走了兩步豆豆又叫開了,“爸爸,爸爸,你們可不可以讓我吃肯德基?”
  季布皺皺眉頭,“我兒子怎麼能吃那種沒有品位的垃圾食品,不行。”
  “哼!”豆豆很大聲地哼了一聲,“爸爸,我能吃肯德基嗎?今天有個小朋友說肯德基很好吃。”豆豆不理季布了,後面那個爸爸叫的是未一,未一有點猶豫。
  季布很專斷,“哪個小朋友這麼沒品位,這麼沒有品位的小朋友,以後不要跟他一起玩。”
  衛未一給了季布一腳,“你不要教小孩不跟誰玩。”
  季布沖衛未一笑了,又對小豆包說,“是是,爸爸錯了,不過肯德基裡的東西,沒有營養,等你長大了再吃吧。”
  “長大了就吃沒養養的東西?”豆豆瞪大了眼睛,疑惑地說。
  “大人好變態。”果果忽然說。
  把季布和衛未一都聽愣了,季布親親女兒,“果果,以後不要用‘變態’這個詞。”小蘋果乖巧地點點頭。
  一陣冷風刮過,豆豆打了個噴嚏,隨口說道,“媽的,冷風。”
  衛未一愣住了,季布也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衛未一,讓你總在他面前罵人。”
  衛未一紅了臉,“豆豆,不要說‘媽的’。”
  豆豆含含糊糊地答應了,好像聽見了又好像沒聽見,也不知聽懂了沒有。
  豆豆在飯前鬧了好一陣子,說不去肯德基就不吃飯,把衛未一弄得很沒有辦法,在他看起來偶爾吃一次肯德基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可季布冷著臉兩次把跳到椅子上抗議的豆豆拎了下來。最後豆豆趴在未一的大腿上哭得巨傷心,衛未一心疼了,拉下臉來給季布一個臉色看。
  季布有點沒底氣,小心翼翼地哄了衛未一半天。最後解決這件事的人是果果,她大口大口地吃掉了季布夾給她的飯菜,豆豆哭了半天也餓了,看她吃的實在很香甜,再說他大約也是知道,小一爸爸其實更像是小一哥哥,根本沒有那麼大力度挺他。不過他吃飯的時候還是坐在衛未一的腿邊上,偶爾故意無淚地抽泣兩聲,季布覺得這個小豆包簡直是故意的,為得是換衛未一的溺愛,外加撩撥衛未一格外賞給自己幾個白眼。更何況,這小豆包還兩次踹掉了自己放在衛未一大腿上的手,衛未一好像還覺得挺好玩,一直在偷笑,那小豆包什麼都看得出來,見了衛未一的好臉色越發肆無忌憚。
  飯後為了討好衛未一,兼跟小豆包和解,季布只好讓這壞小子騎在自己肩頭,馱著他跟衛未一去買東西,果果已經認了不少字了,該買新的書了,小豆包這個壞蛋還只知道抱著玩具槍到處瞎跑,不過聰明的小女孩將來錯不了,男孩子卻要小時候淘氣將來才有出息。衛未一拉著女兒,嘟嘟囔囔地跟季布說今天一天的趣事,看見的事,聽見的事,小孩子的事,他們的事。季布微笑著,覺得很滿足,心裡很安靜,走到人少處,他拉住衛未一親吻。
  小豆包困了,打了個大大的呵欠,也不再干擾他。衛未一回吻了他,季布深深地看著自己這個已經成熟了不少的小愛人,他摸了摸未一的小耳朵,外邊或許是成熟了些,可其實內裡完全沒有變化,還是一樣可愛。
  這三年過得很快,衛未一雖然沒有達到炙手可熱的程度,可也已經頗有人氣。衛未一是個安靜的攝影師,不少人說他很神秘,連他的教育背景身家背景乃至年齡,在行內都是個謎。他打扮時尚,敢於將大牌跟平價混搭,就是這種駕馭品牌的舉重若輕讓他顯得頗有貴族格調,他酷愛各種前衛的手套,而且從不摘掉,他有良好的時尚品味和敏感度,但是跟模特的圈子始終保持著若即若離的狀態,沒人真正瞭解他,於是模特們關於他的各種傳言總共有六個版本。在其中一個版本中,他是某個神秘富商的兒子,包養了一個混血男模特,就是經常開車來接他的那一位,所以他才肯給那個名不見經傳的男模特做御用攝影師。
  柏遠聽到有人這樣描述這位在業內迅速崛起的新銳攝影師時,差點笑到桌子底下去。哇哈哈哈,啥?那個小蛤蟆只是在外頭不愛說話,就這就把你們給騙了?他還混搭?你早認識那小暴發戶幾年會發現那時候他搭得更嚇人。他可能是有些品味,不然也不會挑中那個男朋友,啊,現在是丈夫。他老公倒是很有品位。哈哈哈哈,包養的男模特,哈哈。柏遠高興地打電話把聽到的話都告訴了季布。
  衛未一大概也聽到了這些傳言,不過他都不大在意,也沒有費心跟誰解釋說季布不是模特也不是被他包養的那其實是他老公。外頭的亂七八糟的事他都不大在意,他還是衛未一,不管鏡頭裡的人是誰,他只憑自己的喜好去拍,他不會大聲咒駡動作僵硬的新人模特,也不會理會大牌明星的無理取鬧。所以他給人的感覺很游離,很神秘。
  衛未一最近沒跟人吵過架,更沒跟人動手打過架,最近最大程度的一次也就是摔了相機然後不知所蹤。他的老闆很有識人之明,生怕衛未一被人挖走,電話打到季布那裡,問衛未一怎麼樣了是否還在跟那個S B明星生氣什麼時候復工,當時季布無可奈何地笑笑,他透過一樓的落地窗,看到衛未一正在院子裡哈哈大笑地跟孩子們玩水槍大戰,滿臉燦爛陽光地踩爛了季布剛叫人種上的花,“那個小犢子明天就會去上班,他再不去上班,我的家就要被他毀了。”老闆跟他們還算熟,哈哈笑著說,那太好了,就拜託了。
  季布很喜歡衛未一的作品,他的照片給人的感覺不是被定格的瞬間,而是你看著照片的時候,會覺得這張照片裡有一個鮮活的世界,呼之欲出。無論是色彩對撞的商業效果,還是普通的溫情凝視,或是轉頭的意味深長,衛未一的照片背後藏著一個廣闊的空間。
  不過家裡還有一類照片是柏遠拍的——結婚照蜜月照系列。在那些照片裡,在季布的身邊,有表情懵懂的未一,有含情脈脈的未一,還有大笑得快要飛揚起來的未一。有一張海邊的照片,白色的沙灘上,碧海藍天之間,衛未一被季布背在背上,他像只大鳥一樣張開雙臂,白色的休閒襯衫被海風鼓起,海風撩起他柔軟的短髮,他燦爛地大笑著,像個頑童一樣歡樂,又像個成人一樣有股安然的味道。這張照片被季布放在了錢包裡。
  (柏遠當時還說,拍慣了野生動物,還真有點不習慣拍攝對象有太多表情,又問了他們要不要拍繁殖期專輯。)
  一起插在季布錢包裡的還有張照片,兩個一歲大的寶寶渾身髒兮兮的,正在照片裡哇哇大哭,衛未一也在哇哇大哭,那是兩年前季布下班的時候抓拍的。季布想起關於瓷器修補的一句老俗語:沒有金剛鑽別攬瓷器活!用來罵未一真是太合適了。不過如今寶寶三歲,想到他們就快能反過來看管衛未一了,季布還是覺得很欣慰,尤其是果果,季布就指望這個女兒將來幫他管理衛未一了。
  回家的路上,豆豆和果果已經睡著了,季布把兩個小東西一個一個放進固定在汽車後座位上的幼兒座位裡,又仔細系好他們的安全帶。衛未一在車裡摟住季布,甜膩地索吻。
  季布摟住他,有點難以啟齒,“寶貝,我……今天接到艾米的電話,她要回來了。”
  衛未一愣了一下,小臉上幸福的表情褪了不少,委屈地扁了扁嘴,季布有些心疼,“她又沒說要把孩子要回去。”
  “如果艾米要孩子的話,乾脆不給她了。”季布皺起眉頭,衛未一瞪著他,慍怒地一口咬在他肩頭。

囉嗦的番外之番外中
  三年的時間對於艾米來說,很快,也很輕,然而對於小孩來說,三年時間就像一道魔法。艾米覺得自己似乎從沒有想到那兩個躺在嬰兒床上只會吃奶和拉尿,然後又不停地尖叫哭泣的嬰兒會長成現在這樣活潑健康的孩子。她腦子裡似乎沒有這樣的概念,她幾乎忘記了嬰兒們會成長,除了哭泣有一天他們也會歡笑,她都忽略了。當他們降生的時候,她幾乎也還是個孩子,還沒有做好準備,沒有想像過新生命的誕生到底意味著什麼,她還不懂,即便是現在,也不完全明白。
  現在艾米靠在柵欄上呆呆地看著孩子們自顧自地嬉戲,她不敢上前,也不想後退。他們讓她想起了她跟季布小時候的情景,在那之後她似乎一直都以為他們仍舊是這世界的孩子。當新的孩子,更小的孩子真正出現的時候,她驚懼惶恐,恨不能挖出地洞來藏起來,她不知道那時候季布怎麼就能平靜地接受兩個什麼也不懂只是不停地拼命啼哭的小孩子,而後又把他們健康地養育長大的。就因為衛未一一時衝動的教唆?那絕不是那樣的,季布後來從沒抱怨過她帶給他的這個雙重大麻煩。
  季布和未一的家在一堆一模一樣的小樓中間,但是當艾米看見那個搭建得宛若童話島嶼的微縮景觀一般的院子的時候,她就知道她沒有走錯。尤其是院子裡還有兩個差不多一般高的小孩正在吵鬧著嬉戲。
  小男孩正拿著玩具鏟子在地上掘土,旁邊停著一輛帶後車鬥的兒童三輪車,裡面還放著不少工具。艾米知道他是豆豆。
  果果正站在他身邊,手裡拿了一隻芭比娃娃,命令式地說道,“陪我玩娃娃。”
  “不要。”豆豆堅定地否決。
  “陪我玩娃娃。”果果的運動鞋踩住了豆豆的小鏟子。
  “不要。”豆豆又是一口回絕。
  艾米忍不住微笑,她想起了她和季布形影不離的童年,她也是這樣纏著季布,纏著季布陪她玩各種小男孩並不會喜歡的遊戲,然後作為交換條件,陪同季布進行各種探險。然而她走到了今天,那些她這一生中最美好的記憶都快要消散了,兒時親密的夥伴總要隨著時間的流逝分離,而她也結束了長長的旅程,孤身從熱帶的叢林返回。
  果果因為被拒絕遊戲而委屈,那雙大大的眼睛裡蓄滿了淚水,艾米看得心裡一酸,快步走了過去,“果果,我來陪你玩娃娃,好不好?”
  果果不哭了,瞪大了眼看著這個陌生的阿姨,“你陪果果玩娃娃?”
  “是啊。”艾米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的形狀竟然與自己的眼睛那麼相似,她忍不住蹲下來抱住了這個女孩子,她想說媽媽來陪你玩,可是媽媽這個詞她太陌生了,也太羞愧了,這麼好的,這麼健康的孩子,她根本沒資格說她自己是媽媽,所以她沒有說出口。
  她把果果抱了起來,在她的臉蛋上親了親,果果瞪圓了眼睛,艾米忽然意識到不對勁,果果已經深吸了一口氣,猛然尖叫起來,震得她耳膜刺痛。豆豆也尖叫著,用足力氣一腳踢在她的小腿上。
  艾米又是尷尬,又是狼狽不堪,只能放開果果,豆豆拉起果果讓她遠離艾米。房門幾乎立刻就開了,季布跑了出來,在看見艾米的時候,他的臉上露出了笑容。艾米心中有些感動,她沒有去母親那裡,因為母親已經不再歡迎她,可至少在這裡還是有人真誠地歡迎她回來。
  艾米微笑著看著季布,季布張開胳膊讓她撲進他懷裡,就像很久以前他們久別重逢時那樣,艾米在季布的面頰上親吻了一下。不過他們都沒太留心果果和豆豆的表情,衛未一也跑出門來,看到是艾米的時候,他乾脆而直接地松了一口氣,剛才孩子們突然尖叫,嚇了他一大跳。他也想過去擁抱艾米一下,但是豆豆和果果同時沖了過來,把他的腿抱住了,衛未一只得蹲下身,聽他們嘰嘰咕咕地訴說著剛才有陌生人抱起了果果。
  衛未一拉起一雙兒女的手,有些尷尬地看著艾米。他一直將艾米視為最好的朋友,所以見到艾米的時候,他是高興的,可是她才是自己兒女的親生母親,這又讓他覺得擔心害怕,模模糊糊有點怕見她回來。何況剛回來小孩子就弄出了這樣尷尬的事。“尼瑪,你別生氣,小孩子以為是壞人要抱住他們,我我……”他又覺得自己解釋的有點多餘,而且不合時宜。
  艾米笑了,“我知道一定是季布教出來的。我記得當初季爺爺也是這麼教的。”艾米見衛未一撓腦袋,知道季布不喜歡說舊事,而衛未一向來都喜歡聽故事,就又解釋了一句,“季家是收藏大家,季爺爺怕有人愛寶成魔,綁架季布跟他家裡索要珍玩,所以一直很注意保護季布。季布很小就學過一些軍隊裡那些簡單又效果巨大的格鬥術,呃……季布一定沒告訴你對吧?那次你被人逮走,季布被人跟蹤,他就是……”
  “艾米,閉嘴,還是這麼多話。”季布笑著打斷她的話,又看到衛未一狐疑的目光,也向他笑笑。衛未一舔舔嘴唇,給了他一個眼色,季布知道衛未一的意思——不說是吧?又瞞我一個人?晚上再算帳。
  季布笑得更大,拉著艾米進屋,“豆豆,果果,你們也別在外邊淘氣了,到了吃冰淇淋的時間了。”
  只不過果果沒有高興的意思,豆豆也沒有歡呼雀躍,兩個緊緊粘在衛未一的腿邊,季布也搞不清那兩個小腦袋裡到底在想什麼,倒像是他們感覺到了什麼似的。只是這樣一來,就把衛未一搞得更難受。
  季布倒了茶來,兩個小孩子已經跑沒影兒了,不知道去哪個房間玩耍了。他坐下來,衛未一騎在凳子上,習慣性地倚在他的胳膊上。
  他們開始閒聊,孩子半歲的時候,艾米就去了非洲,連孩子的名字都是衛未一給起的。當時艾米死活想不出名字,衛未一說出自己想的名字的時候,她卻覺得很好,也似乎這兩個孩子確實跟衛未一投緣。
  可後來的艾米也就如同季布預料的那樣,她沒能堅持住去做一個規規矩矩的醫生,她到了非洲之後沒有多久,就離開了相對安全的城市離開了她的老師,跟著一支志願者的隊伍去了貧瘠荒涼的地區給當地人做簡易醫療護理。再後來,在進入非洲兩年以後,她離開了醫療隊,也就放棄了她未來進入醫院的可能,她在非洲獨自旅行,跟一支美國野生動物拍攝小隊走到了一起,她跟他們在一起進入非洲叢林,也學著拍野生動物的記錄片,過程艱辛,然而季布覺得那大概是最像艾米會做的事。
  艾米簡單地談完了自己的事,衛未一皺了皺眉頭,“那你以後怎麼打算,你又沒堅持下來,你媽媽這會真的不要你了?”季布拍了拍未一的腦袋。
  艾米笑了笑,衛未一發現非洲除了把她曬得更黑之外,還把她變得更加野性和性感了,她不再靠煙熏妝和朋克造型來彰顯個性,可是她骨子裡的東西卻越發張揚和桀驁不馴。“我在非洲的時候,通過互聯網賣掉了幾首歌,現在手裡的錢大概夠活一段時間。”她略微帶了點滿足地輕歎了口氣。隔了一會,她又說,“而且我在非洲的時候,恰好認識了一個去非洲攝影的中國男人,我為他做過一次翻譯,也受雇於他給他做了一段時間的嚮導,後來他邀請我去他的公司做音樂。這是個不錯的機會,我就答應了,所以回來了。”
  季布看著她,“你確定……你確定他不是為了跟你上床?”衛未一咬住嘴唇,貼在季布身上,他真怕艾米聽了這句話之後沖上來把他們倆都撕了。
  “我不會再那麼蠢了,做事不加腦子。”艾米自嘲地笑了笑,“我沒跟他上過床,沒有接吻沒有牽手,他也沒有流露出想要這些的意思。我們是純粹的合作關係,如果有一天,事情變了味兒,我會離開他的。”
  “恭喜你最後還是走到你自己想走的路上來了。”季布說。
  艾米沒有微笑,她付出的代價太大了,以至於現在,即使有所得到,也已經感覺不到了。
  豆豆和果果又跑進來了,“爸爸、爸爸,遊樂場。”
  季布摟起兩個孩子,“今天爸爸們有事,實在對不起寶寶,要毀約一次了。下一周再去吧。”
  誰知道兩個寶寶今天似乎心情十分不好,說什麼也不肯。季布看到艾米一直盯著兩個孩子,不捨得轉開頭的樣子,心口有些悶,終於忍不住說,“爸爸們今天太忙了,讓媽媽帶你們去玩可以嗎?”
  衛未一微微咬了咬嘴唇,因為豆豆和果果都同時看著他,想要他解釋,“媽媽是誰?”衛未一把他們兩個推到艾米身邊,“這就是你們的媽媽,她會帶你們玩的。”
  艾米被兩個孩子同時用單純澄澈的眼看著,看得無地自容,“ 我,我……”
  豆豆皺起一張小臉,那表情分明是衛未一的,“騙人。”
  “撒謊。”果果瞪著她。
  艾米心虛起來,當他們還是不會說話不會思考的嬰孩的時候,一切決定都很容易做,可如今他們都已經有了自我意識,甚至可以指責她的懦弱和自私了。沒有什麼事比被兩個單純可愛的孩子厭棄更能讓她產生自我厭惡的了。
  “媽媽才不是這樣的。”豆豆撇撇嘴,又是酷似衛未一的表情。
  “媽媽不是陌生人。”果果大膽地運用了她剛學會的陌生人這個詞彙,雖然她也不大知道陌生人到底是什麼意思。
  但是這話重創了艾米。
  “我不要這個媽媽。”豆豆說。
  “我只要小一爸爸。”果果靠在未一的大腿上,又看了看季布,似乎生怕季布吃醋,“還有這個爸爸。”
  “本來就是,還用說。”豆豆無聊地走開了,似乎不屑於再跟這些白癡大人說話,果果也跟著他走了。
  衛未一很是尷尬,“尼瑪,你別在意,他們太小了,學了什麼話就說什麼話,一天到晚胡說八道的。”
  艾米搖搖頭,她不瞭解小孩子,也不知道這麼大的孩子需要什麼,她開始不敢問這兩個孩子平日裡過得怎麼樣,現在忍不住問了。衛未一嘻嘻哈哈地笑著把兩個孩子平日裡的趣事說了一堆,季布偶爾還笑著補充,揭揭未一的老底兒,以表明這家裡其實有三個孩子,最壞的其實是大的,小的幹的那些壞事其實都跟這個老大有關。
  艾米一直聽著,聽著,一直到季布問她,到底是怎麼打算的。她不敢看季布和未一,季布最後打破了這沉默,“你現在有能力撫養孩子了,其實是有些想要把孩子要回去的,對嗎?”
  艾米的手指緊張地撫摸著杯子的底邊,“我……我只是覺得我是他們的媽媽,應該……在我有能力撫養他們的時候,我應該撫養他們。”
  衛未一的心跌進了冰窟,他覺得嗓子有些幹,他看著季布,但是季布說,“你說的是對的,那確實是你的責任。豆豆和果果現在還小,但是他們總會長大,總會想要媽媽的。而且子女總是跟親生母親在一起更利於成長。”
  衛未一說不出話來,他都要哭了,可也知道現在不是任性的時候。艾米可能根本就沒做出決定,看她的樣子,只是知道自己要撫養孩子長大,這是她該盡的責任,可心裡卻沒有太多她該這麼做的情感基礎。可是他衛未一不同,他愛那兩個孩子,季布也愛他們,艾米要收回自己的親生骨肉,可是那反而更像是要奪走他跟季布的親生骨肉一樣,而他們不但不能說什麼,還要勸著人家奪走。
  衛未一扁了嘴,季布知道,摟住了他的腰,在他腿上輕輕拍了拍,仿佛是在安慰他。
  衛未一去叫孩子們,誰知小豆包和小蘋果又出了狀況,他們趁著季布和衛未一不留心,保姆又不在的大好時機,踩著椅子把冰箱裡的雪糕偷出來一堆,衛未一進廚房的時候他們正站在桌子上分贓。衛未一說了他們幾句,兩個都不痛不癢嬉皮笑臉,未一本來心境不好,氣得板起臉來,把他們從桌子上一個一個拎下來。兩個小仔不懂人心,還發起了脾氣,衛未一就要被氣哭了,季布才一進門來,兩個小的就安靜了,擺明瞭看人下菜碟兒。
  艾米真要帶他們去遊樂場的時候,倆小孩還是沒心沒肺地很高興的,衛未一又偷偷告訴艾米帶他們去肯德基去吃點東西,可能會賺來不少印象分。
  最後他們都走了,衛未一委委屈屈地站在門口,身後只有他的愛人。季布歎了口氣,他胸口的難過也很憋悶,而且心疼衛未一,這就又添了一份難過。他擔心衛未一在哭,可衛未一轉過頭來,似乎不知道說什麼好,尷尬地撓了撓腦袋,沖他一笑,似乎是想讓他寬心。可是他看見衛未一的紅眼睛,難受地也有些想掉淚了。
  “就剩我們了,這樣更好。”未一摟住了季布,他真怕季布掉眼淚。他忍住自己的眼淚,吻了季布的嘴唇,“這樣更好。今天是咱們的結婚紀念日,我本來就像把孩子送出去,然後好好跟你慶祝一天。”
  季布摟緊了他的愛人,“未一想去哪?或者想要我提供什麼服務?”
  “你想去哪?”未一勾著季布的脖子,“從來都是陪我玩,我都不知道季布你想去哪,你不用顧忌我無聊,我會陪你的。你喜歡的,我都會漸漸喜歡的。”
  季布摟著他的細腰,最後乾脆把他抱了起來,“那你陪我去聽一場戲吧,我早就想跟你一起聽,只不過以前怕你年紀太小坐不住。”
  衛未一縮在季布懷裡,忍著心裡的委屈,現在他很失落,要他做什麼都無所謂的,“我現在也很小,也不老。那聽什麼?”
  “聽……聽昆曲吧。我想跟你聽一次《牡丹亭》。”
  衛未一抬起頭,皺起了小臉,“你那是什麼表情啊,又傷心又回憶,你以前是不是跟哪個小情人一起聽過?”
  季布笑了出來,“不是我。”
  “那說給我聽。”
  “不好聽的老故事。”
  “說給我聽。”
  季布給了他的愛人一個吻。

番外下
  艾米花了一周時間接送孩子,帶著孩子到處去玩,只不過每天晚上都把孩子送回到季布和未一的家裡。開始一切都很好,一直到週五的晚上,衛未一悶悶不樂地正在加班,幼稚園阿姨打來電話,問他為什麼還不來接孩子。
  衛未一愣了一下,電話打給艾米卻不斷被掛斷,他有點惱火,好在兩個小仔的幼稚園離他工作的地方不遠。他找人替了自己的班,急急忙忙趕到幼稚園,幼稚園裡所有的孩子都已經被人接走了,只有自己的兩個孩子可憐巴巴地縮在一起坐在門口的小凳上。見了未一來,立刻變得眼淚汪汪的。
  衛未一知道幼稚園兩個小時以前就放學了,兩個小時的時間對小孩子來說是很漫長的。衛未一蹲下抱孩子的時候,心裡很難受,兩個孩子被他摟住,立刻嗚嗚地哭了起來。果果還摟著他的脖子說,“爸爸不喜歡我們了。”
  衛未一心疼得要死,把兩個孩子都抱起來,“爸爸怎麼會不喜歡你們呢?瞎說。爸爸最喜歡你們了,爸爸來晚了,是爸爸不好。”幼稚園的阿姨把衛未一責備了一頓,衛未一除了被季布罵之外,這還是頭一回被人罵的時候他特別馴服。
  這一天晚上衛未一滿肚子都是怒火,連季布都不大敢招惹他,艾米打給他電話讓他替她去接孩子的時候,已經是幼稚園放學三個小時以後了。
  等到艾米到季布和未一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艾米是過來跟孩子打招呼的,衛未一的火氣再也壓不住了,“九點,你覺得三歲小孩子幾點睡覺?他們都已經睡著了。”
  艾米愣住了,她這是第二次被衛未一罵,她不得不低下聲音跟衛未一解釋,“今天我跟公司簽約,那個時候正是商談的關鍵,我沒法去接孩子,也沒法接電話。”
  衛未一本來正在拿著抹布擦廚房吧臺上的水漬,這時候滿懷怒氣地把手裡的抹布用力一丟。
  “季布。”艾米轉向季布求援。季布沒有做聲,他一直站在一邊沉默地著看衛未一跟艾米吵架。
  “不管你有什麼事,你怎麼能把孩子丟在幼稚園裡兩個多小時。”衛未一很憤怒。
  “小孩子在哪不都是玩嗎?”艾米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她今天太累了,累得都有點站不住,“晚接他們一會,也會有幼稚園的阿姨照看他們不是嗎?會有什麼事呢?誰小時候沒遇到這種時候呢?”
  衛未一的臉漲紅了,“憑什麼小孩子要受這樣的待遇?大人有能力做一切事情,卻逼迫什麼能力都沒有的小孩子去忍受,還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偶爾幾次有什麼關係呢,小孩子也得自己學的堅強點,少管他們一些,也許還能早點自立。不不,我不是推卸責任。對不起,未一,我真是沒有時間,不是我在給自己找藉口。”艾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跟未一道歉,但是她很累,腦子裡也亂糟糟的。
  “堅強?自立?你讓兩個三歲小孩堅強自立?”衛未一看著艾米,簡直覺得她不可理喻,他看了看季布。季布沒有說話,他覺得自己沒必要說話,衛未一一向在他自己堅持的事情上固執得很,他要是認准了的話,一句都不會讓人的。
  到了最後艾米只能跟他道歉,保證這樣的事以後絕對不會發生。季布聳聳肩,他只是覺得事情有點本末倒置,倒好像未一才是孩子的親爹,而且艾米被未一教訓得也有點暈頭轉向。
  其實季布心裡希望能留下孩子,只是他什麼也不能說,艾米這一周以來跟孩子相處的很好,孩子很喜歡她,季布覺得那大約是母親跟孩子間某種看不到的神奇力量在起作用,所以艾米希望週末把孩子帶走的時候,他同意了。她也說了,她會經常把孩子送回來,季布點頭了,看著衛未一紅著眼睛低頭正在本子上寫注意事項。他不放心艾米帶孩子,季布也不放心,不過他至少還知道小孩子適應能力都是很好的,而且也沒有看起來的那麼嬌弱,但是衛未一很難接受,他幾乎跟艾米說了一個通宵要注意什麼事,也不管艾米是不是困得死去活來。
  未一剛一停頓思索,季布又會補充上,諸如什麼,“千萬不能像你以前那樣快速啟車,急刹車,尤其不能開車太快,小孩子受不了。”
  未一趕緊又補充上,“不能為了省事就把孩子直接丟在後車座上,要先把幼兒車座固定在車座上,還要把幼兒車座上的安全帶給孩子扣好。尤其不能像那些白癡母親那樣把孩子放在副駕駛座位上,而且還不給他們系安全帶。”
  艾米一路點頭,手中的本子上已經記了厚厚的一堆,她幾乎要喘不過來氣來了,“帶孩子是這麼瑣碎?我真是麻煩你們太多了。”
  “我不覺得很麻煩,而且他們還把未一哄得很開心。”季布開了句玩笑,未一皺著眉頭踢了他一腳,“再說他們又小又磨人,所以有了他們未一就沒有功夫往外邊跑,我放了心也松了口氣了。而且熱鬧得很,未一會照顧小孩以後,脾氣性格都好了很多,跟外人相處也很溫和。”
  艾米沒有說話,看著未一伸過一隻爪子握住了季布的大手。
  艾米第二天帶著孩子走的時候,孩子很開心,小孩子是慣于沒心沒肺的。所以衛未一總有一種錯覺,他們可以在幾天之後就忘記他,季布知道衛未一的感受。季布在床上摟著他的時候,想盡了辦法安慰他,“咱們每週都可以去看他們,呃……每三天就去看他們……可能孩子在艾米那裡確實好一些。如果你實在難受的受不了,咱們就請艾米在這裡跟咱們一起住一段時間,可以一直住到她有了丈夫的時候。”
  衛未一趴在他的胸口笑了,偷偷摸摸地擦掉臉上的淚水,“季布,你那麼喜歡他們,你現在其實也很難受吧。”
  季布慢慢地笑了,撫摸著未一柔軟的短髮,他趴在自己胸口,在沒有孩子的這個靜悄悄的晚上,他的胸口因為未一而溫暖。他有時候想,愛情發生的時候很短暫,隨後是漫長的生活,然而他是幸運的人,他們的愛沒有在生活的詛咒裡被磨平,而是在那些瑣瑣碎碎中越來越深沉。他無法離開衛未一,就像衛未一無法離開他,他現在確信沒有什麼會再讓他們分開,不管身邊有什麼人會離開他,未一永遠不會。他在黑暗中緊緊地抱住了未一,深深地呼吸,親吻。他的懷裡擁抱著他的愛人,他的親人,這裡是他的家,他從前從沒敢想過的家。這就足夠了。
  “季布,我昨天對尼瑪說的那些話是不是過分了?”未一在他的懷裡半撒嬌地問。
  “沒有,嗯……只是急了點。”季布慢慢地撫摸著他,“沒事,沒有關係,你不用放在心上。今晚睡不著了吧?”
  “嗯。”衛未一低低地回答他,又喃喃地說,“其實這樣也好。我真害怕他們將來長大了會問你跟我是怎麼回事,怎麼會有兩個爸爸,說不定他們遭人恥笑的時候,還會恨我們。”
  季布沉默了很久,最後說,“十年以前,同性戀被中國的法律定義成流氓罪,是要被拘留的。可今天法律已經修改了,咱們住在一起,就不會有員警來找咱們的麻煩。等到,再過十年,也許大家就能坦然地談論你愛的是同性還是異性了,雖然只是也許,不過已經有了一個很好的開頭了,不是嗎?但是,你說的也對,如果孩子跟我們在一起,或許真有一天會覺得不好受,或許還會……還會恨我們,但是他們總會長大的,要知道生活從來都不容易,我想總有一天他們會明白的,會明白咱們是這個世界上最愛他們的人,那就夠了。足夠了。”
  衛未一笑著捂住自己的眼睛,“我真喜歡聽你說話。”
  季布寵溺地吻了吻他,“困了沒有?還是說你想不想……”他的手不規矩地撫摸著未一,他翻身把未一壓在身下,電話鈴聲就響了。
  衛未一猛地把他推到一邊,坐了起來,“是不是尼瑪打過來的?”季布的腦袋磕在床頭櫃上,他“哎喲”了一聲,衛未一也沒管他,還騎在他身上去拿手機。
  等到季布開車帶著衛未一到了艾米租住的地方,已經是十二點了,衛未一心急火燎地敲開艾米的房門,一眼就看見那兩個心肝寶貝一起趴在床上哭,也不知道是哭累了還是怎麼的,聽起來聲音都沒多大了,像是小貓在哼哼。
  兩個小仔平常跟衛未一的時候多,所以總是跟未一更親些,這時候一看見衛未一就撲了過來,衛未一蹲下身把他們都抱住,兩個立刻就哇哇大哭起來,口口聲聲地哭叫著要回家。豆豆甚至啞著嗓子又開始尖叫,“不要阿姨,要爸爸,要回家。”喊得極為熟練,似乎這幾句話已經被他們當成口號喊了許久了。
  季布看了一眼艾米,她兩眼通紅,也帶著淚水,他沒有辦法,硬著心腸糾正兩個孩子,“不是阿姨,是媽媽。好孩子都要跟媽媽在一起。”
  “不要媽媽,不要媽媽。”豆豆尖著嗓子哭叫著,摟緊了衛未一的脖子,眼淚成串地往下掉,還回頭罵季布,“你是壞爸爸,你不要豆豆跟果果了,壞爸爸。”
  衛未一紅著眼睛看了季布一眼,季布就不敢再說什麼了。果果哭著含糊地問未一,“小一爸爸不就是媽媽嗎?媽媽是什麼?媽媽必須是女生?住在家裡的兩個大人不就是媽媽和爸爸嗎?怎麼又會有一個媽媽?是你們騙小孩!你們其實就是不要我們了!果果和豆豆不乖嗎?那我們不偷吃冰淇淋了,也不玩水槍了,行不行?等我們長大了,一定會給你們買巧克力吃。帶我們回家吧,行不行?求求你們了。”
衛未一的眼淚掉了下來,艾米轉開頭,再也忍不住眼淚。衛未一把兩個孩子緊緊摟著,怎麼也捨不得再鬆手,果果都快要把人的心戳碎了。艾米擦掉眼淚,“季布,你跟未一把孩子帶回去吧,我實在……實在不知道怎麼讓他們安靜下來。他們從六點鐘吃完晚飯就開始吵鬧著要……要回家,要爸爸。怎麼哄都不行,我怕他們再鬧就要哭壞了”
  豆豆從衛未一身邊走開,跑到季布面前,“爸爸,是不是你要跟小一爸爸泥婚?你親阿姨了,你是想跟她急昏才讓我叫她媽媽是不是?你不要小一爸爸了?你是大壞蛋!我不要後媽,後媽都是狼外婆。”
  季布愣住了,一陣尷尬,衛未一也尷尬地看著艾米,也不知道小豆包怎麼知道這麼多亂七八糟的事。季布突然伸手按住兒子的臉細看,“這邊臉被誰打了?”
  小豆包的小手指直直地指向艾米,“她。”
  季布把豆豆抱了起來,臉色陰沉了下來,“你打他幹什麼?他才三歲,才這麼小。再說你怎麼能打小孩的臉,你忘記你媽抽你耳光的時候你是什麼感覺了嗎?”
  艾米疲憊地捂住了臉,像是有些歇斯底里了,“我做不到,我不知道怎麼照顧他們,怎麼哄他們。他們把所有能推倒摔碎的東西都砸掉了,我……我不知道他們怎麼會這麼無法無天,從飯店裡就開始這樣鬧……回來以後也是……大聲地尖叫說我是拐賣兒童的,我……”大顆的眼淚從她的臉上滑下去,“我說我是媽媽,他們就吵鬧得更厲害,我抱住這個,另一個就跑了,我……還自己打開門鎖,開了門就往外跑,說要跑回家,要麼就要去找員警,我……”
  果果好像也知道艾米在告狀,她把小臉貼在未一的脖子上,哭著嘟囔,“我們錯了,對不起可以,回家必須。”衛未一把她抱了起來,翻譯了一下她的話,“果果說可以跟媽媽道歉。”果果又在他耳邊尖叫了一聲,“不是那個媽媽。”
  “不用道歉,都是我的錯。”艾米捂住了自己的臉,她好像已經再也沒有力氣了,“求求你們,幫我照顧他們,我根本就沒辦法讓他們好好地生活。”
  那天晚上季布跟衛未一沒回家,就住在了艾米的家裡,兩個小孩本來堅決要回家去,可是後來實在累壞裡,就在兩個人的懷裡睡著了。
  第二天中午他們去餐廳吃飯,艾米本來不想去,她怕跟季布和衛未一談孩子的將來,但是季布非要跟她談不可。兩個小孩子擠在季布和未一的中間坐著,說什麼也不肯換地方。
  兩個小孩很吵,只要季布一跟艾米說話,小豆包就要打岔叫季布給他幹這個做那個,最後把季布氣笑了,在他的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我沒有婚外遇,好不好?拜託你給我一點自由吧。”
  小豆包沒聽懂,就當做沒聽見,未一看著季布,他都快笑壞了,季布也看了他的愛人微笑。小豆包已經吃飽飯了,有點坐不住,他不再煩季布,自己跑到一邊去玩了。
  季布一面留神看著小豆包跑到哪裡去了,一面說道,“艾米,你知道孩子是什麼嗎?家庭又是什麼呢?我想咱們兩個本來都是不大知道的。以前咱們聊天時也說過,那大概意味著責任、負擔和壓力。但是,我們不是只為了自己活著的,有很多時候,我們都要在給出去之後,才能得到滿足,甚至是救贖。付出比得到要好,總是如此;被人牽絆著,也並不都是走不出去,更多的時候其實是走得更穩了,走得穩,才能走得遠。”季布說到這裡又笑了,舉起酒杯,艾米不記得季布什麼時候曾經這麼愛笑過。“當然我說的也不一定對,你也可以說我是唱高調,我現在很滿足,滿足的人最愛胡言亂語。”
  艾米沒有回答,果果總是玩弄食物,未一用勺子喂了她一口,她嬌縱地吞下食物,還親了親衛未一。她說不上她心裡是什麼感覺,她從沒被那麼依賴過,她只有自己一個人,她已經忘記了相互依賴的溫暖,她轉開頭順著季布的視線看過去,豆豆鑽到大廳中央樓梯的空裡,幫一個大學生模樣的女孩撿起她掉在裡面的手機。那個漂亮女生笑著向這個可愛的小男孩道謝,還吻了吻他的額頭,她的男朋友在她身後微笑。
  豆豆的臉有點紅,他向那女生鞠了一躬,“sorry。”艾米不知道他這是什麼意思,季布笑了起來,就看到豆豆撓了撓腦袋,“啊,不是sorry。”他又重新鞠了一躬,“You're welcome。”
  那女生和男朋友都笑了起來,女生問他,你是誰家的寶寶啊,這麼可愛。豆豆害羞了,跑回了季布身邊,季布笑著向那對情侶招了招手,又把兒子抱到腿上,“行啊你,小豆包,這麼小就會搭訕漂亮女生了?還語無倫次了?爸爸怎麼教你的?”
  小豆包沒搭理他,“我要吃那個。”他指了指桌子上的一盤蝦,又回頭看了看季布的酒杯,“你又喝光了?真沒出息。不要喝太多,喝酒太多會惹小一爸爸生氣,你忘了?”
  “是是,爸爸錯了。”季布好脾氣地給他夾了蝦,“用濕巾擦擦手,給小一爸爸拔一隻蝦好不好?”
  小豆包點頭,他會拔蝦,他是男子漢,季布爸爸什麼都讓他做,這很光彩。季布親了親他的額頭,又問他,“給媽媽也拔一只好不好?她也很愛你。”
  小豆包眨了眨眼睛,“爸爸,我忽然不想吃蝦了。”
  艾米笑了,她有點尷尬,是啊,他們已經不是她的孩子了,或許從來都不是。季布說得很對,不付出就沒有得到,她連愛都沒有付出過,所以並不奢望得到愛。  衛未一大概是覺得艾米的情緒太低落了,就想說點別的,“豆豆是個淘氣包,很聰明,反應也很快。我覺得是不是該送他去什麼學習班呢?不過他坐不住板凳,季布的意思是沒必要跟別的孩子學,人家學什麼他也非要學什麼。季布偶爾會教他點英語什麼的,不過他好像更喜歡跟我們野營釣魚,英語學的不大好,畫畫也不喜歡,認字也少,裝魚餌倒是很在行。對了,他還學會游泳了,我不知道他這麼玩下去,將來會不會有點像我。你是他的媽媽,我想問問你的意見。要不要給他報什麼學習班?”
  艾米搖搖頭,她低頭笑了。“我沒什麼發言權。不過,三歲,不用學什麼。像我和季布……”她跟季布對望了一眼,“小時候都太痛苦了,他們不用這樣。如果豆豆將來能像未一,那很好,我很滿足。未一很好。”
  果果給了衛未一一個鬼臉,她吃不下去了,爬下凳子,靠在未一的大腿上,似懂非懂地聽大人談話。季布把她的凳子撤掉,挪過去挨著衛未一坐。未一撫摸著果果的頭髮,“果果喜歡唱歌,喜歡讀書,季布教她一點英語,她學得很好,季布說對果果可以順其自然,她喜歡就讓她去學。哦,對了,尼瑪,你還記得你唱過的那首歌嗎?果果也會唱,而且唱得很好聽,果果簡直就是小尼瑪。”
  艾米不知道自己正在看著果果出神,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視線為什麼總會不知不覺地追隨著兩個孩子,在她看來,孩子就是孩子,誰的孩子都是一樣的,只是孩子。她不記得自己給未一唱過什麼歌了,季布低頭問果果,“你唱首歌好不好,唱那首你很喜歡的。”
  果果點點頭,她還靠在未一的大腿上,但是站直了一些,她的嗓音很稚嫩,發音也不大清晰,可是她很會唱歌,那首尼瑪在未一病房裡曾唱過的歌,又被她輕輕地唱起,“Somewhere over the rainbow, bluebirds fly Birds fly over the rainbow Why then, oh why can't I?”
  艾米呆呆地聽著,那小小的孩童唱著她最喜歡的歌,艾米的眼淚流了出來,就像再也止不住了,她不敢看那個高高興興唱歌的孩子,她捂住自己的臉,掩著奪眶而出的淚水。她唱的真好,比她小時候唱的還好,那稚嫩的聲音宛若天籟,可是她或許都不配聽到,不配聽到自己女兒的歌聲。她是唱給季布和未一的,她唱得很歡樂,因為季布和未一微笑著就在她身邊,果果的幸福很濃,並不需要去尋找。艾米看著那小小的歌唱的孩子,也許自己能做到的,就是不要奪走他們的幸福。
  小女孩不唱了,她看到艾米哭了,她用那雙和她一模一樣卻格外清澈的眼睛看著她,“阿姨,你為什麼哭呢?是被豆豆欺負的吧。你不要哭,我們就是想跟爸爸們回家,不是故意想欺負你的。”她從自己的小背包裡掏出一包面巾紙,“我的史努比面巾紙送給你吧。不要哭了。”
  艾米接過了那包色彩斑斕的面巾紙,她的眼淚卻好像止不住了,“謝謝你,你是好寶寶,你們兩個都是好寶寶。阿姨不會帶走你的。那……阿姨也很喜歡你們,能不能常去看看你們?”
  小豆包還是很警惕,他要看住季布不要昏外念之類的,不過小蘋果很好說話,她點了點頭。
  艾米哭得不能自已,季布趕緊埋單,不想再被四周的人盯著看了。他們才站起來向外走,有一夥人也從樓上走下來,小豆包向那邊瞥了一眼,立刻尖叫著掙脫季布的懷抱,“爺爺,爺爺,這邊這邊,爺爺。”他飛跑了過去,正跟一幫衣冠楚楚的老頭子們談天的衛援回過頭來,“哎喲,這不是我們家豆寶寶嗎?你在這兒,你爸爸呢?”
  衛援蹲下身,豆豆飛撲過去,被衛援一把抱了起來。也不顧身上西裝被豆豆的油手抓得髒兮兮的,在豆豆的臉蛋上用力親了親,衛未一走了過去,他每次見到爸爸都還是有點緊張,這大概是改不了了。艾米看著衛援抱著豆豆,跟衛未一說了什麼,衛未一把腦袋低了下去,像是又挨說了,季布卻不大緊張,跟著衛援就忽然哈哈大笑起來,打了衛未一的腦袋一巴掌,原來他只是在開玩笑,衛未一也低著頭笑了起來,撓了撓自己的腦袋。
  果果也被衛援抱了起來,他一手抱著兩個小孩,又忙著叫季布過來認識認識那幾個人,艾米不知道他要怎麼跟他們介紹季布,會不會說實話,不過那其實都不重要,重要的不是形式,不是外人怎麼看,甚至不是血緣和法律,而是他們自己知道,他們是一家人。
  艾米走不進去,她忍不住繼續哭著,她恍恍惚惚地知道,青鳥已經來過,而她並沒發覺,於是他們就飛走了,幸福跟她擦肩而過,她尋不到了。季布說的沒有錯,她能做的也許只有付出,她一直追尋的天堂不在墨脫也不在非洲,她永遠都在路上,卻還以為自己走得不夠遠,她以為自己不畏路途的艱辛,卻不知道難在停留,為了別人而停留。她遠遠地跟在他們後面,一直在哭,漸漸大哭起來。
  衛援在一輛車前停留了一會,跟季布和衛未一說了一會話,然後又親了親兩個小寶寶,才上車離開。
  衛未一挨著季布站著,兩個小寶寶的小手都牽在他手裡,老爸說讓他跟季布這週末回家去一趟,季阿姨會在家,但是千萬要帶上他們的孩子,人老了,對小孩子沒有抗拒能力。衛未一心滿意足,季布低下頭在他的額頭上吻了吻,他的動作太過自然了,所以路邊形色匆匆的人都沒大留心接吻的是兩個男人。還有,艾米也同意把孩子繼續放在他跟季布的家裡了,艾米的生活還會顛沛流離,她覺得不適合帶孩子,她希望雖然她已經不在非洲了,但是他們還是願意繼續收留她的孩子,她會常來看孩子,而不是把孩子帶走。他回頭向艾米招了招手,要她快點過來,他現在覺得一切都會好的,艾米也會好的,時間沒有奪走他的一切,他真慶倖衛援把他養大了,真感激他……感激他娶了季布的母親。回頭想想,那個老頭子到底是怎麼打動季布他媽媽的啊?可真是好命啊!他們父子真是好命。
  季布帶著戒指的那只手指勾著他的手指,指環相碰,他低頭吻上了他的嘴唇。
  “不要輦。”豆豆從底下向上看了一眼。
  “是臉。”果果糾正了他的發音,她向艾米阿姨招招手,她現在要回家去吃冰淇淋了,她的心情也很好。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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