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帝成雙(下)+番外by小宴

文案:


[ 一句話文案 ]
搶了前輩的影帝,那就只有一個下場——何以解憂,唯有肉償。


[ 惡意賣萌文案 ]

N年後,某個採訪中,小陸影帝被要求回憶出道的血淚史。

靜默了三秒鐘以後,小陸影帝說:
“當時哦,我的搭檔,也是個前輩,容庭老師,他出道七年,
兩岸三地演員影視類獎項提名大滿貫,但是一個都沒拿到過……倒是我,”

他頓了頓,笑得很欠揍,“那是我第一部戲哦,拿了坎城影帝。”

主持人追問:“那容庭沒有生你氣嗎?”
小陸影帝淡定微笑,“當然沒有,容庭前輩教會我許♂多♂事情。”

[ 掃雷 ]
主受;傻白甜文;親媽忍不住就會開金手指;1v1;HE;男主會做導演。
人物、作品都沒有原型,全靠作者腦洞漏風風化而成。


內容標籤:娛樂圈 勵志人生 甜文 現代架空

搜索關鍵字:主角:陸以圳,容庭 ┃ 配角: ┃ 其它:1V1,HE,娛樂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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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評價:
  導演系的學生陸以圳偶然被大導演相中,半道跑去當了演員。讓他沒想到的是,自己出道第一部作品居然是同性戀題材!與他合作飾演戀人的另一位男演員,正是他的偶像容庭。兩人在拍攝中逐漸熟悉,陸以圳從不掩飾對容庭的崇拜,容庭卻幾次為了表演方法與陸以圳發生爭執。然而,看似態度高冷的男神容庭,其實早已悄悄對陸以圳動了心……
  本文不同於普遍的娛樂圈文,作者以輕鬆幽默的筆觸,塑造了一個充滿天分、積極進取的男主形象,他與偶像容庭之間的對手戲充滿張力,細膩的情節推動男主間的感情逐步遞進、水到渠成,令人動容。在文中,作者還加入許多專業方面的知識,勾勒了一個貼近現實的娛樂圈,增強文章的可讀性,是篇不容錯過的娛樂圈佳作。


70
  陸以圳的粉絲群裡,此刻——
  “啊啊啊小鹿人超級好!和我們每個人都合影了!”
  “是的是的>w
  “我天!!不要拉仇恨了!!好後悔沒有去!”
  “小鹿本人帥不帥?感覺他在《同渡生》裡好瘦啊!”
  “唔,感覺是比許由的樣子圓潤了一點,不過整體還是很瘦啊,皮膚好到逆天,他一笑我就想掐的臉嗷嗷嗷!他不笑的時候我就想撲上去親親親死他!!”
  “樓上節操……”
  “樓上節操1……”
  對於一開始就是因為“心疼”而愛上許由這個角色的粉絲來說,陸以圳本人又乖又有禮貌的形象果然一時間更加激起粉絲的熱愛。
  宣傳楊玲收集了足夠多粉絲的回饋,然後開始整理報告給經紀人吳永欣發了郵件,確定公司目前這樣的決策完全沒有問題。
  至於陸以圳本人……
  在確定楊玲和陳坦都回房間休息,並且不會再過來以後,他立刻掏出手機,撥出那一串再熟悉不過的電話號碼。
  “喂?容哥?睡了嗎?”
  “還沒。”電話那端容庭的聲音似乎有點低沉,“你稍等下。”
  片刻,陸以圳聽到對方推開門的聲音。
  “好了,說吧。”
  陸以圳小心地詢問:“容哥,你在忙嗎?”
  “沒有,和戚夢小郝在一起,整理下廣告的事情……現在已經沒事了,你說吧。”容庭將臥室的門鎖好,防止兩個太過八卦的傢伙過來偷聽。黑暗的房間內,雖然只有他一個人,但響在耳畔的、屬於陸以圳清晰的聲音,卻讓容庭莫名感到安寧。
  陸以圳同樣靜默了片刻,仿佛能感受到容庭那邊的氣氛,鬼使神差的,陸以圳也將臥室的燈關了起來。
  黑暗中,電話裡只有容庭輕而穩的呼吸聲,像是就在他身邊一樣。
  陸以圳慢慢地笑了起來,一開始只是興奮與衝動的心情,變得慢慢平和,他像是向領導彙報工作一樣,事無巨細地把一天發生的事情都嘮嘮叨叨地拉著容庭說了一遍,“今天《丹心》發佈會,居然有五十多個粉絲來看我呢!她們叫麋鹿,就是那個動物,嘿嘿,迷戀我的意思。”
  “嗯,那我應該是最先迷戀你的人,你的麋鹿。”
  容庭一邊說一邊勾起嘴角,他其實早就發現了這個組織。
  因為關心某個人,所以會關心一切與他有關的消息,每天《丹心》劇組的官方微博底下,都有一群網友在給一個叫做“麋鹿家園”的論壇賣安利,他怎麼可能會注意不到?
  然而,容庭卻沒有說這些,他只是笑起來,緊接著感慨:“五十多個粉絲?去了這麼多啊,很熱鬧吧?”
  “是啊是啊!我超級驚喜噠!”連容庭都說人數多,那果然是很多人了!陸以圳更開心起來,“可惜你不在,哇呀,那當時,人山人海,眾口一聲,喊我名字,哈哈哈哈!”
  囂張的笑聲傳來,容庭握著電話無奈地搖搖頭,接著問道:“吳永欣應該給你安排專訪了吧?都做了哪些雜誌的?我回頭讓小郝買來看看。”
  “唔……西國娛樂、藝週刊……好像還有一個視頻網站……不過別看啦!感覺問的問題都好尷尬,幸好宣傳在,幫忙圓了場,不然我真不知道怎麼回答。”
  雖然關係上成了戀人,但兩個人的電話內容,卻永遠是圍著彼此的工作展開。說完陸以圳這邊,容庭又三言兩語地彙報了自己最近會有什麼行程,再然後……兩個人就互道晚安掛電話了。
  陸以圳倒是一本滿足,手機定好鬧鈴就去洗澡睡覺了。
  而這邊,容庭盯著螢幕上的通話時間,頗有一點……不合時宜的失落。
  -
  一周之後,容庭終於買到了最後一本做了陸以圳專訪的雜誌《藝週刊》。
  不論是西國娛樂,還是良訊視頻網站上的採訪,問的問題都實在太流於表面,比如為什麼會想要拍戲啊、校園生活是怎麼樣啊……也難怪陸以圳會覺得尷尬,很多問題既不是一言兩語可以回答的,還有一些則是根本沒法答實話的。好在楊玲經驗豐富,引導著陸以圳答了一些不痛不癢的內容。當然,毫無爆點的話題,自然也未能替陸以圳贏得太大的報導版面。
  容庭不得不將最後的希望放在新藝娛樂旗下自己的雜誌《藝週刊》上。
  果然,親媽對旗下藝人的態度就是不同,《藝週刊》這次乾脆是以《丹心》已經完成的宣傳海報為封面,陸以圳氣宇軒昂地被其他演員簇擁在畫面中央,任是誰都無法輕易挪開對他得注意力。
  除此之外,《藝週刊》還用一個專題報導來跟蹤了《丹心》的拍攝狀況,並且陸以圳和鐘文澤都拿到了q&a形式的半p對話和1p半的採訪內容。
  “當筆者坐在這位黑馬影帝的面前時,根本沒有從他身上感受到一星半點的壓迫感,相反,這是一個從容、平和的大男孩,娛樂圈沒有在他身上留下更多的痕跡,儘管穿著戲服,他的眉眼中依然保留著校園青春的影子……”
  “聊到他得獎的作品,陸以圳再三表示,他希望影迷不要因為獎項,就將注意力放在許由這個角色上,這是許由和趙允澤兩個人的故事,也是他和容庭共同完成的作品,它不是任何一個人的情感剖白,更不是誰的寄託。”
  彼時,採訪是在南方冬日少見的陽光下進行的,陸以圳坐在窗後一點的位置上,借助自然光,方便攝影記者拍照,而文字記者就坐在他對面,帶著笑容引導整個談話。
  “《同渡生》裡讓人印象最深刻的鏡頭,莫過於片尾的長鏡頭了,很多業內人士都表示這個鏡頭的完成難度非常高,不知道你當時是怎麼做到的呢?”
  “啊……這個。”陸以圳無奈地笑了下,“不知道我說出來,坎城電影節會不會來找我收回獎盃?其實我根本不知道這個鏡頭是什麼時候拍的……我看過剪輯版之後,謝導才告訴我,其實是他和秦老師在劇組抓拍我的一段,但我根本不記得我當時在哪裡坐著想什麼,可能是為之後的拍攝醞釀情緒,也可能就是在休息。”
  記者將信將疑地望著陸以圳,“休息?可是我們都看到你……流眼淚了。”
  陸以圳忍不住回憶起那段拍攝的時光,是和《丹心》迥然不同的,片刻,他才回答,“嗯,那段時間很入戲,有時候坐在那裡,滿腦子想得都是劇情裡的東西,因為趙允澤的死亡,我也很難過。”
  “那現在呢?還難過嗎?”記者隨後追問。
  陸以圳微微笑起,“不難過,許由失去了趙允澤,但我沒有失去我的生活。”
  作為坎城影帝第一次接受媒體採訪,市場的饑渴度保持在極高的水準上,無論是《藝週刊》也好,《西國娛樂》也好,當期的銷量都呈現明顯的上揚。舉凡是熱衷八卦的消費者,基本沒有人會錯過這一期。當然,更加誠懇的文章,明顯更吸引讀者。《藝週刊》 同時曝光的三家媒體中,《藝週刊》成為了明顯的贏家。
  當然,雖然市場回饋很好,但陸以圳的經紀人吳永欣也並沒有繼續為他接更多的採訪,甚至在確定陸以圳“不缺錢花”以後,連廣告和商演都一概替他婉拒了。
  “你現在形象正好,沒必要過早商業化,保持一定的神秘感也無妨。”吳永欣對此如是解釋。
  12月31日,《丹心》劇組慷慨地為演員們放了元旦三天假。
  當陸以圳乘坐飛機回到北京以後,吳永欣親自到機場接機,接著聯繫了兩家八卦雜誌,拍了十幾張機場照。
  吳永欣親自看過照片效果之後,才讓這些攝影記者離開,接著上了接陸以圳的保姆車,非常欣喜地和陸以圳一起坐在了後排,“元旦三天休息有什麼計畫嗎?如果想參與一些專業的培訓,公司可以幫你聯繫,想賺點零花錢可以接兩個商演……需要回學校的話,可以順便再拍兩張街拍放到微博上,如果只是想休息的話,那我就不打擾你了。”
  陸以圳彎眉笑笑,“謝謝永欣姐,元旦的話我還是想要休息。”
  “好。”吳永欣此人倒是乾脆,“那我讓車送你回家……你家在哪裡?”
  陸以圳僵住,他家……在容庭家裡。
  三秒之後,陸以圳才反應過來,開始胡編藉口,“那個,我得發短信問一下我同學……看我是要回宿舍還要怎樣……”
  吳永欣倒是沒當回事兒,“好,那就先往城裡開吧。”
  陸以圳松了口氣,接著給容庭編輯短信:“容哥,吳永欣要送我回家,我該怎麼辦!”
  容庭的短信很快就回復過來:“那就回家。”
  陸以圳一愣,他雖然不知道容庭究竟打著什麼算盤,但出於本能地信任,他還是照著容庭說的,報了容庭社區的地址。
  半個小時之後。
  保姆車停在了容庭的別墅門口。
  吳永欣錯愕地盯著三棟小樓,接著回頭望向陸以圳,“這是……你家?”
  “不不不,是我朋友家,我拍戲之後就從學校搬出來,和朋友一起住了。”
  然而,吳永欣的神色並沒有片刻的緩解,相反,她甚至嚴肅地皺起眉頭,“你……你如果背後有什麼特別的人,一定要告訴我,告訴公司,你放心,公司肯定會替你保密,你千萬不要有顧忌,背後有人捧這種事情在圈子裡都是很正常的,你看蔣洲,其實他也……”
  還沒等吳永欣說完,她座位一側的車窗玻璃被人敲響。
  吳永欣話音頓住,接著回頭。
  黑色的窗膜外,是一張再熟悉不過的臉。
  這一次,吳永欣已經驚訝得忍不住發出了極輕的一個“啊”聲。
  司機很知趣地將玻璃緩緩放了下來,容庭的面孔漸漸清晰起來。
  “吳女士,久違。”容庭不以為意地一笑,仿若沒有察覺對方的驚訝,簡單地寒暄之後,他就將目光直接落在陸以圳臉上,“回來了?行李多嗎?我幫你拿。”
  “啊,不用,不多不多,容哥你腳不好,還是歇著,我自己來就可以!”
  陸以圳忙從車上跳下來,他自己拿下後備箱的行李,跑到了容庭身邊,“永欣姐,我到家了,謝謝你送我!”
  車內。
  吳永欣遲遲地問出一句話:“你們是什麼關係……”
  71
  “你們是什麼關係……?”
  在一句清晰的問話裡,陸以圳迅速地僵住了,他和吳永欣對視了幾秒,緊接著迅速將手伸到容庭背後,狠狠揪了一下對方的衣服,示意讓容庭來回答——你叫來的人,你來應付!
  不必說話,容庭也看出陸以圳眼神暗示的意味。
  他一時覺得好笑,陸以圳的粉絲不該叫什麼麋鹿,應該跟著他一起叫鴕鳥。
  當然,這樣玩笑話並沒有從容庭口中說出,相反,他面上保持了一貫的鎮靜,不動聲色伸手搭在了陸以圳的肩膀上,接著向吳永欣客氣地微笑,“是需要保密的關係。”
  這句話說得模棱兩可,卻又擺明瞭自己的立場。
  吳永欣一霎間惱得長眉揚起,容庭此人,果然一如既往的招人討厭!
  但是——
  “嘿嘿,是噠,還請永欣姐多多費心了!”
  陸以圳倒對容庭的回答滿意極了!
  經濟合作關係中,他其實本不願瞞著吳永欣。畢竟國內的狗仔事業還沒有那麼發達,藝人與經紀公司的力量通常是淩駕於娛樂媒體之上的,他和容庭的關係能讓吳永欣知道,反而可以讓新藝娛樂為其背書,至少確保了一定的醜聞可控性。
  然而,一方面陸以圳忌憚容庭的事業,擔心吳永欣懷著別的什麼意圖,將來會拿他們的關係攻擊容庭,因此不敢輕易將這些宣之於口,另一方面,陸以圳又想給兩人留一個退路。
  是以,在最開始,陸以圳選擇了有所保留。
  眼下容庭既然主動透露了一些給吳永欣,那就說明,他這邊的顧忌沒那麼多,並且……容庭又沒將話說明白!這讓陸以圳安全感爆棚!他喜歡這種遊刃有餘的感覺,進可攻,退可受……啊呸,退可守,簡直完美!
  懷揣著相當興奮得心情,陸以圳目送了吳永欣離開,歡快得像金毛一樣進了屋子。
  而與此同時,小金毛也歡快得像陸以圳一樣(……)朝他撲了過來。
  一人,一狗。
  容庭看著在玄關處就熱情地擁抱在一起的兩個物種,忽然疑惑起了自己在陸以圳心目中的地位。
  但他並沒有允許這個疑惑在他心裡留存太久。
  容庭從陸以圳背後伸過手去,扣住對方的腰,將人帶入懷裡。
  他溫熱的氣息呼在陸以圳耳後,雙臂牢牢地鎖住對方所有的動作,像是極有耐心的貓科動物對待自己的獵物,將陸以圳完全納入自己的掌控後,再等待對方慢慢放棄所有的抵抗。
  順從。
  然後他將他推到了大衣櫃的邊上,輕輕一帶,兩個人就面對面地站在了一起。
  “容……唔……”
  容庭吞下了陸以圳唇齒間所有想說的話,然後細細品咂著他的情緒。
  是隱藏得極好的思念,像是暗潮湧動的河流,平靜的表面下,卻有不斷澎湃的心。
  還有依賴。
  讓他引以為傲的依賴。
  容庭伸手撫著陸以圳的發,接著是他的脖頸、雙肩、脊骨還有纖瘦的腰。
  最後再往下滑了幾分。
  帶著惡趣味重重一拍。
  某人發出了非常不爽地發出一聲輕哼。
  容庭笑了起來,接著放開了陸以圳,只是沒有後退,兩人的鼻尖抵在一起,容庭蹭了幾下,接著問:“剛才叫我,想說什麼?”
  陸以圳眼神迷離,瞪著容庭,半天也沒想起來自己要說什麼。
  “忘了。”
  -
  國人過元旦,其實沒有太多的講究和慶祝方式,坐在一起吃吃飯,或者逛逛街,找個特殊的地方跨年,或者在家裡看看電視……也就過了。
  沒法出去逛街,也沒法去人多的地方跨年,雖然陸以圳特地從虎川影視城飛回北京,但他和容庭窩在家裡,能夠慶祝跨年的方式卻並不怎麼新鮮。
  一起下廚做了飯——基本是容庭在掌勺,陸以圳坐飛機累得要死,只幫著剝了剝蒜,切了切蔥,剩下的時候就都是靠著牆站著,笑眯眯地看容庭忙活。
  一起吃了飯——太餓了容庭做飯太好吃,陸以圳狼吞虎嚥,基本上沒給容庭醞釀氣氛的機會,就已經結束戰鬥。
  現在,一起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各個電視臺的跨年演唱會,對容庭來說大多都是審美疲勞的“朋友”和懶得多看的“晚輩”,而陸以圳本身對這種節目也沒什麼興趣,兩個人假模假式地把所有台換了三遍,實在看不下去,最後面面相覷。
  陸以圳舔了舔嘴唇,“容哥,我們……要不找點什麼別的事幹?”
  容庭眉梢揚了揚,“你想……做什麼?”
  “你劇本背完了嗎?我陪你背劇本吧!”
  “……”容庭嘴角抿了抿,像是在醞釀什麼一樣,然而,還沒等陸以圳反應過來,容庭直接將人從沙發上打橫抱起,在懷裡還掂了一掂,接著,大步流星地抱著陸以圳上樓了。
  “啊啊啊啊啊啊容庭你要幹什麼!!!”
  容庭一臉認真:“幹你。”
  陸以圳愣了一下,原本到了嘴邊罵容庭的話卻一句都說不出了,他臉紅了白,白了紅,最後只是擠出一句咬牙切齒的話:“你別這麼抱著老子!娘炮死了!”
  容庭笑了起來,將人直接送進了浴室,“洗澡吧。”
  陸以圳尷尬地看了眼腕表,浴霸過於明亮的光線映在中間的鑽石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陸以圳小聲嘟囔:“你這設計太不科學了,晃瞎我的狗眼。”
  容庭靠過去,捏著陸以圳的下顎親在了他的眉上,“瞎了就瞎了,我瘸,你瞎,正好。”
  陸以圳這一刻的心情複雜極了,他又甜蜜得想笑,嘴角根本繃不住往上揚起來,然後被容庭輕輕吻住,可他依然能清晰地聽見內心裡抗拒的聲音。
  擂鼓般的心跳,還有在容庭靠近時,下意識伸臂擋住對方的衝動。
  他不知道,自己對於和一個男人的性愛,究竟能接受幾分。
  仿佛能看穿陸以圳的心事,容庭伸手握住他,“拍《同渡生》的時候,你覺得……噁心嗎?”
  “當然不會。”
  “嗯。”容庭微笑著,“只要是愛情,就不會太難接受,對嗎?所以我們……試試看?這裡足夠安全,這是我們的家,如果你不舒服……不管是哪個層面上,你都可以隨時叫停,好嗎?”
  容庭的聲音就響在陸以圳耳畔,他根本無法逃避地望著容庭的雙眼,那像是一個深不見底的山谷,吸引著他,一步步墜跌下去。
  兩人片刻靜默而平靜的對視。
  陸以圳忽然低頭,又跑去看自己的手錶。
  他近乎嚴肅地看了一會,然後扭過手腕,將錶盤正對向容庭,“那什麼,才八點,太早了吧?”
  容庭愣住。
  但很快,他就明白陸以圳到底想說的是什麼。
  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容庭才壓抑住自己身體內無法克制的欲望,他故作淡漠地掃過陸以圳的臉,然後退了一步,“還有四個小時,不早了,再晚時間就不夠了,趕緊洗吧。”
  “……”陸以圳一瞬間內心翻騰出無數句國罵髒話,最後只從嘴裡逼出三個字,“不要臉!!”
  -
  容庭非常貼心地沒有打擾陸以圳洗澡……的前十分鐘。
  花灑裡噴出微燙的水,在北京的冬日,溫暖而氤氳的浴室,無疑是最舒服的地方。
  洗澡的時候是陸以圳最喜歡用來思考和想事的時候,淅瀝瀝的水聲響在耳邊,他閉著眼,努力去理清自己剛才混亂的思緒。
  他不質疑容庭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衝動——他也會有。
  在外面拍戲的時候,不論是生理上的本能還是心理上的變化,他會想起他、想要他。
  但僅止於想像中。
  渴望在某個方面更進一步幾乎是所有人在愛情中無法避免的想法,更何況,他們是生理構造完全相同的男人。
  陸以圳深吸一口氣,是的,他理解他,相信他,並且在這件事上並不存在任何分歧,他們都不是柏拉圖的信徒。
  他只是……一時無法付諸行動而已。
  陸以圳長長呼出一口氣,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然後盯著花灑的開關。開始思考自己是不是應該結束比平日都漫長的洗澡過程。
  然而,沒等他下定決心,浴室的門忽然被推開了。
  容庭堂而皇之地走了進來。
  一瞬間,陸以圳居然不知道自己該擋上邊還是該擋下邊以及到底該不該擋!
  然後手忙腳亂中花灑不小心就拿錯方向然後對著容庭噴了出去。
  某人立刻變成了落湯雞。
  “……”陸以圳尷尬,“我……我不是故意的。”
  容庭倒是寬容大量,並沒有責怪陸以圳的意思,他只是手腳並用反應迅速地把自己身上濕漉漉的衣服立刻脫了,然後和陸以圳的換洗衣服放在了一起,提醒對方:“記得明天一起丟洗衣機。”
  接著,他遞出懷裡嶄新的一盒內褲。
  “應該沒濕,給你換的。”
  但是,就在容庭的目光真正落在陸以圳身體上的時候,他迅速注意到對方身體生理上的變化。
  同樣,陸以圳的目光也停留在了他的身上。
  陸以圳根本沒法否認,容庭這個人對他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他的臉,他的身材,他的一切。
  從感情第一次萌動時,在夢裡,陸以圳幻想的就是這樣的容庭。
  是男性雜誌上力量昭著的容庭,是電影鏡頭裡肌肉分明的容庭,是曾經在拍戲時,擁抱著他,欺在他身上的容庭。
  陸以圳的呼吸變得短促起來。
  而容庭幾乎也在這一刻,有了反應。
  他沒有多一秒的猶豫,直接解下手腕上的表,放在了陸以圳手錶的旁邊。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陸以圳,仿佛不願意錯過此刻他每一個表情。
  容庭抬腿邁進了浴缸,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浴缸的蓄水閥被閉合起來,浴缸裡已經浮起了淺淺一層溫暖的水,剛好蓋過了兩人的腳面,容庭一手將陸以圳壓進了自己的懷裡,接著將人逼至牆邊,不由分說地吻了下去,而另一手,他接過了陸以圳已經快要握不住的花灑,隨意放在了一旁,接著打開了浴缸的水龍頭。
  嘩啦啦——
  浴缸裡的水迅速地漲起來。
  兩人的欲望也幾乎無法在碰撞中達到了無法克制、將要溢出的地步。
  “陸以圳,坐下。”容庭按著他的肩膀,兩個人同時坐入浴缸裡。
  溫暖的水將兩人包裹。
  接著,伴隨著一聲輕哼。
  陸以圳背對著容庭,情不自禁地昂起了頭。
  二十年來。
  作為男人最重要的尊嚴,他交付到他的手中。
  “以圳,你相信我麼?”容庭輕輕咬住陸以圳的耳垂,“我會讓你快樂。”
  72
  新年第一天。
  容庭是被身邊人燙醒的。
  他只是翻了個身,習慣性地摸了下身邊的位置,然後就摸到了一個滾燙的臉。
  容庭立時驚醒,睜開眼坐了起來。
  雖然昨天胡鬧得久,但其實也不過就來了一次,陸以圳根本沒法適應,容庭又無心讓陸以圳吃苦頭,隨後失了興致,草草射了了事。到最後他鬱鬱不得痛快,陸以圳反而神清氣爽,出來之後還拉著他看了幾分鐘電視……結果還沒等到跨年倒數,陸以圳眼皮一沉,就歪在枕頭上睡著了。
  不過,不管怎麼說,容庭都必須承認,這是一個……嗯,非常美妙,且值得回味的夜晚。
  在“三!二!一!”的倒計時中,容庭替陸以圳掖了掖被子,兩人相擁而眠。
  只是……怎麼一早起來,陸以圳倒發燒了?
  容庭摸了摸陸以圳的額頭,確實燙得嚇人。他眉心一皺,手往陸以圳的臀探去,想看看是不是昨天他沒留意,弄傷了對方。
  然而,他手指剛碰到陸以圳,懷裡的人就像被撈上岸的魚,使勁打了個挺兒,甩開容庭的手,接著一翻身裹著被子滾到了床的邊緣。
  陸以圳把臉埋在柔軟的枕頭裡,悶著嗓子哼哼,“別做了,不舒服。”
  容庭無奈,跟上去,伸臂攬住陸以圳,小聲哄道:“以圳,你發燒了……”
  “知道我發燒了你還要做??喪心病狂!”陸以圳掀開一隻眼皮,瞪了容庭一眼,繼續呼呼大睡。
  容庭:“……”
  他不敢再動陸以圳,只好抱著對方,耐心地問:“那你還疼嗎?昨晚沒有流血吧……”
  “我又沒有膜,流個毛線……你好煩啊!能不能讓我再睡會!”陸以圳從被子裡伸出腿踹了踹容庭,接著把腦袋蒙起來,好隔絕容庭聒噪的聲音。
  此刻,陸以圳只覺四肢百骸都是冷的,身子不斷往下墜,整個人昏昏沉沉,仿佛有睡不完的覺。
  容庭拿他沒有辦法,也猜到對方會不舒服,猶豫半天,只好自己起身穿衣服,拿著手機出了臥室,“小郝?是我,嗯,新年快樂……麻煩你買點退燒藥、消炎藥過來,哦,還有體溫計,然後讓戚夢找個靠譜一點的醫生過來,下午一點就可以。”
  說完,他掛了電話,推門進了浴室。
  洗手臺上,兩人的手錶還以昨天被摘下的姿勢並排靠在一起,容庭微微一笑,接著拿起了自己的杯子和牙刷,開始洗漱。
  -
  雖然已經做好了從醫生口中聽到各種各樣答案的準備,但最後醫生一句“著涼感冒”,還是讓容庭意外了下。
  “可能是工作太累,加上受涼,南北方室溫差異等等……這些原因加在一起,是容易比平時抵抗力差一點,也不用著急,吃點藥就會好。平時還是要注意鍛煉,提高抵抗力。”
  醫生一邊收拾東西,一邊準備離開。
  容庭無奈地瞥了眼身後的陸以圳,他緊張一個上午,哪能想到,最後只是因為這麼簡單的原因?
  他把醫生送到了樓下,接著給小郝使了個眼色,小郝忙跟上去,委婉地提點對方保密事項,順便送醫生離開。
  容庭看著兩人離開,這才走上樓,臥室裡,剛剛醒來沒多久的陸以圳,正扶著床準備站起來。
  “你幹嘛,老老實實躺著……”容庭加快腳步走到陸以圳身邊。
  陸以圳一臉菜色地瞪著容庭,“我就是發個燒,你也太小題大做了,幹嘛還請醫生!要是醫生猜到我們關係怎麼辦!”
  容庭扶著渾渾噩噩的陸以圳站穩,順便扯著對方親了幾口,“猜到就猜到,公司會解決……除了發燒,還有別的地方不舒服嗎?”
  陸以圳臉色變了幾變,最後才咬牙切齒地回答:“屁股疼,說好的三分鐘呢!”
  容庭失笑,態度良好的認錯,“對不起對不起,我已經儘快了,再快就該換我去看病了……”
  陸以圳仰天長歎,“生活果然不是電影,我還是喜歡一分半的趙允澤。”
  “別貧嘴了!”容庭伸手拍了下陸以圳的屁股,催道:“洗漱完了還是回來躺著吧,我給你熬了粥,端上來你在床上吃吧。”
  對於這點,陸以圳倒是哼哼著答應了,享受容影帝的服務,大概任誰都不會拒絕。
  可惜,陸以圳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喝了粥,吃了飯,兩個人怎麼可能老老實實躺在床上?
  沒過半小時,兩個人就開始擦槍走火……到了這個時候,容庭自製力反倒比陸以圳好,不過是抱在床上打了幾個滾,陸以圳就不安分地伸手探到容庭的衣服裡面,緩緩地摩挲著對方的腹肌,小聲問:“醫生有沒有叮囑什麼特別的?”
  容庭盯著他晶亮的眼睛,不一會就笑了起來,他把陸以圳的手拽了出來,然後淺嘗輒止地吻在對方唇角,“雖然沒有,但是你養病重要,後天還要回去拍戲……別來撩我。”
  陸以圳抓心撓肺地瞪了蹬腿,不甘心地撲過去,重新揪住容庭,“容哥……”
  容庭非常冷血地揮開陸以圳的爪子,“乖,不鬧了,再來一回你就別想回劇組了。”
  “沒事,只要你不上我就沒事!”
  容庭把人嚴嚴實實地埋在被子裡,“想得倒美。”
  於是,在某人“我吃不到你也別想爽”的鐵腕政策下,元旦三天假期,最後還是被陸以圳“一語成讖”——他陪容庭背了三天臺詞。
  《高速公路》的分鏡劇本創作完成,製片部門審核通過,元旦假期結束後,就會正式開機,容庭整整三個月的休假期也要結束了。
  雖然前期陸以圳免不了種種羡慕年紀輕輕的衛國能當上這部片子的導演,但看完對方的分鏡劇本之後,陸以圳也由衷的開始欽佩對方。《高速公路》的劇本結構其實充分體現了古典主義戲劇的一個創作理論——三一律。可以說,這既是一個非常創新的模式,同時也是對於電影的一個巨大挑戰。
  三一律是要求故事發生在一天24小時、一個環境下以及圍繞一個故事線索展開。雖然這一模式有利有弊,但不能否認的是,它適應了舞臺演出在時空上的限制,並且讓情節節奏相當緊張。
  然而,這對於時空限制非常小的電影來說,反而成為了一種劣勢。
  場景的小規模變化、時空層次的單一,都很容易顯得枯燥無趣,對於藝術電影來講,它或許可以作為試水,但無疑,製片方野心勃勃,並沒打算放棄市場。
  而衛國的分鏡劇本,卻大大改善了“三一律”帶來的弊端。
  大量蒙太奇手法的運用,鏡頭調度的豐富,不必看到最後的成片,陸以圳就已經隨著衛國的分鏡劇本,完全能夠在自己的腦海裡構造出一個個畫面。
  衛國在這上面絕對是下足了功夫。
  陸以圳深吸一口氣,欽佩之情,溢於言表。
  於是,從一開始幫著容庭背臺詞,到後來,陸以圳索性不理對方,自己抱著專業書,去研究衛國的劇本了。
  有好幾處,陸以圳甚至能感覺到衛國是在向一些經典電影致敬,但是他卻想不起來是哪個片子了……於是,不顧容庭高壓政策,陸以圳套上睡衣就跑到了影音室開始翻碟片。
  容庭沒辦法,只好把中央空調的暖風打開,免得對方再次著涼。
  望著陸以圳盤膝坐在影音室,低頭認真翻看目錄冊的樣子,容庭再真切不過地感受到,陸以圳究竟有多愛他自己的專業。
  願意為這門藝術,付出不論多少的心血;永遠孜孜汲汲地為之學習鑽研,不知疲倦,不覺乏味。
  陸以圳這樣熱愛著電影。
  而他……這樣愛他。
  容庭無聲地笑了一下,替陸以圳關好門,轉身去了書房。
  與陸以圳所想像的不同,一個人的時候,容庭並沒有看他的臺詞,而是撥出了幾個電話。
  “戚夢,新年快樂……哦,問薛小姐好,我有個想法……”
  “衛國先生嗎?嗯,對,我是容庭,新年快樂……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
  元旦結束,3號中午,陸以圳的助理陳坦就親自開車到容庭家裡,送陸以圳一起去機場。
  本以為假期結束以後,再遇到吳永欣,對方還會盤問他幾句關於容庭的事情,臨走前陸以圳還特地找容庭串供。
  結果,容庭不以為意地說:“她是聰明人,如果真的開口問了,你就直接告訴她我不讓她多問就好了。”
  陸以圳當時本還不信,去機場一路上都戰戰兢兢。
  哪料想,見了吳永欣,對方果然像是從來不知道陸以圳和容庭住在一起的事情一樣,問了新年好,就一路領著陸以圳進了休息室,然後開始叮囑一些工作上的事情。
  既然有了正式的經紀公司,劇組的一些宣傳活動,就都會直接聯繫公司溝通。
  《丹心》目下最大的票房號召人,其實是導演高思源。鐘文澤年紀大,在內地的影迷已經沒有什麼無條件支持的腦殘粉了,而其他的配角,無論男女,都沒有什麼實質分量。
  然而,光憑藉導演完全是不夠的。製片方和新藝娛樂這邊討論過後,決定在後期製作的時間裡,索性將宣傳重心落在陸以圳身上。
  陸以圳在國內雖然名氣不大,但是能做的噱頭非常多。
  比如坎城影帝的第一部商業電影,國內的電影首秀,大銀幕的首度曝光……等等,都是值得加以宣傳、做文章的地方。
  雖然看起來劇組是在幫著新藝娛樂捧紅陸以圳,不過經紀公司對於這方面的人脈自然比劇組廣博,新藝娛樂肯出力,對於《丹心》來說,反而是一種便宜。
  這樣互利互惠的協定很快達成。
  年後,吳永欣為陸以圳走入公眾視野做了一系列計畫。
  雖然機場不是談事的場合,但吳永欣還是帶來了一些書面檔,供陸以圳拿去酒店慢慢流覽參考,“高導這邊答應我,會在你期末考試前拍完你的戲份,回去大概有三四天的時間準備期末。期末之後,咱們恐怕就要辛苦一點,投入一些工作了……當然,我知道你這邊想要更多的嘗試電影拍攝,我替你爭取到了高導那邊剪輯的一份實習,既是給電影做宣傳,再一個你跟著高導的團隊,也能學習一下。”
  打一巴掌給個甜棗。
  陸以圳明白這是吳永欣通過參與剪輯的甜頭好讓他認真給電影做宣傳。
  “行,沒問題。”陸以圳爽快答應下來,他對於這些事情倒是看得很開,只要不讓他繼續去拍戲,這種工作倒是無妨。
  吳永欣接著邀請道:“你春節會在北京過嗎?公司到時候有年會,你現在是公司最看重的藝人,過來一起參加吧?”
  陸以圳猶豫了一下,直白地問:“我去沒問題嗎?如果遇到蔣洲的話……”
  吳永欣雲淡風輕地一笑,拍了拍陸以圳的肩膀,“別擔心,公司有公司的規矩,過年這麼好的氣氛,不會有人跳出來搗亂的。”
  73
  回到劇組十天之後,在高強度、高負荷的通告安排下,陸以圳迅速完成了剩餘鏡頭的拍攝任務。
  最後一場戲,也是電影全片中,陸以圳的最後一個鏡頭。
  寒風獵獵,陸以圳騎在假馬上,軌道牽引著他迅速前進。這是虞忠終於知道自己的身世,並且向他義父坦白、決定離開錦衣衛之後的劇情。
  他披著玄色的斗篷,鼓風機將他的斗篷吹得衣角飛揚,畫面內,陸以圳雖然因為艱難的前行而眉頭緊皺,但他堅定、澄澈的眼神,卻顯得如釋重負。
  不再做錦衣衛,就不必面臨生恩養恩的抉擇,他已經助自己的義父虞長恩在錦衣衛步步高升,終於成為了指揮使,而他自己也辭去錦衣衛的身份,遠離廟堂,遵奉生父黃子澄的遺願,不做永樂朝的臣子。
  他一路直奔長沙,那裡,有他一見鍾情的好姑娘,還有陪他浴血奮戰的手足兄弟的骸骨。
  忽然。
  一根箭簇破空射來,陸以圳策馬的動作猛地一滯,他臉上的表情定格在一瞬間。
  軌道的傳送停下,二號機位的攝像機推近焦距。
  導演高思源迅速切換監視器的畫面,換到特寫鏡頭上。
  陸以圳的目光由聚精會神,到一瞬間的錯愕與不可思議,再到不受控制的渙散。
  韁繩從他手中滑脫。
  疾馳時前俯的身體向側後方仰去。
  陸以圳從馬上重重跌下。
  “cut!”高思源在陸以圳滑到在一旁的軟墊後愉快地喊了停,工作人員都將目光落到導演的這裡。
  只要他一句話,陸以圳的戲份就全部殺青了。
  明明知道所有人都再等待著自己開口,高思源卻偏偏不說話,他不慌不忙地從自己的位置上站起來,接著走向還躺在地上的陸以圳。
  “小陸啊。”高思源蹲下身子。
  這是高思源給演員說戲時才會有的語氣,看來要ng了,工作人員看到這裡,紛紛開始準備機位復原。
  然而,高思源和陸以圳忽然一擊掌,借著高思源傳遞來的力量,陸以圳從地上躍了起來。
  兩人默契地相視而笑,高思源朗聲宣佈:“大家一起把掌聲送給我們的虞忠!恭喜陸以圳,殺青了!”
  須臾的靜默。
  所有的工作人員開始鼓掌,“陸老師辛苦了!”
  “恭喜陸老師!!”
  陸以圳給高思源深深鞠了一躬,接著又面向大家鞠了一躬,“謝謝高導,謝謝大家的照顧,謝謝!”
  -
  男一號殺青離組,陸以圳受到的送別待遇自然和前面的配角沒法比。
  新藝娛樂替他做東,在虎川相當豪華的一家酒店擺宴,請全組人員集體過來吃飯。
  熱鬧的場面讓陸以圳不由得再一次想起《同渡生》的劇組,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商業電影的緣故,劇組人馬涉及到各路利益,吃飯的氣氛遠沒有《同渡生》的其樂融融。
  都知道陸以圳是學生,不能喝酒,這一晚並沒有人什麼人隨便過來套近乎,就算有,楊玲和陳坦兩人也都替陸以圳擋了下來——原因無他,陸以圳當晚就要飛回北京,為下一周央影學院的期末考試做準備。
  如果說這次的殺青宴一定要有什麼的收穫的話,那大概是陸以圳終於和鐘文澤、高思源兩人交換了私人手機號。
  高思源對陸以圳一貫滿意,《丹心》的拍攝過程中,陸以圳入戲一向很快,對人物的情緒把握也尤其精准,只是表演技巧上略有欠缺,經過點撥後很快就能進入狀態,這樣有靈氣的演員,怎麼會有導演不喜歡呢?再加上陸以圳之後還會跟著高思源完成一部分後期工作,高思源自然毫無顧慮地交出了自己的號碼,甚至很親厚地交代:“只要有問題,隨時可以給我打電話,這個手機我一般不離身。”
  陸以圳受寵若驚,連連道謝。
  至於鐘文澤……他肯和陸以圳互相留個聯繫方式,卻是心態複雜。一方面他親眼見證了對方的實力,鐘文澤幾乎可以預見,只要陸以圳堅持演戲,早晚會在圈子裡博得一席之地,彼此留個號碼,只是為了結個善緣,而另一方面,鐘文澤又怕有對方拿了他的號碼,有朝一日,舊事重提。但是,雖然糾結,面對陸以圳謙慎的笑臉,鐘文澤還是和他交換了電話號碼。
  畢竟,前者的可能性總是比後者大上那麼幾分的。
  晚上七點半,陸以圳吃飽喝足,踏上了回京的飛機。
  -
  像所有的大學生一樣。
  即便是藝術類院校,期末的考試周依然是忙碌而緊張的。
  陸以圳回到學校以後,度過了簡直噩夢般的一個星期。
  好在導演系的學生主要以實踐課程為主,大三上學期已經沒有需要考試的科目了,僅有兩門需要交作品的課程,老師法外開恩,給陸以圳開了論文題目,讓他交書面作業即可。
  因此,整整一個星期,陸以圳基本就是奔波在家裡和學校的圖書館中。好在,緊趕慢趕,終於在前把作業提交到老師的郵箱內。
  陸以圳長長舒了一口氣。
  而在陸以圳為殺青和期末而忙碌的時候,容庭也因為劇組正式開機,重新投入到他的演藝事業中。
  開機儀式、新聞發佈會……大概是太久沒有正式公眾面前的曝光,哪怕《高速公路》投資甚小,但戚夢也開足了馬力幫容庭做宣傳,開拓版面。終於,陸以圳重新在微博的熱門搜索裡看到了“容庭高速公路”的字眼。
  隨之而來,就是不離不棄的“小蜻蜓”們,迅速刷出了#容庭傷後複出#的熱門話題。
  前往容庭片場探班的陸以圳特地用單反拍了幾張容庭的照片,認真修過之後發到了自己的微博上。
  “陸以圳v:#容庭傷後複出#容哥還是一如既往的帥!羡慕嫉妒恨!看了《高速公路》的劇本,好喜歡![圖片][圖片]”
  容庭隨後轉發了這條微博。
  “容庭v:要來演嗎?薛瓏瓏v,看來有人想搶你的角色。”
  評論在短短的一分鐘內飆到了一千條。
  不論是容庭的粉絲還是陸以圳渺小的粉絲群體,基本都在底下嗷嗷起來。
  “官方cp就是待遇不一樣!我庭居然自己出來發糖!”
  “hhhh我陸和容庭關係果然很好哇!”
  當然……也有極少部分粉絲對此表示出強烈的反感。
  忠心耿耿小蜻蜓:呵呵,某家不入流影帝又出來抱大腿了。
  死心塌地大麋鹿:呵呵,某家過氣影星演了個gay片就又來賣腐綁架我愛豆。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一兩個粉絲的隻言片語,迅速挑起了容庭微博底下蜻蜓vs麋鹿的第一次掐架。
  從一開始抨擊陸以圳的影帝是搶的容庭,再到容庭自己演技不過關只能先丟影帝獎盃外加丟了《丹心》主角,接著又冒出陸以圳搶角色心機論。
  然而,儘管小蜻蜓人多勢眾,麋鹿們勢單力薄,但這並不妨礙麋鹿們很快找到了反敗為勝的不二法寶。
  ——想當初,可是有容庭腦殘粉幹出拿充電寶砸陸以圳腦袋的事情呢,果然是一群拿不到影帝就紅眼病的loser!
  “……”
  不少自知理虧的小蜻蜓都對此無言以對。
  畢竟,容庭對這件事的態度已經擺得明明白白,如果站出來說這個小粉絲做的對,豈不是給自家愛豆打臉?
  小麋鹿們在容庭的微博底下大獲全勝,於是歡歡喜喜地撤兵走人。
  而此時,陸以圳的微博被大家一舉變成了熱門微博。
  對此,陸以圳和容庭都表示出了深深的無奈。
  雙方的粉絲只怕都想不到,此刻,容庭和陸以圳正躺在一張床上,舉著一個ipad看她們的評論。
  容庭忍不住去摸了摸陸以圳的額頭,“傷口沒有留疤吧?最近還疼嗎?”
  “這都多久前的事了……我的腦袋又不是西瓜,砸一下就碎了,你別理她們。”陸以圳嘻嘻笑著,接著側過身,伸手摸到了容庭的大腿,“反正我就是想抱你大腿來著。”
  容庭隨之也笑了起來,“是啊,我也就是來綁架你賣腐的。”
  他放下了手裡的ipad,轉過身壓住了陸以圳,臥室裡的光線溫柔,將陸以圳的輪廓也修飾得格外光滑。
  容庭低頭吮住陸以圳的嘴唇,“做嗎?”
  陸以圳眨了眨眼,“你想?想就做吧。”
  容庭滿意地笑了下,伸手去拉床頭櫃的抽屜。
  陸以圳沒有阻攔,只是抱著容庭的腰,親了親他的胸口,“不過……別怪我沒提醒你,你明天有早晨五點的通告,現在是……唔,馬上一點了。”
  “……”容庭的動作頓住,接著洩氣似的砸在了陸以圳的身上,“你怎麼那麼多廢話。”
  “哈哈哈哈哈!”陸以圳笑起來,伸手拍了拍容庭的後背,“好了,趕緊起開,反正我隨時待命啊,你想上就上,著什麼急嘛……不過,馬上春節了,你什麼時候回武漢?”
  容庭頹喪地從陸以圳的身上翻下來,不得紓解地喘了兩口粗氣,接著才反問:“你呢?你怎麼過年?”
  “我媽在美國又不回來,我應該就……自己過唄,不過你甭管我啊,你該回家就回家,一年難得休息。”
  陸以圳側著身子望著容庭,眼神裡是體諒的溫柔。
  容庭與他對視片刻,卻並沒立時回答,而是拽著對方的手拉到了自己的下半身,“今年休息得夠多了,不想休息,我帶你出去玩吧。”
  他牽引著陸以圳的手,兩個人的距離變得越來越近,最後吻在一起。
  含糊中,陸以圳半眯著眼回答:“好,我們一起。”
  74
  得知兩人會一起過年,接下來哪怕有不少新藝娛樂給他安排的工作,陸以圳都甘之如飴地接受了。
  他首先參加了emporioarmani在北京一家商場的開幕典禮,這是他第一次參與這樣的商業活動,吳永欣全程跟隨,順便介紹了armani在華設計師給陸以圳認識。接下來,穿著emporioarmani的贊助,陸以圳又先後與新藝娛樂的當家花旦喬羽茵參與了兩次時尚活動。
  喬羽茵雖然可以說是新藝娛樂的一姐,但地位遠沒有蔣洲高,至今還都在演電視劇,今年電視臺上星的電視劇裡,有三部都是喬羽茵飾演的女主,她因此人氣大漲,公司也在開始有條不紊地為她安排參與電影的事項。
  考慮到以往兩年,喬羽茵的紅毯搭檔不是電視劇裡的對手戲演員,就是同公司的蔣洲,今年連續兩次與陸以圳搭檔,也算是向外傳遞了一個非常明顯的訊號——陸以圳已簽約新藝娛樂,並取代了蔣洲的地位。
  一下子,陸以圳在媒體採訪區飽受各大媒體的追捧。
  而很多經紀公司都不由暗自扼腕:早幾個月聯繫陸以圳的時候對方還在表示不願簽約公司,這麼難啃的硬骨頭,怎麼就便宜了新藝?早知道當初應該多努努力!
  這可是由謝森一手挖掘的影帝啊!
  至於蔣洲……
  他看了眼坐在身邊陌生的女演員,又望向不遠處挽著陸以圳臂彎的喬羽茵,面對鏡頭時的笑容立刻從蔣洲的臉上消失不見。原本就偏陰柔的面孔上,慢慢浮出一絲不愉,蔣洲略顯陰鷙的目光在夜色中閃了一閃。
  “喂。”他睇了眼身邊的女演員,問道:“公司的年會,那小子來不來?”
  -
  臘月二十二。
  旱了一整個冬天的北京,終於落下了今冬的第一場雪。
  鵝毛似的雪霰子洋洋灑灑地飄蕩在空中,外景地籠罩在一片茫茫白雪之中。
  內景棚中,容庭坐在“駕駛座“上,等待著燈光組調試完畢,進行下一條的拍攝,而旁邊的薛瓏瓏正喃喃背著臺詞。
  戚夢拿著兩杯咖啡走過來,一個遞給了容庭,一個遞給了薛瓏瓏。
  “瓏瓏,累嗎?”戚夢低首,笑容裡有著罕見的溫柔。
  薛瓏瓏眨了眨眼,看了下身旁明顯氣場強大的容庭,吐了下舌頭,“如果你的客戶不總是壓我的戲,我應該就不累了。”
  戚夢一笑,伸手握住了薛瓏瓏,兩人十指交握,彼此眼裡都有眷戀的目光,“這個我沒辦法,只能你自己辛苦。”
  容庭瞥了眼身邊兩個女人,一肚子暗恨,這兩人在劇組明目張膽秀恩愛,偏偏沒有一個人誤會。輪到陸以圳過來探班,戚夢恨不得全程盯著,生怕被人偷拍上傳到網上。
  這世道不僅對同性戀不公平,對男同性戀尤其不公平。
  想著,容庭手裡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他低頭滑開解鎖,微信裡彈出了陸以圳的消息。
  是一張照片。
  復古的西式木質大門前,陸以圳站在“新藝娛樂”的易拉寶旁邊與吳永欣合影。
  他一身深藍色與白色相間的螺紋圓領毛衣,露出白色襯衫的翻領,黑色的西裝褲,鋥光瓦亮的系帶尖頭皮鞋。這是陸以圳在出席各種活動時從沒有嘗試過的年輕造型,卻也是……非常成功的一個造型。
  照片上,陸以圳的笑容一如既往的誠懇,八顆潔白的牙齒露出來,整個人都顯得鮮活極了。
  “1、2、3!茄子!”吳永欣的助理幫兩人合完影,將手機遞還給陸以圳。
  吳永欣看了眼照片,微微一笑,伸手拍了下陸以圳的後背,“跟我來吧。”
  這是新藝娛樂的年會。
  推開大門,無數俊男靚女彙聚一堂。
  吳永欣領著陸以圳走入,分別從侍應生的手中端了一杯香檳,接著進入會場。
  而很快,就有第一波人上來搭話,“吳老師好,給您拜早年了。”
  “吳姐,過年好,一年辛苦了。”
  “永欣啊,今年領導給你發了多少錢的紅包?啊?哈哈哈……”
  各個部門的人,幾乎沒有不認識吳永欣的。
  自然……也沒有不認識陸以圳的。
  “永欣姐過年好,陸老師好。”第一個壯著膽子上前來和兩個人都問好的藝人是吳永欣手下的一個男孩子,選秀節目出道,拍了兩三部無人問津的電視劇,接過幾個網路上的廣告,成績寥寥。
  吳永欣矜持地點了下頭,甚至都沒有為陸以圳介紹對方是誰,就領著他走開了。
  他們的目標始終是這個宴會廳內最中心的位置,去見最重要的人物。
  但是,第二個攔下他們的人很快出現。
  “吳姐。”
  一雙馬丁靴率先映入陸以圳的眼簾。
  接著是緊緊包裹著纖細小腿的牛仔褲、金屬的腰帶、銀灰色v領襯衫和古銅色的皮衣。
  在吳永欣開口寒暄前,陸以圳先伸出了手,“蔣洲老師。”
  “謔,這可不敢當。”蔣洲與陸以圳身高差不多,但是……借助馬丁靴的鞋跟,蔣洲成功居高臨下地望著對方,嘴角挑起一抹似有若無的笑容,“陸影帝,幸會。”
  嘴上說著幸會,但蔣洲依然雙手插兜。
  儼然有意冷落陸以圳。
  都說一山不容二虎,陸以圳和蔣洲第一次在公開場合的會面,迅速吸引了宴會廳內諸多三線小演員的眼球。
  無法躋身一線與超二線的圈子,卻並不妨礙他們圍觀八卦。
  原本還熱鬧的宴會廳慢慢安靜下來,所有人都開始竊竊私語。
  陸以圳懸在半空中的手,顯得有些尷尬。
  然而,就在蔣洲嘴角的笑容越來越大的時候。
  從他身後,一個人從容不迫地伸出手,與陸以圳交握在一起。
  “以圳,你好。”對方是一個年過半百的中年男性,衣冠楚楚,保持著優雅的笑容,“久仰你的大名,歡迎加入新藝娛樂。”
  吳永欣忙從旁介紹,“以圳,這是新藝的董事長,曾睦華先生。”
  接著,她也與曾睦華握了握手。
  “永欣今年真是辛苦了,公司非常感激你簽下了以圳這樣優秀的新人。”曾睦華端著一個空的高腳杯,示意吳永欣和陸以圳一起陪他去再取一杯酒。
  吳永欣附和著跟上了曾睦華的腳步,“哪裡,能得到以圳的青睞,也說明咱們新藝娛樂這幾年實力越來越強,因此才會吸引藝人,不是嗎?”
  陸以圳也是聰明人,笑著回答:“永欣姐說得對,曾先生太抬舉我了,我還有很多要學習的地方。”
  三個且言且行,很快從蔣洲的身邊離開。
  不論他們走到哪裡,聚集的人群都會自覺地給他們讓開一條通道。所有年輕的新演員都充滿豔羨地望著陸以圳所在的方向,而蔣洲……
  他一個人站在原地。
  出道這麼久,這當然不是他第一次受到冷遇。
  但,從最高的地方跌下來,這種心理落差……這才是最可怕的東西。
  蔣洲的手漸漸攥成拳。
  唇齒間吐出一個極髒的字眼,接著,他的目光轉而落向宴會廳內最邊緣的地方,那裡坐著一群無所事事卻空有夢想的年輕演員,他們進入這個圈子或許已經不止一年,但始終沒有拍出一部像樣的作品,永遠靠公司打包去一些小劇組裡跑著龍套,住公司的集體宿舍、拿微薄的片酬,甚至很多時候,還要向公司借錢,來維持自己演員的體面。
  於是,為了還債,為了生存,或者是為了其他目的,這些人,會衍生出無數骯髒的行徑與交易。
  性、毒品、賭博、暴力……越一無所有,越敢於冒險,這就是底層的生活。
  蔣洲呼出一口氣,他大步向這些人走去。
  曾睦華可以無視他,吳永欣可以冷落他,但這些小蝦米,會永遠捧著他,指望從他的指縫裡漏出一些資源,期待不勞而獲,期待一夜成名。他太懂得這些人的心理,也知道如何去利用他們。
  蔣洲笑著拍了拍其中一個人的肩膀。
  “何顯?好久不見。”
  -
  “永欣姐,我去趟衛生間。”
  即便是經紀公司,新藝娛樂的年會其實也並沒有什麼新意。一些二三線的演員還會上臺唱唱歌,其他員工會搞搞抽獎,公司領導發個言,再然後就是各自活動的時間。
  吳永欣帶陸以圳來的目的主要是為了引介他認識公司旗下的一些導演工作室,一群三十多歲、已經在社會上混油了的大老爺們,看著初出茅廬的陸以圳,寒暄過後,也很難找出什麼共同話題。
  陸以圳覺得有些悶,藉口方便,從宴會廳走了出來。
  然而,陸以圳剛邁出門,就有人從後面喊了他的名字。
  陸以圳回頭,眉峰立刻蹙起,他險些忘了……當初陷害過他和容庭的何顯,也簽約了新藝娛樂。
  見陸以圳停下腳步,何顯小跑著追上來,臉上有著從來沒有向陸以圳浮現過的笑容,“以圳啊,還記得我嗎?我何顯啊!在《同渡生》劇組,我給你當過助理啊!”
  觀對方的態度,陸以圳隱約可以看出來,對方大概沒有想到,當初的事情,他已經知道了。雖然當時憤怒不滿的情緒已經隨著時間流逝,慢慢淡化了,但陸以圳依然厭惡此人。
  他轉過身,沒有多看一眼,只是猶自大步往前走,“何先生,我要去洗手間。”
  何顯並沒有放棄的意思,他迅速跟過去,腆著臉道:“真是巧了,我也想去洗手間,你最近挺好的吧?我才知道你簽了吳永欣,她挺能幹的,當初把蔣洲一手捧到一線,你跟著她,肯定能大爆。”
  “借你吉言了。”陸以圳敷衍著,越走越快,好不容易看到了洗手間的標牌。
  何顯還在喋喋不休,“你《丹心》殺青了吧?我老看到微博上宣傳這個……下部戲接什麼定了嗎?有吳永欣捧,肯定好戲不斷吧!”
  陸以圳眉頭皺了一下,恨不得鑽進女廁所去躲他。
  然而,就在他悶著頭往前走的時候,忽然撞到了一個人的胸口。
  對方身上,有陸以圳熟悉的男士香水味。
  75
  “對不起對不起。”撞到人之後,陸以圳忙倒退了一步,哪曾想又踩到了何顯的腳上,“啊啊啊對不起……”
  一團混亂中,陸以圳煩躁地抬起頭。
  但,就是他抬頭之後這一個瞬間。
  一道溫柔的視線像清風一樣,拂散了陸以圳所有的煩惱,“白宸師兄???你怎麼在這!天啊!你瘦好多!”
  白宸站在原地,有些掙扎地凝視著陸以圳。
  他努力躲了,但是沒躲過。
  不想讓陸以圳在這樣的場合與他相遇,也不想見到今時今日意氣風發卻已經和另一個人在一起的陸以圳。
  可是緣分有時候就是這麼巧妙。
  “以圳,過年好。”
  -
  托白宸的福,陸以圳很快有了轟走何顯的理由,“我和我師兄好久沒見了,單獨說幾句,你回避一下吧。”
  雖然不擅長撕破臉,但對討厭的人陸以圳也並沒打算給好臉色。
  何顯臉皮再厚,也敵不過陸以圳冷言冷語,最後只能灰溜溜地暫時離開。
  陸以圳松了口氣,重新興奮地抱了一下白宸,“師哥你怎麼也來了新藝的年會?你簽約了?”
  白宸的手臂帶著些眷戀地攬了下陸以圳,“嗯,簽約了。”
  “不是喜歡戲劇?怎麼還是出來簽了經濟公司?”
  陸以圳拉著白宸在臺階上隨意地坐下,白宸雙手在膝前交握,顯得有些低落,“排不到戲,一直是b角,得不到上臺的機會,沒有錢……所以出來了。”
  陸以圳錯愕,“怎麼會這樣,你怎麼不打電話早告訴我!那你現在……都在做什麼?演電視劇嗎?”
  白宸側首望著陸以圳,“很早就沒錢了,以圳,你這麼聰明,其實早該注意到了……我為什麼要在家裡放那麼多速食麵?因為我沒有錢了。排了一部a制的戲,協會審查沒通過,不允許上演,半年白白耽誤,一個月一千的底薪,在北京,能活多久呢?”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白宸忍不住去回憶。
  陸以圳拿了坎城影帝回來,被學校排擠,然後搬進了他的家。
  那時候,網路上、紙媒上,凡是和電影沾邊的新聞都在報導每天晚上躺在他身邊的人,而他呢?還在溫飽線上掙扎。
  什麼都不能做。
  看著他離開,然後和另一個人住在一起。
  沒辦法挽留,因為甚至已經沒有錢來支撐一頓兩個人的晚餐;不論在任何領域,他都籍籍無名,就算喜歡,卻沒有資格追逐……最後看著自己的夢想像是一顆燃燒到底部的蠟燭,火苗一點點微弱,一點點熄滅。
  眼睜睜看著他在自己的面前講對另外一個男人的傾慕。
  長久的沉默。
  陸以圳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是啊,他應該猜到的,整整兩箱的速食麵,白宸這樣會照顧別人的人,沒道理照顧不好自己。可那個時候他在忙期末、忙比賽,然後忙著和容庭在一起,忙著解決自己混亂的心情。
  而一直以來,給過他最大幫助和支持的師兄,大學以來,最好的朋友,就這樣被他忽視了。
  陸以圳轉過頭,內疚地望著白宸,“師兄……”
  沒等他想要抱歉的話說出口,白宸已經微微笑了起來,打斷了陸以圳,“不過都過去了,簽約新藝是九月份的事情吧,那個時候你應該在整理自己的感情?我也就沒有打電話打擾你。到現在,已經拍完兩部電視劇了……雖然都是配角,但至少賺到錢了。”
  陸以圳盯著白宸,他沒有關注電視劇的製作情況,也沒有探究白宸能拿到多少錢,他只是小心地問:“那你喜歡演電視劇嗎?”
  只要陸以圳想,他永遠能窺探到一個人內心最軟弱的地方。
  白宸笑著聳聳肩,“無所謂,為了賺錢的話,個人的喜好當然要放一放了,不過演電視劇其實比排話劇輕鬆,所以我也不太抗拒,如果電視劇能演出一點成就,再回去演話劇,反而能得到更好的機會,我也算是曲線救國了。”
  陸以圳確認白宸沒有撒謊,總算松了口氣,“你遇到這些事,應該打電話告訴我的,師兄,一直都是你幫我,我都沒有什麼機會幫你……真是過意不去。”
  “哈哈。”白宸爽朗地笑了起來,“別這麼說,以圳,無非是跳槽換個工作的事,被你說得好像換腎一樣嚴重,真的沒事。”
  他拍了拍陸以圳的肩膀,但很快就收回手,沒有再進一步的舉動。
  單看陸以圳的微博,白宸就能猜到,他和容庭一定是在一起了。
  大概感情還不錯。
  那又何必再給他加一份情感上的負擔?
  白宸正要說些什麼,一群人熙熙攘攘的聲音忽然響起。
  “老白!老白啊!”
  白宸愣了下,接著望向陸以圳,“是我的一些哥們找來了,你……想見他們嗎?”
  陸以圳有些迷茫,“無所謂啊?你不願意讓他們知道我們認識?那沒關係,我可以回避。”
  說著,陸以圳就要找地方躲起來。
  白宸無奈,伸手拽住陸以圳,“你是不是傻,我是擔心給你添麻煩……畢竟你現在地位不一樣,想找你攀關係的人,一定很多吧,剛才被你趕走的那個……”
  陸以圳咧開嘴,大大地笑起來,“哎呀,哪有!剛才那個是意外,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走走走,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啊,躲什麼!”
  說著,陸以圳搭著白宸肩膀,兩個人一起從拐角的樓梯處走了出來。
  “鞍子,我在這兒呢。”白宸朝男廁所門口聚著的一群人打了個響指。
  眾人回頭,見白宸和陸以圳站在一起,都吃了一驚。
  為首的一個吊兒郎當的大男孩一笑,迅速走上前,捶了一下白宸肩膀,“哎喲臥槽,我們以為你掉坑裡了呢,趕緊過來救你,你小子……合著在這兒抱大腿呢!”
  接著,對方向陸以圳伸出手,不卑不亢地一笑,“影帝你好!我叫王鞍,馬鞍的鞍,叫我鞍子就行!”
  一聽口音,王鞍就是地道的北京人,陸以圳很快露出好感,笑眯眯地與對方握了握手,“叫我以圳吧。”
  白宸忙解釋了一下自己和陸以圳的關係,“這是我央影的師弟,當年給我導過戲,湊巧碰見了,在這邊敘敘舊。”
  王鞍迅速嘲笑白宸,“你師弟都當影帝了,你還好意思給人家當師兄,要不要臉!”
  白宸聽了也不生氣,只是笑,“滾遠點!”
  陸以圳聽兩人說話的口氣,就知道他們交情不淺,又聊了幾句才知道,王鞍和白宸連著兩部戲都有合作,演技不錯,只是長相一般,沒法走偶像路線,只能慢慢熬資歷,等待被挖掘,或者積累口碑,慢慢成為圈子裡的“老戲骨”。
  “哎,那邊年會差不多開始散了,我們一會有party,以圳你要不要一起?”和其他人都小心翼翼地奉承陸以圳不同,王鞍態度瀟灑,倒是有點自來熟。
  陸以圳很久沒見到白宸,對王鞍又不反感,再加上陸以圳確實認為自己需要多結交一點圈子裡的朋友,拓寬人脈圈,而不是永遠等著容庭來提攜他……他不想因為愛情而成為任何人的附庸,甚至渴望有朝一日,可以成為對容庭在事業上有助力的人。像王鞍這樣踏踏實實演戲的,倒剛好是陸以圳所欣賞、並且願意成為朋友的對象。
  認真考慮了一下,陸以圳答應了下來,“行啊,一起,你們去哪?不過我得和永欣姐彙報一下,我家遠,又沒車,得讓助理到時候來接我。”
  “北三環那邊,有個bar,我高中同學開的,慢搖吧,挺舒服的。”或許是出道早,王鞍既懂規矩,看起來又有眼色,他抬手在半空中劃拉了一下,“就我們哥兒幾個,平時老接差不多的戲,都是關係不錯的朋友,沒亂七八糟的人。”
  陸以圳笑起來,“成,那我去說,你們到門口等我吧!”
  幾個人答應著走了,陸以圳整了下衣服,才去向吳永欣報備,“遇到了我大學師兄,就先告辭了。”
  吳永欣喝了不少酒,也沒法顧及陸以圳,因此只道:“讓陳坦開車跟著你,別出意外。”
  “好,我知道。”陸以圳想了下,忍不住又多了句嘴,“永欣姐,我師兄叫白宸,演技挺好的,要是有合適的角色,您多照顧點他。”
  吳永欣笑意清淺,“你現在和我說,我恐怕明天就忘了,這樣吧,你問問他經紀人是誰,明天再和我聯繫。”
  陸以圳大喜過望,“行,那謝謝永欣姐了!”
  說完,他抱著自己的大衣,離開了宴會廳,與白宸幾個人在門口匯合了。
  “蔣老師。”片刻後,何顯與蔣洲一前一後跟著陸以圳出來,“那裡面有個人我很熟,您放心吧,我肯定能處理好。”
  蔣洲睇了眼何顯,低低“嗯”了聲,卻是沒多說什麼。
  -
  晚上十點。
  跟著王鞍一起去party的人加起來大概七八個的樣子,劃分了一下,大家決定分兩撥打車,白宸和王鞍各帶一撥,負責給司機指路。陸以圳理所當然地跟在了白宸身後。
  風雪飛揚。
  昏黃的路燈將幾個人的影子拉得斜長。
  因為藝人眾多,新藝娛樂選得這家酒店地段稍微有些偏,雖然車來車往,但都是私家車,計程車甚少。好不容易攔到一輛,王鞍先帶著人出發了。剩下白宸陸以圳他們,還在繼續等。
  “接下來有什麼計畫嗎?”白宸側首看著陸以圳,笑容一如既往的溫暖,“還會繼續演戲?”
  陸以圳遲疑了下,搖搖頭,“應該不會主動接了,現在永欣姐幫我洽談了兩個劇組,看能不能安排我去做副導演,一方面能給電影做噱頭宣傳,一方面給我提供鍛煉的機會……等我畢業,應該就會拍自己的電影吧。”
  白宸笑起來,“全國掰著手指頭數,應該也沒有你這麼幸運的導演,有經紀人幫著聯繫機會實習,還有經紀人幫你找劇組,真是省了大事。”
  陸以圳一撇嘴,“嘖,那你是沒見過更幸運的,容庭現在戲的導演,那是被劇組自己找上門的,好資源天上掉餡餅一樣,哢嚓一下砸在了面前,人比人,氣死人……”
  剛說起容庭,陸以圳兜裡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他拿出來,螢幕上閃爍的果然就是容庭兩個字。
  白宸有些不舒服地挪開目光,陷入了沉默。
  陸以圳沒察覺,只是道了聲不好意思,接著轉身走開了幾米,這才接起電話,“喂?容哥?”
  “年會結束沒有?我快到你們酒店了,接你回家。”
  “啊……”陸以圳怔了下,他正要說什麼,就看到不遠處的十字路口,紅綠燈下停了一輛熟悉的寶馬6系。雖然看不清車牌,但陸以圳還是一下能確認,那就是容庭的車。
  他悻悻地解釋:“結束是結束了,但我一時半會不回家啊。”
  果然,紅燈滅,綠燈亮起。
  寶馬開近,駕駛位的人對陸以圳來說再熟悉不過。
  興許是默契使然,容庭也很快注意到了站在陰影處的陸以圳,他將車靠著路邊緩緩停住,卻沒急著下來,“怎麼了,還有什麼事嗎?”
  “我遇到白宸師哥了,他和他的幾個朋友邀請我去個party,我答應了,想和他們一起去玩玩。”陸以圳頓了下,在和容庭回家還是去開拓自己的人脈關係裡掙扎了一會,還是選擇了後者。
  雖然陸以圳知道自己有名氣、有地位,只要有吳永欣,日後還會有資源。
  然而,就如同今日的蔣洲,失去了吳永欣的鼎力支持,昔日圍在他身邊的關係網就會慢慢疏遠,曾睦華之所以會對蔣洲不屑一顧,首先是因為,不論蔣洲多出名,他們之間的關係依然是建立在吳永欣這個樞紐上的,決定權在吳永欣手裡。
  與蔣洲相反,容庭就大不一樣。他拍的電影、認識的導演,都是出於對容庭本人的欣賞而結交,邵曉剛在此間作用寥寥。因此,容庭可以輕鬆擺脫邵曉剛而蔣洲失去吳永欣就寸步難行。
  陸以圳不願以愛情的理由成為容庭的附庸,也更不願做一個離開經紀人就喪失人脈的導演。
  當然,或許如今王鞍等人還不能稱之為是一種資源。但至少,這是陸以圳打開自己圈內交際網的一個機會。
  新藝的年會雖然一年一次,而再等到下一年,沒有人知道會遇到什麼事情。
  陸以圳深吸一口氣,攥緊手機,輕聲道:“容哥,恐怕要讓你白跑一趟了,我想和白宸他們去聚一聚,你先回家吧。”
  不遠處,寶馬的雙閃燈一下子滅了。
  “白宸?”電話裡,容庭聲線低沉,隱隱透出不快,“現在已經十點了,你還要和他們去哪裡?”
  陸以圳忽然生出一種面對家長的感覺,他眉心皺起,有些生硬地回答:“十點很晚嗎?去個酒吧玩,我和陳坦說了,到時候他會開車來接我。”
  容庭沉默片刻,繼而才道:“你先上車,上車之後我們再說。”
  “不要,要說你下來說。”
  “陸以圳,你別耍小孩子脾氣,一群三線演員,我下車給自己找麻煩嗎?”容庭的語氣越來越嚴肅,“你上車。”
  76
  夜色裡。
  容庭坐在漆黑的車內望著陸以圳,他身後的白宸時不時就將眼神移轉,定定地望著陸以圳,欲言又止似的。
  但這並不是容庭情緒波動的唯一原因,他的目光很快越過白宸,望向另外兩個插著兜聊天的男人。他不認識他們,但卻並不難猜到他們的身份。
  一群三線演員,剛剛離開學校,或者是非科班出身,在電視劇裡跑龍套,小配角,十幾個人共用一個經紀人,誰的表現稍微有紅的苗頭就會被帶一帶,憑著賭注一樣的經紀方式,十個人裡或許只有一個人能得到賞識,然後躋身進入更高一點的階層。
  這樣的人充斥著太危險的訊號。要麼是不怕虎的初生牛犢,不懂規矩、沒有眼色,指不准會去找媒體曝光你什麼事;要麼就是長久在底層參與競爭碾軋,心機深重,不擇手段……而一帆風順卻又年紀輕輕的陸以圳,怎麼可能不會為他們所嫉妒?
  容庭越來越緊地攥住方向盤,視線沒有一刻不膠著在陸以圳的身上,等待他的決定。
  兩人僵持了一會,少頃,電話裡傳出陸以圳一聲極輕的歎氣。
  他轉過身,拉住了白宸的衣角,小聲解釋:“師哥,容庭來接我了,我得去和他說一聲,你別讓別人知道……我馬上就回來。”
  說完,陸以圳大步向容庭的車走來,拉開車門,坐上了副駕的位置。
  “容哥,你想……”
  沒等陸以圳講完,容庭就二話不說地擰轉車鑰匙,發動馬達,掉頭疾馳而去。
  陸以圳大驚,身子猛地繃直,脫口道:“容庭!你幹嘛!”
  “回家。”
  “可我沒說要回家!你讓我下車!”
  容庭斜睨了陸以圳一眼,聲調冷淡,“你不回家還想去哪?和這些人喝酒?轟趴?然後吸毒、濫交,和白宸上床,被拍照,明天登上報紙的頭條?”
  “容庭!你胡說什麼!”陸以圳不住地往車後看,不過是幾秒鐘,白宸在燈光下的身影就變得十分遙遠,陸以圳氣急,扭回頭又是沖著容庭低吼,“容哥!你趕緊停車!”
  “不停。”容庭迅速打轉方向盤,在路口拐彎,將白宸的身影遠遠甩出了陸以圳的視野,“你要喝酒我帶你去,想玩什麼我帶你玩,沒必要和這些三線不入流的演員混在一起。”
  陸以圳又怒又驚,像是從來沒見過容庭一樣盯著他,“三線演員怎麼了?難道你就不是從是三線一點點爬上來的?”
  “我當然不是。”容庭立刻否決了陸以圳的話,“你不是號稱看過我所有的作品?我第一部戲就是男二,可沒跟這種人一起跑過龍套。”
  “你!”陸以圳一時被噎得無話反駁,他瞪著眼睛,很快與偏過頭的容庭對視上。陸以圳深深地吸進一口氣,逼著自己冷靜下來,而不是和容庭爭吵,“容哥,我既然簽約了新藝娛樂,就想好好發展我的事業,我需要朋友、需要人脈,需要像你一樣,在必要的時候可以一呼百應,你永遠有戲演,我也想永遠有電影可以拍……他們當然跟你沒法比,全世界只有一個你,可我需要他們,需要這些朋友。”
  開到了大道上,容庭將車速放回到限速範圍內,以80邁勻速駕駛著,“以圳,你著什麼急?你現在還沒畢業,等你畢業,我自然會介紹合適的電影給你拍,你跟白宸這群人鬼混什麼,除了能帶你抽煙喝酒吸毒濫交,他們還能帶你做什麼?是能給你找到投資還是能找到好劇本?”
  陸以圳好不容易壓制住得情緒再次迸發出來,他氣急敗壞,“容哥!你怎麼能這麼說!白宸師哥是偶爾會抽煙喝酒,但他不吸毒不濫交!你能不能不要隨便評判我的朋友!”
  容庭驟然刹車,即便車廂內光線昏暗,陸以圳也一瞬間察覺到容庭的眼神變得尖銳起來,“朋友?呵,他當初喜歡你,當然不可能讓你知道他吸毒濫交。”
  “你胡……”陸以圳本能地想否定,卻忽然怔住,“他喜歡我??”
  容庭望著陸以圳,目光中犀利的部分漸漸柔化,最後卻是無奈地歎口氣,“是,他喜歡你,隨便換個gay都看得出來,只有你不注意而已。”
  陸以圳愕然,“那你怎麼不早告訴我??”
  “他自己不表白,我為什麼要替他開口?難道要把你推給他?”容庭熟練地換擋,重新駕駛上路,“以圳,你要是還想和他做朋友,想聯繫來往,我都不反對,白天,天亮著,單獨吃個飯就差不多了,這麼晚去酒吧,你以為他能給你找好事?給你在酒裡隨便下點東西拿捏你,要麼有人花錢想睡你,你現在半紅不紅的時候,多少人在背後盯著你呢。”
  陸以圳恨恨地攥拳,咬著牙道:“容哥,你不要詆毀我師兄,難道娛樂圈裡混得不好的人就都會自甘墮落?難道你半紅不紅的時候就不和任何人做朋友了?沒有你紅的就一定想害你?”
  容庭握著方向盤的手力氣用得越來越大,黑暗中,陸以圳看不見他鐵青的面色。
  “陸以圳。”容庭一字一頓念出他的名字,他冷冷地開口,“我不需要你來質疑我的過去。”
  接著,開過一個紅綠燈,容庭將車再次停在了馬路邊上,“如果我說了這麼多,你還堅持要去找他們,那你下車吧,我尊重你的選擇。”
  陸以圳坐在原地,半天沒有動。
  “容哥,我不是想和你擰著來,我知道你肯和我說這麼多一定是你有經驗、為我好……可是,我不能永遠靠著你的關係往前走,你是演員,而我想做導演,就算你可以為我介紹製片人、介紹導演,但你沒法替我拍好一個電影,打理好一個劇組,沒法替我解決所有的困難。我需要的並不是友情,不是跟我一起喝酒吃飯的玩伴,而是能夠告訴我,當我不在新藝娛樂出現的時候,公司發生了什麼事情,準備籌拍什麼電影電視劇,有哪些正在崛起的藝人,有哪些缺少機遇的優秀演員的人,我需要一個圈子,是我所能融入,並且可以主導的圈子。”
  陸以圳頓了頓,接著低下頭。
  他握在掌心的手機一直在閃爍,螢幕上寫著白宸的名字。
  而陸以圳卻是毫不猶豫地掛了。
  “在新藝娛樂,吳永欣可以為我洽談合作,可以為我提供機會,但這一切都只是建立在商業模式上,並不是為我真正所需要的經驗考慮,我不可能指著這一個經紀人發展我的夢想……那些你口中的三線演員,不論他們自甘墮落,還是厚積薄發,我必須先接觸到他們才有可能做出判斷。容哥,如你所言,我現在半紅不紅,毫無根基,我沒有清高的本錢,想做好,就要從零開始……”
  在說話的時候,陸以圳的眼神始終平視著車窗外,一場下了一整天的大雪到現在還沒有停,人行道上有一對情侶相互挽著通過,身材嬌小的女孩子依賴在旁邊男人的懷裡,兩人一邊說話一邊走,不時對視一眼,露出默契的笑容。
  陸以圳莫名生出一點羡慕。
  不論他和容庭能在一起多久,但都無法享受這樣不顧旁人眼光的愛情。
  他深吸一口氣,扭過頭,與容庭對視上,“容哥,我當然感激並且願意得到你的幫助,可你沒有辦法幫我一輩子。因為這是我的人生,而歸根結底,你也只是我人生的一部分而已。”
  陸以圳認真地看了容庭一會,接著低下頭,轉身推開車門,邁了出去。
  容庭既驚且怒,他迅速拔下車鑰匙,下車追了出去,大步攔在陸以圳的前面,“陸以圳!什麼叫做我只是你人生的一部分?我想給你所有我能給你的,幾乎用我所有的精力去處理我們的感情,到最後我只是你人生的一部分?為什麼我不能幫你一輩子?還是你的一輩子裡給其他人也留了位置?!”
  陸以圳平靜地望著容庭,仿佛充滿疑惑一樣,“一輩子?容哥,我們憑什麼交付對方自己的一輩子?你有什麼信心說定自己就會對這一段感情從一而終?沒有婚姻的責任沒有法律的約束,男人和男人的愛情怎麼可能漫長到永無止境?我現在可以仰仗你的人脈和資源,等有一天我們的關係斷了,變成陌路或者是彼此仇恨,到那一天,除了我自己,難道我一個男人,還要繼續去找下一個男人依靠?”
  說完,陸以圳往後退了一步,將兩人的距離拉開,“容哥,現在我們都在生氣,沒必要說氣話互相傷害感情,雪這麼大,路況不好,你又拍了一天戲,趕緊回家吧。”
  他雙手插兜,像是已經從氣惱的情緒裡脫離出來。
  “我聽你的,不會去找白宸他們了,你大可放心……但我想要一個人走走。”
  容庭不可置信地盯著陸以圳,對方的沉著、鎮定,像是根本不曾為他牽動過情緒。
  呼嘯的北風從兩人身體上吹過,容庭的心浮浮沉沉,最後才勉強逼著自己找回平靜。
  “手機還有電嗎?身上帶的錢夠不夠?我去車上給你拿個充電寶。”
  “不用了,我都有。”陸以圳嘴角融開一點沒有根基的笑容,“你開車小心。”
  77
  初雪過後的北京天高雲淡。
  下了整整一天的雪令整個首都銀裝素裹,日光映照在皚皚白雪上,天地間都明亮而開闊。
  和容庭分開之後,陸以圳並沒有像他說得那樣在街上遊蕩,而是很快打了個車,回到了新藝娛樂開年會的酒店,然後開房睡覺。
  他相信,所有的負面情緒都會隨著一個好夢好覺煙消雲散,然後他就可以回到容庭身邊,心平氣和地揭過這一頁。
  奈何,命運之所以奇妙,就在於它總是讓人事與願違。
  清晨七點,當陽光剛剛灑在京城的土地上,陸以圳被手機尖銳的鈴聲吵醒。
  因為擔心容庭會找他找不到,陸以圳一整晚既沒有關機,也沒有開靜音,鈴聲一響,陸以圳忙伸手去摸枕頭底下,接著迷迷糊糊地接起電話,“喂……?”
  “陸以圳!你在哪?!”
  陸以圳愣了下,他眯著眼瞄了下手機螢幕,原來是吳永欣,“我在咱們昨天年會的酒店裡啊……怎麼了永欣姐?”
  “你是一個人嗎?”
  “對啊。”陸以圳抱著被子坐了起來,撈起手錶看了眼時間,疑惑地問:“出什麼事了永欣姐。”
  電話那端傳來一陣嘈雜,但很快吳永欣回到了聽筒邊上,“你昨天不是和幾個演員出去聚會了?你確定你現在一個人?他們有沒有給過你什麼東西?”
  陸以圳訕笑了聲,“永欣姐,我後來沒有去,太累了,就直接在酒店開了個房睡覺了。”
  “……你沒去?”
  “是啊。”
  聽筒裡,立刻傳來了女人長長的一聲歎氣,“嚇死我了,你沒去就好,不好意思打擾你了,你繼續睡吧,我掛了。”
  “哎哎!永欣姐!”陸以圳生出一陣不好預感,趁吳永欣掛掉電話前,他迅速地喊住了對方,“出什麼事了嗎?”
  因為沒有事涉自己的藝人,吳永欣的語氣很快輕鬆起來,也耐心地回答了陸以圳的問題,“嗐!你說的那幾個演員,在酒吧吸毒被逮了,今天一早媒體的朋友就給我打電話,怕有我的藝人,過來通個氣,你沒事就好。”
  陸以圳當場愣住,“吸毒??”
  “是啊,真是可惜了,我聽同事說,有幾個演員還是挺好的苗子呢。”吳永欣滿口惋惜,但卻絲毫沒有同情,“哎,對了?你昨天跟我說……是你師兄組織的?”
  就在吳永欣感慨的當口,陸以圳已經迅速地從床上躍了起來,他一邊套褲子,一邊用免提回答吳永欣,“是!我師兄,和我關係特別好的哥們!永欣姐,你幫我查查,有他沒有!他叫白宸!”
  “唔,我看看……有他,你……”
  剛穿進一條褲筒的陸以圳哐啷一下摔在地上,他顧不得呼痛,緊著追問:“他在哪個派出所??永欣姐,你能不能讓新聞別報他的名字!我師兄絕對不可能吸毒!!我現在找律師拿錢去保釋他,您幫我跟媒體說一聲行嗎!!”
  吳永欣有些不悅,“以圳,你不要攙和這些事,派出所現在肯定很多記者,過年沒什麼大新聞,大家就指著這個……”
  “永欣姐!”陸以圳紮好腰帶,套上了毛衣,“那是我師哥,大學裡最好的哥們,我必須得去保他,我會戴口罩,爭取不讓記者認出來的,保證不給你添麻煩……你告訴我在哪,好不好?”
  吳永欣沉默片刻,“已經有人撤了報導上他的名字了,你要執意現在去見他,記得讓楊玲和陳坦跟你一起,我把位址發給你。”
  “我知道了,謝謝永欣姐!”
  掛了電話,陸以圳一邊刷牙洗臉,一邊分別撥給了楊玲陳坦二人,他等不及陳坦開車來接,索性和他們直接約在了派出所。
  陸以圳飛快地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披上羽絨服,迅速離開了酒店。
  即便正處在早高峰的時段,酒店外面的馬路一如晚上的冷清。
  陸以圳不敢在這裡死等,索性戴上口罩,跑了起來,希望到大道上可以好打車一些。
  然而,當他剛剛跑過去,腦海裡卻猝然想起了昨天容庭和他說過的話。
  “你不回家還想去哪?和這些人喝酒?轟趴?然後吸毒、濫交,和白宸上床,被拍照,明天登上報紙的頭條?”
  “這麼晚去酒吧,你以為他能給你找好事?給你在酒裡隨便下點東西拿捏你,要麼有人花錢想睡你,你現在半紅不紅的時候,多少人在背後盯著你呢。”
  陸以圳忍不住倒吸一口氣,萬千心緒一刹那激湧上來。
  此時此刻,他依然相信白宸不會是做這種事情的人,不會自甘墮落,更不會在背後陷害他,這是陸以圳對朋友的信賴,更是對自己交友標準的信賴。
  那麼,對於這件事唯一的解釋就是——
  有人想在聚會上害他,卻連累了白宸-
  “陸老師!在這兒!”
  北京冬天的風凜凜傷人,陳坦站在派出所門口等了好一會才等到陸以圳。
  下了計程車,陸以圳幾乎是小跑著向陳坦跑過去,“怎麼樣?媒體記者還在嗎?”
  “差不多都走了,也沒幾個名人,記者向員警瞭解了幾句就離開了,不過還有幾個人在蹲點,不知道在等什麼,您跟從我這邊進去吧。”
  兩個人三步並作兩步地進了派出所,陸以圳根本壓抑不住自己的緊張,見到負責拘留的員警就立刻沖了上去,“員警大哥!你好,我是白宸的朋友,我過來……保釋他!”
  “白宸?”員警疑惑地將陸以圳上下打量了一遍,接著問:“是那個吸毒的演員?”
  陸以圳拳頭緊攥,“他不可能吸毒!驗過血了嗎?沒有結果您不能血口噴人!”
  “好吧好吧。”員警似乎見慣不怪了,根本就懶得和陸以圳多扯,領著他進了一個辦公室,喊了自己的同事幫著處理,對方就離開了。
  陸以圳有點懊惱自己的冒失,見到第二個員警的時候態度明顯軟了很多,“我是來保釋白宸的,員警大哥,需要多少錢?我可以立刻就交的……”
  員警在電腦上輸入了白宸的名字,很快就給了陸以圳答案,“你要保釋他?可他已經被保釋了。”
  “什麼?”
  員警看了眼電腦上記錄的時間,回答道:“剛交完錢,應該還沒走,你去那邊的筆錄室找一下吧。”
  “哦……哦好。”陸以圳愣了下,很快反應過來,或許是白宸的經紀人過來處理了,正好,他可以過去向對方經紀人解釋一下,事情因他而起,不要讓白宸受到責備。
  陸以圳向員警道了謝,立刻往筆錄室的方向走去。
  果然,他剛剛路過一個房間的門口,就聽到了裡面白宸的說話聲,“真是謝謝喬老師……”
  陸以圳立刻停下腳步,準備進去。
  然而,就當靠近門口的地方,卻忽然從門縫裡看到一個絕對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不知道喬老師的銀行卡號是多少?我回家以後把錢匯給您。”
  白宸的對面,站著是喬崢……過去,對於陸以圳來說,喬崢是戲劇界這幾年最優秀的演員,而現在,陸以圳卻知道,喬崢是容庭大學裡最鐵的哥們,畢業這麼多年,兩人依舊保持著密切的來往。
  喬崢戴著墨鏡,即便在室內都沒有摘下來,他雙手插兜,態度淡漠地望著白宸,“錢就不用了,反正也沒多少,新聞裡也沒有報你的名字,你離開之後本分一點,別再鬧出第二個這樣的事情就行,然後,記得欠我個人情。”
  “這是一定的,喬老師如果需要我做什麼,我……”
  “停。”喬崢打斷白宸的話,“我不需要你做什麼,我需要的是你什麼都不做,我聽說你簽了新藝娛樂?挺好的公司,抓住機會,發展你的事業就夠了,以後別再招惹陸以圳。”
  白宸一怔,臉上很快浮出驚訝的神色,“喬老師怎麼知道……”
  喬崢笑了一聲,接著從兜裡摸出一張對折過的紙,“你的血檢報告出來了,雖然海洛因含量非常低,但是也不能否認你確實有攝入毒品的行為。”
  白宸皺了下眉頭,本能地想要開口解釋,但喬崢抬了抬手,示意白宸不用著急,“我當然知道,這點攝入量肯定不會是吸毒,而是有人存心害你,你不用向我說這個,容庭是我最好的哥們兒,他在圈子裡見到的是是非非比你多,我這次會來幫你,也是因為昨晚容庭和我提過一嘴你的事。”
  喬崢和白宸對視上,接著目光下滑,落在了白宸緊緊攥起的拳頭上,他嘲諷地笑了一下,“怎麼?不甘心?還是不服氣?白宸啊,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昨天容庭沒有攔住陸以圳,他和你一起去喝酒,那今天這個新聞還會不會是豆腐塊的小新聞?有坎城影帝在,或許你還能跟著沾光上一次頭條呢……再往深了想一想,你們一起去喝酒肯定不止一次兩次了吧?出過這樣的事情嗎?沒有吧?怎麼偏偏這次你邀請了陸以圳,就把自己送進局子裡來了呢?”
  即便在同一個戲劇工作室工作過,但喬崢和白宸私下基本上沒有過多的交情。
  而越是沒有關係的人,說出這樣的話越讓白宸心裡難受。
  淩晨時分,當他們的包廂忽然闖進了員警來,白宸就意識到這次的事情絕對不是巧合這麼簡單。
  喬崢盯著白宸,接著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拆開,抽出一支,然後點燃。
  他任由對方慢慢理清自己的思路,接著吐出一個輕飄飄的煙圈,“白宸啊,雖然容庭是我最好的兄弟,但我也沒有立場來干涉你和陸以圳的事情,只不過呢,當一種交友關係會給另一個人帶來危險的時候,是不是就得適可而止了?你和陸以圳已經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冒昧地邀請他來這種場合,是不是有點過分了?嗯?為了接受你的邀請,陸以圳和容庭昨天還吵了一架,容庭在今天全天通告的情況下,等陸以圳等了整整一個晚上,然後跟我一起喝了一夜的酒,可惜就算容庭再擔心再著急,他也沒敢再對陸以圳說一句重話,就是因為對方選擇無條件的相信了你,而不是他真正的愛人,容庭。”
  喬崢夾著煙,似笑非笑地望著白宸,“陸以圳作為朋友,對你也是夠厚道了,那麼你呢?”
  站在門外,陸以圳的手不斷在抖。
  喬崢雖然字字句句都在指責白宸,可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根針,深深地紮進了陸以圳的心裡。
  雖然昨天容庭對白宸的詆毀讓他惱怒到口不擇言,但出了這樣的事,陸以圳卻清醒地知道,如果不是昨天容庭言辭激烈的阻攔,今天等著被保釋的人就是他了。
  而正如喬崢所說,在那樣的時候,在朋友和愛人之間,他卻沒有選擇容庭……
  “喬老師,你的話我明白了。”白宸低著頭,沒有為自己辯解一句,“我只是有一個問題不明白,想請教你。”
  “說吧。”
  “容庭怎麼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他怎麼知道會有人來害陸以圳?”
  只是一句話,原本還在抽煙的喬崢臉色立刻變了。
  “為什麼?你覺得會是為什麼?”喬崢的眼神降至冰點,他一步步逼近白宸,唇齒間迸出一聲冷笑,“因為容庭當初就是這樣被害的啊,被信以為真的朋友,在他事業發展到最好的時候,在影帝的獎盃唾手可得的時候,被所謂的朋友,斷送了一切。”
  喬崢陰鷙地凝視著白宸,過分犀利的目光讓白宸竟忍不住倒退了一步。
  而喬崢卻沒有再往前。
  他像是回憶起了什麼痛苦的事情,眉頭緊皺,夾著煙的手指將煙捲狠狠地折了起來,“別人看來最風光的時候,他卻在黑暗和光明中掙扎了整整一年,然後從此不管多努力,不管付出什麼,都清楚地知道沒辦法拿到任何回報……這就是為什麼。”
  喬崢深吸一口氣,漸漸恢復了平靜,“因為這些骯髒,他都遭遇過。”
  而就當喬崢話音方落,虛掩著的房門,忽然被人推開,“他遇到什麼了?”
  陸以圳顫抖著沖到了喬崢面前,“告訴我,容庭他……到底遇到了什麼?”
  78
  陸以圳忽然闖了進來,白宸和喬崢都意外極了。
  “你怎麼來這兒了?”喬崢皺了下眉頭,“容庭他……”
  “先告訴我,發生什麼了。”陸以圳執著地追問。
  兩人的目光片刻對峙,喬崢稍微猶豫了下,“你真的想知道?”
  陸以圳點頭。
  喬崢很快瞥了眼站在陸以圳身後的白宸,“行吧,正好我還沒吃早飯,找地方吃東西吧。”
  他很快地掐了煙頭,轉身出了筆錄室。
  陸以圳迅速跟上喬崢,“辛苦您跑一趟了,我請您吃飯。”
  而沒等陸以圳離開房間,白宸忽然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以圳……”
  陸以圳的腳步被絆住,他回過頭,兩人的眼神短暫的交匯。
  儘管只是短短幾秒,陸以圳就足以確定,白宸依然是那個他敬重、感激,願意交付信任的師兄,但是,他所能給予的感情,也僅止於此。感恩與青春,沒有曖昧,沒有任何其他雜質。
  他輕輕抽出了自己的手,“師哥,謝謝你這兩年對我的照顧,給你帶來麻煩我很抱歉,如果工作上你有任何需要幫助的地方,可以打電話給我……不論發生什麼,你都是我最敬重的師哥。”
  說著,他向白宸微微鞠了個躬,卻沒有再說別的一句話,而是乾脆俐落地轉身,向不遠處的喬崢追過去。
  白宸定定地愣在原地。
  這大抵是世界上最溫柔的拒絕,沒有說一個不要,也沒有一句惡毒的抨擊,然而,每一個字卻都在向他告別。
  -
  喬崢雖說要吃早餐,但方便說話,陸以圳還是就近找了一個相當高檔的餐廳,開了包廂。
  “喬老師……”
  “別客氣了,叫我喬崢就行。”不用對著白宸,喬崢也沒有那麼咄咄逼人,他狼吞虎嚥隨便吃了點東西,就直入主題,“陸以圳,容庭喜歡你,這事兒我們關係好的幾個哥們兒都知道,你們能在一起,大傢伙兒肯定是盼著你們兩個好,容庭遇到一個喜歡的人不容易,我是打心底希望你們兩個能在一起有多久算多久,別去想什麼以後,不管是你還是容庭,未來出什麼事,只要我們能幫得上忙的,絕對就不能讓你們跌跟頭,你們只管好好在一起就行。”
  陸以圳心裡又酸又甜,他從來不知道容庭居然會把他們的關係告訴過他周圍的朋友。
  其實他們在一起,對陸以圳的影響簡直小之又小,對於一個導演來講,口碑、名聲,其實都不甚重要,只要不犯原則性的錯誤,不讓大眾排斥,並不會太影響事業的發展,謝森早年風流,“森女郎”十之七。八都與謝森關係曖昧,但這並不妨礙謝森在藝術成就上越走越高,最終成為國內當世最傑出的導演。
  而演員則全然不同,倚賴著人氣生存,票房號召力、觀眾口碑,粉絲群體的回饋,如此種種都是牽絆,一旦兩個人的關係曝光于大眾,容庭的事業就將毀於一旦。
  因此,陸以圳對外從來都是三緘其口。
  生怕因為自己拖累容庭。
  但是容庭……
  陸以圳低下頭,內疚的情緒翻山倒海,他小心地回答:“我知道,這次的事是我不對,容庭是為我考慮……”
  “沒沒沒,這事兒錯不在你,你甭急著往自己身上攬。”喬崢忙打斷陸以圳,“就算要道歉,你也不必跟我說,容庭回頭知道,還以為我仗著歲數大過來欺負你呢,其實吧,容庭這人脾氣就是這樣,不會好好說話,當初上學讀書的時候,為了攔著我們幾個兄弟考試作弊,也是跟我們吵了很大一架,他太強勢了,有時候確實讓人不舒服。昨天喝酒他也跟我說了,他呢,過激了點,你知道他是為你好就夠了,你們兩個人的事,還得你們兩個人處理。”
  喬崢一邊說,一邊又從口袋裡摸出了煙,陸以圳一貫有眼色,看到桌子上有打火機,忙遞過去想幫喬崢點火。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太緊張了,陸以圳的手一直抖,根本控不住打火機。
  喬崢輕輕歎了口氣,從他手裡接過打火機,自己點燃煙,輕聲道:“那應該是容庭剛拍完《盜馬》之後的事。”
  陸以圳身子一僵,安安靜靜地坐在了原地。
  “容庭和我說起來的時候,事情其實已經解決了,是他現在的經紀人戚夢幫著擺平的,但還是留下了不少麻煩……”喬崢深深地吸進一口煙,隨著他說話,灰白的煙霧從他的口中逸了出來,“當時他剛拍完《盜馬》,華星影視和謝森都看好他,想幫他爭取國內的金雕獎和金龍獎的最佳男配角,當時有一個華星影視的藝人,叫孫芒,和他同年簽約的,比容庭大兩歲,兩個人關係一直不錯……而且,孫芒也是同性戀,有時候公司裡幾個藝人有競爭的時候,孫芒經常會給容庭打打氣,請他吃個飯什麼的。”
  陸以圳愣了下,他對這個名字毫無印象,幾乎不知道他出演過什麼影視作品。他忍不住揣測,試探地問出口:“……容庭喜歡他?還是他在追求容庭?”
  喬崢搖頭,“沒,應該只是普通朋友,但是當時容庭很信任他,還介紹我們一起喝過酒……就在容庭準備沖獎的時候,孫芒湊巧邀請容庭出去唱歌喝酒,說是提前給他慶祝。”
  “然後呢?也讓容庭吸毒了?”
  喬崢盯著手指的煙頭,冷冷笑了一下,“孫芒倒沒打算害容庭,只是想給自己爭取點利益罷了,孫芒背後有個級別不低的官員一直包養他,接著那人又看中了容庭,於是就讓孫芒給容庭的酒裡下了點致幻劑,當時孫芒劑量下得不重,但看中容庭那人怕不管用,這才給容庭吸了點冰毒,讓他興奮。”
  陸以圳駭然,卻再次想起了那晚容庭說的話——吸毒、濫交、被拍照……
  他手裡漸漸往外冒出冷汗,心口像是被人揪著一樣生疼。
  喬崢瞥了眼面色蒼白的陸以圳,卻並沒有停下來,他輕輕彈了下煙灰,繼續道:“只能感謝那個人在床上怪癖比較多,沒急著做,而是一直拿刀挑逗容庭,因為疼,容庭清醒了一點,然後就想辦法求救了……他用頭一直不斷地撞牆撞了十多分鐘,那人是不把容庭也不把別人當回事,一開始就沒有管,像是看笑話兒似的看他自己折騰,虧得容庭命大,那天住在隔壁的剛好是戚夢……戚夢她爸和對方認識,硬著頭皮說自己在和容庭談戀愛,這才把容庭帶走了,但容庭離開之後沒回家,直接報警了,他有傷,血檢裡有致幻劑和冰毒記錄,腿上有那個人自己射精留下的精液,而且他討巧的沒有告對方猥褻,而是告的惡意傷害,當時律師來看罪名完全成立,只差最後當庭對簿……於是徹底得罪了對方。”
  “那難道沒有給對方判刑嗎?!法院沒有受理嗎??”
  陸以圳也是從小長在北京的,在北京這種官多得不值錢的地方,政治關係錯綜複雜,即便你背後有靠山,也決不妨礙你的對頭有更強硬的背景……公開庭審起訴告人,只要證據確鑿,未必會敗訴。
  當然,陸以圳也清楚地知道,如果當時真的告出這一門官司來,容庭也算是跟著身敗名裂,不會再有今天了。
  可是……是誰阻攔了容庭呢?
  “對方在影視業隻手遮天,華星為了自保逼著容庭撤訴了。”
  喬崢嘴角露出一絲嘲諷的笑意,“容庭和蔣洲這麼多年來地位不相上下,為什麼容庭早早就有了自己的工作室,合同還簽得格外優渥?這都是當時讓容庭撤訴的時候,邵曉剛給他爭取來的條件。華星當時既不想得罪官場上的人,不敢惹是生非,就拿雪藏做威脅,讓容庭息事寧人,而華星又看重容庭的人氣和演技,怕這件事打擊到他,於是立刻給了這些讓步,全力捧容庭進軍電影……容庭有戚夢做保,當時差點跳到星宇,華星這邊為了留住容庭,還給了他一套房子……”
  說完,喬崢用力吸進了一口煙,將指尖的煙蒂掐入煙灰缸中,“這些事情當時僵持了兩三個月,容庭一個人扛著沒有和我們任何一個兄弟說,直到後來三大獎項頒完,他的提名全部落空以後,我打電話去問他,他才告訴我到底怎麼回事……那是他第一個被提名的電影獎項,從那之後,容庭就不斷重複著希望到失望的過程,我們有時候都想勸他,既然拿不到,索性就放棄,何必還要一次次去紅毯上被對方羞辱……但是容庭告訴我,他說哪怕有一次,只要能有一個獎項給他,他就願意再走十年沒有結果的紅毯……他說他不信,不信所有組委會的評委都是瞎子,不信一次沒有得逞的性交易潛規則,就能否定他一輩子在表演上的努力,他可以等……所以。”
  喬崢毒辣的眼神落在陸以圳臉上,“所以,陸以圳,你既然聽到了我和白宸說的話,就應該明白,容庭之所以口不擇言地阻攔你,是因為不想讓你再重複他重複的經歷,不想讓你在你根本無法想像的痛苦中掙扎。”
  陸以圳定定地望著喬崢,然而只是短暫的幾秒,他忽然站起身,抓起桌子上的手機推門就跑。
  “哎!!你去哪!”喬崢嚇了一跳,立刻從位置上彈了起來,“喂,陸以圳!”
  “我去找容庭!”陸以圳一邊跑,一邊回頭向喬崢解釋,“謝謝喬老師,回頭我再請你吃飯!”
  “喂!!”
  喬崢的喊聲模糊在了陸以圳的身後,陸以圳幾乎用從未有過的速度迅速沖出了飯店,等在門口的陳坦有點意外,但他還是立刻向對方揮了揮手,“陸老師!我在這邊!”
  陸以圳迅速拉開車門,上了車,“陳坦,送我回家……啊不不,去片場!去容庭的片場!”
  陳坦雖然照常發動油門,卻還是疑惑地從後視鏡裡望向陸以圳,“是容老師出什麼事了嗎?”
  “不,不是……”陸以圳望向車窗外,“是我做錯事了,要去找他道歉。”
  然而,就在陸以圳話音方落,他掌心的手機螢幕忽然亮了起來。
  是來電。
  “喂,你好?”
  聽筒裡,傳來清晰而熟悉的聲音,“陸以圳,你死哪兒去了?家裡怎麼沒有人??東西都被搬空了!”
  陸以圳一怔,迅速將手機拿開耳邊,看了眼螢幕上的名字——媽媽。
  “媽??你在哪呢?”
  “我在咱們家啊!我回國了,回國陪你過年啊!”電話裡,女人的聲音雖然尖銳,卻有著陸以圳所熟悉的溫柔,那是屬於他堅強的母親所特有的性格,“小兔崽子,本來想給你個驚喜,你倒好,居然不在家!”
  “媽……”陸以圳看了眼手腕的表,又看了眼正在往容庭片場方向開車的陳坦,似乎有點難以抉擇,“那個……我現在不在咱們家那邊,也已經……不在家裡住了。”
  “sowhat?”陸媽媽一如既往的強勢,“半個小時!不管你在哪兒鬼混,立刻給我回家!”
  79
  陸以圳從小到大都是“聽話”的孩子。
  他在開始懂事的時候看著母親和父親的分開,然後陪著母親從一無所有、白手起家,到漸漸有了自己引以為傲的事業。
  他看見過母親的狼狽,看見過所謂婚姻與丈夫對母親的背叛和羞辱,看見過母親一個人是如何硬撐起他的家……因此,從小到大,陸以圳從不會在家裡挑戰母親的權威,不會讓母親生氣,不會違拗每一個母親的要求。
  陸媽媽把電話在三秒鐘後掐斷。
  陸以圳看了眼手機螢幕,有些掙扎地望向車窗外。
  “陸老師,你沒事吧?”
  陸以圳回過身,抬頭望向後視鏡,他與陳坦關心的視線交匯。
  心裡天人交戰。
  可是……那個人不是普通的朋友,不是他生命裡隨隨便便路過的誰,而是,或許要在今後幾十年,甚至是剩下的人生裡,要陪在他身邊的人,更是他想陪伴著的人。
  陸以圳認真地權衡了下,最後告訴自己,容庭……是從今往後,唯一可以與媽媽相提並論的人。
  他深吸一口氣,下定決心,“我沒事,你繼續開吧。”
  陸以圳重新將號碼回撥過去,“喂?媽媽,是我。”
  “現在是北京時間九點整,那就是……紐約時間晚上九點,有時差,您肯定困了,先躺一會休息下,家裡的被子褥子我收到了衣櫃的最頂層,您拉開櫃門可以看到,家裡的供暖費我每個月都在交,暖氣肯定是有的,如果冷得話開空調也可以,遙控器在床頭櫃的第二層抽屜裡,我現在有一點事情,暫時沒法回家,我中午十二點會回去給您做飯。”
  陸以圳看了眼手錶。
  他還有三個小時的時間。
  “嗯,我和助理在一起,他開車,我保證能準時到家,您先睡一會吧。”
  掛了電話,陸以圳搭住了陳坦的肩膀,他手上不自禁地用力,“陳坦,車開快一點,半個小時內我要見到容庭。”
  -
  京郊的一家影視基地。
  雖然剛剛下過雪,為了拍攝場景的要求,所有工作人員早晨七點開始清除場地內的積雪。
  此刻,容庭和薛瓏瓏正在拍攝《高速公路》這部電影中,他們遇到的第四個“意外”。
  前三個“意外”讓他們意識到,自己進入了一個不同尋常的時空,這條高速公路上危機四伏,他們已經連著兩次不得不打回到這條公路上的起點,從頭再來。
  雖然漫長的旅程似乎還沒有行進到一半,但駕駛汽車的孟凱已經十分疲憊,而樊斯雲也驚躁不安。兩個人因為第三個“意外”剛剛大吵一架,雖然最後證實樊斯雲是對的,但樊斯雲並不知足,她盯著窗外,仍然不斷絮絮叨叨地責駡著孟凱,最後,像所有女人一樣,她將雞毛蒜皮的話題上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孟凱,我問你,你到底愛不愛我!”
  然而,樊斯雲話音方落,原本一馬平川的高速公路上,忽然有一個婦人,翻過了欄杆,不管不顧地橫穿整個公路。
  孟凱與樊斯雲大驚失色,為了不撞上對方,孟凱急急踩下刹車,迅速打轉方向盤。
  樊斯雲坐在副駕駛上尖叫著。
  就在關鍵時刻,孟凱選擇用駕駛座撞向安全帶,氣囊猝然彈出。
  樊斯雲雖然受到了驚嚇,但卻並沒有一點傷痕,相反,孟凱卻是因為車窗玻璃的破碎,整個人頭破血流,暈了過去。
  “孟凱!孟凱!!!”
  在特地搭出來的“事故現場”,薛瓏瓏驚恐地搖著雙眼緊閉的容庭,很快,她眼中蓄滿淚水,“孟凱,你醒醒啊!!為什麼不回去……為什麼我們不能回去??”
  “卡!”在畫面最後定格在薛瓏瓏悲憤交加的表情上,衛國非常滿意地宣佈這一條的通過,“化妝師幫忙補一下妝,拍下一個吻戲鏡頭。”
  容庭揉著眼睛從車座裡坐直身子,戚夢和化妝師同時跑了過來,他配合地仰起頭,方便對方將他臉上的血漿弄得更真實。
  戚夢靠在車邊上,小聲地問:“你確定你沒事?如果不舒服就和我說。”
  宿醉一夜的人,卻還是早晨八點半準時到了拍攝現場。
  容庭按著額心搖了搖頭,“我沒事……手機有響過嗎?有短信嗎?”
  “沒有。”戚夢皺著眉看化妝師給容庭遮黑眼圈,然後往他嘴裡塞了塊口香糖,“一身酒味,還要拍吻戲……你的職業道德都去哪了?真是煩死你。”
  很快,衛國那邊宣佈其他部門已經就位,化妝師簡單幫薛瓏瓏補了補粉底,就迅速離開了。
  容庭與薛瓏瓏對視上。
  薛瓏瓏稍顯反感地盯住了容庭的嘴唇,“容老師,不好意思……我不是針對您,我就是……不太喜歡男人……”
  容庭疲憊地揮揮手,“沒事,理解你,我會儘量錯個位置幫你擋一下的。”
  要拍彌留之際的深情一吻,和完全沒有感覺的女演員拍也就算了,偏偏對方還是個女同性戀,每次親他都跟親豬肉一樣滿臉痛苦,想起兩個人上一次的合作,一個吻戲拍了差不多十條……這讓本就缺覺的容庭更頭疼了。
  當然,真正像一把火一樣燒在容庭心裡的,卻是戚夢剛才告訴他的話。
  陸以圳還沒有聯繫他。
  從昨晚十點到現在……整整十二個小時過去了,陸以圳沒有給他發過一個短信,沒有打過一個電話。
  那麼,他應該已經知道白宸被逮的事情了吧?現在他在哪?是不是就陪在白宸身邊……安慰他、鼓勵他,告訴他,他相信他?
  容庭努力克制著自己的胡思亂想,頹敗地閉上眼。
  “!”衛國的聲音傳來。
  薛瓏瓏柔軟的手臂抱住他,一反戲外嫌棄又無奈的狀態,而是痛徹心扉地哭著,“孟凱……你還沒有回答我!你到底愛不愛我!”
  容庭適時地睜開眼,表現出掙扎又痛苦的樣子,他虛弱地張了張嘴,“斯雲……我當然愛你啊……”
  他“費力”地扯出一個笑,兩人雙手交握,接著,薛瓏瓏含著淚低下頭,兩人的唇瓣貼在了一起。
  “容庭!小郝,你看到容庭了嗎!”
  安靜的片場,一聲極不和諧的叫喊,忽然打斷了衛國的拍攝。
  “cut!”衛國有些不滿地叫停,接著回過頭。
  在劇組的圍欄外,陸以圳雙手撐著膝蓋,著急地皺著眉頭,氣喘吁吁地拉住了容庭的助理小郝。
  只有零下幾度的冬日,陸以圳卻是滿頭大汗,他抓著小郝的袖子,似乎根本沒有注意到自己打擾了拍攝,還在追問:“我問你話呢啊!容哥呢,我有急事找他!”
  小郝尷尬地指了指不遠處,被薛瓏瓏抱在懷裡,滿頭是血的某人,“容哥在那邊……”
  陸以圳的目光立刻越過了所有人,定定地落在了容庭身上。
  仿佛在場的所有人都可以被忽視。
  而立刻,容庭伸手推開了薛瓏瓏,一躍跳出了撞得亂七八糟的車,“以圳!”
  他路過化妝師,順手扯了一塊毛巾擦了擦臉上的血,接著路過衛國,他毫無歉意地道歉,最後,小跑著來到了陸以圳面前,“怎麼了?什麼事?”
  陸以圳伸手扶住了容庭的胳膊,幾乎帶上了哀求的口氣,“我有幾句話想和你說,你現在能不能不拍戲?我想找個沒有人的地方……”
  “好。”容庭乾脆地答應下來,他隨口向戚夢交代了幾句,直接翻出圍欄,拉上陸以圳,“你想去哪裡說?保姆車?我自己也開車來了……或者去化妝間?”
  “化妝間!”陸以圳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距離兩人最近的後者。
  容庭握著他的手,生怕他下一秒就會後悔似的,“好,我帶你過去。”
  -
  作為劇組地位卓絕的男一號,容庭自然是獨享一個配有淋浴間的化粧室。
  容庭剛推開門進去,隨在他身後的陸以圳就立刻將門反手鎖上。
  門落鎖的聲音,讓容庭不自覺回過頭去看,“以圳,你想說什麼……”
  陸以圳背對著門站著,他定定地望著容庭,唇峰抿成了一條線,眼圈卻是一點一點發紅。
  “以圳?”容庭驚疑不定地盯著對方,生怕從他嘴裡下一秒就會說出什麼傷人的話。
  然而,出乎容庭的預料,就在他想要開口問些什麼的時候,陸以圳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領,接著仰起頭,直接吻住了他的唇。
  突如其來的吻,陸以圳兇狠得像一個饑餓已久的小狼。
  他攀住容庭的肩,明顯夠得有些吃力,但這並不妨礙陸以圳貪婪地索取著容庭所能給予他的安慰與溫暖。
  容庭在須臾的怔愣以後就回了神,只是,他還帶著一點不可思議,仿佛懷裡的人就是一場夢,只有在夢裡,陸以圳才會有這樣的主動與熱情。
  然而,當他的手試探地攬住陸以圳的腰,手掌中卻是最真實最熟悉的觸感。
  他就在他懷裡,在他身邊,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就算爭吵或分歧,他依然沒有選擇離開或分手。
  像是卸下了心裡一個沉重的負擔,容庭渾身緊繃的弦鬆弛下來,他擁住陸以圳,配合地低下頭,免得對方太辛苦——然後,認真地回應這個索吻。
  反守為攻,容庭糾纏住陸以圳的舌尖,進而向他唇齒間探索去。這是永遠不會感到乏膩的探索旅程,是永遠值得開墾的天地。他輕啜著他的下唇,像是在品嘗這世界上最甜蜜的糖果。
  然而,就在容庭漸漸投入進這個吻的時候。
  “哢嗒。”
  容庭一怔,他鬆開陸以圳幾分,但見對方原本還抱著他的雙臂,不知道什麼時候放了下來,近乎熟練了打開了自己皮帶的搭扣,然後拉下了拉鎖。
  “以圳……?”容庭雙手撐在門上,雖然沒有阻攔對方,但他仍是出於緊張地、將喘息著的陸以圳禁錮在了自己所能控制的範圍內,“你想做什麼?
  陸以圳的動作依然沒有停,他迅速解開自己的皮帶,接著抬起頭,揚起一個極燦爛的笑容,“你覺得我解腰帶是想和你做什麼?”
  說著,他脫了褲子,踮起腳,雙臂環住了容庭的肩膀,他的視線落在了自己的手腕上,極快地掃過一眼,接著,陸以圳蜻蜓點水般親了下容庭的喉結,他看到對方明顯控制不住地做了一個吞咽的動作。
  陸以圳滿意地笑起來,他順手脫了自己罩在襯衫外面礙事而令人燥熱的毛衣,再一次惡狠狠地吻住了容庭。
  含糊中,他還在催道:“快點,我只剩下兩個小時的時間了……”
  容庭一頭霧水,雖然身體已經憑著本能給出了反應——他從來無法拒絕陸以圳帶給他的刺激,但他卻還是無法確定,對方究竟在想要什麼。
  這樣的疑惑在心頭縈繞太久,就化作了不安的情緒。容庭只是淺淺地吻了陸以圳兩下,接著直接將對方抱起,然後放到了一旁空著的化妝臺上。
  冰涼的檯面與肌膚接觸,陸以圳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容庭逼近陸以圳,伸手格開了對方想要繼續脫他衣服的意圖,“以圳,告訴我,發生什麼了?”
  他的眼神太淩厲,以至於陸以圳忍不住躲閃開,然後他低頭,索性抓著容庭的手指送到嘴中輕輕吮了下,果不其然,容庭瞳仁狠狠一縮,目光中所有的力量化為虛無,剩下的唯有化不開的欲望。陸以圳嘴角浮起得逞的笑容,他用腿環住容庭的腰,纏著他摩挲了幾下,接著道:“你到底是不是男人?能不能做?不能我去找別人了……唔!!”
  容庭乾脆地堵住了陸以圳所以的話,明明知道這只是對方的激將法,明明知道這只是玩笑,但他依然會因為一句別人而緊張、憤怒,甚至失去理智。
  最終,如陸以圳所願,他重新吻住了他,認真而投入。
  與此同時,陸以圳緊緊地抱住容庭,用盡全身力氣,仿佛久別重逢,仿佛從未擁有。
  80
  當這一個綿長的吻結束。
  他有多興奮,此刻的陸以圳就有同樣的興奮,仿若尋寶的遊俠找到了真正的寶藏,容庭能感受到對方身體竭力隱藏的戰慄,當兩人赤誠相見,肌膚相親,這樣興奮的反應又如何能躲得過他的雙眼?
  兩人的身體間沒有一點多餘的縫隙,他們緊緊地抱在一起。
  ……
  是痛,深入骨髓的痛。
  陸以圳掙扎從容庭的口中偷取空氣,仿佛自己已經失去主動呼吸的能力。
  從未有過這樣的突襲,也從未有過這樣毫無保留的打開。
  但惟有這樣的徹痛,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太深的內疚與負罪感,因為自己的冷漠,為了對另一個人的信任,卻無所顧忌地傷害著最在意他的人。因為被愛,因為被包容,所以才敢於有這樣的任性和勇氣……可是他憑什麼?
  即便早就心存疑惑,卻始終沒有追究。
  為什麼容庭不再爭取國內的獎項,失去《丹心》卻覺得如釋重負,為什麼失去坎城影帝的時候會那麼失控的離開會場,為什麼這樣重視《高速公路》這樣小成本的電影,為什麼還沒拿到國內的影帝就開始“好高騖遠”地追求國外的成就。
  明明一直覺得奇怪,可自己為什麼不開口追問,為什麼可以毫不在乎地遺忘!
  而喬崢所敘述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像是遲來的利刃剜割著陸以圳的心。
  是經歷了多少次從希望到失望的落空,才會放棄自己最開始的信念與夢想。
  是多深刻而沉重的陰影,才會讓他在阻攔自己的時候口不擇言、暴怒至此。
  陸以圳死死地抱住容庭的肩膀,即便痛得連呼吸都覺得困難,卻還是捨不得放手。
  而這一次。
  他想要他一樣快活。
  ……
  即便疼痛像是永無休止,即便每一次對方的契入都兇狠到讓他想要退縮。
  “容哥……啊!”他終於克制不住地迸出眼淚,“對、對不起……對不起……”
  他哭著咬住對方的肩膀,那是巨大的興奮衝擊而來,他唯一能抓住的憑靠。
  容庭用最後的理智將對方一把攬住,不好的預感從翻湧的欲望裡掙扎著沖了出來,他抓著陸以圳的胳膊,厲聲逼問:“什麼對不起?為什麼忽然要說對不起……”
  然而陸以圳卻是如釋重負一般,長長呼出了一口氣,他閉上了眼,暈在了容庭懷中。
  -
  “以圳,醒醒……”
  當溫熱的水將陸以圳包圍,不知道飄到那裡去的意識,終於慢慢回到了他的身體裡,然後所有的感官,一點點復蘇。
  似乎有個人在抱著他,有水流不斷沖在他的身體上……但是腿軟,累得睜不開眼,腰部以下有著隱隱的刺痛,每動一下身體,就有什麼東西迸裂開一樣。
  而耳邊,卻是輕柔且熟悉的呼喚聲。
  陸以圳最終還是掙扎著睜開了眼。
  是容庭半抱著他,半靠在淋浴間的玻璃牆壁上。
  氤氳的水霧從兩人間飄過,陸以圳揉了揉眼睛,才看清容庭此刻臉上帶了幾分焦灼,滿是擔心盯著他。
  陸以圳擠出了一個笑,接著毫不客氣地將身體的重心完全依靠到對方身上,他攀住容庭的手臂,然後虛弱地慨歎:“站不住了……找地方讓我坐一下好不好……”
  容庭的手沿著他的脊背撫摸下去,然後小心地探入進某個地方,在陸以圳有些抗拒地扭動中,他稍稍用力鉗制住對方,“洗乾淨就出去,再堅持一會,你剛才還沒回答我,為什麼要突然說對不起?因為白宸的事?”
  他將動作盡可能放得輕柔,但儘管如此,陸以圳還是不斷發顫,鼻腔裡逸出難以忍受的悶哼聲。
  雖然沒有得到對方的回答,容庭還是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以圳,沒有什麼對不起,只要你沒事就夠了,別的一切都不要緊,我不怪你啊。”
  然而,陸以圳卻是埋在容庭的頸窩裡搖了搖頭,“不是,不是這個……我今天去派出所,遇到喬崢了。”
  容庭動作一頓,他抽出食指,將陸以圳與他拉開了一些距離,“喬崢?怎麼會遇到他?”
  陸以圳抿著嘴唇,似乎在猶豫要不要告訴容庭他知道了什麼。
  但僅僅是這樣一個表情,容庭就立刻就有了猜測的方向,“喬崢找你了?他和你說什麼了?!”
  “容哥……對不起。”陸以圳環住容庭的腰,不再以依靠的姿勢貼著對方,而是……扶持。“我不知道你經歷過什麼,所以才會誤會你的用意,我以為你只是吃醋,是看不起白宸師哥……”
  容庭的身體慢慢變得僵硬起來。
  雖然陸以圳沒有明說,可他已經料到喬崢和陸以圳說了什麼。
  如果不是過於骯髒的過去,怎麼可能會激起陸以圳這麼強烈的愧疚?
  所以,明明每一次都會因為怕疼而沒法做完,這一次卻咬著牙承受下來,明明自己並不快樂,卻還是想用這樣得方式取悅自己。
  容庭眉心蹙起,一時竟說不上自己究竟是感動多一點,還是氣惱多一點。
  “陸以圳,我不需要你去對這件事負什麼責,我自己識人不清,不管遇到什麼事都是我自己應該去承擔後果,就算我昨天阻攔你去和白宸出去,也並不是借此發火來宣洩我的不痛快,我只是……”
  “只是不希望我遇到這些事。”陸以圳抬首,沒等容庭把話說完,就截掉了對方的話頭,“容哥,我知道你是在為我考慮,昨天也確實是我想得太簡單了,以後我不會再去隨便參與這樣的聚會,我現在明白你在擔心什麼了。可我並不是想要去分擔你過去的什麼經歷,我是為我對你的誤會道歉,還有……”
  雖然感覺渾身的力氣都在剛才被消磨殆盡,但陸以圳還是鬆開了抱著容庭的手,憑著自己的力量站穩。
  他抬起頭,和容庭略顯晦澀的眼神交錯,“為我愛得不夠好而道歉。”
  晶亮的眼眸中,容庭看到裡面有自己的倒影。
  陸以圳有著他前所未有的認真,“因為不知道該怎麼去想我們的以後,所以索性不去相信我們會有以後,因為不知道怎麼做,才能儘快成為和你一樣在自己專業領域裡一樣優秀的人,所以寧可去相信不該相信,去指望沒有希望的人……是為這些而道歉,所以,不知道我道歉的方式,能不能換來你的原諒?”
  容庭啞然失笑,在片刻地對視以後,重新將人拉入了懷抱,“一直都沒有怪過你,何必說原諒?以圳……”
  他貼在他耳邊輕輕地歎息,“沒能讓你看到以後,應該是我來說對不起才對啊。”
  陸以圳沉默了片刻,卻並沒有再回應誰是誰非的討論。
  在這樣無法宣之於眾的相愛裡,他們唯一能對彼此做的大概就是相互理解與包容。
  “容哥,你要相信,總有那麼一天,所有人都 會承認你的成就,就算現在每一部電影,每一場戲,換來的都可能是無疾而終……但我們肯定可以等到那一天,沒有任何人、任何力量可以再去抹殺你的輝煌。”
  容庭從來沒有懷疑過陸以圳口中的每一句話。
  此刻亦如是。
  他微微笑起來,輕聲附和:“嗯,我知道,我們會有這麼一天。”
  -
  頭暈腳軟的陸以圳從淋浴間出來,才確定自己高估了自己的實力。
  費勁地重新穿好衣服,他抱著自己的羽絨服大衣,累得完全不想動。
  但是,看了眼手錶,他只剩下五十分鐘的時間趕回家。
  “那什麼,容哥,我得走了。”陸以圳用力呼出一口氣,咬牙站起來,做了個伸展的動作,“我媽媽回國了,我答應她十二點前到家……這幾天我暫時先在家裡住了,有事的話你微信和我說吧……嗯,儘量別打電話……我暫時還不想讓我媽知道我們……”
  他說到這裡,小心翼翼地覷了眼容庭,“我們慢慢來,可以嗎?我怕我媽知道了不高興。”
  容庭一愣,這才意識到對方為什麼這麼急赤白臉地跑來片場找他……除了急著說一句對不起,可能更多的是,他們不得不再次面臨“分離”。
  “那媽媽在國內呆多久?”容庭試探地問,心裡生出非常不妙的預感。
  果然,陸以圳的表情很快垮了下來,“媽媽說要回來和我一起過年哦,至少要在家裡住半個月吧。”
  容庭也沉了臉,“不能打電話?不能去找你?”
  “唔……我會打給你的,我也可以隨便找藉口出來見你嘛,這個不要緊啦!”陸以圳安慰對方似的笑一笑,“媽媽又不會24小時盯著我!我都這麼大了,難道出來玩還要被監視?你放寬心!其實,趁媽媽在……我也打算和她委婉地提一提,如果她能接受,那當然最好啦,這樣她在國內你們能見一面!如果不能的話,反正她平時也不回來,我只要敷衍她這幾天就好!”
  容庭抿了抿唇,最後卻只能握住對方的手,“那你有事給我打電話,就算要向媽媽坦白,也一定先告訴我一聲,別急於一時,也別和媽媽頂著來。”
  陸以圳抬頭親了下他的下頷,莞爾,“知道了。”
  說完,他伸手擰開門把,打開了化妝間的門。
  “完事兒了?”戚夢正抱臂靠在門口,一隻手無聊地抱著手機刷微博,她抬眼看了下時間,狀似無意地感慨,“一個小時二十分鐘,容庭,體力不錯嘛。”
  陸以圳:“……”
  容庭:“……”
  戚夢將手機塞進兜裡,站直身子,抬頭望向兩人,“行了,你倆出來了我就放心了,都趕緊回家吧……容庭,你自己開車還是讓小郝送?我幫你跟衛國請假了,你宿醉未醒不適合跟女演員卿卿我我,他今天會先拍瓏瓏的鏡頭。”
  容庭直接忽略戚夢的玩笑話,伸手攬住陸以圳,“那你讓小郝開車過來吧,我送以圳走。”
  “請假……?”陸以圳回頭看了眼容庭,“這樣合適嗎?”
  確定戚夢已經開始給小郝打電話,容庭搭著陸以圳肩膀的手,順勢滑到了他腰上,推著人往外走,“不合適也合適了,投了那麼多錢進來,要是連給自己放假都做不到,那我也太廢物了,走吧,我送你去回去,別讓媽媽等得著急。”
  81
  “媽,我回來了。”
  在車上小睡了一會,陸以圳回到家裡的精神總算好了很多,拎著饅頭羊排還有擺脫賣水產的大媽處理好的帶魚,他愉快地推開了久未推開的充滿回憶的家門。
  和媽媽在這裡相依相偎地住了八年,家裡的每一個細節都刻骨銘心,陸以圳一邊在鞋櫃旁邊換上拖鞋,一邊卻是想,從現在開始,他也有了兩個家,和媽媽相依為命的這個家,還有從今往後和容庭一起奮鬥的那個家。
  他低著頭自己笑了下,忍不住開始哼歌,“我不再讓你孤單~我的風霜你的單純~我不再讓你孤單~一起走到地老天荒~”
  換了鞋,陸以圳放下手裡的塑膠袋,去脫厚重的羽絨服。
  然而,正當他剛要過身,一個身影猝然出現在他眼前,“啊啊啊啊我的媽呀!”
  “嗯,沒錯,確實是你媽。”
  一反在外人前幹練的形象,此刻,陸媽媽穿著寬鬆的睡衣,長髮隨意地披在肩上,當然,這落在沒有防備的陸以圳眼裡,簡直就是個女鬼。
  陸以圳驚魂未定,按著胸口,“您走路怎麼都沒個聲兒啊!”
  陸媽媽全然不搭理陸以圳的話茬,只是眼神犀利地盯著自己似乎又長高不少的兒子,以嚴厲地口吻問道:“你不想讓誰孤單?要和誰地老天荒呢?”
  陸以圳愣了下,尷尬地抓了抓頭髮,“媽,這是歌詞,歌詞好嗎……您問這個幹嘛啊。”
  “那你脖子上是什麼?母蚊子咬的?”
  陸以圳一僵,本能地摸了一下……他明明記得自己上樓前特地照過鏡子,應該什麼都沒有啊?
  陸媽媽狐疑地打量著陸以圳,見他又是迷茫又是疑惑,這才哼笑了一聲,“別摸了,我詐你的。”
  “……”陸以圳無語地翻了個白眼,拎起地上的東西就往廚房走,“媽您可真是……這都幾點了,您怎麼也不睡一會啊……”
  陸媽媽迅速地跟了上去,“你別跟我打岔,我先問你,怎麼不在家裡住了?連你衣櫃都空了!”
  “我……”陸以圳一邊把魚扔到空的鐵盆裡,一邊思考如何回答這個棘手的問題。
  最後,他擰開水龍頭,轉過身,索性坦白……了一半,“媽,我談戀愛了,不在家裡住了。”
  陸媽媽謹慎地盯著陸以圳,“已經發展到同居的地步了?”
  “是啊!同居半年啦。”開了口,一切反而輕鬆下來,陸以圳甚至笑了一下,“我都二十了,您不會反對這個吧?”
  陸媽媽似乎有些悵然若失,對著陸以圳看了半晌,她才搖了搖頭,眼神裡也沒有一開始責問的意圖,只是感慨,“不反對,反對有用嗎?你都這麼大了……戀愛也是好事,不過怎麼這麼快就同居了?我上次在法國遇到你,你怎麼都沒提這一茬?”
  “呃。”陸以圳逃避地轉過身,假借洗魚躲開了陸媽媽的注視,“那會兒關係還沒定呢,所以才沒跟您說。”
  陸媽媽贊許地點點頭,“嗯,慎重點好……不過那你們同居的也太早了!”
  忽然意識到什麼似的,陸媽媽重新嚴肅起來,“陸以圳,你今年才幾歲啊就跟人家女孩子同居!你對人家負得起責任嗎?萬一要是給人家搞懷孕了,你連娶人家領證都領不了!”
  “……咳咳!!”陸以圳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親媽啊,誰搞誰還不一定呢,你現在應該擔心你兒子好不好!
  滿腹槽點無處可吐,陸以圳只能對著死魚翻個白眼,然後敷衍地回答:“哎呀您放心吧,您兒子我是那種不顧後果的人嗎?我們都戴套啦!”
  陸以圳說著,想起剛剛的事情,卻忍不住臉紅,他有些不耐煩地推了下媽媽,“好啦,您出去歇著吧,我做飯吃飯,您在這兒擋著,影響我廚藝發揮!”
  陸媽媽狐疑地看了眼陸以圳,怎麼看怎麼覺得奇怪……可很快,她又逼著自己壓下了這股念頭。
  兒子大了,戀愛正常,有生理需求更正常,她問多了確實讓兒子不自在。
  作為一個開明的家長,陸媽媽一向是很願意給予兒子自由的……唔,是適當的自由。
  -
  《丹心》劇組的剪輯工作在臘月二十五日正式開始。
  即便馬上就要春節,但家就在北京的高思源導演,非常周扒皮地要求儘快投入到電影後期製作中——他希望這部電影能趕上來年的暑期檔,而一部3dimax電影的後期工作卻又是非常複雜而繁重的。
  在吳永欣的牽線下,臘月二十五,陸以圳也來到了高思源的工作室,參與了《丹心》的初期剪輯。
  “唔……陸老師,您收一點下巴,微笑微笑……來,高導也看我,一、二、三!”
  連著幾下單反的哢嚓聲,攝影師滿意地站起身,他拿過一旁的ipad,wifi-sd卡已經將陸以圳和高思源站在工作室門口的合影傳輸到了ipad上,“兩位老師看看,這樣可以嗎?還需要修圖嗎?”
  高思源瞥了一眼,沒有發表意見,陸以圳倒是認真地翻看了幾張,最後指著第一個,“把這個給楊玲姐吧,這張我比較帥!”
  攝影師忍不住笑了下,接著點頭,“沒問題。”
  照完相,陸以圳就乖乖地跟在高思源身後進了剪輯室,就在兩分鐘後,《丹心》劇組的官方微博發出了陸以圳和高思源的這張合影。
  “電影丹心v:我們“能文能武”的男一號陸影帝陸以圳v今天也加入到我們後期剪輯的團隊啦!導演老高v大家都知道以圳是我們北京央影學院v的導演系高材生吧!這可能會是未來的陸導第一部跟進的作品呢,讓我們一起來期待![圖片]”
  雖然陸以圳的粉絲群體還不夠強大,但這條微博的評論量和轉發量,都比前幾天發的劇照圖呈現出了一個明顯的小高峰。
  “麋鹿”們原本就鍾愛陸以圳身上,與眾多演藝圈其他演員所不同的學生氣質,從演戲回歸到自己幕後的本專業上,不少粉絲都對此大發好評。
  而即便是路人,看到這張照片也忍不住對陸以圳的外貌點評一番。
  陸以圳至今的作品可以說就《同渡生》和《丹心》這兩部,一個是小鎮子裡的年輕人,衣服不說是破破爛爛,但絕對是相當返璞歸真的造型,而《丹心》裡的古裝扮相,又讓他看起來和本人有很大的距離。
  這樣偏日常的生活照,是極少曝光在大眾面前的。
  今天,陸以圳一身淺灰色的休閒運動褲,檸檬黃插袖的白色棒球服,整個人都顯得青春活力,嘴角輕鬆的笑意,明亮的眼,雖然一看就是沒有化妝,整個人都沒有什麼棱角,但恰恰是這樣的自然,讓不少人大呼顏值爆表。
  “央影就是央影orz!!連導演系的學生都這麼帥。”
  “感覺陸以圳演的電影都把自己演老了啊!感覺本人比他的角色都嫩好多!”
  這樣的評論,恰恰就是陸以圳的團隊所想要達到的效果。
  看到微博上網友的回饋,楊玲滿意地合上了筆記型電腦。
  她迅速撥了個電話給吳永欣,“吳姐,我覺得咱們可以和這個造型師簽長期一點的合作合同了,他很瞭解以圳的風格,網友反響也非常不錯,找機會應該多放一點這樣自然的照片上去,過完年肯定還能幫以圳再簽下幾個廣告。”
  既然陸以圳已經表態不願意再拍戲,經紀公司肯定要從其他角度挖掘陸以圳身上的商業價值,換句話說,就是在他能拍電影賺錢以前,還要換其他的方式來從陸以圳的身上吸錢。眼下,商演、廣告,這些來錢快的工作,只要價錢合理,品牌逼格不要太low,吳永欣幾乎是來者不拒,都替陸以圳接了下來。
  與此同時,為了維持陸以圳的話題度,吳永欣也試圖將時尚的元素往陸以圳身上引。
  男孩子的形象打造其實不困難,陸以圳氣質明顯,乾淨陽光的好學生,皮膚白,腿長,基本上別的男演員不敢嘗試的新鮮元素,都可以毫無顧忌地往陸以圳身上招呼。只要投入一定的時間,吸引公眾的關注不成問題。
  那麼接下來,就可以送他去各大時裝周露臉了。
  這樣,即便一兩年陸以圳才會演一部作品,也足以保證他在圈內和人氣不往下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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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起經紀人和宣傳所關心的這些問題,陸以圳幾乎是完全沒有納入他的視野,甚至可以說,完全沒有關注。
  雖然高思源一開始帶著他來剪片子完全是出於電影宣傳考慮,但很快,陸以圳所表現出來的認真與熱情,就讓高思源重新調整了自己心裡對他的定位,開始真的把陸以圳當做一個學生來帶了。
  所有的後期人員此刻都在自己的電腦前認真盯著電腦工作,高思源和陸以圳窩在其中的一個角落裡,兩人都沒有端著什麼架子,非常隨意地坐著,卻是極認真地在研究電腦上的畫面。
  “其實咱們這種純為賺錢的片子吧,後期最關鍵的不是什麼蒙太奇啊,鏡頭的藝術啊,你不要考慮這麼多,那些會給你很大的負累,關鍵只有兩個,第一,別穿幫,第二,鏡頭切換要快,下狠心剪,不要捨不得……其他的就沒什麼了。”
  高思源一邊說著,一邊把工作人員已經粗剪過的鏡頭一幀幀拉進時間線上,“每一場的標序都是非常清楚的,你稍微篩選一下,然後排列起來……哎,這樣就可以了,一開始完整場景的工作是非常無趣的,你做的事情跟富士康的員工沒什麼區別,基本都是重複工種,但難度還是有的,比如怎麼篩這個鏡頭,你看看這兩個,都是你在皺眉頭,你覺得應該選擇哪一條?”
  雖然高思源滿口都是對初期剪輯的厭惡與不屑,但陸以圳仍然聽得非常認真,眼睛也始終沒有離開電腦螢幕上的畫面。
  此刻,高思源反復拿出來流覽的鏡頭是電影裡,虞長恩拒絕向虞忠透露關於他身世更多細節的一個反應,虞忠看出了虞長恩對他刻意的隱瞞,眉頭不自禁地蹙起,表現出了明顯不愉快的情緒。
  這是電影裡,虞忠第一次將自己對身世之謎的疑惑擺在觀眾面前,是為後面表現出來對義父的不滿與反叛的一個鋪墊。
  優秀的電影,無論是商業片還是小眾的文藝片,首先就要保證沒有一個鏡頭講廢話。雖然看起來,這個鏡頭只是對陸以圳表情的一個特寫,但實際上,它既是後面情節的伏筆,也是對人物性格的塑造。
  而此刻高思源所展示出來的,為了後期剪輯選擇而拍攝出來的兩條,單從陸以圳的表演上來看,其實並沒有太大的區別。但……這兩個鏡頭裡,對焦似乎是有所不同的?
  陸以圳湊近了一點,這才發現,在第二個鏡頭裡,有一個幅度非常小的變焦,他似乎是在強調陸以圳這個皺眉一般,讓人的注意力更加放在了他的表情上。
  如果單從這兩個鏡頭的內涵上來選擇,陸以圳自然會毫不猶豫選擇第二個。
  但是,陸以圳並沒有忘記高思源剛才的提醒——不要讓鏡頭的藝術性成為負累。
  陸以圳重新審視起了這兩個鏡頭。
  對於一個120分鐘的商業影片,而且是帶有武俠色彩的電影來說,這個鏡頭其實只會在觀眾眼前出現兩秒不到的時間,巨幕屏上的特寫已經足以突出此刻虞忠的表情了……固定鏡頭的變焦,縱使會加深一層含義,卻反而會顯得多餘,有畫蛇添足之嫌。
  越是想要起到強調效果,其實越應該簡單粗暴。
  片刻的思忖以後,陸以圳從容地開口:“選第一條吧。”
  高思源一怔,立刻反問:“為什麼?難道你不覺得第二條內涵更豐富嗎?”
  陸以圳笑著搖了搖頭,“還好吧,大音希聲,大象無形,鏡頭是用來講故事的,而不是拿來給導演或者剪輯師炫技的。”
  就在這一瞬,高思源眼底滑過稍縱即逝的驚豔之色,“小陸同學啊,你這個……接受能力很快嘛!”
  “啊?有嗎?”陸以圳眨眨眼,全然不懂高思源的讚賞從何而來。
  高思源嘖嘖兩聲,並沒有急著說什麼,而是按照陸以圳的選擇,迅速完成了這一段反應鏡頭的剪輯。
  然後,他將滑鼠交到了陸以圳手中,“來,你自己剪下一段。”
  高思源指揮陸以圳開了一條新的時間線,示意他來完成這幾個鏡頭的組接。
  陸以圳深吸一口氣,猜到對方大概是想要考驗自己,於是格外用心地去研究這一段。
  高思源交給他的,是一組動作鏡頭。
  這裡,虞忠從房檐躍到不遠處的樹上,然後意識到自己的動靜驚動了屋裡的人,迅速制止了自己的同伴,然後屏息貼在樹幹上的一段動作。
  一共四十多個鏡頭的素材,陸以圳大概在心裡估算了一下,最後剪成應該只有五秒鐘……真是浪費膠片。
  感慨著,他迅速地篩選起了這些鏡頭。當虞忠潛伏著不動的時候,陸以圳就選擇以推拉的方式拍攝的鏡頭,而虞忠快速地跳躍、下躥時,他則選擇了固定鏡頭拍攝的效果,而在最後一秒,為了凸顯虞忠屏息不動的緊張氣氛,陸以圳卻在固定鏡頭和搖鏡頭中猶豫起來。
  前者自然是會起到靜默的效果,但搖鏡頭帶來的不確定感,卻又更令人緊張。
  稍作權衡,陸以圳最後還是選擇了固定鏡頭。
  無他,雖然搖鏡頭會帶來緊張,但這裡卻並不是需要烘托氣氛的地方,真正的高潮全在下面男主的打鬥之中,這裡瞬息之間,鏡頭剪輯應當是越快越好。固定鏡頭可以將時間再度壓縮,而搖鏡頭卻在無形中累贅起來。
  半個小時的剪輯與調整,陸以圳完成了自己的第一份“考卷”。
  “高導,您看一下。”
  玩手機的高思源抬起頭,親自按下了播放鍵。
  行雲流水的畫面立刻展現在高思源面前。
  無論是畫面內,陸以圳乾脆利索地動作與細緻到位的表情,還是畫面外,他沒有一點拖泥帶水的剪輯和流暢細膩的畫質, 高思源都禁不住想要為陸以圳擊掌驚歎。
  他忽然想起兩人第一次在大學生微電影節上的結識,對方自己剪輯的微電影和現場限時比賽時的宣傳片設計,都體現出了超乎同齡人的天賦。大抵是因為看多了對方的表演,他險些忽視了對方早就表露在自己專業領域的真正的才華了。
  剛才高思源向陸以圳介紹的道理雖然淺顯,但很多導演科班出身的年輕人卻不那麼容易理解和接受,如今各大電影學院對學生的教導,都是在不斷深究電影的藝術性,這經常讓學生們固步自封,等到真的進入工作崗位上,放不下藝術的包袱,每一個鏡頭都恨不得雕琢到極致。
  但,大多數走進院線的商業電影,並不以藝術作為第一衡量標準,觀眾才是掌握電影發展命脈的真正群體。
  過於晦澀複雜的視聽語言難以覓得大眾的認同,想成為一個被市場認可的導演,首先,你就要放下那些學院派的架子和格調,要讓電影語言通俗化。
  而這樣的“化繁為簡”,這樣的“割捨”,往往會讓許多年輕的電影人感到迷惘和痛苦。
  至少,高思源從業以來所見過的後輩,甚至包括他自己,都是從這樣一段掙扎的旅程中慢慢找到自己的發展方向,然後形成自己真正的風格。
  然而,陸以圳就像是摘下一個帽子一樣,輕鬆地就摒棄了那些“金科玉律”的束縛,撥開遮在眼前的種種屏障,走上了康莊大道。
  沒有一點冗餘的手法,直白乾脆的拼接……若非高思源親眼見證了這個過程,他絕對不相信,這樣的剪輯片段是出自一個還沒有真正進入到電影劇組實踐過的大學生之手。
  高思源側首盯著陸以圳,一邊用深呼吸平復自己的心情,他一邊忍不住拍了拍對方的肩膀,“陸以圳啊陸以圳……你確實不該當演員,讓你拍我這麼無聊的片子,真是對你的侮辱,踐踏!”
  陸以圳:“……”
  -
  一個傾囊以授,一個天資聰穎,一天下來,陸以圳已經完全掌握了實際操作上的技巧,並且開始正式分擔整個剪輯團隊的工作。
  當然,對於細節的處理陸以圳仍然有許多不夠熟練的地方,但剪輯室的其他工作人員都不吝於給予這個年輕帥氣的男孩幫助和指導。
  如同陸以圳每次順利的融入一個班級、一個劇組一樣,來打了三天卡,他就迅速剪輯組的同事們混成一片,很快在微博上互粉。
  原本陸媽媽對於陸以圳簽約經紀公司的事情還頗有微詞,作為母親,她本心並不希望陸以圳去做一個演員……但是,看到陸以圳每天都在剪輯組實習,陸媽媽也總算放了心,投入到自己回國以後的事業上。
  ——是的,雖然對著兒子花言巧語,美其名曰“回國陪你過年”,但實際上,陸媽媽此行還是有許多公事要辦。
  回到北京的第二天,陸媽媽就租了一輛suv作為在北京暫時的代步工具,然後投入到無限的應酬工作。
  對此,陸以圳又是歡喜又是憂。
  憂的是,他原本還打算帶媽媽去逛個街什麼的,畢竟自己賺了錢,還一直沒機會孝順媽媽,哪想到陸媽媽一回來就忙自己的事業去了,陸以圳提了兩次“逛街”的事情,都被媽媽一臉嫌棄地拒絕了,“我在美國什麼不能買啊,還比國內便宜,要你亂花錢?你賺的那點小錢,不夠你娘我買個包的,自己留著吃飯吧。”
  歡喜的是,陸以圳既可以毫無顧忌地在家翹著二郎腿給容庭打電話或者視頻,還能趁媽媽晚上有應酬,跑去容庭的家裡約個小會(炮),然後再被容庭開車送回來。
  原本預料的“異環戀”(三環和五環)沒有發生,兩個人反而“小吵勝新婚”,背著媽媽,頗有點中學生早戀的興奮。
  “哎哎哎……別摸了!”昏暗的車庫裡,陸以圳一邊按住容庭的手,一邊虛喘著,“你們劇組什麼時候放假?要是你真不回家,不如就來我們家過年吧。”
  容庭瞥了眼陸以圳,單借著地下車庫裡聊勝於無的光線,他都能看見對方耳廓上泛起的紅暈。容庭忍不住一笑,卻並沒有放手,“可以考慮,不過你怎麼和媽媽說?”
  “就說你過年回不了家過來玩唄,這有什麼的……哎呀容庭!我跟你說了你不要再擼了!”
  容庭哈哈笑起來,手上放過對方,卻忍不住傾身吻了過去。
  每一分每一秒的相處都讓人覺得幸福,這才是戀愛真正該有的感覺吧。
  然而,正當兩人正在車裡糾纏,忽然,車後方響起了一聲清晰的鳴笛。
  容庭從後視鏡裡往外看去,一輛suv,正對著他們按喇叭。
  82
  容庭盯著後視鏡內,黑色的suv按了兩下喇叭無果以後,往後倒車,掉頭向另外的車位開去。
  不知怎的,他竟然忍不住松了一口氣。
  容庭重新低下頭,靠在椅背上的陸以圳就像一隻待宰的羊羔,讓他不由得再一次吻住了對方的唇……柔軟而纏綿。
  但與此同時。
  陸媽媽感到很氣憤。
  上午和美國佬視訊會議的時候她還在交口稱讚這兩年中國人國民素質上升極快,年輕一代的中國人勤奮、聰穎,是公司可以信賴並委以重任的中流砥柱……結果晚上回了家,就這樣被啪啪啪打臉。
  ——居然有人占了她的私人車位!
  雖然這套房子買了已經有些年頭,公共的地下車庫已經不像那些新式社區一樣規整有序。但作為社區業主,只要按時交納年租費,依然可以享有屬於私人的固定車位。
  此刻,陸媽媽一邊將車掉頭,隨便就近找了一個公共車位停下來,一邊在心裡惱怒地罵著那個毫無素質的車主!明明地面上黃色的油漆噴漆寫著碩大的兩個私屬字樣,只要睜著眼睛,絕對能看出來這個車位不是公共的!而對方居然就這麼大大咧咧地停了下來,難道沒有地鎖,對方就不能憑藉自覺和公德心再多繞兩圈找個車位嗎?
  當然,陸媽媽肯定清楚,自家的車位既挨著出口,又臨近電梯,絕對是最方便的一個位置,否則她也不會每年都比別家交更多的錢……但這樣的方便是付費而來的方便,對方的良心難道被狗吃了嗎!
  “中國的國民素質就是被這樣的人拖了後腿,才會每年都被美國佬嘲笑,呵呵,還開寶馬……真是土得沒邊兒的暴發戶!”
  坐在駕駛座上小聲嘟囔著,陸媽媽掏出紙筆,最終還是寫下了非常禮貌的一句話:“私人車位,請您儘快移走愛車,謝謝。”
  挽住包,陸媽媽下車鎖車,雄赳赳氣昂昂地向那輛保養得宛若全新的寶馬小跑走去。
  -
  “唔……容庭,你有完沒完了!”
  幾乎快要窒息的陸以圳最終忍無可忍,將欺壓在身上的容庭推翻過去。
  他一邊揪著自己的領口汲取著匱乏的氧氣,一邊因為無法克制的燥熱,而忍不住解開了兩顆紐扣。
  容庭卻是越挫越勇一般,低頭又啜了一口對方的鎖骨,“和你當然沒完……什麼時候我們能不拍戲、不出門,踏踏實實在家歇幾天就好了。”
  “呵呵,跟你在家呆著我還能歇著?”陸以圳不滿地瞪了一眼容庭,接著拉上羽絨服的拉鎖,“好了,我得回家了,這都九點了,指不准我媽什麼時候就回來了……我最好還是在家等著接駕比較安全。”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當陸以圳準備拉開車門下車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又看了眼容庭。
  對方斜靠在駕駛座上,修長的手臂隨意地搭在了副駕的椅背上,襯衫袖口處露出兩人款式全然相同的腕表……陸以圳眼神在這裡停留了下,接著再次望向容庭的臉,對方深邃的眼神正凝視著自己,一瞬間,陸以圳腦海裡仿佛迅速閃過所有容庭在大銀幕上塑造過的形象。
  真是……太帥了!
  陸以圳捨不得走,重新撲過去,拽著容庭的領口主動吻上了對方。
  容庭嘴角仿佛在這一刻揚起了得逞的微笑,他扣住陸以圳的下顎,奪回屬於自己的掌控權,將這個吻加深。
  然而……就當陸以圳陶醉在容庭的臂懷裡,儘管閉著眼,他還是感覺自己的前方忽然暗了一下。
  須臾的分神。
  陸以圳微微睜開了眼。
  他首先看到了一個精緻的、大紅色的,順著往上,是一絲不苟的藏藍色女士西裝,精緻的長絲巾松垮地在胸前打了個結……最後是一張熟悉的、扭曲的、嚴肅的、憤怒的、想要把他吊起來鞭笞八千次的臉。
  而在與對方對視上的一瞬間,陸以圳整個人都僵住了。
  隨之而來的就是前所未有的 慌亂。
  他迅速推開了容庭,順勢揪了一下對方的袖口,示意他向窗外看。
  容庭回過頭。
  此刻,在車的正前方,一個面色冷峻的女人正捏著一張便簽紙,沉默地注視著兩人。
  拜巴黎的偶遇所賜,容庭自然一眼就認出了對方的身份。
  他心往下沉了沉,卻還是在第一時間用力地握住了陸以圳的手。
  然而,明明剛才還熾熱的掌心,竟然就在這一瞬變得冰涼。
  陸以圳本能地想要掙開容庭,兩人目光交接,容庭清晰地看到對方眼底的驚惶。
  “別怕。”容庭一字一頓的聲音響在了陸以圳的耳畔,握著他的手在一瞬間收緊,接著放鬆,仿佛在通過這樣的方式給他力量,“我去解釋。”
  說完,容庭側身,搶在陸以圳下車前推開了車門。
  “阿姨您好,我是容庭。”直接簡短的開場白,容庭不卑不亢地站在了陸媽媽面前,“聽說您回國了,一直沒上門拜會您,實在是失禮了。”
  他神色坦蕩,聲調平穩,臉上還有著恰到好處的笑容。
  就像是尋常人的男友湊巧遇上了對方的家長,沒有一點見不得人的齷齪。
  然而,儘管這樣得體沉著的表現,卻依然未能換來陸媽媽一個笑容,她板著面孔掃了容庭一眼,甚至沒有兩人第一次相見時敷衍的寒暄,直接繞開了他。陸媽媽將手中的便簽插在了容庭車前的雨刷上,繼而向副駕駛的方向走去。
  坐在車裡的陸以圳不敢再停留,迅速推開車門下了車,“媽……那個,我們……”
  他局促地站在了陸媽媽的面前,試圖想說些什麼而在他開口之前,陸媽媽卻是以厭惡的眼神掃了下他的領口,接著提醒道:“扣子。”
  陸以圳臉上一紅,手忙腳亂地去系。
  只是,母親灼灼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陸以圳掌心裡全是冷汗,一不小心,就把扣子揪了下來。
  金屬的紐扣在地上彈了兩下,接著滾到了車底下。
  陸以圳尷尬得要死,正想要蹲身去撿,陸媽媽卻橫跨一步,擋在了兒子的面前。
  常年保持強勢作風的陸媽媽,眼神裡迸出掩飾不住的怒火,她盯著陸以圳的雙眼,纖細的眉峰挑起,繼而問道:“你說你談戀愛了,同居了,就是和他在一起?”
  陸以圳顯然已經意識到,當初拿來糊弄經紀人的說辭,在母親的身上是完全不奏效的。
  兩人在車內的舉動,以及前幾天透露的口風,足以讓他智慧的母親立刻聯想到兩人的關係究竟發展到了何種程度。
  陸以圳強自克制住心慌,小聲祈求:“媽,我們回家再說好不好?這裡公共場合……不方便說嘛。”
  出櫃也好,坦白也罷,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陸以圳已經不去思考如何隱瞞了,但關鍵是,從小跟著母親長大,陸以圳既深受媽媽的影響,同時也極為瞭解自己母親的性格。他只怕媽媽盛怒之下,口不擇言,當場給容庭難堪。
  果然,陸媽媽似笑非笑地哼了一聲,抱臂站穩,全然沒有要離開的意思,“你還知道這裡是公共場合?”
  陸以圳臉色開始發白,他自以為一切瞞得滴水不漏,全沒想到兩人的關係會在這樣的情況下曝光在母親的眼前。
  但就當他緊張的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時候,容庭卻走到了兩人身邊,他仿佛根本沒注意到陸媽媽和陸以圳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而是從容地蹲下去,彎腰替陸以圳撿起了輪胎旁邊的扣子。
  “給。”容庭攤開掌心,將扣子遞到了陸以圳的面前。
  陸以圳順著就望向了容庭,對方臉上有鼓勵般的笑容,也有無所畏懼的坦然。
  陸以圳的心稍稍松了一些,他拾起容庭遞來的扣子,金屬上面明顯還帶有對方的體溫,這更給他安心的力量了。
  而就在陸以圳接過這枚扣子以後,容庭站到了他身邊,再次望向了陸媽媽,“阿姨,我和以圳在一起半年多了,雖然我們都是男人,但對於這段感情,我們是非常認真地對待的,之前的隱瞞,是我因為擔心會引起您和以圳的矛盾,才讓他暫時不要告訴您的,這是我的錯,我向您道歉。”
  容庭說完,接著向陸媽媽鞠了個躬。
  但是,容庭並沒有就此結束,而是繼續道:“不知道您是否還記得我,我們在法國見過一面,我的職業是演員,有時會受到媒體的困擾,如果您能夠理解的話,我們是不是可以到一個相對安靜的地方再繼續談談?我知道您恐怕暫時沒法接受我和以圳的關係,但是我希望您能夠給我一個向您解釋的機會。”
  直到這裡,原本處在驚怒中的陸媽媽,忽然就冷靜下來。
  這種冷靜,並非是原諒、理解,或者是惱怒情緒的淡化,而是在一瞬間,另外一種意識擠佔了陸媽媽心裡的這份情緒。
  她確實記得面前這個年輕人。
  與自己兒子一起在坎城奪獎的影片中演對手戲,因為是兒子的作品,陸媽媽雖然不感興趣,卻還是抽出寶貴的時間認認真真看完了。
  她已經太久沒有關注過國內的娛樂圈,是以對容庭的瞭解也不夠多,但僅通過這部作品,陸媽媽至少可以看出,這是一位演技不錯的演員。
  當然,除此之外,看到對方和兒子在電影裡種種親熱的舉動,陸媽媽還是感到非常的惱火。
  這種惱火原本已經隨著時間推移漸漸淡化了,但剛才看到他們在車裡近乎忘我的接吻,卻再一次激怒了陸媽媽。
  她辛辛苦苦栽培長大的兒子,當然不是送給這種像她前夫一樣,沒有責任!沒有擔當!只知道以愛的名義不斷給愛人施加痛苦!最後卻一走了之的男人來折磨玩弄的!
  然而,儘管被這樣的情緒充斥著,因為容庭的一番話,陸媽媽卻不由得對他的印象稍稍改觀起來……這雖然是個演員,卻很懂得談話的技巧。沒有不管不顧的衝撞,甚至也沒有自己兒子因為內疚或者心虛的慌亂,他平靜地先向自己說明了此刻的情況,簡短的語言說清了兩人的關係,最後甚至還不忘提出自己的要求。
  進退有節。
  嗯……比只知道緊張的陸以圳強多了。
  陸媽媽瞥了眼站在對方身邊,明顯表現出來依賴情緒的自己的兒子,油然生出一股恨鐵不成鋼的憤慨來。
  但是,短暫的印象改善,卻並不足以令她就這樣接受對方的請求。
  陸媽媽輕聲冷笑,“我並沒有什麼想聽容先生解釋的話,您請回吧。”
  接著,她伸手拉過了陸以圳,“回家。”
  83
  跟著沉默的母親回到家,沒來得及喝口水,陸以圳就搶著拉著陸媽媽在沙發上坐下,深知母親吃軟不吃硬,陸以圳一上來就打算抱著死皮賴臉的心態,深談一番“真愛論”。
  畢竟,能和老美談戀愛,陸以圳覺得媽媽骨子裡應該少不了浪漫情懷,之前在巴黎的時候,陸媽媽也明確表態,她不歧視同性戀,只是不願意自己的兒子成為同性戀……哪有母親拗得過孩子的!陸以圳堅信,只要他態度夠堅定,媽媽早晚會動搖。
  這是一場攻堅戰,更是一場持久戰!
  然而,陸以圳卻忘了。
  他有多瞭解自己的母親,母親就有多瞭解他。
  還沒來得及開口,陸媽媽就已經搶在他之前發表了態度,“不用和我講你們的愛情故事,對這個我沒興趣,我只要結果就夠了,第一,只喜歡男人還是只喜歡他,第二,立刻分手,分不分得掉?”
  陸媽媽目光如炬,一個眼風過去,陸以圳就連半句花言巧語都說不出來了。
  半晌,他訥訥地回答:“只喜歡他,不分手。”
  “好。”
  “???”
  陸媽媽瞥了眼一臉驚喜的兒子,很快潑下一盆冷水,“女大不中留,我看你這個兒子我也留不住了,你二十了,想自輕自賤也都是你自己的事情,我只有兩個條件,做到了,我就不干涉你的感情。”
  陸以圳本能地覺得沒有什麼好事,他謹慎地望著自己的母親,試探地問:“什麼條件?”
  “第一,我出錢,你和新藝娛樂節解約,從今往後不再演戲。”
  陸以圳愣了下,這個聽起來似乎並不很困難,就是前者有點不太道德。
  他想了想,還是解釋了一句,“媽,我本來就沒打算再演戲了,新藝那邊是知道的,他們在全力幫我成為一個導演。”
  陸媽媽認真地盯著陸以圳,反問道:“不讓你演戲,難道還能讓你不接廣告?不去走秀賣臉?你見過哪個導演去做這些事情的?”
  陸以圳被噎得無話還擊。
  陸媽媽輕輕地哼了一聲,解開了胸前的絲巾,面無表情地繼續了這個話題,“這些事情對你來說,除了分散你學習的精力,還有什麼意義?你接一部電影拍著玩,媽媽不反對,這是你體驗人生,是你自己的事情,你能拿到坎城獎,媽媽也為你驕傲,但是這不意味著我會縱容你在這個圈子裡胡搞亂搞。今天你和一個男人談戀愛,難道明天還要去吸毒?”
  陸以圳猝然惱怒起來,“媽!我和容庭在一起怎麼能拿吸毒來比?您是不認識容庭,他是一個非常認真努力的演員,根本就不是您想的那樣!!再說了,這跟混不混圈子完全就是兩碼事!”
  “兩碼事?那你如果不去拍那個同性戀電影,你會喜歡男人?會和一個男演員談戀愛?”
  “媽,這種事情怎麼能有如果?我就是拍了這部電影了,就是遇到容庭了,時間沒法倒流,我已經做了我的選擇!我就是喜歡他!你兒子就是喜歡男人!”
  “呵。”陸媽媽逸出一聲冷笑,似乎對眼下還企圖和她強嘴的陸以圳感到無奈,“這只是我第一個條件,還有第二個,你現在還想不想繼續往下聽。”
  陸以圳連忙收起憤怒不已的表情,勉強表現出自己一貫的乖順,“聽聽聽,您說吧。”
  陸媽媽疊著絲巾,大抵是心裡清楚自己的條件難以接受,她只能低著頭,避開陸以圳的注視,輕聲說:“第二個,那就是下學期你去學託福,大學畢業以後來美國讀研……”
  “這不可能!”陸以圳噌地站了起來,“媽,我不想考研,也絕對不去美國!容庭的事業在國內,我怎麼可能自己跑去美國讀書??您不是說了,只要我答應您兩個條件就不管我的感情嗎!您讓我去美國,跟逼著我們分手有什麼區別?”
  陸媽媽抬起頭,面容依然冷靜,“怎麼沒有區別?他不是喜歡你嗎?分開一兩年,難道就影響你們談戀愛了?再說了,他不是演員?到好萊塢發展不行?解決問題的辦法那麼多,你們兩個都是成年人,既然是認真對待自己的感情,那就多付出一點,拿出讓我信服的證據來。”
  陸以圳克制著自己的情緒,依然在據理力爭,“媽,好萊塢哪有那麼容易混的!容庭在國內事業發展的那麼好,為什麼要遷就我去美國!他是愛我沒錯,但這不代表我可以拿愛情綁架他的人生!”
  “你倒是替他著想。”陸媽媽的眼神越來越冷,“既然條件不接受,那你們就談分手吧,我給你兩天的時間收拾乾淨,他是演員,被攻擊的機會多了去了,我看你挺在乎他的,到時候可別怪媽媽刻薄了。”
  說完,陸媽媽起身就進了自己的臥室,將門重重地關了起來。
  “媽!!”陸以圳追了過去,使勁握著門把推了兩下,見徒勞無功,才只能重重地捶了一下門板,怒不可遏地喊道:“我和容庭在一起究竟有什麼不好了!您怎麼能這麼保守!同性戀又不犯法,您憑什麼干涉我和誰在一起!”
  然而,陸媽媽就像是根本沒聽到陸以圳的嘶吼,房間裡安靜得仿佛沒有人。
  陸以圳心頭頓時湧上一陣挫敗。
  這和他所預料的最壞結果相差無幾。
  從小跟在母親身邊長大,陸以圳太瞭解媽媽的脾氣。只要她說出口的事情,從來都是說到做到,絕沒有半點含糊。
  小時候因為答應自己晚上帶他去看木偶劇,哪怕是路上被車撞傷了腿,陸媽媽還是分秒不差地趕回家,帶他去了劇院;後來讀了中學,陸媽媽開口拒絕了陸以圳想要和兩個同學自己出去徒步野營的請求,儘管工作忙碌,根本沒法在家看著陸以圳,卻還是在他約定出發的當天,淩晨四點起床,將陸以圳所有為野營準備的東西直接丟進了社區前來收攏垃圾的垃圾車,家裡的門始終為陸以圳開著,可他最終也沒有走出去。
  二十年。
  陸以圳從來沒有從母親口中聽到一句落不到實處的虛話,對他的承諾也好、要求也罷,商業上的談判也好、經營也罷,她向來是這樣擲地有聲的女人。
  而此刻。
  陸以圳也絲毫沒有懷疑,陸媽媽是否真的會採用極端的手段,以打擊容庭的方式,迫使他們分手。
  -
  大年三十。
  總是繁忙擁擠的北京城終於清靜起來。
  春運將這座城市無數的打工人員送往家鄉,空蕩的馬路不由得讓明明應該沉浸在節日氣氛裡的城市,顯出幾分蕭條。
  當然,對於地地道道的北京人來說,這種蕭條其實是一種享受,有座的地鐵,不堵車的環路,北京終於露出它最真實的面貌。
  上午十點。
  放假在家休息的容庭正在跑步機上勻速跑著步。
  他將手機平放在面前,以免錯過任何一條資訊或來電。
  然而,儘管響了一個早晨,但所有的資訊都不是來自他所擔心的那個人,老同學的問候,舊友的關心,還有泛泛之交發來的祝福,短信箱充斥著千篇一律的新年賀詞,容庭唯一能回復的卻是謝謝。
  門鈴在他跑到第三個一千米的時候響起。
  容庭立刻按了暫停,帶著疑惑地下了樓。
  ——大過年的,連戚夢都和薛瓏瓏飛去香港shopping了,還有誰會過來?
  打開門。
  “容哥。”羽絨服厚得像狗熊一樣的陸以圳,正拎著大兜小兜的東西,笑眯眯地站在他面前,“過年好啊。”
  容庭愣了下,幾乎以為自己是眼花了,他心跳明顯漏了一拍,再然後是難以置信的欣喜,“家裡的密碼不是告訴你了?怎麼不直接進來?晚上和媽媽說通了?她……”
  沒等容庭說完,陸以圳就已經垮下笑臉,然後搖搖頭,“進去再說吧。”
  過去一整個秋天,原先只有陸以圳小臂那麼大的金毛,已經長大了不少,陸以圳進門的聲音明顯驚動了他,他很快從樓上躍下來,汪汪叫著,沖到了陸以圳面前,迅速搖起了尾巴。
  “哎,毛毛!”陸以圳一邊脫下羽絨服,一邊蹲下來和金毛來了個擁抱。
  容庭幫陸以圳又解了圍巾掛好,兩人一狗這才進到客廳裡。
  “怎麼樣?沒和媽媽吵架吧?”容庭倒了水,比起陸以圳對於兩人關係的緊張,他反倒更關心對方的情緒,“媽媽要是暫時不願意我們來往,其實你不過來也可以的,別再激怒了她。”
  然而,陸以圳卻是歎了口氣,“我媽知道我來找你,沒有攔我,在她眼裡,我現在就是秋後的螞蚱,蹦不了幾天了……”
  因為在路上就已經做了和容庭開誠佈公,一起來解決這件事的心理準備,因此沒有猶豫和隱瞞,陸以圳將昨天晚上和母親的對話悉數告訴了容庭。
  兩人在沙發上,以少有的、公事公辦的樣子,甚至隔開了一點距離,面對面地坐了下來。
  “容哥,我媽她現在完全是油鹽不進,我和她怎麼說她根本不聽不在乎,拿定了主意,完全動搖不了。”陸以圳抓狂地揪了揪自己的頭髮,最後還是容庭伸手壓下了他的動作,然後認真地問:“所以,我們必須分手?”
  陸以圳聽了這話,臉色明顯難看了許多,他甚至緊張地盯著容庭,充滿忐忑地問:“容哥……我確實沒想到我媽會這麼快就擺出態度,甚至採取這麼極端的手段……但是,你不會真的考慮和我分手吧?”
  84
  隨著陸以圳一句問話出口,容庭臉上浮現出相當複雜的神色。
  他盯著陸以圳看了半晌,直到發現自己的沉默給對方帶來了越來越緊張的情緒,容庭才無奈地皺了下眉頭,笑得很是牽強,“我是該為你不打算和我分手高興呢,還是該為你對我的信心全無苦惱好呢……”
  聽他這樣說,陸以圳立刻松了口氣。
  容庭卻是輕輕笑起來,他伸手將陸以圳拉到了自己身邊(順便把隔在兩人中間的金毛趕下了沙發),“別擔心這個,以圳,所有這些擋在我們面前的困難其實都不是問題,我願意為你去承擔,願意和你一起想辦法……只要我們還在一起。”
  他用力握緊陸以圳的手,臉上的笑容也顯得平和,仿佛這世上果真沒有什麼事情可以阻擋他們。
  陸以圳稍感安心,放縱自己靠向容庭搭在沙發頂端的手臂上,“那怎麼辦?我們不分手,我也不想去美國……”
  “先答應媽媽第一個條件吧。”容庭歎了口氣,“新藝那邊解約,其實不會有什麼影響,你不是跳槽,只是家庭原因,新藝肯定會把事情處理得很漂亮,解約之後,也可以臨時代理你業務的方式繼續合作,這樣解約的費用,新藝不會對你獅子大開口,也不會影響你們之間的關係。”
  陸以圳愣了下,和新藝的事情其實他一點都不在乎,但關鍵是……“那第二條呢?容哥,我是真的沒有去讀研的想法,並不光是因為你……”
  “我知道,第二條,可能就需要我們一起和媽媽商量了。”容庭目光灼灼地望著陸以圳,“以圳,你去拍一部電影好不好?”
  陸以圳愕住。
  “拍一部電影,讓媽媽知道你想成為導演的決心沒有被我動搖,你也不是貪戀娛樂圈的花花世界,你依然是那個值得媽媽去驕傲的優秀的兒子……有了票房成績,有了在國內良好的發展前景,媽媽怎麼還會強求你出國呢?”
  陸以圳忍不住抿了抿嘴唇,像是頗為心動,“可是,容哥,我覺得我媽想讓我出國……其實就是為了分開咱們倆,所以,我媽未必會接受這個條件啊。”
  “不去試試,你怎麼知道?”容庭胸有成竹似的,“當然了,我覺得我們至少要有一個比較具體的方案,才能說服媽媽……所以,你覺得現在給吳永欣打個電話怎麼樣?問問她最近新藝簽掉了哪些劇本。”
  兩人片刻對視,大概在心裡都認為,這不失為一個解決問題的辦法。
  於是,一個淺嘗輒止的吻以後,陸以圳和容庭分別去打電話了。
  陸以圳這邊,是要向吳永欣交代自己遇到的麻煩,當然,他將母親的憤怒歸咎於不滿自己演戲的事情,並沒有點明自己和容庭的關係,他表示希望能夠立刻拍一部電影來向母親證明自己。
  鑒於一開始簽合同時,白紙黑字的寫過,作為經紀人,吳永欣將會輔助陸以圳的導演業務。
  因此,很快,儘管是大年三十,吳永欣還是立刻調出了內部資料,給陸以圳的郵箱發了一份劇本名錄,裡面帶有簡單的劇情大綱和梗概,以供陸以圳進行一個粗略的遴選。
  而容庭這邊,他去聯絡了一直以來,在為他代理股票與證券等投資業務的資產經理人。
  他手頭所有的現錢已經拿來注資《高速公路》了,如果還想要幫助陸以圳去完成一部電影,那麼他勢必要變現手裡其他的投資。雖然拍電影的主意是他出給陸以圳的,但容庭其實並沒有太大的把握,新藝娛樂一定會出面幫著陸以圳完成他第一部作品。推薦演員、介紹劇本,對於一直在自己出品電影的新藝娛樂來說,這其實是非常小的事情,然而,新藝娛樂畢竟不是星宇影視那樣財大氣粗的公司,端看新藝娛樂這麼多年都在拍都市愛情、校園愛情這樣的片子就能看出來,新藝放在電影上的資本是非常少的。
  因此,就算陸以圳要拍的也無非就是一部小成本電影,但對於新藝來說,恐怕也是一筆不小的出項。
  指望新藝來完成全部投資,基本是不可能的。
  當然,這些還沒有決定的事情,容庭暫時沒有告訴陸以圳。
  面對陸以圳對他一直在打電話的疑惑,他也只是笑著解釋:“我是想看看朋友這邊有沒有能給你幫上忙的。”
  陸以圳不疑有他,立刻獎勵給容庭一個甜蜜的吻,然後嬉皮笑臉地感慨,“有妻如此,夫複何求!
  -
  下午三點,站在容庭臥室的落地窗前,陸以圳謹慎地撥出了媽媽的電話號碼。
  “喂?媽,是我。”
  “圳圳啊,怎麼了?”仿佛昨晚的不愉快根本沒有發生,電話裡陸媽媽的聲音顯得神采飛揚,“我在樓下的茶館和別人喝茶呢,你已經回家了?”
  陸以圳回頭看了眼正坐在床上,抱著ipad虎視眈眈盯著自己的容庭,接著才道:“還沒回去,不過,媽,咱們晚上要不然出去吃飯吧?家裡就咱們倆,過年一點熱鬧氣兒都沒有,索性一起出去吃飯,吃完飯找地方泡溫泉?”
  “行啊!”陸媽媽答應得爽快,“既然泡溫泉,就找地方住一晚上好了。”
  陸以圳沒想到媽媽這麼好說話,甚至都沒有多問他一句原因,他立刻向容庭比了個“耶”的手勢,接著問:“那您想吃什麼?我提前去訂一下座……海鮮?好啊好啊,吃海鮮。”
  一邊說,陸以圳一邊向容庭擠眉弄眼,示意他趕緊找餐廳。
  片刻之後,陸以圳掛了電話。
  容庭同時也晃了晃自己的手機,“ok,訂座完畢。”
  陸以圳撲到床上,仍帶著一點不確定問:“容哥,我真的這麼快就要自己當導演?感覺好不靠譜……新藝娛樂那邊肯讓我來接嗎?”
  “現在春節,要得到答案,肯定是要等正月初六上班以後。”容庭沒有直接回答陸以圳這個問題,“不過,分析來看,你還是有很大把握的,我們選了一個非常保守的劇本,愛情電影,難度不大,你好歹是在央影學導演的,肯定不止於玩砸,頂多是沒法出彩而已,唯一的問題就是……”
  容庭忽然停住,陸以圳本能地追問他的答案,“是什麼?”
  “是你自己。”
  容庭望著陸以圳,此刻,兩人的距離相當近,近到容庭能清晰地看清陸以圳眼神裡的不自信和猶豫。
  陸以圳短暫地愣了下,很快露出一個淺淡的笑容,“容哥,你放心吧……我會儘快調整好自己的。”
  不需要過多的安慰和鼓勵,因為知道是為了彼此,所以一定會全力以赴。
  容庭拍了拍陸以圳的腦袋,將他從床上拉了起來,“等過完年,來我劇組做副導吧,就當是提前實踐一下,這件事我和衛國說了很久了,他一直很期待和你合作。”
  “真的?”陸以圳很是驚喜,“衛國會同意讓我參與?”
  “為什麼不?”容庭笑容溫柔,手卻攔下了陸以圳想湊過來索吻的舉動,“不過到了劇組,我們就得稍微注意點了,人多口雜,我已經被你綁架走過一次了,再來第二次,恐怕我們就得一起開記者發佈會了。”
  說完,容庭攬著陸以圳進了衣帽間,“好了,來幫我選選看,晚上我應該穿什麼?”
  -
  “是一位陸先生訂的房間。”
  “好的,請您跟我來。”
  儀態優雅的陸媽媽在被服務生領到二樓包廂的時候,總覺得服務生在不停地打量她。
  這令一貫在意自己外表的陸媽媽不斷地低頭檢視自己的衣服,是否有不妥當的地方,路過鏡面的牆壁時,也忍不住看了下自己的妝容,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
  但是,鏡子裡的自己除了有些藏不住的老態以外,並沒有任何看起來不正常之處。
  陸媽媽摸了下自己的耳釘,很快走到了包廂前。
  服務員笑得溫柔,替陸媽媽推開了門,“就是這間。”
  而答案也在這一刻揭曉。
  陸媽媽首先看到的居然不是自己的兒子,而是西裝筆挺的容庭。
  “阿姨您好。”
  “媽。”
  在服務員離開的同時,陸以圳和容庭同時站了起來,陸以圳上前接過了媽媽的包,容庭也立刻將座椅拉開,等著陸媽媽入座。
  這一刻,陸媽媽不得不承認,一個是自己教養得體的兒子,一個是樣貌出眾的年輕男士,這樣的殷勤,讓她難免虛榮的感到一絲熨帖。
  她努力繃住嘴角的笑容,矜持地點了下頭。
  但與上一次和容庭相見的疏離不同,在從容庭面前經過的時候,她伸出了自己的手,兩人一握,“容先生幸會。”
  容庭和陸以圳對視一眼,兩人的目光裡都有“逃過一劫”的慶倖。
  “您別客氣,叫我容庭或者小容都行。”
  說著,三人落座,陸以圳諂媚地把功能表遞到陸媽媽手邊,“您快看看想吃什麼,這家的海鮮特別新鮮,都是當天空運來的,全是活的,我和容……”
  陸以圳的話突然斷住,有些不知道該怎麼向媽媽介紹,這是容庭和他約會的時候發現的美食據點=。=
  容庭無奈地笑了下,替陸以圳接過了話,“我請以圳吃飯的時候偶然發現的,覺得還不錯,正巧以圳說您想吃海鮮,我們就訂了這邊的座位。”
  陸媽媽聽完,只是“嗯”了一聲,她低頭翻著菜單,嘴上卻是問:“你們兩個一起來,是打算接受我的條件了?”
  陸以圳正要開口,容庭卻伸手按住了他,自己道:“難得有機會請您吃飯,這些事我們不如一會再說?”
  陸媽媽不由得抬頭看了眼容庭,對方臉上的笑容恰到好處,既沒有過分的獻媚,更沒有虛偽的掩飾。
  她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兒子在看人的眼光上,其實還是不錯的。
  至少,這是一個能夠降得住他的人。
  “也好,那就先吃飯吧。”陸媽媽此話一出,兩人都是松了口氣,“畢竟這說不準是我和容先生唯一一次共進晚餐的機會。”
  她的目光與容庭交錯。
  容庭嘴角的弧度沒有一點變化,只是信誓旦旦地回答:“不會的,說不準以後我還可以親自下廚孝順您,以圳一直很喜歡吃我做的飯。”
  85
  陸以圳覺得這是他吃過最辛苦的一頓飯了。
  整整兩個小時,陸媽媽就像是忘了他這個兒子存在一樣,一直在和容庭說話,兩人一開始還在討論烹飪藝術,論飲食口味與養生健康的辯證關係,後來又轉到影視作品,論娛樂性、商業性與文學價值的辯證關係……就像是故意要挑容庭的刺一樣,雖然陸媽媽的語氣一直慢悠悠的,卻始終與容庭的觀點針鋒相對。
  雖然戰火沒有波及到他身上,但陸以圳還是無法避免地如坐針氈起來。
  好在,容庭倒是早有預料,始終不卑不亢,不管陸媽媽是贊同還是批判他的觀點,容庭都沒有改變過自己的立場。陸媽媽反駁時他就靜靜地聽,認可時他就微笑致謝,哪怕是陸媽媽打開新話題,刻意發表自己“極端”的見解,容庭也始終風度翩翩,表示——“雖然我和您的想法有些分歧,但是我尊重您的意見,或許等我再成熟一點,會和您想得一樣也未可知。”
  如果不是身邊坐著媽媽,陸以圳簡直想站起來給容庭鼓掌喝彩了。
  然而,儘管是一直在陪陸媽媽說話,容庭依然沒有冷落坐在他和陸媽媽之間的陸以圳。
  存心考驗對方的陸媽媽自然也沒忽視過這一點。
  她靜靜地看著自己身邊的兒子,習以為常地等待著容庭撥好蟹殼,遞過來處理得一絲不苟地大海蟹,然後坐享其成,大吃特吃。
  剝蝦弄髒了手,也完全不會想著自己伸手擦,而是往對面的人面前一伸,容庭自然就會立刻幫他抽過紙巾,擦淨指尖。
  相反,每當容庭講一會話,陸以圳就會往他杯子裡倒水,然後摸一下對方的手背,容庭就會知道自己拿起杯子,看也不看地喝了。
  兩個人之間的默契,已經是不需要言語,一個動作、一個表情,就能猜到對方想要什麼的程度了。
  最後,陸媽媽和容庭光顧著說話,基本都沒怎麼吃,唯有陸以圳,連著換了三次盤子,面前還是堆起了高高一摞蟹殼蝦殼貝殼魚刺……饒是如此,他還不忘在容庭搶著結帳前,添上一句,“哎,那個黃金酥好好吃,打包兩份,泡溫泉餓了可以當夜宵……唔,再加一份奶黃包!”
  “……”陸媽媽心裡五味雜陳。
  而此刻,容庭卻是面無異色,他一邊遞出自己的信用卡,一邊道:“酥皮的放一會就潮了,冷了也不好吃,拿兩份奶黃包吧,我看功能表上還有芋頭糕,不然來一份那個?”
  “行。”
  完全瞭解彼此生活習慣的兩個人,一個有性格,另一個願意包容。
  陸媽媽望著身邊眉目已經完全長開,再也沒有當年那份稚氣的陸以圳,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
  兒子長大了,終於不再需要她了。
  不再是那個因為週末得不到母親陪伴,而會哭鼻子的小男孩,也不再是舉著小手發誓,讓媽媽等他長大,說要保護媽媽的小頑童了。
  餐後。
  陸媽媽自然而然給了容庭一個“聊聊”的機會。
  “阿姨,是這樣的……第二個條件,我們希望您可以改一下。”
  陸媽媽眉梢輕挑,“你想改成什麼?”
  容庭深吸了口氣,沉著地回答:“我想,您希望以圳去美國深造,肯定是為了讓以圳能更專心自己的目標,但是以圳並沒有讀研的想法。您是一個通情達理的母親,我相信,其實只要能讓您看到以圳專心於他自己的事業,您一定不介意第二個條件具體是以什麼樣的方式實現吧?”
  陸媽媽不置可否地聳了下肩,示意容庭繼續。
  “我和以圳商量了一下,準備在今年幫他籌拍一部電影,在院線正式上映的那種,一方面,以圳現在有一定的人氣,不失為進入行業的一個好機會,他自己也喜歡執導影片,早早實踐起來是件好事,另一方面,我想盡我所能,來幫助他,讓您看到我們在一起的誠心。”
  陸媽媽眼底閃過片刻的錯愕,“今年?圳圳現在才剛大三,他怎麼可能去自己拍電影。”
  “他在大二就拿到了坎城影帝,為什麼大三不能開始拍自己的電影?”容庭看了眼陸以圳,接著嘴角揚起,“論人氣,他比任何一位新晉導演都足,論能力,他自己拍攝的微電影早就拿過獎,這陣子也一直在跟著高思源導演學習剪輯,過完年,我還會安排他到我現在正在拍攝的電影《高速公路》的劇組去實習……即便這些還不夠,我也會安排有經驗的副導在真正拍攝的時候從旁協助,絕對不成問題,您大可放心。”
  陸媽媽看了眼一旁的陸以圳,顧忌著兒子的面子,她沒有選擇最刻薄的言辭,卻還是忍不住挑剔,“拍電影,這裡面貓膩可就多了,你說是安排副導,那我又怎麼知道你不是給他安排槍手?我讓以圳去讀書,是想讓他學習更多有意義的東西,但你的選擇,豈不是在揠苗助長?”
  容庭平靜地望著陸媽媽,“就算我想要給以圳安排槍手,以他的驕傲也絕不會接受我這樣的‘援助’,我們想要在一起,正是因為我們想要見證彼此越來越好的過程,我知道以圳的夢想,所以會盡我所有的努力幫他實現,而不是看著他沉浸在自己虛假的世界裡……當然,如果這部作品拍攝的不夠成功,以圳目前所學習到的知識還不足以支持他去獨立完成一部電影的製作,那麼我也支持您的決定,會說服他繼續深造,汲取更多的知識。”
  “那我是不是可以把你們的意思理解為……”陸媽媽掃了眼自己的兒子,最後還是將目光落在了容庭一個人身上,“讓我給你們多一年的時間?除非以圳在這一年裡能夠獨立拍出一部成功的電影,否則他就要答應我的條件,考研去美國。”
  容庭皺了下眉頭,他很快就意識到陸媽媽在這句話中偷換了一個概念,“阿姨,現在國內能拍出所謂成功電影的導演其實沒有幾個,以圳畢竟還是在讀大學,我覺得您不必把要求局限在成功這兩個字上吧?”
  陸媽媽抱臂笑了起來,“那你覺得該如何定?總要有一個量化的標準,我們才好來達成這個契約吧。”
  容庭沉默。
  而這個時候,陸以圳卻坐直身子,接下了母親的話,“媽,那我們拿票房說話怎麼樣?”
  陸媽媽似乎有些意外陸以圳會在這個時候插話,她認真地提醒自己的兒子,“票房關乎的因素很多,不光是考驗導演的能力,如果宣傳發行不力,你片子拍得再好也沒有用啊。”
  “可是,如果我拍得不夠好,但是宣發部門做得優秀,不同樣可以挽救票房嗎?”陸以圳的視線與母親交錯,不知道是不是有容庭在的緣故,他的眼神裡已經沒有前一日手足無措的惱怒,相反,陸以圳甚至還露出了幾分胸有成竹的笑,“當然,如果您同意拿票房來衡量,我一時半會也就沒法和新藝娛樂解約了,畢竟得罪了公司,我在這件事上可要吃大虧。”
  陸媽媽頗覺新鮮地盯著來和自己討價還價的兒子,“那你的意思是,拿票房作衡量,連我的第一個條件都不答應了?”
  陸以圳明顯意識到母親語氣的緩和,於是嬉皮笑臉地回答:“媽,反正第二個條件都拖延了,幹嘛急著把第一條也落實了?等到我真的要去美國再和新藝解約也不遲啊!”
  然而,陸媽媽卻猝然嚴肅起來,“我什麼時候答應你拖延第二條了?”
  陸以圳一愣,剛才好不容易活躍起來,就在陸媽媽一個眼神下,他又漸漸地沉默下去,然後帶著憤懣、不解,用目光與母親對峙著。
  氣氛變得僵冷起來。
  連一開始遊刃有餘的容庭也不知道該如何緩和兩人之間的關係。
  “容庭。”須臾,陸媽媽忽然調轉目光,“我覺得我有必要先讓你明白我的態度,我讓你和圳圳分手,是因為我確實不贊成他和一個男人談戀愛,你們確實相愛,這個我不會多抨擊什麼,但是愛情永遠沒法取代生活的全部,你們需要正常的社交圈子,都是名人,也需要受到公眾的注視,同性戀會讓你們背負比更多人的辛苦,作為母親,我希望我的兒子在有生之年,經歷盡可能少的痛苦,我認為你們的愛情並不能抵消這一切。而之所以提出第二個條件,我是希望,以圳如果堅持要和一個男人相愛,不管是你還是其他任何人,那最好就不要留在國內。美國的環境和氛圍相對寬容,以圳做導演也好,做演員也罷,他既可以選擇坦誠地出櫃,也可以選擇隱瞞,這兩者都不會像在國內一樣,為他帶來公眾過分的指責和干涉。我作為母親,是想要保護他。”
  將所有藉口的遮羞布拽下,陸以圳和容庭都沒有一個字能再來反駁。
  陸媽媽身子向椅背靠去,眼神終於不再執著地盯著容庭,“因此,我覺得你們剛才給出的提議,並不能解決我的顧慮。容庭,為了瞭解你,昨晚我從網路上看了許多關於你的資料,知道你確實是國內現在很優秀的男演員之一,我當然相信你作為戀人,會給圳圳最好的幫助和照顧,但是,同樣暴露在大眾輿論下的你,也沒法保證陸以圳不會被這些不相干的人所傷害,不是嗎?”
  “阿姨,我……”
  “媽。”陸以圳難得強勢地打斷了容庭的話,“我需要的不是另一個人來保護我,既然我選擇和容庭在一起,我就已經做好了和他一起去分擔這些事情的準備,他給了我我以前沒有感受過的幸福和快樂,所以我也願意和他一起去面臨所可能遇到的一切……包括您的反對。”
  對於兒子的反駁,陸媽媽並沒有表現出意外,“我看出來了,圳圳,你很勇敢,媽媽也很喜歡你的勇敢。”
  陸媽媽認真地望著陸以圳,接著向前傾了傾身體,伸出了自己的手心。
  陸以圳猶豫了下,帶著不確定,將自己的手遞給媽媽。
  然後,他被牢牢握住。
  “所以,我答應你們的要求,如果你們想要證明你們有在一起的決心和實力,拿一部三億票房的電影來說服我。”陸媽媽深吸一口氣,“一年的時間,當你們的愛情開始涉及利益,涉及財產,要面臨的危機其實不亞於距離,畢竟你們還年輕,愛情裡的未知數還有太多,只要你們能一起邁過這個門檻,我就不再過問你們的感情。”
  86
  陸媽媽在北京一直過完了元宵節才離開。
  終於被“丈母娘”認可的容庭,光明正大地親自開車,送陸媽媽去了首都國際機場t3航站樓。
  然後……因為怕遇到常年機場蹲點的媒記,容庭只能讓小郝幫忙提行李,替他把陸媽媽一直送進安檢。
  安檢口,陸以圳抱著媽媽險些哭出來。
  這是分別三年之後,陸媽媽第一次回國和他過年,結果還因為他和容庭的事情鬧得雞飛狗跳,又讓媽媽擔心了。
  不過,他最後還是沒能哭出來。
  就在他情緒已經醞釀好的時候,陸媽媽卻拍了拍他的肩膀,囑咐道:“記得定期體檢,體檢報告要給我寄過來,有什麼問題不要瞞著媽媽。”
  陸以圳:“……”
  從耳根一直紅透了整張臉,在母親意味深長的目光下,陸以圳非常彆扭地揮了揮手,“再見。”
  “寶貝再見。”
  陸以圳最後木著一張臉,看著媽媽踩著八公分的細高跟短靴踏進安檢門。
  沒有回頭,沒有一絲留戀。
  -
  雖然陸媽媽“三億票房”獅子大開口,但是對於容庭和陸以圳來說,這卻已經是一個不錯得結果了。
  畢竟陸媽媽並沒有給這“三億票房”加上一個時限,首周票房想要達到三億確實困難,但總票房卻未嘗不是可以努力一把的。
  當然,這裡面的挑戰也不輕鬆。
  深呼吸幾次,陸以圳推開了吳永欣辦公室的門,“永欣姐,給您拜晚年了。”
  七天的假期雖然讓吳永欣獲得了罕有的休息,但同時,節後的忙碌卻也讓人腳不沾地。
  即便是如今她手下第一“愛將”,陸以圳還是提前兩天,才得以約到了和吳永欣當面洽談的時段。
  此刻,吳永欣疲憊又欣慰地從案牘中抬頭一笑,示意助理給陸以圳倒水,接著手一揮,“以圳啊,過年好,你自己坐,可別客氣……我這裡實在太忙了,蔣洲新電影開機,這幾天進組,我是北京香港兩頭跑,只能辛苦你來公司找我了。”
  蔣洲在年前始終沒接到合適的戲,比起他預想中,趁容庭“息影”時自己獨佔大螢幕的風光景象並沒出現,最後還是只撈著在一部大製作的電影裡“友情客串”了一下,不過轉年以後他倒是運氣不錯,成功拿下了香港喜劇導演陳湧的新作《老友達人》的男一號,這對於他的銀幕角色來說倒是一個很大的突破,就連容庭得知這個消息以後,都不由得向陸以圳感慨,蔣洲選片的眼光終於提高了。
  因此,雖然是抱怨的內容,可吳永欣的語氣裡卻並沒有絲毫的不滿。
  陸以圳溫和地笑了笑,“還沒有恭喜蔣老師,只能請您替我帶好了,預祝他票房大爆了。”
  “哎,承你吉言。”吳永欣收拾完手頭最後一點東西,抽出了新的資料夾,然後走到了陸以圳面前,和他一起在沙發上落座,“你和我說的那兩個劇本,我都幫你要到了,一個是原創編劇的都市愛情片,另外一個是兩年前就買來的版權,改編的網路小說。”
  陸以圳愉快地接過資料夾,這是看過梗概以後,他和容庭都看好的兩個故事,首先,從價格來講,這兩部本子的版權都沒花多少錢,是陸以圳能夠從公司手裡,要來拍攝的本子,其次,它情節簡單(從拍攝角度來講)但又足夠豐富,人物立體鮮明,受觀眾喜歡,作為陸以圳首部大銀幕製作,是各方面都符合要求的兩個故事。
  究竟選擇哪個,還要看到劇本才能決定。
  陸以圳翻開了扉頁。
  吳永欣側著望向陸以圳,在過年時候兩人幾次通話中,她已經得知,因為陸媽媽對兒子事發展的顧慮,陸以圳現在不得不立刻操刀導演,來打消媽媽想要他解約的念頭。坦白講,吳永欣雖然可以從細節看出陸以圳家境不錯,但卻沒想到,陸媽媽會是業內相當有名的職業經理人。
  只要稍用人脈打聽一二,吳永欣也就能夠得知,陸媽媽如今可以算是嫁入海外豪門,她自己的財力不說雄厚,至少是可以支持兒子在電影圈的發展。
  為此,儘管在吳永欣看來,陸以圳想要立刻就拍電影的舉動雖然有些異想天開,但也未嘗不能成全。
  不過……一部電影從籌畫到正式投入製作,這中間的過程是相當漫長且複雜的。
  而她決定為陸以圳所付出的,也僅僅是一個“成全”而已。
  眯著眼笑了笑,吳永欣伸手按在了陸以圳全神貫注閱讀地劇本上,“這個我和公司打過招呼了,你可以拿回去慢慢看,不過三天之內要還回來,有後續什麼打算,也要及時和我說。”
  “真的嗎?那太好了,真是辛苦永欣姐了。”陸以圳一貫的嘴甜會說話,毫不吝嗇對吳永欣的讚譽之詞,很快,陸以圳又向吳永欣彙報了一下,自己將到容庭劇組內做一陣子副導演的工作,“雖然拍過一點微電影,但是正式製作的項目還沒有跟進過,所以特地跟容庭老師打電話說了下,請他給我安排了一個位置。”
  這是陸以圳第一次主動在吳永欣面前提起容庭。
  他選擇了最謹慎的稱呼。
  吳永欣眼睛不經意地眯了下,但卻沒說什麼,“容老師能給你提供這麼好的機會,那真是挺難得的,不過這也是不錯的宣傳契機,我會親自聯繫容老師的經紀人,商量一下,看能不能一起做做文章什麼的。”
  陸以圳仍是笑,“那這些我就不管了,永欣姐多費心。”
  “嗯,你也別客氣。”
  -
  不論是容庭、蔣洲還是陸以圳,能成為他們的經紀人,肯定是非常高效的人。
  吳永欣得知陸以圳確實要進入《高速公路》劇組“實習工作”,並且是確定出任“副導演”這一角色的時候,立刻將電話撥到了戚夢的手機上。
  於是,半個月後,容庭和陸以圳終於迎來了第二次正式合作的機會。
  不過兩個人都沒想到,這一次合作卻是為了相互炒作。
  ——《高速公路》劇組在開機兩個月以後,迎來了第一次媒體探班活動,劇組會在這個時候對外公佈,陸以圳得到本片的投資人之一容庭的大力舉薦,擔任副導演的工作。
  一方面,陸以圳的加盟,自然也會為《高速公路》帶來一些新鮮的話題度:大三的央影學生,先是拿了坎城影帝,緊接著又先後在高思源身邊參與剪輯,來到容庭的劇組直接負責副導演的工作,不管是關注陸以圳本人的,還是對電影拍攝稍微有點興趣的人,其實都有可能因為獵奇心理,增加對這部作品的關注度,而另一方面,搭上容庭的順風車,每當這部作品被提及,陸以圳也就意味著得到一次曝光率。雖然權衡利弊雙方來說,陸以圳好像占了更大的便宜……但,這不正是容庭想要的效果?
  對於記者來說,得到容庭所在劇組的探班邀請,很是一種榮幸(畢竟拍到容庭,那就是拿到一半的頭條了),而對於劇組來說,籌備一次媒體探班,也是需要嚴陣以待的工作。
  在探班的前一天,直到晚上九點半,衛國還在和容庭通話,以確定最後展現給媒體的兩段拍攝內容。
  這並不是一個容易遴選出來的事情。
  首先,拍攝地點要一致,免得媒體記者跟著劇組到處亂跑,不方便,其次,拍攝的內容最好是能體現一定的劇情,一看就吸引人,但又不能是重點部分。
  衛國的建議其實是拍一段感情戲,其實這部電影最大的亮點都是在結構上,單拎出來每一個小故事,都不足為奇。若希望能通過這一次媒體探班引發話題,那就唯有展示一些勁爆的感情內容……比如吻戲啊,車震啊什麼的。
  而對此,容庭當然是極力反對,不過原因卻很複雜。
  別看衛國年紀輕,可對於自己的執導權卻捍衛的非常厲害,儘管是容庭,他認為對的事情也不會輕易屈服。
  兩個人據理力爭了將近一個小時。
  最後,聽不下去的陸以圳從容庭手裡奪過了手機,“衛導,我覺得你挑的那兩場都不錯,就這麼定了吧。”
  衛國愣了下,“陸以圳?你這麼晚還和容庭在一起嗎?”
  “哦,和我們以前劇組的朋友一起出來吃宵夜了,我來喊容老師買單。”
  最近在劇組跟著容庭幹活,面對時不時就會露陷的可能,陸以圳和容庭兩個人已經能臉部紅心不跳地撒謊了。
  而實際上,整個電話的過程,陸以圳和容庭都只穿著內褲,並排躺在床上。
  可惜,單純の直男衛國導演不疑有他,當即感謝了陸以圳的支持,希望他能多幫容庭做做工作,然後就掛了電話。
  容庭:“……”
  好幾次跟同學半夜打電話,結果卻被容庭切走的陸以圳,大感揚眉吐氣,他霸道地把自己的腿壓在了容庭的身上,整個人四仰八叉地躺在被窩裡,為耳邊終於的清淨舒了口氣,“我覺得衛國說得挺有道理啊,反正是車震,又拍不到具體的,頂多是隔著窗戶拍幾個剪影,你怕什麼嘛?”
  容庭無奈地瞥了眼陸以圳,“小沒良心的,我不是怕你心裡不舒服嗎?要拿這個做噱頭宣傳,沒准之後可能還會引出我和瓏瓏的緋聞,什麼假戲真做……到時候又是麻煩得很。”
  陸以圳忍不住往容庭身邊靠了靠,在幾番磨蹭地暗示下,容庭終於伸出胳膊,給陸以圳墊在了脖子底下當人肉枕頭。
  “我不會不舒服啊,都是假的,我為什麼要不舒服?”陸以圳仰著腦袋朝容庭眨眨眼,然後露出一個壞笑,“倒是戚夢姐,她不要不舒服就好了,畢竟不管怎麼說,這種事都是你佔便宜嘛!”
  容庭俯視著懷裡的人,對方眼中的熠熠光彩,那股子靈氣十足的精神,都實在誘人得很。
  於是,被誘惑了就要付諸行動——
  他低頭吻住了陸以圳的嘴唇,另一隻手忍不住撫摸上陸以圳架在他身上光滑的大腿內側。
  “戚夢我不知道。”容庭吮著陸以圳的唇峰,低聲回答:“但如果你要和別人拍這樣的戲,我就會不舒服。”
  似乎是為了證明他的佔有欲,容庭很快欺身壓住了陸以圳,再次強調:“不論男女。”
  87
  媒體記者是在上午十點到達片場的。
  因為是開放媒體探班的緣故,今天容庭和薛瓏瓏兩家的粉絲也得到了經紀人這邊給出的消息,組織了一批人馬前來片場應援。外景地不遠處的傘棚下,站著加起來將近六七十人的粉絲隊伍,抱著鮮花的,拿著手幅的,年輕女孩們嘁嘁喳喳,滿懷期待地望著片場的方向。
  可惜,此刻,容庭和薛瓏瓏都在化妝間休息。
  薛瓏瓏還在化完妝後出來和粉絲說了兩三分鐘的話,然後才被經紀人“逮”了回去。
  容庭則是從始至終都沒有露過面。
  “高冷哦容老師。”——曾經是粉絲的陸以圳,因為碎一地的玻璃心,忍不住發短信嘲了某人一句。
  幾秒鐘後,容庭就迅速地回復:“嗯。”
  ==|||真是不要臉!
  對著手機螢幕啐了一口,陸以圳也只好乖乖把手機揣回兜裡,專注於他眼下的工作。
  比起容庭和薛瓏瓏可以在溫暖的化妝間裡等待開機的待遇,身為工作人員的副導演陸以圳就沒有這樣的幸運了。
  衛國和容庭挑選給他的職位,主要兩項工作。
  第一個是給配角、群演說戲,第二個則是現場攝像調度的監督。
  今天媒體探班,通告上的戲份都是完全的主角戲,因此,當接送記者的大巴在片場旁邊停車的時候,陸以圳正毫無形象地坐在軌道邊上,趴在攝像機前,和攝像一起調整參數。
  而直到身後響起了突如其來的快門哢嚓聲,陸以圳這才猛地意識到媒體記者已經到達,而完全沒有注意到大門那邊動靜的他,因為席地而坐的樣子,一下子就成為了攝影記者關注的焦點。
  陸以圳短暫地僵了下,片刻才對著十幾個鏡頭露出了一個客氣的笑臉,他向一個個聚集過來的記者揮了揮手,不無尷尬地打招呼,“大家上午好啊。”
  笑眯眯的年輕人,既沒有老演員身上的油滑,也沒有新演員的倨傲,有幾個做過陸以圳在《丹心》劇組群訪的記者都對他頗有好感,這個時候也紛紛回以笑容,甚至有的還過來遞了個名片。
  陸以圳一邊撣撣褲子站了起來,一邊照單全收,然後向還在拍照的記者搖了搖頭,微微一笑,“別在這裡拍我拉,如果不小心拍到我的同事不太好。”
  攝影記者立刻理解地收起了相機。
  有機靈的文字記者趁機忙問:“以圳啊,現在都三月份了,你不上學嗎?央影這麼早就開始放學生出來實習?”
  “不算實習,也還在上學。”陸以圳笑起來,“只是去不了的時候,會讓同學幫忙借筆記,拷ppt給我看,不懂的再和老師溝通……其實我也很想兩全啦,但是目前看來,只能這樣折中處理了。”
  得到了陸以圳的答案,幾個記者都有些蠢蠢欲動,有的拿本子記錄,有的打開了採訪筆,而反應快的記者已經搶先追問:“為什麼這麼想要來劇組工作?是這個機會比較特殊還是有其他隱情呢?”
  陸以圳眼睛裡浮出一點神秘的光芒,他莞爾望向那個記者:“經紀人囑咐過我,這個問題要在獨家裡回答,所以暫時不能告訴你哦,今天的主角不是我啦,衛導、容老師、薛老師他們已經過來了!”
  說著,記者們同時向陸以圳目光轉移的方向望去。
  果然,衛國和兩大主角正有說有笑地從休息室出來,看到了片場旁邊聚集的記者,都揚起手揮了揮,露出笑容。
  容庭和薛瓏瓏的宣傳搶先迎了過來,很快將記者們的注意力從陸以圳身上移走。
  陸以圳松了口氣,準備趁場面混亂的時候溜去小賣部買瓶水喝。
  然而,他還沒走到小賣部門口,就發現小賣部前的塑膠桌椅處圍聚了十幾個年輕的女孩子,嘁嘁喳喳的,一看就是粉絲的模樣。
  是沒找到組織的“小蜻蜓”?還是薛瓏瓏那邊的粉?
  陸以圳腳步踟躕起來,開始猶豫自己要不要過去……如果是薛瓏瓏的粉絲倒還好,但他遇上“小蜻蜓”就尷尬了。
  其實倒不是“小蜻蜓”多不喜歡他,由於陸以圳和容庭私交還不錯的原因,兩家粉絲的關係早就在慢慢緩和了,畢竟有那麼多削尖腦袋想和容庭傳緋聞的女星在,他還不夠格承擔“小蜻蜓”的炮火=。=但是,“小蜻蜓”一直以來對容庭佔有欲極強的追星態度,總讓陸以圳心虛地將這一個粉絲群體視作“婆婆粉”。
  然而,就當陸以圳猶豫的時候。
  那群女孩裡忽然有人注意到了他,女孩子們迅速安靜了下來,從大聲地討論變成了竊竊私語……再然後,在陸以圳已經決定掉頭走人的時候,那裡面有個個子高挑的女孩率先叫出了聲:“陸以圳!”
  緊接著,所有女孩齊刷刷地喊出了同一個口號:“麋鹿家園!迷陸永遠!”
  “……”陸以圳僵在原地,但感情已經壓過理智,讓他原本緊繃著的面孔上浮現出情不自禁的笑意。
  是不同于剛才見到記者客氣而生疏的笑容。
  陸以圳很難形容他這一瞬間的感覺,他不是什麼大明星,其實還沒有享受過那種被萬千少女追捧的待遇,但同時他又是一個擁有自己作品的人,當知道有影迷因為他的作品愛上他,喜歡他的時候,又是說不出的驕傲。
  雖然和這些女孩完全不認識,雖然陸以圳確實又是個對交友關係比較挑剔的人。
  但——
  在聽到整齊劃一的口號時,陸以圳感覺自己心房還是被什麼東西小小撞擊了一下,他的內心在強烈地提示他,他是渴望被人欣賞的,是愛慕虛榮也好,是不甘寂寞也罷,第二次看到自己的“麋鹿”們,他依然是滿懷驚喜。
  陸以圳加快腳步向大家走了過去。
  “嗨!”就像是遇到了老友一樣,陸以圳臉上帶著自然而然的笑容,“你們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剛才那個喊出他名字的粉絲率先回答:“猜的!看你微博說在拍容庭的戲,今天又有媒體探班,我們就自己摸到這裡,想碰碰運氣,看能不能遇到你!”
  陸以圳笑起來,“哇,那你們運氣真好,看來一會可以買彩票試試看!”
  圍在他身邊的姑娘們跟著也樂出聲。
  “你們在這裡冷不冷?稍微等下,我打電話給我宣傳,讓她給你們找個地方坐一下,不要在這裡站著,我只有幾分鐘的時間出來,馬上還要回去工作……你們稍微等我一會,我一會再出來找你們玩啊。”
  “誰要和你玩。”不知道哪個粉絲頂了回去,陸以圳一怔,臉上迅速浮起不確定的神色,似乎是沒聽出來對方到底是不是在開玩笑。
  太容易就被調戲的某人,迅速被自己的粉絲嘲笑了一通。
  而很快,接到陸以圳電話的楊玲跑了過來。
  就連她也為陸以圳粉絲的行動力感到吃驚,“哎,你們要過來,怎麼沒讓負責人先聯繫我呢?”
  就在麋鹿家園官方論壇成立的時候,楊玲就已經將自己的聯繫方式給了負責人,三令五申不要私自組織粉絲活動,以免出問題。
  遇到這樣的意外,陸以圳雖然驚喜,但從她的角度看來簡直就是危機四伏的舉動。
  然而,陸以圳卻輕輕拍了下楊玲的肩膀,用一個眼神制止了她接下來想說的話。
  粉絲們也知道自己擅自行動不太好,此刻面面相覷,都有些尷尬。
  陸以圳卻依然笑眯眯的,“沒事沒事的,我去給你們買點水喝吧……”
  “不用不用!”依然是那個高個子的姑娘,陸以圳剛發話,她就舉起了自己手裡還沒開封的礦泉水,“知道你愛請客,我們都自己帶水了。”
  說完,其他粉絲也都晃了晃手裡的水,“是啊是啊,我們粉絲有規定的,不拿偶像一針一線……你一年才拍幾部電影啊,能賺多少還不一定呢,就留著自己當零花錢吧!”
  面對粉絲一眾附和,陸以圳不由得無奈起來。
  “你們也不要這樣小看我好不好!我可是影帝啊,影帝!”
  “嘁,你在這裡嘚瑟,小心一會裡面的容庭粉出來打死你啊。”
  “……”o( ̄ヘ ̄o#)怎麼辦,居然還真的很害怕。
  不過,最後陸以圳還是不顧粉絲的阻攔進了小賣部,橫掃了小賣部裡所有的薯片蝦條出來,他還不忘買了三副撲克。
  在麋鹿們“=口=”的表情裡,陸以圳把零食分到了每個人手上。
  最後,他心滿意足地向楊玲揮了揮手,“好啦,你帶她們找地方坐一下吧,我要回去工作了!”
  麋鹿們:#我的偶像是二逼##可是怎麼辦好像粉得更深了#
  -
  對著媒體探班的時候表演,就像學生時代做“公開課”的任務差不多。
  今天要拍攝的內容,不論是容庭還是薛瓏瓏,都在私下已經排練了很多次。
  儘管兩個人在親熱戲上一向對彼此不來電,兩人基本上都是使出渾身解數來催眠自己,懷裡抱著的是陸以圳/戚夢,靠著畢生所有的表演經驗來克服這個難關,但是,對於同樣兩位有著專業表演經驗的演員來說,反復排練以後,至少還是能表演出相當出色的現場效果來的。
  於是,全程監視特寫鏡頭的陸以圳,完完整整地看著容庭摟著別的女人在車裡面翻來覆去拍了一個多小時(……)。
  怎麼辦……居然還真的被容庭說中了,他好不爽好不爽啊!想立刻提刀殺了薛瓏瓏!想戳瞎這群記者的狗眼!
  尤其那邊那個一邊催著攝影記者拉近焦距,一邊咬著手指一副垂涎狀的女記者!
  還有容庭!你演得那麼陶醉幹嘛!!
  說好的不喜歡女人呢!說好的和薛瓏瓏找不到感覺呢!
  我怎麼覺得你很有感覺呢!
  監視器裡,陸以圳幾乎可以清晰地看出容庭眼裡快要溢出來的愛意,他們兩個在床上容庭都沒有這麼狂野!
  完了,越想越不爽了qaq。
  萬幸的是,拍了七八條素材以後,衛國就滿意地喊了“過了”。陸以圳幾乎是立刻就將目光從監視器上移開,再然後,他看到了明顯比他情緒起伏還大的戚夢。
  踩著十二公分高跟鞋的戚夢,此刻雙臂緊緊地抱在一起,望著容庭的眼神恨不得能噴出火來,不知道還以為兩個人有多大仇呢。
  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刻,陸以圳所有的不爽都消散了。他甚至還好心地去揪了揪戚夢的袖口,“哎,別生氣嘛,都是假的,學學我,有點專業素養嘛!”
  戚夢翻了個白眼,迅速將自己的袖口從陸以圳手裡扯了出來,“滾!”
  “……”怎麼辦,陸以圳覺得自己好像更開心了。
  簡單的在記者前拍完了這些戲,接下來就是群訪環節。
  在劇組提前搭好的影棚裡,原本白色的幕布已經換成了《高速公路》的初版海報。
  畫面裡,容庭和薛瓏瓏站在車頭上,雙手高舉,仰頭望向天空。
  衛國、陸以圳、容庭、薛瓏瓏,都被邀請到了臺上,然後開始了記者採訪的環節。
  由於被兩家經紀人打過招呼,記者們問了幾個關於主演的問題以後,就關照到了一直站在衛國身邊的陸以圳。
  “陸以圳你好,我是西國娛樂的記者,之前就聽說你在跟高思源導演學習剪輯,沒想到年後你又加盟到容庭的劇組做副導演,那麼請問,你現在是不準備做演員了嗎?”
  容庭將話筒遞到了陸以圳手中,兩人不經意地對視一眼,陸以圳笑了起來,“其實一直也沒準備做演員啊,我是學導演的嘛,一直就想往這個方向發展的。之前兩部作品,可以說都是機緣巧合吧。”
  “那你為什麼會選擇來到《高速公路》的劇組呢?據我所知,謝森導演也已經在籌備今年的新電影了。”
  陸以圳“唔”了一聲,接著才回答:“你提醒我了,看樣子我可以回去打電話問問謝導,肯不肯給我一個參與的機會……其實不能說是我選擇了《高速公路》吧,這部電影的劇本我很早就看過了,實在是太驚豔了,驚豔到我沒有資格去選擇它,應該是感謝容庭老師選擇了我,能來這裡工作,是容老師向衛國導演舉薦的,嗯,就是這樣。”
  而很快,另外一個記者迅速見縫插針地提問:“據我所知,你和容庭老師的關係非常好,但是你們至今唯一合作過的作品就是《同渡生》,那麼是不是這部電影裡的戀人關係,才讓你們的感情這麼好呢?”
  這個問題有點出乎陸以圳的意料。
  雖然不是所有的媒體都和吳永欣的關係好到會按照她給的方向提問,但一般被打過了招呼,就算問出一些新鮮的問題,也都不會太過界。
  當然,如果陸以圳和容庭沒有真正是戀人的身份,面對這樣的問題,陸以圳恐怕也會開個玩笑嘻嘻哈哈就輕鬆度過去。
  但偏偏兩人已經正式交往,這讓陸以圳不自禁就有點心虛。
  而短暫一刻的猶豫,就足以讓所有尖銳的媒體記者們嗅到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
  88
  “陸先生?”
  一直對答如流的陸以圳在這個問題上沉默,台下幾個記者不由得交換了一個眼色,有的人已經蠢蠢欲動,在琢磨著是要繼續追問下去,還是索性就此放過陸以圳。
  然而,媒體不是法庭,在法庭上保持沉默就是沒有態度,但在記者面前,很多時候沉默也不意味著可以逃脫他們的筆鋒。
  就在所有人的眼睛都定格在陸以圳身上的時候,容庭忽然從薛瓏瓏手裡接過另外一個麥克,“以圳大概是不願意承認吧?”
  他笑著打岔,“我們確實是通過謝森導演這部作品才結識,不過我得稍微自戀一點地說……以圳以前就是我的影迷,嗯,現在應該算是我的知音。”
  得到容庭的提示,陸以圳這才接下話題,配合著撒了個小謊,“啊,不能說是不願意承認吧,其實是怕講出來會不太合適,因為我確實非常喜歡容庭老師的表演,但是……有時候會覺得在大家面前這麼講,很像奉承,嗯,也怕經紀人不許我亂說話啦,哈哈。”
  他笑了一下,與容庭對視了一眼。
  容庭輕而易舉看出對方神色裡的緊張和不適應,於是,他順理成章地接過這個話題,“以圳是個很有靈氣的年輕人,在拍攝的過程裡也給了我非常大的啟發,算是投桃報李吧,過年的時候我得知了他的一個大計畫,所以想作為朋友幫一個忙,於是就請他來加入到《高速公路》劇組了。”
  原本是給陸以圳挖了個坑等他跳,結果容庭卻甘願在這樣敏感的話題上接過麥筒,這下,再不懂事的記者也看出兩個人關係確實十分要好。
  而容庭話裡有話,儼然是在暗示大家,陸以圳加盟《高速公路》是有別的內幕。
  再聯繫陸以圳一早就有所保留的態度,嗅覺敏銳的記者們都料想到,兩個人可能很快就要爆出更大的新聞。
  那麼,獨家——
  小媒體的記者在此刻已經甘心放棄,說句實在的,他們平臺太小,如果是真的有大消息要放出來,人家也不會主動選擇他們,而那些大媒體的記者,則都開始摩拳擦掌,在回想是否存有陸以圳宣傳或者是經紀人的電話。
  -
  下午一時許,不管是媒體記者還是劇組人員都已經感到饑腸轆轆。
  於是,媒體探班的活動圓滿收工結束。
  記者們收工收相機,劇組的宣傳人員招呼大家上大巴車,一起出去吃飯。
  等待已久的粉絲也總算得到了偶像的青睞,容庭和薛瓏瓏都在經紀人、助理、宣傳的簇擁下準備去與自己的粉絲互動一會。容庭到底是正當紅的時候,再加上蟄伏太久未出,這次來的粉絲差不多快有六十人了。比較下來,薛瓏瓏那邊就稍顯慘澹了,不到三十個粉絲,倒是有男有女,也頗為熱情地迎接自家女神的到來。
  當然,若說少,誰也沒有陸以圳這邊十幾人的隊伍少。可是,在沒有人特地組織、沒有官方發出消息的前提下,單靠個人魅力還能吸引這麼多人來探班,也算是讓楊玲頗為滿意的結果了。
  沒有辜負他的心意,當陸以圳在楊玲的領路下來到粉絲們等待的地方時,十幾個女生正有說有笑地吃著薯片打著牌,還有幾個則安靜地靠在牆邊,抱著手機刷劇。
  陸以圳:“……”
  真是擅長自娛自樂的粉絲群體啊!
  如果不是太餓,陸以圳都想加入大家一起打牌了呢!
  簽名、單獨合影(或者自拍),陸以圳用一貫的好脾氣讓每一個粉絲都滿足了要求,這才把眾人送走。
  他看了眼表,一個小時就這樣悄無聲息地過去,艾瑪!兩點了!還有他的盒飯嗎!
  陸以圳淚奔著回到劇組,送飯的小哥正在拿著大塑膠袋收垃圾。
  “那什麼……帥哥,還有剩飯麼?”陸以圳試探地問。
  小哥很迷茫,指了指自己的垃圾袋,“這不都是?”
  “……我是說我能吃的。”
  “沒有了。”小哥攤手,“剩下兩份我看沒人拿,就喂狗了。”
  陸以圳欲哭無淚。
  因為過完年不打算拍戲,陸以圳就把原先的助理陳坦辭掉了,哪想到,這麼快他現在就開始後悔了,畢竟跟在身邊的宣傳不負責伺候他的日常,照顧容庭的小郝事情又很多,這下,他誰也指望不上了。
  垂頭喪氣地進了樓道,這個點鐘,容庭估計已經去拍戲了,他應付粉絲向來很快,不管來多少人,一起合個影,簽名只簽不超過十張,鞠躬說個謝謝就算完事。儘管如此,“小蜻蜓”們也會捂著心口小鹿亂跳,為近距離和男神的接觸而興奮不已。
  陸以圳都不忍心炫耀,他每天可以和容庭在一張床上睡好幾個小時呢。
  滿腦子亂七八糟的想法,陸以圳伸手推開了容庭化妝間的門。
  出乎他的意料,容庭並沒有去拍戲,而是正坐在化妝鏡前看劇本,小郝在旁邊的沙發趴著寫東西,見陸以圳進來,迅速收拾東西離開,給兩人留出空間。
  “回來了?”容庭抬起頭笑,“吃飯了沒?讓小郝幫你買了粥和燒麥,在保溫桶裡裝著呢。”
  “真的?!”陸以圳一下雀躍起來,沖到容庭身邊吧唧親了他臉一口。
  然後……滿嘴粉。
  容庭忍不住大笑,伸手擦了下陸以圳的嘴唇,知道陸以圳肯定沒注意他的通告單,於是自己解釋:“在拍薛瓏瓏和群演,我還能休息半個小時。”
  陸以圳抱著保溫桶狼吞虎嚥,“真好,不過我得趕緊過去了,剛才和衛國請假的時候他就有點不樂意了……不過不敢說我,唉,也不怪他,是我非得和粉絲玩。”
  容庭放下劇本,走到陸以圳旁邊,挨著他在沙發上坐下,然後摸了摸陸以圳乾淨利索的短髮,“沒事,今天媒體來,拖了點進度,衛國應該不是針對你,別放在心上,不過……剛才記者問你,你怎麼不回話?害怕什麼?”
  陸以圳吃粥的速度慢了一拍,容庭的手已經順著他的腦袋摸到了他的頸後。
  這是對著最信任的人才能夠毫無保留的部位,溫熱的掌心貼著他,陸以圳原本藏在心裡的惶恐也不再想要掩飾,坦白地回答:“我怕他們看出來,或者亂猜什麼,會亂寫,結果越害怕越壞事,下次我會長記性的,你放心,開玩笑或者隨便說什麼糊弄過去就好……我知道他們也不是真的有什麼把柄,其實就是故意詐我,我知道的。”
  陸以圳越這樣自言自語的說,容庭就知道他越不是這麼想。
  多半還是連自己都沒能說服,才會這樣反復強調。
  然而,容庭又怎麼會不理解陸以圳?這樣聰明的人,如果不是因為他,何曾陣腳大亂?
  他的身份、他的人氣,甚至是他的過去,對於陸以圳來說都是一個不小的包袱,因為比他本人還在乎,所以才更擔心言差行錯。
  容庭歎了口氣,繼而握住陸以圳的手,“你別想這麼多,圈子裡的異性好友都無所謂了,我們兩個都是男人,就說是朋友,別人有什麼可懷疑的?你只管坦坦蕩蕩承認和我關係好就是了,如果有人會說什麼,交給我解決就好。”
  “可是……陶業那次……”
  “你看現在還有人把他和我放在一起說嗎?”容庭微微一笑,自覺將坎城的事情隱瞞下去,然後繼續安慰陸以圳,“你別擔心,就算會有負面新聞,也只是一時的,不能動搖我什麼,再說了,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們就出櫃。”
  陸以圳錯愕地瞪大眼睛。
  “喜歡你是一件很驕傲的事,如果非到那一步不可,我不介意向大家宣佈我愛你,只要你肯和我在一起。”
  他總是能給他力量。
  陸以圳最後也忍不住甜蜜地笑起來,“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再說下去,我一會要沒法好好工作了……總之,我知道了。”
  吃完最後幾口粥,往嘴裡塞進一塊燒麥。
  陸以圳撅著油乎乎的嘴在容庭的嘴巴上親了一口,不顧對方嫌棄的眼神,陸以圳愉快地笑,“容哥,和你在一起我也很驕傲,你放心吧,總有一天我們可以告訴全世界……”
  “我愛你,我要和你在一起。”
  “嗯。”
  -
  當天晚上,多家新媒體平臺就已經推送了探班《高速公路》劇組的新聞。
  容庭和薛瓏瓏的二度合作,新人導演衛國的首部大螢幕處女作,坎城影帝來擔任副導演,片場激情戲男女主角默契四射……隨便拿一條出來都能壓過其他小明星的花邊新聞,不出劇組所料,很快,《高速公路》在網路上被搜索的次數就在資料上達到了一個新的高潮。
  趁著這個時候,劇組宣傳開始往網上陸陸續續發一些定妝照、劇照。
  而一周後,當容庭、陸以圳以及戚夢三人,群力群策選定了最後的電影劇本,也是時候向外邊透露陸以圳準備自己製作電影的消息了。
  “炒吧,必須炒。”戚夢壓著手裡影印出來的《鮮橙愛情》的劇本,認真地盯著陸以圳,“三個億的票房目標,你又是一個新人導演,前期宣發不使勁搞,你指望大家憑什麼去看你的電影?我跟你說,宣發上面不用省錢,反正你本來也沒錢請大演員來演……別看我,我是絕對不可能讓容庭去演這部戲的。”
  陸以圳無奈,“我不是那個意思。”
  戚夢松了口氣,小心地看了眼容庭,說實話,她雖然強勢,但因為感情終歸是比較特殊的因素在,容庭要真豁出去地幫陸以圳,她完全沒有立場阻攔——薛瓏瓏一個電影圈裡勉強二線的女星,憑什麼和容庭搭戲演女一?憑的還不是她們的感情在,容庭肯給面子屈尊來合作。
  但是,讓容庭如今一個蒸蒸日上的一線,跑回去演陸以圳這部爆米花電影,戚夢實在是沒法鬆口同意。
  雖然演這種片子,粉絲或許會很高興,但對於容庭辛辛苦苦打造已久的成熟形象,幾乎是功虧一簣,而容庭的片酬之高,陸以圳也根本付不起,如果容庭降片酬出演,有了第一筆“人情”,再往後就會有第二筆、第三筆……現在兩個人還沒到能夠宣佈關係的時候,相繼而來的還會有更多麻煩。
  好在,不論是陸以圳還是容庭,對待這個問題都還算冷靜。
  容庭給了戚夢一個安撫的笑容,接著道:“該做宣傳的地方就去吧,以圳,你和你經紀人說一下,你決定拍這部電影,然後催她去幫你和公司高層談投資……記得一定要催,否則吳永欣不會上心幫你弄的,我相信這個時候她那裡已經收到不少記者發過去的郵件了,都在打聽你今年準備做什麼,讓她幫你挑一兩個比較不錯的雜誌,約個小採訪,先簡單回應一下就好……一定要是銷量夠高的雜誌,不是人物娛樂雜誌,時尚雜誌也可以。借著現在《高速公路》的東風,應該能得到不少關注。”
  戚夢笑起來,“容庭,等你不想演戲完全可以去幹經紀人。”
  容庭聳肩,“被邵曉剛磨的,他一筆糊塗賬,我只能自己算計。”
  “嗯?”陸以圳聽了很奇怪,“以前都是你自己處理這些?那邵曉剛在做什麼?幹嘛不早點開了他。”
  戚夢聽了,本能地想開口替容庭掩飾。
  而容庭卻用眼色制止了她,“以圳已經知道了。”
  戚夢錯愕地張了下口,然後沉默了。
  陸以圳還在疑惑,“什麼知道了?我不知道啊?”
  容庭輕聲一笑,“就是因為過去的事情啊,邵曉剛沒有為虎作倀,難得還幫著我跟公司談條件,算是個大恩吧,所以他廢柴點就廢柴點了,跟在我身邊,反而能讓他多收穫點資源,就算真的解約,他想再捧新人出來也不會像過去那麼辛苦了。”
  說著,他頓了頓,提醒陸以圳,“邵曉剛現在在專心帶陶業,看樣子發展也不錯。”
  陸以圳忍不住唏噓,時間過得太快了,一眨眼一年就這麼過去了……他握住容庭的手,肆無忌憚地在戚夢面前秀恩愛,“容哥,我就知道你重感情。”
  戚夢嘴角抽了抽,“你們兩個大老爺們能不能不要這麼煽情……我和薛瓏瓏也沒這麼肉麻好不好?”
  陸以圳耀武揚威地挑了挑眉毛,“哎,就這麼肉麻,氣死你,略略略略!”
  -
  初步定下劇本,接下來的事情就是籌錢了。
  容庭這邊要飛到外地拍幾天戲,做最後的取景拍攝,很快就能夠殺青了。
  陸以圳則按照他的吩咐,有課的時候在學校踏踏實實上課,沒課的時候就直接跑去公司找吳永欣,問她高層有沒有最後的決定,到底給不給他拍,能投多少錢……
  不過,果然如容庭所料,吳永欣雖然從始至終都和和氣氣地招待陸以圳,但基本上一直在拖,始終沒有給陸以圳具體的答覆。
  直到半個月後,容庭殺青回到北京,吳永欣那邊還是一個答案。
  “領導們還在討論,小陸啊,你不要太心急,就算是幾百萬的投資,公司也不是一下子就能拿出來的。”
  不過,事情也不是全無進展。
  容庭回到家裡,陸以圳拿著一份合同遞給他,“雖然沒說投資的事情,但劇本的拍攝權已經給我了!”
  89
  多少也在這一行裡摸爬滾打快十年了,聽到陸以圳略帶沮喪地說到新藝娛樂那邊的消息,容庭反倒是不覺意外。
  他站在門口換好鞋,安慰似的拍了拍陸以圳肩膀,“沒事的,版權肯給你就好。”
  說完,他一邊往客廳走,一邊拿著陸以圳手裡的合同大概翻了翻,接著示意陸以圳挨著他在沙發邊上坐下。
  幫容庭拎行李進來的小郝將行李箱放在了二樓臥室,很快就下來,“容哥,那沒別的事我回公司了。”
  容庭手裡還拿著那份合同,似乎是在流覽,他對小郝揮了揮手,表示同意對方離開。
  小郝和陸以圳相互道別。
  然而,就在大門被關上的一刹那。
  容庭忽然放下手裡的合同,伸手扣住陸以圳的肩膀,直接吻了過去。
  他的手指插進對方的發根裡,柔軟的發莖包裹著他的指根,容庭微微用力,按著陸以圳的後腦,不斷將兩人的距離縮近,唇齒糾纏。
  陸以圳原也沒想到容庭會有這樣的反應,但只在兩人唇峰相觸的一瞬間,他但覺自己四肢百骸都被一陣電流迅速地擊穿。陸以圳不能自禁地攀上容庭的肩膀,回應著他洶湧的吻,恨不得將這半個月的思念、寂寞、空洞……全都揉進對方的身體裡。
  都是身體最旺盛的年齡,又是半個月愛侶不在身邊的茹素。
  僅僅是片刻的濕吻,就足以讓兩個男人同時動情。
  陸以圳喘著氣伏在容庭的肩上,試探著問:“要不要上樓?”
  容庭似乎還在猶豫克制著什麼,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滿帶留戀地吮了下陸以圳的唇瓣,輕輕地啃噬,然後卷起對方的舌尖,再次偷走陸以圳本就所剩無幾的胸腔內的氧氣。
  “不、不行了……”陸以圳有些難耐地推開容庭,靠在沙發背上,胸口一起一伏的喘息著,“你到底做不做!老子要憋壞了!”
  說完,他還不住地打量容庭,似乎不相信只有他自己有了反應。
  容庭終於忍不住笑,把陸以圳整齊的頭髮揉亂,然後長臂一伸,將人打橫抱起,“坐了倆小時飛機,太髒了,先一起洗個澡吧。”
  陸以圳臉迅速漲紅,撲騰著掙扎,“你能不能不要這麼抱著我!”
  “那要怎麼抱?托著你屁股?”容庭說著要換姿勢。
  陸以圳翻白眼,“你就不能讓我自己走??算了算了……隨你吧。”
  容庭哈哈大笑。
  四月,鶯飛草長,這是北京的春天。
  -
  當陸以圳從昏昏沉沉的睡眠中醒來時,南窗外,灰暗的夜色正在吞噬天際,他看了眼搭在床頭桌上的手錶,時針指向了六。
  陸以圳忍不住再次打了個哈欠,看了眼身邊的人,大概是連日的拍戲與輾轉,容庭仍睡得酣沉,手臂卻習慣性地,一個伸著給陸以圳當枕頭墊,一個輕輕地攬著陸以圳,以確保對方時刻在他所圈劃的領地內。
  為容庭的佔有欲笑了聲,陸以圳撥開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坐起身。
  雖然兩個小時的折騰讓他有些腿軟,但投資的事情還沒有著落,陸以圳準備去給吳永欣再打電話催一遍——真正進了社會,陸以圳發覺自己臉皮越來越厚了——順便看看冰箱裡有什麼吃的,然後給容庭做愛心晚餐。
  哪知,他剛從容庭的枕頭底下找出自己的手機,盡可能小心地爬到床邊,一隻手忽然扣住他的腰,順著內褲的邊沿探了進去。
  陸以圳不用想都知道是誰在作怪,他略顯抗拒地按住了容庭的手,帶著些告饒的語氣回過頭,“不行了,容哥,真的不行了……半個月而已啊,你要不要這麼發狂。”
  容庭低笑,湊過去安慰般吻了吻陸以圳的嘴唇,只是,他的手卻並沒有停下動作,“我想你。”
  陸以圳哭笑不得,“我、我也想你啊……不過你這個想我的方式有點傷身體,成年人了,要克制自己的感情。”
  “什麼亂七八糟的。”容庭無奈,總算放過了陸以圳,他也已經坐起身,坦著的上身露出精悍的肌肉線條,掃了眼陸以圳掌心的手機,容庭問:“要給吳永欣打電話?”
  陸以圳歎口氣,逃脫桎梏以後,他立刻穿拖鞋,站到離床邊遠遠的位置上套外衣,“是啊,今天還沒有聯繫她,雖然覺得十有八九是沒消息,不過還是得試試。”
  “不用了。”容庭也起了床,不過他沒著急穿衣服,而是向陸以圳勾勾手指,拉著只穿了上衣的陸以圳進了衣帽間。“別穿帽衫了,挑一件稍微正式點的衣服換,晚上出去吃飯。”
  陸以圳挑了下眉毛,一邊依言行事,一邊好奇地問:“幹嘛要出去吃?你剛回北京,肯定有狗仔跟拍吧。”
  取出熨得平整的兩件襯衫,在藏青色和銀灰色之間猶豫了下,容庭將藏青色重新掛回了衣櫃裡,“新藝娛樂這邊暫時是不太想給你出錢的意思,再催也未必會有效果了,我們這邊自己找熟人做個大概的預算,然後,我來出錢吧。”
  陸以圳大驚,“容哥,這怎麼行!就算往少了估計也要一千萬,怎麼能讓你出!”
  “怎麼就不能讓我出了。”比起陸以圳的錯愕,容庭卻是一派胸有成竹,仿佛已經思考了很久,“以圳,現在是我為了把你留在我身邊,是你在為我努力,你來拍電影,我來出錢,這不是很科學?這一段時間資金差不多已經開始到賬了,你不用擔心,一部半電影的片酬而已。”
  容庭系好襯衫扣子,抬起頭,沖著鏡子裡的陸以圳一笑。
  陸以圳卻是徹底抓狂,顧不得穿衣服,光著腳站到了容庭面前,“不不不,不行,容哥,這錢不是小數目,你現在養著工作室,片酬怎麼可能全都落到你手裡?你別糊弄我……反正,我絕對不能讓你出,萬一要是我拍砸了呢?”
  “砸了就砸了,砸了就欠我一輩子,省得你去了美國就忘了我。”
  “容庭!”陸以圳急得有點站不住,“我去和公司磨,你別替我這筆錢,你不是還押了不少錢在《高速公路》上嗎?要是兩部電影都撲了,你這七年……哦不,八,不對,九年!九年的錢啊!”
  容庭歎了口氣,沒急著反駁,而是拿起陸以圳的襯衣,幫著他穿好,然後低頭給他一顆顆扣上扣子,“如果新藝能給你投錢,那肯定是他們來出比較保險,我只有錢,沒有發行經驗,沒法給你發行管道,全交給新藝他們又指不准會做什麼,所以,我剛才說的,也只是最壞的結果而已。我們現在先一起去見一個人,如果能說動來做這部片子的監製,然後我再承諾幫你出一部分錢,你再去拿著這些資本和新藝談,對方肯定會鬆口,他們只要確定你能賺錢,肯定就會願意攙和進來了,只要能看到盈利的前景,就不會放任你這個製作自生自滅。”
  溫熱的手指時輕時重地從陸以圳胸口到小腹滑過,他稍稍平靜了一點,知道這種事情容庭比他懂得多,因而問:“那去見誰?是你的朋友嗎?”
  “嗯。”容庭點了下頭,然後幫陸以圳挑了條牛仔褲,“也不用太正式,穿這個吧……其實也是你的朋友。”
  陸以圳皺了皺眉頭,實在想不起來他還認識哪個做監製的。
  容庭嘴角的笑意這才漫開,“去見謝森。”
  -
  以謝森和容庭熟絡的關係,這次私人拜訪,自然是約在了謝森在京郊的豪宅內。
  陸以圳這才知道,在兩年前,他去的其實並不是謝森常住的家,而是他專門用來會客、討論的一間高級公寓,他的工作室就在樓下幾層,這樣的安排只是為了方便辦公,免得五十多歲的人有時候熬到晚了還要往家跑。
  而這一處宅邸,則是謝森和妻子王希韻共同的房產,他的一雙龍鳳胎兒女,也在這裡居住。
  容庭帶了兩瓶紅酒,又臨時去買了一個女士手袋,陸以圳則負責給謝森剛剛上小學的兒女各自買了玩具,這才大包小包地開往謝森家中。
  拎著東西下車,陸以圳有點無語地看了眼容庭,“哎,為什麼我們怎麼覺得咱們兩個看起來特別像回娘家過年的兩口子呢……”
  容庭掃了眼陸以圳,忍俊不禁,“是有點……不過也沒事,我正準備和謝導說咱們的關係呢。”
  “啊???”陸以圳當即停下腳步,“為、為什麼啊……”
  他心跳擂鼓似的,當下知道他們關係的人其實已經並不少了,有媽媽、白宸,有容庭的經紀人和助理,還有喬崢和其他兩個專心演電視劇的容庭的大學同學……但是,畢竟這些人的意義都不一樣,可以說都是他們某種程度上的“親人”。
  但謝森……陸以圳雖然敬重他,但親近程度畢竟沒達到那個份上。
  容庭騰出一隻手,安撫似的摸了摸陸以圳的腦袋,“別擔心,謝導知道我的……嗯,所以就算不說,他也能看出來,我今天還是打算拿這個來和他談條件的。”
  聽容庭這麼說,陸以圳才覺得勉強能夠接受一些,只是他此刻更加莫名其妙了,“拿這個談?怎麼談?”
  “到時候聽我的吧,你就權當是來吃個飯、敘敘舊就好。”
  達成一致,容庭按下了謝森家庭院外面的門鈴。
  很快,菱花鐵門自動彈開,順著花木扶疏的一條小徑向裡去,謝森夫婦並肩站在門口,親自迎著容庭與陸以圳……夫夫。
  “謝老師,王老師,好久不見。”
  “謝導好!女神好!”
  一個穩重,一個歡脫,謝森從見到兩個人就忍不住笑了起來,“自己開車來的?怎麼不把車停進來……我剛看新聞還在說你殺青的消息。”
  容庭很快被謝森搭著肩膀,向客廳領去。
  王希韻特地慢了一拍,跟在陸以圳身邊,照顧著他,“小陸是第一次來吧?來,進來坐,千萬別客氣,老謝聽說你們倆要來啊,從一早就念叨呢,聽說你是北京人,正好咱們今天一起吃春餅。”
  女神一如既往的優雅且平易近人,因是在家,王希韻只化了很淡的妝容,眼角隱約能看到一點歲月的痕跡,但是舉手投足間,影后風采卻沒有絲毫被削弱。陸以圳亦步亦趨地跟在女主人身後,王希韻熱情卻不過分地帶著第一次前來的他參觀者整座豪宅,謝森的女兒謝子悅和兒子謝子仲正在做作業,發現家裡來了客人都頗為興奮,陸以圳趕緊把禮物雙手奉上,天然溫和不帶有攻擊性的面孔,讓兩個孩子迅速和他親熱起來。
  然而,不知道為什麼,雖然成功和王希韻還有兩個孩子談笑風生,似乎已經打入了一流名導的家庭內部……然而,陸以圳總覺得有一點說不出來的彆扭。
  帶著這種彆扭的情緒,陸以圳勉強和女神站在露臺上寒暄了幾句。
  好在,很快,容庭和謝森從樓梯上上來,“走吧,菜都做好了,下樓吃飯吧。”
  看著並肩站在一起的容庭與謝森,慢半拍的陸以圳終於發現到底哪裡不對了!
  他媽噠!!容庭什麼時候把他直接丟給王希韻了!
  他又不是他老婆!為什麼要站在這裡跟謝森的老婆拉家常!他一個男人!難道不該和謝森容庭一起說正事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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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慢半拍意識到容庭把他放在了“錯誤”的角色上,陸以圳吃飯的時候時不時就悄悄瞪容庭一眼。
  容庭何等胸襟氣魄,一直權當沒看見,和謝森聊著最近國內電影行業的動向,國外新上的大片,直到陸以圳氣不過,在桌子底下悄悄抬腿踹了他一腳……容庭正說話,忽然就頓住了。
  謝森正往嘴裡塞餅,毫無形象地望著容庭,“嗯?怎麼了?”
  桌子底下,容庭雙腿緊緊夾住了陸以圳伸過來的腳,很快,他露出了雲淡風輕的笑容,“沒事,繼續聊……”
  陸以圳的腳踝被容庭夾在小腿中間,怎麼不使勁都抽不回來,他很快覺得整條腿都酸了起來,牽動著大腿、屁股、後腰……然後控制不住地漲紅了臉。
  “小陸,怎麼不吃了?”王希韻側首,發現陸以圳面前攤著一張薄餅,上面才夾了一筷子土豆絲,“臉這麼紅呀,是不是熱了?我去把窗戶開一下吧。”
  說著,王希韻放下手裡的筷子,就要起身。
  陸以圳忙攔下她,“沒事沒事!我沒事!王老師不麻煩了!”
  王希韻莞爾,“開個窗戶而已,有什麼麻煩的,自己家,千萬別客氣……你們這個年紀的小夥子呀,正是血氣方剛的時候呢。”
  “噗。”容庭忍不住,險些笑出來,他望了陸以圳一眼,發覺對方快要炸毛了,這才鬆開腿。
  一頓飯,就這麼混亂地吃完了。
  -
  “小陸啊,你抽煙嗎?”
  吃完飯,王希韻要去陪著兩個孩子學英語,主動將客廳留給三個男人來談話。
  陸以圳總算找到自己的主場,緊挨著容庭坐下,生怕被帶走,“謝謝您,我不抽,謝導您別麻煩了。”
  謝森給容庭、陸以圳先後遞煙,結果都被婉拒了,老頭子撇了撇嘴,嘖了一聲,“不是一家人啊,不進一家門,我當初就覺得你們兩個人挺對路子,沒想到還真在一起了!”
  陸以圳錯愕地看了眼容庭,沒想到他坦白得這麼快。
  容庭笑著按了下陸以圳的膝頭,接過了謝森的話茬,“那得謝謝您挑了好演員,要是有機會我們能結婚,謝老師可一定得來主婚。”
  謝森嗤了一聲,“你想得倒美,還結婚?我和希韻結婚不知道費了多大工夫,你們兩個?再熬二十年吧……到時候我還能不能活著都兩說。”
  陸以圳:“……”
  謝森瞥了眼略顯拘謹的陸以圳,接著笑起來,“好了,不和你們說喪氣話,你們都是好孩子,在一起不容易……小陸喜歡容庭很久了吧?怎麼把他騙到手的?”
  “哪有!”陸以圳立刻反駁,“明明是容庭騙我上的賊船,我宇宙第一直男,要不遇上他,怎麼會搞基!”
  謝森哈哈大笑,“我怎麼不信呢,我記得你簽合同的時候,不是還說看過容庭所有的片子?在片場裡,只要靠容庭,就能穩抓你情緒,別以為蛛絲馬跡我就看不出來,我當時就想,要是你們拍完《同渡生》就在一起了,估計不少人以為你們是入戲太深。”
  他說完這番話,陸以圳本想回應什麼,容庭卻從背後按住了他,示意他暫且噤聲。
  接著,容庭眉頭微蹙,神色裡仿佛藏著許多欲說還休的意圖,“謝老師……您還記不記得,您當時給陸以圳找電影看的時候,我私下曾勸過您別這樣?”
  謝森臉色微僵,似乎不太理解容庭為什麼忽然提起這件事。他坐直了身體,手攥成拳抵在唇邊咳了一聲,“記得是記得,不過這也沒事嘛……我還特地打電話給高思源問了一聲,怕小陸在《丹心》劇組裡有什麼異樣,結果小高還說他表現不錯呢。”
  容庭看了眼陸以圳,兩人目光交匯,陸以圳能明顯感受到,這一刹那裡,容庭心緒的跌宕起伏——有心疼、有內疚、有苦澀、有值得——而他很快扭轉眼神,接著望向謝森,“以圳他……拍完電影以後,住了一段時間醫院……嗯,因為抑鬱症。”
  謝森臉色驟變。
  陸以圳的手也忽然抖了一下,仿佛過去的傷口忽然被人撕開了繭子,將脆弱的新肉暴露在了空氣中。
  容庭毫不避諱地握住了他,然後依然望著謝森。”謝老師,以圳因為走不出戲,病了很長一段時間,包括那個時候我們去坎城,他其實也是剛出院沒多久……我到現在都不敢問以圳,他愛我到底是為了我多一點,還是為了許由那份遺憾多一點。”
  “容庭啊……”謝森有些乾澀地開口,想要說些什麼,最終卻還是沉默了。
  容庭微微一笑,“謝老師,您在表演上給了我很多重要的指點,我一直感激您,這次和您說這些,也沒有別的意思,您千萬別誤會……就是時過境遷,想告訴您,當時我是對的。”
  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謝森原本以為是興師問罪的複雜心情,很快在容庭這句話中被消解開來。他重新回歸他的年紀所應有的平靜和寬容,點點頭,承認道:“是,當時你是對的,我應該及早聽你的意見,任何一個導演都不應該將自己的藝術構想,建立在演員的病痛之上。”
  容庭似乎是松了口氣,他攬住了陸以圳,接著道:“不過……無論怎樣,我們還是得謝謝您,《同渡生》打磨出來一個更優秀的以圳,能陪他渡過難關,也是我的幸運。”
  謝森毫不掩飾自己對陸以圳的欣賞,“是啊,雖然小陸最後拿去了影帝,但也確實是實至名歸了,小陸啊,那你最近還有什麼打算?繼續拍戲嗎?”
  話題彎彎繞繞,總算落在了兩人前來的目的上。
  陸以圳與容庭對視了一眼,得到對方的首肯後,他開口:“謝老師,我想自己拍電影了。”
  -
  星期一,早晨八點,這是全北京非節假日裡堵車最高峰的時段,連五環上都是挪不動窩的行駛緩慢,開到東三環上,就徹底沒機會踩油門了。
  “你信麼,我走著都比你開車先到公司。”戴著口罩帽子墨鏡的陸以圳縮在副駕的位置上,根本不敢坐直身子,他從右側車門外的後視鏡向外看去,一輛白色的比亞迪s7自始至終跟在容庭車後。
  容庭無聲一笑,也不管陸以圳的吐槽,只是道:“別看了,這狗仔跟了我快三年了,去年開得還是馬自達2,這應該是拿了年終獎換的新車,車牌號都沒變……”
  “誒?我以前都沒注意到他們啊。”
  “他們不專跟我一個人,我又沒什麼惡習,能拍到的料太少,要是每天都跟著我,早餓死了。”容庭開了句玩笑,然後臉色變得有些奇怪,“估計是最近是公司在炒我和薛瓏瓏的緋聞,所以想跟幾天看看是真是假吧。”
  陸以圳聽了就笑起來,負責跟進這件事的人是戚夢,她既想接著網友的揣測暫時燒一下這把火,又不願意容庭和薛瓏瓏真的出門親密給狗仔看,害得現在網上連容庭的粉絲都看出是炒作新電影的目的,根本懶得掐薛瓏瓏,風氣難得的平和。不過好在還是有很多不明真相的群眾在圍觀,熱度維持在相當低的程度上,戚夢只能催促陸以圳這邊趕緊出拍電影的新料,免得她還要花錢雇水軍來維持話題。
  不過……千難萬難,幸運的是,陸以圳和容庭總算搞定了謝森。
  那日晚上。
  拿陸以圳的病煽了煽情,容庭就很快直入主題,並且非常坦白地交代了陸媽媽對兩人的要求和現在遇到的困難,希望能得到謝森的支持。
  陸以圳特地帶了自己在學校拍的微電影拷貝和《鮮橙愛情》的劇本前來,謝森經驗老道,一下子就能看出陸以圳目前的水準和這個劇本的難度,知道可操作性並非大家眼中那麼低。
  雖然三個億的票房對陸以圳來說或許目標還有點難度,但單就投資風險來講,其實並非太高。
  ——和謝森這輩子冒過得險相比,這個實在太不足一提了。
  “監製嗎?”看完劇本,已經是夜裡十點了,謝森摘下眼鏡,口吻裡猶豫的意味並不是很重,“這是個沒有什麼難度的劇本,也很符合當下年輕觀眾的口味……現在是你們年輕人的時代,我這個老頭子已經有點過時了。”
  陸以圳笑了下,“謝導您可別這麼說,我們還在努力躋身觀眾視野的過程裡,但您已經開始成為經典了。”
  謝森對此不置可否,“唔,容庭,你打算來做投資?承擔全部成本?”
  “如果您不肯參與,估計就得我去籌錢了,您要是肯幫我們掛一個監製的名,我和以圳會再去找新藝娛樂談一談,他們全資估計是不大可能,一定要我來擔一些風險……理想的比例是五五吧,風險均攤……當然新藝肯定會適當運作,把更多的前期成本壓在我這邊,但是五五可以為新藝保有對這部電影的控制權。”
  “怎麼不找你自己的東家?華星一向很重視你,說不定肯當冤大頭。”
  容庭搖搖頭,“華星的發行不行,會毀了以圳。”
  謝森淡淡一笑,這抹笑容裡有對容庭肯定的成分,也有一點戲謔。
  這確實是屬於男人的擔當,但這份擔當絕對不會是朋友或者嘗試交往中的新戀人所能做出來的決定……為了對方的成功,而不惜一切代價,尤其是自己多年累積財產的代價。
  謝森在心裡算計著,保守估計,一千萬到三千萬的成本,容庭說不定還要抵押房產去貸款。
  他歎了口氣,又想起剛才容庭提到的事情。
  關於《同渡生》,關於陸以圳當時極端的表演手法,他謝森確實是用相當獨特的主意開發出了陸以圳無限深度的表演水準,不少圈中人見了他,都交口稱讚畫面裡那最後一個長鏡頭,有人說是神來之筆,有人說這是整部電影無數炫技之後,返璞歸真的一大亮點。
  然而,當謝森得知陸以圳的病症以後,他無法不承認,或許那個時候,陸以圳已經有初步抑鬱的苗頭了,他非但沒有發現,反而還利用陸以圳的病創作為自己藝術創作的一個踏腳石。
  也難怪……容庭會聯繫他,請他用剩餘素材,為陸以圳剪輯了那樣一個生日禮物。
  紛亂的想法在謝森腦海裡一閃而過,以他的身份地位,此刻開口拒絕,是完全沒有問題的,但是,所有的權勢都繞不開良心兩個字……這是一個藝術家應有的品格與底線。
  “好吧好吧,答應你們。”謝森夾著煙的手指在空中胡亂揮了揮,“既然請了我,就別光掛名了,我謝森的金字招牌可不能砸,這樣吧,也給你省點錢……我這邊大概能幫你們分擔下三百五百萬,最好可以是兩三成的投資與分成比,不接受演員帶資進組,選角必須給我一票否決權……拿這個條件和新藝談吧。”
  陸以圳大喜,“謝導!你認真噠??”
  大男孩的臉上滿是不可置信的神色,仿佛那三億票房已經落在他面前。
  謝森嫌棄地翻了個白眼,嘴角卻流露出非常受用的笑容,“別高興得那麼早,我這邊也有戲要拍,初步定在十月中旬開機,要去東北,新藝那邊必須快點定下,遲了我是不和你們簽合同的!”
  “哇!!!謝導你太好了!!!!”陸以圳興奮地從沙發上躍起來,就要撲到謝森身邊,卻被容庭一把抓了回來。
  容庭:“……這麼激動的時候,抱我就可以了。”
  91
  有了謝森做背書,接下來的事情順利得連容庭都覺得出乎意料。
  當日,他們兩人一起來到新藝娛樂,董事長曾睦華撥冗親自接待了兩人,這樣的殊遇是新藝娛樂旗下任何一個藝人都沒有得到過的。一番暢快的談話,再加上一頓豐盛的午餐,《鮮橙愛情》的投資得到初步確定。
  新藝娛樂、容庭和謝森方面,按照4:3:3來承擔投資,具體數目,將由新藝娛樂這邊的製片人擬定預算,以三千萬為上限,做出詳細計畫。
  一行三人一起吃完午飯,陸以圳忍不住松一口氣,“總算搞定了,接下來等檔和合同就可以了。”
  然而,站在他身邊的容庭卻不由得微微蹙眉,“以圳……”
  “嗯?”陸以圳抬頭,順著容庭望著的方向過去,是一早就跟著他們的狗仔,剛剛收起車窗裡伸出來的鏡頭,然後揚長而去,“拍、拍到我們了……?”
  容庭遲疑地點了下頭,眼神裡卻是不怎麼確定的樣子,“沒有什麼親密舉動,他們在拍什麼?我打電話和戚夢說一下好了。”
  -
  對於當下正紅的幾個男演員來說,容庭既是最出名的,也是個人作風最好的。
  背後沒有包養的金主,不吸煙不酗酒,沒結婚也沒女朋友,既拍不到醜聞緋聞,也拍不到劈腿八卦,狗仔盯梢容庭,多半都是一些事業上的風聲,在這樣的背景下,容庭兩任經紀人都和狗仔這邊互動良好,關係平和,有時候出於炒作需要,甚至還會主動透給狗仔風聲。
  因此,接到容庭電話,戚夢當即聯繫了對方,開門見山地表達了自己的意圖。
  而狗仔倒是難得磨嘰起來,似乎不太願意壓這個消息,“戚小姐,這件事我估計容庭也瞞著你呢,我們只能給你大概說說,但是我們好久沒上過頭條了,缺獎金啊,所以您要想壓,那肯定不是小數目的事情了。”
  戚夢丈二和尚摸不到頭腦,照容庭說的,他和陸以圳在外面沒有任何親密舉動,狗仔能拍到什麼呢?
  “那你先說吧,壓不壓我得看情況。”
  “嘿嘿,我覺得容先生要換東家了……他今天和新藝娛樂的董事長一起吃的飯,牽線的人是一個和他合作過的關係不錯的新人,剩下的您自己猜猜吧。”
  “……”戚夢瞬間無語。
  確實,今年是容庭在華星旗下第九個年頭了,明年就要談合同續約的問題了。
  但以容庭和新藝的新仇舊恨,不管怎麼樣也不可能被對方挖角啊……狗仔的腦洞真的是越來越大了。
  不過,戚夢並不打算將事情的內幕告訴狗仔,她甚至反而被狗仔提醒,冒出了一個新想法。很快,她表示說不介意爆出這則新聞,放縱狗仔盡情去八卦,接著,撥通了容庭的電話。
  “有個好消息。”
  -
  五月,一則驚爆粉絲眼球的新聞在八卦雜誌與網路上相繼傳開。
  “因不滿多年獎項運作失利,容庭或將離開老東家華星。”
  “容庭無意與華星續約,新藝娛樂已遞出橄欖枝。”
  “影帝好友陸以圳從中說項,容庭私會新藝老總曾睦華。”
  拜新媒體的飛速發展,平地驚雷般的消息,在短短幾日內,瘋狂傳播開來。
  新藝華星結怨多年,是連粉絲都知道的一對競爭對手,這個消息的爆出,不僅僅牽連了當事人容庭、陸以圳,連帶著而今華星影視蒸蒸日上的男演員霍頎,新藝娛樂的“讓位一哥”蔣洲都被牽扯進來。
  眼見著容庭蟬聯了三四天的熱搜榜第一位,戚夢做夢都要笑醒了。她原本正在費勁地替容庭爭取著一個諜戰電影的男一號,因為對方原本屬意香港演員,覺得容庭近兩年沒有什麼大製作電影,比較消沉,唯恐熱度不夠,擔不起票房。而眼下,容庭的實力被證明,戚夢三言兩語就最終說動了對方,演出合同一周之內就躺在了戚夢的郵箱內,簡直是大快人心。
  陸以圳的熱度緊隨其後,吳永欣白撿個便宜,當即給陸以圳安排了兩個專訪,開始透露拍電影的事情,順便接了個價格不菲的廣告,狠賺一筆,她順便打電話給高思源,賣了個人情,通過自己的關係,迅速給劇組安排了一個綜藝節目,將《丹心》的先導宣傳期整整提前了一個禮拜,希望借著這股東風,讓大家更關注陸以圳。
  而與此同時,新藝娛樂也正式與謝森、容庭、陸以圳簽訂合同。一千五百萬的投資預算開始逐漸到賬,發給廣電總局的立項申請也被如期批准。謝森的老搭檔宋豐年拿到了其中第一筆款項,出任選角副導演,為陸以圳遴選演員。
  五月中旬,《鮮橙愛情》劇組班底正式啟動組建,謝森出任監製,新藝娛樂派出了經驗豐富的製片主任林勝東,兩人首度合作,為陸以圳挑選出了圈內性價比最高的攝影班底、燈光師、道具組……等等。
  有謝森的金字招牌和林勝東的豐富人脈(為什麼不用謝森的人脈?因為謝森啟用的班底陸以圳請不起……),不過短短一周,整個劇組的草創班子就基本定了下來,合作合同進入草擬階段,只等著最後開拍檔期的敲定。
  “六月剛好,時間比較寬裕,天氣各方面都符合要求,反正在北京拍,暴雨的時候就拍雨戲,有陽光就拍正常的,省錢省事。”謝森敲著桌面,給出自己的建議。
  林勝東搖搖頭,“我覺得八月比較合適,《丹心》七月中旬上映,提前一周會在國內三個城市點映宣傳,到時候可以帶一下陸以圳這邊的話題。”
  “七月中旬太晚了,最好六月就能開機……”謝森實拍經驗不知豐富多少,深知拍攝過程中變數諸多,宜早不宜遲。
  而林勝東代表新藝娛樂,不願意在開機之後,因為導演缺席而停擺拍攝,那可是流水的錢啊……
  兩方僵持多天,最終才定下日程,預計在七月初開機。
  一天天,都有雪花似的郵件飄向陸以圳的郵箱。
  焦頭爛額的陸以圳,最終只能讓公司幫他把陳坦重新請了回來做助理,專門負責幫他整理一些必要的文件。而一些相關的應酬,則都交給暫時還不需要拍戲的容庭出去周旋。反正他也是製片人,又是人人都知道的“陸以圳的好友”,甚至從咖位上來說,他也比陸以圳大了不知道多少,沒有人會為此感到不滿。
  然而,儘管能交給別人幫忙的工作都一項項分擔出去,陸以圳卻還有一樁最困難,也最沒有人可以替代的工作等著他——《鮮橙愛情》的分鏡劇本創作。
  五月底,初夏的北京已經顯露出燥熱的端倪。
  天幕剛一黑下來,陸以圳就迫不及待打開客廳裡全部的窗戶,然後四仰八叉地坐在大理石地磚上,反復讀著《鮮橙愛情》的原著。
  這本小說兩年前在網路上大火,被網友評為年度最虐言情小說,照理說,眼下以大團圓為主的小說市場上,這種悲劇結尾的故事,本不該得到讀者這麼強烈的追捧,但出版以後,這本書又迅速拿到了圖書公司的月度暢銷榜第一名,於是,新藝娛樂當即買下了它的影視版權,並請了一位經驗豐富的編劇,聯合改編完成了作品的文學劇本。
  陸以圳在讀過幾遍小說之後,很快就分析出了這本書暢銷的原因。
  這是一個發生在大學校園的故事,是現代悲劇版的“灰姑娘與白馬王子”。
  在水果店賣柳丁的盲人女孩因緣際會與家境優渥的男主人公結識,因為雙目失明,女孩有著十分敏銳的聽力,而男孩又恰恰熱愛音樂,自小希望成為一個小提琴家,卻被嚴苛的父母斷送夢想,強行送入大學學習商科。高山流水遇知音,男女孩相愛,歷經種種掙扎、家人的阻攔,最終得以悄悄在一起。他們度過了最幸福的一段時光,男孩卻因為車禍,離開人間。而在過世之前,男孩不顧家人反對,簽下了角膜捐贈的同意書,幫助女孩恢復了光明。
  和戲劇理論差不多,真正偉大的作品往往都是悲劇,悲鳴令故事深刻雋永,不圓滿反而會成為經典。這本書並非是以男女之間俗套的誤會、隱瞞導致悲劇,恰恰相反,男女主人公在相愛的時候經歷了非常甜蜜的過程,他們彼此信任,彼此相愛,正因為過去的記憶太令人感到美好,等到真正天人永隔的那一刻,才會讓讀者發自內心的感到悲愴與惋惜。
  陸以圳總結出這一點,立刻拋棄了自己一開始,打算增加一些人物關係矛盾的想法——那樣只會泯滅掉這部作品原有的光彩,反而顯得粗鄙不堪。
  但是,文學劇本裡對原著的完全忠誠,又使得劇情顯得有些拖遝,陸以圳總感覺這樣照著拍的話,是無法展現出原著文字裡的張力。
  那些流暢優美的文字,那些煽情動人的字句,不可能像文學劇本裡的設計一樣,單純通過旁白和字幕來鉤織。他拍的是電影作品,而不是音樂mv啊!
  在新藝娛樂的牽線下,陸以圳和這本小說的作者胖梨姑娘溝通了幾次,甚至到網上,翻完了這本書在連載期間所有的讀者評論,他在試著推翻自己的固有想法,而是從作者的角度、從女性的角度去重新瞭解每一個人物、每一段波折,試圖找到這部作品的主要市場——女性觀眾,所切實會被觸動的一些關鍵點,然後重新對情節進行取捨。
  這樣的工作是繁冗而複雜的,時間一點點推移,陸以圳卻遲遲沒有開始動筆自己的創作。
  除了要瞭解自己創作的作品,陸以圳還需要瞭解市場的風向,學習前輩的技巧。
  陸以圳把十年以內的大陸、港澳臺地區和好萊塢的口碑不錯的愛情電影的光碟都買回了家,一百多部影碟,按照網上評分指數,陸以圳開始夜以繼日地觀看和學習。
  出於學習角度去觀賞一部影片,絕對不是輕鬆和快速的事情。要分析一部電影,就要拆解它的敘事結構、鏡頭調度的手法、光線色彩的佈置、構圖的技巧,甚至是演員表演的方式。陸以圳覺得格外優秀的作品或者段落,有時候還會看不止一次。
  接連四五天,除了吃飯洗澡,陸以圳幾乎都不離開影音室,每天只窩在影音室的沙發上睡四五個小時,醒過來,喝咖啡,拿筆記,開始播放下一部電影。
  然而,等待他去學習的作品,仍然在房間角落裡堆疊起高高的一摞。
  容庭是在陸以圳開啟這項工作的第六天晚上回到北京。
  《高速公路》的剪輯工作在上海進行,而他的新電影《潛龍》又是香港導演執導,將近一周的時間,容庭都在這兩地工作。
  只是因為一直打不通陸以圳的電話,所有的來電都被呼轉到了陳坦的號碼上,而陳坦又一直在新藝公司,容庭才著急地結束在香港與導演洽談的進程,回到了北京。
  推開家門。
  委屈的金毛一下子撲了上來,容庭摸了摸它的腦袋,看了看金毛乾淨的腳底,大概猜到陸以圳肯定是忙得忘了遛狗,這才把金毛憋壞了。
  雖然天色已經暗了,容庭還是堅持讓小郝帶金毛出去玩。
  廚房裡,乾淨的灶台,像是根本沒有人使用過,倒是洗碗池裡,堆著兩個還沒來得及洗的碗,垃圾桶裡放著速食麵的塑膠包裝。
  容庭皺了下眉,暗惱自己的粗心,應該找個小時工過來給陸以圳做飯才對。
  然後他站在客廳裡喊了下對方的名字。
  ——沒有回應。
  容庭心裡有點慌,他三步並作兩步沖上樓,臥室裡空蕩蕩的,兩人的床上平攤著劇本,陸以圳的手機壓在上面,風從紗窗裡呼呼地吹進來,把紙頁吹得到處嘩嘩作響。
  容庭走近,按了一下陸以圳的手機,螢幕毫無反應地黑著,也不知道沒電多少天了。
  他松了口氣,只要手機在,人肯定就在家,估計也是沒有大事,否則陳坦早就上門來找人了……轉個身,容庭推開了影音室的門。
  果不其然,影音室裡一片昏黑,螢幕上,一對男女正在接吻,陸以圳縮在沙發上坐著,一手舉著手電筒,另一手拿著筆,不知道在本子上記著什麼。
  “以圳……”容庭喊了一聲,陸以圳遲了半拍才有反應,將信將疑地盯著容庭,“容哥?你回來了?”
  他嗓子啞得厲害,容庭不由得伸手打開了房間裡的燈,然後給電影暗了暫停。
  不能適應乍然亮起的燈光,陸以圳本能地眯起眼,但儘管如此,容庭還是一眼就發現了陸以圳眼中滿布的紅血絲。
  原本白嫩的面孔有著明顯的黑眼圈和憔悴的氣色,沙發旁邊的桌子上,擺著好幾瓶空的咖啡罐。而牆邊上堆放著不少影碟,有的還是全新的包裝,而更多的,則是散亂地擺在地上,上面貼著黃色的便簽,都是陸以圳的字跡。
  短暫的環視,讓容庭一下子猜到陸以圳這幾天都在做什麼。
  一瞬間,容庭但覺氣血翻湧,有心疼、有憤慨,而所有的情緒激蕩在胸口,最後卻爆發一聲怒吼:“陸以圳!你還要不要你的身體了!!你照鏡子看看你眼睛!都紅成什麼樣了!”
  92
  容庭的勃然大怒,讓一直沉浸在電影中的陸以圳不由得雙肩一縮。
  他倒不是畏懼容庭本身,而是心裡也清楚自己是在透支健康來完成眼下的工作,這樣的別無選擇,又不得不讓陸以圳感到心虛。
  “容哥啊,我其實……”
  “閉嘴。”容庭陰沉著臉打斷陸以圳,直接將人抱起,放到了臥室的大床上,他三下五除二把陸以圳扒得只剩下一條內褲,然後掀開棉被,將人裹起來,再打開空調。
  這是陸以圳夏天一貫的嬌氣毛病,最喜歡裹著棉被開空調,號稱這樣睡得舒服。
  兩人剛開始同床共枕的時候,還沒有完全確定關係,容庭自然是處處遷就著他,而等到真正成為戀人,陸以圳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改變了容庭的習慣。
  容庭瞪著陷在枕頭裡的陸以圳,近乎強橫地吩咐:“趕緊閉眼!睡覺!”
  陸以圳見對方在氣頭上,一句話也不敢多說,乖乖閉了眼。
  容庭長長吐出一口氣,卻沒有坐下來,而是轉身出了臥室,打掃了一下影音室的衛生。
  陸以圳的生活習慣再好,到底也是個男孩子,幾天的咖啡罐子堆在桌子上沒有收拾,混亂的碟盤攤在一地,因為黑著燈,筆又總被不經意的弄掉,陸以圳懶得耽誤時間找,索性拿了一盒子水性筆丟在旁邊,找不到就用新的,等容庭過去收拾才發現,沙發前面散落著七八隻近乎全新的筆。
  “……真是……”容庭歎了口氣,任勞任怨地幫著收拾乾淨,最後才忍不住,翻了下陸以圳的筆記。
  雖然無暇顧及這些生活的小節,但陸以圳這幾日卻是全神貫注地在研究愛情電影。
  筆記上有每部電影的分析,優劣之處各有陳列,背面還有總結,成功的電影裡,有多少部是在第17分鐘出現轉折,又有多少部是在第30分鐘轉折,有多少導演是用搖鏡頭表現忐忑不安,又有多少導演在激吻時沒有採用特寫,逆光的使用次數在一部電影裡用了幾次,感情爆發時的渲染又通常用什麼樣的布光方式烘托……
  原本的怒火被陸以圳一筆一劃裡的認真壓了下去,容庭甚至在這一刻覺得理解對方……如果是他,面對自己的作品,也一定會投入同樣的精力,更何況,這部作品還決定著兩人的未來。
  輕輕將筆記放回沙發上,容庭拿著垃圾退了出來。
  小郝剛巧遛狗回來,兩人寒暄幾句,小郝這才離開。
  金毛玩得爽了,對主人也格外獻媚,容庭特地檢查了一下狗糧的剩餘和金毛的幾個食盆,這才發現,雖然陸以圳自己的三餐多半在對付,但對金毛倒是一餐不落地喂著,他走了六天,盒子裡的火腿腸剛好少了一包十二支。
  容庭板著的臉上重現笑容,他轉身上了樓。
  推開臥室的門。
  陸以圳正靠在床頭玩手機。
  與他錯愕的雙目交接,容庭但覺自己心頭的火又燒了起來,“怎麼不睡?”
  陸以圳訕笑了聲,“喝了咖啡,睡不著。”
  容庭盯著他,最後才以屈服的神情歎了口氣,什麼也沒說,轉身去洗澡了。
  關燈,上了床。
  容庭摸黑將手機插上充電器,閉眼準備睡覺。
  陸以圳的雙臂幾乎是立刻就纏到了他腰上,“容哥,對不起,你別生氣了……”
  靜謐的臥室中,陸以圳的聲音總算不那麼沙啞。
  他手腕上還戴著表,冰涼的錶帶貼住容庭的赤裸的小腹,輕輕摩擦著。
  “我也不是故意這樣的,我有點眼藥水,每天會做眼保健操啊,還讓陳坦給我送了維生素來吃……我就是,時間太緊,太著急了。”
  陸以圳整個身體都貼過來,還往上竄了竄,然後將下巴抵在了容庭肩膀上,“劇本有很多問題,我不知道該怎麼改,學校裡學的東西都不夠用,只能自己看電影,看書,然後整理……我甚至懷疑我們是不是真的太輕狂了,媽媽是對的,我還太年輕了,不該離開學校拍戲,應該好好上課的……她讓我出國讀書,沒准……也是對的……唔!!”
  他話音未停,容庭卻忽然一個翻身,直接壓在了陸以圳身上,接著不由分說封住了他的嘴唇,將陸以圳所有將說未說的話,統統堵了回去。
  他不願意聽到他的後悔、他的猶豫、他的動搖,哪怕他其實知道,對方為了與他在一起,已經足夠努力。
  但只要一句話的遲疑,就足以讓容庭四肢百骸都生出不安與陣痛。
  時至今日,原來他們彼此依然沒法給對方一個安穩的保障。
  陸以圳有些氣短地在容庭懷裡掙扎了下,但對方卻極盡強勢地將他雙手手腕一併握住,推到了頭頂。
  “容、容哥……”陸以圳昂著脖子,不耐地喘息著,“你不是要睡覺嗎?”
  容庭抬起頭,兩人在黑暗中依然能夠準確地尋到對方的眼眸,“你不是睡不著嗎?”
  ……然後容庭就幫他“睡覺”了。
  陸以圳在昏沉裡隱約覺得,事情完了以後,容庭好像是想抱他洗澡,結果被他無賴地拒絕了,最後只能拿了毛巾來替他完整地擦乾淨,然後換上新內褲。
  而這之後的後續,陸以圳就再也沒印象了。
  總之,一個半小時前還信誓旦旦說喝了咖啡睡不著的人,死豬一樣昏睡過去,一覺睡到第二天下午四點……
  “啊啊啊啊啊啊啊!!!”陸以圳醒來看了眼手錶,整個人直接從床上彈了起來,“容庭!!怎麼不叫我起床!!”
  他抓狂地大喊,翻身就跳下了床,然後——“撲通”
  容庭聽到他的叫喊就立刻推門進來了,“怎麼……了?”
  他盯著陸以圳,對方跪在窗簾前面,不知道在幹什麼。
  “幹嘛跪著?”容庭一頭霧水的走過去扶他。
  陸以圳直接拍開了遞來的手,“滾!誰要跪著,我腿軟!!”
  “……”容庭忍俊不禁,最後還是拉起了陸以圳,拿了新衣服給他換上,“香港給你帶回來的。”
  “呸,誰稀罕!”
  ——一邊說一邊往身上套。
  容庭勾勾嘴角,笑得很滿足,“那就別穿了,光著我稀罕。”
  “滾。”
  陸以圳手忙腳亂地沖去洗漱,他聽到容庭似乎下了樓,金毛在叫,但也顧不得那麼多了,容庭一回來,陸以圳原本給自己擬定的計畫完全被打亂了,他一陣風似的沖進影音室。
  卻……
  螢幕上正放著他計畫要看的片子,筆記本攤開,上面是容庭的字跡。
  陸以圳愣了下,卻見容庭端了吃的上來。
  雞絲菌菇粥,鮑汁菜心,番茄牛腩……陸以圳的喉結明顯滾動了下……他在做吞咽的動作。
  容庭啞然笑著,將吃的放在了影音室裡的桌子上,“吃吧,吃完飯好幹活,我幫你理了兩部,可能沒有你寫的細,你先接著往後看,要是之後有時間,再翻回來重新看吧。”
  愛情電影的類型其實大同小異,容庭看了兩部就又困又煩又想吐,也難為陸以圳能這麼一直堅持了。
  他歎了口氣,知道每一行都有每一行的不容易,然後把筷子塞進了陸以圳手裡。
  陸以圳眨巴眨巴眼,望著容庭,“可以吃嗎?在影音室裡吃嗎?不好吧……不衛生,有味道……”
  “自己家,怕什麼的。”容庭挨著陸以圳坐下來,“你不在這裡吃,平時怎麼吃?”
  陸以圳癟癟嘴,“泡面啊,在廚房蹲著吃,吃完了直接丟掉……比較省事。”
  容庭怔怔地和他對視幾秒,片刻後,伸出手,把陸以圳拉進自己懷裡,“我們的家啊,幹嘛委屈自己?你就算吃到床上我還能把你趕出去嗎?”
  “不。”陸以圳面無表情地推開容庭,打破兩人間曖昧而溫情的氣氛,自顧自地端起碗,“你會幹死我。”
  -
  看著陸以圳這麼累,容庭索性打電話給戚夢,請了一個月的假,反正這段時間他還不用拍戲,也就不準備再接其他工作了。
  陸以圳做的事情他沒法代勞,容庭就只能在家裡做做保男,背背新電影的劇本,或者陪陸以圳一起看電影。
  窩在黑暗的影音室裡,兩個人長腿交纏,十指相扣,總算有了一點看愛情電影的氛圍。陸以圳看到哈欠連天的時候,就會直接靠在容庭肩膀上睡個五分鐘,不必擔心睡過頭,因為身邊的人會按時將他叫醒。
  生活雖然辛苦,但是甜蜜。
  直到六月初,陸以圳總算看完了這些電影。
  就像他類型電影課程的教授說得那樣,想要鑽研好一個類型的電影,就要大量的、反復的觀看這一類型的電影,量變產生質變,唯有如此,才能真正摩挲出影片內在的規律與特質。陸以圳雖然沒有時間再去“反復”看,但是愛情題材下的電影看到這個份上,原本一片空白的大腦,自然也就有了頭緒。
  五天,分鏡劇本創作完成。
  “帽子。”陸以圳背對著容庭喊,然後一隻手探過來,幫他戴了棒球帽,“你的眼鏡。”陸以圳穿好鞋,轉過身,又將墨鏡架在了容庭的鼻樑上。
  兩人對視,俱是笑了起來,然後輕輕一吻,容庭和陸以圳換好衣服,一前一後出了家門,驅車前往謝森工作室。
  陸以圳劇本寫完第一天就打算拿著稿子去請謝森幫忙看看,但容庭卻把興奮中的人壓了下來,“別這麼急,再沉澱一天,萬一明天你有想改的地方呢?”
  果然,容庭一貫的沉穩總是不會出錯的。
  對於細節的處理,陸以圳果然有了新思路,反復修改了幾次,最終確定了自己最滿意的一稿,列印、裝訂,預約了謝森的時間,前往他的工作室。
  -
  “怎麼這麼久才寫好?”
  謝森的辦公室內,老導演的格調在黑白相間的裝修風格上展現的淋漓盡致。
  他戴著白金質感的花鏡,有些挑剔地翻開了陸以圳的劇本。
  坦白講,這一刻的謝森,其實並沒有多少期待。
  十年磨一劍,在藝術的領域裡,天賦、靈感固然重要,但化為一部真正作品時,人生的歷練、創作的技巧,卻都很難說是與生俱來。就連謝森自己,也深刻地知道,他的成功,與長達七八年,從事攝影工作有分隔不開的關係,他熱衷於構圖的奇思妙想,對色彩敏銳而富有創造,但真正將靜態化作動態的這一過程,卻是在無數個失敗的作品以後,才有了今天的成功。
  而陸以圳對第一個鏡頭的安排,就讓謝森看到了當年的自己——有想法,但是依然稚嫩。
  “特寫、搖鏡頭,主觀視角,這個很有意思。”謝森評價道,“但是女主是盲人,小陸,你這是硬傷。”
  “……”陸以圳臉上閃過片刻的尷尬,他輕輕啊了一聲,意識到自己反復修改、雕琢,最後還是在第一個鏡頭上就跌了跟頭。
  謝森看了他一眼,見年輕人一進門時意氣風發的模樣消退了一半,嘴角露出一點笑意,接著才道:“可以索性就拍漆黑的嘛,打一點光,讓觀眾能感覺到機位的晃動然後切客觀視角,再切回來,反復幾次,嗯,這個設計還是很有意思的,可以保留。”
  欲揚先抑。
  謝森嘴上雖然說得平靜,可心裡倒是很欣賞陸以圳這個開場的設計。
  有別於好萊塢電影常用的定場鏡頭開篇,也不同於國內愛情電影,從都市風景入手。
  陸以圳直切主題,一上來就從女主人公的生活開始。
  處在黑暗中的女孩,憑藉著微弱的光芒、耳邊嘈雜的聲音,判斷著來了什麼樣的客人,買了多少她的水果,然後熟稔地上秤、收錢。
  五個鏡頭,既交代了女孩的職業與身份,又表現出了她是盲人,獨到的手法令觀眾感同身受。
  很像文藝電影的開頭,卻……節奏鮮明,推進得速度相當快,沒有一點拖泥帶水。
  謝森深吸一口氣,翻過一頁,繼續讀了下去。
  中景鏡頭,幾個打完球,一身熱汗淋漓的男孩如同尋常一樣,來找女主人公方薈買水果,盲人女孩坐在水果店裡,面容安靜而姣好,正是荷爾蒙萌動的男孩子們,不由得捉弄了方薈幾句。
  接著,是給男主人公李寅修的鏡頭,表現他性格的淡漠、外貌的帥氣俊朗,然後他出言為方薈解圍,拉走了自己的室友們。
  男女主人公的相識在這一個場景內被介紹完畢。
  這是和原著、文學劇本都如出一轍的安排,情節以兩人的相遇為起點,按照時間線性的發展推進……謝森已經感到了一點無聊,他都五十多歲了……這種兒女情長的小東西,實在太難觸動到他。
  然而。
  當謝森繼續翻過一頁,卻發現時空環境,忽然被陸以圳來了一個大換血。
  畫展的角落,明亮的燈光,冷色調的色彩……陸以圳在備註裡寫出了這些注意的地方。
  緊接著,是一個眼睛的特寫鏡頭,拉遠,方薈長髮及腰,優雅的站在自己的作品旁邊。
  ——作品?文學劇本裡沒提什麼作品的事情啊?
  下面是主觀鏡頭,望向對面正在採訪她的記者,方薈微笑回應,“其實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們第一次相遇,或許他以前也來過我這裡很多次,但是我看不到,不知道,那個時候我眼睛什麼也看不見,這也不能說是我們第一次相見,因為我其實……從來沒有見過他。”
  “但那是你第一次聽到他的聲音,對嗎?”記者問。
  方薈低頭,片刻的沉默,她笑著承認了,“是啊,第一次聽到他的聲音。”
  謝森突然明白過來,這是一個回環式套層結構!電影的主框架放在了“現在”,以採訪的方式……哦,或許之後可能還會穿插別的手法,總之是通過插敘的方法來講述“過去”的事情。
  通過冷暖色調的對比,來強調回憶的美好。
  預知結局的手法,卻更會讓人期待過程……與小說拉開一定距離和區別,還可以調動原有讀者的情緒……還有太多太多的優點,以至於連謝森一時都無法理清自己的思路。
  謝森忽然感到一種久違的激動。
  因為他已經意識到,這絕對不會是一部簡單的小情小愛的電影!
  93
  謝森看完一整部劇本,耗費了將近七個小時。
  整個下午,他原本的既定日程都讓助理直接推掉或者代為處理,甚至連陸以圳和容庭兩個人,都直接從辦公室裡趕了出去,讓他們隨便到附近的商場逛一逛,或者索性就回家去,好給他一個充分的空間,來閱讀、分析,甚至是欣賞這部分鏡頭劇本。
  實際上,每年托關係來請謝森幫忙看看劇本的晚輩、學生、人情關係,不計其數,但謝森還是第一次為別人的劇本如此盡心盡力。
  其實對於中國市場而言,想拍一部能賺錢並且口碑不錯的電影,只需要把故事講圓了就可以。國產電影良莠不齊,觀眾的底線就一次次被放低,長時間的乏味導致偶爾冒出一部邁過及格線的電影,就足以虜獲電影票房的大半江山。
  這也正是為什麼,近些年來,中小成本的電影反而能夠在國內獨樹一幟,票房成績斐然。
  因此,謝森若是幫別人看劇本,多半隻圍繞著敘事線索來看,至於鏡頭啊、構圖啊、象徵手法啊,幾乎從不關注。
  當然,今時今日,陸以圳成了他第一個“例外”。
  無需隱瞞的是,作為一個沒有執導經驗的新導演,陸以圳這個分鏡劇本裡確實還存在很多技術上、甚至是邏輯上的硬傷,但從整體架構、細節處理等方面,謝森已經看到了一個未來可以接棒他、領跑中國電影的優秀導演的雛形。
  是日晚上六點四十三分,謝森撥通了陸以圳的電話。
  “小陸啊,你在哪呢?”
  雖然謝森讓他和容庭“愛幹啥幹啥”,但最終,兩人還是乖乖地等在了謝森工作室的樓下,在車裡面拿手機玩了下午飛行棋=。=|||“啊,現在就上去嗎?好的好的,沒問題,您稍等!”
  陸以圳連玩飛行棋都能輸得褲衩不剩,早就想結束戰場了,他嘿嘿一笑,拉著容庭就從車裡出來,不住地催道:“趕緊的趕緊的,別讓謝導等咱們呀!”
  容庭嘴邊銜著無奈的笑,一邊伸手勾上陸以圳的脖子,一邊掏鑰匙鎖車,兩人都戴著墨鏡,從地下車庫進到了電梯裡。
  不算長的一段上升過程,卻讓陸以圳的心迅速懸空。
  他忐忑地敲門進到謝森的辦公室內,在聽完很長一段他已經不記得具體內容的開場白以後,才終於從謝森口中聽到最後的評價——
  “非常不錯。”謝森笑著,將厚厚一遝劇本遞給了他,“有問題的地方我直接在旁邊標注了,看不懂的地方可以打電話問我,總而言之,我對你的電影,現在是信心十足。”
  陸以圳激動得連手指都開始發抖,一邊接回來自己的本子,一邊問道:“那您還有什麼能再指點我一下的地方嗎?”
  謝森思索片刻,敲著桌面道:“我能看出來,你試圖挖掘這個故事的深度,但是愛情這個點是很難得到昇華的,你可以多發散一些維度,能彌補這個缺陷,讓深度變成廣度,從深刻變成充實……比如音樂,命運,信仰,這些都可以融入進去,男主人公熱愛小提琴,那麼音樂對於生命的意義是什麼?你的結局設計得很巧妙,我能看到一些經典電影的影子,但是還可以試著挖掘一下對命運的思考,生命的短暫與永恆,辯證的角度……等等,你現在已經把這個架構做得很立體了,想要發散出去非常容易,以圳,回去好好想想,我們可以隨時郵件聯繫。”
  陸以圳眼底閃出了一絲光芒,他使勁點了點頭,“我明白了!謝謝您!”
  謝森似笑非笑,他望著陸以圳意氣風發的面孔,忍不住問:“你平時很喜歡看愛情電影?有些地方手法還挺老道的。”
  “哈!哈!哈!”陸以圳擠出了一個假笑,然後迅速僵著臉回答:“一點都不喜歡完全不喜歡這輩子都不想再看一部愛情電影了看到男人和女人抱在一起都想要崩潰……”
  謝森:“你這麼排斥異性戀?!”
  容庭無語地把癲狂狀態的陸以圳按到了自己肩膀上,替他解釋:“寫分鏡前看了一百多部愛情電影做功課,嗯,我跟著他看了四五部就噁心了。”
  “……”
  -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無怪乎古往今來,天下多少弟子,都想著拜到名師門下。
  謝森最後那幾句點睛之筆般的提示,一下子將陸以圳從原有的思路裡一下救贖出來,然後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上。
  最後三天的時間完成整個分鏡劇本的修改工作,在開機之前,這一版就是最終定稿了。
  陸以圳如釋重負,雖然接下來還有很多後續工作等著他,但他還是放縱自己在家裡好好休息了一天,順便拉著容庭醬醬釀釀爽了一把……第二天,神清氣爽地前往公司。
  ——選角工作進入尾聲,男女主演都已經基本確定,只等陸以圳來看合不合心意了。
  兩個演員都是新藝娛樂旗下的藝人,雖然聽起來頗有貓膩,但既然對方都得到了謝森的認可,陸以圳也就沒有什麼可懷疑的了。
  六月份,北京城酷熱難耐的仲夏中午,陸以圳約了兩位演員在新藝娛樂公司旁邊的餐廳裡一起吃飯,算是第一次正式的認識。
  容庭有工作,當天沒法開車送他,陸以圳只好自己打車,雖然最後卡著點兒到了,但是兩位演員都出於對導演的尊重,提前十幾分鐘就等在了包廂裡,陸以圳原本就熱得滿頭汗,這下子更有些尷尬了。
  他快步進了包廂裡,正準備向兩人道歉,卻一下子被女演員精緻的外表吸引了。
  如瀑長髮又黑又直,堪堪垂在腰間,臉上淡雅的妝容將她襯得安靜出塵,藕荷色掐腰的真絲連衣裙既顯得女孩皮膚白皙,更將婀娜的身材勾勒出來。雖然陸以圳沒有什麼生理上的反應,但還是在見到她的第一瞬間,心跳明顯漏跳半拍。
  接著,他很快恢復自如,毫不掩飾自己眼神裡的欣賞,與對方伸手握住,“顧文月小姐對不對?你比照片漂亮太多了!我一下子都沒認出來!”
  顧文月溫柔地笑起來,“陸導太過譽了。”
  想想顧文月平面模特的出身,目前沒有任何電視劇表演經驗,只在一部電影裡客串過……陸以圳再看了眼她的臉,大概就明白宋豐年和謝森為什麼會選定她來做女主角了。
  在愛情電影裡,男才女貌的搭配是必不可少的,但是相對來說,其實男演員的表演實力、票房號召力,都要比女演員重要太多。
  目前劇組預算不多,能給演員開出的片酬也是相當有限,以顧文月的資歷,幾十萬的片酬就足以搞定,而出眾的外貌,也足以掩飾她演技上的缺點——當然這部電影女演員還是占了非常多戲份的,陸以圳心裡清楚,要想讓最後的拍攝效果不打折扣,如何引導顧文月演好她的角色,恐怕不會是輕易的事情。
  但是,既然找了有所短處的女演員,另外的男一號,自然是堪稱最佳的選擇了。
  寧頌,電視劇圈子裡當紅小生一枚,紅到什麼程度呢?宋豐年在向陸以圳介紹他的時候,甚至評價說,“不輸給當年容庭的人氣”。
  陸以圳一臉錯愕地感慨,“喔,那真的是很紅很紅哦!”←在腦內不知道把容庭的優點放大到多少倍的某人。
  帶著這個印象,陸以圳側首,充滿期待地望向了站在顧文月身後的男孩。
  對方比容庭出道要早,十四歲就演過電視劇,拍過廣告,十八歲考上演藝學院,開始真正入行,如今畢業兩年,早已電視圈裡的“前輩”了。
  不過,與陸以圳印象裡或成熟穩重,或安靜深沉的形象不同。
  對方是一個身姿挺拔,笑容明朗的大男孩,見陸以圳目光轉過來,他先做了一個拉小提琴的動作,表示自己曾經是學過樂器的,非常適合這個男主角,接著他才伸手與陸以圳握住,“陸導好,我是寧頌,真是久仰你的大名!我看過你的《同渡生》,演得太棒了,沒想到你還是導演……本來去年年會上就想和你認識一下了,結果那天我還在劇組拍戲,唉,真是太遺憾了!”
  “啊,謝謝謝謝……”陸以圳臉上劃過尷尬,被陌生的男性誇他演同志演得好,怎麼都覺得怪怪的,不過這樣的情緒很快就被寧頌的自來熟打散了,“陸導快坐,我真沒想到這次是和你合作,原本還覺得經紀人給我的安排太快了,你也知道,我之前都在演電視劇,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演好電影的男一號,不過是和陸導合作,這機會說什麼也不能錯過!”
  顧文月的安靜,寧頌的熱情,陸以圳一下子覺得自己簡直就是冰火兩重天。
  說話時既要儘量回應寧頌,又生怕冷落了女孩子,叫人家心裡不舒服。
  但好在,寧頌卻也不是一味熱鬧貧嘴的人,席間對顧文月,他也是體貼有加,得知對方是南方女孩,忙加了幾個甜口的、清淡的菜,生怕對方吃不慣。
  三個人聊得熟絡了,陸以圳忍不住開玩笑,“寧頌你是不是之前就對文月有意思啊?這麼殷勤。”
  “哪有!陸導看到顧小姐這麼漂亮的,能不想著多照顧點?”寧頌咧嘴一笑,露出八顆燦白的牙齒,“不過,陸導不覺得,我對你也很殷勤嗎?”
  說著,似乎還不能證明自己的熱情,他特地夾了一大筷子烤肉到陸以圳的盤子裡。
  而這也恰恰正是整桌菜裡,陸以圳覺得最合自己口味的那一個。
  94
  一頓飯吃得賓主盡歡,實在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
  陸以圳雖然對兩個演員都各有一點存疑,但接到宋豐年電話的時候,他還是給出了相當正面的評價,“文月好漂亮的!她臉超小,上鏡肯定更好看……寧頌啊,也不錯啊,長得帥氣又不奶油,挺符合男主的。”
  宋豐年這邊放了心,陸以圳又回到公司,簽了幾份必要的合同,接著又聯繫了一下《丹心》劇組的人,確定了宣傳日程,一忙忙到了夜幕將至,這才打車回家。
  “我肥來啦!”
  陸以圳一回家就看到容庭在客廳裡自己背臺詞,帶著工作順利的興奮,他一躍趴到了容庭背上,樹袋熊一樣整個人纏了上來。
  容庭彎了彎腰,騰出一手來托住了陸以圳的屁股,將人背穩,這才側首,笑著問:“怎麼這麼激動?演員很滿意?”
  陸以圳“吧唧”一下親在容庭的臉上,這才撥開容庭又捏又摸的手,自己在地上站穩,“還好吧,女演員是個花瓶,男演員……我也沒太大把握。”
  容庭眉梢挑了下,“嗯?我不是聽你說,宋老師幫你找了個很給力的男一號?”
  “是啊,傳說中很給力,宋老師拿他和你比來著,怎麼能不給力。”陸以圳撇撇嘴,坐在了沙發上,容庭剛要挨著他坐下,陸以圳立刻拽得二五八萬一樣,支使著容庭去給他倒水。“不過我總覺得他太活潑了,擔心他演不出來男主的感覺啊,那種憂鬱音樂小王子的style,好怕他演崩了。”
  聽著陸以圳在抱怨,容庭卻沒有接話,他先是給陸以圳接了一杯冰水過來,趁對方就要拿到手的時候,猛地將手臂往後一縮,陸以圳慣性地向前撲了過去,堪堪落在了容庭的懷抱裡。
  緊接著,容庭單手扣住陸以圳的腰,將人提了起來,俯首吻了下去。
  他將對方乾渴的舌尖吮入自己口中,一點點浸潤,不留餘地地掠走對方胸腔內的氧氣,是帶著教訓意味的一個吻,不論陸以圳如何掙扎,容庭都沒有放手,直到最後對方喘不上氣,禁不住嗚咽出聲,容庭這才鬆口,將人往沙發上推了過去,接著,在陸以圳的下顎上狠狠咬了一口。
  陸以圳吃痛地低呼一聲,胸口一起一伏地喘著,原本平整的襯衫領口已被扯開,露出光潔的鎖骨,有著性感的凹陷。
  容庭見他整張臉都漲得通紅,總算滿意地笑了起來,接著將手裡的水杯遞過去。
  “再也不敢使喚大王了!”就著容庭的手,咕咚喝下了一大口冰水,陸以圳乖乖投降。
  而此刻,容庭卻是伸手拂過他的鎖骨,試探地問道:“回頭我們一起去紋身吧……在你這裡,紋我的名字好不好?”
  陸以圳想都不想地拒絕:“不好。”
  容庭臉色當即僵了一下。
  而陸以圳很快續上了自己的話,笑嘻嘻道:“你名字筆劃太多了,多疼啊,紋個拼音首字母縮寫吧,這樣我紋兩個字母,你紋三個字母,我還比較賺一點。”
  容庭一瞬間變得哭笑不得,但卻是十分滿意這個提議,“那等我生日的時候吧,我們的一周年。”
  陸以圳忽然愕住,“這麼快?就一年了?”
  容庭低頭吻了吻懷裡人的唇峰,有著大銀幕裡也見不到的溫柔,“是啊,我們在一起就要一年了。”
  -
  6月18日。
  陸以圳的生日。
  慶祝方式:無。
  原因:期末考試。
  “每一個出生在六月的孩子都是倆翅膀全斷了的天使!!!”吃著容庭從星巴克裡打包回來的芝士蛋糕,陸以圳一邊焦頭爛額地看筆記,一邊抓狂地吐槽。
  容庭無奈地摸了摸對方的頭髮,“別抱怨了,趕緊看吧,明天一早就考試了,搞不好你21歲的第一個驚喜就是掛科。”
  陸以圳抬腿踹了容庭一腳,怒駡:“你不要詛咒我了好不好!你老公過不成生日已經很煩躁了,作為賢妻良母,你不覺得應該來分擔他的苦惱嗎?”
  “……”容庭從沙發上起身,蹲在了陸以圳的正對面,兩人四目相交,“再說一遍,你是我什麼……?”
  陸以圳的臉紅了一下,哼哼了一聲,沒回答容庭,只是狼吞虎嚥地把這塊簡陋的生日蛋糕吃掉,抓緊去複習了。
  大三下學期,需要筆試的科目其實只剩下一門了。
  偏偏好巧不巧,考試安排在他生日的第二天,一學期沒怎麼聽課的陸以圳,只能在生日的時候臨陣磨槍,說什麼也不敢鬆懈。
  原本還打算帶他出去吃飯,看陸以圳急得要死,容庭只好放棄了這個打算。
  不過這並不代表他會放棄為陸以圳慶祝生日。
  十點,當陸以圳完成複習,準備睡覺的時候。
  容庭將人帶進了他的衣帽間。
  他讓陸以圳換上了去年今日,他送給他的那套西裝。
  “以圳,你知道嗎,那個時候你就這樣站在我面前,我們就這麼近。”容庭嘴角笑著,將一個黑色緞面的禮盒交到了陸以圳手中。“那時候你還不會打領帶,所以請我來幫你……”
  明亮的燈光下,陸以圳拆開外盒,絲絨內襯的包裹中,盒子裡是一條淺灰色的領帶,領帶上,有著黑色的不規則花紋。
  “買的?”
  “不是,我自己做的印花。”容庭伸手將領帶從包裝裡取了出來,像去年的這一天一樣,他將領帶繞到了陸以圳的頸後,然後低頭幫他系好。
  兩人的距離因此而縮近,容庭甚至能看到,陸以圳的眼底倒映著他的影子。
  “容哥,謝謝你……”陸以圳有點受寵若驚,對於容庭來講,這世界上大部分東西,他都已經可以用金錢來買到,物質上的欲望對兩人來說都無足掛齒。而真正珍貴的,卻是他的時間,他的“親自”。
  容庭笑起來,伸手攬住陸以圳,“去年這個時候,我也是這麼看著你,你的額頭離我這麼近,但我都不敢親一親……怕嚇走你,怕你還不能接受我……好在現在,我可以……”
  他話到一半便不再繼續,而是低下頭,吻在了陸以圳的額頭。
  然後是他的鼻樑,唇峰。
  “陸以圳,我愛你。”
  -
  期末考完,陸以圳就收拾行李,直接飛往了上海。
  《鮮橙愛情》開機在即,他作為導演還有許多要做的工作在等待……內外景地的踩點,攝影棚的搭組,男女主角的定妝照,開機儀式上的媒體通稿……
  需要處理的工作,絲毫不比在學校讀書考試要輕鬆。
  大學校園的外景地最終定在了上海的一所高校內,廣闊的操場,優美的校園風景,以及校領導為了學校新校區的宣傳,而大開方便之門,減免掉的場地費用,都使得陸以圳最終簽下了與對方合作的協議書。
  而在開機前兩天,男女主演也相繼進組。
  “文月,寧頌,又見面了。”
  劇組摳門,能摳門到什麼地步呢?
  男女主角包括陸以圳自己,都只在上海一間四星級酒店內住商務大床房而已。
  陸以圳和顧文月、寧頌先後握手,接著有些歉意地解釋:“劇組經費有限,委屈二位了。”
  顧文月在圈子裡還沒混出名堂,正是夾著尾巴做人的時候,自然不敢發表什麼意見。這裡唯一的大腕兒就是甯頌了,對方一路戴著墨鏡口罩進的酒店,饒是如此,還兩次被路人一眼認出,拉著要了簽名合影。
  兩個演員在房間內簡單休息了一會兒,就出門前往攝製地,與陸以圳會合,拍攝定妝照。
  此時,三人並肩站在攝影棚外寒暄著。
  甯頌戴著墨鏡,雙手插兜,斜靠在牆上,“陸導太客氣了,這算什麼委屈,只要房間乾淨衛生,晚上的時候不吵鬧,我覺得就差不多了,我聽說陸導拍《同渡生》的時候,還被安排住招待所?”
  陸以圳有點驚訝地望向寧頌,“這你也知道?”
  “你不是上採訪說過嘛!”寧頌笑起來,“我當時看到的時候就和我經紀人說,要是能拿到坎城影帝,別說是住招待所了,住地下室我也樂意啊!”
  陸以圳忍俊不禁,“你這也太誇張了,坎城影帝的事情還是別提了,在我心裡,那個獎盃還是屬於容庭的,我和他真的沒法比。”
  寧頌對此倒是不置可否,大約是圈子裡混久了,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寧頌心裡有自己的衡量標準。
  他雖然健談,卻很少評價旁人,偶爾對陸以圳的“恭維“,說得也是恰到好處,讓人明知道你是在客套,卻也依舊覺得你是那客套裡最真誠的一個。
  這實在是一種講話的藝術了。
  聊了幾句,演員各自去化妝定妝,陸以圳到一旁和劇照師開始溝通自己對人物的想法,大概過了半個多小時,寧頌這邊完工,換了一身運動服從化妝間出來了。
  打籃球穿的深藍色運動短褲,米色的工字背心,為了配合劇照,寧頌也不知道從哪裡真的找了一個籃球來,站在幕布前輕輕拍了幾下。
  “陸導,怎麼樣,這身滿意嗎?”寧頌已久是意氣飛揚的模樣,從休閒服換上運動裝,整個人都顯得年輕不少,如果寧頌現在找個高中鑽進去,只怕也沒人會懷疑他的年齡。
  不過……正如陸以圳第一次見到他所留下的印象一樣。
  甯頌身上的陽光,青春,都與男主角有一層隔膜,男主人公李寅修家境優渥,舉手投足都有著比同齡人成熟的穩重,然而,這份外化的穩重,其實是因為他自己音樂夢想不得實現所帶來的壓抑,家人不贊同他繼續學習小提琴,以至於他考上了優秀的高校,學習著人人看好的專業,也依然無法讓他真正快樂。
  而眼前的寧頌,看起來實在是太奮發向上了。
  陸以圳望著寧頌,提議道:“衣服不錯,不過……你現在試著找找角色的感覺?我想看看李寅修的樣子。”
  寧頌先是笑了一下,“看來陸導已經煩了寧頌了,好吧,那就把李寅修給你。”
  說完,他深吸一口氣,低著頭又拍了兩下籃球,接著,將球舉起,放在了肩上。
  他單手扶著球,另一手自然垂在身邊,原本筆挺的身板,也失去了支撐的力氣一般,站得不那麼直了。
  甯頌依然不急著抬頭,而是慢慢地歪了下腦袋,仿佛想起了什麼事一樣。至此,他整個身體的線條,因此而顯現出了一些頹廢、自棄的意味。
  隨後,寧頌揚起了下顎。
  他目光在半空中猶疑了片刻,仿佛找到了自己最終的追求所在,他與陸以圳四目相對。
  陸以圳的身體先是僵硬了一刹,很快,他從寧頌的目光裡抽絲剝繭般看到了李寅修。
  他看到了他得過且過的大學生活,看到了他為了父母的意願而不斷勉強自己,去學習那些枯燥無味的貿易理論,經濟基礎……不得不將自己最鍾愛的音樂,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
  寧頌定定地望著陸以圳,雖然沒有說話,卻像是在竭力呐喊著自己的不快樂。
  陸以圳深吸一口氣,顧不得去為對方眼神中的力量而喝彩,他立刻抓著一旁還在發呆的劇照師,生怕錯過這一刻的寧頌一般,他低聲催促道:“快拍啊!你沒看到嗎?這就是李寅修!”
  95
  定妝照的拍攝效果好得驚人。
  大概是因為第一部主演的電影,寧頌做了不少功課,甚至將放下多年的小提琴拿了出來,重新練了一個月的琴,力求從形象上能表現出男主對音樂的熱愛與追求。而專業模特出身的顧文月就更不用說了,平面硬照是她的強項,不論是清純安靜的盲女形象,還是恢復光明以後,優雅知性的女畫家形象,顧文月都信手拈來。兩個人的合影,更是火花四濺。
  這就像是一劑強心針,讓原本還心懷忐忑的陸導,一下子就安定下來。
  畢竟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不管陸以圳對拍攝上的事情多麼下功夫,如果沒有合適的演員將劇本呈現出來,這都不可能成為一部優秀的作品。
  7月3日,電影《鮮橙愛情》正式在上海高校內開機。
  幸好大學的暑假基本都已經開始,空蕩的校園給陸以圳的拍攝帶來了極大的便利,不必擔心時刻闖入鏡頭的路人甲乙丙,也不必時刻防備著寧頌強大的粉絲,雖然偶爾還是會有留校的學生,或是附近慕名而來的居民圍觀,但畢竟數量不多,又多是通情達理的人,保安勸上幾句,對方也就自然離開,沒有影響到劇組的正常拍攝。
  開機之後的第三天,陸以圳首度掌鏡的導演工作都在順利推行著。
  “反光板往上抬一點……往上,再往上……好!別動,就這麼高!寧頌你也別動……四號機位,你入鏡了,往後退一點,好好好,場記檢查一下,準備打板!”
  上海的盛夏,炎炎烈日像是一座天然的蒸籠,陸以圳屏息坐在監視器後面,就算熱汗已經將他後背的衣裳浸濕,他依然一動不動,仿佛老僧入定,緊緊地盯著監視器上的畫面。
  這是方薈第一次主動與李寅修說話的場景,一改前幾天所拍攝的、男性主動的場景,這一回,是要求顧文月化靜為動的時候。
  “第十一場,五號機位,第五次拍攝。”
  “同學……同學!你等一等!”
  在早前主機位元拍攝的遠景畫框內,李寅修的背影在這句話後停了下來,他疑惑地回頭,是方薈拎著一袋子柳丁追了上來。
  陸以圳腦中回想著剛才的拍攝,然後目光落到正對著方薈的五號機位的近景鏡頭上。
  此時,方薈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牛仔襯衫,袖子隨意地挽在臂彎處,腦後的低馬尾因為奔跑而上下顛著,整個人顯得孱弱而無力。她雙眼無神地望著前方,似乎並不知道李寅修已經停下腳步,還在往前追。
  而現實裡,兩人的距離已經只有短短幾米,李寅修終於出聲,“別追了,我停下來了。”
  方薈急刹車,接著生怕對方在騙她,伸手在虛空中摸了一下,“同學……”
  李寅修伸手抓住了方薈手裡的那一袋子柳丁,示意自己還在,“不是說了不買了。”
  方薈松了口氣,喘息著從嘴角擠出一個笑容,“沒關係,柳丁是我送你的,謝謝你上次替我解圍。”
  陸以圳目不錯珠地盯著畫面,不經意間,他的眉頭再一次皺了起來。
  幾天的拍攝下來,陸以圳已經發現了顧文月在演戲時的一個致命問題。
  她飾演盲人的雙眼無神是非常到位的,但是,隨著眼神的渙散,顧文月的表情也顯得十分僵硬。此刻,因為少女情懷的萌動,因為第一次去主動接觸一個男生,因為多次聽到對方好聽的聲音,而不由得滿懷怦然的方薈,應該露出靦腆而含蓄的笑容。
  但是,顧文月的表現,卻顯得頗為死板。
  這是第三次在這個鏡頭卡殼了。
  顧文月努力讓自己的表情自然,“那個……剛才和你吵架的是你的女朋友嗎?”
  “你沒聽到嗎,我們剛剛已經分手了。”雖然眼下鏡頭並沒有在拍攝寧頌,但他依然敬業地露出了一個苦笑的表情,然後無聲地搖了搖頭,接過來方薈的柳丁,從口袋裡準備摸錢給她,“謝謝你的柳丁,不過,我還是付錢的好。”
  “不用,真的不用!”顧文月努力用皺眉、擺手的方式來表現方薈的著急,然而,從監視器看來,她就如同一個正在氣急敗壞發脾氣的小孩,浮誇的表現手段,讓顧文月看起來更像是在演舞臺劇。
  “噗——”
  這次,不用陸以圳喊停,寧頌自己笑場了。
  攝影按下了暫停鍵。
  舉著麥筒和反光板的工作人員也鬆懈下來。
  “導演,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寧頌歉意地望向了陸以圳,接著,他有點無奈地感慨,“我就是覺得,文月這個動作,特別像在跟我說不約!叔叔我們不約!”
  寧頌這麼一說,在場不少工作人員都跟著笑了起來。
  唯有陸以圳,一條無關緊要的鏡頭已經反復拍了五條,耽誤了將近一個多小時的時間,他實在是笑不出來。
  陸以圳深吸一口氣,索性放大家休息,“文月,你來一下。”
  若說壓力大,顧文月的心情也絲毫不比陸以圳輕鬆,她在烈日下跑了這麼久,額頭上早浮出薄薄一層汗來,連臉上的妝都有點花。儘管如此,顧文月還是謙慎地站到了陸以圳身邊,柔聲道歉:“對不起啊陸導,拖累大家進度了。”
  陸以圳一貫吃軟不吃硬,顧文月態度軟了,他就算再著急也不好意思火,乾咳一聲之後,陸以圳還要反過來寬慰顧文月,“沒事,ng是正常的,寧頌也不是永遠都能一條過,不過這裡你還是要注意下,鏡頭對著你的時候,其實不需要太多肢體語言,儘量自然地站著,然後,用情緒帶動你的表情,能感受出來嗎?”
  顧文月沉思了片刻,在陸以圳面前重新做出了剛才那段對話的表情,她眉峰將皺未皺,“不用,真的不用!……這樣呢?“這一次,雖然顧文月不再顯得那麼浮誇,但眼神卻因為她情緒的波動,閃爍出了光彩。
  陸以圳無奈,“不行,這樣不像盲人了,你對著鏡頭,可千萬不能讓觀眾感覺你們是在對視,有眼神交流的。”
  “其實我有個主意。”陸以圳正和顧文月交流著,原本應該享受難得休息時光的寧頌,卻拎著兩瓶冰鎮酸梅湯,站到了陸以圳身後,他笑著將瓶子遞給二人,“先解解渴,我助理自己熬的,還挺好喝,祛暑防暈!”
  顧文月有些驚喜地接過了瓶子,因為被陸以圳喊了過來,她就算渴得嗓子冒煙,一時也沒敢說什麼,寧頌遞來的水,簡直是解了燃眉之急。她甜甜一笑,頗感激地抬頭,“謝謝頌哥。”
  陸以圳也確實熱得難受,冰鎮過的水瓶單是拿在手裡,就覺得舒服極了。他抱著水瓶,同樣向寧頌道謝,“麻煩你了。”
  “這算什麼麻煩,陸導太客氣了。”寧頌眯了眯眼,露出與劇中男主人公截然不同的張揚笑容。
  而這份張揚,卻從他的臉上轉瞬即逝,寧頌毫不避諱地挨著陸以圳坐了下來,面對顧文月,認真道:“文月啊,其實我覺得呢,你與其裝作什麼都看不見,不如就把眼神所在一個點上別動,要麼盯著攝像師的肩膀說話,要麼就死盯著一棵樹,這樣你既方便操縱你的表情,也不會顯得眼神太靈動。”
  專業人士就是專業人士。
  寧頌的一個建議,似乎比陸以圳模模糊糊描述半天的效果好多了。
  顧文月短暫地思索片刻,仿佛就找到了敲門,她站起身,向陸以圳道:“陸導,你再給我五分鐘,我自己找感覺試試看。”
  陸以圳好脾氣地微笑,“好,那你也去稍微歇一歇,補個妝,十分鐘之後回來再拍。”
  顧文月感激地離開。
  陸以圳也得以暫時地休息一下。
  ——誒?不對!
  陸以圳側首,差點忘了身邊還有一個人。
  “寧頌啊,你還有什麼事嗎?”陸以圳望向寧頌,兩個人雖然是分別坐在兩把椅子裡,可對方叉開的大腿,卻已經貼上了他的皮膚。
  大夏天的,一個二十來歲的小夥子就已經是個移動火爐了,兩人挨著坐在一起,那就更難受了。
  何況,自從與容庭在一起之後,陸以圳非常忌憚與別人肢體碰觸——
  陸以圳有些彆扭地往回收了收自己的腿。
  他這個動作並沒能逃出寧頌的注意。
  帥氣的大男孩眉梢輕挑,隨即又笑了起來,“沒事啊,我想看看剛才的重播,看有沒有需要糾正自己的地方。”
  “哦!”陸以圳打消了心裡莫名其妙的念頭,調出了之前四號機位拍攝寧頌的鏡頭來,順便擰開瓶蓋,喝了一口寧頌送來的酸梅湯,“啊,味道不錯啊。”
  寧頌側首一笑,“是嗎?導演喜歡?回頭我再讓助理拿給你。”
  -
  有了寧頌的幫助,顧文月彆彆扭扭的表演,總算開始有所好轉,一些沒什麼表演難度的鏡頭,都能夠順利通過了。
  陸以圳對此也產生了一個新的認識,雖然他自己表演時很偏重走內心戲,但這一招還真不是什麼人都適合。
  和顧文月講“內心戲”,聊“情緒”,有時候還不如寧頌簡單粗暴地傳授一個技巧來得效果自然。
  開機轉眼就過了一周,陸以圳和甯頌、顧文月這兩大主演也漸漸熟悉起來。
  顧文月雖然是混平模圈的,但確實如陸以圳第一次所見那樣,性格安靜溫柔,卻並不呆蠢,很清楚自己要往什麼方向發展,憑藉一副好相貌,在劇組裡很輕鬆就贏得了絕大多數男性的照顧。
  甯頌則是老江湖,非但對著陸以圳能說會道,和其他人打交道,同樣也是八面玲瓏,今天給大家發發飲料,明天又請劇組集體吃冰棒,小恩小惠,卻很能收買人心。
  不過,對於一心一心拍電影的陸以圳來說,劇組裡的和諧比什麼都重要。
  主演之間不互相別苗頭,能夠好好相處,彼此促進,對電影效果來說,只會是有利無害。
  “陸導!”
  照舊是一日辛苦的工作收工,群演們熙熙攘攘的散去,道具組還在收拾殘局。
  陸以圳坐在監視器前面,重播著一天拍下來的素材,遲遲沒有離開。
  夜色裡,明明早就離開的寧頌,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折返回來,“嘿,導演!”
  “還不走?怎麼了?”
  寧頌已經卸完妝,換上了自己的衣裳,他撥著自己有些淩亂的頭髮,笑嘻嘻道:“一起吃飯去吧!我看劇本,前段的感情線都拍得差不多了不是?順便聊聊劇本,想聽你說說戲啊。”
  陸以圳一愣,“副導沒和你們說戲嗎?還是後面的戲有問題?”
  副導中當然有專門負責跟演員說戲的,除了重要情節,陸以圳會以碰頭會的形式在酒店裡提前和演員開,一般這些工作都有副導代勞。
  “啊,不不不,副導是說了,可是你這個總導演沒說啊,咱們開機這麼久,都沒一起吃過飯,不利於感情促進嘛!”寧頌雙手插兜,笑容自若,“再說了,你要是不去,我單約文月,萬一被狗仔拍到,我這也麻煩啊……怎麼樣,陸導,走不走?”
  對方話都說到這個份上,再拒絕倒顯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看樣子,原打算早點收工回賓館,然後和容庭視頻的計畫只能暫時擱淺了。
  陸以圳站起身,無奈一笑,“好吧,那走吧,去哪兒吃?”
  96
  一起吃飯似乎只是一個開始。
  陸以圳懷疑對方根本就是在培養他的一種習慣。
  從晚餐到午飯,寧頌越來越習慣叫上陸以圳和顧文月一起,有時候是聚在一起吃盒飯,有時候則是輪流請客下館子,短短半個月的功夫,a大校園周邊的餐廳,都快被他們三個人吃了一遍。
  直到陸以圳回到北京參加《丹心》的首映禮。
  入夜,容庭親自開車來機場接他,兩人甫一見面,容庭就忍不住伸手掐了掐陸以圳的臉,“怎麼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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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以圳當即愣住,“真的假的??我胖了?”
  不等陸以圳巴著後視鏡開始照,容庭先是將人拽進懷裡,狠狠地吻了一口,接著才一邊笑,一邊開車,“是啊,是胖了點,本來還以為你在劇組會太辛苦,顧不上吃飯,看來是我想多了。”
  陸以圳就算不想當演員,但也從來沒打算放縱過自己的身材,他和容庭常在一起,經常被對方帶動著跑跑步,做做俯臥撐,雖然當年的肌肉線條早就淡了,但體型卻維持得還不錯。
  更何況,一旦有了一個近乎完美的愛人,誰能做到不去在意自己的外形呢?
  因此,一回到家裡,陸以圳就忙不迭上秤量了下體重。
  果不其然,雖然bmi值依舊維持在20以下,但體重數值卻一下高了整整五公斤。
  “……”陸以圳扶著牆做昏厥狀。
  就連容庭也有幾分吃驚了。
  “沉了這麼多?”容庭狐疑地看了眼陸以圳,“你在劇組每天都吃什麼啊?不會是一天三餐速食麵麥當勞混著吃吧?”
  陸以圳忙解釋:“當然沒有!怎麼可能……嗐!還不是我們那個男一號,每天拉著我和文月一起吃飯,三頓不落,整天下館子,氣死我了!還是跟著你吃飯比較健康!!”
  容庭笑了起來,見陸以圳沉著一張臉,不斷地用手摸自己的腰和肚子,不由得安慰:“氣什麼,胖點也好,前段日子瘦得都沒型了,現在這樣剛好,反正你又不用上鏡,多吃點也沒事。”
  “那怎麼行!”陸以圳是真的有點急了,他沖上樓,撩起衣服照鏡子,現在別說是肌肉存在的痕跡了,他整個肚子又白又潤,簡直快趕上豬了,“真的胖了,我再也不去和他們吃飯了……”
  容庭隨後進來,沒等陸以圳把衣服放下來,就已經伸手摟住了對方。
  容庭溫熱的掌心貼著陸以圳光滑的肌膚,不斷地摩挲,從胸口的兩點,到人魚線再往下,很快,他手中揉撫的地方,因為感受到他的召喚,昂揚了起來。
  落地鏡中倒映出兩個人曖昧的動作,這讓陸以圳和容庭的呼吸都同時變得粗重。
  然而,容庭似乎並不急著做什麼,他只是貼著陸以圳的臉,輕輕蹭了幾下,接著一笑,“不胖,真的不胖,你這樣我也喜歡。”
  這真是最好的證明與安慰了。
  -
  《丹心》的全球首映式在北京舉行。
  時隔一年,陸以圳再一次踏上了屬於他的紅毯。
  沒有坎城時新鮮而興奮的心態,卻有了更多為他而閃爍的閃光燈和為他歡呼的聲音。
  然而,一如當初在坎城上的低調,即便今日變身男主角,陸以圳也並沒有在紅毯上磨蹭太久,在最方便媒體照相的地方停留了一會,又與幾個叫得聲嘶力竭的粉絲打了個招呼,他逕自走到海報幕板前,龍飛鳳舞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哇,我們的黑馬影帝今天真的好帥啊!”主持人一邊遞上話筒,一邊笑著請陸以圳站到了攝像機前,“怎麼樣?第一次走我們國內的紅毯吧?感覺如何?”
  陸以圳靦腆地莞爾,然後朝攝像機打了個招呼,“北京的三伏天沒有大家的熱情熱,很感謝來支持我的朋友們。”
  主持人是北京文藝廣播的女播音員,在北京也算是小有名氣,在陸以圳回答問題的時候,她迅速低頭瞄了眼手裡的題詞卡,接著笑盈盈地站在陸以圳身邊,繼續問道:“我記得你就是北京人吧?這次來參加首映禮應該很方便吧?”
  “啊,我是北京人沒錯,不過這次其實我是從上海過來的,昨天晚上飛回來,一會參加完活動就會離開。”
  “那算是為我們《丹心》專程趕來的啦,當真是一片丹心啊!不過我能冒昧請問你一句,為什麼會在上海呢?”
  陸以圳隨即一笑,這一段對話是早就安排好的問答,專程為他的新片插入的環節,“你居然不知道嗎?那看來我們的宣傳還有待提高,我現在正在上海拍攝我自己的電影作品,改編自胖梨姑娘的《鮮橙愛情》。”
  “自己的作品?”主持人故作驚訝地瞪大雙眼,“是你做導演嗎?我也有看過胖梨姑娘的這本小說哦!”
  此刻,連在場圍觀的粉絲都從音箱裡聽到了這番對話,當年紅遍大江南北的言情小說,自然令女孩子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陸以圳頷首回答:“是我導演,可以向你透露哦,男主角是甯頌來擔任,我相信一定會有不少女孩子會為此尖叫的。”
  “天啊!我現在就想尖叫了!”主持人與陸以圳對視一眼,兩人默契地大笑起來,“好啦,已經耽誤我們好脾氣的小陸影帝很長的時間了,再問下去我覺得今天可能就要變成《鮮橙愛情》的新聞發佈會了……”
  兩個人簡短地將話題收尾,陸以圳迅速進入內場。
  而此刻,高思源和鐘文澤已經等候他已久。
  大部分在場的演職人員其實都已經得知了陸以圳籌拍電影的事情,見到了對方就立刻獻上了祝福。
  高思源和鐘文澤兩人,則是表現出了更大的誠意。
  鐘文澤親自介紹了國內四大院線之首的千速影院的老總給陸以圳認識,這令陸以圳受寵若驚。如果能和院線套好關係,在上映的時候拿到更好的排片,對於影片票房有著至關重要的作用。
  而高思源則更給力,“可靠消息,臺灣那邊金牛獎的最佳男主提名,是一定可以拿到的了,儘量挪一挪檔期,我們十一月再見吧。”
  對於今日的陸以圳來說,任何獎項的提名,對他而言的意義都不再僅僅是一項榮譽這麼簡單了,這意味著他增加一次曝光機會,意味著他的電影多一次新的免費宣傳,意味著他離遙遠的三億票房,更近一步!
  然而,陸以圳深知,這與高思源的人脈和公司的運作都離不開關係,新藝娛樂是拿錢辦事,理所應當,至於高思源這筆人情,他確實實打實地欠下了,“謝謝高導提攜,真的太感謝了!”
  高思源卻是一笑,“小陸導演,這是你應得的。”
  當晚,《丹心》正式與邀請來的嘉賓、影星與諸多影評人見面。
  陸以圳也再一次看到了他自己的表演。
  不同於《同渡生》的壓抑、緩慢,層層推進的揪緊人心,《丹心》是快節奏的,讓人眼花繚亂、目不暇接的刺激。
  imax巨幕上,錦衣衛虞忠單槍匹馬敢闖谷王王府,一把繡春刀揮舞得流暢飛揚,這是陸以圳精神狀態極佳的一部作品,特寫鏡頭裡,清澈而堅定的眼神,直射人心。
  他是建文帝身邊至忠之臣黃子澄的後人,卻在永樂帝朱棣的手下,成為了刀尖上弑血而生的錦衣衛。
  他的父親為了建文政權,被朱棣五馬分屍,他的兄弟在他義父步步緊逼的追殺下,不得不隱姓埋名。
  而失去幼年記憶的他,卻一直崇仰著與他有殺父之仇的朱棣,敬愛著他看似溫情的義父。
  年方弱冠的他,就憑著義父的關係,在錦衣衛裡步步高升。
  一切卻在錦衣衛內部權力更迭的那一天,天翻地覆的變化。
  錦衣衛都指揮使紀綱的死,撬開了虞忠身世之謎的大門。
  “義父!你為什麼不能告訴我我父親是誰!!我在這世上活了二十年,卻還沒給我父母雙親磕過一次頭!!”
  大螢幕上,陸以圳雙目血紅,卻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唇峰,隱忍著男兒淚。
  他臉上還有一場殺戮之戰以後的濺血。
  而很快,他又不得不放棄自己的私怨,為義父爭取都指揮使這一位置,遠赴長沙,再次冒著性命的危險執行任務。
  他闖進了谷王王府。
  一段行雲流水般的武打場面,看得在場所有觀眾都歎為觀止。
  但所有觀眾都沒想到,轉折驟生。
  谷王認出了虞忠是黃子澄的後人,故意將他放走,而這一個死裡逃生的機會,卻也讓虞忠意識到了自己身份的不同尋常。
  生恩與養恩間的掙扎,忠於朱棣與孝于生父的掙扎……夜色深處,陸以圳策馬疾行,而一個回顧的動作、一個快速的推鏡頭,卻是將陸以圳眼底的痛苦暴露無疑。
  但他很快收回目光,下定決心,催馬離開。
  而那一個眼神的情緒,卻像是一粒種子,灑在了觀眾心底,開始生根發芽。
  直到虞忠的死。
  他最終還是為朱棣擒捕谷王入京,他的義父因而立下大功,如願以償成為了錦衣衛都指揮使。
  他選擇了他一直以來都視為明君的朱棣,選擇了養育他近二十年的義父。
  當恭喜的聲音淹沒了整個虞府,虞忠脫下了身上的飛魚服,將繡春刀押在其上,轉身離開。
  他的身影在夜色裡賓士不絕,是甩開枷鎖,是回歸他原本的身份。
  而——
  一支破空而來的飛箭,死死地釘入虞忠的背脊。
  他跌下馬,死了。
  他奉以為信仰的朝廷,沒能保護他。
  他以為是逃脫的一條路,卻是一條走向死亡的不歸路。
  當全場掌聲雷動的時候,遠沒有看《同渡生》那麼震撼的陸以圳很輕鬆從悲壯的劇情裡脫離開來,此時此刻,他只想給自己點一根蠟——演了兩部電影,一部死了老公,一部自己死了,接下來執導的電影,還要死男主。
  他一定是電影史上命最硬的電影人。
  首映式結束,對於這部電影的稱讚,大家幾乎是交口不絕。
  不少影評人在微博上寫短評,認為《丹心》是近三年國產武俠電影的巔峰,是真正的3d電影,是國產電影在視聽藝術上一次重大突破與進步。
  被邀請而來的明星、導演、製作人,也紛紛發微博,稱這是今年看到最痛快淋漓又引人深思的作品,借古喻今是高思源導演在思想厚度上的一次突破。
  這樣轟動的好評,是連《同渡生》上映以後,陸以圳都完全沒感受過的。
  當然,陸以圳也清楚,在影評人制度不完善的中國,只要肯花錢,打造出這樣的口碑其實並沒有太大難度。
  “票房預估怎麼樣?”在散場之後,陸以圳忍不住問高思源。
  這部斥資兩億的巨幕3d武俠電影,早在上映前,已經在各大媒體的網站、社交軟體以及其他平臺上進行了鋪天蓋地的宣傳,此時正值暑假,片方對內地的票房期待在五億左右。如今首映結束,反響明顯還不錯,陸以圳自己是相當期待的。
  然而,高思源卻是向他坦言——沒有把握。
  “回本或許沒有問題,但是能賺多少錢,真的很難說……國內對市場的預估力就沒有國外那麼強,看不到切實資料和回饋,其實摸不太准,我的電影,沒有一次上映前,我是能安心睡著覺的。”高思源無奈地向陸以圳笑,“當然了,你不是也開始自己拍片子了嗎?這種感覺,你很快就會知道的。”
  陸以圳一邊整了整自己的領帶,一邊寬慰:“盡人事,聽天命,高導要相信自己的號召力。”
  哪知,高思源卻是迅速翻了個白眼,“我對我自己很相信,我是不相信你的號召力。”
  陸以圳:“……”
  當晚,陸以圳還要趕飛機回到上海,以便第二天的拍攝,相處的時間太短暫,容庭自然親自過來開車送,為了能多說一會話。
  陸以圳自然將自己被提名的好消息分享給了容庭。
  “也不知道鐘老師能不能拿到配角提名啊。”小天使陸以圳再次揮舞起了翅膀。
  然而,容庭卻是輕輕一笑,“他嗎?肯定拿不到的。”
  當初那件事,容庭給對方開出最後的條件,就是放棄所有獎項的提名。
  這是他接受鐘文澤“道歉”的門檻,由於對方本就打算息事寧人,儘管幾次想讓容庭將條件改成放棄獎項,而保留提名,但在容庭的堅持下,鐘文澤最後還是忍痛接受了這個要求。
  然而,這個看似無理取鬧的條件,卻是力保陸以圳橫掃一切獎項的前提。
  唯有如此,劇組才不會全力動用人脈,為陸以圳運作。
  也唯有如此,所有人的焦點,才會只落在陸以圳一個人身上。
  因為愛他,所以想給他全世界。
  望著陸以圳進入安檢門的背影,容庭忍不住摸了一下自己當初受過傷的腿。
  原來,所有的失去和傷痛,上蒼都會用另一種方式還報你。
  是愛情。
  97
  高思源私下表示對票房毫無信心,讓陸以圳回到劇組的第一天就有點魂不守舍。
  當然,在工作的態度上他依然專注,只是,零散的時間,原本喜歡坐在監視器前回顧鏡頭的小陸導演,卻是不住地拿著手機在刷消息。
  是日零點一過,陸以圳終於從高思源群發的郵件裡得到了最後最準確的數字。
  《丹心》上映首日票房,以八千三百萬完美收官!一躍沖到年度首日票房榜冠軍!
  陸以圳興奮地在房間裡大叫兩聲,立刻撥通電話恭喜高思源。
  劇組的微信群裡當即洋溢起了一片喜慶的氣氛,連嫌少在群裡冒泡的陸以圳,都忍不住發了語音祝賀大家,一起分享這份成功。
  當然,他也在第一時間發了短信給容庭。
  雖然他只打了一個數字——“8300!!”
  但對方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回了一個笑臉,接著是——“恭喜,我愛你。”
  陸以圳對著手機親了一大口,立刻回復,“我也是,麼麼噠!!”
  兩個人平時都沒有打字發短信的愛好,說了兩句也就丟到一邊各做各的事了,陸以圳興奮地去洗漱,準備睡覺,然而,他剛脫完衣服,房間門就被敲響了。
  奇怪,這麼晚還有誰來?
  陸以圳疑惑地趴到了貓眼上,卻什麼人都沒看到,只有一個酒店送餐服務的推車停在了外面。
  他滿腹狐疑,小心翼翼地將門打開了一條縫。
  然而,就在下一瞬,一個巨大地力道將門徹底撞開,陸以圳踉蹌著後退兩步,與此同時,兩聲“砰”的巨響炸開在他耳邊。
  “susurprise!!!”
  彩帶從空中紛紛落下,原本空蕩的樓道裡,忽然湧出劇組的人來,寧頌就從他對面的房間裡躥了出來,手裡還拿著花筒,他大笑著,“導演!恭喜恭喜!首日票房八千萬,真是個超級棒的成績啊!!”
  說著,甯頌一步躍到了陸以圳的面前,將對方一把摟在懷裡拍了拍,“哈哈哈,爽麼導演!”
  就在這一瞬間,陸以圳忽然感覺寧頌落在他後背的手似乎還撫摸了他一下,他的身體當即不受控制的微微戰慄,甚至有一種微妙的觸電感。然而,這個擁抱來得快去得也快,以至於陸以圳還沒能確定這是不是他一個人的錯覺,寧頌就已經大笑著後退一步,與他保持了禮貌的距離。
  難道是因為……喜歡上容庭之後,對男人的接觸都會有感覺?所以剛才只是自己的感官誇大?
  陸以圳疑惑地眨了眨眼,當顧文月微笑著抱著一捧花束送上來的時候,他才回過神,配合地露出笑臉,也和顧文月擁抱了一下,“真是謝謝大家……你們這是……早有準備?”
  顧文月和寧頌一起將推車上的蓋子掀開,裡面是一大塊精緻的蛋糕。
  旁邊的工作人員添油加醋地說:“導演好豔福啊,蛋糕和花可都是文月女神親自去買的呢!”
  顧文月莞爾一笑,搖著頭解釋:“你們別亂開玩笑,導演,其實是小頌哥出的主意,我今天戲少,這才去幫忙的!”
  “謝謝謝謝,謝謝文月,也謝謝寧頌……”陸以圳看了眼站在一旁,笑意深深的寧頌,總覺得對方看他的眼神越來越奇怪了,那種熱忱,陸以圳似乎只從容庭眼中看到過?仔細回憶回憶,白宸似乎也有過這樣的時候?
  所以……寧頌對他有意思?
  他有點拿不准,而寧頌也沒一直盯著他,很快將目光落在了顧文月臉上。
  比起看著他的樣子,寧頌對著顧文月反而有更強烈戀愛feel,他和文月在大家的歡笑聲裡默契地對視,彼此一笑,兩人時不時交頭接耳一句,然後一起幫著陸以圳分了蛋糕,最後才各自回房。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陸以圳覺得他對整個世界都疑惑了。
  好在,很快他就想出了試探的主意。
  當顧文月進了房間以後,陸以圳喊住了寧頌。
  “寧頌啊,你來來來……”他將對方拉進門裡,笑眯眯地壓低聲,“你是不是在追文月啊?”
  寧頌手裡還端著一塊蛋糕,他半靠在門框上,聽到陸以圳的問話,臉色立刻變得有些複雜,他眼神上下打量了陸以圳一遍,接著站直身體,反問回去,“導演怎麼忽然想起來過問我的私事了?這是受人之托還是……?”
  陸以圳忙搖頭,“不不不,你別誤會,我就是看你們兩個互動挺頻繁嘛,平時又一起去吃飯,這又一起給我準備驚喜……隨便猜測一下,不管真的假的,你放心,我肯定不會和別人說的。”
  雖然在片場裡說一不二,維持著自己導演的權威,但一旦回歸生活,陸以圳的性格卻是一如既往的隨和,以至於此時此刻,明明是在陸以圳的領域內,明明最先開口發問的也是他,而很快,寧頌就不動聲色地拿到了主動權。
  “我當然相信導演你啦,不過……陸導真的這麼覺得嗎?”寧頌眉峰揚起,只是這一個動作,就將神采飛揚的年輕男人,襯出幾分霸氣來,他嘴角浮著若即若離的笑容,鎮靜地盯著陸以圳,仿佛不願錯過此刻他的每一個表情,“真的覺得……我在追求文月?”
  兩人目光相對,那種奇怪的感覺又來了。
  明明對方的眼神讓陸以圳清晰地察覺一絲與眾不同的情愫,可惜他卻完全沒有產生任何與面對容庭時類似的激蕩,有的只是防備和彆扭,他甚至不知道該將對方的眼神定義為暗示還是威脅。
  陸以圳警惕地往後退了一步,隔開了和寧頌之間的距離。
  與此同時,他握著門的手柄,也將門敞開的更大了一點,有意將兩人同處的空間範圍擴大,從而減少密閉所能帶來的……曖昧的可能。
  陸以圳頓了下,調整好自己的表情,露出了一個客氣的微笑,”也不是啊,我沒那麼八卦,就是剛才福至心靈靈機一動……要是我誤會了就算了,你別不高興,權當我多嘴。”
  聽到陸以圳這麼說,寧頌總算收起了自己渾身氣場,重新變成了那個能說會道、八面玲瓏的當紅男演員,“哎呀,這有什麼不高興的,導演你別誤會,嘿嘿,主要是你頭一個這麼問我,我對這種事敏感慣了,你懂的。”
  他嘴角帶著幾分調侃的笑容,頗有點刻意耍帥的意思。
  可惜,陸以圳固然不否認此刻的寧頌確實很有型,但卻是……無動於衷。
  他見對方並不肯給答案,態度又模棱兩可,索性結束了兩人間的話題。《鮮橙愛情》的拍攝週期還有很長一段日子,為了自己私人揣測而影響與男主角的關係,那就得不償失了。
  然而,就在這番對話結束以後,寧頌非但沒有表現出什麼半點避諱或者介意的態度,反而恢復到陸以圳離開劇組前的狀態,三五不時就約他和顧文月一起出去吃飯,算起頻率,倒是比之前還要更頻繁了點。
  不過因為每次顧文月都在,三個人經常能借此聊聊戲,反而節約了陸以圳的工作時間,他也就沒有拒絕什麼,直到這樣的狀態維持了近一個月,陸以圳發現自己越來越胖以後,終於開始抗議,表示這麼吃下去會胖得一發不可收拾。
  但,儘管如此,甯頌依然沒有放棄,反倒額外加了另外一項活動——每天晚上拉著陸以圳和文月去健身房健身。
  “導演,適當的運動有益身心嘛,你別老坐著嘛,小心得痔瘡!”
  “……”九月初,秋老虎的威力不減,一路從餐廳走回賓館,陸以圳原本就熱得滿臉通紅,此刻更是掩飾不住,忍著尷尬回嘴罵道:“你管得真寬!老子動不動,關你屁事!”
  寧頌扮了個鬼臉,嬉皮笑臉地回擊:“是啊,你得痔瘡,確實不關我屁股的事!”
  “噗!”顧文月聽兩人鬥嘴,忍俊不禁,到最後卻還是給寧頌幫腔,“導演,多鍛煉確實有好處呀,小頌哥也是為你好嘛。”
  一邊說,三個人一邊進了賓館內根本沒有人來使用的健身房,陸以圳一邊打量四周,一邊用餘光不時留意著顧文月和寧頌的舉動。
  這兩人同時走到吧台,幫陸以圳領了一瓶水,然後寧頌去取他和顧文月的毛巾,顧文月則去看哪些器械正在運行。
  這兩人從頭至尾沒交流過一句卻是默契極了,對整個健身房看起來也是輕車熟路,一貫不多話的顧文月,也罕見地向陸以圳傳授了一點自己健身鍛煉體型的經驗,看起來似乎很熱衷健身,頗有心得。
  很快,寧頌從不遠處跑了回來,他揚眉向顧文月一笑,“成了,我來帶導演吧,你練你的!”
  顧文月也不多話,笑眯眯地接過自己的毛巾,到一邊進行拉伸練習了。
  單看兩人這表現,陸以圳無論如何也能猜到,雖然平時吃飯三個人經常在一起,但私下,寧頌果然還是和顧文月相處得多一點。
  這麼推測的話……也許寧頌真的在追顧文月?或許過了這麼久,兩個人已經在一起了?
  胡思亂想著,陸以圳半天才意識到自己已經被寧頌趕鴨子上架按在了哈克深蹲的儀器上。
  “來來來,這個你做過嗎?這個叫哈克深蹲,比杠鈴深蹲要安全,但是呢,重量又會增加一點,你可以試試看。”寧頌興奮地擺佈著陸以圳,侃侃而談地介紹:“這個吧,是專門鍛煉肱四頭肌和肱二頭肌的……你知道這位置在哪嗎?”
  陸以圳迷茫地搖搖頭,他雖然兩年前在《同渡生》劇組裡受過專業的塑形健身訓練,但教練卻沒有給他解釋過這麼多知識。
  寧頌見狀就嘿嘿笑了起來,他先伸手摸了下陸以圳的大腿前側,拍了拍,“這個,肱四頭肌。”
  隨後,他的手探到了陸以圳身後,沒等對方有所防備,立刻抓了下陸以圳的屁股,順著往下摸去,“這裡呢,就是肱二頭肌。”
  陸以圳當即渾身一顫,厭惡地躲開了寧頌的手,然而,還沒來得及說點什麼,陸以圳就在抬頭的一刹與寧頌四目相對。
  這一次,陸以圳清楚地從那雙烏深的瞳孔裡,看到了兩個字——情欲。
  98
  九月,《高速公路》的後期製作全部完成。
  原本正在江西取景拍攝民國諜戰電影《潛龍》的容庭,特地請了兩天的假,飛往上海,為這部電影的最終視效把關。
  當然,看電影只需要兩個小時,真正需要他花費兩天時間的,卻是另一個人。
  司機將車停在了賓館前,小郝幫容庭拎了行李,兩人一前一後下了車。
  戚夢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卻沒有動,“我今晚就回北京了,容庭你稍微注意點,別被狗仔拍到。”
  “好。”
  車開走,同時,“容哥,我去開房,你找以圳去吧。”
  小郝擠眉弄眼的笑,說著一溜煙地跑走了。
  容庭無奈,但卻沒說什麼,進了酒店,直接上了電梯。
  手機裡提前存了對方的房間號碼,也知道對方這個時候一定已經回了酒店,或許在看劇本?或許在看素材?也或許打開電腦,準備和他視頻。
  容庭一邊想一邊笑起來,電梯門打開,他從容地踏進樓道。
  想像著陸以圳每天工作結束以後,是怎樣從這裡走過,每天早晨,又是怎樣帶著他的夢想從這裡離開。
  1208.
  容庭站在房間門口,笑容越發深了,原來喜歡一個人,真的願意為他玩浪漫,給他驚喜,讓他快樂。
  他屈指,敲響了門。
  而此刻。
  “導演,你躲什麼啊!”寧頌似笑非笑地伸出手臂,撐在了機器旁,將本想要從一側閃開的陸以圳攔了回去。
  兩人身高相差無幾,寧頌往近了湊一點,立時就能察覺到對方緊促的呼吸,寧頌徹底笑了出來,在陸以圳想要開口前搶先道:“導演,你是gay吧?”
  陸以圳呼吸一滯,寧頌這一句話,終於讓他徹底明白對方想做什麼了。
  “如果是直男,一定不會覺得一起出去吃飯有什麼不妥吧,反正是哥們,有什麼不應該的呢?問我有沒有在追求顧文月,其實是想問我是不是在追求你吧?除非是gay。”
  大概是看到陸以圳皺起的眉頭,寧頌沒有將這樣近乎禁錮的狀態維持太久。
  他放下手臂,接著,像一個乖學生一樣,站在了陸以圳對面,認真地望向他雙眼,“陸導,你別多心,其實我也是gay,我一開始看你拍《同渡生》的時候就在想你會不會是,你那時候身材比現在好很多,看起來羸弱,卻又很有力量,我說我喜歡你的電影,是真的很喜歡,那部片子我反復看了很多遍,一開始是因為喜歡這個故事,後來是想學你和容老師的表演,你在那部片子裡的演出讓人歎為觀止,我覺得容庭老師真的比不上你,再後來……就單純是因為喜歡你,喜歡你詮釋的角色,喜歡你的一切。”
  說完,寧頌長長呼出一口氣,重新洋溢起笑容,“啊,忽然有些明白我的粉絲在我面前是怎樣的心情了,陸導,你肯定不信,李寅修這個角色,是我自己試鏡爭取來的,公司裡沒有人為我安排,宋豐年老師也是我自己托關係聯繫的,就是因為我知道是你來導演。”
  “所以,”寧頌微微低首,深邃的目光與陸以圳交錯,“陸導,交往試試看?你放心,我保證不會讓劇組任何一個人注意到我們的不同尋常,也不會將我們的關係告訴任何人,我也不會利用你的關係,相反,如果我有幸能夠給你提供幫助,我願意……”
  “不用了。”陸以圳果決地打斷對方,“謝謝你的厚愛,我有男友了。”
  寧頌臉色一沉,他正要開口,陸以圳揣在褲兜裡的手機卻忽然響了起來。
  他知趣地保持了沉默,而陸以圳看了一眼螢幕上的號碼,就笑了起來,“喂?……啊,我是不在房間啊,我在酒店的健身房,在十層啊……你怎麼來了??……嗯,不是健身,是……在聽一個男人的告白……我和他說,我有男友了。”
  話音方落。
  一個人影出現在了健身房的門口。
  墨藍色的襯衫,挺括的西裝長褲,對方臂彎還搭著一件外套。
  陸以圳望著風塵僕僕的某人微微一笑,連寧頌也不由得順著陸以圳的目光望了過去。
  是一個他絕對沒有想到的人。
  “容庭老師?”
  容庭面無表情地向兩人走來,然後在錯愕的寧頌面前站定,“甯頌先生,久仰。”
  “容庭老師,您好您好……您來……探班?”
  容庭嘴角浮起淡淡的笑,他瞥了眼繃不住想要幸災樂禍的陸以圳,最後還是耐著性子和寧頌打交道,“甯頌先生,我想您應該知道我是《鮮橙愛情》的製片人之一吧。”
  “這個當然。”
  “嗯,那想必您也應該知道,在我投資的片子裡勾搭我的愛人,是一件不太厚道的事。”容庭冷笑一聲,接著伸手撥開了寧頌,直接拉過了陸以圳,“不是已經拒絕了麼,你還傻站著幹什麼。”
  容庭毫無顧忌地在寧頌面前攬住陸以圳的肩膀,繼而強調,“我替以圳再次感謝甯頌先生的厚愛,希望您在劇組接下來的日子可以和我愛人保持禮貌距離,相信您一定不願意失去這麼這麼好的觸影機會,畢竟,不是每一個男演員都有機會第一部影片就做男主角。”
  言罷,他拉著陸以圳直接離開了健身房。
  -
  “房卡?”
  燈光昏暗的樓道裡,直到走到房間門口,容庭都沒有放開拉著陸以圳的手。
  他接過陸以圳遞來的磁卡,刷開房門。
  率先進了房間。
  然而,就在陸以圳隨後跟進的一瞬間,容庭猛地轉身,將人按在了門板上,借勢將門重重關上。
  “唔——!”
  容庭伸手鉗住陸以圳的下顎,來勢兇猛地吻住了陸以圳的唇瓣。他的舌尖帶著極強的佔有欲,掠過了陸以圳的整個口腔,接著狠狠地吮住陸以圳的下唇,恨不得將他整個拆吃入腹一般。
  而此刻,陸以圳卻是聲音喑啞地悶笑起來,他擁住容庭的後背,毫無保留地向對方敞開了自己的身體,不在意他的索取,也不在意他在這一刻宣誓他的主權。
  漆黑的房間內,兩個人身體沒有一點縫隙地貼在了一起。
  當這個不算長的吻結束。
  “容庭。”
  “嗯?”
  兩人依舊維持著擁抱的姿勢。
  “你沒有什麼話想和我說?”雖然面對甯頌時覺得很不舒服,但容庭的反應卻讓他難得興奮起來,這是他第一次聽到對方這樣稱呼自己,不是什麼朋友,不是師弟,不是晚輩,甚至也不是一句男友。
  他叫他愛人。
  不會因為對方同樣是演員就有所忌憚,對他們的感情從不掩飾。
  這樣的反應讓陸以圳比知道容庭來看他還要興奮。
  容庭低頭望向陸以圳,“你希望我說什麼?應該要說什麼嗎?……關於寧頌的?”
  陸以圳挑眉,“是啊,難道不應該說什麼嗎?有人在追老子,你就不打算發表什麼宣言嗎?”
  “你想要什麼樣的宣言?”容庭配合地追問,手上卻忽然多了一個小動作,他解開了陸以圳腰間的皮帶,接著拉下拉鎖,“這樣的嗎?”
  “滾!”陸以圳抬腿欲踹容庭,卻不想被對方直接抱住,順勢將他的褲子脫了一半,陸以圳撲騰了兩下,最終還是被容庭牢牢卡在了手中。
  陸以圳摸索著按開了牆上的燈,總算看清了容庭的眼神,對方滿含笑意地凝視著他。
  雖然剛才的吻洶湧澎湃,可對方卻沒有一點動怒的意思。
  陸以圳最終忍不住,開口問道:“容哥,你就一點都不生氣嗎?”
  “以圳,我知道你很好,很優秀,你長得好看,性格也好,喜歡你的人很多……我一點都不為此惱怒,甚至覺得開心驕傲。”容庭輕輕撫摸著陸以圳的腳踝,繼而拉著他的腿,纏在了自己的腰間,“如果寧頌是傷害到你,我會生氣,如果你真的喜歡上他,我會崩潰……但是這一切都不會成為我控制你的理由,就算和我在一起,你依然擁有選擇離開的自由,有愛別人的權利,而我能做的,只是更愛你。”
  容庭低頭重新吻住了陸以圳,“以圳,你還想要聽我說什麼樣的話,我都說給你聽,你想聽我愛你,那我就說我愛你,想讓我想你,我就想你……如果有一天,你不願意陪著我躲躲藏藏,我就告訴全世界我愛你,只要你說,我就會去做。”
  他拉著陸以圳的手,幫他打開了皮帶的卡扣。
  “所以,現在,你想要我發表什麼樣的宣言,嗯?”
  “那就這樣的宣言吧。”陸以圳微微一笑,伸手握住了容庭的某處,“這樣的宣言就很好。”
  99
  翌日清晨,一貫從不遲到的陸導,竟然是所有工作人員裡最後一個抵達片場的。
  他斜挎著自己的包,一路小跑,毫無形象可言,而身後卻有一個戴著墨鏡,閒庭信步般的男人默默跟著。
  直到陸以圳按捺不住再三催促,他才終於吝嗇地邁開長腿,略略加快了腳下的步伐,三五步的功夫,輕鬆追到了陸以圳身邊。
  寧頌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一手拿著劇本,遠遠地望著兩人,但見陸以圳似乎和容庭說了兩句什麼,容庭很是無奈地瞥了他一眼,接著,露出包容的笑容。
  日光映照下,兩個人的默契不言而喻。
  寧頌忽然有點疑惑……他明明看過那麼多次陸以圳的採訪,看到過那麼多次容庭和陸以圳一次出席的活動,為什麼沒有看出兩個人之間的關係不同尋常?而看他們的互動,也絕對不會是剛在一起兩三天。
  最後,在寧頌複雜的情緒中,陸以圳和容庭兩人一起走進片場,向工作人員打招呼,“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昨晚給容老師看了下咱們拍的進程,聊得有點晚……”
  陸以圳面不改色地撒謊,他從容讓開身子,以供在場已經蠢蠢欲動,開始興奮的女性工作人員們近距離觀察容庭,“給大家介紹一下,這是容庭容老師,咱們劇組的製片之一,今天過來看看咱們的現場。”
  其實大家早就知道這部作品有容庭的投資在,但這幾乎是知名演員的必由之路,賺錢多了,地位高了,就開始適當投資一些小成本電影,嘗試著自己做製片人。然而,並不是每一個演員都會對自己的製片事業親力親為,像容庭這樣檔期爆滿,片酬不斷的男演員,更是少有會親自到片場來檢查拍攝進度,瞭解拍攝狀況的——當然,如果沒有陸以圳,容庭確實會選擇不聞不問。這不是他的工作強項,作為外行人,與其指手畫腳,干涉專業人士的運作,還不如交給他足夠信任的內行來處理。
  因此,今天,容庭特地跟著陸以圳來到片場,也並不是為了突擊檢查拍攝情況。只是單純想要看看陸以圳工作的狀態,想要瞭解在兩人分開的時候,他每天是怎樣生活和工作。
  “好吧,抓緊時間,咱們開始。”
  簡單寒暄了幾句,陸以圳很快就進入到了自己的工作狀態裡。
  漫說是昨天才向他“告白未遂”的寧頌,就連一旁的容庭也被他忘諸腦後,就連原本想要上前和容庭合影的顧文月,也在陸以圳一臉嚴肅認真的表情下,默默把手機還給了助理,照著鏡子整理了下頭髮,和寧頌一前一後進入了場地內。
  今天的戲其實難度不小。
  這是在男女主二次分開以後,終於重聚的場景。在音樂廳裡,李寅修再一次拿起了已經放棄五年的小提琴,琴弓都已經有明顯的老損,他的動作也已經開始生疏。但是在失去音樂的那些年裡,每一次聽到小提琴的旋律,李寅修都不斷在心裡跟著默數音節,一如在失去方薈的那幾個月,他的思念也從未中斷點。
  不論小說還是電影中,都是煽情的高潮段落,能夠靠表演賺到多少觀眾的眼淚,同時就能賺到多少票房。
  陸以圳坐在監視器前翻了翻劇本,重溫了下兩個演員的臺詞,片刻後,燈光道具就位,場記打板,拍攝開始。
  今天的片場在大學校園裡的一個演講廳,三角鋼琴擺在角落裡,甯頌白襯衫,黑長褲,不需要過多的修飾,在暖調燈光的布光下,自然而然就從鏡頭裡透出校園白馬王子的風采來。
  他將小提琴架起,溫柔的目光落在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的戀人身上。
  ——雖然他知道她看不到自己,在這偌大世界裡,她用來分辨愛人的唯一因素就是聲音。
  所以,他才更要讓他記住他的琴聲,記住他最愛的聲音,最愛的旋律。
  哪怕有一天他們再分開,她沒法回憶這個世界的模樣,沒法想起他的長相,但至少她能記住這一段聲音,用來回憶。
  容庭拿起陸以圳放在手邊的劇本看了起來,這一段戲其實沒有什麼對話臺詞,主要是寧頌一個人的告白,電影肯定會剪輯一段音樂進去,用來渲染情緒,但實景拍攝的時候,其實是在一片詭異的安靜中。比起只需要坐在原地,表現出陶醉的顧文月來講,要掌控整場氣氛的寧頌儼然是更有難度的那一個角色。
  靠近陸以圳的監視器,容庭帶著幾分看好戲的心情望向了寧頌。
  而就在這一瞬,似乎感應到了容庭的目光,原本流暢地念著自己臺詞的寧頌,明顯一頓,臺詞卡殼。
  對於他來講,容庭不僅僅是情敵,同時更是一位優秀的前輩。這樣一個突如其來的目光,讓寧頌一瞬間感到有些緊張。
  陸以圳當即皺眉,“cut!前面都很好,寧頌你這裡怎麼回事?”
  寧頌有些尷尬地抿了抿唇,他當然不會說是容庭的錯誤,作為一個科班出身的演員,專注力本身就是一個演員專業素養的體現,真正優秀的演員,是不會為片場的環境所干涉,應當時時刻刻沉浸在自己塑造的人物情緒之中才對。
  別說容庭只是看了他一眼了,就算現在容庭沖過來找他打架,他也應該先完成李寅修的戲份。
  而此刻,陸以圳正有些糾結地望著寧頌,昨晚的事情讓這一刻他有點不敢批評對方,這種低級的忘詞錯誤儼然不應當是寧頌犯出來的,白白浪費了這一條效果很好的特寫鏡頭。
  好在,寧頌深吸一口氣,很快調整好自己。
  “對不起導演,我自己串詞了,重來吧。”寧頌笑了一下,從監視器裡看過去,畫面裡的人帶著李寅修所特有的溫和。
  陸以圳不好再說什麼,只能點點頭,示意機位歸位,重來。
  這一條,寧頌沒再出現任何問題,幾乎是一氣呵成地演繹完了對顧文月的表白。
  陸以圳過了這條,調整機位,繼續推進這段劇情。
  甯頌像是已經完全入戲,他一個人立在舞臺上,遠景鏡頭裡卻絲毫不讓人感到單薄。一個人氣場全開的時候,確實會有這樣的震懾力,仿若天生屬於舞臺的演員,一個人也可以完成精彩絕倫的獨角戲。他遙遙望著顧文月,帶著面對情人特有的眼神,琴弓搭在琴弦之上,雖然現場聽到的只是生硬的一段主題曲旋律——當然,對於寧頌來講,他能在短期練出這樣的效果已經十分不錯了——但是,在寧頌柔化的表情下,單看鏡頭裡,這已經是十分完美的效果了。
  容庭對寧頌的掌控力也感到有些吃驚,電視劇演員第一次跨入到電影拍攝中,要面臨的困難是非常多的,首要一條就是以個體帶動大螢幕的挑戰。要靠氣魄,靠氣勢,靠充分的情緒來帶動感染觀眾,不能是簡單技巧化的塑造,是要注入相應感情的演繹。
  然而,這些問題在寧頌的身上似乎都沒有體現出來。
  他收放自如,像是一個遊刃有餘的老手。
  容庭甚至在內心裡必須坦白承認,雖然他經常聽說內行人把對方比作年輕時候的自己,但在他剛剛踏入電影圈的時候,卻實在沒有這樣成熟的演技。
  陸以圳對寧頌此刻的表現自然也是滿意萬分,他對著監視器笑了起來,輕聲用對講機示意其他機位的攝影師跟進拍攝。
  而容庭,卻扭轉目光,從專注地觀看寧頌的表演,改為觀察身邊的愛人。
  陸以圳是真正熱愛電影的,辛苦的拍攝日程,哪怕起早貪黑,他也從來沒從他的電話裡聽到過一聲抱怨,年輕導演的劇組裡不論是人際關係還是利益糾紛從不會少,而陸以圳卻甘之如飴地解決著,為了他的作品,為了他的電影,他心甘情願地付出自己的精力。
  一個飽滿的鏡頭,可以抹殺他所有的辛苦。
  而無疑,寧頌是一個可以為他帶來這樣飽滿鏡頭的演員。
  那麼,當陸以圳發現,這個世界上優秀到讓他欽佩的演員,不止一個容庭的時候,他會不會也分掉曾經專注在自己身上的仰慕與愛情?
  不可否認的,在心愛的人面前,沒有什麼人可以保持永遠的驕傲和自信。
  在容庭的沉默裡,上午的拍攝順利結束。
  一直專注在自己監視器中的陸以圳絲毫沒注意到愛人的異樣,他反而先笑著走向甯頌和顧文月,“上午大家狀態都很好,要保持,下午出去拍外景,可能會遇到粉絲,爭取克服一下影響,別出問題。”
  顧文月當然答應得爽快,而甯頌面對陸以圳,卻顯出幾分不自在來。
  他當然不會不識趣地再次邀請陸以圳和他共進午餐,但是在顧文月離開之後,他還是喊住了就要離開去找容庭的陸以圳。
  “甯頌……”陸以圳皺起眉頭,“昨天的話我就當沒有聽到,也希望你不要再提第二次了,我很愛容庭,而且,除了他以外,我也對其他的男性沒有任何興趣……我智慧祝福你遇到比我更好的人。”
  寧頌站在原地,似乎想了很久,才終於開口,“導演,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如果真的喜歡一個人,怎麼可能說放棄就放棄?我會處理好自己的感情,儘量不去干擾你們,也會認真地維持我們的工作關係。但是恐怕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都會覺得……全世界就你最好。”
  說完這句話,寧頌如釋重負地笑了起來,他歪著腦袋看了看陸以圳身後臉已經徹底黑化的容庭,沒再多說什麼,轉身離開。
  而容庭卻在片刻之後,走到陸以圳身邊,牢牢地攥住了他的手,半晌才擠出一句心不甘情不願的話,“呵呵,英雄所見略同。”
  -
  儘管各種不放心,但狠狠在床上宣誓完主權的容庭,還是要一早就爬起來,奔赴機場。
  陸以圳也不得不扶著似乎隨時都會斷的老腰、頂著黑眼圈到片場,繼續他的工作。
  坐在上海早秋的日光裡,明明是自己的第一場電影,陸以圳卻在恍惚中覺得,或許這就是他會一直維持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輩子的生活。
  有熱愛的事業,有深愛的人,他們都在觸手可及的距離裡,不會走遠,只會永遠。
  如果真能一直這樣下去,那大概就是傳說中的幸(性?)福吧。
  在電影殺青的最後一個鏡頭前,陸以圳戀戀不捨地摸了摸每一台攝影機,希望他們還有儘快重逢的機會。
  ——9月27日。
  為了能夠和容庭一起過他們的紀念日。
  陸以圳加班加點地完成了《鮮橙愛情》的全部拍攝,電影殺青。
  當晚,顧不得吃劇組的殺青宴,陸以圳撂下信用卡給大家,自己就迫不及待地飛去了江西。
  因為還記得某人想要和他一起紋身的願望,陸以圳在坐車去找容庭的大巴上就一直在搜附近靠譜的紋身店。
  把挑好的三家挨個截圖保存下來以後,陸以圳興奮地沖去找容庭了。
  不過,萬萬沒想到的是……
  “找了個刺青的朋友過來,等你很久了。”容庭面無表情地拉著陸以圳去洗澡,臨到刀前開始怕疼的陸以圳手腳並用地掙扎起來,“他媽噠就在你床上紋??沒有麻醉藥嗎我怕疼啊啊啊!”
  容庭按著陸以圳的手,勉強安撫道:“我陪你一起疼。”
  “誰要跟你一起疼!你自己疼吧老子不紋了!”
  “紋不紋?”容庭喪失耐心,一把將人按在牆上,低頭吻了下去。
  片刻之後,頭暈眼花腿軟的某人哼唧著答應下來,乖乖洗乾淨趴到床上去了。
  “說好的紋鎖骨呢?幹嘛脫我褲子!”
  “戚夢不讓。”容庭歎氣,“湊合紋腰上吧……你這身材,估計也沒機會拍裸戲了,這樣安全。”
  陸以圳氣得翻白眼,“那你呢?你身材好,搞不好還要跨國拍gv哦,紋腰上不害怕?”
  容庭“啪”的一巴掌拍在陸以圳屁股上,把他按老實才打電話叫刺青師過來。
  “跟你在一起之後就從良了,以後用裸替。”
  lyz,rt。
  在一起一年了。
  還剩下一輩子。
  
  第100章
  
  紀念日的夜晚。
  不用想都知道兩個人怎麼過了。
  再多的告白和禮物,也沒有身體力行的示愛來得簡單粗暴。
  只不過這次粗暴得有點過頭,以至於第二天容庭要在劇組開生日趴,陸以圳都沒有露面出席。
  “真為自己大無畏的千里送精神而感動。”陸以圳趴在床上自己揉著老腰,目送容庭衣冠禽獸……哦不,衣冠楚楚地出門去應酬。
  當然,這個結果戚夢表示非常滿意。
  事實上,隨著容庭幫陸以圳投資拍了這部《鮮橙愛情》,兩個人之間的聯繫已經顯得有些過分密切了。而隨著兩人互動的增多,網上不可避免會冒出一些cp粉,網友的力量實在太可怕,短短幾個月的時間,已經有很多有心網友發現陸以圳穿過容庭的衣服,也有人整理出了容庭和陸以圳以往在微博上各種互動。
  就連最早期容庭的粉絲砸傷陸以圳,容庭在機場當場震怒的表情都被一些好事的粉絲po上了微博,戲稱為“衝冠一怒為紅顏”。
  雖然比起容庭一大把的緋聞女友,陸以圳這點零零星星的邊角料還不算什麼……但真正令戚夢草木皆兵的卻是,粉絲扒出來的這些……都他媽是真的!!!
  麋鹿寶寶:哈哈哈哈我又發現了一個了不得的事情!我鹿這件毛衣,好像容庭也有一件一毛一樣的!哈哈哈該不會是情侶毛衣吧天啊救救我的腦洞![圖片][圖片]
  轉發:499評論:73
  ——沒錯,就是情侶毛衣,兩個人一起淘寶的,還是寄到公司裡來了,喝喝噠。
  隨時收拾包袱嫁我容:我容對小影帝真是謎之寵愛,今天聽圈子裡混的基友給我扒,小影帝的新電影不光是他投資的,連謝森的監製都是我容幫忙介紹的……雖然不知真假,但是感覺我容人真得好好啊qaq,提攜後輩,對哥們總是這麼仗義,兄弟永遠是真愛的節奏。
  ——喝喝噠,不用懷疑,那就是他真愛,跟兄弟沒關係,這是可以插兄弟肋骨兩刀的那種真愛。
  因此,當晚,由於陸以圳的缺席,戚夢的嘴角都快笑到耳後根去了。
  她像一隻花蝴蝶一樣滿場飛,不斷替容庭周全著四面八方的關係。
  這部《潛龍》投資不小,演員班底也算是星光熠熠了,除了有容庭力抗男一,女一號也是前輩,兩個戲份相當吃重的男配都是老戲骨,替容庭多結交這些人,准是沒錯的。
  容庭也並非不知輕重,戚夢有心替他開拓人脈,他同樣打點起精神,借著這個機會好好鞏固了一下自己的關係網。
  為此,大家又是唱歌又是喝酒,足足玩到了淩晨一點多,這才散場。
  容庭累得有些懶得說話,戚夢又叮囑他一堆事情,這才離開,他如釋重負地回到房間,推開門,但見一身清閒的陸以圳正嗑著瓜子靠著床看電視劇,床頭桌上還擺著一盤果盤,不知多自在。
  “看什麼呢?”容庭脫下西裝外套掛好,往床邊走去。
  電視機裡放著狗血電視劇,女主角正聲嘶力竭的哭喊著。
  陸以圳一臉壞笑,對著螢幕努了努嘴,“看寧頌咯,清宮劇,還挺有意思的,聽說寧頌靠這個拿了視帝哦,比你厲害哦,嫉妒嗎?”
  容庭一把扯開領帶,連鞋子都沒換,直接就撲到床上,把陸以圳壓在身下狼吞虎嚥地吻了過去。
  他一身酒氣,陸以圳卻一點不覺得難聞,他反手抱住對方,嘴角蕩漾著小小的笑意,像是偷食得逞的貓。
  “你怎麼知道他比我厲害的?”容庭一邊問一邊掀開被子,往陸以圳身上貼,“我才走了半個月,你就耐不住了?”
  陸以圳窩在容庭頸窩裡咯咯直笑,卻沒有半點反抗的動作,伸手熟稔地替對方解開皮帶卡扣,順勢撩起襯衫,伸手向裡面摸去,“其實我覺得這個頻率挺好的,有益身心……你以後可以多接點電影拍,賺錢養家,然後我視情況探班,哈哈!”
  容庭又生氣又無奈地在陸以圳脖子上輕輕地咬著,最後發洩無果,還是只能用最原始的行為來解決。
  兩天五次。
  陸以圳離開劇組的時候幾乎懷疑自己這輩子再也硬不起來了……
  自作自受(?)地飛回北京,如果不是謝森奪命連環call,他真想回家先蒙頭睡上三天三夜再工作,可是時間緊迫,《鮮橙愛情》目標定檔情人節,這是避開賀歲檔大片浪潮的同時,又能夠收穫大批觀影觀眾的最好檔期。但問題是,今年春節早,情人節的時候諸多高校都已經開學,為了避免影響,《鮮橙愛情》肯定還要提前幾天上映以迎合學生觀眾……就算用最保守、最寬容的演算法,《鮮橙愛情》的剪輯也必須在12月之前完成才算保險。
  這樣才能給配音、特效、片頭片尾,甚至於宣傳發行,留出充分運作的時間。
  而這些都只是製片主任敲定的初步計畫。
  等落實到監製謝森這邊,計畫卻再次發生改動。
  “誰知道你會剪出什麼效果?”謝森工作室內,由於謝森自己的新片要在十月中旬以後開拍,他的助理也是忙做一團。
  謝森擠在紙頁紛飛的一個角落裡,拉著陸以圳商量,“一個半月吧,最多給你一個半月,萬一你的剪輯達不到理想效果,那麼我們還可以啟用一筆資金,來聘請剪輯師取代你完成效果……當然了,預算現在是沒有留給剪輯師的,如果需要再請人,按照合同來講,這筆資金需要你來解決。但是我不建議你為了省錢自己在這上面耽誤時間,剪輯不是一兩天能修煉出來的本事,如果一次不行,咱們立刻換人,抓緊時間重新剪,明白嗎?”
  在拍攝間期,謝森對陸以圳執導方式倒是沒有過多干涉,甚至還幾次出言褒揚。毋庸置疑的是,陸以圳的性格會是一位相當特殊的領導者,他能以柔克剛,在片場幾乎從不發火,性格裡的柔韌讓他能夠自己承擔壓力,而避免將這股邪火發在同事身上,劇組的氛圍好,工作效率也高,比起青年導演的浮躁和驕傲,陸以圳的溫和反倒讓他更加順利地執掌導筒,避免了許多麻煩。
  但是,剪輯這份工作卻是與性格徹底無關,它完全在考驗一個人經驗水準的硬功夫。
  好片子能在爛剪輯裡毀於一旦,故事講不完整,線索淩亂不集中,節奏拖遝……等等,都會讓一部好作品淪為平庸。
  相反,一個好的剪輯師同樣可以化腐朽為神奇。
  謝森之所以對陸以圳有這樣高的要求,自然也是因為他本身看重這個故事,對故事本身有著極強的欣賞,才擔心陸以圳會因為經驗不足,而無法將它完整的魅力發揮出來。
  陸以圳沒有理由拒絕謝森的意見。
  可是沒有一個導演願意被剝奪對故事的掌控權。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自己還擁有這項權力的時候,將它做好。
  -
  十一月底。
  容庭的戲份順利殺青。
  然而,回到北京他的心情卻實在談不上愉快。
  下了飛機,容庭連家都沒回,直接讓司機開車去了承接《鮮橙愛情》後期的製作公司。
  果然,車開到地方已經是淩晨兩點,但剪輯室依然燈火通明。
  容庭戴好帽子口罩,雖然是第一次來,卻在陸以圳無數次電話的描述裡,輕車熟路地找到了他的工作地點。
  三四個剪輯人員正圍在一台電腦前,儼然是在聽陸以圳發表意見。
  容庭沒有插嘴,只是靠著牆安靜地等著,直到陸以圳輕聲說完,幾人各自回到座位上,繼續工作,容庭這才不動聲色地向剛才眾人圍聚的地方走去。
  陸以圳蜷腿坐著,頭髮顯得有些淩亂,眼底是布著清晰的紅血絲,臉也消瘦許多。
  他的指節壓在滑鼠上,即便在不用力的時候也會有輕微可察的顫抖。
  而他的另一手,則壓在微微弓著的身體中央,胃的位置。
  容庭不經意地皺起眉頭,表現出自己的不滿。
  兩個月的分別,對方兩次胃痙攣入院。
  第一次他還試圖瞞著他,但是一整天的半昏迷狀態讓容庭很快察覺不對,戚夢湊巧在北京,順利打探到陸以圳的情況,容庭又憂又惱,只好連夜飛回北京,確定陸以圳身體無礙之後再清晨飛回江西。
  第二次倒是學聰明了,發病之後第一個告知他消息,免得他因為擔心兩地奔波。但是所有為此而焦急的情緒都不會就此淡化,容庭所能做的,只是假裝不擔心,好讓陸以圳心裡舒服一點,免得下次有事還繼續瞞著他。
  晨昏顛倒的工作狀態,三餐無法定時的混亂作息,所有剪輯工作幾乎都是在這樣的強壓下完成,陸以圳絕不是第一個為此犧牲健康的人。
  但是容庭卻沒法就這樣釋懷。
  總算他殺青了。
  推掉陸以圳電影上映前所有的工作,但願他在他身邊,能給他一點精神上的撫慰,也好有一個人照顧。
  “剪得怎麼樣了?”
  沉默地在陸以圳身後站了半個多小時,直到對方似乎完成了一部分的工作,稍作休息般伸了個懶腰,容庭這才握住了他的手,讓對方知道自己的到來。
  陸以圳精神頭倒是十足,見了容庭,他險些把控不住地撲上去,容庭兩手並用地將人按住,示意他周圍還有別人,最後才小心翼翼地吻了下陸以圳的指尖,“殺青了,我回來了。”
  “粗剪版上一周給謝導寄去看過了,謝導說非常好,沒有問題,只要再摳一摳細節就可以了……快完工了!”陸以圳笑著呼出一口氣,借著電腦的阻擋,他放縱自己短暫地靠到了容庭的肩膀上,“我最怕就是剪完了謝導說不好看,要換別人來,好在最辛苦的時候已經熬過去了,下個月要開始配音配樂,我能輕鬆很多啦!”
  容庭當然聽得出陸以圳這是故意挑喜訊來安慰自己,謝森的肯定當然會令對方感到信心,但是由於全部的工作都由陸以圳一個人來完成,最後的票房成績,自然也更將說明他的水準到底有多高。容庭沒繼續這個話題,而是將手放在了陸以圳剛才用一隻手壓著的地方,輕輕替他揉了幾下,“胃還不舒服嗎?按時吃藥沒?”
  陸以圳苦笑了一下,“不敢說按時吧,但是保證每天吃三頓的而已……短期內看來沒法好好養了,等後期完成吧,我會老實休息的。”
  容庭也沒法勸他什麼,只能點頭,手不輕不重地替陸以圳按著胃部,“喬崢當初減肥,也落下胃病的根了,一直在跟中醫調理,到時候找他介紹吧。”
  “嗯!”
  “行了,快忙你的,我就在這裡陪你。”
  陸以圳挑眉,“你不先回家?”
  “等你一起回,所以你……快一點。”
  陸以圳無奈,這是對方故意拿自己做威脅,他沒有辦法,只好寥寥完成手頭的工作,喊大家一起回去休息睡覺,自己這才跟著容庭離開。
  “我明天還要早起去工作室,今晚不能做啊!!”被容庭半拖半拉著進到臥室,陸以圳萬分不放心地表示想要睡沙發。
  容庭只能搬出兩人還沒在一起的時候,種種君子行為作為保證,這才如願摟著瘦成一把骨頭的某人睡了一晚。
  接下來的半個月,容庭幾乎可以想見他當初住院時候陸以圳的生活是多麼……家庭煮夫。
  每天所有的生活重心都放在怎樣調理對方的飲食上,從三餐到宵夜,水果零食還有加餐……本以為有自己在,對方消失的脂肪能夠回來一部分,但實際上,過分燒腦的工作也同樣可以燃燒脂肪。
  拍攝期間過分增肥的某人,竟然在短短兩個月裡重新瘦成了一道閃電。
  容庭近乎無奈地望著陸以圳,這麼好瘦的體質,不知道圈子裡多少演員汲汲以求啊!
  當新一年即將到來的時候,《鮮橙愛情》後期工作終於全部完成。
  一月份,當“純愛經典”、“年度催淚之作”、“給真愛一個永遠”……這樣的宣傳噱頭開始鋪天蓋地的佔據網路(性價比最高的宣傳途徑),精緻的大幅海報出現在城市大街小巷的公交網站,當寧頌開始在微博上頻頻發出關於《鮮橙愛情》的消息時,當謝森導演也因為春節,暫時擱淺自己的電影拍攝,特地從東北回到北京,為《鮮橙愛情》的宣傳助陣時,《鮮橙愛情》第一場內部試映會終於召開。
  比起男女主角、製片人……這些主創成員,這一場試映會最重要的人物,卻是影評人和市場評估員。
  當然,收了新藝娛樂這邊的好處,當影評人離開放映廳,說出去的只會是好話。
  但關起門來,單獨面對劇組的時候,還是有希望從影評人嘴中聽到一些中肯的評價,以此來估測這部片子的市場票房。
  實際上,在早期新藝娛樂內部第一次放映時,新藝娛樂的製片部門已經給出了八千萬到一億的票房預期。
  對於這部片子的成本來講,這樣的成績已經算是良好乃至優秀了。
  近乎1:10的投資回報比,無論如何,對於陸以圳這樣的新人導演來說,也算是一個濃墨重彩的登場了。
  但是,陸以圳和容庭都清晰的記得陸媽媽三億票房的要求。
  一個億對他們來說,還是太少太少……可是,這部作品有資格去期待奇跡嗎?
  
  第101章
  
  當歐永站在放映廳外,結束了和謝森導演的攀談以後,作為影評人被邀請至此的他,終於最後一個進入了小放映廳內。
  他今年47歲,畢業於央影學院戲文系的他,早幾年還在學校裡做一個默默無聞的教書匠。托新媒體發展的福,昔年只能在學術期刊上發表文章的他,也有了自己的微博、博客,隨後聲名大噪,得以在不惑之年,也過了一把“名人癮”。
  低調地和幾個已經落座的後輩打了招呼,又和前排的陸以圳、容庭等人先後握手,歐永總算坐在了片方特地給他留的位置上,在越來越昏暗的燈光中,等待電影的開場。
  望著面前正在低聲和容庭交談什麼的陸以圳,歐永不由得ga感慨萬千。
  上一次見到對方,還是在兩年前的坎城上。
  那時陸以圳明顯稚嫩的面孔,依然留著校園的痕跡,即便捧回了影帝大獎,但實際上,能夠輕鬆叫出他名字的人,莫說國際,單論國內電影圈裡,依然沒有幾個。
  當然,對方在電影中的表演,確實給歐永留下了相當深刻的印象。歐永甚至以為對方回到國內以後,會借著這股東風,立刻正式出道,沒想到,等了近一年,才等到對方第二部作品問世。
  高思源導演的《丹心》。
  這確實一部很好的片子,大投資,大導演,雖然陣容一般,但卻是沖著國內的金雕獎去的,最後也拿到了國內七個億的票房,成功挺進國內歷史票房最高的前十名。儘管年底的時候,《丹心》從臺灣金牛獎鎩羽而歸,只拿到了兩個技術獎項,但是大滿貫提名也不失為一種成就。
  這是非常好的資源,在第一次參加《丹心》試映會的時候,歐永就對這部片子的前景十分看好,原本還想借機和這個前途一片光明的年輕演員攀談幾句。可惜,他萬萬沒想到,彼時的陸以圳非但沒有再接下任何片約,甚至還已經開始執導自己的電影。
  新藝娛樂出品,謝森監製,容庭參與投資,電視劇圈正當紅的小生甯頌主演,改編自前年暢銷書榜第一名的網路言情小說《鮮橙愛情》……這個陣容,如何令人不咋舌?
  在歐永看來,這個新人,已經不僅是野心勃勃了,這是……帶著氣吞山河的勁頭殺進電影圈啊!
  此刻。
  坐在談笑風生的陸以圳身後,歐永不得不認真去打量他的眉目。
  當初那個站在容庭身後,只是一個精緻好看的陪襯的少年,已經可以與這個經驗豐富、口碑完美的“前輩”並肩而立。
  就連謝森在同陸以圳打招呼的時候,都帶著忘年之交的尊重。
  身穿西裝的他,已經沒有了少年人的模樣,取而代之的,卻是與容庭如出一轍的從容鎮定。
  真是……不敢小覷。
  歐永不自禁深吸一口氣。
  與此同時,整個放映廳終於完全陷入黑暗,所有的觀眾都禮貌的保持了沉默。
  大螢幕顯出模模糊糊的光。
  在整個畫面都被黑暗籠罩的時候,大家卻又不約而同地意識到,雖然黑暗,但螢幕裡還是有微弱的光芒。
  隨即,嘈雜的聲音響起。
  汽車鳴笛,學生吵吵鬧鬧地開著玩笑,收音機裡放出微弱的音樂聲來,一個女孩正跟著這音樂輕輕哼唱著。
  畫面在搖動。
  歐永坐在放映廳內正中央的位置,雖然這個黑暗的鏡頭只維持了幾秒鐘,但不安的情緒還是很快侵佔到他的意識裡。
  而奇怪的是,隨著女孩不斷的輕哼著歌,這種不安卻又開始慢慢消弭。
  歐永慢了半拍才意識到,這是一個主觀鏡頭,相當大膽的主觀鏡頭,他沒有看過原著,因此遲了一刻才想起之前看過的介紹,女主是一個盲人,這是一個盲人的主觀鏡頭?
  真是奇妙的設計。
  “哎,美女!買柳丁來了哎!”一個清脆的男聲打破這個寧靜。
  畫面裡微弱的光芒迅速混亂的搖晃起來,女孩停止了哼歌,似乎有些手足無措地站立起來——更奇怪了,畫面裡明明什麼都沒有,歐永卻覺得自己在跟著那個女孩站起來。
  好在,令人不安的黑暗在下一秒結束。
  鏡頭切到整間水果店中。
  近景鏡頭,方薈安坐在一角,失焦的雙眼望向前方,畫面切換,幾個男孩子一邊挑水果,一邊跟她開著玩笑。
  沒多久,女孩子臉上漲紅,直到一個稍嫌慵懶的聲音終於打斷了男孩子們的調侃。
  依然是一個近景鏡頭,方薈循聲望去。
  而正當歐永以為男主人公就要這樣出場的時候,畫面卻忽然一黑。
  場景切轉。
  剛才還紮著馬尾,滿面失措的方薈,變成了及腰的波浪長髮,一身精緻的真絲小禮裙,手端咖啡杯,靠在吧臺上,輕輕地低頭笑了起來。
  搖鏡頭快速而簡潔地將方薈身處之地收入畫面,是燈光明亮的一間畫廊,白色的牆壁上懸掛著一幅幅精緻的水彩畫,畫上是世界各地的地標性建築,倫敦的大本鐘,巴黎的盧浮宮,紐約的自由女神,義大利的比薩斜塔,莫斯科的克里姆林宮,北京的天安門……這些畫的內容雖然不盡相同,但它們依然有一個共同之處:在這每一幅畫中,都有一處清晰的留白。
  這個留白,是一個男人的身影。
  “所以,那是你們第一次相見?”
  當歐永意識到這個特點的時候,畫外音及時地響起,是一個女孩的詢問。
  鏡頭重新落在方薈身上,她像是在沉吟,片刻,搖了搖頭,嘴角的笑意淡去,繼而抬首,導演特地給了她一個特寫鏡頭,漂亮的一雙杏眼已經不復開場的茫然,而是流出幾分落寞,“其實我從來沒見過他,我也不知道在此之前,我們有沒有遇到過,但那應該是……我第一次聽到他。”
  悠揚的小提琴樂章隨之奏響。
  鮮橙愛情四個大字在螢幕下方亮起,主創人員的名字交錯著閃現在不斷變換的場景中。
  鏡頭由近及遠,從寬敞疏闊的馬路,到俯瞰上海的大街小巷,最後航拍鏡頭掠過一座座大上海的摩天大樓,掠過黃浦江,掠過天空,最後像是一隻衝擊的鷹,直闖入一個校園。
  汽車鳴笛,自行車鈴響,法國梧桐交錯的枝椏勾出了一條林蔭道,裝扮時尚的男女行走在街道兩側。
  很快,鏡頭推近,最終落在一個身影頎長的大男孩身上,他拍著籃球,單肩挎著包,一個音調尖銳的女孩走在他身邊,高跟鞋踩得噠噠響,卻不斷在埋怨著這個男孩,“室友室友,吃飯和室友吃,遊戲和室友打,那你找我這個女朋友幹什麼?”
  男孩隨口敷衍著,兩人從大道上繞進了小道。
  不知道是林蔭的緣故,還是導演有意將色彩如此處理。
  比起剛才在畫廊裡的光線,此時,畫面的顏色顯得濃烈許多,綠是綠,紅是紅,鮮亮的林葉,讓人眼前一陣開闊。
  男孩和女孩還在爭吵,而聲音卻被方薈的旁白取代。
  “那一年,他大三……有一個很漂亮的女朋友,他籃球打得很好,每一次來我這裡買水果,都是和室友打完球回來,他們買什麼的都有,他就來我這裡買一瓶礦泉水,也不買水果,錢是剛好的兩枚一元硬幣,不需要我費盡地找錢,但他也從來不和我說話。”
  “因為第一次幫我解圍,我把他聲音記得很清楚,剛開始是講話的聲音,後來是腳步聲,再後來,我連帶記住了他室友的聲音,還有,女朋友的聲音。”
  追逐著男主背影的鏡頭,最後終於推到了女主所在的水果攤前。
  “李寅修,你就是不喜歡我對不對?你也真夠人渣的!你不喜歡幹嘛不早點說!!你以為耍我很好玩嘛??”
  挽著他的女孩與他一起來到了水果攤面前,男主百無聊賴地挑了幾顆柳丁裝進塑膠袋裡,因為聽到女孩尖銳的怒駡,最終煩躁地將手裡的袋子一把推了出去。
  終於,吝嗇的導演給了男主第一個亮相的鏡頭。
  大螢幕上,寧頌帥氣的面孔顯露出來,他帶著幾分不耐煩,咬牙道:“是啊,我就是不喜歡你,那我們分手怎樣?”
  “好,很好!”女孩咬牙切齒,“那你現在就滾!從我眼前消失!”
  甯頌嘴角輕勾,透出一分不屑的笑容,他轉身大步流星就走,連一句話都沒有說。
  而此刻,原本充斥著水果的畫面,忽然探出一隻纖纖玉手,她小心地摸索著,最後抓住了那一個塑膠袋。
  當尖刻的女孩大踏步往李寅修相反的方向離開時,方薈終於抓著那袋子柳丁,追出了她的小攤鋪。
  因為聽了太多次對方的腳步聲,她難得迅速地追上了對方,在李寅修的驚訝裡,送出了自己的柳丁。
  “我想謝謝你。”方薈喘著氣,臉上通紅,“謝謝你上次幫我解圍。”
  在簡單的寒暄以後,他們終於正式交換了自己的名字。
  “同學……我叫方薈,蘆薈的薈。”
  “李寅修。”寧頌認真地望著面前的女孩,“子丑寅卯的寅,修養的修……很難記吧?”
  “很難記吧?”
  男人和女人的聲音重疊。
  畫面淡出,繼而回到了那個光線明亮的畫廊裡。
  剛才靠在吧台的方薈,已經與發問的記者並肩走在了畫廊裡,採訪她的也是一個年輕的女孩,聽到這裡,她嗤嗤笑了起來,“是有點難記,我得立刻寫下來,不然回到報社估計就忘了。”
  “可是我一次就記住他名字了。”方薈也笑,“我以前聽到別的女生提起過這個名字,說這人很帥,說這人比賽拿了獎,沒想到就是他……可惜那個時候我對帥這個字沒有概念,我不知道一個人長得好是什麼樣,長得不好是什麼樣,我只知道他有很濃密的眉毛,鼻樑從根處就挺起來,下顎有清晰的棱角,唇峰飽滿,摸上去……有點軟。”
  時間再次回到過去。
  這樣的穿梭,讓歐永完全明白了陸以圳在使用什麼樣的敘事手法。
  回環式套層結構,他將一個故事拆分成兩個時空來進行,這實在是一個聰明的改編辦法。
  讓需要詳盡的過程,在過去的時空裡拍攝,讓可以省略的部分,要麼直接跳過,要麼用敘述的口吻講述出來。
  這是國內導演非常少使用的敘事手法,它對剪輯難度要求非常高,處理得稍有不好,節奏就會顯得拖遝,敘事線索就會淩亂。
  不過,從電影剛剛開始的五分鐘來看,陸以圳倒是拿捏得分寸很好。
  在男女主關係稍有進展的時候作為節點來穿梭,能夠剛好吊起觀眾的胃口來。
  再回到過去,依然是飽和度極高的畫面色彩。
  這一次,歐永確鑿地意識到,兩重色調的是導演有意為之,在區分兩重時空的同時,也加入了一種暗喻——失明的過去,因為有愛人,而色彩鮮豔,那麼,色調慘白冷淡的現在,則是因為愛人的離開。
  豐富的鏡頭語言的運用,讓即便簡單的愛情題材,也依然令歐永懷著探索心觀賞了下去。
  他能用餘光注意到,身側女性影評人明顯比他更興致盎然,不過對於這種情情愛愛的故事劇情,還是陸以圳使用的手法更吸引他。
  不知道是不是男導演的緣故,陸以圳仿佛在刻意避免線性敘事。
  他將時間不斷碎片化,變成一個個獨立的屬於女主的回憶——
  他們一起聽音樂,分享這個世界裡他們可以同樣觸及且熱愛的東西。
  他們有了第一個情難自禁的吻,她忍不住從他懷抱裡落荒而逃,因為她的自卑。
  少男少女的愛情無非是分分合合的自我折磨,女孩的躲避,男孩的病倒,兩個人終於在醫院裡重逢。
  而當他們終於明白彼此的心意,男孩的媽媽又在男孩畢業之際,說服女孩離開。
  尋找的過程再一次變成了口中的敘述,鏡頭在兩個時空裡穿梭,最後落定在兩人天橋下的重逢。
  校園裡的愛情是一腔熱血,校園外的愛情則是懂得責任與分擔。
  重逢的時候男孩的事業已經小有起色,兩年時間一閃而過,女孩也用當初攢的積蓄,學了真正與音樂有關的東西。
  她打磨了一塊小提琴的琴板,想為男主做一把琴,就算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相遇,也從沒有放棄這個念頭。
  於是,李寅修為方薈拾起了放棄多年的琴。
  因為男主經濟獨立,方薈也得以回到對方的身邊。
  接下來就是相當圓滿幸福的日子,李寅修計畫為她開一間音像店,兩人每天都盡心盡力地為小小的夢想籌備著。
  而命運之所以殘忍,就在於它的喜怒無常。
  “如果那天不是我們的紀念日……”
  特寫鏡頭裡,日曆往前翻了一頁。
  “如果那天他沒有比平時晚下班五分鐘……”
  時鐘的分針,倒退了五分鐘。
  “如果那天我沒有自告奮勇去樓下接他……”
  站在樓下的女主,回到了往日等待男主回家的窗口。
  “如果那天,那輛計程車沒有從這條路經過……”
  畫面盡頭的一個十字路口,一輛計程車在綠燈以後選擇了左轉。
  “那麼他就會安然無恙地通過這個馬路,回到家裡,回到我身邊。”
  近景鏡頭,男主拎著一袋子鮮橙,步履從容。
  “可是,我們的生活從來沒有那麼多如果。”
  一瞬間,剛才所有的鏡頭全部倒退,回到了起點。
  日曆剛好往後翻了一頁,兩人的紀念日上,特地畫著紅色的桃心,男主因為下班晚了,腳步比平時都快了許多,女孩一時興起,特地站在了社區門口等待回家的他。不遠處,紅綠燈變燈,計程車直行。馬路對面,因為看到戀人正在等自己,男主不由得加快腳步,小跑著橫穿馬路。
  然後——
  一聲尖銳的刹車聲刺耳地響起。
  男人抱著滿懷的鮮橙,倒在了血泊裡。
  女主卻無知無覺地站在原地,雙目無神地望著前方,微微皺眉,卻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其實她是面對著的。
  當她的戀人倒地的時候,他們其實是面對面的。
  他的最後一眼,也是屬於她的。
  可是因為失明,因為什麼都看不見,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戀人已經被急救車帶走,不知道自己的面前發生了一場驚心動魄的車禍。
  她依然站在原地,在短暫的皺眉以後,露出甜甜的微笑。
  她還在等。
  從夕陽餘暉到夜幕四合。
  她一個人站在原地,永遠等不到那個回家的人。
  “後來我就看到了這個世界。”方薈站在自己的畫展門口,望著所有的作品,有些困難地擠出了一個笑容,“他最後留給了我他的眼睛,可是看不到他,又有什麼意義呢?”
  “我走過千山萬水,看過他口中所有美好的風景,我可以把世界的每個角落都記錄下來,畫下來,印在腦海裡,記一輩子……可是沒有他陪我去這些地方,沒有見過他的樣子,沒能和他在一起一生一世,這些色彩,對我來說,又有什麼意義呢?”
  “世界是空白,他才是色彩。”
  
  第102章
  
  燈光黑暗的放映廳,漸漸亮起。
  渾身僵硬地坐在觀眾席的陸以圳,第一次緊張到連手指都忍不住發抖。
  實際上,在整個觀影的過程中,他緊張的情緒就在不斷地蔓延……完整的影片他少說看過二十次,對每一個段落的熟悉程度,已經讓他麻木得不像再多看一眼。整整120分鐘,對他而言完全是煎熬。
  似乎察覺到身邊人繃緊的情緒,容庭微微皺眉,側首望向了陸以圳。
  對方唇峰抿成了一條線,消瘦的面孔棱角分明,繃得像是快要斷掉的弦。
  容庭一笑,此時此刻大概全世界只有他一個人明白陸以圳在緊張什麼,因為他有著同樣的、只是未曾外化表現出來的緊張。
  實際上,這已經是一部非常優秀,且註定會成功的作品。
  在陸以圳第一次將精剪版的《鮮橙愛情》放給他和戚夢的時候,戚夢就表示,她有些後悔沒讓自己來參演了。
  這或許不會是一部在輿論上激起火花的現實影片,或許也不會是一部以視聽刺激為特點的“大片”,但毋庸置疑的是,不論從專業的角度,還是單純娛樂的角度來看,都是一部讓人在觀影過程中感到充實和滿足的電影,戀愛情節裡讓人甜蜜的滿足,悲傷的劇情裡讓人珍惜當下的滿足。從商業特性來看,淚點亦是賣點,相信“看哭”“哭瞎”“感動”這樣的字眼也足以吸引觀眾走進影院;而從藝術手法來看,這依然是一部可圈可點,甚至有機會成為教科書一般的優秀作品。
  然而,這部作品從來不是為了賺錢而誕生,更不是為了口碑、為了名利,為了經典,甚至不是為了藝術。
  它是迫不得已的選擇,是陸以圳能否真正沒有後顧之憂地與他在一起,不為任何人感到抱歉與虧欠的那把心門鑰匙。
  而容庭之所以懂得陸以圳的緊張,卻沒有像他那麼惶恐,則是因為……時至今日,看到這樣優秀的他,完美的他,看到他為他們在一起這樣努力過,就算真的要面臨分離,他也不覺得有什麼遺憾了。
  如果不能朝夕相處,他願意等。
  如果對方不想面對距離,他也願意讓步自己的事業,去陪伴。
  願意去實現陸以圳每一個夢想,去彌補對方生命裡的所有缺憾與不完滿。
  哪怕他自己不得不割捨一些。
  在燈光完全亮起前,容庭一邊伸手將陸以圳緊攥的拳頭包裹起來,一邊靠近,貼在了陸以圳的耳根。
  “以圳,沒事的。”
  他呼出的氣息落在對方毛茸茸的發莖處,陸以圳像是有些不適的顫抖了下。
  但很快,這樣熟悉的氣息,卻令陸以圳驚惶的心情安定下來。
  兩人目光交錯,容庭低低一笑,“我愛你。”
  “嗯……我也是。”
  陸以圳揚起頭。
  而就在下一秒,燈光亮起,放映廳內掌聲雷動。
  陸以圳滿懷忐忑地轉過身,有些拿不准這個掌聲究竟是出於贊許,還是出於禮貌,他先和主創人員一起鞠了個躬,然而,緊接著,還沒等陸以圳去觀察在場觀眾的表情,一個大力的擁抱,就把他整個人驚在原地,“年輕人!非常棒!”
  對方有力的手掌拍擊著他的後背,讓陸以圳不得不短暫的怔愣,而很快,對方放手,兩人拉開距離,這一次,換陸以圳激動了。
  “歐老師!”陸以圳眼睛刷的亮了起來,他太清楚歐永廣博的學問和如今的地位,除了歐永,試問國內有幾個影評人,如今還能受邀到海外,成為海外電影節的評審委員呢?
  他受寵若驚地望著歐永,而歐永又何嘗不是滿懷驚喜地打量陸以圳。
  這部電影……從頭至尾都不斷地出乎他的意料。
  誠然,這是一個狗血、俗套,很難讓他感到趣味或者內涵的愛情故事,他已經不看愛情小說至少三十年了,但是久違的,他竟然有那麼一點點被電影裡的故事觸動的感覺。
  理智告訴歐永,這種觸動其實並非來自故事本身,而是這種間離觀眾與劇情的敘事手法,回環在“過去”與“現在”的兩重時空,讓觀眾一方面產生種種懸念,而另一方面,也能夠擁有相當客觀的視角來看待這段故事,並且帶動著觀眾去評判、去思考。
  從一開始,關於音樂的闡釋——那是可以架構在兩個完全不同世界的橋樑,聲音的魅力讓男女主找到共鳴,然後產生愛情。
  再後來,關於責任的意義——一段愛情裡,男人承擔的絕不僅僅是甜言蜜語的浪漫,更重要的是諾言兌現的實力。
  直到幸福甜蜜的最後,人生的不完滿。
  或許當這部電影走入影院,遇到20歲年輕觀眾的時候,他們會看到愛情的殘缺,會看到女主人公的悲痛。
  而年近五十,真正經歷過生命的奇遇,不斷的失去,才會看到更深一層,導演想表現的無奈:世事無常。
  我們能掌控的,只是自己可以為之奮鬥的一小部分,而有太多太多,人們力有未逮,無法操縱的事情,都歸之於命運二字。
  我們唯一能做的,恐怕就是懷緬,或者忘記。
  是會讓人深深歎息的一個結局。
  卻是一部精彩至深的電影。
  “我對你有信心!”歐永認真地拍了拍陸以圳的肩膀,“相信我,票房不是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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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歐永在觀影當晚,就發表微博稱讚了陸以圳的作品:電影人-歐永v:受老友之邀,看了年輕人陸以圳v的大作《鮮橙愛情》,驚豔至極。不是簡單的愛情故事,也是一部不簡單的電影作品。電影主演雖然是兩位新鮮面孔,但表演張力十足。小陸導演讓我看到中國電影人的新希望,也為母校央影學院v驕傲。
  這條微博當晚就先後被央影學院的官方微博、謝森(助理在幫忙打理)的微博、新藝娛樂官方微博以及容庭、陸以圳本人轉發,當然,隨即還有甯頌、顧文月、《鮮橙愛情》的原著作者胖梨姑娘,以及一些八卦微博的博主轉發。
  雖然一群人在歐永的微博底下叫囂是公關推薦,但毋庸置疑的是,因為歐永這個金字招牌在,《鮮橙愛情》預期觀眾群體,已經從原著讀者群、甯頌粉絲群向外不斷擴大。
  再加上謝森首度監製作品、坎城影帝首部導演處女作、再加上容庭二度擔綱製片人,卻是第一部問世的製片作品這麼多光環在,在影片距離上映還有半個多月的時候,《鮮橙愛情》的話題度已經達到了一個小高峰。
  這些都是相當好的兆頭,陸以圳的經紀人吳永欣快要樂得合不攏嘴,也忙得停不下腿。想讓陸以圳執導的劇本、想讓陸以圳參演的劇本,都在一部部投到吳永欣的工作郵箱中,還有廣告合約、代言合約、雜誌約稿、訪談約通告……但凡敏感一點的人,其實都能意識到,陸以圳已經有充分的實力,去成為同一代裡,不論是演員還是導演行業的領軍人物。
  端看他來日想走哪一條路了。
  當然,就在陸以圳聲名鵲起的時候,容庭也總算迎來了事業上再一次的春天。
  《高速公路》如願入圍柏林電影節,這部原本已經寂靜良久的作品,總算再次回到大眾視野內,並且一躍成為了當下最熱門的話題。
  容庭工作室自然是忙碌異常,吸取上一次的教訓,所有關於容庭拿獎的炒作都控制得非常保守,由於這部作品也是容庭製片,戚夢索性將宣傳重心放在了電影本身和新導演衛國身上。
  當然,作為同一代的導演,衛國和陸以圳之間的競爭關係不言而喻。但是,恰恰是這樣競爭式的關係,讓網路上關於陸以圳和《鮮橙愛情》的熱度未消反漲,大家似乎已經迫不及待想先看看這位元傳得神乎其神的作品《鮮橙愛情》究竟是什麼樣的水準,畢竟,衛國導演的片子雖然大家暫時看不到,可是已經入圍國際a類電影獎項,實力是毋庸置疑的。
  然而,在看似一片大好的前景之下,每天奔波于通告的陸以圳,卻是日益焦躁起來。
  結束一天在錄影棚的節目攝製,陸以圳臉色極差地向甯頌和顧文月道別。
  寧頌滿面擔憂地望著陸以圳,小聲問道:“以圳,你沒事吧?是不是最近太忙,身體承受不住?”
  自從拍攝結束以後,寧頌堅決地改口,不再稱呼對方為導演,而是親昵地選擇了後兩個字。
  對於對方這樣的舉動,陸以圳實在有些不知道說什麼好,畢竟喊他以圳的人數不勝數,雖然明知道甯頌是有意為之,但他也沒有拒絕的理由。
  好在已經臘月二十七了,春節在即,這也是劇組最後一個要一起出席的通告,等再下一次見面,就是北京的首映禮和在上海、深圳兩個城市舉辦的粉絲見面會了,短暫的分開應該可以讓寧頌的感情冷卻一下。他擠出了一個稍顯勉強的笑臉,擺了擺手,“我沒事,你快回去吧,給你拜早年了。”
  “啊,也給你拜早年!”寧頌眉目舒展,洋溢出一個帥氣的笑臉,然而很快,在他目光注意到一輛緩緩駛近的寶馬6系時,這份笑容很快就淡了。
  容庭降下車窗,戴著墨鏡的他面色顯得更加冷酷,“以圳,上車吧。”
  陸以圳倒是看慣了這張臉,反而不覺得有什麼,他回頭朝對方燦爛地笑了下,這才向寧頌告別,“那我先走了,你回去好好休息。”
  寧頌皺了皺眉,伸手扼住陸以圳的手腕,將想要離開的他抓了回來,繼而不顧容庭的鳴笛,低聲問道:“容老師不會欺負你吧??你們吵架了嗎?”
  “……?”陸以圳揚眉,“沒有啊,我們很好。”
  他用力將對方的手撥開,後退了一步,思慮再三卻還是強調道:“寧頌,我和你現在唯一能保持的就是工作關係,我和容庭感情很好,但願你可以儘快調整好。”
  寧頌猶有不甘地放手,倒是沒再說什麼過火的話,只是回答:“你過得好就別管我怎麼想,但要是你們分手……別忘了我還在排隊!”
  說完,寧頌沒停留,轉身走向他等候已久的保姆車。
  而這邊,陸以圳先是哭笑不得地坐到了自己的副駕位置上,還沒等向容庭吐槽兩句,緊接著就被對方的吻霸佔呼吸。
  “唔唔唔!!”(搖車窗!!)
  “知道。”容庭含糊地答應了一聲,一邊按下按鈕,一邊伸手扣住陸以圳的腦袋,以示對方投入一點。
  片刻之後,他總算解恨的放手,開車駛向前方。
  陸以圳抹著嘴,微帶喘息地坐在原位。
  自然,那是一個讓他頗為享受的吻。
  但僅僅是幾秒之後,陸以圳就無法自控地陷入自己焦躁的情緒裡。
  他甚至沒有像以前一樣,得意洋洋地追問容庭是不是吃醋了,也絲毫不關心他們的車子開向什麼地方……他只是頭微微靠向玻璃窗,安靜而沉默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這樣的安靜陌生而又……熟悉。
  就像是回到了兩人剛拍完《同渡生》的時候,對方陷在角色悲觀的情緒中無法自拔,絕望的泥淖將他不斷的吞噬,以至於呈現了極端病態的心理。
  此時此刻,容庭當然明白對方是在為票房而緊張,但這樣緊張的情緒……會不會有點太過了?
  容庭皺起眉頭,用餘光掃了陸以圳一眼,繼而試探道:“今天順利嗎?怎麼一臉苦大仇深……”
  “哦,還好吧,就那麼回事……永欣姐幫我寫好臺本了,大概背背就差不多。”陸以圳敷衍地回答了,接著還是靠在車窗上,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
  這一回,容庭徹底擔心起來。
  他將車直接停靠在路邊,接著扭頭望向陸以圳。
  對方似乎根本沒有注意到車子停下,雙目望著車外,實際上,卻根本沒有任何聚焦點。
  容庭深吸一口氣,扳過了陸以圳的身子,逼著對方與他雙目對視在一起,“以圳?你究竟在怕什麼?那三億的票房不是我們現在能夠左右的,你已經夠努力了……不要再想這些事,高興起來,好不好?就算你不高興,也把你的想法告訴我,既然是我們兩個人的事情,讓我給你分擔一點不好嗎?”
  
  第103章
  
  容庭聲音低沉,陸以圳雖然情緒不定,卻依然聽出了對方的抱怨之意。
  他嘴角浮起一點笑容,然後在對方出乎意料的眼神裡,伸手從容庭的兩臂下穿過,接著,緊緊地擁抱住了容庭。
  “容哥,對不起。”面對自己深愛的人,道歉似乎並不是多麼困難的事情,他將下巴貼在容庭的肩膀上,不自禁閉上了眼,“又讓你擔心了。”
  陸以圳這麼開口,容庭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責備下去了。
  擔心也好,放心也罷,所有由陸以圳發散出來的情緒,不管是好是壞,是溫柔是暴虐,從始至終,他都心甘情願的接受著。
  容庭安慰般拍了拍陸以圳的後背,“知道我會擔心你就好,所以……除了票房,你還為別的事情緊張嗎?”
  陸以圳搖搖頭,沉默地靠著容庭,過了半晌才重新開口:“容哥,我害怕和你分開,其實我知道,就算拿不到這三億票房,就算我媽永遠不同意我們在一起,你總是有辦法繼續陪著我,可我不想看著你失去任何東西,不想你失去在國內的人氣,你的事業,不想看到你因為我放棄任何其他本該屬於你的東西……可是我也不想失去你,我明明知道這世界上有得必有失,明明知道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完滿,但我還是渴望兩全其美……”
  他深吸一口氣,想要平復自己的情緒,但最終還是徒勞無功。
  就像知道自己不管怎麼掩飾隱藏,所有的悲喜都會被身邊的人一眼看透。陸以圳同樣猜得到容庭在做什麼樣的打算。
  看著他每天有條不紊地工作,仿佛對票房已經全然看開,陸以圳就知道容庭一定給兩個人的未來準備好了退路。
  他會做什麼?陪他去美國?容庭的事業雖然在國內蒸蒸日上,但距離打入好萊塢,還有太長太遠的路要走,即便真的能在好萊塢拍到戲,那也絕對不會是長久之計,低片酬,低戲量,低含金量,這對於容庭來講,有什麼意義?
  哪怕他不放棄國內的事業,如果想要真的做到和他“在一起”,容庭也不可能維持現在的工作量,這也就意味著,容庭不得不放緩發展的腳步,辛辛苦苦維持多年的地位,只怕就要功虧一簣。
  可他正處在一個演員事業發展的黃金十年啊!
  陸以圳情不自禁地把容庭抱得更緊,昏暗的馬路上,過很久才有一輛車從他們身邊經過,這是難得安靜的世界,也是兩個人難得可以共用的時光。
  容庭輕輕地歎氣,最後卻是笑了,“你也太小看我了吧?還記得《高速公路》嗎?如果這部電影能在柏林電影節拿到影帝,那我也就不用再擔心以後片約的問題了,同代的演員,蔣洲連國內影帝還沒拿到,更別說國際a類電影獎項的影帝了,只要這次順利,他追上我需要再修煉至少十年……這樣的話,我以後每年拍一部電影也就差不多了,就算陪你去美國,又有什麼影響呢?”
  他將兩人中間的距離拉開一些,然後望向陸以圳還有些懵懂的眼睛,“陸以圳,在努力的人不是只有你一個,我們的希望也不是只有一個三億票房,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陸以圳眨眨眼,似懂非懂地盯著容庭。
  而直到這一刻,容庭再也忍不住,他按住陸以圳的後頸,湊近吻了上去。
  他不想和自己分開……這樣的坦誠,幾乎是陸以圳對他說過最坦誠的情話了。
  不是床笫間因為生理衝動才開口的囈語,也不是平時玩笑間不走心的告白,是認真地告訴他,他不想他們分開,想要和他在一起。
  但,這個吻卻並沒來得及更加深入。
  陸以圳遲了半刻,醍醐灌頂一般,猛力推開了容庭,“等等等……你剛才說的什麼意思??只要柏林能拿到影帝,就算是……算是……”
  他醞釀半天,也不知道該怎麼表達自己的意思。
  容庭嘴角微微一笑,接過了陸以圳的話鋒,“只要拿到影帝,就算是上了一個臺階,之後也不用再像過去那麼拼了。”
  “啊啊啊啊!真的啊!!太好了!”陸以圳眼睛裡都閃出光來,緊接著,他伸手狠狠砸了容庭的肩膀一下,“媽的!你怎麼不早點告訴我啊!”
  容庭哭笑不得,一邊默默承受住陸以圳的暴捶,一邊探過身子,替陸以圳重新系好安全帶,“你不是也沒告訴我你在擔心什麼嗎?咱們算扯平了……好了,走了,回家!”
  -
  2月11日。
  北京,《鮮橙愛情》首映式於晚上七點,在北京千速影城舉辦。
  與《丹心》星光熠熠的首映禮全然不同,《鮮橙愛情》既然打的愛情牌,走清新風格、催淚路線,目標觀眾群鎖定在年輕一代人身上,到場的嘉賓,除了原著作者、劇組主創以外,還請了《鮮橙愛情》主題曲的演唱者,當紅的韓流歌手k-star成員,以及以四位數的天價門票,向粉絲出售了五十張,剩下的五十張,則以微博抽獎的形式發放。
  因此,當天到場的粉絲有一百人之多,高大上的氣氛是搞不來的,劇組索性放低格調,賣萌、惡搞,增加了不少互動環節……當然,雖然k-star和電影關係最少,但是來得粉絲卻最多,其次是寧頌,再次是陸以圳,最後才是原本的書迷。顧文月還沒什麼名氣,當然眼下來的粉絲不多(幾乎為零,公關公司安排了幾個假的來舉手牌),但是由於她是新藝娛樂自家藝人,公司當然想借著東風捧她,因此安排了不少互動都是顧文月和k-star、寧頌。
  主演們在舞臺上各種賣力。
  借機得以休息的陸以圳則溜到後臺玩手機了。
  此時此刻,柏林時間中午十二點。
  剛剛結束了一家當地媒體的採訪,容庭和衛國分別去用自己的午餐,趁著這個當口,戚夢還拿著米蘭和巴黎秋冬時裝周的able,在和容庭商量到底要去哪一個……好不容易飛到歐洲來,索性就一箭雙雕,把電影節去了,再去時裝周看個秀,刷刷格調。
  當然,和二三線努力上位的明星不同,眼下容庭這邊的pr輕鬆就可以拿到幾個大品牌秀場的邀請,端看他的時間允許出席哪一個了。
  前年和去年,東亞地區的影片都沒能在柏林電影節上拿到太好的成績,前年中國有三部作品入圍主競賽單元,奈何最後只拿走了一個技術獎項,去年中國、日本沒有影片進入主競賽單元,韓國一部講述禁忌之戀的電影拿到了評委會銀熊獎……大概是柏林電影節的態度傷到了泛亞洲地區的電影人,今年整個亞洲,只有伊朗帶來了一部政府禁片,另外就是容庭這部《高速公路》了。
  先不論影片品質,單就電影節大環境而言,《高速公路》這次拿獎的可能性已經是非常充分了,亞洲電影需要被鼓勵,組委會也需要適當放低姿態,鼓舞鼓舞歐洲以外的國家。
  再加上《高速公路》討好柏林電影節的意圖已經非常明顯,小人物、簡單的敘事內容但深刻的敘事內涵、結構上的異彩……雖然導演還是新人,但容庭也不是第一次來到歐洲電影節,作為華人演員,他的名字對於組委會來說相對還是比較熟悉了。在聯繫到當地製片公司談好合作以後,戚夢就將整個運作重點全放在了容庭的最佳男演員上。
  因此,雖然在國內的宣傳路線,容庭工作室整體低調保守,但相反,大家的信心還是非常充足的。
  一邊餐敘,戚夢和pr就參考著容庭的意見把接下來的工作路線敲定了,因為陸以圳計畫在國內的工作結束以後,飛抵柏林,和容庭一起參加閉幕式,那麼捎帶手的,戚夢還非常大方地預留了兩個品牌的show給陸以圳。
  她笑著吐槽,“明明因為蔣洲,咱們跟吳永欣有八輩子血仇,現在還幫著她帶藝人,白給她錢賺,想一想真是不甘心。”
  容庭面無表情地叉開一塊培根,“別得寸進尺,你和薛瓏瓏帶薪蜜月我還沒說什麼呢。”
  ——作為女主演,薛瓏瓏也是相當好運地再度來到國際電影節紅毯,並且是名正言順的紅毯,原本拍電視劇的時候,她的名氣在小花裡連前四都排不上,作為醬油炮灰女配曾經在容庭的電影裡演了一次前女友,借容庭的光小爆了一下之後,她又接了一部文藝電影,入圍坎城電影節“一種關注”單元以後,熱度一下就漲了起來,原本公司還在準備雪藏她,哪想到容庭報恩戚夢,鋪了這麼個臺階,薛瓏瓏一躍殺進了柏林電影節主競賽單元,也算是與影后咫尺之遙了,演技派的帽子就此戴上,回到國內,領跑小花們是絕對沒問題了。
  因為人人都在這場電影裡占到了便宜,整個劇組在柏林的氣氛都顯得非常輕鬆。
  容庭時不時就拍拍照片給陸以圳傳回去,薛瓏瓏和戚夢還老搶他的手機打岔惡搞,陸以圳原本繃著的情緒就這麼緩和下來。
  他也發了張首映禮現場的照片給容庭,“電影放映30分鐘了,我已經聽到有人在哭了,哈哈,開心。”
  容庭笑起來,“順利就好,明天起床記得發即時票房給我,別一個人瞎緊張。”
  “知道,拉你做墊背的![親吻]”
  “嗯。[玫瑰]”
  2月12日,當天一早,陸以圳剛醒來,手機所有推送娛樂新聞的app,頭版頭條全被容庭承包了。
  巧合的是,《鮮橙愛情》的首映禮,基本也霸佔了僅次於“容庭薛瓏瓏相攜亮相柏林電影節”的第二條位置。
  雖然被“壓”,但陸以圳倒是被“壓”得心甘情願,他和容庭的笑臉在頁面一上一下,竟然頗有契合度,他忍不住截屏一張,順手給容庭也發了過去。
  截完圖,陸以圳這才仔細點開新聞通稿去看,照片上,容庭依舊笑容清淺,不卑不亢,站在他身邊的薛瓏瓏小鳥依人,兩人挽手同行,確實是非常亮麗的風景。
  只不過,就算隔著螢幕,陸以圳都能感覺到容庭的微笑裡,透著熟悉的感覺,似乎對方早料到他會仔細看這條新聞,每一個眼神都顯得含情脈脈,看得陸以圳控制不住的硬了起來。雖然網友評論裡,大家都在猜測早前“庭瓏戀”是不是確有其事,否則日漸高冷的容庭怎麼會顯得這麼有戀愛fu,但這絲毫不影響陸以圳的“興致”。
  可惜……他最終還是沒能對著容庭的照片擼一發,手機很快提示他,院線排片情況已經匯總發到了他的郵箱。
  票房當前,工作第一,陸以圳一個骨碌爬起來,沖澡冷靜了下,開電腦投入工作。
  托前期宣傳的福,在沒有好萊塢大片,沒有國內名導大片(第五代、新生代的領軍導演都與小陸同學交情匪淺)的優良環境下,《鮮橙愛情》排片率非常高,網路上電影票預售情況也是持續走高,形勢一片大好,與此同時,公司也將票房預期提高到了一億七千萬,期待這部作品,打破新藝娛樂有史以來參與投資的電影票房紀錄。
  陸以圳捶著大喊了一聲“yes”,緊接著,他收拾東西,立刻打車去機場,準備前往上海,出席晚上的粉絲見面會,為電影宣傳繼續奔波努力。
  而在當天,柏林時間晚上六點整。
  受邀參加一個慈善晚宴的容庭,並沒有急著入場,相反,他刻意落後了與他同時出席的其他幾個國外演員幾步,站在大門外,摸出了震動著的手機。
  作為他今晚的女伴,薛瓏瓏露出了一絲不贊同的表情,“容老師……”
  她當然知道今天是陸以圳電影上映的第一日,而此時,國內時間已經過了24點,意味著首日票房已經出爐。
  但這樣的場合,容庭的走神似乎顯得不太專業了。
  而容庭卻搖頭示意無妨,他看了眼手機螢幕,果然是來自大陸彼端的電話。
  不自覺地笑起來,容庭直接冷落了薛瓏瓏,兀自走到一旁,按了接聽。
  “容哥!!!首日票房五千三百萬!!!哈哈哈哈哈!!”熟悉的爽朗笑聲隔著電話傳來,容庭隨之眉目舒展,還不等他說些別的,陸以圳卻又激動地接了話,“五千三百萬!打破內地2d首日票房紀錄了!!”
  具體的數字,切實的成績,讓原本還覺得“情理之中”的容庭,一下子也感到了“意料之外”的驚喜。
  他也難以自持地心跳加速,接著攥緊手機,“真的?破了紀錄?”
  陸以圳毫不猶疑地回答:“嗯!!破紀錄啦!!”
  即便相隔千山萬水,這一刻,容庭卻是實實在在地覺得,他能想出陸以圳所有說話時的神態,也完全體會得到對方的喜悅,究竟擴大到了什麼樣的程度。
  他指腹摩挲著手機邊沿,卻在心裡想像握著對方手的觸感,恭喜兩個字在嘴邊打了一轉,可始終覺得太生疏,因而被放棄。
  片刻的沉默,聽著彼此在電話另一端的呼吸聲,容庭最後道:“快點來吧,我想你了。”
  一瞬間,陸以圳的聲音裡仿佛染了哭腔。
  “嗯!”他答應著,緊接著,卻又一次開口,“容哥啊……”
  “怎麼?”
  “我愛你。”
  
  第104章
  
  《鮮橙愛情》的票房資料在2月14日情人節以後,達到了高峰值。
  單日票房直逼八千萬,院線排片率高達56%,總票房高達兩億三千萬。
  新藝娛樂公司內部的狂歡自不必說,謝森也親自打電話給陸以圳表示祝賀。
  作為男主演,甯頌的人氣更是翻著倍的狂增,死了的都是永恆,公關團隊及時放出“國民男神”的噱頭加以炒作,努力將寧頌的熱度往上再推一步。只是,這樣的炒作難免遭到原·國民男神容庭的粉絲沖來掐架,投錢的是爸爸,身為製片人的粉絲,“小蜻蜓”群嘲技能簡直開到了max,“別以為你父神在柏林紅毯,你就敢來篡神位了!什麼國民男神,回家再修煉十年吧!!”
  可惜“小蜻蜓”們還不知道寧頌還打算和容庭搶男友╮(╯_╰)╭,否則只怕還有更難聽的話。
  與此同時,業內人士也紛紛注意到了這部小成本電影的大獲全勝,不到兩千萬的投資,卻獲得十倍以上的利潤,這種成功,已經不僅僅是商業性或者藝術性一個層面的問題,網上有好熱鬧的人開始歷數《鮮橙愛情》從專案啟動到最後上檔的所有宣傳策略,分析班底成功的原因,知名網站的電影頻道、視頻網站的評論版塊,也相繼開始發出影評。在這樣的趨勢下,《鮮橙愛情》的話題度自然越來越高,除了一些娛樂節目,連一些談話類節目,都開始向導演陸以圳、新藝娛樂方面的製片人發出邀約,希望他們能來參與討論。
  ——當然,不是他們不想請謝森和容庭,而是這兩人如今太難請,不是一般的節目可以邀請到的。
  謝森過完年就回東北繼續拍戲了,至於容庭,則一直留在柏林,等待柏林電影節的閉幕式。
  也是因為這一次宣傳低調的原因,容庭在柏林本土並沒有什麼工作要做,跟來的團隊也基本處在帶薪休假的狀態,大家都有兩天自由活動的時間,趁機到處逛逛。
  《鮮橙愛情》票房大爆,容庭心情不知多好,一早從酒店起來,就拉著戚夢小郝出門了。
  雖然陸以圳是16號才到柏林,情人節的日子已經過了,但是情人節禮物該補還是得補上……送陸以圳禮物,其實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陸以圳雖然學導演,但對攝影也情有獨鍾,當初兩人在《同渡生》劇組裡,他沒戲的時候,經常拿著自己的小單反到處拍拍補補,死皮賴臉找秦文桀想要拜師學藝也是眾所周知的事情,而德國的相機工藝則是世界頂級,容庭久聞其名,打上車就直奔商場,轉了一個小時,最後挑中了萊卡s2,又配了幾個標準頭,信用卡遞出去,一分鐘刷了四十多萬。
  小郝和戚夢兩人雙雙捂胸口。
  小郝:“老闆,你還缺二奶嗎?大專畢業的那種……”
  戚夢:“老闆,你還缺二奶嗎?喜歡女人的那種……”
  容庭斜了兩人一眼,面無表情地把沉甸甸的相機塞給小郝拎著,“走吧,再去看看車。”
  “……”
  別看陸以圳沒有駕照,對跑車的喜愛程度倒是誇張很多,哪個品牌出了新車,陸以圳沒有不知道的,可惜他喜歡的車型實在太浮誇,容庭基本沒有一個看得上眼的……不過看不上歸看不上,送禮物嘛,當然還是要對方喜歡才好。
  一行三人先奔著保時捷去,這是陸以圳老掛在嘴邊的牌子,逛了二十分鐘,容庭自己越看越不喜歡,小郝和戚夢兩個人倒是興奮瘋了,一個喜歡911,一個喜歡r……最後在戚夢的強烈安利下,容庭決定先試試911.
  turbo黑色車身紅色椅座,確實是陸以圳喜歡的風格,整體外形也不算太高調,容庭可以接受,因為只有戚夢有國際駕照,試乘結束之後,暫時委屈saler坐在後排,戚夢開車上路。
  “我跟你說,你就買這個吧……”戚夢從英語換成中文,笑著給容庭賣安利,“陸以圳膽小鬼,就算給他買了跑車也不敢飆,北京那麼堵,開到八十邁都費勁,已經是這個價位的車了,那點性能就別計較了,長得好看最重要。”
  右轉上了馬路,saler及時提醒戚夢路線。
  異國他鄉的街道上,開著心愛的小車,戚夢心情有點飄飄然,腳下油門越踩越往下,“這就跟給女人買衣服一個道理,你不要考慮它的品質能穿三年還是五年,明年不流行了,這品質再耐損也白搭,穿著好看比什麼都重要。”
  容庭斜睨了戚夢一眼,一臉無法苟同,只能介面:“幸好你不喜歡男人,男人應該也不會喜歡你。”
  戚夢立刻翻白眼,“所以女人也不喜歡你,就陸以圳怕你。”
  容庭自負地揚起唇角,“女人不喜歡我?你這個經紀人也好意思睜著眼說瞎話。”
  戚夢無力辯駁,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來,接著,用餘光打量起容庭。
  對方說話的時候始終在研究中控台,大概是在研究車子的娛樂性能,saler往前傾身,時不時用英文向容庭解釋兩句,不一會,音響裡響起音樂——
  “guessit'strue,i'nitght……”
  “thisain'tove,it‘.but……”
  戚夢忍不住隨著歌聲哼唱起來,這真是符合兩人心情的歌,心愛的人都不在身邊,卻又馬上可以相聚,怎能讓人不歡喜?
  然而,當她一邊哼,一邊看到容庭抬起頭時,對方原本帶著笑意的眼神裡,卻猝然變成了驚愕。
  “看車!!”
  “watchout!!!”
  戚夢猛地集中注意力,但見十字路口的右側車道,一輛大卡車正失控地朝他們沖來,一百邁的行駛速度讓兩車飛速拉近距離。
  “加速!!!”容庭怒然大吼,“沖過這個路口!!”
  而戚夢臉色慘白,女生保護的本能卻令她做出了與容庭截然不同的選擇,她猛地踩下刹車,尖銳地摩擦聲隨即響起!
  只是已經來不及了。
  大卡車毫不留情地向他們駛來。
  在最後關頭,戚夢唯一能再做的就是猛打方向盤,調轉車頭,讓容庭的副駕一側遠離正面衝撞。
  “哐——!”
  -
  “女士們,先生們,我們的飛機預計在柏林時間17點40分抵達柏林泰格爾國際機場……”
  揉了揉睡到迷糊的眼睛,陸以圳看了眼十個小時不停放電影放到沒電的ipad,不由得想起上次兩人一起去巴黎的旅程,他依然是在飛機上睡得昏天黑地,可惜那一次有肩膀靠,明顯比這次睡得舒服多了。
  陸以圳一邊低著頭笑,一邊收拾起自己的東西,等待最後的降落。
  一個小時後,他背著一個雙肩背,過了海關,總算走出了接機口。
  然而,舉目四顧,卻並沒有見到那個熟悉的人。
  陸以圳皺了皺眉,圍著大廳繞了半圈,所有戴口罩帽子的男人都被他火辣辣地打量一遍,直到員警都準備過來跟他溝通,陸以圳最終才不情不願地撥出越洋國際漫遊的電話——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
  陸以圳懵了一下,短信記錄微信裡都沒有任何來自容庭的留言,這是出事了?還是臨時有工作?
  他沒有猶豫地撥出了戚夢的電話,依然是關機。
  陸以圳有點慌,他接著往下翻,找到小郝的電話,不過這一次,不等他撥出電話,小郝就已經給他打了過來。
  “喂,以圳……”
  “小郝!容庭呢?他和戚夢電話怎麼都關機了?沒有出事吧???”陸以圳不顧人在機場,有些失控地對著電話連珠炮一樣地發問。
  電話那端,是短暫的沉默。
  “呃,以圳,對不起,容哥出車禍了。”小郝的聲音顯得非常不平靜,他在電話裡清了清嗓子,“他和戚夢姐,一起……嗯,現在還在手術,我走不開醫院……你能自己過來嗎?”
  “你說什麼??”陸以圳猝然大怒,“你他媽再跟我說一遍!容庭他怎麼了!!”
  小郝短暫沉默,卻是隔著電話大哭起來,“陸以圳!你快來吧!!容哥最後昏迷前連遺囑都立完了!我怕他等不到你了!你快來啊!”
  陸以圳怔怔地站在機場大廳的中央,帶著不可置信的眼神望著前方,但只是一秒,他忽然大步邁開,跑了起來,“小郝,你別哭,我現在就過去找你,你身上錢夠嗎?我可以把容庭信用卡的密碼告訴你,需要付錢的話直接刷他的卡……位址發給我手機……我會英語,你放心!不管手術需要簽什麼檔,你都可以直接簽,不要顧忌!!只要可以保住容庭性命,什麼都可以!戚夢也在手術?通知薛瓏瓏了嗎??好的,我會最快速度趕到!!”
  掛下手機的時候,陸以圳已經沖出機場,跑到了計程車等候區,他想也不想奔到了第一個人面前,氣喘吁吁地用英文大喊:“對不起!我男友因為車禍受傷了!我現在非常著急去醫院找他!可以讓我先嗎?”
  得到對方首肯的第一秒,陸以圳迅速拉開車門沖上計程車,報上地點,“請您用最快的車送將我送達!我非常著急,謝謝!”
  半小時後,陸以圳抵達醫院。
  “小郝!”
  陸以圳跑得滿頭大汗,他沖到站在急診室門口的小郝面前,對方懷裡抱著一個大盒子,臉上好像還有淚痕,見到陸以圳,小郝有些腿軟地蹲了下來,“陸哥……你可來了……”
  他無力地將懷裡的東西遞給陸以圳,“這是容哥送你的相機,他讓我祝你情人節快樂……”
  一邊說,小郝一邊又紅了眼圈,“容哥還說……去年他就把保險受益人都改成了你,遺囑在家裡的保險箱第二層,只要經過公證就能生效……”
  陸以圳臉色一白,“別說了!手術進行多久了?”
  “容哥讓我告訴你的話,我必須要轉達!他說我不告訴你,你會出問題!!”小郝固執地堅持了這個話題,“他讓你別害怕,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他說他不是趙允澤,不會丟下你,讓你堅強點!”
  陸以圳僵住,“還有嗎?”
  “沒了,說完就暈了。”
  “哦。”陸以圳連著兩次深呼吸,強迫自己忍住和小郝一起大哭的衝動,閉著眼站了半分鐘,才恢復平靜,“好了,我知道了,現在跟我說事情經過,手術情況,還有戚夢的事情。”
  小郝怔怔地望著面色鎮定的陸以圳,幾乎懷疑自己看到的是另一個容庭,他揉了揉發酸的鼻子,竟然神奇地止住了自己失控的眼淚,片刻沉默後,他回答:“容哥想給你買車,試車的時候出的車禍……是一個卡車,司機開車的時候打電話走神,他受傷不重,全責,員警已經去找他了,手術中午十一點多開始的,到現在七個小時了……醫生還沒有出來過,戚夢姐受傷比較嚴重,已經出來說過一次手術失敗的可能什麼的……我英文不好,沒太懂,薛老師陪在那邊……”
  陸以圳抿著嘴角點點頭,他抬頭看了眼手術室亮著的紅燈,正要向小郝說點什麼,卻忽然發現紅燈滅了,綠燈亮起。
  片刻後,醫生走了出來。
  “哪位是病人的家屬?”
  “iam!”陸以圳搶先一步沖到了醫生面前,“d.”
  “手術成功,病人已經沒有生命危險。”醫生沒有露出任何異樣的眼神,平靜地陳述著,“他的右腿是不是骨折過?二次受創,恢復起來可能會非常費力,如果有感染,可能需要截肢,即便痊癒,一兩年內,一定不能有任何劇烈運動……要注意觀察,外傷非常多,非常嚴重,病人醒來可能會很痛,如果有需要,可以開一些杜冷丁,但連續使用會有致癮性,如果不是真的不能忍受,請病人克制自己的需要。”
  陸以圳有些說不出這一刻他的感覺,心裡像是有無數螞蟻在啃噬,疼痛卻顯得十分遙遠。
  他麻木地向醫生點了點頭,感激道:“您辛苦了,非常感謝。”
  醫生沒有說什麼,轉身回到手術室內,繼續後續的消毒清潔。
  陸以圳焦灼地等在手術室門口,終於,他聽到了病床被推出來的聲音。
  他和小郝同時沖了上去。
  “容……”
  還沒等喊出聲,陸以圳整個人忽然急刹車一樣停在原地。
  白色被單下,病床上的人有著一張極其模糊的臉,陸以圳緊緊地盯著對方看了半天,才終於確認那就是容庭,他的容庭。
  可是……曾經那張無數次出現在大螢幕上堪稱完美的面孔上,卻有著十多條清晰的、可怖的、甚至還沒有消腫的縫合痕跡!!
  陸以圳腦袋裡“嗡”的一聲巨響,整個世界仿佛都在這一刻,天旋地轉。
  
  第105章
  
  對著容庭傷痕明顯的臉失神幾秒,陸以圳但覺整個世界都在坍塌。
  他失控地咆哮:“r!!!r!!”
  在剛才的醫生走出來的第一瞬間,陸以圳猛地沖上前,死死地抓住對方的衣領,“這是怎麼回事……你告訴我這他媽是怎麼回事!!!沒有人告訴你他是演員嗎!!你知道他為什麼在柏林嗎?因為他是你們這操蛋的柏林電影節主競賽單元入圍影片的男主演!!!而你就這麼對待他的臉??”
  他的震怒明顯嚇到了那位醫生,醫生結結巴巴地解釋:“對不起……我們盡力了,車禍送來的時候,這位先生的面部創傷更加嚴重……我很抱歉……但是我們已經盡力縫合了,這是最好的樣子。”
  陸以圳全然聽不進去,血紅的雙眼死死瞪著那個醫生,不斷地重複,“最好的樣子,最好的樣子……你看看他的臉!!!這就是最好的樣子??”
  手術室裡其他的醫生護士在這樣的驚動下紛紛湧了出來,一個明顯年長的醫生舉起手機,沖著陸以圳怒吼:“先生,請你立刻放開這位醫生,否則我會立刻報警!”
  護士也不住地勸說,請他冷靜下來。
  直到這一刻,陸以圳揪著對方衣領的手才稍稍鬆開,年輕的醫生忙後退幾步,遠離開了陸以圳的攻擊範圍。
  然而,出乎幾個醫生的意料,剛才情緒激動的陸以圳似乎慢慢平靜下來,他滿是紅血絲的雙眼漸漸透出疲憊而絕望的色彩,他雙手捂著臉,使勁搓了幾下,最後才露出一個非常不自然的苦笑,“抱歉,是我失控了。”
  他向站立在一起的醫生鞠了個躬,抬起身的時候,眼睛裡蓄了淚水,“請你們……保持對這件事情的沉默,過一會應該會有人向您具體解釋……傷者是中國非常有名的明星,所以……請你們暫時為我們保密,謝謝。”
  小郝比陸以圳慢了半拍才想起這樣重要的事情,他有些無措地問陸以圳,“戚夢姐也受傷了,我們現在怎麼辦?”
  陸以圳看了眼正在被護士推向病房的容庭,“打電話給公司,讓公司再安排一個經紀人過來,pr呢?讓他們來開會決定怎麼處理。”
  說完,他毫不猶豫地邁開步伐,追上了“容庭”。
  加護病房內。
  容庭是在全麻蘇醒期結束後才出來,此刻安沉地睡在病床上。
  陸以圳一動不動地坐在容庭身邊,在他的強烈要求下,他們已經轉到一間單人病房,安靜而不被打擾的環境下,他可以放肆地讓自己的情緒自由漂浮。
  他將自己的臉埋在容庭的臂彎裡,將容庭沒有紮著吊瓶的左手輕輕抬起,像是兩人每一次擁抱那樣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希望這樣的姿勢可以給他帶來一點安全感。
  這是第一次,陸以圳真切地感到……孤單。
  不是沉溺在戲裡的孤單,不是第二杯半價的孤單,而是在不知所措的時候,卻不知道該向什麼人求助的孤單。
  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醒來的容庭,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如果容庭真的就此毀容……他的事業將會被大大局限,能演的角色,對方會選擇他的角色,甚至從此以後,容庭都會退出大銀幕。
  可是他甚至還沒有拿到一個影帝,十年來汲汲以求的夢想,卻在寸步之遙的地方跌落。
  而他也再沒有爬起來的機會了。
  陸以圳閉著眼,將忍不住的眼淚藏在了容庭身下的被子裡。
  從無聲的流淌,到最後無法克制的抽噎,再到眼淚流幹,因為身體過度透支的疲憊,陸以圳最終還是趴在容庭的床邊睡了過去。
  而就在陸以圳漸漸安靜下來的時候,始終閉著眼睛的容庭卻忽然睜開了。
  他頭部以下戴著護頸,整個人僵持而不能動,只能移轉視線,費了半天勁才準確看到睡得死死的陸以圳。
  容庭輕輕抬手,撫摸了一下對方的頭髮,隨著麻醉藥效的完全散去,皮膚上、肌肉間、骨骼裡的疼痛都在一點點喚醒他沉睡的意識,而為了不打擾還沒有倒過時差又精神過分緊張的愛人,他始終都在咬牙忍著。
  紮著針頭的右手為了忍痛而緊握成拳,在兩人都沒有注意的地方,繃起的血管早就讓血液倒流,慢慢讓整個手背都是鮮血。
  忍到連大腿的肌肉都開始不斷地抽搐,連容庭自己都意識不到,有多少醫生剛剛完成縫合的傷口,正在迸裂。
  而終於,他臂下的人終於入睡。
  陸以圳平穩而安沉的呼吸像是一劑強心針,逼著容庭將所有的刺痛、不甘和掙扎咽下。
  他不能讓他擔心,更不敢讓他陪著他一起痛苦。
  這樣脆弱而敏感的人,怎麼能承受兩個人的崩潰?
  容庭長長呼出一口氣,接著抬起僵硬的手臂,摸索著按下了呼叫護士的響鈴。
  “in.(杜冷丁)in.”他疼得牙關格格打顫,卻因為護士的尖叫,不得不再次開口,“ptired.thankyou.”
  -
  柏林時間上午十點。
  陸以圳是在刺眼的日光裡醒來。
  他先揉了揉眼睛,接著摸上自己酸痛的肩膀,但這個動作還沒有完成,陸以圳就怔在原地,似乎想不起自己在哪。
  接著他的目光移轉,沒等與容庭四目相對,就有一雙有力的手,將他牢牢握緊。
  “醒了?”容庭側著腦袋望向他,嘴角還浮著淡淡的笑,仿佛昨日的車禍、手術,都未曾發生。
  陸以圳心裡一酸,反手與容庭相握,“容哥……你什麼時候醒了的,怎麼不叫我。”
  “看你困得厲害,沒讓護士吵你。”他拉著陸以圳,示意對方坐得近一點,“對不起,讓你害怕了吧?”
  陸以圳又忍不住有點想哭,死命咬牙克制住,接著搖了搖頭,“我沒事……容哥……你疼不疼?”
  容庭依然微笑著,“有點疼,不過不要緊,早上打了一針杜冷丁,現在好多了,身體沒有大事,都是外傷,是好事。”
  “嗯嗯!!”陸以圳使勁附和地點頭,只是,他眼神落在容庭滿是傷痕的臉上,再次猶豫起來,他不知道容庭有沒有看到自己的臉,不知道他現在的樂觀,究竟是建立在一無所知上,還是真正知道一切的看開。
  陸以圳遊弋在容庭臉上的目光,最終與他交匯。
  “在看什麼?”
  陸以圳囁嚅:“沒、沒什麼……我去洗把臉,然後去看看戚夢姐她們。”
  容庭沒法點頭,只是輕輕眨眼,表示自己的同意,然後看著陸以圳落荒而逃。
  -
  戚夢是在淩晨一點結束的手術。
  重症監護室外,薛瓏瓏披著卷髮,腫著雙眼趴在玻璃上靜靜地望著室內。
  她的經紀人和助理都陪在身邊,寸步不離,生怕遇到記者或者薛瓏瓏再出什麼意外。
  陸以圳看到她們,忙快步走上去,“薛老師……”
  薛瓏瓏擺了擺手,“以圳,別客氣了。”
  “戚夢姐還沒醒?怎麼還在監護室?”
  薛瓏瓏剛要說話,眼淚就先落了下來,她助理眼疾手快地遞過紙巾,薛瓏瓏卻搖頭示意不用,自己拿手指胡亂抹了抹,“醫生說24小時內要是醒不過來,可能會腦死亡……以圳……我不知道怎麼辦,你告訴我怎麼辦……”
  薛瓏瓏眼淚洶湧而落,接著,她像是失去所有的憑靠,整個人順著牆面往下滑,“已經九個小時了,我不敢……我都不敢進去看她,我怕我會傷到她,她受傷那麼重……你沒有看到她被送來的樣子,戚夢啊!那是從來不會倒下的戚夢啊!!”
  陸以圳眼底閃過片刻的錯愕,他沒想到戚夢傷勢這麼重,忙過去將薛瓏瓏扶起來,寬慰道:“沒事的,瓏瓏,沒事的,會好起來的,給戚夢家裡打電話了嗎?”
  薛瓏瓏一連點頭,“打給她爸爸了,她哥哥今天下午的飛機會來柏林。”
  “你進去和戚夢姐說說話,沒准就能把她叫醒呢?”陸以圳攙著已經有些脫力的薛瓏瓏,不住地安慰她,在生死面前,容庭的傷勢似乎都顯得不那麼嚴重了,好說歹說勸著薛瓏瓏進了監護室,陸以圳又囑咐薛瓏瓏的助理去給她買點巧克力,“這個時候就別管發胖不發胖的事情了!別再讓瓏瓏也倒下。”
  助理有點為難,“明天晚上就是電影節閉幕式了……禮服的size是剛剛好的,要是有一點……”
  然而,還不等助理把話說完,薛瓏瓏已經主動打斷對方,“我不去閉幕式了。”
  她的經紀人臉色驟變,“瓏瓏,這可是你好不容易得來的機會!怎麼能說不去就不去了!”
  薛瓏瓏堅定地搖頭,“我要陪著戚夢……反正我是肯定不會拿獎的,一個紅毯而已,去不去都無所謂。”
  她話音落畢,眼神卻是落在了陸以圳身上。
  容庭受傷情況雖然好過戚夢,但肯定也是無法出席頒獎典禮了。
  而陸以圳臉色卻是變了一變,才恍然想起這件事。
  “那個……我先失陪一下。”
  告辭完,陸以圳掉頭就往回走。
  他全然將電影節紅毯的事情忘在了腦後,雖說《鮮橙愛情》的票房已經突破三億,兩人在一起的事情再不會被誰動搖了,哪怕容庭得不到這個影帝,他們也有的是機會可以攜手再來。
  可是……
  陸以圳腳步越來越快,直到推開病房的門,才猛然刹住。
  病房內,仰面躺在床上的容庭,似乎正在劇烈的喘息,小郝站在他身側,兩人中間,地面上,是一攤碎裂的鏡子。
  陸以圳一僵,“容哥……你……”
  容庭動作也是隨之一頓,他先抬頭看了眼小郝,接著,慢慢平復自己的喘息,“以圳,你回來了?”
  陸以圳站在門邊不敢走過去,生怕下一秒就看到容庭情緒崩潰,他只是直勾勾地盯著對方,片刻後,試探道:“容哥……你……還好嗎?”
  “我很好啊,有什麼不好的,你過來,戚夢怎麼樣了?”
  陸以圳慢慢走過去,容庭還不時提醒他,“小心地上玻璃,別紮到……”
  小郝忙蹲下身子清理,抱歉道:“容哥給我我沒接穩,以圳你注意一下。”
  而陸以圳卻沒有立刻回答容庭,他只是伸手摸上對方臉部縫針痕跡的邊緣,輕聲詢問:“你這樣,怎麼辦?有沒有想好……以後的事情?”
  “公司給我打電話了,我讓邵曉剛過來,暫時接替戚夢的工作,他會帶幾個韓國的整形專家過來……先植皮,然後再做一些面部恢復的手術,我已經讓小郝拍了照片傳過去了,不要緊的。”
  容庭抓住了陸以圳的手,浮起一絲平靜的微笑。
  陸以圳皺起眉頭,為對方出乎意料的鎮定感到有些奇怪,“植皮?可以恢復嗎?和原先一樣?”
  容庭先是沉默,臉上的笑容也變得不那麼自然。少頃,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示意陸以圳靠向他。而容庭伸出胳膊,一如既往地將陸以圳牢牢鎖在懷中,“盡人事,聽天命,只要有你在,這世界上我已經沒有什麼可以懼怕的事情了。”
  
  第106章
  
  邵曉剛是在晚上七點左右抵達醫院。
  久未逢面,邵曉剛竟然隱隱顯出幾分老態來,“陸老師,你好。”
  他近乎恭敬地與陸以圳握手。
  在陸以圳離開國內的這段時間,《鮮橙愛情》的票房已經突破五億,成為娛樂圈內年度第一個熱門話題,對於這部電影各方面的討論達到了一個高潮。雖然陸以圳本人不在,但並不妨礙經紀公司為他炒作打名聲,時至今日,這位昔年名不見經傳的黑馬影帝,已經成為國內當之無愧的最耀眼的新人。
  面對如今這樣地位的陸以圳,邵曉剛自然也不能像過去一樣,對他呼來喝去。
  “邵哥,趕過來辛苦了。”陸以圳倒是沒端姿態,一邊讓小郝去倒茶,一邊迎著他在病房裡坐下。
  容庭杜冷丁的藥效過去,整個人臉色灰白,因為疼痛而臥在床的內側打顫。
  陸以圳走過去,伸手摸了摸容庭的肩膀,接著俯首在對方唇峰一吻,在邵曉剛驚疑未定的眼神裡,他坦承地解釋:“我和容庭在戀愛,他病中的工作將由我替他全權決定。”
  容庭沒能坐起來,只是單純望向邵曉剛,“是的,我們在戀愛,接下來的事情,你聽以圳意見就好。”
  邵曉剛臉色微微一變,歎了口氣,“容庭,以圳,你們兩人……前程大好,何必……”
  “邵哥。”陸以圳打斷他,語調裡顯出幾分令邵曉剛感到陌生的強勢,“這個時候您就別和我們再討論這個問題了,明天是電影節閉幕,容哥出席不了,瓏瓏陪戚夢,也不會出席,現在能走紅毯的只有導演衛國,容庭的意思是……讓我代他領獎。”
  他側首,目光與容庭在半空中交匯。
  那雙為疼痛而掙扎的眼神裡,在這一刻,生出一抹溫情。
  陸以圳笑起來,兩人隨即雙手緊握。
  邵曉剛顯得猶豫極了,“這不太好吧?第一個,你既不是本屆入圍柏林的演員,也不是導演,貿然替容庭領獎,名義上說不過去,第二個,就算電影節組委會這邊沒有異議,放回國內,肯定也是議論紛紛……現在國內媒體還壓著容庭車禍的事情,兩件事一起爆出來,那你們的關係可能遮掩不住了。”
  “遮掩不住那就……”
  “容哥,別!”陸以圳按住了想要搶話的容庭,眼神示意他不要意氣用事,接著,陸以圳一笑,望向邵曉剛,“沒關係,首先,我是劇組成員,cast上我是副導演,其次,我和容哥關係一向不錯,他是我《鮮橙愛情》的投資人,票房收益好,我們在柏林慶功,說得過去嗎?”
  陸以圳神色堅決,邵曉剛縱使有一萬個拒絕的理由,也知道現在不是表態的時候,他順從慣了,見容庭和陸以圳都是這個意思,也就答應下來,著手想辦法去了。
  當天晚上,邵曉剛就將車禍的消息選擇性的透露給了一家國內媒體,對方承諾將通過獨家消息的形式在國內率先報導,這樣,容庭方面算是一下子就掌握了媒體方面的主動權。
  而此時此刻,依然在重症監護室的戚夢,卻始終沒有蘇醒的跡象。
  陸以圳心裡沉得像是壓了一塊巨石,左思右想之下,卻還是瞞著容庭沒說,趁韓國來的整容醫生和他討論的時候,自己前往戚夢的病房。
  戚夢的哥哥正在和醫生溝通,薛瓏瓏坐在旁邊哭得淚人一般。陸以圳和對方簡單寒暄兩句,就無言地走近薛瓏瓏,輕聲安慰了幾句。
  “你接下來怎麼辦?”
  薛瓏瓏擦了擦眼淚,“醫生說戚夢成為植物人的幾率大概有百分之八九十,她哥哥是想再觀察一晚,如果不行,就轉院送去美國治療。”
  陸以圳沉默片刻,“那你呢?”
  “我和戚夢一起,照顧她。”薛瓏瓏靠在牆邊,順著玻璃望向平靜地躺在床上的戚夢,“她這個樣子我也沒法去演戲拍戲,工作的事情……再說吧。”
  陸以圳看了眼薛瓏瓏,知道在這個時候什麼樣的安慰或許都不管用,“對不起,如果不是為了容庭,戚夢也不會……”
  “不不不,以圳,你別這麼說,戚夢聽到會不高興,容老師是她的藝人,保護他是戚夢的責任,讓容庭受這麼重的傷,已經是她的失職了,他們被送到醫院的時候我看到容庭的臉了……我有時候都在想,戚夢不醒來,或許是她自己不想面對,不想面對她的錯誤,所以,你千萬不要再說什麼對不起,我們之間沒有什麼對不起。”
  薛瓏瓏一邊說,憔悴的臉上也一邊擠出了一個不大自然的笑容,“以圳,無論如何,我們是朋友。”
  “嗯,朋友。”陸以圳別無他法,只能伸出雙臂給了對方一個擁抱,鼓勵道:“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如果到了美國,有什麼問題,給我打電話,我媽媽在美國,沒准可以幫到你們,雖然我覺得沒可能,但是如果你需要,嗯……錢也可以,打電話給我就好,不是因為愧疚,責任,因為我們是朋友。”
  薛瓏瓏微笑起來,像是真的釋然一樣,“我知道了,保持聯繫。”
  -
  在手術結束的第30個小時,戚夢最終還是沒能醒來。
  戚夢的哥哥沉著臉幫她收拾好東西,借了朋友的私人飛機前往美國。
  薛瓏瓏和對方似乎大吵一架,但最後,她還是成功和戚夢一同前往,而她的經紀人和助理則一起回了國內。
  陸以圳默默地送她們離開醫院,因為容庭已經醒來,他沒法再送得更遠,只好在護士推容庭病床去做各項檢查的時候蹲在洗手間裡大哭一場。
  而當容庭回來,他已經洗漱整理好,換上邵曉剛找來的西裝,一身氣質挺拔,站在病房裡了。
  “怎麼樣?今天還疼得那麼厲害嗎?”陸以圳伸手摸了摸容庭下巴上冒出來的胡茬,忍不住湊過去親了一大口,“說真的,我覺得你這樣比較帥,man多了。”
  容庭不敢大笑,只能揚著嘴角,小心翼翼地揪著陸以圳的領帶回吻對方,片刻後,他道:“如果你喜歡的話,等回國以後,可以和戚夢商量商量,過了三十歲,以後就走大叔路線吧……我把鬍子蓄起來。”
  陸以圳鼻子一酸,險些又哭出來,他生生忍住,“嗯,回去和她說吧,省得你一臉風流,到處勾搭未成年小女生,還要砸我腦袋。”
  “嘖,真記仇。”
  陪著容庭吃了晚飯,陸以圳就不敢多呆,立刻戴著墨鏡口罩離開醫院,和邵曉剛一起回到酒店,準備晚上的閉幕式。
  而醫院內。
  小郝滿心忐忑地坐在容庭的病床旁邊,望著一臉鐵青的他。
  “戚夢走了?”
  “容哥……你知道……”
  “我問過醫生了。”容庭面無表情地看了眼手背上的血管,最後也沒再追問什麼,只是久久地望著天花板。
  小郝有些坐不住,小聲地寬慰:“容哥,你也別太難受,戚夢姐肯定會好起來的,這也不是你的錯……”
  容庭敷衍地“嗯”了聲,“找找國內的新聞吧,看看都說什麼了。”
  “容哥,你現在……”
  “找。”容庭冷淡的目光落在小郝臉上,在對方終於受不住這股壓力,立刻拿出手機開始搜新聞的時候,他才遲遲開口,“別告訴陸以圳我知道了,他受不了。”
  -
  第二次亮相國內電影節紅毯。
  兩位最年輕的中國導演一前一後踏上了柏林電影節最後的征程。
  正如同陸以圳第一次參加坎城電影節時在紅毯受到的冷遇,當衛國走上電影節紅毯的時候,即便是國內媒體,也並沒有表現出太大的追捧,而僅僅在一分鐘後,當陸以圳一個人低調地從媒體區經過時,記者的尖叫卻將他完全羈絆住。
  陸以圳不得不停下腳步,面向長槍大炮們揮手微笑,他今天一身淺灰色的西裝,整個人都因而顯出幾分憂鬱來。
  控制不住的記者大聲問道:“陸導!聽說您已經看望了還在醫院的容庭,請問他情況怎麼樣?”
  “陸導,請問您出席柏林電影節,是否受容庭邀請?”
  “您沒有作品,是怎麼來到柏林電影節的!”
  一句句尖銳地提問鑽入耳中,而陸以圳卻始終是一副置若罔聞的樣子,配合著大家拍完照,就加快腳步,追上了不遠處在等候他的衛國。
  因為知道就算自己離開,媒體的相機也不會因此而關閉,陸以圳輕輕搭上衛國的肩膀,兩人相視一笑,哥倆好的表情不言而喻,接著才走近電影宮內。
  就在短短半小時後,容庭就從國內的網站上看到了這則新聞。
  “容庭因車禍缺席柏林電影節閉幕式紅毯,新晉導演陸以圳意外亮相頒獎典禮。”
  通稿的配圖裡,陸以圳的笑容矜持卻從容,青松綠柏一般站在紅毯之中,嘴角的一點弧度,也令人怦然心動。
  容庭微微笑起來,指腹摩挲過他的面孔,接著抬起頭。
  病房裡的電視機內,一連串讓人聽不懂的德語在往外冒,熱鬧的頒獎典禮現場,正在被德國當地電視臺對外直播中。
  一座座小銀熊正在被頒獎嘉賓捧走,獻到來自五湖四海的電影人手中。
  而很快,最佳男演員銀熊獎的宣佈即在眼前。
  容庭繃直身子,剛才還含著笑意的嘴角不由得抿成了一條線,他看到走上舞臺的是本屆評委團成員中唯一的亞洲人,來自日本的著名導演。
  而與此同時,坐在電影宮內的陸以圳也不由得熱血沸騰。
  他與衛國對視一眼,兩人目光裡都透露出志在必得的喜悅。
  “well.”日本導演站在舞臺上靦腆地一笑,拙劣的英文讓他沒有過多的寒暄,而是直入主題,“——”
  陸以圳本能地屏住呼吸。
  “adi!”
  大片的歡呼在電影宮內旋即響起!
  這是這屆入圍柏林電影節的伊朗作品的男主角,他就坐在離陸以圳不遠的位置上,劇組的成員尖叫著,呐喊著,他們站起來興奮的擁抱,moadi不斷地向周圍表示恭喜的人鞠躬致意。
  日本導演的笑容無限放大的呈現在電影宮內的大螢幕上。
  而這一刻,陸以圳忽然明白,為什麼容庭在那天想要逃走。
  原來這就是,失望的落空。
  而在現場的幾秒鐘後,轉播的延遲讓電視裡才響起最後的結果。
  “——adi!s!”
  “哐!!!”
  就在頒獎人話音剛剛落下,容庭直接將始終緊握的手機狠狠砸在了電視螢幕上!
  電視螢幕應聲而碎,手機重重落在地板上,一陣混亂,讓原本在外面的小郝立刻沖了進來,“容哥!”
  “滾出去!!!”容庭怒目而視,他雙拳在病床上用力一錘,原本插在血管裡的針頭立刻被掙開了去,小郝站在原地,既不敢往前,又不敢退後,只是擔心地望著容庭。
  而此刻的容庭,早顧不得維持最基本的體面和禮貌,他狠狠地盯著小郝,厲聲呵斥:“你聽不懂我在說什麼嗎???滾!給我滾!!!“他手臂一揮,連旁邊床頭桌上的藥瓶也被掃到地上,瓶瓶罐罐響成一片。
  小郝再不敢逗留,忙退了出去。
  室內恢復安靜。
  連電視機都知趣地閉嘴。
  容庭的胸口劇烈的起伏著,
  又一次……他都已經數不清多少次這樣功虧一簣了。
  可是他卻再也不能安慰自己,不管怎麼跌倒,他都可以爬起來,再來一遍。
  他永遠沒有機會了。
  在此之前,哪怕毀容也好,殘疾也罷,他總是還帶著一絲希望,只要這座影帝獎盃到手,即便讓他就此息影,他也甘心。
  從業十年,在娛樂圈裡摸爬滾打十年,受盡了冷嘲熱諷,他等得就是這一個認可。認可他不是那些在微博上發發自拍就能圈到一群粉絲的藝人,不是演著毫無營養偶像劇的男明星,不是靠潛規則包養爬到今天這個地位的鴨子,而是真正在演戲的演員。
  可是他再也等不到了。
  因為自己是演員,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容貌對一個演員的重要性,它不僅僅是用來吸引粉絲擁躉的一張外表,這是限制他戲路寬窄的東西,再好的演技,再高的人氣,一張與角色對應不上的面孔,就足夠剝奪他未來所有的機會。
  永遠拿不到的國內獎項,兩次沖獎電影節的失利。
  放眼整個國內,還有哪個演員比他更可笑嗎?
  還是說,從一開始他就是錯的?從他拒絕那個領導開始,他就是錯的?
  這一步步走來,老天爺只為了讓他從更高的地方摔下去,才更懂得什麼叫做不自量力?
  
  第107章
  
  麻木地坐在電影宮內,陸以圳只覺得自己的腦袋在嗡嗡作響,周遭的一切都沒法讓他再集中注意力。
  他該怎麼回去?怎麼告訴容庭?
  每一次全力以赴,面對的都是希望落空,還能有什麼安慰真的奏效?
  然而,上帝卻總是願意戲弄眾生。
  就在陸以圳和衛國都以為這次要鎩羽而歸,評委會主席忽然宣佈了本屆柏林電影節最大的獎項,最佳影片金熊獎,花落《高速公路》。
  衛國和陸以圳對視一眼,兩人的神色裡都是不可置信的茫然。
  鏡頭從兩人臉上搖過,大螢幕上兩個來自中國的年輕導演,面面相覷,甚至還有些無措,這令全場觀眾都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
  直到這一刻,看著螢幕上自己清晰而驚愕的表情,衛國才終於敢確定,他出道執導的第一部電影,竟然就拿到了柏林電影節的金熊獎!
  他在眾人的掌聲中站起身,臉上是繃不住的笑顏逐開,“以圳,我們一起……”
  “不了,你去吧。”陸以圳隨之起身,恭喜般拍了拍衛國的肩膀,“我只為容庭領獎。”
  這是何其相似的場景,他看著衛國,腦海裡卻依然可以清晰地想起三年前,在坎城,容庭就是這樣望著他。
  一樣初出茅廬卻獲得舉世矚目的殊榮,一樣從勝券在握變成擦肩而過。
  他也終於明白那個時候,容庭心裡該有多難受。
  不是不替你高興,更不是覺得不公平,而是多希望世上沒有造化弄人這個詞。
  -
  閉幕式結束,雖然《高速公路》收穫了柏林電影節最值錢的大獎,但由於這次整個劇組只有衛國和陸以圳兩人出席,即便要應付媒體,也並沒有耽誤兩人太久的時間。
  讓興奮中的衛國先回酒店,陸以圳則直接趕赴醫院,去找容庭。
  快樂太容易分享,而痛苦卻往往難以分擔,想起坎城的那片海,想起夜色裡起起伏伏的海浪隨時都可能將容庭吞噬,陸以圳就恨不得快一點、再快一點到容庭的身邊。
  他不後悔缺席容庭生命中每一次鼎盛輝煌,卻遺憾不能在他一次次失去的時候站在他身後,給他安慰和力量。
  然而,剛一沖進病房樓道,陸以圳就發現氣氛不對。
  小郝蹲在容庭病房的門口,紅毯結束以後就回到醫院的邵曉剛則站在外面不斷徘徊。
  陸以圳臉色微變,也顧不上衛國,邁開腿就跑到了兩人面前,“怎麼了??容哥沒事吧?你們幹嘛都站在外面……”
  邵曉剛想是找到救星,一把握住陸以圳的胳膊,“哎呀以圳,你可回來了……容庭不讓我們進去,護士剛才來輸液都不讓進,你快去看看,千萬別出事。”
  陸以圳心裡咯噔一響,他小心地敲了敲病房的門,但是半天裡面都沒有回應。陸以圳登時有些急了,捶著門板,低吼道:“容哥,是我回來了!!我現在進去了啊!”
  依然杳無回音。
  陸以圳失了耐性,索性擰動手把,直接推門闖了進去,然而,他剛邁了一步,卻忽然刹住。
  整間單人病房裡,像是被盜賊洗劫過一般滿地狼藉,電視機還開著,發出斷斷續續的電路聲,整個液晶螢幕碎成無數塊蜘蛛網,地上也滿是碎渣,病床兩側的桌子都被掀翻在地,掛水的吊瓶裂成幾塊,針頭也從容庭的手背掉了出來,耷拉在地上。
  而病床上,容庭弓著身子躺在床上,以陸以圳從來沒見過的、蜷縮著的姿態背對著房門。
  陸以圳的呼吸都因而滯緩,像是被迎面砸來一個悶錘,砸在他自以為是的腦袋上,砸在他的心裡。
  “容哥……”
  他忐忑地走向對方,但見容庭雙眼緊閉,眉頭蹙成了一團,呼吸時而綿長,時而短促……一瞬間,陸以圳竟說不出自己到底是因為見到對方只是陷入睡眠而放心下來,還是因為對方睡得這樣痛苦掙扎而內疚惱恨。
  他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第一次有真正想哭的衝動,卻完全哭不出來。
  他從沒見過容庭這麼狼狽的樣子,狼狽到不得不將所有人拒之門外,才能維持住最後的體面和尊嚴!
  陸以圳狠狠地抽氣,不斷地深呼吸,卻完全遏制不住越來越快的心跳,枉他口口聲聲對著那個人說愛他!卻連他究竟是多麼期待這個獎都看不出來!!
  容庭等待的不只是一個獎盃啊!!
  他要的是在自己前途未蔔,所有的演藝事業可能都將從此停擺的時候,一個真正專業的認可!
  那是永遠不會在外人面前暴露半點私人情緒的容庭,是再生氣也懂得克制的容庭,是連自己出了車禍,都還在擔心他的情緒,醒來要對他說對不起的容庭……可這是要一個人yi隱忍多少次傷痛,才會有這樣忍無可忍的崩潰?!
  而他日日夜夜陪在他的身邊,自詡為他的愛人,居然看不出半點蹊蹺!
  他陸以圳怎麼配,怎麼配得上他的愛?
  一念之間。
  陸以圳猛地抬起手,用力往自己的臉上抽了一掌,清脆的一聲響,讓等候在外面的小郝立刻緊張地喊了一聲“陸哥”。
  “怎麼樣?容哥沒事吧……”小郝不敢探進頭來,只是貼著門縫輕聲地問。
  陸以圳擺了擺手,沒說話,只是向容庭小心地走近幾步,想要幫著他蓋一蓋被子。
  而當陸以圳剛掀起被角,他忽然發現,容庭手臂一側的病號服上全是血跡。
  “容哥?”他試探地喊了一聲,剛伸手摸上容庭的胳膊,卻沒想到觸手滾燙。
  陸以圳臉色徹底變了,“醫生……快叫醫生!容庭發燒了!!”
  他還記著容庭的腿,傷口不能發炎,發炎可能要截肢……而發炎恰恰就會讓人發燒!
  陸以圳手忙腳亂地去掀容庭的被子,口裡不住地喃喃:“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容哥你千萬別傷到腿……”
  順著摸過去,腿上的傷口倒是沒有流血,可是紗布和夾板裹著,再深的傷口也看不出來,好在很快值班的醫生趕到,陸以圳忙解釋了自己的擔憂,醫生也不敢小視,立刻讓人準備了手術室,一面檢查容庭的腿傷,一面準備重新傷口縫合。
  而這樣的喧鬧下,終於讓半昏半睡的容庭醒了過來。
  “以圳……”扶著容庭的病床站在電梯裡,從始至終都將所有精力放在對方身上的陸以圳立刻彎下腰,“我在我在,容哥,你感覺怎麼樣?”
  容庭眼神環視了一下電梯,陸以圳忙解釋:“你傷口開了,現在送你去重新縫一下,別擔心,沒大事。”
  似乎是松了口氣,容庭眉間舒展,連眼神都溫柔了幾分,“是你在擔心吧?沒拿到獎……是不是回來的路上都在想該怎麼和我說?”
  “我……”
  “沒事的,我沒事。”不等陸以圳開口,容庭就打斷了他,“懊喪的情緒也就那麼一瞬間,剛開始有點控制不住,估計嚇到小郝他們了……你一會替我解釋一下,道個歉。以圳,你要相信我,我不是聽天由命的人,還是你跟我說的,不能信命,不做趙允澤,對不對?我真的沒事的,等我好了,我們還可以從頭再來……”
  說著,容庭嘴角甚至還揚起了一個笑容。
  可正是這樣的鎮靜,卻讓陸以圳心裡針紮似的難受。
  就算自己失去了最重視的獎項,就算事業上最後一個希望的旗杆倒下,容庭還在擔心他的情緒,因為知道曾經趙允澤給他留下多深刻的陰影,所以不斷地安撫他,給他力量,哪怕自己倒下,也不捨得讓他受到半分折磨。
  而他卻沒法為容庭分擔半分痛苦。
  “容哥……我都知道的。”陸以圳摸索著握到了容庭的手,“知道你不會離開我,不會放棄我,你不是趙允澤,你就是你啊,你是容庭,你就算信命也不要緊,你的命就是影帝的命,失去了這個,一定還有下個,現在得不到一定是因為未來還有更好的,你沒事最好,有事也沒有關係,有什麼低谷是我們熬不過來的呢?你覺得累了就歇著,走不動了就停下來,我們是兩個人啊,你也可以相信我,依靠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託給我啊!”
  容庭怔了怔,臉上的笑容卻在慢慢減淡。
  他抬起另一隻手,忍不住揉了揉陸以圳的腦袋,然後長長的呼出一口氣,“以圳,你還有那麼好的前程,我怎麼能讓你去背負一個失敗太多次的廢物?已經讓你放棄原本正常的生活愛上我,已經讓你為了我們做出那麼多努力,我不能讓你經歷再多一點的折磨……”
  “你不是廢物,容庭,能不能別這麼說你自己,你是我從十六歲開始一直到現在,都最喜歡、最欽佩的演員,是我從二十歲往後還會一直愛的人……我從不後悔愛一個男人,我不知道什麼是正常的生活,只知道和你在一起之後才是我最想要的生活。”
  陸以圳深吸一口氣,最後不顧同在電梯裡的護士,低頭吻上了容庭。
  “容哥,我一直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我啊……要像你愛我那樣相信我。”
  
  第108章
  
  一個晚上在兵荒馬亂裡度過。
  容庭的傷口繃裂雖然沒有太大的問題,手術很快就結束了,但是發燒的事情卻沒查出個結果。
  陸以圳一宿沒睡,一邊盯著容庭,一邊和容庭的pr討論國內的通稿,第二天早晨,容庭的體溫總算恢復正常,陸以圳松了口氣,這才回酒店休息。
  不知道是不是電影節閉幕那天,陸以圳說的話容庭真的聽了進去,還是容庭自己想通了,接下來在德國養病的日子,他既沒有表現出之前一段日子裡過分樂觀的樣子,也沒有太消沉。就像是一個正常的病人,會因為傷口疼痛而煩躁得大發脾氣,對陸以圳也難得的頤指氣使,而在狀態好的時候,則會毫不吝嗇地參與工作上的討論,只是工作的熱情沒有過去那麼高而已。
  五月份《高速公路》會在國內上映,容庭不打算接受任何媒體的採訪,但是同意儘量出席發佈會和首映式;原本已經在議程中的一部電影片約,則被他以強硬態度推掉,理由是“別讓人家為難”;計畫裡,《潛龍》容庭本人應該親自配音,容庭一貫嚴於律己、精益求精,想要等傷好後就回國進棚錄音,但是和陸以圳臉紅脖子粗地爭論了一番,顧及到劇組的進度,容庭也接受了找配音演員的安排。
  這樣的容庭,雖然不像過去處處哄著自己或是一味的強勢,卻讓陸以圳覺得更可愛了。
  這才更像是一個身邊的愛人,煙火氣十足的愛人。
  他可以肆無忌憚在對方還沒有洗漱的時候就來一個早安吻,可以趁容庭接受檢查時,拍下他各個角度的囧照,可以在為對方擦拭身體的時候,適當挑逗一下,即便對方有了反應,他也無懼於被報復的危險。
  兩個人似乎從在一起就沒有過這樣相處的機會。
  工作離他們似乎很遠,媒體、粉絲,都不會打擾到他們,哪怕帶著疾病與傷痛,卻依然有愛可以溫暖他們,給他們以救贖。
  ——當然,在容庭傷口恢復得差不多,可以正常下地行走的時候,已經變成“慣犯”的陸以圳還是被容庭按著來了一發。
  體諒對方還不能太“劇烈”的運動,陸以圳一掃過去的羞赧,第一次嘗試了上位。
  滋味……呃,很累就對了。
  只能感謝容庭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體力不夠,時間沒有太久,否則陸以圳絕對會半途罷工,管他拿沒拿到影帝呢!
  -
  植皮手術定在三月初,陸以圳看得出容庭有點緊張。
  不過比容庭更緊張的是他整個公司,手術前一天,華星影視的老總親自跑來德國,這次給他手術的專家全是老總靠自己人脈關係聯絡到最頂級的整形醫生,不可謂不重視。
  然而直到這一刻,陸以圳才意識到他犯了個天大的錯誤。
  “容容容容哥……”
  傍晚,送走了華星的老總,陸以圳一臉恐慌,抱著容庭差點要跪下去。
  容庭一頭霧水將人攔腰按在了自己懷裡,拉著他回到病床上坐好,“怎麼?”
  陸以圳滿臉都是心虛,“你出事……我都沒和你家裡人說……這、不要緊吧??公司會和伯父伯母說吧???我連問你一聲都忘了……真是對不起啊……”
  容庭從來沒在他面前說起過自己的家庭,以至於陸以圳想到了公司、想到了容庭的那些朋友,甚至連自己老媽都打電話報備了一聲,卻獨獨沒想起人家父母來,實在是有點過分。
  更重要的是,在自己老媽回國的時候,容庭殷勤備至,照顧得妥妥帖帖,哪怕兩人當時的關係剛確立半年,容庭依然毫不猶豫地放下了自己的明星架子,像是對待自己親人一般招待了媽媽……而到現在,陸以圳別說是關懷對方父母,連最起碼的問候都沒有過,這麼重要的節骨眼,連問都不問一聲,陸以圳自己想起來都覺得打臉。
  然而,容庭嘴角卻是浮出一點淡漠的笑意,拉著陸以圳靠在自己肩膀上,接著道:“他們無所謂我怎麼樣的,反正電視也能看到,人沒死,毀了容,我爸媽恐怕還要偷著樂。”
  陸以圳一愣,疑惑的眼神隨即不加掩飾地落在了容庭臉上。
  “等手術完了,我帶你回趟家吧。”容庭看出他的情緒,卻沒有解釋,只是伸手摸了摸陸以圳的頸後,順著他柔軟的短髮向上拂去,過了片刻,容庭將陸以圳攬進了懷裡,這個擁抱的姿勢讓陸以圳覺得自己像個小孩,卻也像是……容庭唯一的依靠,“以圳,幸好我在此之前遇到了你。”
  第二天上午,容庭再次進入手術室。
  沒有生命的威脅,陸以圳等在手術室外,似乎覺得時間也不那麼難熬了。
  但是緊張的情緒卻始終沒有遠離他。
  他有點擔心容庭手術以後的樣子,會和以前一樣嗎?大眾似乎對明星整容都或多或少有些反感……如果真變帥了也無所謂,可是醫生說恢復率肯定不會是100%,那勢必還會留下不完美的地方……在手術前,整容醫生甚至還問容庭有沒有想要調整的地方,雙眼皮可以割寬點,鼻子可以墊東西,奈何容庭長得太完美了,陸以圳抱著他的臉左看右看,也找不到需要再調整的地方。
  他就喜歡這樣的容庭,或者說喜歡容庭本身的模樣。
  他不容人拒絕時冷峻的表情,興奮時舒展開的額間,動情時微微眯起的雙眼,有力到可以將他整個抱起的雙手,結實而性感的腹肌……
  意識到自己的情緒開始跑偏,陸以圳忽然笑了起來。
  他大概是太少對容庭說愛這個字眼,以至於連自己都沒有意識到,愛情像是一株快速生長的樹苗,已經在他的心裡紮下了深厚的根脈,繼而不斷地抽枝散葉,成長為參天大樹。
  他愛容庭,比一直以來他所認為的還要愛。
  愛到讓他真正明白什麼是愛情,他看過那麼多的愛情電影,卻沒有任何一部能給他同樣的感覺,同樣的力量。
  他想要給對方幸福,哪怕犧牲一切都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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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術維持了三個小時就結束了。
  陸以圳認識容庭以後,進醫院的次數比他們相遇之前加起來的總和都多。
  他從容地聽著韓國醫生隨行的翻譯不斷提示他注意的地方,植皮手術結束以後,表皮的顏色會有一段暗沉的時間,要等細胞再生活躍起來,才會慢慢好轉,在容庭鼻樑與眼角的地方,有一塊傷疤是無法被遮掩的,那一塊區域手術風險非常大,容庭本人認為不值得冒險,所以最後沒有動,而植皮也會讓面部有些僵硬,一段時間裡表情可能會不太自然……
  每一條,對於容庭的事業而言,其實都無異於是一次毀天滅地般地打擊。
  然而,比起當初那章疤痕縱橫的臉,這個結果已經好很多了。
  陸以圳聽壞消息已經聽得麻木了,記下了一點飲食上的注意事項,就跟著容庭的病床回了房間。
  其實所有的事情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著,容庭的腿最終也沒有廢掉,傷口都差不多癒合了,皮外傷看起來慘重,但恢復的速度卻是很快。
  只可惜植皮手術結束,容庭又要疼幾天傷口了。
  回到病房,陸以圳摸了摸整張臉都被裹成粽子樣的容庭,有些動情地吻在了他的唇峰上。
  同時,容庭睜開眼,面無表情(有表情陸以圳也看不到)地吐槽:“是不是看不到我的臉,你更愛我了?”
  陸以圳噴笑,“以你的資質,去了粽子屆應該也是帥哥。”
  三天之後紗布去掉。
  容庭幾乎恢復了原先的模樣。
  陸以圳松了一口氣,一邊讓小郝去拿鏡子給容庭,一邊囑咐:“先別急著做表情……我知道臉僵了對你來說肯定很難受,但是為了不讓你的臉爆掉,我們還是暫且忍一陣子,我相信等之後回到大螢幕上,你依然是那個神采飛揚的容庭。”
  臉就是自己的金飯碗,容庭也不敢瞎較勁了,老老實實板著一張臉,背靠病床。
  陸以圳借機仔細打量他,容庭膚色確實顯得十分暗沉,或者說有點斑駁,雖然他皮膚一直沒有自己白,但那個時候是健康性感的小麥色,脫光衣服顯得野性十足,讓人胃口大開(?),可是現在看起來,卻是憔悴的暗沉,這讓陸以圳很是心疼。
  他主動貼上容庭的臉,親了一下,“回國之後要好好給你補補。”
  “嗯?”容庭不敢挑眉,面無表情地盯著陸以圳,明明是疑惑的語氣,配上這張臉,倒像是威脅,“補什麼?壯陽?車禍不影響性能力。”
  陸以圳:“……”
  正這個時候,小郝找到鏡子回來,趴在門口不敢進,試探地問:“我打擾到你們調情了?”
  陸以圳直起腰,示意小郝過來,順便解釋:“不是我們調情,是你老闆單方面發情……好了,來看看黃種人男性裡最完美的面孔!”
  他將鏡子遞到了容庭面前。
  這一刻,陸以圳明顯感覺到容庭的緊張。
  他脊柱猛地繃直,眼神在一瞬間露出躲閃的意味。
  陸以圳立刻握住他的手,給了一個鼓勵的笑容。
  容庭目光移轉,望向了鏡子裡的自己。
  他松了口氣。
  “唔……嗯,還不錯。”
  容庭依然繃著臉看自己,那模樣倒像是在審視什麼。
  陸以圳有些忍不住了,他開始笑,笑著笑著小郝也忽然意識到了什麼,跟著大笑起來。
  容庭莫名其妙地看了眼兩人,雖然不知道他們在笑什麼,但陸以圳這樣久違的、爽朗的笑意卻是感染了他,他嘴角情不自禁地彎了一下,“笑什麼?”
  陸以圳不等他話說完,立刻伸出雙手,用食指壓在了他兩邊的嘴角上,“別笑別笑,臉要裂了!”
  容庭:“……”
  陸以圳&小郝:“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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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拆了紗布,但是為了新皮膚在臉上恢復活性,容庭每天還要戴三個小時的壓力面罩。戴這個東西的感覺令人非常不舒服,每天的那段時間裡,只有陸以圳敢坐在容庭身邊陪他說話。好在摘下面罩以後,容庭緊繃的臉開始一天天恢復彈性,變得更加自如。
  這讓陸以圳和容庭都感到一陣輕鬆,畢竟,毀容雖然很慘,但是整張臉從今以後僵硬麻木不能動,容庭也同樣沒法回歸演戲。
  可惜鼻樑側邊的傷疤似乎除不掉了,帶著一些褶皺留在了山根以下的位置。
  雖然是容庭本人決定放棄對這裡的手術,但他似乎還是心存芥蒂,照鏡子的時候總是忍不住側頭去看那塊,然後滿臉若有所思的表情。
  陸以圳勸了他兩次,發現對方執念的似乎不是這個傷口,而是在想別的事情,便就不多嘴了。
  他對容庭一貫有信心,當對方選擇沉默隱瞞的時候,他不願意去過多的追問。
  而關於戚夢的好消息也從美國傳來。
  一個月的治療,戚夢似乎已經開始恢復意識,有兩次在薛瓏瓏說話的時候她留過眼淚,醫生說明,患者的意識情緒並沒有完全消退,最起碼有了蘇醒的可能。薛瓏瓏歡欣鼓舞,一高興就跟戚夢的哥哥打了一架(……),然後戚夢的哥哥代表公司與薛瓏瓏解約,任由她在美國照顧自己的妹妹。
  某種程度來說,這應該也代表著戚夢家庭對她們關係的認可吧。
  如今這個結果已經非常不錯,打電話和國內的邵曉剛商量了一下,容庭決定過完三月就回國,直接飛上海,然後轉機回武漢,在家呆一陣子,調養身體,順便計畫一下之後的工作。
  而這個時候,陸以圳也不得不面臨一些事關人生的問題——他要畢業了。
  有一部票房過億的畢業作品擺在那裡,陸以圳當然不會發愁能不能畢業的事情,可是畢業之後要做什麼,陸以圳卻有點茫然。
  幹了太多零七八碎的事情,陸以圳也明白自己缺乏一些系統理論的學習,他倒是有點想回學校再聽聽課堂裡的知識,不過這個想法明顯不現實。
  再去拍電影呢?
  《鮮橙愛情》確實很成功,但他之間付出的努力也是超過了一部正常電影導演會付出的範圍,他其實是有點透支健康來完成。
  沒有了母親的壓力,之後的作品他完全可以更從容的來,也不急著立刻就要交出自己的下一部作品來證明什麼。
  反正……當初宣稱他是華語電影圈裡“第七代”導演領頭羊的那些人,早已經掉頭去跪舔拿回小金熊的衛國了,咋爭也爭不過人家,陸以圳不希望自己再跨越成長軌跡地奮鬥了。
  想要放慢一點節奏,多學習,多吸收養分。
  “我想去給謝森打工,你說他會要我嗎?”
  回國的班機上,陸以圳挨著容庭小聲詢問。
  國航的班機,容庭一上飛機就被空姐認出來了。
  容庭的名氣擺在那裡,就算不再圈腦殘粉死忠粉,也照樣有一大票路人影迷在那裡崇拜他,仰慕他。
  空姐沒有沒看過他電影的,一時間都有些激動。
  小郝笑眯眯地出來打圓場,“容哥身體還在恢復中,希望大家不要吵到他,讓他好好休息。”
  容庭已經習慣了僵著臉了,坐在頭等艙裡,戴著墨鏡,面無表情地幫陸以圳放行李,然後入座。
  其中有一個空姐喜歡容庭的時間比較長,在先前國內種種悲觀的新聞打擊下,看到了健康平安的本人,當即眼淚就出來了。
  陸以圳有些不忍,伸腳踢了踢容庭,然後笑道:“你是容老師的影迷?我幫你們合張影吧?”
  容庭聞言就站了起來,其實他見粉絲見多了,也無所謂對方提什麼要求,陸以圳這麼表態,他也就理所應當地配合。
  不過沒想到的是,那個空姐自己擺手拒絕了,“我……我還要工作,不麻煩容先生了,那個……看到您身體健康就好。”
  ╮(╯▽╰)╭
  陸以圳半是無奈半是羡慕地和容庭坐回自己的位置,帶了幾分醋意的調侃:“親媽粉,真愛粉,世界上愛你的人太多了,看來也不缺我一個。”
  容庭木著臉:“怎麼?要我現在當眾和你熱吻?然後證明我需要你?”
  “噗。”陸以圳趁沒人注意他們,伸手揪了下容庭的臉,“你沒有表情的時候,真的不適合說情話,嚇人。”
  要回國,一路上容庭和陸以圳多少都有點興奮。
  兩人誰也沒睡覺,而是時不時就湊在一起低聲聊天。
  “你想去跟著謝森?我覺得沒什麼意義。”容庭淡淡的,“他已經過了事業的開拓期,《同渡生》可能就是極致了,再往後能超越自己,比較困難,而且他年紀大了,電影出產量也會相應減少,你學不到太多東西,不如去找高思源。”
  陸以圳聞言摸了摸自己下巴,“高思源?我覺得高導確實比謝導喜歡我,可是我不喜歡他拍電影的方式和態度……說不上來那種感覺,像是一個遊歷人間的花花公子,不太虔誠。”
  “……”容庭瞥了眼陸以圳,“電影不是聖潔的藝術,不需要教徒頂禮膜拜,它的發展離不開金錢,脫不了商業,雖然我不反對你往文藝片的方向發展,但是這不一定會讓你快樂。”
  陸以圳頓了下,沒有說話,只是以徵詢的目光望著容庭,示意他說得更深刻一點。
  容庭沉默,似乎在醞釀自己的措辭,半晌才道:“你是應該站在陽光下的人,你需要觀眾去理解你,欣賞你,去玩一些太孤芳自賞的藝術會讓你陷入敏感脆弱的情緒中,我並不是覺得你一定要去拍商業片賺錢,但是拍一些更適合市場的東西,會給你帶來觀眾,帶來知音,讓你更有成就感,票房、金錢可能只是其中一種量化你成就感的東西。”
  陸以圳聽著聽著,就笑起來。
  容庭在說他,其實何嘗又不是在說自己。
  他們都是需要被認可的人,可以無限期無限量的不斷付出,只要這路上一直有人給他們肯定就好。
  陸以圳想起兩人一起看《連城》的時候,他對容庭的肯定,一定給了對方很大的成就感吧?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陸以圳微笑著,“我會再想想的,國內導演那麼多,又不是只有他們兩個,我要精挑細選一個來拜師……學個三到五年,希望能有更顯著的進步吧。”
  容庭不動聲色地牽起陸以圳的手,擱在掌心裡完全包裹住,然後拉著晃了晃。
  陸以圳知道他同意了他的計畫,這真是令人充滿鬥志。
  接下來的五年,十年,甚至是一輩子,他有愛的人,有愛的事業……真是照亮眼下所有黑暗的曙光啊。
  自己感慨了下,陸以圳望向開始閉目養神的容庭,又忍不住回味剛才他對自己的說話,忽然間,陸以圳心裡一動,“哎,我想給你唱個歌。”
  容庭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線,似乎是在覷著他,“在這兒?犯什麼神經。”
  陸以圳竊笑著,不管不顧地掙開了容庭的手,然後湊到對方耳邊,低聲哼唱:“愛真的需要勇氣,來面對流言蜚語,只要你一個眼神肯定,我的愛就有意義。”
  他唱到這裡就停了,然後迅速靠回自己的椅背,笑嘻嘻地望著容庭。
  對方眼神裡閃過一絲無奈,但陸以圳知道他懂了他的意思。
  他們是彼此的愛人,更是彼此的知音。
  然而,容庭卻始終望著陸以圳,一直沒挪開眼神。
  “???”陸以圳奇怪起來,“看我?還是發呆?你想啥呢?”
  容庭依舊沒有表情,側過身,靠在陸以圳耳邊道:“想上你。”
  
  第109章
  
  飛機在上海落地。
  陸以圳和容庭一起轉機前往上海,而小郝則得到了十天的休假。
  一行三人在候機廳內分別。
  國內喧鬧的人潮讓陸以圳感到有些久違,他戴著墨鏡,雙手插兜在不遠的地方等容庭與小郝告別。在德國的這些日子,小郝對容庭盡的心力早超出他應有的工作範圍,邵曉剛離開以後,一些阻擋媒體探訪的重擔幾乎就全落在了小郝一個人身上,不但要照顧臥床的容庭,他還要處理對方的工作,甚至分擔一些陸以圳的事情。
  陸以圳心裡清楚,雖然這與容庭的個人魅力分不開關係,小郝原先也是容庭的影迷,在他心中,容庭既是領導,更是偶像,是精神力量,但久病床前無孝子,小郝在這兩個月裡的表態,確實頗讓容庭和他有些感動。
  容庭讓陸以圳往小郝卡裡劃了十萬塊錢,這是最俗的感激方式,卻也是最直白的表達。
  當然,這件事容庭和陸以圳都沒有當小郝的面開口直說,只等他在查工資的時候自己發現了。
  簡單向小郝交代了幾句注意的事情,一貫公私分明,對待同事時從來不摻雜個人情感的容庭很快就與對方分別,繼而走向陸以圳的方向,“好了,走吧。”
  機場過分明亮的燈光下,容庭整個人的輪廓都仿佛被銳化過,即便穿著最普通的襯衫休閒褲,整個人挺拔灑脫的氣質也無法忽視,陸以圳望著他慢慢走進,不自覺就浮起帶了幾分迷戀的笑容,“交代完了?”
  公共場合,他很克制地沒有和容庭走得太近,拉起自己的行李箱,並與容庭保持了十公分以上的距離。
  然而,容庭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接著毫無顧忌地伸手奪過對方的行李箱,示意陸以圳靠近過來,“走那麼遠幹什麼,怕我?怕被跟拍?”
  果如容庭猜測,陸以圳手中剛一空,他立刻左右環視一圈,瞪著眼看容庭,“喂,你幹嘛!我自己當然不怕,還不是擔心影響你!”
  容庭牢牢地攥著兩個人行李箱的拉杆,穩步前行,“沒有什麼事能影響我了,從今以後,順其自然。”
  -
  四月的武漢,正是春櫻爛漫的時節。
  下飛機的時間已經是晚上,陸以圳本以為兩人要打車,沒想到容庭還是找到車來接了。
  “公司安排的??”陸以圳感到很奇怪,“武漢也有影視基地嗎?”
  容庭同時拉著兩個人的行李箱,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頗帶了幾分鄙夷的眼光覷向身後的人,“強龍難壓地頭蛇知道什麼意思嗎?回到了我的地盤,找輛車還難麼?”
  陸以圳忍不住笑,“是是是,大哥,小弟給您做馬仔了。”
  聽到這句話,容庭立刻站住不動,鬆手把行李扔在原地,“哦,太好了。”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離開。
  陸以圳氣得直瞪眼,費勁地拖起兩人的行李,連跑帶顛兒地追著容庭走出接機口,然而,還沒等他來得及反駁,就有一個人高馬大的男人沖上去給了容庭肩膀一拳,接著壓低聲喊道:“老容!!!你他媽可算回來了,老子差點以為你要死在德國了!!”
  容庭只是笑,啥也沒解釋,朝陸以圳招招手,示意他過來,“陸以圳,你不認識你老婆也認識,現在是我家那位,以圳,這是陳思魯,我兄弟。”
  陳思魯眼底閃過一瞬間的錯愕,他愣愣地看了眼容庭,確定對方不是在開玩笑,這才眯著眼把陸以圳上下打量了一遍,最後,陳思魯的目光停在了陸以圳雙手拉著的行李箱上,他朝著容庭曖昧一笑,“行啊你,家教有方。”
  容庭推了推墨鏡,淡淡一笑,“人格魅力。”
  陸以圳:“……”
  陳思魯開了一輛現代的suv,車型非常普通,雖然人氣質還不錯,但怎麼看也不像是顯貴。
  上了車聽容庭和他簡單敘敘舊,陸以圳這才知道,對方和容庭當初是一起學美術的,也是一起萌生了表演的念頭,可惜陳思魯沒考上央影,最後去了美院學設計,但因為興趣索然,畢業以後,回到武漢,和同學合夥開了個畫廊。
  當然了,對方和容庭之所以交情甚篤,關鍵還是因為……對方也是gay.
  “你和小達現在怎麼樣了?”
  “挺好的,這不攢錢想移民嗎……連房子都不敢買。”陳思魯笑呵呵的,“過兩天一起吃飯吧,前幾天我倆剛看了陸導大作,不錯,小達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見了你估計要激動暈了。”
  陸以圳從後視鏡裡和陳思魯目光交匯,察覺對方有意示好,他也忙笑著介面:“哪裡哪裡,我也是給容老闆打工,賺的錢都歸他腰包,我這不光要賣身,還要賣藝。”
  “哈哈哈哈!”陳思魯大笑起來,“你怎麼就上了老容這條賊船了呢。”
  陸以圳一本正經,“想做壓寨夫人已久。”
  容庭似乎沒料到陸以圳這麼快就能和陳思魯熟悉起來,一行三人聊了一路,陳思魯最後將車駛入一個看起來非常高檔的社區。
  “行了,我就不送你倆上去了,小達在家等我吃飯呢,回頭聚!”
  目送陳思魯掉頭將車開走,容庭眼底似乎還有幾分和老友分別的不舍,他搖了搖頭,沒多說什麼,轉身幫陸以圳拉了行李,“走吧,回家洗個澡,明天帶你到我爸媽家吃飯。”
  陸以圳一怔,“啊???這還不是你爸媽家?那不用先去拜訪一下伯父伯母?他們知道你回來應該很高興吧!”
  “不用,我只告訴思魯我回來了,我爸媽見到我也不會很高興。”容庭隨便抬手往對面的樓房一指,“我爸媽和我弟弟住在那邊。”
  陸以圳順著容庭手指的方向望過去,萬家燈火,他其實並不知道容庭到底指在哪裡。
  可是,容庭的目光卻始終凝在了那個方向,漸漸沉默下來。
  陸以圳忍不住側頭去看他。
  此刻,精緻的社區裡花木扶疏,空氣裡都是仲春時節的味道。
  容庭一個人站在路燈旁昏暗的地方,竟顯得有幾分落寞。
  不由這樣的情緒在對方身上纏繞太久,陸以圳主動靠近容庭,兩人十指相扣,將容庭從沉思裡拽了回來,“容哥,你和你爸媽……感情不好嗎?”
  容庭似是而非地“嗯”了一聲,他拎起箱子,熟門熟路地領著陸以圳進了這邊的樓道,兩人上了電梯,他才道:“小時候還不錯,我高一的時候執意去學美術,和家裡鬧翻了,那時候太衝動,想都沒想就跟家人出櫃了……“陸以圳愕然,“你……你爸媽知道你……”
  “知道,所以我爸媽都不認我這個兒子,我是被奶奶養大的,我爸媽一直跟我沒什麼感情,所以也無所謂我怎樣了。”
  容庭一邊輕描淡寫地描述著,一邊掏出鑰匙推門,他兩年沒回這邊住,也不像北京的房子,常年有阿姨上門打掃,剛推開門,一陣嗆鼻的灰味飄出來。容庭皺了下眉頭,接著打開燈,“進來小心一點,我怕有老鼠。”
  陸以圳的注意力立刻被老鼠兩個字調走,“臥槽!真的假的……我怕老鼠啊容哥!!!”
  容庭失笑,也沒再繼續之前那個讓人不愉快的話題,而是道:“我隨口說的,你先去開窗戶通通風,我得簡單打掃一下……”
  兩個大男人,本也不挑剔什麼,弄得能落腳住人就不再歸置了。奔波一天,再加上回國的時差,兩人簡單洗了個澡,剛抱在一起,就倒頭睡了過去。
  直到第二天正午,容庭先被灼目的陽光照醒,這才爬起身,認真把屋子收拾了一遍,接著拉陸以圳起床,“餓不餓?找我爸媽蹭點飯吃。”
  甭管之前再怎麼進行心理準備,當容庭真的敲響自己家門的時候,陸以圳還是緊張了起來。
  容庭笑著捏捏陸以圳汗濕的手心,貼著他耳邊道:“別怕,我戶口十年前就遷出來了,不用我爸媽同意,咱也能在一起。”
  他話音剛落,門被打開。
  一個年輕的大男孩有些錯愕地看著他們,緊接著,對方眼神中的錯愕變成了鄙夷,“你怎麼回來了。”
  容庭站直身子,雙手插兜,剛才還溫柔的面孔登時變得淡漠而疏離,“爸媽在家嗎?”
  對方不自然地往後退了一步,給容庭讓出路來,“週末,不在家還能幹嘛,去大街上被車撞嗎?”
  容庭淩厲的眼風登時掃過男孩的臉,他不發一言地站在男孩面前,一陣冷氣壓環繞在三人身遭。
  而就在幾秒之後,一個溫柔的女聲從裡面傳來,“小宇,是誰啊?”
  容宇沉默著沒有回答,直到半晌,說話的人自己走了出來,“小……”
  陸以圳站在容庭身後,隔著兩個肩膀,見到了容庭的母親。
  站在玄關處,容媽媽幾不可見地皺了皺眉頭,接著,她直接轉身,“小宇,讓他進來吧。”
  容宇不再說什麼,拿了兩雙拖鞋扔在門口,自己回了臥室。
  偌大的客廳,竟沒有一個人出來招待他們。
  陸以圳心裡有些尷尬,他原以為照容庭那麼說,這次見面恐怕會是不亞于自家母親大爆發時的爭執,但沒想到,容家居然會用冷暴力,以容庭如今的名氣地位來看,不聞不問,確實是殺傷性不小的攻擊……沒有一個聲名煊赫的人,能輕易忍受不被理睬的心理落差吧?
  然而,望向容庭,對方卻泰然自若地換了鞋,仿佛早已習慣這樣的環境,“進來,到廚房找點吃的,看看你想吃什麼,我做給你。”
  陸以圳謹慎地給容庭使了個眼色,用口型詢問他,“真的不去打個招呼?”
  容庭短暫的遲疑了下,接著關上門,揚聲道:“爸,媽,我帶了個朋友來武漢玩。”
  過了將近一分鐘的時間,容媽媽這才再次出來,“你爸睡覺呢,別嚷。”
  容媽媽雖然在對容庭說話,卻根本不看向他,只是望著陸以圳淺淺一笑,“沒想到有客人,怠慢你了。”
  陸以圳忙不迭把準備的禮物遞過去,“不會不會,阿姨您太客氣了……叨擾您真是抱歉。”
  “哎,沒事的。”容媽媽說話聲音很輕,顯得情緒根本沒有波動,“吃飯了嗎?”
  陸以圳徵詢地望向容庭,對方立刻接過話,“還沒吃,我自己做吧,您去休息吧。”
  容媽媽聞言點頭,連再多一句的客套話都沒有,轉身就回了臥室。
  陸以圳已經徹底無語了,他小聲拉著容庭問:“你以前回家也這樣嗎?”
  容庭安慰般笑笑,“托你的福,我媽今年跟我說的話還多了幾句。”
  陸以圳:“……”
  容庭下廚炒了兩個菜,做了一鍋湯,“偷”了兩碗米飯,兩人坐在寂靜的餐廳裡潦草地填飽肚子,刷了鍋碗,接著不多停留就走了。
  只是在最後離開前,容庭從錢包裡拿出了一張卡,放在了鞋櫃上。
  “裡面有錢?”
  “嗯,密碼是我爸生日,每年十二萬,我畢業以後一直就這麼給,多了他們也不要。”進了電梯,容庭也像是擺脫了什麼包袱一樣,如釋重負地喘出一口氣,“這兩年沒回家,他們也沒管我要過,看樣子我爸生意做的不錯,家裡條件到底是好了。”
  陸以圳忽然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麼。
  想安慰,可是容庭的表現也不像是很在意,想追問,卻又怕戳到容庭什麼不好的回憶。
  兩人目光對視了一眼,容庭很快猜到陸以圳在想什麼,於是笑起來,主動解釋道:“我爸總覺得我去演戲,就是當鴨子,所以不想要我的錢,我剛紅的時候,正好經濟危機,我弟又要考大學,我爸有點捉襟見肘,那時候我每年送錢,我爸媽態度稍微還好點,現在……不缺錢了,也就不需要我了,給錢就是個意思吧,畢竟不看養恩看生恩啊。”
  容庭笑得有些無所謂,他伸手摸了摸陸以圳的腦袋,“我爺爺奶奶去世以後我才回到我爸媽身邊一起生活,那時候已經有我弟弟了,所以我們感情並不是很深……我離開家之後,我爸媽可能也松了口氣,畢竟是我叛逆不懂事,他們算盡到了父母的義務,以後隨便我做什麼,也沒人能指摘他們了。可惜的是我越混越好,就算我離開家,他們也能無時無刻地感受到我的存在,想想我當初怎麼頂撞他們,又直接說自己喜歡男人,我估計他們比我痛苦多了。”
  “他們到現在都不能原諒你?”
  “本來就沒多深的感情,與其勉強維持表面工夫,裝得一家和樂,倒不如像現在這樣,互不打擾,形同陌路,最起碼我們彼此都輕鬆。”容庭領著陸以圳回了兩人自己的小家,“我爸很反感我是同性戀的事情,覺得我是怪物,所以我估計他不僅沒法原諒我,還會永遠仇視我吧……不過多虧他這份厭惡,連承認和我的關係都不願意,這才沒有人去娛樂圈爆料我啊。”
  說完,容庭伸手關上門,拉著陸以圳在落地窗映照進來最明亮的一塊區域站穩。
  陸以圳不自禁擁住容庭,額心輕蹙,“容哥,如果你想要得到家人的祝福,我可以陪你一直等下去……陪你和父母解釋,努力,試著讓他們接受我們,我們不必要割捨什麼來成全我們自己,這世界上每一份感情,你都值得。”
  容庭低低一笑,伸手撫開了陸以圳皺著的眉頭,“不,以圳,我不覺得有什麼缺憾,你是我的愛人,也可以是我的親人……我帶你來,並不是想向你傾訴我的痛苦,想得到你的安慰或同情,這些事情對我來說都已經不重要了,他們的態度,也不再能傷害到我。而我之所以告訴你這些,只是因為,我想要向你坦誠我所經歷的事情,我的家庭,我的成長環境,帶你認識我的朋友,瞭解我的過去……然後擁有一個完整的我。”
  “不完美,但是完整的我。”
  
  第110章
  
  不知道是因為真的和父母沒有太深的感情,還是因為時間轉移,已經淡化了容庭心裡那份不滿,總之,在武漢的日子裡,容庭幾乎沒有表現出半分對自己家庭的在意。
  不過陸以圳也不打算在這件事上刨根問底了,再沒有什麼事情比容庭自己開心更重要,對方的家庭也好,過去的經歷也罷,都比不過“當下”二字。
  看著容庭慢慢從傷病的陰影中走出來,開始有條理地恢復一些基礎鍛煉,譬如臂力、大腿肌肉、腹部肌肉等……主動聯繫營養師,重新制定食譜,開始節食塑身;宅在家裡的時候,看電影,看書,甚至在某一天,還主動讓陸以圳幫他照了張運動中的背影,發了微博,向粉絲們報了平安。
  這一切的行為,都昭示著過去那個無堅不摧、無往不利的容庭回來了。
  不過,考慮到身體恢復的速度,容庭雖然開始漸漸恢復工作的狀態,但全然沒有過去那麼拼命了,一到週末他就給自己放假,然後帶著陸以圳去見老友。
  藝術學校裡果然同志不少,容庭玩得好兄弟並不指陳思魯一個,這些人有的混出了名堂,有的還是芸芸眾生,但無一例外的,他們即便瞭解容庭的過去,知道他的性取向,在容庭人氣步步攀升的今天,依然為他保守著那些秘密,也從未利用他們的友情,來索取任何東西。
  上天果然是公平的,即便淡漠的父母沒能給容庭一個完美的家,但這些莫逆之交,卻讓他的生活並不缺少溫情。
  而容庭將這些朋友介紹給陸以圳的舉動,則無異於喂了他一顆大大的糖。
  同樣是男人,陸以圳當然明白對方將自己介紹到他的朋友圈裡意味著什麼,不光是坦誠地交代自己的過去,又何嘗不是一種託付呢?
  陸以圳興奮極了,簡直拿出十二萬分的精神和容庭的朋友來往。
  男人之間本來就很容易建立友好關係,陸以圳說話又幽默,很快就跟容庭的朋友打成一團,以陳思魯為首,很快就忘記容庭的明星身份,一個接一個地爆料男神中二歲月的黑歷史……笑得陸以圳根本直不起腰來。
  ——呃,當然,聽多了不該聽的事情,第二天早上,陸以圳更直不起腰了。
  可惜,山中歲月,終有盡頭。
  四月中旬一過,陸以圳就沒法再在武漢和容庭一起逍遙了。
  學校特地給他打了電話,提醒他回到學校,準備一下畢業作品答辯,包括一些畢業流程。而公司那邊則早就催他催到瘋,吳永欣自打聽說他跟著容庭一起回了國,就立刻求爺爺告奶奶的希望陸以圳回北京配合一些工作。
  容庭車禍出事在前,吳永欣再傻也猜到兩人的關係了,沒敢點破多問,但話裡話外總是勸慰陸以圳“豈在朝朝暮暮”,希望他別陪著容庭“墮落”。
  為此,兩人只好一起打包行李,回到暌違已久的帝都北京。
  -
  “陸——以——圳!!!!”
  剛從系主任辦公室退出來,夏蕖就在樓道裡遇上了一個似乎八百年都沒再見過的人,她一嗓子嗷嗷出來,樓道裡十多雙眼睛齊刷刷就落在了陸以圳這邊。
  “喂,你怎麼還這麼能咋呼!”陸以圳滿臉黑線,而不等他再抱怨一句,就已經有大膽的漂亮學妹湊過來,試探道:“陸師……啊不,陸導……我是大一導演系的……可以給我簽個名嗎?”
  對方雙手遞出一本書,赫然就是他當初背到頭痛的中國電影史。
  陸以圳抬手扶額,“叫我師兄就行……不過你能不能換一本書?我再也不想看到這本書了……”
  小學妹愣了下,迅速換出另外一本,“那這個呢?”
  “……視聽語言?好吧,這個湊合。”陸以圳配合地簽了名字,笑眯眯地還給對方。
  然而,正當他抬起頭準備和夏蕖再聊兩句,就見小學妹身後不知什麼時候又冒出了好幾個人,有的在拿手機偷拍,有的同樣舉著書求籤名,陸以圳沒辦法,只好一一滿足。
  這種被母校師弟師妹們簇擁的感覺,讓他歡喜而無奈。
  當陸以圳剛剛踏進這所校園的大門時,遠沒想到還沒畢業的自己,就有資格站在這所藝術殿堂裡給別人簽名,成為旁人眼中仰望的對象。
  那時他只期待這四年裡有所收穫,不辜負自己的一腔熱血即可。
  誰料到,上帝寵愛他寵愛得過了份,非但這麼快就圓了他親自拍一部電影的夢想,還讓他遇到了世界上最好的人。
  陸以圳忍不住笑起來。
  -
  ……本來只是找系主任問一下自己畢業作品跟哪位元導師,結果沒想到在辦公室門口還被圍堵了半個多小時。
  最後還是系主任親自出馬,故作黑臉趕走了學生,這才將陸以圳解救出來。
  當然,還沒有和陸以圳來得及多說兩句話的夏蕖,也再次追了進來。
  “以圳以圳,你是剛從德國回來嗎?”果如陸以圳所料,夏蕖關心的才不是他,“容庭情況怎麼樣了??身體好嗎?情緒好嗎?消極嗎?”
  陸以圳和系主任同時為她的花癡翻了個白眼,“好好好,什麼都好,能吃能喝,你男神已經胖成豬了,趕緊脫飯吧……下個月《高速公路》不就上映麼,記得給你男神支持票房,就當分手費了。”
  夏蕖氣得伸手就打陸以圳,“你以為你拍個電影就了不起啊,他媽的!敢詛咒容庭??我就應該給你錄音掛到微博去,看小蜻蜓不集體來掐死你!”
  陸以圳樂不可支,“我怕你啊??當著容庭的面我都敢這麼說,你掛去吧!”
  兩個人鬥了兩句嘴,最後在系主任一臉無語的表情裡停止下來。
  直到這時,陸以圳才遲鈍地發現,房間裡還有一個人。
  他昔日的室友,孫豪。
  對方沉默地站在辦公室的書櫃旁邊,似乎生怕引起陸以圳的注意,始終沒有說話,而當兩人最終目光交錯,孫豪卻又顯出一陣彆扭來。
  陸以圳當然知道為什麼,對方“勸”他離開宿舍的時候,一定沒想到,他非但沒有繼續不務正業的演戲,一味的荒蕪學業,反而很快執導了第一部電影,成為全班第一個有作品在院線上檔的人。
  孫豪表情很尷尬,說不上懊惱,但確實有些後悔的樣子。
  陸以圳不願意讓旁人難堪,索性主動打了招呼,“嗨,好久不見。”
  他笑嘻嘻的,就像是假期回到宿舍一樣,並沒有什麼不同的神色。
  孫豪則只是僵硬地點點頭,轉頭對系主任道:“老師,我還要回去再看看我的論文……改天再來找您吧。”
  說完,他就走了。
  夏蕖似乎看出了兩人之間有什麼舊糾葛,知趣地沒多問,猶自笑著,“以圳,你難得回學校,我不耽誤你了,咱們中午一起吃飯吧,我去叫雪萱,偷偷的,別再讓師弟師妹逮著了!人怕出名你怕壯啊!”
  “……”陸以圳無奈地答應下來,夏蕖這才滿意,掩門離開了。
  四年的時間,足夠讓當初的毛頭小子、青澀丫頭們成長為一個個成熟而優秀的人。
  系主任笑看著夏蕖走掉,終於得到一個安靜的空間,來和這個幾屆畢業生中,成績最為耀眼的一個開始溝通。
  無疑,他的去向,是整個學院在今年的畢業季中,最關心的事情。
  “以圳,畢業之後,有具體打算了嗎?”系主任微笑,“我記得你簽約了新藝?繼續在那邊拍戲?”
  陸以圳謙虛地回答:“我前幾天剛和經紀人聊了聊,公司是希望我能在接下來三年的合約期裡,執導兩部自己的作品,或者參演三部電影,這個是公司目前的計畫,不過我自己不是很急著拍新電影,想再學習一段時間,可能過一陣子再聯繫一下高思源導演,看他肯不肯收徒了。”
  系主任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你這麼想是好的,年輕人嘛,欲速則不達……不過你這個年齡,其實是最有想法的年紀,不要不敢嘗試,失敗幾次其實都不要緊,我倒是支持你堅持拍自己的電影,摸索自己的風格,別讓別人影響你自己的判斷,當然了,你願意跟著高導學習也無妨,老師只是給個建議。”
  辦公室裡,一老一少將話題一點點深入進去。
  而此時此刻,華星影視公司裡,略顯寂寥的“容庭工作室”內,容庭正沉默地坐在邵曉剛對面。
  他手裡是一遝算不得厚的資料夾,最起碼,比起他過去拿到的要薄了不少,也輕了不少。
  只花了半個小時的時間,他就輕而易舉將手中的檔內容翻完了。
  “就這些嗎?”
  邵曉剛一貫忌憚他,眼神都不敢與容庭對視,“嗯……其實還有一些,因為檔期的關係,都撤走了,說是很快要開機,現在這些劇本,就是近期咱們收到所有的劇本了。”
  容庭再次陷入沉默。
  他當然清楚,邵曉剛無論如何也不敢拿發給他的劇本去給他手裡其他二三線藝人,別說對方劇組根本就看不上他們,單從利益角度來講,不論什麼樣的角色,當然都是他容庭來拍最賺錢。要真能拿去填補那些蝦兵蟹將,估計也不是什麼好劇本。
  容庭低著頭數了數,從他回國,打電話讓邵曉剛幫他收集一些劇本,發發複出的消息,已經過去大半個月了,往常躺在電子郵箱裡五六十部等著他挑選的電影劇本,如今只剩下七部。
  而過去五六十部的電影劇本,能夠真的從劇本本身的品質和幕後團隊這兩方面同時符合容庭標準的,也不過是兩三部,到那個時候,才由他挑選出最感興趣的那一個。眼下,連篩都沒篩,才七部劇本,別說他自己是否喜歡了,單連客觀標準的及格線,這裡面也沒有一部能達標。
  邵曉剛看了眼容庭,最終還是鼓起勇氣,主動道:“容庭,我的意思呢……是你先別太著急,畢竟外界還不知道你恢復的情況如何,大家都在觀望,等五月份我們的通告活動出來了,估計劇本邀約就該都來了。”
  “哦,是麼。”容庭淡淡地應了一聲,嘴上卻沒有反駁,“那這些我先拿回家看著,再有新的直接發到我私人郵箱吧。”
  邵曉剛如釋重負,迭聲答應下來。
  
  第111章
  
  容庭是天黑之後才回到兩人的家。
  不知道是車禍留下的影響,他回北京以後再也沒動過自己的車,舉凡出門,都是司機或者小郝開車來接。此刻,保姆車停在別墅外,容庭一手夾著包,一手拖著從喬崢家裡接回來的金毛,進了院子。
  闊別數月,幾乎以為自己被遺棄的金毛,興奮得不能自已,立刻在院子裡噓噓標記領土,然後嗷嗷著就沖進了房子。
  在二樓寫論文的陸以圳聽到動靜就跑了下來,金毛又是嗷嗚一嗓子,撲到了陸以圳身邊。
  “金毛!”陸以圳喊了一聲,直起身子已經有半人高的金毛當即巴住了對方,一人一狗抱在了一起,“你去找喬崢了?”
  陸以圳撓著金毛的脖頸,乖順的犬在他懷裡呼哧呼哧地喘著氣,容庭“嗯”了聲,換好鞋,轉身就往樓上走,“累了,我先洗澡。”
  金毛舔著陸以圳的手背,然後是他的小腿,最後整條狗圍著對方轉著圈叫喚著,陸以圳笑起來,已經顧不上去和容庭說話,抱起金毛,好言好語地安慰著它,然後解開金毛的項圈,鋪好狗窩,歡迎它回家。
  片刻,金毛安頓下來,大概意識到,這一次闊別只是分離而不是遺棄,放下心,跑回狗窩準備睡了。陸以圳這才重新上樓,主臥的燈亮著,容庭赤著身體,正站在衣帽間裡擦頭頂濕漉漉得發。
  過去肌肉精健的身體顯得不那麼結實了,然而修長的腿,比例勻稱的身材,依舊顯得誘惑。
  陸以圳咂咂嘴,忍不住走近了撩撥對方。而容庭只是從鏡子裡抬頭笑了下,接著道:“去幫我拿下錢包。”
  對方的不解風情令陸以圳有些不滿,伸手往容庭背上砸了一錘,他這才依言照辦。而等陸以圳回來,容庭已經換好內褲,披上了浴袍。
  “我下午去了趟銀行,順便和老喬吃了飯。”容庭一邊說,一邊低頭打開皮夾,抽出了張卡,平靜地遞給了面前的人,“這個給你,《鮮橙》的票房分賬到了,這卡裡大概有五千萬,你拿去做做投資什麼的吧。”
  陸以圳愣了下,半天都沒想好該說什麼。
  《鮮橙愛情》以七億多的票房在國內完美收官,且不說後續其他版權收益,單是這麼高的票房,利潤分下來,容庭個人至少能拿到一個億!而這麼大的數目,對兩人來說都是始料未及的。
  作為導演,陸以圳一開始簽約的報酬只有區區五百萬,為了推動電影立項,在合同中,他甚至都放棄了票房分成……當然,電影下線以後,新藝娛樂還是從自己的分成裡拿出了五百萬給陸以圳,也算是籠絡人心,鼓勵陸以圳繼續為公司拍電影。
  只是,此刻,五百萬的數字,在容庭給出的五千萬面前……已經徹底不值一提了。
  陸以圳沒有去接這張卡,有些不悅道:“容哥,你是製片人,沒有你我就沒機會拍這部作品,這錢你拿著就行,我不會覺得有什麼不平衡的。”
  然而,容庭卻笑了起來,“是啊,我沒說這錢是你的啊。”
  他把卡直接插到了陸以圳的褲兜裡,接著走出衣帽間,“只不過把我的錢拿給你來處理而已,老婆麼,總要管管家裡的帳,這只是個開始。”
  陸以圳愕然,但容庭並沒有停下。
  “過幾天咱們一起去見一下我的投資顧問,把我的資產簡單和你說說,我的房產給你名下放幾套,包括一些保險受益人,也得跟你說清楚。前幾年立的遺囑有些條款可能也要修改,咱們還得抽時間見一下律師。”
  “容哥你……”陸以圳還是忍不住打斷了容庭,他遲疑地望著對方,欲言又止。
  容庭眉梢隨即高高挑起,“你想說什麼?你放心,我沒打算自殺,只是覺得我們的關係走到這一步了。”
  “我……我知道,我就是說我們的關係。”陸以圳和容庭在房間內同時停下腳步,兩人面對面站穩,彼此的面容都清晰地映在了對方的眼瞳中,“容庭,你現在做的事情,是在把我當做你的……呃,法律伴侶來對待,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他本來想說妻子,卻總覺得哪裡不對,便選擇了一個模棱兩可的說辭。
  而容庭很快漾出笑意,“是啊,我明白,我就是這個意思。”
  陸以圳撇了撇嘴,有些不服氣地把那張卡掏了出來,“拜託,我還沒同意好不好?你不覺得你需要首先請求我的許可嗎?”
  雖然對方說的很含蓄,容庭卻還是在一瞬間明白了對方在指什麼,他無奈又好笑地望著陸以圳,“你確定?ok,那我們重新來……”
  他拿回那張卡,接著手捧銀行卡,單膝跪地,一臉鄭重,“陸以圳,你願意為我的後半生負責嗎?”
  “……”
  陸以圳發現自己完全沒法跟著容庭認真起來,最後只好接過卡,“你的後半生就值五千萬嗎??這估計只是你下半身的價格而已……好吧,我願意為你的下半身負責。”
  -
  懷揣五千萬,陸以圳覺得自己每天起床的姿勢都透露出全新的氣質來。
  可惜,他在幾天之後,才從容庭口中得知,對方雖然進賬過億,工作卻進入了前所未有的瓶頸。
  “高不成,低不就。”容庭搖了搖頭,將後來這幾天收到的劇本一口氣扔到了碎紙機裡,“好一點的劇本,角色已經不適合我了,導演發過來多半只是示好,剩下的大多數,都太爛了……”
  陸以圳的看法倒難得與邵曉剛保持一致,“你急什麼,總要等大家確定你沒毀容才敢給你戲拍嘛,放輕鬆,《高速公路》的上映還沒完成,七月有金雕獎,你肯定有提名……這段時間就算你著急,其實也沒檔期拍戲。”
  稍顯急躁的容庭總算在陸以圳這幾句話的安慰下平靜下來,確實,他回到北京以後,工作上積壓的事情實在多得令人頭疼。
  戚夢不在,作為《高速公路》最大的製片人,發行上的事情幾乎需要容庭親力親為的決策。而即將在公眾前露面,容庭也不得不拿出大量時間,恢復塑形訓練,以便讓兩個月裡松下來的肌肉重新歸位。
  而托健身的福,容庭整個人的精神的確由此煥發起來。
  首映禮之前,為了配合宣傳,容庭接受了兩家雜誌的專訪,還去電影頻道錄了段小小的視頻。
  雖然沒能直接在公眾面前亮相,但路人和一些埋伏在工作人員裡的粉絲,還是紛紛將偷拍的容庭照片傳到了微博上。
  只是區區一個下午,容庭的名字迅速成為了微博熱搜榜第一。
  陸以圳當日在學校幫導師看學弟妹的作品,趁休息的功夫,迅速開手機視奸評論。
  好在,容庭到底是年輕,身體恢復得快,除了他自己還時常會說臉有點緊,但外人已經無法看出他臉上的蹊蹺了。手機拍出來的圖清晰度有限,微博上那些照片,也都是以遠距離工作照為主。畫面上,容庭棱角分明的臉廓依然帥得令人心跳加速,初夏的日光從透明的玻璃窗中散落下來,將他的身影拉得頎長。
  在娛樂圈兩個半月的銷聲匿跡,再度回歸,他風度翩翩,沉靜自若,仿佛從未離開。
  陸以圳就知道,螢幕上的世界,始終由容庭稱王。
  5月1日,《高速公路》強勢登陸國內各大院線。
  而首映禮,則在當天下午在千速院線正式舉辦。
  頂著柏林電影節最佳影片的光環,作為“華語電影的驕傲”,一部投資只有三千萬的電影,首映禮卻是星光熠熠,絲毫不輸於一部大製作的商業片陣容。
  陸以圳熟悉的導演,如謝森、高思源,都親自到場觀影,而演員中,容庭的好朋友喬崢當然受邀在列,同公司旗下的藝人還來了三個,合作過的、關係好的、正當紅的演員更是湊著熱鬧來了不少,陸以圳自詡也是圈子裡混的,萬萬沒想到,一窩蜂來跟他打招呼的演員,十個裡,有八個他不認識……唯一遺憾的是,薛瓏瓏沒有回來。
  作為本片的副導演,陸以圳當然應邀出席,他請了《鮮橙愛情》裡的女主角顧文月一起來走紅毯。
  然而,或許是首映禮來得大咖太多,紅毯的主持人有點手足無措,問得問題亂七八糟,嘉賓們基本上都在佈景板前停了停便離開了。到陸以圳這裡,他清晰地看到年輕的女主持人額上滿是汗珠,手裡拿著提詞卡,卻依然支支吾吾,說不出什麼來。陸以圳沒辦法,只好直接無視她,半摟著顧文月的腰拍了幾張合影,接著走入後場。
  陸以圳有些難過的搖搖頭,“要是戚夢姐在就好了……”
  拍完《鮮橙愛情》,顧文月算是小爆了一把,她其實沒什麼演技,公司也不指望她在此之後就能華麗轉型,拿出不同形象的其他作品,因此,顧文月接下來拍的片子,依然是這種愛情電影,塑造清純溫柔的形象。不過,這樣氣質文雅的姑娘,確實還蠻受公眾歡迎,顧文月的人氣一直在上升,聽吳永欣透露,顧文月接到了一部大製作歷史片的女一號,雖然還在試鏡階段,但因為製片方有一位看上顧文月的老闆,已經內定了她。
  有這樣的手段和本事,顧文月當然太清楚聊天的技巧了。此刻,她沒有好奇地追究德國那場車禍到底嚴重到什麼程度,只是微微一笑,“那些都是錦上添花的事情了,誰會在乎呢?大家都是為了看容老師的作品來的,電影好就夠了。”
  陸以圳沒再說話,只是環顧著場內四周。
  除了受邀請的影評人以外,在座的真正關心電影的恐怕沒幾個,演員們為了攀關係,導演們則是給容庭人情面子捧場,而聲勢浩大的媒體,長槍大炮則都以虎視眈眈的姿態等著容庭的出場。
  畢竟,在此之前,還沒有一張屬於容庭清晰的正面照流出……大家都好奇,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究竟為這個本就不幸的演員帶來多少災難。
  下午三點整,容庭與導演衛國同時亮相。
  一時間,所有的鏡頭都對準了容庭走來的方向。
  粉絲的尖叫聲,嘉賓席的掌聲,媒體區此起彼伏的快門響聲,這世間,再耀眼的光輝也不過如此了罷……
  然而,陸以圳卻忽然發現,即便上了妝,容庭鼻側的那塊褶皺的傷疤,依然未能被遮掩住。雖然在場諸人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容庭的舉手投足所吸引,可是,那塊無法遮擋的傷疤,只怕最終還是會暴露在高倍焦距的鏡頭裡,甚至只要有人與他近距離接觸,都不可能忽視掉那張完美的面孔上,唯一的瑕疵……
  陸以圳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好在,容庭似乎早有準備,翌日一早,所有關於《高速公路》和容庭的報導中,容庭的傷疤都被ps修掉了。絕大部分的報導都是圍繞著《高速公路》首日票房破億的光輝戰績來展開,也有人在分析《高速公路》柏林奪獎與容庭再度錯失影帝獎盃的原因。
  陸以圳關掉網路頁面,心知為了這些報導,容庭工作室肯定花了大價錢去讓攝影記者後期修片……唉。
  不過,對於這件事,容庭倒是沒多說什麼,相反,《高速公路》票房持續上揚,直逼年初的《鮮橙愛情》,在下檔前三天,堪堪打破了《鮮橙愛情》的票房紀錄,成為小成本電影中票房收益最高的作品,(當然,大多數資料公司都沒有把《高速公路》在柏林電影節的公關費用和一些隱性費用計算在內。)這讓容庭連著幾天都心情大好,這份好心情,則直接體現在了晚上的床上運動上。
  ——小陸導演表示,肉體與靈魂遭受雙重打擊,苦不堪言qaq。
  而與此同時,作為兩部小成本電影的製片人,容庭再度進賬過億,或許將成為國內年度收入最高的男演員。
  當然,這也使得容庭製片人的身份被人們漸漸重視起來,關於他或許由此轉型幕後,放棄演戲和衝擊獎項的傳言,漸漸甚囂塵上。
  
  第112章
  
  關於容庭即將退居幕後的傳聞剛一出來,就以爆炸性傳播速度在網路上流傳起來。
  路人對此倒是沒有太多想法,江山代有人才出,娛樂圈的演員三天兩頭變換面孔,舉凡有點資歷的演員,基本到最後,都要走上這條製片的路。然而,容庭的粉絲卻是群情激動。
  畢竟,時至今日,容庭還不到三十歲,一個男演員最輝煌的年齡,就算此前出道十年的經歷都未能讓他捧回一座影帝獎盃,他依然還有下一個十年,足以去證明自己。
  這些喜歡容庭好幾年的“小蜻蜓”們,寧願容庭消沉一陣子,等待一陣子,也絕對不想看到他就這麼放棄自己原本的事業,這些年每一次滿懷期待,每一次失望落空,容庭自己知道內幕,漸漸不再苛求,而他的粉絲們,卻是一年比一年更憧憬,像是看著一個努力的孩子不斷遭受挫折,因而更渴望看到孩子的成功。誰都說不準,會不會下一次,捧到獎盃的人就是容庭。
  可就在這個時候,他卻要放棄嗎?
  “小蜻蜓”裡很快就炸了鍋,元老級的粉絲們見慣了風浪,倒是還沉得住氣,心裡雖然憋屈,但憑著對容庭的信任,總覺得他會很快出來澄清,即便不回應,也肯定會拿出接下來要拍攝的作品,啪啪啪打臉。而其他的粉絲,不少人都已經坐不住了……
  不過,網路上鬧得再熱鬧,這種程度的傳聞,對容庭的影響實在是微乎其微。
  聽宣傳總結著說了一下,容庭壓根沒放在心上,“隨她們去吧,這個暫時不用理,等過一陣子就沒人惦記這些事了。”
  打發掉宣傳,容庭去找邵曉剛,再度催問道:“有沒有合適的劇本?”
  邵曉剛尷尬地轉了下手中的筆,站起身,親自給容庭倒了杯水,“容庭,我還是那句話,你不要急……過去你的劇本,也都是你去拍戲的半年裡慢慢投過來,咱們工作室再一份份篩出來的,這從我接手你的工作開始,剛過了幾個月啊,好劇本可遇不可求,你如今的地位又不可能去演偶像劇了,錢你也不缺,咱們得等。”
  容庭坐在了邵曉剛的對面,手肘撐在桌子上,整個人身體向前傾斜,壓迫感隨即而生,“邵哥,再沒有好劇本,總該有那麼一兩部能將就湊合的吧?我演戲演了十年了,國內電影市場什麼狀況,我心裡也清楚,但現在的問題是,連一部拿得上檯面的作品都沒有,你覺得這正常嗎?”
  他濃眉低壓,語氣裡雖然是疑惑,但眼神卻有著不容置喙的威迫。
  邵曉剛不由自主將背脊往老闆椅的椅背上靠去,以支撐自己的氣勢,他沉吟半晌,最終還是什麼都沒有說,只是平靜地望著容庭。
  兩人合作也有八九年,即便中間有過矛盾,有過不合,但邵曉剛清楚容庭的性子,欣賞他的專業能力,容庭也並非不感激邵曉剛的知遇之恩……非到必要的時候,兩個人都不會選擇撕破臉面的爭吵。
  此刻,接觸到邵曉剛這樣的眼神,容庭只好選擇深吸一口氣,壓制住心裡翻滾的情緒,站了起來,“邵哥,如果是因為我個人的原因,導致了現在的局面,請你務必直接告訴我,我不願意接受任何人的憐憫,如果有問題,我希望可以去解決它。”
  說完,容庭毫不猶豫地離開了自己的工作室。
  -
  盛夏的北京,蟬鳴聒噪得有些過分。
  一時半會接不到什麼電影拍的容庭,只好待業在家,看看書自我沉澱一下,不斷調整心態,安慰自己是事業發展的瓶頸期到了。
  其實每個演員在發展路程中,都會遇到這樣一段時間,投來的作品高不成低不就,往高了拍,或許駕馭不住,反而跌了口碑,往低了演,可能好不容易營造出來的咖位,就又退了回去……這個時候要等的,或許就是一個契機。
  這幾年工作越來越忙,容庭倒確實少了一些學習的機會,他翻出當初讀大學時候的筆記看了看,又找了些老電影,再有時間,就約老朋友,老前輩出來一聚,吃個飯,總是有事情做的。
  而隨著七月臨近,央影學院的畢業季到來,他的愛人,也從他們摯愛的母校光榮畢業了。
  “陸以圳!!!”穿著學士服在禮堂外面集合,除了年年都最熱鬧的表演系以外,今年就屬陸以圳的導演班最瘋狂了。
  全班女生都朝著最後遲到的某人尖叫著揮手,陸以圳手裡抱著自己的學士帽,小跑了兩步趕到大家身邊,這才制止了以夏蕖、趙雪萱為首的姑娘們扯著嗓子嗷嗷。
  他跑得臉有點紅,不過燦爛的笑臉,倒是與以往毫無分別。
  趙雪萱和他依舊不見外,沒等陸以圳站穩,就丟出了手裡的自拍杆,險些砸到他頭頂上,“趕緊的,全班就差你了,快給大家拍個合影……我們都站到你後面,爭取以後都比你紅!!”
  陸以圳無奈地笑起來,嘴上滿口答應,他高高舉起手裡的長杆,小小的手機螢幕裡,二十多個人的笑臉同時被記錄下來。
  就在快門按下的那一刻,幾乎全班所有同學心裡都篤定的認為,這會成為一張具有歷史意義的照片,中國新一代舉足輕重的電影人,都將由此起航!
  拍完照,大家開始推推攘攘地往禮堂裡面走,陸以圳旁邊剛好擠過來幾個表演系的女孩,其中一個被眾星捧月般簇擁著,陸以圳瞥了一眼,倒是頗眼熟,對方好像寒假剛播了一個偶像劇,收視挺高,陸以圳刷微博總是看到關於那片子的話題。女孩妝容精緻,身上還散發出清新的香水氣味,委實不令人反感。然而,大抵是陸以圳看對方的時間太久,那女孩也有所察覺,轉瞬就與陸以圳雙目對視,隨即笑了起來。
  “啊,小陸導演!”女孩子嬌嬌軟軟地喊出聲,伸手撥開身邊的同學,擠到了陸以圳身邊,“之前聽說咱倆是一屆的,我還不信呢!恭喜畢業啊!”
  陸以圳有點尷尬,欣賞美女似乎還是他身體裡的本能,當然,這種欣賞也僅止於看看而已,考慮到他的職業元素,這種欣賞只要他想,隨時都可以找到欣賞的物件……以至於陸以圳反而不太希望遇到漂亮姑娘,畢竟,欣賞總是要付出一些代價。
  有時是幾句攀關係的聊天,有時則不得不去給出一些口頭上的承諾或便宜,這是陸以圳非常厭惡的。
  此刻,他強自按捺住心裡的懊悔,在周遭同學各式各樣的眼神裡,勉強維持禮貌和對方寒暄了幾句。而很快,他就找到了藉口,迅速逃離對方身邊,喊住了不遠處的夏蕖,在班裡同學的保駕護航下,坐到了屬於他們導演系的位置上。
  “你行啊你,當了大導演,豔福不淺吧。”夏蕖幸災樂禍的笑,“你跟我實話說,你跟那個顧文月,有沒有……”
  對上熟人陸以圳就不怕了,他雲淡風輕地看了對方一眼,準確有力地攻擊:“要潛規則也得潛規則你們容庭男神是不是,小女孩我還看不上。”
  果不然,追星狗被狠狠氣到,夏蕖伸手就給了陸以圳肩膀一巴掌,“啊呸!美得你!!我容還不是給你的電影掏錢投資,有錢才是王道,你還不得跪舔我老公!”
  陸以圳險些笑噴出來,正主就坐在夏蕖對面,枉費她還能這麼囂張,要知道每天在家誰負責“跪舔”,夏蕖肯定要哭著脫粉了……哈哈哈!
  然而,紳士的小陸導演並沒有繼續和夏蕖計較,熙熙攘攘的禮堂漸漸安靜下來。
  屬於他們的畢業典禮,正式開始。
  四年之前,陸以圳就是這樣坐在禮堂中央,仰視著舞臺上的師兄師姐的發言,然後是陌生的校長、院系主任、新生代表……陸以圳已經想不起來當年的新生代表究竟是誰,但毋庸置疑,作為他們這一屆成績最耀眼的畢業生,畢業生代表,無疑是他。
  摸了摸上衣口袋裡的發言稿,陸以圳忍不住揚起嘴角,笑了起來。
  而就在這個時候,走神的他,忽然發覺禮堂中的掌聲猛地激烈起來,坐在他旁邊的夏蕖和趙雪萱整個人都開始尖叫,紅著臉朝舞臺上揮手,那興奮架勢,不亞于見到容庭……等等?!剛才他好像確實聽到主持人在念到嘉賓名單的時候提到了一個非常熟悉的名字……
  陸以圳驀地抬頭,但見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走上舞臺,他坐的位置靠後,其實根本看不清舞臺上那個人的臉,但是將近三年的朝夕相處,讓陸以圳眼尖地認出了對方。
  容庭!!
  他居然來參加他的畢業典禮???
  越過一重重人群,舞臺上的容庭似乎也感受到了陸以圳灼熱的目光,他回過頭,朝著大家微微一笑,揮手搖搖。
  夏蕖登時控制不住地嗷出了一嗓子,“天啦!!!男神在朝我招手!!!陸以圳,你不是和容庭關係很好嗎!他要來畢業典禮你怎麼不早告訴我啊啊啊!!”
  陸以圳錯愕地張了張口,怔怔地回答:“呃,我們也還沒好到……他會告訴我這件事的地步上。”
  這大概是……驚喜的意思?
  陸以圳簡直想要熱淚盈眶了。
  然而,夏蕖還在他耳邊滔滔不絕地抱怨著,“哎呀!!好歹讓我化個妝啊!一會領畢業證的時候沒准可以和男神合影,嗚嗚嗚!好後悔啊!!”
  趙雪萱在旁邊帶著幾分不確定,“容庭應該不會呆那麼久吧……估計就是發個言就走,我覺得。”
  “不,不會的。”陸以圳斬釘截鐵地打斷兩人,“他肯定會跟我……們一起合影。”
  果然,正如陸以圳預測的那樣,作為榮譽校友發言完畢,容庭依然沒有離開,而令全場畢業生感到震驚的是,他竟然參與到撥穗禮的環節,為全體畢業生親自頒發學士學位證!
  一時間,全場譁然!
  這可是央戲近十年畢業的男演員中,成績最耀眼的那一個!
  當然,在母校的頒獎典禮中出任這個環節,對容庭來說也不可謂不是一種殊榮,然而,全校上千名畢業生,他一一為大家頒發學位證,又是何其辛苦的工作!
  當表演學院的畢業生第一波走上舞臺,夏蕖已經興奮的雙手發冷,抱著趙雪萱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天啊!竟然是男神陪我一起大學畢業!!我媽今天都沒有來!”
  他們排著隊走近舞臺,整個禮堂中,都是不絕於耳的尖叫大嚷,已經拿到照片的畢業生更是激動不已,要知道就算是容庭的死忠粉,也不一定能有機會和他合到影!
  唯有陸以圳,鎮靜得像是絲毫不為此所動。
  然而,他卻是全場唯一一個知道容庭為什麼會不辭辛苦地做這些事情。
  他不想錯過他生命中重要的每一個時刻。
  他想要光明正大地和穿著學士服的他在母校的禮堂中留下合影。
  當系主任替他撥好學士帽的穗子,陸以圳終於走向那個等他已久的人。
  “恭喜畢業,陸以圳同學。”容庭臉上的笑容從眼睛裡一直蔓延開來。
  陸以圳與他擁抱,“容哥,你知道我現在想什麼嗎?”
  “嗯?”
  “想和全世界說我愛你。”
  
  第113章
  
  即便兩人已經交往快要兩年,容庭的體貼依然讓陸以圳情生意動。
  畢業典禮結束後,容庭給陸以圳發了個短信就直接走了,並沒有影響他和同學們難得的聚會。
  雖然大家都是導演系畢業,但真正準備留在這個行業工作下去的人卻並不多,班上有七八個女生都考了傳播類、媒體類的研究生,還有幾個會出國,自此一別,大家基本上就是天涯海角,“知交半零落”。因此,最後這頓聚餐,大家吃完飯又去唱歌,唱完歌又去泡吧喝酒,足足玩到晚上十二點多,才各自散去。
  容庭不放心,讓小郝開車去接了他,夜色闌珊,滿身酒氣的陸以圳笑著向關係好的幾個同學揮手道別。
  趙雪萱沒怎麼喝,人還算清醒,扶著已經迷迷糊糊的夏蕖跟陸以圳說再見,然而,她卻眼尖地發現,駕駛座上的那個年輕男人,似乎十分眼熟。
  竟像是……容庭的助理?
  “哎哎,夏蕖,你看看那個,是不是小郝哥?”小郝的微博名字叫郝哥真好,容庭的粉絲都叫他小郝哥,夏蕖順著趙雪萱手指的方向望過去,可惜容庭的車窗都有塗膜,玻璃一搖上去,什麼都看不清了。
  夏蕖搖搖頭,往趙雪萱肩膀上歪過去,兩眼迷離,“你別想太多了……以圳現在是發展得挺好,但應該還沒好到被容庭車接車送的地步,唉,本來以為往後十年都沒人能追得上以圳的咖位,誰想到,《高速公路》的導演也好年輕,就比咱們大兩屆,可怕。”
  趙雪萱沒接這茬,依然望著陸以圳車子駛遠的方向,“你說,容庭會不會和以圳好上了啊?”
  “啊呸!!!”夏蕖一下子就清醒起來,“你給我滾遠點啊,我最討厭有人給容庭拉cp,神煩!!那麼多女人往他身上貼還不夠,你幹嘛還yy陸以圳啊!你看陸以圳像gay嗎??”
  趙雪萱遲疑地望著自己的好閨蜜,“難道……不像嗎?”
  “嗝……”夏蕖打了個嗝,整個人僵住,仔細回想了下,也覺得自己的說辭站不住腳,她只好翻了個白眼,繼續道:“最起碼容庭肯定不是gay,我覺得他可能私底下挺花的……合作的女演員老是能跟他傳緋聞,肯定無風不起浪,而且他還沒有固定女友,估計就是遊戲人間那種,嗐ver~男神長辣麼帥,我心甘情願倒貼啊!”
  夏蕖自己一個人打開了腦洞,忍不住花癡地笑了起來。
  趙雪萱目不忍視,只好不去再思考這個話題,拖著半醉的女人回自己的家……
  -
  陸以圳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夜裡一點多了,容庭為了等他,還沒有睡,正靠在床上看劇本。
  邵曉剛始終沒能接到比之前更好的作品,容庭也不得不放下身段,再次翻看那些被他pass的劇本,看看哪個還有被挽救的餘地。
  而就在這個時候,陸以圳推開了門。
  “容哥!”
  還沒等容庭看清對方,陸以圳整個人就大字型地向他撲過去,連劇本帶人一起壓進了懷裡,活像是每天金毛迎接兩人的方式,簡單粗暴,卻也足夠熱情。
  陸以圳主動地吻住了對方的雙唇,他身上的酒氣已經在夏夜的暖風裡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頸後還有淡淡的男士香水的味道,容庭回吻住對方,眷戀地摸了摸陸以圳的發莖和發紅的耳朵,接著才問:“喝了多少酒?”
  “沒數了。”陸以圳擺了擺手,含糊地回答著,“他們都灌我……不過我沒醉。”
  綿長的吻結束,他依然沒有從容庭身上下去的打算,兩人雙足相抵,陸以圳將臉埋在容庭的頸窩裡,捨不得挪開,“容庭,我高興啊……好高興。”
  容庭失笑,伸手攬住陸以圳,“這樣就高興了?我參加你的畢業典禮你就這麼高興?”
  “嗯。”陸以圳悶著聲音回答,接著抬起頭,見到容庭上揚的嘴角以後,就忍不住再度吻上了對方。
  然而,這只是一個開始。見容庭稍有投入,陸以圳就立刻去解他的襯衫扣子,火急火燎的模樣仿佛兩人久未相逢。
  容庭見他這樣,更是按捺不住想笑,雖然身體在配合,嘴上還是忍不住道:“想做?你喝酒了……還能行嗎?”
  “你行不就夠了。”陸以圳渾不在乎他說了什麼,只趁對方說話的間隙,撩起自己的t恤脫了,隨手扔到了床下,接著壓回到容庭身上索吻。
  容庭眼底俱是愉悅的溫柔,他撫了撫對方光滑而赤裸的背脊,接著將手向下探索去,“以圳,還記得麼?我認識你的時候,你才大一……”
  陸以圳舒服地哼了聲,似乎有些不習慣這個姿勢,忍不住劈開腿,跪在了容庭的身體兩側,“嗯,大一……我現在都還記得,本來和謝導合作就已經覺得很厲害了,沒想到是和你一起演戲,容哥,如果不是因為你,我不會去做演員的。”
  演了兩部戲,讓陸以圳得到了獎項和名氣,但時至今日,陸以圳提及演員這個身份也沒有太多歸屬感,他從不認為自己會一直演戲,在他心裡,他始終是一個導演,現在是,未來也會是。
  容庭理解而寬慰般摸了摸陸以圳,接著示意他翻身躺平,重新得到了主動權,“我知道,你和宋豐年說話的時候,我和謝導就在另外一輛車上聽著,你相信嗎?我第一次親耳從影迷口中聽到對自己的評價,就是從你口中,那個時候你坐在宋豐年車裡對我評頭論足,我就在想是哪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敢評判我……”
  他一邊說,一邊解開陸以圳牛仔褲的拉鎖,幫他脫掉了整條褲子。然後,握住對方的腳踝,容庭重新欺身回來,“不過,一見到你,我就忘了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你從車窗裡轉過頭來看我,眼神特別乾淨,我明明知道你是我的影迷,可我還是沒能從你眼神裡看到你所表現出來的那份狂熱,你的分析理智得連我也被你說服,而且你長得很好看,好看到我覺得你不需要崇拜我……以圳,如果我說我對你一見鍾情,你相信嗎?”
  陸以圳整個人都因為容庭的話而愕住,他當然記得他們第一次相見,記得容庭棱角分明的面孔意外地出現在自己的視野裡,記得他高冷地拒絕和自己握手,記得自己曾經連續一整天都忍不住去看手機,而對方去始終沒有關注他。
  “可是……”陸以圳遲疑著,這件事帶來的震驚,甚至讓他忘記,自己正赤裸地躺在他曾經崇拜的偶像身下,“你都沒有和我說幾句話……我還給你微博私信發那個合同的簽字,現在想起來簡直腦殘死了,幸好你沒看到!”
  容庭笑起來,他輕輕地吮住陸以圳的唇峰,“誰說我沒看到?其實我很早就關注你的微博了……悄悄關注,不想讓你知道而已,沒想到後來微博還被人扒出來,害得我想和你解釋都沒辦法。”
  陸以圳覺得自己腦子完全不夠轉了,“你……你悄悄關注我??”
  “是啊,悄悄關注你。”容庭伸手拂過陸以圳的下頜,接著不斷向下摩挲,兩人的肌膚親密地貼在一起,不斷激起對方身體的戰慄與渴望,“一開始是生理上對你有衝動,是可以克制的情緒,可是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越陷越深……以圳,你相信嗎,我愛你比你想像得要久。”
  容庭盯著陸以圳的眼,似乎生怕他沒有接收到自己的表白。
  然而,這一次,卻沒讓他等太久,陸以圳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回應:“我相信……容哥,我不相信一見鍾情,可是我相信你。”
  他撐起身體,再一次主動吻住對方,“就算時間不能退回去,就算我不能從我們第一次見面就開始愛你,不過我會往後一直愛你,給你想要的一切。”
  兩人的身體都在不斷地觸碰中達到最興奮的程度,容庭緩緩進入,將兩人的距離拉到最近,“那麼……以圳,如果以後我不再演電影,你還愛我嗎?”
  “嗯?”生澀的摩擦讓陸以圳有些說不出來的感覺,兩年的磨合,足以讓他的身體已經完全習慣對方的侵入,而儘管如此,兩人每一次剛剛接觸的時候,陸以圳還是無法克制地為體內漲滿的感覺而不適,“慢……啊……先慢點。”
  陸以圳雙手攀住容庭的肩膀,兩人的上半身貼近,彼此的呼吸交纏在一處,陸以圳艱難地籠回自己的注意力,斷斷續續地問:“什麼不演電影……你真的要做幕後?”
  他的呼吸時深時淺,隨著對方的動作,醺然的醉意仿佛又回到了他的身體裡。
  “也許不只是幕後。”容庭往最深處猛力一頂,身下人當即大叫了一聲,他逼吻著對方,再度重複,“如果我不演電影,那你還會愛我嗎?”
  “愛!愛啊!不管你做什麼我都愛你……容、容哥……”
  容庭這才滿意地浮出一笑,他的動作慢慢溫柔,把控著對方最習慣的節奏,慢慢將這一夜拉長。
  -
  七月底,國內又一大電影盛事興起。
  大陸最具權威的電影節——金雕電影節,將在陝西西安舉辦。
  能夠在柏林電影節上撥得頭籌,《高速公路》自然也成功入圍金雕電影節,成為最佳影片的入圍片目之一。而作為男主角,容庭自然成功提名了最佳男主。
  不過,柏林電影節鎩羽而歸的他,並沒能成為當屆電影節最受關注的那一個。
  另一位電影圈新秀瓜分走了媒體一半以上的關注度。
  ——陸以圳憑藉《丹心》一作,成功提名最佳男演員,而與此同時,他的導演處女作《鮮橙愛情》更是同時拿到了最佳影片、最佳導演和最佳女演員的提名!
  這是中國電影史上第一個同時提名最佳導演和最佳男演員的人!
  而這個殊榮,卻是降臨在一個剛剛大學畢業的年輕人身上!
  不過,這件事對陸以圳更重要的意義並不是獎項,而是——
  “容哥,這是我們第二次一起提名電影節了!”出門前,陸以圳興奮的滿面笑容,“相信我,下一次,咱們兩個一定還會是同一部作品!我的作品!”
  
  第114章
  
  金雕獎雖然是國內最具權威的電影節,但其中的水分卻並不比其他電影節小。
  早在頒獎典禮的前一個星期,陸以圳和容庭就基本料到了各個獎項的結果,這倒不是說他們有多麼手眼通天的本領,而是圈子裡的人無非就那麼多,年年的獎項基本是協調各方利益的一次“分贓”,別說是容庭這樣被提名過無數次金雕獎的演員了,就連第一次參與其中、被提名最佳女主角的顧文月,都能把結果推算得七七八八。
  因此,大多數明星出席紅毯,無非是刷刷存在感,走個形式而已。
  當日傍晚七點,夜幕剛剛降臨。
  陸以圳攜《丹心》中的花瓶女主,共同亮相紅毯。
  作為本屆同時拿到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男主角三項提名的史上第一人,陸以圳一出場,就蓋過了所有男明星的風頭,媒體的閃光燈紛紛沖向他,不少人都已經料准,陸以圳或許會成為今晚最大贏家。
  可惜,他並沒有在紅毯上停留太久,甯頌和顧文月比他早一撥已經進了內場,他的座位實際上是和《鮮橙愛情》的劇組在一起,因此,他快步進入內場,和自己的女伴分道揚鑣,然後向甯頌和顧文月走去。
  “導演,好久不見啊。”寧頌笑眯眯的,雙手插兜,似乎是感覺出陸以圳隱隱含著防備,他忍不住大笑起來,伸手在對方肩上捶了一下,“咳,放心吧,我已經……想開很多了。”
  人來人往,並不是說話的場合,寧頌這樣一句暗示,足以讓陸以圳明白對方的意思了。
  他在心中松了口氣,轉瞬也笑起來,“那就好,畢竟我可能是最奪人風頭的導演了,要辛苦你和文月今晚給我做一次陪襯。”
  這是甯頌跨向大螢幕的首部作品,雖然說對方的演技功底比顧文月扎實許多,但是由於女孩的角色更深入人心,因此,這兩個人裡只有顧文月拿到了最佳女主角的提名,寧頌純屬來刷個臉。
  不過,顧文月拿獎的幾率也微乎其微,比起這兩個人,反倒是陸以圳的最佳導演更有得獎趨向。
  作為一部愛情電影,陸以圳幾乎將《鮮橙愛情》所有的潛力發揮到了極致,票房口碑雙贏,也是近些年網路小說改編影視劇中最成功的一部。
  可惜,最佳影片的得主已經不言而喻。
  或許早在年初,《鮮橙愛情》還有與《丹心》一較高下的可能,畢竟《丹心》雖然得到了國家下屬電影製片廠的投資,但最終口碑卻遠不如《鮮橙愛情》。然而《高速公路》意外在柏林電影節奪魁,卓越的成績儼然就是一匹突然殺出的黑馬,這令評委會不得不重新審視。
  像一般送去電影節參展的影片,為了討好國外評委,多半都是以反映中國社會的陰暗面為主,回到國內連公映的可能性都很小,更別提參與主流電影節了。不過,容庭在一開始製作這部片子的時候,就投機取巧地兼顧了藝術性和商業性,算是兩手準備,以防柏林電影節鎩羽而歸,最終票房也一敗塗地。因此,《高速公路》所反映的問題,都是關乎人性本身的,即便有陰暗,這種陰暗也不僅僅針對中國一個國家。電影的情節結構更是別出心裁,節奏把握得恰到好處,國內上映以後票房成績非常不錯。這就使得《高速公路》的競爭力更強,拿到金雕獎的最佳影片,幾乎是毫無懸念。
  既然最佳影片註定要頒給《高速公路》,那麼最佳男演員,勢必要落給《丹心》作為安撫,那麼,獲利者也就是陸以圳了……當然,陸以圳也並非沒有競爭對手,《丹心》裡陸以圳的表演固然是無可挑剔,但這種商業電影,表演難度本身也不是很大,只是,連坎城影帝都拿到了,還有什麼人會因此而質疑他的水準嗎?這個獎項的懸念值,也幾近為零。
  如果說今年金雕獎重量級獎項裡還有哪個是大家拿不准的,或許也就剩下這個最佳導演了。
  和最佳影片差不多,今年入圍最佳導演的雖然有五個導演,但核心角逐還是聚焦在陸以圳、衛國和高思源三人身上,《丹心》作品難度不高,但背靠大樹好乘涼,製片方來頭夠大,只要高思源真的去運作,這個獎自然非他莫屬。然而,高思源一把年紀,該拿的獎早就拿過了,也沒什麼心思和年輕人競爭,這一次來出席,他委實沒什麼得獎的野心。
  剩下的陸以圳和衛國,都還保留著一點初出茅廬的清高,兩人誰都沒花錢去買這個獎,似乎有心想要真正的一決高下。
  因此,當頒獎環節進入到最佳導演的這一刻,攝像機幾乎不斷地在陸以圳和衛國的表情間逡巡,衛國在娛樂圈裡呆的時間畢竟還短,每逢鏡頭搖過,大螢幕中的他,總是帶著幾分不自在和拘謹,尤其是在旁邊淡然沉穩的容庭襯托下,就更顯得按捺不住了。
  相反,不知道是因為勝券在握,還是心態更好一點,明明比衛國還小一歲的陸以圳,反倒在鏡頭裡,看起來雲淡風輕,從容自若。
  和容庭一起生活,使得他的飲食和運動習慣都與尋常的男演員無異,墨綠色的西裝在他的身上筆挺合度,領帶上的花紋給人平添了幾分活躍風流的氣質,陸以圳皮膚保養得宜,白膩的肌膚讓人根本意識不到此時此刻他的身份是一個導演,而每當他笑起來,眼神裡的溫柔,都能將看即時直播的觀眾溺斃。
  只不過,此時此刻,只有陸以圳自己知道他的緊張,他演戲給他帶來再大再多的殊榮,都比不過外界對他真正執導作品帶來的肯定。
  他想要成為一個會講述故事的人,想成為能夠用視覺元素觸動別人的人,更重要的是,他想成為有資格為容庭拍電影的人。
  終於,大螢幕上將五位入圍該獎項的導演作品片段播放完畢,頒獎嘉賓對著觀眾席微微一笑,然後撕開了信封。
  這不是陸以圳第一次出席頒獎典禮,但他心裡的緊張卻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
  而就在下一秒,頒獎嘉賓看到紙上的名字,抬起頭,對著全場觀眾露出了一個神秘的笑容,“最佳導演獎的得主是——”
  陸以圳似乎已經感覺到,越過一道道觀眾席,頒獎嘉賓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陸以圳!!”
  刹那,全場掌聲雷動,金雕獎的頒獎音樂即刻響起。
  坐在他身邊的甯頌、顧文月,都站起來向他表示祝賀,陸以圳笑著和他們擁抱,又與身邊其他同行握了握手,然後擠出觀眾席,站到了通往舞臺的階梯上。
  然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陸以圳並沒有直接走向舞臺,他站在原地,轉過身子,目光望向了後幾排的觀眾席,仿佛在尋找什麼人。
  導播反映機敏,似乎猜到了陸以圳的目的——他大概是想和衛國一起分享這個獎項,畢竟,眾所周知,在拍攝《鮮橙愛情》之前,陸以圳曾經在《高速公路》的劇組實習,正是衛國的副手,或許兩個人私交甚篤,或許衛國給了對方很多的幫助。
  然而,當他通過對講機指揮鏡頭搖向衛國所在的方向,他卻發現,陸以圳真正望向的人,竟然是容庭。
  那個有著“無冕之王”的男人,波瀾不驚地坐在他的位置上,似乎既不為今晚註定失去的獎項而可惜,也不在意是否能拿到最後的大獎,他只是在接觸到陸以圳的眼神後,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笑容,然後,鼓勵般朝對方揮揮手。
  果然,接受到容庭的“信號”以後,陸以圳笑著轉身,大步走上舞臺。
  禮儀小姐端著展翅欲飛的金雕獎盃等候已久,頒獎嘉賓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將獎盃頒發給陸以圳,就退到一側,讓出了舞臺。
  而陸以圳沒有尋常得獎人的熱淚盈眶,他握著金雕獎,笑得燦爛而自信,仿佛這個獎項就應當屬於他,然後走到了話筒前,“不好意思,剛剛的小停留,讓大家和頒獎老師久等了……唔,我知道我應該感謝很多人,但是這個時候,我最想感謝的是容庭前輩。”
  這是他早就準備好的獲獎感言,並且是瞞著容庭早就寫好的。
  陸以圳抬頭,望著容庭的方向笑了起來,“容庭老師是《鮮橙愛情》的製片人,沒有他我就沒有機會拍出這部作品,但更重要的是,他是引領我愛上電影,看懂電影的人,是我非常敬重的一位前輩。如果說,拿到這個獎盃,我最開心的事情是什麼,那大概就是……金雕獎證明,我有資格做容庭老師的導演了。”
  他頓了頓,更多的表白已經不適合在這個場合發表,陸以圳近乎突兀地轉了話題,然而,他相信,對方一定已經明白他的意思。
  “當然,還要感謝我的經紀公司新藝娛樂,感謝經紀人永欣姐,感謝甯頌、文月,你們呈現出了這麼優秀的人物,感謝喜歡我的影迷……謝謝大家!”
  果如媒體所料,陸以圳成為當晚金雕獎最大贏家,他將影帝獎盃和最佳導演同時收入囊下,22歲,以耀眼的年輕,照亮了華語電影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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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陸以圳的事業似乎隨著這兩座獎盃的到來,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峰。
  原本他還打算去高思源工作室暫且學習一段時間,但沒想到,短短一個星期的時間,就讓他郵箱裡積壓的郵件有上百封之多,有編劇寫來的劇本想找他拍,有其他影視製作公司希望他來執導……國內的製片制度遠沒有美國好萊塢成熟,這也就使得普通導演的工作量大得可怕。
  陸以圳不得不回到公司和吳永欣開會,重新規劃自己的人生。
  畢竟,面對這麼多優秀的劇本,任何一個導演都無法輕易拒絕他們的誘惑。
  陸以圳必須承認他手癢了,《鮮橙愛情》帶來的困難和痛苦被他全部忘諸腦後,有的只是滿心的衝勁。
  他這個狀態,吳永欣自然求之不得,工作量再大也甘之如飴地接受了,開始組織團隊幫陸以圳篩看劇本,也從公司的劇本庫裡挑選適合他來拍的。與此同時,吳永欣也幫陸以圳安排了不少訪談節目和雜誌採訪,以期鞏固陸以圳現在的人氣。
  於是,畢業剛剛不到一個月的陸以圳,很快就投入到了繁忙的工作中。
  然而,忙完手裡所有積壓的工作,聽過無數次“可遇而不可求”的道理,容庭依然沒能等來一部他想要的電影。
  夜色裡,當工作室的成員都已經下班,容庭和邵曉剛面對面地坐下來,彼此都是沉默。
  “所以……你建議我去拍電視劇?”拿著手裡厚厚的一遝劇本,容庭皺著眉頭,用不可思議的表情望向邵曉剛,“邵哥,你要知道……我已經五年,哦不,七年,七年沒有拍過一部電視劇了,你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嗎?”
  邵曉剛有著前所未有的鎮定,“容庭,我是一手把你捧到今天這個位置的,如果可以,我當然也不希望你的事業後退,但是現在,電影劇本都不如意,那些本子你也看了,連爛片可能都算不上,你去拍,那就不光是自降身價,更是要消耗你的粉絲,磨損你的商業價值。”
  容庭攥著劇本的手指收緊,“所以我就要去拍電視劇?邵哥,你搞沒搞錯!!難道我拍電視劇就不是自降身價了?這簡直是娛樂圈今年最大的笑話!!”
  邵曉剛有些無可奈何,眼神裡甚至透出一絲不耐煩,“容庭……你不要拒絕得這麼乾脆,你至少看看劇本吧?這可是央視投資的大戲,名著改編,不是那些婆媳關係青春偶像劇!這麼好的資源,如果不是你,公司旗下其他演電視劇的藝人,想拿都拿不到,這也是我去喝了好幾頓酒才給你爭取到的機會!!”
  “你爭取來的機會??你爭取來的機會就是一個電視劇?”容庭有些動怒,額角的青筋繃起,昭示著他正在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緒,“那你還真是無能!”
  聽到這句話,邵曉剛臉上滑過一瞬間的愕然,但只是片刻,他猛地站起身,厲聲詰問:“我無能??容庭!你睜大眼睛好好照顧鏡子!看看你臉上的疤!看看到底是誰無能!我就不信你拍了這麼多年的電影,還能沒有這點自知之明!連化妝都遮不住的傷痕,你以為還能再去拍電影?一個特寫鏡頭掃過去,你整張臉就完蛋了!難道你以為拍電影是拍硬照?後期還要給你一幀一幀的p掉??現實一點吧!”
  
  第115章
  
  臉上的疤。
  不管邵曉剛是如何長篇大論的駁斥他的觀點,真正落入容庭耳中的,只剩下了這四個字。
  他眼中劃過一絲罕見的迷惘,但只是須臾,他便鎮靜下來,仿佛這是一件早已預料的事情,一個註定的結果……容庭的身體也隨著這句話漸漸放鬆,不再以攻擊姿態、繃著脊柱面對邵曉剛,而是靠向了沙發背,避開了對方俯視的眼神,沉默下來。
  邵曉剛說得對。
  從他一開始選擇不在這個地方動手術的時候,一切最壞的惡果他其實都想過了,臉上平整的疤痕可以在粉底的遮掩下消失於無形,而這一塊小小的褶皺,卻是無論如何都無法抹平。對於電影而言,別說是特寫鏡頭,或許連人物近景他都沒法拍,當初《高速公路》首映,照片瞞得住粉絲,但現場來了那麼多導演演員,他們不可能看不出他臉上的問題,圈子裡一傳十十傳百,這個消息藏不住太久……而這一點,容庭自己,也猜到了。
  正因為心裡清楚,卻又不願意面對這個現實,容庭才前所未有的焦躁。
  出道十年,他不是沒有過這樣的等待,但卻是第一次這樣沉不住氣,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郵箱,希望哪個導演願意再給他一個機會,或是誰依然被瞞在鼓裡,容庭相信,只要他拿到試鏡的機會,沒有導演會拒絕他的出演!
  但四個月過去了。
  他的郵箱裡,從一開始零零散散的、不被片方報以希望的劇本被投進來,到後來索性沉寂無聲。
  容庭知道,他等不到了。
  長久的沉默,讓第一次在容庭面前脾氣爆發的邵曉剛手足無措起來。他愣了半晌,尷尬的情境讓邵曉剛恨不得抽自己一個嘴巴子……容庭固然不復過去的光輝,但商業價值卻依然還在。
  電視劇與電影不同,小畫幅的播放平道,天然減少了導演使用特寫鏡頭的幾率,而普通人家的電視解析度,又遠遠達不到電影銀幕那麼高,莫說是容庭臉上有個疤,就算他真的毀了容,化個妝照樣能演電視劇,公司裡一哥的地位,沒人能動搖。況且,容庭的人氣和演技在那裡擺著,即便退下來演電視劇,片酬也會只高不低,電視劇的拍攝週期沒有電影長,容庭咖位大,劇組肯定緊著他的戲拍,這樣一來,他如果願意工作,年產量大,收入會比過去更高,即便不願意,一年兩部電視劇,也足夠容庭維持過去的生活品質、公司的開銷……說他是搖錢樹,毫不為過。
  邵曉剛沒有必要,也完全不夠資格,在這個時候去得罪容庭。
  因此,剛剛還意氣勃發的邵曉剛,迅速像癟了氣的氣球一樣軟了下來,他在原地忐忑地徘徊了兩步,又唯恐容庭在醞釀更大的怒火、看他不順眼,於是迅速停下腳步,猶豫著在容庭旁邊的位置坐下。
  少頃,大概是心理不踏實,邵曉剛僵笑著,出聲想要打個圓場,“容庭啊,其實……”
  “邵哥,你說得對。”容庭打斷了對方想要安慰自己的話,“是我想得太簡單了。”
  邵曉剛一怔。
  然而,容庭卻沒有給對方太多反應的時間,他將手裡捏得皺皺巴巴的劇本,重新按平,然後裝進包裡,站起身,“我先回去看看劇本怎麼樣吧,具體怎麼樣我過兩天再來公司和你說,你先和劇組那邊周旋幾天,看看班底。”
  他話說得平和,全然沒有像邵曉剛預料的那樣,爆發出雷霆巨怒。
  容庭很快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撥電話給小郝,離開了公司。
  只剩下邵曉剛不明悲喜地留在原地,半晌才反應過來,容庭竟然這麼輕易就答應了他的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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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裡一點。
  奔波了一天的陸以圳,剛剛從影棚錄完節目回家。
  一年多沒再演戲,陸以圳的粉絲數量基本穩定在他《丹心》剛上映的時候,他沒什麼黑料,曝光率又不低,脫粉的很少,但沒有主演作品,粉絲增長的也不多。參加訪談節目時,公司避免不了會邀請一些粉絲來撐場,陸以圳從她們其中發現了不少熟悉的面孔,就像是久別重逢的老友,他也無法避免地在節目拍攝結束以後,多留了一會,滿足了大家合影簽名的願望,這才回家。
  錄影棚在南五環,容庭的家在北五環,即便夜裡不堵車,也足足開了一個小時才到家。
  下車時,陸以圳都有些困得睜不開眼,只能迷迷瞪瞪地跟司機道謝。
  儘管陸以圳已經努力輕手輕腳地進了家門,但他最終還是吵醒了警覺的金毛,金毛嗷嗷叫了兩嗓子,發現是主人,才又打了個滾,重新入眠。
  而這樣一來,不管容庭睡得沉不沉……也一定被吵醒了。
  陸以圳歎了口氣,滿臉歉疚地上了樓,伸手推開虛掩的房門,“容哥,我……哎??你還沒睡??”
  靠在床頭的容庭手裡拿著厚厚一遝資料,似乎是劇本的模樣,陸以圳登時精神起來,臉上漾出笑意,“你在看劇本?有合適的了??”
  “嗯……”容庭仿佛有些含糊,但他還是肯定了陸以圳的猜測,“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嗐,給粉絲簽名唄,本來現場狀況就出了一堆,錄播時間比原定長了好久,結果又耽誤了……不過我也不好意思讓她們白跑一趟,路上困得要死……”
  容庭一句話就把陸以圳的話題岔開了,對方一邊嘟嘟囔囔地解釋,一邊進到衣帽間換了衣服。
  酷暑未消,陸以圳只穿著內褲就進浴室沖涼了,而等他出來的時候,容庭已經關了臥室的大燈,只留著一盞光線昏黃的壁燈,給陸以圳照著上床的路。
  然而,洗過澡的陸以圳卻是暫時揮散了困意,整個人都重新精神起來,他剛躺到床上,就忍不住越過容庭的身體,伸手去拿他的劇本來看。哪知,陸以圳的手剛摸到容庭的劇本封面,連上面的字都沒看清,容庭就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反手一擰,將對方的胳膊按到了枕上。他翻了個身,壓住陸以圳,不給對方一點思考的時間,就落下細細密密的吻。
  陸以圳躲閃不及,很快就被容庭撩得起了欲望。
  他有些難為情地拱了拱身子,“昨天不是做過了……我明天還要早起啊……”
  容庭向陸以圳身下摸去,而又騰出另一隻鉗制他的手,夠著床頭關上了燈。兩人很少在一片漆黑中做愛,閉著眼摸索的狀態,讓陸以圳很快也興奮起來,他將拒絕的話咽了下去,主動迎合起了容庭。
  至於劇本什麼的……
  直到第二天匆匆忙忙的起床去公司,陸以圳都沒能再想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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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庭看完整部劇本,已經是第三天。
  原著改編的是抗日時期的一本經典小說,男主人公是富家子弟,出生在資本階級家庭,受到十月革命影響,信仰布爾什維克,然後接觸到共產黨,加入了反革命鬥爭之中。原本的作品雖然經典,但受時代性局限,趣味不濃。但電視劇的改編劇本出自大家之手,情節緊湊,跌宕起伏,其中還穿插了一些臥底、特務等,當下電視劇市場上非常流行的元素進去。是容庭時隔多年以後,難得看得進去的一本電視劇劇本。三十四集的集數不算多,但男主角的戲份卻是十分吃重,整個人物蛻變成長的過程,描繪的淋漓盡致。
  不知道是不是為了把握住女性觀眾的市場,原著小說輕描淡寫帶過的主人公的“革命愛情”,被編劇增添出了完整的發展脈絡。書香世家出身,一樣有著革命精神的女孩,一路追隨男主,甚至還成為了一名地下黨員,在整個劇集快結尾的時候,最終犧牲。飽滿的個人情感線索,雖然不會對這類電視劇作品原有的男性觀眾市場產生什麼影響,但無疑,卻是吸引女性收視率的極好保證。
  精彩的故事,充滿誠意的劇本,還有一個等待著他去塑造的,鮮活的人物形象。
  倘若這不是一個電視劇,那麼容庭會對它中意更多……然而,無論如何,劇本出色的品質,已經足以證明邵曉剛確實是用心替他爭取來了這樣一個機會。以這樣的作品,重新試水電視劇圈,也確實不失為一個很好的選擇。
  只是,再優秀的劇本也無法扭轉容庭的事業倒退的趨勢。
  他掂著厚厚一本劇本,一個人坐在書房熬過了整整一天,才最終決定,接下這部戲。
  “我看完了……嗯,嗯,可以接,片酬你看著談吧……檔期我都沒問題,以圳嗎?沒事,他那邊沒事……好,我掛了。”電話撥到邵曉剛的手機上,他無數次內心掙扎才做下的決定,到別人手中,就只是一紙合同,一個簽名。
  容庭沉思片刻,將劇本的扉頁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後將他鎖進了書房裡的抽屜。
  ——他從來不希望瞞著陸以圳什麼,可是這一次,他還沒有做好準備。
  沒有準備好告訴這個世界上他最在乎的人,最能夠欣賞他作品的人,或許從今往後,他都沒有機會再出現在大螢幕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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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視劇組的籌備工作比電影劇組要快很多,也省事很多。
  不必精益求精地打造場景,挑選外景地,也無須為一幀幀的畫面設計構圖、布光,甚至是演員服飾上每一抹色彩。
  演員一旦簽下,不出一個月,就可以準備進組了。
  九月初,當陸以圳還琢磨著兩人一起休假出去旅遊,順便給容庭慶祝三十歲生日的時候,容庭已經收拾好自己的行李,準備離開了。
  “……你你你你要進組??”陸以圳一回家就看到已經打包好的行李箱,28寸的箱子被塞得滿滿當當的,相應的,容庭的衣櫃也空了一大塊,書房裡的筆記本電影不知蹤影,容庭抱著ipad,嘴裡念念有詞,似乎在背劇本。
  陸以圳簡直要瘋了,“你怎麼不早跟我說!!我還想訂機票和你去美國玩幾天!不然去歐洲!連行程單我都擬好了!”
  就差偷對方的護照證件去辦簽證了……本來是想給對方一個驚喜,卻沒想到先被容庭給了個驚嚇。
  陸以圳有些生氣,但更多的是委屈。對方空檔期這麼久,他總還怕容庭心裡失落,手裡能推的工作都趕著完成或者索性推了,就等著九月一起出去。
  到另外一個國度,他們就不必再嚴防死守,生怕被狗仔拍到,可以光明正大拖著手上街,可以在情動時接吻,男人三十而立,陸以圳希望容庭能在這個生日裡快樂,並且永遠記住他……哪想到,人家冷不丁就有了工作,連交代都沒交代一聲,說走就走!
  “唔,看你最近忙得辛苦,就一直沒說。”容庭自然也看出陸以圳波動的情緒,他聲調很平緩,希冀能通過這樣的方式安撫下陸以圳,“要去四川拍戲,不過時間不會太久,生日反正過一歲老一歲,也不用這麼在乎……”
  陸以圳怒意當頭,立即反駁:“怎麼能不在乎!三十而立你懂不懂!”
  “所以要重事業嘛。”容庭微微一笑,伸手將皺著眉頭的陸以圳用力拽進懷裡,不顧對方的抗拒,低頭吻下。
  一個足夠纏綿悱惻的吻,成功熨平了陸以圳的情緒。
  確實……這陣子他忙得腳不沾地,每天回到家都是晚上,和容庭能說的話少之又少,而在他記憶裡,對方的生活規律也確實在調整,看劇本也沒有背著他,仔細追究來,好像還是自己的疏忽,才導致今天的烏龍。
  陸以圳又內疚起來,環住容庭的腰,“容哥,對不起啊……”
  容庭好笑地摸了摸他的腦袋,“有什麼對不起的?我也是從你這個工作頻率走過來的,可以理解,只要別累垮了身體就行,我不在北京,你得按時吃飯,胃本來就不好,要格外注意。”
  “哎,我知道了。”兩個大男人,問題說開了,解決了,也就沒人會更進一步計較了,陸以圳眼神一轉,抬頭問道:“你接了什麼電影?我連劇本都沒看過呢。”
  容庭短暫的失神,旋即模棱兩可地解釋:“主旋律片子,講英雄的誕生,我都把劇本收起來了,也不方便給你看,等拍完了回來給你具體講吧。”
  
  第116章
  
  雖然容庭在生日的前一周飛走了,但既然已經騰出了休息的時間,陸以圳也不想白白浪費。
  在家裡靜心休息兩天,他就把吳永欣整理發來的四部劇本給看了。這裡面有兩部是其他編劇或者影視製作公司發給他,另外兩部,當然是公司夾帶私貨,硬排進來的公司買下版權的劇本。不過,由於最終選擇權還是在陸以圳手裡,因此,陸以圳倒也無所謂公司這種做法。相反,雖然是公司自己的劇本,陸以圳反而覺得比專業編劇的投稿要更有意思一點。
  其中一部和《鮮橙愛情》相仿,也是小說改編,不過這個是一部武俠小說,也遠沒有《鮮橙愛情》當時的人氣。但是其中曲折的情節,讓陸以圳這個導演看來,反而比《鮮橙愛情》更適合拍成電影。吳永欣特地在劇本的備註裡說明,如果陸以圳願意拍這部戲,公司會用大手筆來投資,不光會啟用本公司的一線藝人,還願意斥資請更具有實力的演員來參演。
  而另外一部,則是一個背景架設在民國時期的原創劇本,男主人公是一個京劇小生,滿腔愛國情懷,並且喜歡上了一個軍閥家的千金小姐,但結局不算太好,男主人公拒絕了跟著千金小姐出國避難的建議,並死在了日本人的槍下。這個劇本大概是公司為寧頌量身打造,他出道拍了太多陽光、活潑類型的男孩,雖然成績斐然,但現在卻缺少深沉一點的角色來沉澱。與其苦哈哈地求著別的導演來用甯頌,公司索性一箭雙雕,為他準備了這樣一個悲壯的角色,並希望陸以圳能夠再度執導,兩人強強合作,同時也能為公司提供一點宣傳噱頭。
  ——當然,吳永欣雖然沒有點明兩人的宣傳手段是什麼,但陸以圳自己猜也能猜個八成,兩個男人還能搞出什麼噱頭?
  陸以圳對公司這個毫無創意的手段充滿反感,但是,這個劇本本身的內容,卻讓陸以圳最為青睞。
  雖然故事情節看起來有些俗套,但難得編劇手法卓越,將人物情感塑造得相當飽滿,故事矛盾豐富,張力十足,在看劇本的同時,陸以圳的腦海裡已經浮出不少具化的分鏡鏡頭……只是,那份猶豫,讓陸以圳始終沒有做下決定。
  不過,他並不著急。
  容庭的生日,同樣也是兩人在一起第三年的紀念日近在眼前,陸以圳當然不可能一個人在北京待著,既然人沒法出國去,他就準備把國外的東西搞回來……打電話訂了荷蘭空運的藍色鬱金香,特地拜託在歐洲讀書的朋友,從西班牙的酒莊裡空運回酒精濃度不高,卻非常可口的雪麗酒以及瓜地馬拉的咖啡豆。
  大費周章弄來這麼一堆價值不菲的東西,陸以圳想玩的也無非是一個情調,比起這些東西的價值,他其實更希望讓容庭知道,只要對方願意,這個世界上,任何一個角落的東西他都願意為他取到,任何一件別人看來不可能的事情,他都會努力為他辦到。
  在這之前的三十年,他還沒有資格站在容庭身邊,去詢問他的願望。
  而從今往後的每一個三十年,他都願意去實現所有他的夢想。
  買了到四川成都的飛機票,抱著一盒酒、一小罐咖啡豆,以及領取比他晚一天才能到成都的鬱金香的單據文件,陸以圳雄赳赳氣昂昂地出發了。而為了回報去年兩人紀念日容庭給他的驚喜,陸以圳這一次也決定悄悄行事。
  直到他已經抵達成都,陸以圳仍然在電話裡向容庭道歉,只說是公司臨時安排了通告,導致他沒法在對方生日的時候去探班。
  不過,一如容庭每一次的包容,這一次,他也沒有表示出什麼不滿,反而讓陸以圳把握現在的機會,為自己爭取更多資源。
  兩人親親熱熱地掛了電話,陸以圳這才忍不住笑起來,憑他對容庭悶騷性格的瞭解,不管他嘴上怎麼說得大度,心裡肯定又氣又惱!如果不是檔期脫不開,對方說不準就要立刻買機票回北京“教訓”他了呢!
  看著床頭櫃上,99支鬱金香罕見而炫目的一片水藍,陸以圳將手機揣進兜裡,拎著行李抱著花退房,登上了前往鳳凰古城的車。
  -
  “喂——”
  晚上七時許,陸以圳來到容庭下榻的酒店。
  自從兩人交往以來,他們對彼此的住處從不互相隱瞞,一方面是為了安全起見,讓愛侶時刻知道自己的位置,另一方面,也是表示自己的信任。
  不過這一次,容庭卻忘了告訴陸以圳具體的房號,等到了酒店樓下,陸以圳才慢半拍的反應過來。
  當然,他還不至於蠢到打電話去問容庭,估摸著這個時候容庭不是已經回酒店休息,就是還在片場,陸以圳大大咧咧地把電話撥給了小郝,果不其然,聽小郝電話那端亂糟糟的聲音,陸以圳就知道容庭這個時候肯定還有通告。
  “以圳,你找容哥啊?他還沒收工呢,著急嗎?”
  “不找他,我就找你。”陸以圳怕酒店附近有狗仔,壓著棒球帽及其低調地進了電梯,“明天不是容哥生日麼,嘿嘿,我來給他個驚喜,那啥,我已經到酒店了,他住哪個房間啊?你方便給我送個房卡,或者打電話讓前臺給我開個門嗎?”
  “你來四川了???”
  “喂,你那麼大聲幹啥!你們難道不用現場收音的嗎!!要是害容哥ng小心我抽死你啊!快告訴我房號……我已經進電梯了。”
  “那個……陸哥……”
  “幹啥?無事獻殷勤。”陸以圳翻了個白眼,電梯在22層停下,陸以圳直接邁了出去,“別告訴我容庭在酒店裡藏了小白臉……我會直接閹了他們倆的……我已經到20層了,是在20層吧?我問前臺,這一層應該都是套房……”
  陸以圳順著走廊溜達,這一層儼然已經被劇組包下了,這個點,走廊裡一個人都沒有,每個房間都安安靜靜的,電話那端似乎也隨之靜了下來。陸以圳感到一陣奇怪,將手機拿開耳邊,看了眼上面的信號,滿格。
  他疑惑地皺了皺眉,該不會容庭真的出軌了吧??
  “喂?小郝?”
  “啊!陸哥!”這一回,小郝迅速地回應了他,仿佛剛才的安靜根本沒發生過,“這邊剛才容哥喊我有事,我沒敢跟你說話……”
  電話那端的小郝頓了頓,好像在思考什麼,片刻以後,他才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語氣回答:“容哥的房間是2208,我一會讓客房部找人幫你開門。”
  陸以圳總覺得小郝怪怪的,但又說不出是哪裡的問題,不過,沉浸在即將為容庭帶來驚喜的情緒中,陸以圳並未多想,爽快地就答應了。
  五星級酒店的服務很少令人失望。
  陸以圳抱著花在走廊裡站了不到一分鐘,就有客房經理過來幫他開門了,對方是個年輕的女孩,精緻的妝容和優雅的盤發,卻依然不能遮掩她對陸以圳出現在這裡的好奇和驚愕……尤其是,他懷裡還捧著一束罕見的藍色鬱金香。
  “陸、陸先生。”女孩忐忑地走近他,勉力維持自己臉上因為激動而無法保持專業弧度的笑容,“我需要查看一下您的證件,確定您的身份,這樣才可以幫您開門……希望您見諒。”
  陸以圳溫和地笑起來,“沒事沒事,應該的,不過要麻煩你幫我拿一下東西。”
  說著,他遞出手中的花,讓女孩幫忙捧住,這才從內兜裡摸出身份證,出示給對方。似乎是看出女孩的緊張,一貫平易近人的陸以圳隨口和對方聊了起來,“你平時就負責這層?那應該能見到很多明星吧。”
  “不是很多,來這邊拍戲的劇組不多的,我這是工作以後第一次碰上……沒想到就遇見了容先生和您。”女孩靦腆一笑,只是她依然沒有忘記工作,仔細地核實了下陸以圳的身份證,接著掏出筆和本子,記下了對方的身份證號碼,並請陸以圳在上面簽名,“這是公司規定,我們不會洩露您的個人資訊,如果有問題,您可以找酒店投訴,我姓李,您叫我小李就可以。”
  酒店出於對下榻客人的保證,自然是要儘量做到每個環節都細緻,陸以圳對此倒是沒有什麼疑義,刷刷地簽下了自己帥氣的名字。
  然而,還沒等他扣上筆蓋,小李又試探地問:“那能請您再給我私人簽一個名嗎……我不會將您來酒店的行蹤透露出去……只是想留個紀念。”
  陸以圳一笑,隨便謅了個謊話,“當然可以啊!這也沒什麼的,其實我來這邊是見我大學同學,正好趕上容老師生日,過來看看,順便聊一下之後的合作,希望能再騙點投資嘛!”
  小李仿佛因此而松了口氣,她臉上的笑容隨即放鬆很多,“原來是這樣……所以容先生現在真的不再拍電影了?準備做幕後?”
  正在幫小李往她工作本上簽字的陸以圳,筆鋒忽然一頓,他疑惑地歪過腦袋,難得銳利的眼神落在了小李臉上,“你這是什麼意思?”
  小李登時緊張起來,“啊……對不起對不起,陸先生您別誤會,我隨口一問而已,沒有別的意思,如果冒犯了,我向您道歉!”
  “不不不……不是冒犯。”陸以圳被小李鬧得都跟著緊張起來,“我只是想問你,什麼叫不再拍電影了?他現在不就在拍嗎?”
  陸以圳的問題非但沒有令對方放鬆,反而讓小李的表情更加古怪了,“這不是馮勳導演的電視劇嗎?我記得容先生已經很多年不演電視劇了……難道容先生還計畫繼續演電影?”
  “你說什麼??電視劇?馮勳??”
  眉梢高高地挑起,陸以圳看電視劇看得再少,也依然聽說過馮勳的大名,是電視劇導演裡地位卓絕的人,也是圈子裡流傳很廣的、性情極為跋扈的一個導演。他拍電視劇已經有幾十年了,也從未有轉型拍電影的想法。連導演的名字都說得一清二楚……作為一個圈外人,小李無論如何也不會是看錯或者記錯了。
  意識到這一點,陸以圳心裡立刻“咯噔”一響,太陽穴隨之也傳來脹痛。
  他定定地愣在原地,仿佛還沒能接受這個消息。
  ……容庭他……怎麼可能去演電視劇……?
  然而,就在陸以圳發愣的時候,小李已經迅速幫他打開容庭的房門,並且轉身離開。
  陸以圳帶著遲疑地走近容庭的房間,客廳裡,茶几上赫然擺著十幾頁劇本樣的紙張。
  他緩緩地走過去,拿起了其中一頁。
  頁眉處,黑色小五號宋體字,清晰地列印著——
  32集電視劇《告別世家》劇本終稿。
  
  第117章
  
  “卡!”已經不知道第多少次,馮勳喊停了這一段的戲,“容庭,你情緒外放得再明顯一點!感染力太弱……好,我們再來一次。”
  這一段是男主人公離家出走,被母親派人抓回來的時候,祠堂內,他被迫跪在地上,正在向長輩宣誓自己去意已決。
  容庭飾演的男主這個時候只有十八歲,為了塑造他年輕的形象,打光師采選了色調偏黃的暖光,來柔化容庭皮膚上免不了留下的一些成年男人的痕跡。然而,正值秋老虎最兇猛的時節,民國時代的長衫加身,燈光灼熱的溫度照在他臉上,為了拍這段戲,已經在地上跪了快半個小時的容庭,難免有些不舒服。
  只是,一貫敬業的他,並不願意在得到導演的滿意前主動提出休息。
  且不說馮勳的性格未必會容忍他這種年輕演員輕易在劇組裡叫苦,單是容庭自己,也無法克服自己心裡那關。演了太久電影,容庭已經習慣將大部分的內心戲化在眼神裡、表情上,重新演電視劇,多少需要一段時間去適應。然而,他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把這個適應的週期強加在劇組其他工作人員的時間上,他唯有逼迫自己一邊演,一邊找回過去的方法。
  當導演終於過了這一段的戲,宣佈今天收工,容庭這才如釋重負,從片場走出。
  腿麻得像是灌了鉛,舊傷處甚至還在隱隱作痛,容庭深吸口氣,正想去找小郝,卻又被馮勳喊住。
  當著所有工作人員的面,馮勳帶著一些對容庭的不滿,責備道:“小容啊,這個劇本,我覺得你還沒有吃透,你回去再多看看,多琢磨琢磨,咱們拍電視劇,沒有電影那些花花哨哨的東西,要放下身段,明白嗎?”
  此言一出,劇組裡一些老牌演員還比較鎮得住,恍若未聞般該做什麼事情就做什麼,而一些年輕演員和新人,都克制不住地往容庭的方向望來,似乎很想看這個出了名的暴脾氣導演和大牌電影演員之間會不會迸發什麼爭吵。
  然而,出乎人意料的,容庭雖然尷尬,但表面上還維持了平靜,甚至近乎謙遜地低下頭,“我知道了,謝謝馮導。”
  馮勳這才滿意地點點頭,“行了,回去休息吧,今天也辛苦了。”
  容庭微微一笑,看著馮勳和助理先一步離開,自己才去找小郝。
  “呼……沙袋帶了嗎?”容庭疲憊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連去換衣服卸妝都懶得,“拿給我敷一下腿。”
  小郝早就給容庭準備好了,南方入秋以後濕氣仿佛更重了,容庭明明自己就是南方人,卻因為有傷的原因,依然有點受不住,他蹲在一邊幫容庭捆好,見對方靠著椅背閉目養神,忍了半天,還是打破了短暫的寧靜,“那個……容哥,剛才陸哥給我打了個電話。”
  容庭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嗯?找我有事?我手機呢……拿給我看一下。”
  小郝依言遞去。
  容庭迅速翻看了一下自己的短信和微信,然而,沒有一條來自陸以圳的留言。
  他有些奇怪地皺起眉頭,“沒事啊?他打你電話說什麼了?”
  “那個……明天是你生日……”小郝斟酌著詞,容庭一直囑咐他別告訴陸以圳自己在演電視劇的事,但沒想到,對方會自己跑來劇組,只要陸以圳在酒店隨便找個服務員打聽一下,只怕都能得知容庭根本不是在拍電影。小郝頭皮發麻,最後還是咬著牙說了實話,“陸哥估計是想給你驚喜,所以自己來湖南了,他已經到酒店了,剛才打電話問我要房間號。”
  容庭的瞳仁猛地收縮了一下,“你說什麼?以圳來了?”
  小郝臉色有些發白,“嗯……現在應該已經……進房間了吧。”
  容庭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從座位上起身,熱敷的沙袋掉到了地上,他卻連看都沒看一眼,“回酒店。”
  -
  秋分已經過了,八點半,整座鳳凰古城都是夜色濃濃,陸以圳只擰開了客廳裡的一盞落地燈,靜靜地坐在昏黃的燈光下,看著容庭放在桌面上的劇本。
  “黎承遠放下手裡的槍,往後退了兩步,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
  讀了兩行,煩躁感再次湧上陸以圳的心頭,他將劇本重重地摔在了茶几上,發洩著不知該安放在何處的情緒。
  他從來沒想過容庭居然會瞞著他來演電視劇,在此之前,整整兩個月的時間,對方竟然在他面前隻字未提!就算他工作再忙,但絕對沒有忙到讓兩個人失去溝通的機會,他之所以被蒙在鼓裡的答案,也由此昭然若揭。
  容庭不願意讓他知道。
  重新進入電視劇圈子,不管是什麼樣的製作、什麼樣的班底,這對容庭來說,都是一個非常重大的決定,關乎未來事業發展,甚至也關乎他個人公眾形象的定位,更何況,這還是他車禍複出以後的第一部作品!
  可是,容庭沒有告訴他關於這件事的半點消息。
  誰來導演,誰的劇本,演什麼角色,什麼內容,陸以圳幾乎與一個容庭的尋常粉絲無異,被他完完全全地蒙在鼓裡!
  從一開始得知這個消息的震驚,再到後來對容庭之所以做出這樣決定的種種揣測,都無法取代這個容庭視為外人一般的蒙蔽所帶來的委屈。
  陸以圳沉默地坐在沙發上,手臂搭在膝蓋上,雙手撐住自己的太陽穴,以期能夠平復內心裡翻騰不平的情緒。
  就在他不斷深呼吸自我調整的時候,他聽到了門卡刷開大門的聲音,緊接著,房門被人推開,有人打開了頂燈的開關。
  昏暗的客廳,一下子變得明亮起來。
  “以圳……我回來了。”
  陸以圳眯著眼抬起頭,看著容庭一點點向他走進,對方臉上的表情堪稱淡漠,既沒有見到他的驚喜,甚至也沒有半分惶恐,陸以圳知道,容庭一直就是這個樣子,他高興的時候會表現給你知道,但倘使他有半分不喜,就會把自己所有的情緒藏起來,雲淡風輕似乎就是他最大的自我保護。
  容庭徑直走到陸以圳的面前,伸手將茶几上所有攤著的劇本攏在一起,對齊,放到了一邊,接著,漫不經心地問:“吃晚飯了嗎?我讓小郝給你叫點外賣吧。”
  雖然是在關心他,可容庭從始至終都沒有和陸以圳對視一眼,就像是刻意逃避什麼一般。
  陸以圳深吸一口氣,不願意被容庭就此繞開這個話題,他伸手將容庭準備拿走的劇本死死地按住,“容哥,你在演電視劇,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不和我商量一下?”
  “想吃什麼?”容庭沒有和陸以圳爭搶,任由他按住那個劇本,自己選擇了放手,“有一家毛血旺做的不錯,我讓小郝給你訂吧。”
  “容庭!!”陸以圳登時急了,他猛地將那份劇本甩到地上,以此逼著容庭將注意力重新回到他身上。
  不負所望,容庭的目光終於有些懶散地望向了他,“告訴你什麼?一個決定而已,我說與不說,會有什麼分別嗎?你現在不是也知道了嗎?”
  陸以圳愣了下,他根本沒想到容庭會用這樣的態度來回答他的質問,“這怎麼能一樣,如果我不來探班,不來找你,直到你電視劇播出去我可能才知道你居然拍的是一部電視劇!”
  容庭站定身子,居高臨下地望著陸以圳,“我拍電視劇怎麼了?難道演了電視劇我就不是容庭了嗎?”
  “這明明是兩碼事好不好!容哥,我介意的不是你演電視劇還是電影還是話劇……是你為什麼不和我溝通呢?你演電視劇當然沒問題,但問題是你為什麼要來演?電視劇對你的事業發展有什麼好處!除了吸引粉絲,增長人氣……可你演的也不是偶像劇啊!或者說……這只是你幫朋友一個忙?你欠馮勳的人情,所以要來演這部電視劇?你肯定不會是因為缺錢對不對?你演完這部劇,還會去演電影嗎?”
  容庭眼底滑過淡淡的無奈,他望著陸以圳,眼神中莫名透出一種距離感,一時間讓對方坐立難安,“你想多了,沒有那麼多原因,我也沒法再繼續演電影了,正是因為沒有導演願意找我演電影了,而選擇一部劇本夠好的電視劇,是我唯一能找到的,體面的退場……以圳,你難道看不見我臉上的疤嗎?這就是我不願意和你溝通的原因,因為你不明白癥結所在,你也幫不到我……現在你知道了,和我一樣,接受就好,就像是接受一個車禍,接受一次改變,這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我不想和你討論這件事,我們換個話題好嗎?”
  說這番話的時候,容庭的語氣平淡極了,既沒有失望和仇恨,甚至連半點遺憾都沒有。
  就像是告別了一個對他生命而言無關緊要的事情,他根本不為之所動。
  而陸以圳的怒火、介意,映在他眼中簡直就是個笑話。
  可……可那是電影啊!!
  陸以圳只僵了一秒,渾身的氣血都迅速翻騰起來!容庭的名字,是因為一次次映在大銀幕上才被更多的人記住,他三十年來的生命,最熾熱耀眼的時候,就是他出現在銀幕上的時候!他曾經那麼執念的渴望過一座影帝的獎盃,奮鬥了那麼多年,甚至連他們對彼此的結識、瞭解、相愛,都仰賴著電影!電影對於他們的意義,從來不是一場娛樂,一個賺錢的飯碗……那是藝術啊!!
  容庭怎麼能就這麼輕易說出“退場”兩個字?
  陸以圳眼神裡都透出尖銳的力量,容庭仿佛有些受不住,側首避開了陸以圳的注視。
  而這一次,陸以圳沒再坐在原地,他起身繞到容庭的面前,阻止了對方再次逃避的想法,“容哥,你真的是這麼想的?你覺得不演電影……沒什麼大不了的?你難道一點都不在乎你這麼多年的事業就這麼付之一炬!!”
  容庭皺起眉頭,對陸以圳的話充滿了不認同,“我的事業?難道電視劇就不能做我的事業嗎?還是在你看來,不演電影的容庭就會變得一文不名?”
  “你這是偷換概念好不好!!”陸以圳氣得青筋繃起,聲調不自覺的拔高,“我什麼時候說你一文不名了!是電視劇配不上你你懂不懂!你如果只是一次兩次回來演電視劇,放鬆也好,撈錢也罷,這當然都沒關係,但你根本就是在自己放棄自己的未來!你自己想要放棄電影了!”
  陸以圳的話,讓容庭勃然大怒,他控制不住伸手猛地推了陸以圳一下,以更高的音量罵了回去,“什麼叫我放棄了,是別人放棄的我!陸以圳,你難道聽不懂我的話嗎!我毀容了,沒有電影導演能接受一個毀容的演員,就算去演瞎子!殘廢!他們都不會選擇一個毀了容的演員!你以為我想放棄嗎!”
  雖然踉蹌了一下,可陸以圳卻很快站穩,兩人鮮少吵架,但容庭的怒火卻再不像兩人剛相識的時候令陸以圳畏懼了,他依舊死死地盯著對方的雙眼,“他們放棄你,你就甘心嗎?你為什麼不和我說這些事情,為什麼不讓我給你幫忙?你的努力難道就是一個人在家裡對著電腦死等,等來一份電視劇劇本然後就宣佈退場?”
  
  第118章
  
  陸以圳的話就像是一根針,狠狠地刺進容庭的心坎。
  誠然,除了等待,在這一場博弈中,他似乎沒有為自己做過任何事情,沒有主動聯繫過一個導演,甚至都沒有找關係好的製片人幫忙。
  他的驕傲,他的自尊,讓他寧可以悄無聲息的姿態退回到電視劇的行業中,也不想再一次次碰壁裡遭受折辱。在這個新人輩出的圈子中,不會有任何一個導演發愁找不到合適的演員,人情總有用光的那一天,何必到那個時候再狼狽退場?
  可他知道,陸以圳不會明白這個道理。
  他那麼年輕,才華洋溢,沒有一個前輩提到他的時候,會不用“天才”這兩個字。容庭甚至還記得陸以圳和他說過羡慕衛國,殊不知,衛國的本事,是多少年的努力才換來一次青睞與機遇,可陸以圳的事業,一帆風順得讓所有同行為之嫉妒。
  他還有那麼多成功的可能,當然不會懂自己深夜裡的絕望。
  放棄與陸以圳繼續爭辯,容庭的聲音慢慢降了下來,“以圳,和你說,有用嗎?你當然可以做我的導演,可我不能一輩子隻演你的作品,那樣我永遠沒法證明自己,即便是演電影,還有什麼意義?你也可以去請別人來拍我的戲,這就和我自己花錢做製片一樣,但即便如此,從今往後,我所能發展的圈子,就只剩下自己給自己畫的那一點,有什麼用嗎?”
  陸以圳蹙眉搖頭,一副不敢苟同的模樣,“為什麼別的導演不能拍你的戲?瑪麗蓮夢露有一顆痣,為什麼容庭不能有一塊傷疤?這對演戲有什麼影響嗎?”
  容庭沒想到陸以圳會為這麼淺顯而直白的問題,他嘴角動了下,幾乎是要笑出來,“以圳……我以為只有我的粉絲會有這樣的疑惑,她們不能容忍追隨多年的偶像失業有半分退步,這會令他們失望,也不能接受我遇到這樣的不公平,因為她們看來,整個娛樂圈都圍著我一個人轉……可我沒想到,你也有這樣的天真……你對我很失望吧?覺得我怎麼這麼容易就被擊垮呢?可是這就是娛樂圈,你臉上的一個瑕疵就會讓你白費十年的付出,這就是大家的規則。”
  陸以圳定定地望著容庭,他幾乎不能相信,這居然會是從容庭口中說出來的話。
  他以為這是規則,所以就向規則低頭了。
  他把自己對他的愛,當做是瘋狂粉絲一般虛幻的信仰,所以就輕易地擱置了。
  陸以圳深吸一口氣,低聲問道:“容哥,是因為你一開始就這麼想,所以才把我當做你的粉絲一樣,什麼都不說?”
  這部電視劇至今沒有做過任何宣傳,容庭的行蹤也始終對外保密著,小蜻蜓們至今都以為容庭還在家裡休養,不知道他已經恢復工作了。
  容庭沉默了下,雖然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始終不願意告訴陸以圳,卻還是承認了這個說法,“是的,以圳,你還太天真了。”
  陸以圳“哦”了聲,仿佛已經不意外這個答案,他胡亂點了點頭,轉身拿起自己放在沙發旁邊的行李,平靜地從容庭身邊離開。
  這個決定來得太突然,容庭甚至都沒有反應過來。
  陸以圳走得無聲無息,就像是平時從兩人家裡離開一樣,沒有憤憤不平的怒駡,沒有又哭又喊的失態,可他就是走了。
  容庭自己在空蕩蕩的房間裡站了幾分鐘,才猛地意識到自己剛才究竟說了什麼。
  他竟然將陸以圳比成了他再尋常不過的一個粉絲,這無異於直接否定了對方的愛,他甚至剝去了陸以圳對他憤怒的權利,以陸以圳的敏感,自然不會再對他多說一句分外的話,再動一絲不符合兩人關係的情緒。
  巨大的懊惱像是海嘯般侵襲了容庭,他追出了走廊幾步,陸以圳當然早就走得無影無蹤。
  他迅速撥陸以圳的手機號,而陸以圳卻以最快的速度拒絕了他的來電,等容庭再撥的時候,就直接打不通了。
  而直到這個時候,容庭才注意到,茶几上擺著一捧巨大的鬱金香花束,水藍色的花瓣上還滾著水珠,花的中央,插著一個小信封,容庭認出陸以圳的字跡,珍而重之地放到了一旁,轉而去看花束旁邊另外兩個長方形的盒子。
  容庭自然而然地將它們拆開,第一個是一小盒咖啡豆,第二個則是一瓶酒。
  這些對兩人來說,都不是什麼稀奇的東西,容庭雖然沒想過讓陸以圳送他什麼貴重的禮物,可……總該有個含義?
  他隨即拆開了那個信封。
  一直以來不願意將愛掛在嘴邊的陸以圳,自然不會寫什麼情書放到裡面。那是一張帶著淡淡古龍水味道的卡片,上面是陸以圳熟悉的字跡。
  只有短短幾句話,容庭記得,那是《鮮橙愛情》裡的臺詞。
  “‘我想和你一起走遍這個世界,想和你一起看這世界上所有的風景。可是如果沒有你,這一切都不會有意義’。容庭,當我寫這句話的時候,在想你。生日快樂。”
  容庭的捏著卡片的拇指微微一顫,輕薄的卡片從手中滑出,落在了地毯上。
  -
  當北京乾燥而熟悉的空氣湧入胸腔,陸以圳忍不住狠狠地深呼吸,通過家鄉的氣息,來平復這一場不順利的旅途所帶來的悲戚。
  他打開手機,不出所料,容庭的短信迅速彈了出來。即便在兩人熱戀期裡,容庭都沒有這樣積極地給他發過短信,任何一個成熟點的男性其實都不會耽溺於這種文字遊戲裡,容庭喜歡聽他的聲音,真實的,下一秒就能傳送到耳中的那一種,打電話,視頻,都好,即便是微信也不能取代這種真實感帶來的幸福。
  ——不過現在,陸以圳就不確定了。
  他拒絕了容庭的來電,但依然沒有阻止對方聯絡他。
  當他已經坐上回市里的計程車,容庭道歉的短信才遲一刻到來,陸以圳明確表態想要冷靜一段時間,回復了自己回北京的航班號,他就沒有再說什麼了。
  而容庭卻難得在飛機起落前發來短信問候,雖然陸以圳很懷疑是他自己編好了要說的內容,然後讓小郝代為發送。
  陸以圳反復深呼吸,平復了容庭短信帶來的情緒波動,他打了計程車,先報出了自己家的地址,但忽然想到金毛還在家,最後還是讓司機掉頭,回了容庭的房子。
  他必須得承認,容庭那番話,實在讓他難以接受。
  他確實崇拜他,仰慕他,但這和普通粉絲的情感相差太多了!!他在意的才不是容庭能不能紅透半邊天碾壓競爭對手,當然,如果容庭能這樣,他必然會為對方高興……可他希望看到的是,容庭能在他熱愛的事業裡取得相應的成就,想看到他實現自己汲汲以求的夢想。無論這個夢想究竟是演一部電影,拍一部電視劇,還是想做個英俊瀟灑的流浪者。
  他不願意容庭因為迫不得已而放棄。
  在容庭否定他的那一瞬間,那麼堅定的語氣和眼神,讓陸以圳前所未有的生出了動搖和懷疑的念頭。即便是後來的道歉,都沒法熨帖他內心的波瀾。
  回到家裡。
  金毛還是一臉不知世事的表情,它追在陸以圳的腳邊“汪嗚汪嗚”地叫,似乎覺得陸以圳一回來,容庭就會跟著回來一樣,還跑到院子裡轉了兩圈,當然,見空蕩蕩的沒有人,金毛也一副習慣的模樣,回到陸以圳身邊撒嬌。
  陸以圳摸了摸金毛賣萌的腦袋,頹喪地坐在沙發上,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種一腳踏空的感覺,明明沒做什麼,卻仿佛心力交瘁。
  靠在沙發上短暫地休息了一會,出於不放心,陸以圳還是上樓找出了自己很久沒吃過的,控制情緒的藥物。
  ——當然,他不是覺得抑鬱,只是擔心在這個關鍵的時候,自己再出什麼問題。
  至少……如果容庭真的意識到,在他看來,自己與普通粉絲已經無異,那麼當容庭想要提出分手的時候,自己不會因為心理問題,而給對方帶來困擾。
  陸以圳做著最壞的打算。
  又服了半片安眠藥,疲憊不堪的他,索性選擇睡一覺。
  不知是不是藥物起了效果,陸以圳醒來的時候,明顯覺得自己情緒的低潮已經減淡很多,取而代之的是食欲。
  下了碗面,陸以圳抱著碗跑到書房上網,哪知,他剛打開廢棄已久的微博,就發現首頁被刷屏了。
  容庭出演電視劇《告別世家》的新聞被爆了出來,雖然是主演名單全是一線大咖,容庭又是絕對男一號,但所有的八卦微博,都不約而同地猜到,容庭息影半年之久,複出卻選擇了電視劇,多半是與車禍後的傷情分不開關係。
  最直接的猜測首先就是毀容,容庭最近一段時間的所有照片都被扒出來和以往做了對比圖。
  再精湛的手術多少會留下一點人工的痕跡,容庭面部與過去還是能看出一些微妙的差距。
  雖然這些差距不足以讓人們理解為尋常意義上的毀容,但一些膽大的行銷帳號首先做出推論,容庭或許是經過整形,導致面部表情麻痹,沒法出演電影……而再與雜誌硬照裡容庭不苟言笑的風格相對比,這一推論幾乎就被坐實了。
  一時間,不光容庭的微博底下評論炸鍋,連陸以圳也難逃一劫。
  畢竟,所有人都知道,容庭在德國養傷的時候,陸以圳始終陪伴在側。
  兩個人已經是至交好友的消息早成為公眾預設的事情,兩人不管誰發微博,粉絲都會在評論裡艾特彼此,cp粉的隊伍在無聲中慢慢強大,只是所幸容庭“後宮”萬千,陸以圳只是其中不那麼起眼的一個而已。
  看著評論裡小蜻蜓們瘋狂追問容庭究竟有沒有毀容的消息,陸以圳有些難掩煩躁。
  理智告訴他應該給容庭打電話,商量一下如何應對。
  可既然對方只把他當做一個粉絲而已,他又何必這麼大臉的認為對方會在乎他說什麼?
  帶著一點報復的心理,陸以圳選擇了其中一個情緒最激烈的“小蜻蜓”回復了。
  “回復庭庭我的寶貝:難道他車禍前拍過嬉皮笑臉的雜誌照?撞翻泰坦尼克的八百年大冰山照相會笑就怪了。車禍結束都七個月了,才發現他毀容難道媒體都瞎?容庭怎麼就不能演電視劇了?經典名著馮勳老師執導,難道還損容庭格調不成?既然說喜歡他,就別嘰歪這些,沒有演員願意看到自己的影迷懷疑自己。”
  陸以圳這條微博連回復帶轉發,當晚就成了熱門。
  被掛出來的“小蜻蜓”非但沒有任何不快,反而因為陸以圳毫不避諱的回答,大為激動。
  而其他粉絲更不必說了,陸以圳口氣雖沖,但卻是實實在在捍衛容庭的立場,最後一句話更是戳中“小蜻蜓”的心窩,一開始在容庭評論底下追問的,都跑回去道歉,表示永遠不質疑愛豆了。
  風口浪尖上,連喬崢都沒有出面回應的問題,陸以圳居然跑出來回復了,一時間,原本不喜歡陸以圳的容庭粉絲,也紛紛表示他“仗義執言”,是真朋友。
  行銷號似乎也沒料到會半路殺出個程咬金,畢竟容庭臉上有疤的事情很多圈內人都知道,那個疤說大不大,算不到毀容的級別,說小不小,畢竟是留了傷害,你也不能說他“完美如初”。原以為容庭自己理虧,肯定不會計較這些“網路推斷”,但誰都沒料到陸以圳會跑出來這麼揚言。偏偏對方避重就輕,既沒說容庭的臉和過去一樣沒動刀子,也沒說容庭的臉有什麼問題……
  回答太機智,一下子就令行銷號陷入兩難境地。
  網友罵聲一片,他們倒是想澄清,也不敢主動對上容庭的梁子,可若是忍氣吞聲刪微博,又委實太憋屈了。
  一時間,這事就這麼僵了起來,在資訊更新速度飛快的互聯網上,消息還沒來得及沸騰,就被一盆冷水澆熄了。
  而此刻。
  人在鳳凰的容庭,卻是盯著手機螢幕,沉默無言。
  哪怕陸以圳已經為這件事和他吵翻了,哪怕對方連一個詢問的電話都不肯打給他,可在這樣的時候,陸以圳依然沒有說他半個字的不好,甚至還用與私下完全不一致的立場,替他化解了一場危機。
  可是以圳,你這麼完美。
  我還能用什麼來愛你?
  
  第119章
  
  這幾乎是容庭和陸以圳在一起以來,兩人鬧得最大一出矛盾。
  先前吵架不是沒有過,但總有一方會率先低頭,有時陸以圳會主動去哄容庭開心,再有時也會換容庭順著陸以圳。兩個人朝夕相處的住在一起,矛盾自然是無法避免,但你退一步,我退一步,終歸有解決的辦法。
  這一次,卻是兩人頭一回相互僵持著,冷戰起來。
  確定陸以圳在北京一切安全以後,容庭再沒有聯繫過陸以圳。哪怕經歷過網上那場迅速消弭於無形的危機,容庭甚至都沒有打個電話過來。
  而陸以圳自己又是那個主動提出想要“冷靜一段時間”的人,容庭不來找他,他更沒理由去主動找對方。
  只是,不去聯絡容庭,並不代表陸以圳能就此把容庭從心裡挖出去,再也不想這個人。恰恰相反,兩人分別時,容庭那句“太天真”,像是卡在陸以圳喉嚨裡的魚刺,隨時隨地都會帶來令人不爽的滯痛感。
  “喂……媽媽?”
  深夜時分,陸以圳難得撥通了母親的手機號碼,電話另一端有些模糊的聲音,讓這一則越洋通話顯得有幾分不真實。
  但嘈雜而模糊的聲音,很快被一聲驚喜的尖叫取代,“圳圳??怎麼忽然給媽媽打電話啦?”
  本來還在和秘書商定第二日行程的陸媽媽,迅速給秘書使了個顏色,踩著高跟鞋的年輕金髮女郎立刻理解地一笑,從她的辦公室退了出去,甚至還體貼地幫自己的上司關上了門。
  “媽,你最近怎麼樣?”
  聽到自家兒子清晰的聲音,陸媽媽抱著手機,笑顏逐開,“fine,你呢?你是不是畢業了?哎呀,媽媽都忙忘了,應該祝賀你的,有什麼想要的禮物嗎?媽媽讓人寄給你啊!”
  從小到大就習慣母親對自己的學業不聞不問,從初中開始,陸媽媽就根本不知道陸以圳什麼時候期末考,開家長會的時候,甚至經常連兒子的班級都記不得,忘掉畢業這種事情,陸以圳也早已不以為意,只是跟著笑起來,“是啊,畢業了……禮物的話,確實需要媽媽幫一個忙了,而且是個很大的忙。”
  分別四年,兒子竟然破天荒的打電話說“需要幫忙”,這令陸媽媽感到一絲新奇,不過她太習慣商場的談判,並沒有在對方提出要求的第一瞬間予以回應,相反,她聲東擊西地問起了另一個話題,“唔,幫忙當然是沒問題了,不過還沒有關心你和你的男朋友,我記得上次你和我說他出車禍了?現在怎麼樣,好些了嗎?”
  話題涉及容庭,陸以圳果然被帶跑了思路,“啊,他身體已經恢復正常了,沒什麼可擔心的,不過我們兩個之前剛吵了一架……還在冷戰,嗯。”
  “吵架?”陸媽媽隱約感覺到兒子的要求,恐怕和這件事分不開。
  他們要分手了嗎?以圳想來美國?……這是好事,不妨直接答應他。但如果是想要通過自己的勢力來打擊對方的事業,就要好好開導以圳一下了……這種睚眥必報的性格有點隨他父親,這可不好,分手就要分得瀟灑磊落,可不能跌份兒。
  短暫的一瞬間,陸媽媽的腦袋裡已經亂七八糟想了各種各樣的後果。
  然而,陸以圳卻是對著話筒一笑,“沒什麼大問題,有點小分歧而已,我還是很愛他的,您就別操心這個了……哎,我無事不登三寶殿,還是和您說正經事吧。”
  陸媽媽有點失望,雖然同意了兒子和那個男演員交往,但她終究對這份感情不抱什麼樂觀的期望,“好吧,不管你們的事情,那你說吧,需要媽媽幫什麼?”
  “嗯……”一貫說話爽利的陸以圳,竟然在電話那端支吾起來,不過秉持著一個母親的耐心,陸媽媽沒有催促他,等了片刻,他聽到陸以圳破釜沉舟一樣的語氣,“我想要錢,還想讓……嗯,穆恩維斯先生幫我一個忙。”
  “你要錢??要錢做什麼?”
  像全天下所有的兒子那樣,在自己的母親面前,一旦開了口,陸以圳很容易保持坦誠與信任的心態,說出自己所有的想法,“我想自己拍電影,自己投資,不想讓公司來干涉,需要絕對話語權。”
  陸媽媽很快理解了他的需求,沒有多評價什麼,只是繼續追問:“那這和穆恩維斯有什麼關係?你需要錢,媽媽可以給你,不要打穆恩維斯的主意,當然,媽媽手裡能周轉的錢也有限,不過這不要緊,我可以當做是公司的投資來運作,你需要給媽媽詳細完整的專案文書才可以。”
  陸以圳立刻知道母親誤解了他的意思。
  他媽媽很有錢沒錯,早在二婚以前,陸媽媽在國內的事業就已經做得風生水起,因此才有緣結識了他的繼父ves。穆恩維斯要比他媽媽更有錢了,這也使得兩人結婚之後,陸媽媽毅然放棄了自己的公司,和穆恩維斯來到美國工作。對方資產過億,名下產業無數。
  對於陸媽媽來說,投資自己兒子一部預算過億的電影,或許還需要費一些周章,但對於穆恩維斯來說,委實算不得什麼難事。
  因此,陸媽媽自然以為兒子是想要通過穆恩維斯這個捷徑來獲取金錢。
  從中國的倫理道德來講,作為陸以圳的繼父,穆恩維斯來掏這筆錢,當然沒什麼問題。但在美國,這份關係就顯得有些奇怪了。畢竟,陸以圳已經成年,甚至有了自己賺錢的能力,別說是穆恩維斯,連陸媽媽都已經對他完全沒有贍養義務了。
  此時幫兒子開這個口,多少讓陸媽媽心裡有點不舒服。她一貫驕傲,婚姻于她的意義,是感情,是歸宿,卻不是誰成為誰的附庸。不到山窮水盡、萬不得已的地步,她是不會允許陸以圳去管穆恩維斯要錢花的。
  然而,陸媽媽卻是實在誤會陸以圳了。
  他確實有求於穆恩維斯,或許跟錢也沾那麼一丁點關係……但陸以圳看重的,真的不是穆恩維斯的財產,而是對方的身份。
  ——穆恩維斯是一個地地道道的猶太人。
  “媽,我不需要太多錢……我自己這裡有一點,可能需要管您借個兩三千萬就夠了,就當您是一個製片單位而已,影片盈利會照常分紅。我想讓穆恩維斯幫我的是……嗯,我想衝擊奧斯卡。”
  陸媽媽梗了下,完全被自己兒子的魄力震住了,“陸以圳,你瘋了嗎??你才拍了幾部電影,居然就敢惦記奧斯卡??這至少要等你移民過來我們再商量吧?”
  陸以圳忍不住山笑了一聲,他也知道自己的雄心壯志,似乎已經突破了一個正常人腦力思維的極限,22歲,中國人,一部獨立執導電影作品……這三個關鍵字拼在一起,距離奧斯卡簡直是十萬八千里!
  可是,電影之於時代的本身,難道不就是一個夢、一個美好的烏托邦嗎?
  他從來就不怕做夢。
  “不用移民,我只是想衝擊一下最佳外語片……我不知道有多大的可能性,但是我想試一試。”
  陸以圳語氣堅定,這份毅勇,竟然沒來由讓陸媽媽想起當初抱著繈褓中的陸以圳,決心離婚的自己。
  那時的她,也不知道重新遇見幸福有多大的可能性,可是她想試一試。
  然後她成功了。
  “好吧。”陸媽媽猶豫了一秒,很痛快地答應了兒子的請求,“我會和穆恩維斯說一說,如果有時間的話,安排你們視頻聊聊。”
  掛了電話,陸以圳忍不住眺向窗外。
  這樣一個人的夜色裡,讓他不由得再次想起容庭的指責。
  他怨他太天真。
  陸以圳確實知道自己天真,甚至在這一刻,願意承認自己的天真,因為他最天真的想法,就是把容庭供奉成自己精神世界裡唯一的神祗,哪怕暫時擱置自己想做的事情、想完成的事業,他也要幫容庭圓一個影帝的夢。
  這是屬於他的執著。
  陸以圳清楚,過去的容庭之所以能堅持,是因為他相信自己的演技可以精湛到讓所有的評委在權勢與金錢面前不為所動,而現在的容庭之所以放棄,是因為連他自己都不再相信,他還能拍電影,還能回到大銀幕上去。倘使容庭真的心甘情願向圈子裡的遊戲規則低頭,那麼他何必一開始就拒絕金主的邀請?何必為一座影帝獎盃等上這麼多年?
  可是幸而陸以圳還有他的天真,哪怕容庭自己不相信,陸以圳依然認定,他還是那個無堅不摧、無所不能的容庭。
  他想要幫他。
  當容庭生命裡第一次遇到“潛規則”,他不在他的身邊,沒有辦法陪他挺過這一切。
  可是如今,他再不是一個人孤軍奮戰,只要容庭肯堅持,陸以圳相信,他一定能幫容庭找到出路,邁過這個門檻。
  哪怕所有的電影導演,都認為容庭沒有資格再走上大銀幕,哪怕沒有一個製作人,願意接受這樣的演員來承擔男一號的角色,哪怕大家都認為,只因為臉上這一塊小小的瑕疵,容庭就不能再演螢幕上的角色……但還有他。
  就讓他去證明,一個真正的導演,一定是懂得挖掘演員身上光芒的導演,一個臉上的疤痕,不會影響一個演員發揮自己的實力,更不會影響這個演員去感染觀眾的能力。
  瑪麗蓮夢露可以有一顆性感的痣。
  容庭就可以有一塊無關緊要的疤。
  所以天真又怎樣呢?無知者無畏。
  他願意為他放手一搏。
  
  第120章
  
  儘管再雄心壯志,對於陸以圳來說,沖獎奧斯卡都是一個只能想,不能說的計畫。
  或許從母親的角度看來,兒子有怎樣的抱負都值得鼓勵,即便失敗了,他同樣還有大好青春,可以重頭再來。但是對於這個圈子裡,或者是他朋友中的任何一人,一個剛剛畢業,初出茅廬的年輕導演,就妄圖進軍電影聖殿的奧斯卡,無異於癡人說夢。
  漫說是其他人了,恐怕他親口告訴容庭,容庭也只會覺得他不知天高地厚。
  不過這不重要。
  仿佛是賭一口氣,每每陸以圳想起容庭說到的天真兩字,他都能燃起渾身的鬥志。沒有嘗試過的事情,怎麼可能說放棄就放棄?難道因為“從來沒有”成功的人,所以,成功就等於零可能?
  他不介意去做這個第一人。
  當然,繼父的幫助對他而言,只是推開了好萊塢的一扇門。好萊塢是屬於猶太人的,從經典好萊塢時期,就控股幾大製片廠的猶太人,在奧斯卡上的話語權遠比人們想像的要大。但,因為知曉穆恩維斯的事業從未涉足過影視產業,陸以圳也清楚,把希望全部寄託在這個鮮少逢面的義父身上,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穆恩維斯唯一能幫到陸以圳的,或許就是保證他未來製作出的作品可以進入奧斯卡評審的視野……當然,對於此刻,連一個電影劇本都沒有找到的陸以圳來說,這樣的承諾,已經足夠成為他開工的保障了。
  “啊,永欣姐……我說話方便,有事您說吧。”
  直到國慶長假結束,陸以圳都沒再去過公司,明明他前一周還在熱火朝天地籌畫著公司給出的兩部文學劇本,忽然間就沒了音信,不免讓經紀人吳永欣一陣打鼓。
  挑了個合適的時間段,她主動給如今自己名下最有前途的年輕人打了電話。
  然而,果真如她推測的那般,當她提起了那兩部作品,原本還興致盎然的陸以圳,語氣裡遠沒有當初的熱衷了,“……唔,我還不是特別想拍這個,再過一段時間看看吧,我這幾天在謝森老師這裡,想看看他工作室有沒有什麼合適的本子。”
  吳永欣原本還為陸以圳的出爾反爾有些不悅,但聽到謝森二字,立刻笑顏逐開,“也好也好,我知道你們都需要靈感,這種事不能著急,這樣吧,你這邊有了想法,隨時和我聯繫,我幫你去跟公司說,不過還是要儘快啊,咱們公司的演員今年檔期基本都安排滿了,剩下二三線演員也不能給你使,到時候都是麻煩。”
  又說了兩句工作上的事,吳永欣這才掛了電話。
  陸以圳松了口氣,將手機隨便往書桌上一扔,專注地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勾勾畫畫起來。
  ——他撒了謊。
  陸以圳非但沒有找謝森看過劇本,甚至根本沒有向任何人找劇本的想法。
  他打算自己寫故事梗概和大綱,自己完成人物小傳,然後再聘請專業編劇來幫忙完善這個故事。
  與歐洲三大電影節不同,奧斯卡所欣賞的電影,往往在藝術性與商業性上,都有一個巧妙的融合,商業大片無法在奧斯卡進軍核心競爭,純粹的藝術片,也很難爆冷得獎。與時常出黑馬的各個電影節不同,舉凡能在奧斯卡取得成就的影片,往往也享有不錯的觀眾口碑,故事性也更強。當然,這和奧斯卡“先公映後參賽”的制度也不無關係。
  出於這個角度,陸以圳目下能通過自己人脈得到的劇本,都很難兼顧這兩點,也並不符合他的需要。
  他希望容庭會是他的唯一男主角,更是唯一主角,所有配角的戲份,都絕對不能超過容庭戲份的三分之一,他也不打算安排和容庭對戲的女主角,可以出現戲份稍微多一點的女性,但比例仍然要控制在容庭戲份的二分之一以下。
  唯有滿足這樣的要求,容庭才有可能憑藉一部沖到奧斯卡的電影,斬殺國內所有電影節的最佳男主……與電影節不同,能夠拿到奧斯卡的最佳外語片,無異於文化部取得了一次政治成功,這樣的背景下,任當初那個隻手遮天的人再大,也絕無可能壓住容庭這一次的輝煌。
  至於故事背景……既然要得到國內主流聲音的肯定,又想得到美國文化的認同,那肯定不能從近現代中國取材。時間最好放得久遠一點,帶上中國傳統文化的色彩,這樣即便拍一些中國的不好,不會過不了政審,拍一些中國的美,也不會引起美國人的反感。陸以圳將時間再度定格到解放戰爭勝利之前。
  那麼身份呢?容庭最好飾演一個完美無缺的人,這樣才能拿出有力的證明,就算他臉上有一道疤痕,也對整部電影的效果不會產生任何影響,他依然是一個優秀的演員。
  陸以圳默默在紙上寫下了身份貴重、顏值高兩個關鍵字,順著這個思路,不斷往下構思開去。
  一個劇本的完成,絕不是兩三日的靈感這麼簡單。
  從主人公的雛形誕生,到一句話的梗概是否能帶來矛盾……為了開拓思路,陸以圳甚至從網上買了不少書回來,有的是關於古代政治博弈的小說,有的則是一些傳統文化的介紹。
  然而,看了整整半個月,陸以圳最後的興趣,竟還是回歸到他拿到的那份,原本為寧頌量身打造的劇本上。
  一個戲子。
  京劇,無疑是外國人難得能對中國留下印象的幾樣東西之一。他們無法懂得戲曲文化的內涵,但這並不妨礙他們將戲曲理解為東方版的歌劇,然後將戲子的概念等同于演員……這樣一來,影片的理解難度會隨之下降不少。
  男主人公可以是渴望成為戲子而不得的人,就如同容庭因為一道疤痕而不得不離開電影一樣,電影裡,主人公的抗爭,正可以對接容庭的反抗掙扎,那些本不應當成為羈絆的阻礙,則恰可以影射當下圈子裡莫名其妙的規則……那麼,一個身份尊貴,想要成為戲子,卻不能的人……陸以圳眼神微微一動,只是一刹那,腦海裡原本散落的靈感,全由此而貫穿起來。他低首,在筆記本上寫下故事梗概的第一句話。
  他是這個貴族家庭最後一支血脈,而他渴望成為一個戲子。
  -
  十一月,冬天到來以前,容庭在電視劇《告別世家》中的全部戲份正式殺青。
  這是容庭“觸電”七年以來,第一次重返電視劇圈子的作品,也是他出道以來,首次嘗試大年齡跨度的人物形象,他從十六歲的少年一直演到見過世間百態、白髮蒼蒼的九十歲老人。雖然這部電視劇配角眾多,為了縮減拍攝時間,導演並不是按照線性發展規律來拍攝,但容庭的最後一幕戲,卻非常巧合地安排成了他告別世間的最後一幕戲。
  平靜地躺在醫院的病床上,連兒女都早他一步離開了這個人世,啼哭不止地曾孫被孫媳抱出了病房……即便明知自己大限將至,容庭的內心卻還是一片寧靜。
  他猶記得自己小時候,祖父病入膏肓,也不肯進西式醫院治療;母親生下的兩個弟弟,還未學會說話,就夭折在了繈褓之中;父親幾房妾室,爭吵不休……而如今,他的孩子們,一生只愛一個人;他的曾孫們,平安健康地成長;曾經瘡痍滿地的祖國,正在恢復元氣,日益強大。
  他還有什麼不舍呢?
  他十八歲愛上的那個女孩,已經等了他太久太久,久到他快要忘記她的模樣……
  監視器裡。
  馮勳緊盯著這一個關鍵的近景鏡頭。
  他只見容庭的頭微微一側,讓自己的眼神剛好落在整個畫面的黃金分割線上。
  容庭的目光,先是一絲釋然的笑意,但這個笑意停留的並不久,很快就被一陣悵然與歉疚所取代。
  再然後,只是短短幾秒的過程,容庭的眼神牢牢地抓著所有觀眾的注意力,隨著他的情緒先起後伏,直到最終閉上了眼。
  歸於平和。
  “卡!”馮勳一聲喝止,在場所有演員都殷殷期待地望向導演,唯有容庭還保持閉著眼不動的姿勢,仿佛在等待著什麼。
  一貫苛刻的馮勳,嘴角浮出難得的一絲笑意,“過了!非常好,恭喜小容!正式殺青了!”
  刹那,內景片場裡一片歡呼。
  容庭這才睜開眼,笑著從床上起身。
  适才畫面裡還顯得萎靡不振的人,臉上迅速閃現出年輕人該有的光彩。似乎是見不慣這樣老態龍鍾的容庭,化妝師一路小跑湊到跟前,把容庭的假髮摘了,連聲道著“恭喜”。
  三個月的磨合,足以讓原本不熟悉的一群人,變得相互瞭解起來。
  容庭也沒端什麼架子,當即表示晚上請客吃飯,慶祝自己殺青,而馮勳更是一掃之前的刻板,毫不吝嗇地表達了自己對容庭的欣賞,“好小夥,前途無量,有機會再和我合作啊!”
  聽到“前途無量”,容庭的笑容不可避免地僵了下,但只是須臾,他輕鬆地讓自己的表情表達出“受寵若驚”的含義,向馮導道謝。
  而等人群終於散去,容庭走向幫他拿著東西的小郝,他在人前那副笑臉才徹底垮了下來。
  他第一時間摸出了自己的手機,所有的社交軟體都保持著一如既往的安靜。
  他們……冷戰兩個月了。
  
  第121章
  
  雖說是冷戰,但兩個人也並非完全沒有聯繫。之前金毛吐了一次,陸以圳帶它去醫院,還特地拍了照片給容庭彙報情況。只是,對於兩人的關係而言,這樣就事論事,沒事絕不聯繫的狀況,卻委實是第一次。
  見對方仍然沒有聯絡自己,容庭只好打開微博,點進陸以圳的主頁進去,想看看今天有沒有關於他的消息。但自從名氣大起來以後,陸以圳發微博的頻率也大幅度驟降,以前偶爾他還會發發自己的攝影作品,但不知道什麼原因,這兩個月,陸以圳一共就發了三條微博,有兩條還是幫別人電影宣傳的轉發。至於朋友圈,那就更是一點新鮮事都沒有。
  罕見地,容庭眼底滑過一絲茫然。事到如今,他甚至都不知道,除了通過社交網路,他還有什麼其他方式獲知關於陸以圳的消息。
  小郝看了容庭一眼,忍不住在旁邊道:“容哥,要不你就給陸以圳打個電話吧……我覺得他也不一定會掛你電話嘛,事情都過去這麼久了,再大的氣也消了。”
  然而,容庭依然搖了搖頭,意態堅決地將手機還給了小郝。
  他並不是擔心陸以圳還會生氣。容庭知道陸以圳的疏闊與豁達,當初邵曉剛的折辱、何顯的污蔑,對陸以圳而言都是過眼雲煙般的存在,時間輕而易舉消磨了這些人帶給他的痛苦,因為不在乎,所以可以輕而易舉地遺忘那些不快樂。
  而容庭之所以不敢去面對,恰恰是因為他知道,倘使陸以圳就這樣原諒他,那多半也是兩人感情結束的時候了。
  他甚至害怕電話撥通以後,聽到的是陸以圳雲淡風輕的笑聲,害怕聽到對方為他犯的錯誤判下死刑。
  害怕陸以圳口中所謂“冷靜一陣子”,就是權衡利弊以後,選擇放棄這段……已經很難為他帶來什麼好處或幫助的愛情。
  他不是一個合格的愛人,沒有可以匹及對方的青春,也失去了耀眼的前途。近十年的堅持成了所有人的笑柄,而未來一片光明的陸以圳,卻大可不必陪他在這樣的泥淖裡掙扎。
  直至此刻,以為自己會永遠驕傲下去的容庭才終於明白,為什麼人們都說,愛情會讓人患得患失。
  深吸一口氣,容庭走向他的化妝間。因為這是他在劇組的最後一天,化妝師和五六個助理都早早等在了化妝間門口,似乎頗不舍這份分離。
  不論私人情緒如何在胸腔裡氾濫,在外人面前,容庭始終可以維持他那份寵辱不驚般的淡漠。
  配合地和大家合了個影,給每個人都簽了名,嘰嘰喳喳的小姑娘們總算滿足起來,容庭微微一笑,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示意可以開始卸妝。
  站在一旁原本在刷微博的化妝助理,忙揣起手機,撈起袖子去找化妝棉。
  而就在她收起手機的一瞬間,容庭似乎看到對方手機螢幕上滑過一個熟悉的名字——陸以圳。
  無需諱言,雖然身在娛樂圈中,對同行的消息往往能最快時間知道,而在被刻意隱瞞的情況下,也難以避免錯漏消息的時候。
  比如當初被他瞞在鼓裡的陸以圳,再比如,容庭自己。
  充滿不安地皺了下眉,一貫在化妝間裡保持安靜的容庭,少見地向這個助理搭了話。
  他先是喟然一歎,接著故作不經意地感慨:“在劇組拍了兩個多月的戲,感覺完全與世隔絕了……”
  小助理立時露出幾分興奮的表情,趁著男神開口,搭了腔,“容老師平時演戲很累吧?收工回去是不是都沒時間玩電腦刷微博了?”
  鏡子裡的容庭閉著眼,任由助理擦去他臉上用修容膏塑造出來的蒼老感,“嗯,很少刷微博,最近有什麼新聞嗎?”
  能在男神面前表功,小助理登時開心起來,一五一十將這幾天從微博上看到的八卦都分享了出來,“哎呀,容老師你可不知道,這幾天可熱鬧死,白縈被拍到和導演洪小飛激吻,昨天剛證實在熱戀中!洪小飛導演都四十多的人了,白縈居然會喜歡他!……呃,容老師,您和白縈是不是一起拍過電影來著……你們關係好嗎?”
  “一般吧。”容庭漫不經心地回應了一句,“還有嗎?”
  “還有啊……我想想,哦對,您肯定和陸以圳導演是很好的朋友吧!這個我估計您肯定知道,昨天檸檬台的《娛樂大玩家》上,寧頌說還會和陸以圳導演馬上又要合作新戲了!不瞞您說,我特喜歡《鮮橙愛情》,要是他們能再合作一部就好了,您還會投資吧?我覺得有寧頌在,票房肯定能大爆!”
  小助理這句話剛說完,容庭原本閉著的雙眼就猛地一下睜了開來,臉色顯得有些古怪。
  寧頌?
  這簡直是同行晚輩中,讓他名字記得最清晰的一個人,因為陪著陸以圳剪片子,看過很多遍《鮮橙愛情》,容庭甚至連對方的模樣都能在第一時間想起來。
  他從朋友的口中打聽過,這是一個非常努力的小孩,娛樂圈裡從來不乏俊男美女,而能夠被大眾所記住、迷戀,寧頌靠的,絕對不是那張顛倒眾生的面孔。而除此以外,容庭還記得,當所有同行提到這個名字的時候,都選擇了一個與形容陸以圳相差無幾的詞語。
  天賦。
  他有演戲的天賦,一如陸以圳在導演上。
  莫名的,從未覺得這個毛頭小子會是自己威脅的容庭,在這一刻生出非常不舒服的一陣感受。
  哪怕是他親眼見到對方曾經向陸以圳告白,容庭也不曾在那個時候感到過惶恐。
  可是,就在再一次聽到那個名字的一瞬間,不知為何,容庭腦海裡忽然無法抹去寧頌在《鮮橙愛情》中過分青春的形象。
  是不是那才是陸以圳渴望的愛?敢於轟轟烈烈,和一個與他一樣敢闖敢拼的愛人?
  陸以圳是不是已經開始後悔了?後悔當初過分堅定地拒絕掉寧頌……所以他才會瞞著自己,連一點合作的消息都不曾透露給他,就這樣悄無聲息地開始了他新的拍攝計畫?
  一時間,容庭內心裡無數個聲音咆哮起來,似乎是在發洩所有事情都偏離他掌控時的驚恐,又或許只是愛人的背叛帶來太過巨大的震盪。
  而無論是為哪一個緣由,容庭一貫的自持,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小郝。”他冰冷地聲音在化妝間響起,“幫我機票改簽……今天晚上連夜去長沙,我們明天一早就回北京。”
  -
  十點。
  昨天熬夜寫分鏡劇本熬到淩晨,當手機鬧鈴響起的時候,陸以圳睜眼睜得非常不情願。但靈感在腦海裡停留的時刻總是格外短暫,陸以圳想趁著這幾天對文學劇本的熱情正處在高峰期,抓緊時間完成分鏡,只好艱難地爬起床。
  半眯著眼睛進洗手間洗漱,陸以圳覺得鏡子裡的自己已經快沒了人形。
  這一次他倒是長了記性,不會連一日三餐都忘了吃,但沒了愛情的滋潤,陸以圳也懶得管自己究竟是怎麼一個形象……反正容庭拍電視劇不知道要拍到猴年馬月,連個消息都不和他說,陸以圳估摸著一時半會兒是回不來,因此就算頭髮長了點、亂了點……穿得衣服不那麼講究,咳,應該也沒人會在意吧?
  用手抓了抓自己蓬草一樣的頭髮,陸以圳連樓都沒下,徑直推開了書房的門,從書櫃旁邊的箱子裡隨手抓出一包奧利奧,拆開包裝吃了兩片,陸以圳就開了電腦,回顧了兩眼上一個鏡頭寫過的情節,閉上眼整理了下思路,他敲擊鍵盤,繼續他的創作。
  雖然文學劇本不是由他本人完成,但是最後的終稿,卻讓陸以圳十分滿意。
  這是一個充滿諷刺意味的故事,在黑暗的時代,那些黑暗的人,卻自以為光明的捆縛一個真正光明的人。
  每當他看到編劇字裡行間對男主人公慕生的描述,陸以圳幾乎都可以想像出這就是容庭的面孔……他當然不是以容庭為原型在創作,而是陸以圳實在想不到,除了容庭,還有什麼人能詮釋慕生這個角色。
  他一開始所展現在觀眾前的自私、涼薄,對家庭的漫不負責,再到觀眾慢慢發現這個家族的秘密以後,慕生所流露出的真摯、堅毅。他在整個腐朽的家庭裡掙扎著,明明渴望掙脫,一走了之,卻又清楚地知道,他是維持這個偌大家族唯一平衡的樞紐。他們以他的責任為藉口,捆綁著他,藉以敷衍著表面的和平。他看著他們做一件又一件骯髒的事情,他們卻唯獨不許他去完成自己的夙願。他們說他“鎮日想著下九流的行當”,說他早晚要“辱沒了祖宗門楣”。
  可他卻是那個家族裡,唯一一個乾淨的靈魂。
  陸以圳默默地想著,想著他不肯低頭時的驕傲,他抿唇不語時的隱忍,他在漫長的時光裡,踽踽獨行卻從不說寂寞……
  再然後,慕生的面孔就漸漸與容庭的臉重合。
  每打出一個字,陸以圳甚至可以想像出容庭是如何在鏡頭前表演。
  他瞭解他每一個習慣,看過他每一部電影,知道他塑造每一種角色會嘗試的技巧……那是他最愛的人啊。
  陸以圳對著電腦笑起來,他知道,這部作品不會讓自己失望。
  而這個角色,也不會讓容庭失望。
  投入地創作著,陸以圳全然沒聽到書房外面的動靜。
  別墅的大門打開,金毛嗅到了一絲熟悉的味道,興奮地吠鳴起來。
  然而,與金毛闊別已久的主人,卻根本沒心情與它玩耍,容庭示意小郝幫他把行李安置好就自己離開休息,接著,他逕自上了樓。
  書房裡的打字聲清晰地傳來。
  容庭想都不想就擰開門把,闖了進去。
  但,就在他想要直截了當開口質問陸以圳時,容庭的話,卻一下子塞在了喉嚨裡。
  他的目光落在陸以圳亂糟糟的頭髮上,接著望向對方套在襯衫外面,卻完全穿反了的毛衣,還有只穿著一條羊毛褲的腿……
  最後,容庭終於看向陸以圳充滿愕然的雙瞳。
  “容……容哥??你怎麼回來了?”
  對方仿佛什麼都不曾發生的語氣,一下子讓容庭坐實了自己心中所有的猜測。
  果然,他不再責怪,也不再介意。
  “嗯。”容庭的情緒慢慢鎮定下來,“我聽說……你又要和寧頌合作了?”
  
  第122章
  
  在看到容庭的第一眼,陸以圳本能的反應就是去抓他的頭髮。哪怕曾經在剛剛睡醒的時候接過吻,哪怕他們都見過彼此最狼狽不堪的模樣,哪怕他們都狂熱地迷戀對方的身體,甚至願意親吻對方身體的每一個角落,而在這一刻,陸以圳依然會在意,他落在容庭眼裡的樣子,是不是最完美的。
  而毋庸置疑的是,容庭似乎並不在乎這一點。
  他風塵僕僕,儼然是剛從機場回來,但兩人久別重逢,他開口的第一句話卻是質問。
  陸以圳微微一愣,根本沒料到容庭會問這件事。
  他眼神裡的意外很快被容庭捕捉住,容庭仿佛也察覺自己貿然發問有些失態,他表情裡透出尷尬,但很快,外露的情緒被他的自製力強行壓了下去,重新換成一副淡漠從容的面孔。
  陸以圳並沒有立時回答,短暫的沉默讓兩人間的氣氛顯得有幾分詭異。而在這個時候,陸以圳雖然保持緘默,卻始終沒有停下對容庭打量。
  又是這樣的表情。
  卓越的演技讓容庭只要理智尚存,就永遠能維持自己臉上不卑不亢的面具,沒有人能從他的神情裡看穿他真實的情緒,哪怕是他的眼神,也因為太過深邃,而讓人根本無從猜測他心底真實的想法。
  然而,朝夕相處的生活,早讓陸以圳瞭解容庭的一舉一動,每當對方浮出這樣的表情,那就說明他一定是想要掩飾什麼,而大多時候,這種掩飾,往往是為了……自保。
  陸以圳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原來,就算在他的面前,容庭也永遠無法卸下他的鎧甲,他對他有人格的信任,卻沒有愛情的信任。而這樣的一條橫亙在兩人之間的裂痕,陸以圳自詡聰明,都找不到填補的辦法。
  他緩慢地抬起頭,與容庭四目對視。陸以圳過分坦誠的眼神,在一瞬間,讓容庭甚至要失去面對真相的勇氣。
  但沒能等到他反悔,陸以圳已經輕聲開口:“是的,雖然不知道你從哪裡聽說,但我確實要和寧頌再次合作了。”
  “陸以圳!”容庭呼吸一滯,所有偽裝在對方面前的從容自若,險些就在這一刻土崩瓦解,他深吸口氣,再次問道:“你們要一起拍電影?你很欣賞他,所以想要和他繼續合作?”
  陸以圳不置可否地聳聳肩,當一個心軟的人冷漠起來,有時候也可以很傷人。
  容庭身體徹底僵住。
  “那你,有沒有什麼話想對我說?”
  “你想聽我說什麼?”陸以圳昂起頭,澄澈的眼神一如兩人第一次相見,“還是你想對我說什麼?”
  容庭沒料到陸以圳會把這個皮球踢回給他,就像是……讓出了一個“拋棄”的機會,他微微皺眉,隱匿已久的情緒,終於從這個表情裡,慢慢洩露出來。他感到失望,失望于對方輕而易舉的放棄和背叛,而他似乎又沒有任何責備的立場,他知道自己一句氣話有多傷人,也知道在愛情裡,陸以圳還有更多更好的選擇,人天生懂得趨利避害,陸以圳這樣的選擇,似乎也沒有什麼可以被指摘的。
  半晌,當無數種情緒在容庭的心裡翻滾、沸騰以後,他最終還是逼著自己下定決心。
  “陸以圳,我們分……唔!”
  一個突如其來的吻,將容庭所有沒有說出口的字堵了回去。
  陸以圳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直接撲到容庭身上,因為料到對方究竟想說哪兩個字眼,他在剛剛好的那一刻,用自己的唇齒阻斷了容庭的聲音。
  他猜到了,卻不敢聽。
  陸以圳近乎貪戀地吮住容庭的唇瓣,邀約般輕輕張開了自己的口。
  容庭的滯澀也只停留了一刻,陸以圳的吻令他難得的措手不及,可身體的本能卻讓他雙臂張開,毫無保留地將陸以圳鎖入自己的懷抱。他反守為攻,從陸以圳的口中汲取著仿佛渴望已久的津液……還有,安全感。
  原來他也是這樣脆弱的人,因為一點點威脅的存在,就會覺得搖搖欲墜。
  他是那麼渴望陸以圳的吻,兩人擁抱時來自對方熟悉的依賴,擔驚受怕的兩個月,都很快被這一個吻安撫。
  而陸以圳似乎並不怎麼留戀他的懷抱。
  輕輕掙開,依然是那雙永遠沒有隱瞞的雙眼,陸以圳望著容庭,鎮定地開口:“容哥,現在你可以把你想說的話說完了,但我要先把我沒說完的話說完……我確實要和寧頌合作,也確實是一部電影,甚至這是我自己策劃的劇本,但寧頌這次出演的是一個配角,戲份很少……我不知道你從什麼地方聽到這個消息,不過截止到目前,我們雙方還沒有簽訂任何合作合同,只是達成了口頭的一致,因為電影開機的時間暫時還沒確定。”
  嘴上仿佛還留著陸以圳的余溫,容庭忍不住伸手觸碰了下,可站在他面前的陸以圳卻很快冷靜下來。
  陸以圳側過身,從桌子上攏起了被他攤得到處都是的劇本,然後遞給了容庭,“你之前說拍我的電影無法證明你自己,現在我寫了劇本,你可以看一看,有沒有去證明你的能力。如果沒有,那隨便你選擇你的道路,我會推翻重寫,直到我擁有去證明你的資格。”
  他原以為當自己在容庭面前說出這樣一番話,他會惶恐,會謹小慎微,會害怕容庭不接受。可是他沒有。
  這是個讓他有底氣的故事,是一個他篤定容庭願意去塑造的角色,更是他引以為傲的堅持與決定。
  而就當容庭略顯遲疑地伸出手,接過這一遝厚厚的劇本,陸以圳卻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在從他的身體向外抽離。
  那是他本想給對方一個驚喜,因而隱忍數十日的思念,那是他拿來維持自己表面的平靜時,最後的勇氣。
  他快要裝不下去了。
  陸以圳深深吸了一口氣,在瀕臨崩潰之前,說出了他這兩個月以來,最想告訴容庭的事情,“容哥,就算你可以輕易放棄你的電影,放棄我們的關係,就算連你自己都已經甘心……我不會甘心,或許我永遠沒法給你本該屬於你的榮耀,可是我不會因為一個或許,就選擇放棄……五年如此,十年如此,哪怕我們不再是戀人關係,哪怕你已經厭倦我,哪怕我不再愛你,我都不會放棄,因為你是一個值得出現在大銀幕上的演員,除非……我忘了你。”
  陸以圳的聲音哽住,他避開了容庭灼熱的目光,低下了頭,“除非我忘了你是誰,忘了我看過的,你的每一部電影,否則……我不會放棄。”
  說完,他抬步就繞開了容庭的身體,徑直要往書房外走去。
  而這一次。
  容庭沒再遲疑。
  他輕輕鬆手,數十頁劇本飄然而落,而他伸出雙臂,將陸以圳使勁拽回了自己的懷裡。
  “別走。”
  容庭拉住陸以圳的腕子,十指不由分說地叉開了對方的手,將他牢牢握住,繼而推到牆邊,“陸以圳,對不起。”
  原來道歉是這麼容易的事情,看著對方的雙眼,容庭順理成章地說出了他虧欠了陸以圳太久的三個字。
  而當兩人目光交匯,容庭所有想說的話都從他的腦海中不翼而飛,只剩下一個最原始的衝動。
  他低下頭,輕輕吻住了陸以圳的雙唇。
  不同於上一個吻,連彼此的接觸都帶著試探,容庭幾乎是長驅直入,狠狠地霸佔陸以圳口中每一寸氧氣。直到對方不適地輕哼起來,容庭這才放緩攻勢,輕輕地啜吻在陸以圳的唇瓣,反復輾轉,直到堵在自己胸口的一團郁氣完全被發散出來。
  容庭從來都不知道,原來一個人說的話可以有這麼大的力量。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每一塊淤塞在他心口的巨石上。他鑿開他用來偽裝驕傲的表面,逼著他去看到自己的自卑與恐懼,可是就算真的看到了,也遠沒有容庭想像中的恐怖,相反,甩掉一身包袱,坦然面對比逃避問題更令人輕鬆。
  綿長的吻在容庭如釋重負般的低喘中結束。
  他將陸以圳死死地摟在自己的懷裡,像是找回失而復得的珍寶,片刻都不忍鬆手,“我沒有甘心,陸以圳,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從來都沒有甘心……我也不想放棄你,我只是害怕成為你的累贅……我怕你喜歡的那個我,還是你十六歲從電影銀幕上看到的我,而一旦我離開電影,就會永遠失去你。”
  “不會的,容哥,不會的。”陸以圳任由容庭抱著自己,他其實明白,再堅強的人也有崩潰的時候,而這個世界待容庭太苛刻,所以他才會對自己也如此苛責,“我愛的不只是你電影裡的風華正茂,更是全世界都看得到你的光芒時,而你讓我站在你的陰暗面,是所有人都仰望你的時候,你允許我站在你身旁。”
  -
  戀人間的矛盾總比旁人多,卻也總比常人容易化解。
  當第二天,小郝戰戰兢兢敲開容庭別墅的大門時,前一天還在對峙中的兩人,已經有說有笑地在廚房裡一起做午飯了。
  小郝白擔驚受怕一整個晚上,以至於見到容庭的時候說話都沒好氣。當然,容庭一個眼神過去,小郝還是立刻恢復到了正常狀態。
  “說吧,什麼事。”屋子裡的暖氣足,容庭穿著家居服,整個人都透出粉絲根本見不到的安閒氣質。
  他端出一盤糖醋魚,餐廳裡登時香氣四溢。
  小郝艱難地咽了下口水,接著才回答:“邵哥讓我拿點劇本來給你看,《告別世家》製作週期長,短期內不會上星,邵哥說讓你趕緊接個新劇,維持下曝光率。”
  “哦。”容庭淡淡的,一臉不以為意,“不看了,你直接給邵曉剛拿回去吧,就說我沒檔期,年後要安排一個電影。”
  他話音方落,不顧小郝的驚愕,陸以圳就已經從廚房探出頭,扯著嗓子喊了起來,“容庭!!你快點好不好,鍋都要糊了,幫我扒兩瓣蒜!!!”
  一反面對小郝的淡漠,容庭臉上很快漾出笑意,“來了,你自己不會翻面啊。”
  他快步走回廚房,任勞任怨地蹲在一旁給陸以圳剝蒜。
  小郝情不自禁地跟到廚房門口,正好瞧見陸以圳系著圍裙,用鍋鏟遞出一塊肉到容庭嘴邊,“嘗嘗,夠不夠辣。”
  容庭咬住肉,接著站起身,湊到陸以圳嘴邊,示意他也咬一塊。
  兩人短暫地接了個吻,眉目間同時融開笑意,油鍋裡蹦出“劈啪”的響聲,明明不是電影,卻要比銀幕畫面顯得更美好。
  直到這一刻,陸以圳才注意到小郝來了,“哎呀,小郝,你咋來了,正好,留下來一起吃飯啊!”
  “啊?不不不不了……”小郝結結巴巴地拒絕,“你們吃吧,我回公司還有事。”
  生怕容庭會砍了他一樣,小郝迅速跑出門,一溜煙地消失了。
  陸以圳忍不住對著容庭翻了個白眼,“你是不是威脅他啥了?讓人家跟咱們一起吃個飯又死不了。”
  容庭滿意地嚼著嘴裡的牛肉,半晌才微微一笑,“你鍋糊了。”
  
  第123章
  
  陸以圳的分鏡劇本在耶誕節前夕完工,這一次他有奪獎的計畫,再拿自己的劇本去找謝森問意見就不合適了。自己沉下心來,修修改改,一直擱置到元旦放假結束,才最終確定終稿,文檔加密,不再去反復看了。
  而在這期間,容庭也讀完了整部文學劇本。
  故事暫且就以男主的名字為名,叫做《慕生》,毋庸置疑,男主人公自然就是整部作品的靈魂,他的喜怒悲歡、愛恨離愁,都在整個推動故事的發展。容庭當然明白,這是陸以圳一心一意為他創造的故事,自然會將男主放在至關重要的地位。
  然而,出演過那麼多部電影,這卻是容庭第一次接到以主角為核心敘事的劇本。它就像是一部傳記片,記載著一個人一生的悲歡離合。這樣的作品,對導演的要求並不是沒有,但正所謂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如果飾演主人公的演員,無法拿出說服人心的表演,它同樣會輸的一敗塗地。
  在酣暢淋漓的閱讀以後,容庭終於明白,為什麼當陸以圳交出這份劇本時會有如此的自信。
  這當然是一個好故事。
  而更令陸以圳無愧於心的是,他所創作的角色,不是出於對容庭的施捨,而是出於信任。他有著對容庭毫無保留的信任,信任他的演技,足以支撐起整部電影架構。
  在這部作品的字裡行間,都透露出陸以圳無窮大的野心,他要親自鋪平他走向獎台的那條路。
  用愛情。
  對方這樣的用心,讓容庭再沒有拒絕的理由。
  1月4日,恢復工作的第一日,陸以圳和容庭在新藝娛樂公司簽訂演出合同。
  容庭出演男主角慕生,影片開機時間定在了三月,拍攝週期擬四個月,片酬,一千萬。
  陸以圳與容庭的關係知道的人原本不多,但在《鮮橙愛情》以後,新藝高層,多多少少都猜到兩人之間的一些曖昧。娛樂圈裡混出臉面的人,都懂得“只進不出”的道理,能藏得住秘密的人才熬得久,吳永欣也概莫能外。
  因此,雖然大多數人都覺得,以容庭如今的境遇,陸以圳大可不必開出這麼高的片酬,但考慮到兩人私下的關係,以及陸以圳單方面出資六成,容庭出資一成的投資比例,也沒有人為此多說什麼。
  新藝娛樂的人清楚得很,在這一次的製片策劃中,新藝本身沒出多少力,反而還是跟著來佔便宜的,有容庭扛票房,陸以圳維持影片品質,電影拍攝完畢,是只賺不賠的買賣。陸以圳肯讓他們進來插一腳,已經是很給面子了。而除此以外,陸以圳還破天荒的,再次將選角工作交到了新藝手裡,也算是給東家一個利益運轉的空間。
  新藝娛樂還算是懂規矩,拿了陸以圳的好處,為了長期融洽合作,也回饋了對方不少便利。
  1月12日,陸以圳工作室正式掛牌成立,當初幫陸以圳策劃創作劇本的小組,被全體聘用,工資統一由新藝發出,而陸以圳再想招兵買馬,只要和新藝hr溝通即可。
  這樣一來,《慕生》的建組進度被大大提高。
  首先解決的,就是選角問題。
  《慕生》裡配角雲集,但為了保證容庭的戲量,其他角色的戲份都不算多。要在短短幾次出鏡中,塑造出自己的形象來,對演員功底的要求是非常高的,然而,這樣的出鏡率卻很難找到當下已經小有名氣的實力演員,甯頌則是個例外。
  他的演藝生涯比容庭更早一步進入瓶頸期,但此時的他,卻遠沒有容庭的成就。他急需一個轉型的機會,而且是一炮打響,不能失敗的機會。
  當《慕生》文字劇本完成後,寧頌就憑著和陸以圳的私交,敲定了他的角色。
  他飾演一個為容庭帶來對戲曲啟蒙的年輕戲子白慧君,他外表陰柔,內心深沉,是班子裡的旦角。因受邀在慕生母親的壽宴上唱了一出經典的《貴妃醉酒》,繼而與少年慕生結識。白慧君引領慕生愛上京戲,而白慧君卻在這個過程裡愛上了慕生。
  慕生懵懂,並不知道白慧君對他的依戀就是愛情,他一擲千金,將白慧君捧成了京城名旦,卻不料,慕生家裡認為他玩物喪志,逼著他與白慧君斷了來往。
  白慧君原以為慕生同樣愛他,想與他一起高飛遠走。
  但慕生心裡,白慧君亦師亦友,唯獨不是愛人,白慧君由愛轉恨,最終想盡千方百計,死在了慕生面前,希望藉此讓慕生記住他。
  單就白慧君而言,這是個壯烈悲慘的結局,雖然在電影裡的出場,不過十幾分鐘的時間,但寧頌毅然決然地選擇了這個角色。
  “觀眾會因此永遠記住我。”當時的寧頌如是說,不過轉念他又笑了起來,“當然……前提是你要讓所有的觀眾都來看你的電影。”
  除了白慧君,《慕生》中其他的演員,則是由新藝娛樂直接讓公司的經紀人推薦,要求就是實力出色,當名單整合完畢,統一在一天,公司組織了試鏡,容庭和陸以圳同時出席。
  新藝娛樂以年輕演員為主,慕生的父母祖輩的選角並不在此列。
  有兩位重要的女性角色,則會在當日上午選拔出。
  第一個是慕生父親的小妾雲氏,在慕生父親垂垂老矣的時候,雲氏百般勾引沒有娶妻的慕生;第二個則是慕生後來愛上的女孩孟氏,她原本就與慕生定下親事,兩家門當戶對,更是世交。然而,曾經在父母威壓下,慕生本不願意與孟氏成親,但等他發現孟氏是世間唯一明白他對京戲的愛,不是玩物喪志,不是習慣倌伶,甚至無礙于他繼承家業時,慕生已經家破人亡。此時,戰爭開始,孟氏跟隨父母遠走他鄉,再沒人說起兩人的婚約。
  這兩個角色的選定倒都很順利,雲氏需要靈動嫵媚,孟氏需要端莊知性,性格突出,對於演員表演的考察,也就更有方向性。一個上午就結束了所有女演員的面試,參考了容庭的意見,陸以圳敲定了兩個名字,交給選角副導去處理後續問題。
  和容庭隨便吃了點麥當勞的外賣,陸以圳很快投入下午的工作。
  男性角色需要的有三個,其一是慕生的堂弟慕德,對方覬覦家產,見慕生“玩戲子”,還介紹他去吸鴉片,妄圖就此毀了慕生,未果,最後偷偷變賣了祖宅,拿著錢出了國,其二是一個道士,是慕生母親的“精神寄託”,深宅婦人將所有無法從丈夫那裡得到的快樂全都寄託在了這個道士身上,慕生曾因為母親的哀求而心軟,答應她不再去唱戲,但因為發現母親與道士的苟且,最終對家庭徹底心灰意冷。最後一個,則是陪伴慕生到生命終結的人,是戲班的主人,見證了慕生與白慧君的事情,見證他一心一意想要唱戲的努力,最後在對方家破人亡以後,接受對方加入戲班。在他的眼裡,戲曲是飯碗,是搖錢樹,唯獨不是藝術,可他天然有對戲曲的靈感,看得出好戲本子,遴選得出小學徒的好苗子。
  這三個角色的性格遠沒有女性角色那麼突出,每個演員都有自己去詮釋的方法,作為導演,陸以圳不僅要看他們的表演功底,還要去領悟演員對角色是如何解讀的,這就讓下午的選角,顯得十分辛苦然而,就當陸以圳和容庭都有些疲憊,甚至考慮要不要先叫停,緩一日再繼續時,製片助理卻遞來了下一個面試演員的表格。
  “21號白宸。”
  陸以圳登時一愣,他驀地抬起頭,果不其然,推門進來的男人,正是與他闊別已久的師兄白宸。
  不知道是不是離開校園太久,白宸身上已經沒有了當初溫暖柔和的氣質,恰恰相反,他的眼神變得銳利,表情充滿戒備,唯有在與陸以圳雙目對視的一瞬間,重新蕩起一絲笑意與溫柔。
  “師兄……”
  不等白宸問好,陸以圳已經本能地喊了對方。
  就算知道他曾經愛慕自己,就算知道自己的無心之舉,或許給對方造成不少創傷,但多年相交,白宸在陸以圳心裡,依舊是那個在他最困難的時候,伸出過援手的師兄。
  而隨著陸以圳這麼一喊,白宸臉上也復蘇起笑意,那是對待信賴的朋友才有的笑容。
  只是,他並沒有順著陸以圳的話去套近乎,而是一板一眼地朝著眾人鞠了個躬,“陸導好,各位老師,我是白宸。”
  社會終究將他打磨成懂得做一個外圓內方的人。
  他微微一笑,按照流程簡單地自我介紹了一下,“我出演的電視劇有《危情急診室》裡男三號胡峰,《真愛森林》裡男二號薛一澤,還有正在播出的《深宮緣》男二號慕容均,我想試鏡的角色是……戲班的主人。”
  白宸這樣公事公辦的態度,讓陸以圳有些彆扭。
  他還不習慣在熟人面前端出自己是導演、是名人的架子來,而他又相信白宸的演技,從對方開口的一瞬間,陸以圳已經覺得這個角色完全可以由白宸勝任,但他心理清楚,直接給對方大開綠燈,對白宸而言無異於一種羞辱,何況容庭還在身邊,他不希望帶來誤會。
  製片助理、選角副導都看出陸以圳和對方有私交,原本可以開口的,一時間也不敢貿然說話,生怕得罪了誰。
  就在局面開始尷尬起來的時候,容庭忽然開口:“那你先看看這段臺本,表演下試試看吧。”
  陸以圳猛地側首,但容庭和白宸彼此都是一派淡定,白宸接過紙頁,專心地準備起來,而容庭更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在自己的本子上寫了白宸的名字,用一個詞概括了他的第一印象。
  穩重。
  陸以圳探著腦袋去看容庭本子上寫的字,他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有些猜不透容庭想做什麼,然而,陸以圳剛一抬起頭,就剛好與容庭含著笑意的眼神撞上。
  “放心。”容庭貼著他耳邊輕聲說了一句,接著,容庭很快望向白宸,“準備好了嗎?可以開始嗎?”
  容庭與陸以圳親密的動作自然沒能逃開白宸的目光,但他就仿若沒有看見一般,依舊秉持著自己誠懇的態度,“準備好了,我開始了。”
  說完,白宸深吸一口氣,走到了房間的一側。在虛空中,他像是拿起了一把寶劍,正在輕輕地擦拭。
  陸以圳從這個動作就意識到,容庭給他的那張臺本,是整部電影即將結尾的段落。
  慕生失去了一切,家庭,親人,財富,社會地位,卻最終成為了他想成為的一個戲子。
  白衣入世,他在戲班中拜師學藝,再度從戲班主人的口中,看到了另一個世界。
  “慕生,高雅或低俗只在一念之間。”白宸輕聲開口,他動作沒有停,臉上卻漸漸漫開幾分不夠認真的笑意。
  這個戲班主人,過去是一群學徒裡,功底最差的,他不願意跟著師兄弟們練功,也不想當名角,可師兄弟們一個個散落天涯,前途未卜時,他卻擁有了最穩定的生活。
  像變了個人一樣,白宸很快舒展眉目,顯現出氣定神閑的意態。
  在他臉上,陸以圳再看不到那些為溫飽而掙扎過的痕跡,沒有對好角色、好工作的汲汲以求,他像是個一直生活富足,且知足常樂的人。
  “你唱的戲,對我而言,是能賺到多少賞錢,不是唱得有多好,因此它就是低俗。”白宸說完這句話,終於抬頭,仿佛看向了站在他身後的慕生,他笑容坦然,似乎並不覺得自己低俗又有什麼不好,“而你放棄身外諸物,求一個心想願成,因此,它就是高雅。”
  給了對方屬於自己的肯定,白宸將手裡的舞刀放回了原處,彎腰撣撣長衫的灰土,他重新挺起脊樑,“不過我們可以殊途同歸,你安心在班子裡呆著罷,多一個人口吃飯而已,三爺我還是養得起的。”
  一語落畢,白宸結束了他的試鏡表演。
  時隔三年,陸以圳再度看到白宸的表演,依然想為他鼓掌。
  他早就覺得他適合電影!生動的表情,渾然一體的氣質,這正是大銀幕所需要、並且能夠展現的,舞臺劇對白宸而言,固然是熱愛,但也是一種埋沒。
  如此想了,陸以圳也如此做了。
  他拍了幾下手,立刻引得幾位製片和副導的附和。
  “謝謝各位老師。”白宸不由得笑起來,再次鞠躬。
  “也謝謝你的表演。”然而,容庭卻搶白了陸以圳想說的話,他面無表情,讓人根本看不出喜怒,“有結果我們會聯繫你,你可以離開了。”
  其實這話完全符合流程,任何試鏡都不會當場告訴演員你是否被選中。但不知道是不是容庭的身份原因,他此言一出,白宸就禁不住皺了下眉頭。
  然而,他終究不是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了。
  白宸很快平復了自己的心情,沉默地離開了房間。
  陸以圳隱有幾分不滿,扭頭瞪向容庭。
  但,與陸以圳想像的不同,此刻,對方的眼底滿是笑意,全然沒有表現在白宸面前的淡漠。
  “容哥……”陸以圳囁嚅了下,想指責的話也開不了口。
  容庭笑容更盛,只是他沒有搭理陸以圳,而是越過他,望向陸以圳身側的選角副導,“我覺得白宸很適合這個角色,就定了他吧,之後不用在面試了。”
  陸以圳短暫地錯愕,不給愛人多想的機會,容庭輕聲向陸以圳解釋:“越是你的朋友,越要克制你的欣賞,不要讓別人以為他是憑你的關係才得到這個機會,這對白宸而言,不是幫助,是毀滅。”
  說完,容庭笑了笑,在桌子底下握住了陸以圳的手,“當然了,主要還是因為……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容庭知道自己錯了。
  陸以圳確實天真,但他的天真從來不是缺陷,而正是自己之所以愛上他的原因。
  他寧可再去承受來自這個世界十倍的黑暗,也想要呵護好這份屬於陸以圳的赤誠。
  容庭已經隱隱有了預感。
  就是這份赤誠,成為他生命裡最艱難的那段時光裡,最後的支撐。
  
  第124章
  
  演員合同簽完,劇組的前期工作就算完成了一半,當然,劇組的預算也為此花出去不少。
  坐在保姆車上,陸以圳翹著二郎腿,一邊抱著電腦看報表,一邊神神叨叨地嘟囔:“先帝創業未半而花光預算……”
  容庭忍不住笑出聲,伸手揪揪陸以圳耳朵,“別糟踐文學。”
  “你個藝術生,還懂文學?”陸以圳不以為然地翻了個白眼,“你高考語文有一百分?”
  容庭被抓住短處,臉上不無尷尬。
  但不知什麼時候開始,他似乎已經接受在陸以圳面前暴露自己不那麼完美的地方,也並不會因為對方知道自己的短處,而心有餘悸。容庭伸手摸了摸陸以圳的臉頰,笑起來,沒再去和對方鬥嘴,而陸以圳也由此專心起來。
  這是一個完全由自己掌控的劇組,好處是,所有的決定都可以根據他的個人意願來下,壞處則是,一切的責任都由他個人承擔。
  一月底,春節剛結束,陸以圳就和容庭出發去考察內外景地了。
  《慕生》的故事雖然發生在北京,但北京根本沒有符合條件的影視基地,陸以圳在虎川影視城和穆山影視城之間抉擇不下,索性趁著春節假期,拉著容庭出來“度蜜月”了。
  虎川影視城的好處是基地建造比較成熟,不論內外景都不需要再花大價錢重新設計建造,也節省不少精力,但壞處則是,虎川影視城在國內名氣最大,場地租金最高,就連周圍賓館的價格也毫不友好。穆山影視城則恰恰相反,名氣不大,場地比較新,價格也便宜,相應的,陸以圳也需要自己再請團隊,重新建造內景,這樣一來,三月開機的時間就有些緊了,而支付到場地上的費用,也未必會減少很多。
  一分錢難倒英雄漢,影片預算八千萬的投資,其中四千八百萬要從陸以圳自己的腰包掏……這裡面三千萬都來自容庭當初給他那五千萬的積蓄,剩下一千八百萬則來自陸媽媽的贊助,沖著這兩個人在他心中的地位,陸以圳無論如何也捨不得隨便揮霍這筆錢。左思右想,陸以圳決定實地考察了。
  雖然是為了工作,但這依然是陸以圳和容庭最輕鬆的一次旅行。
  穆山就在山東境內,容庭的司機駕車,一個上午就開到了地方。傍山而建的影視城,既有山林寺廟等武俠區,也有山下明清、民國兩個風格的街道、民居區域。
  容庭和陸以圳都戴著墨鏡,沒知會穆山這邊接洽的負責人,就像普通遊客一樣買了票,拖著手溜達了進去。
  剛下過雪,整個天的都是陰濛濛的,四合院的房檐上落著厚厚一層白。這份水墨畫一般的意境,輕而易舉觸碰到陸以圳心中對畫面的靈感。
  站在遊廊裡,他仿佛能看到自己的電影畫面。
  深宅之中,用錦衣華服來維持體面的貴族,色彩豔麗的衣冠之下,卻是蒼白齷齪的心。
  “我覺得這裡不錯。”陸以圳緩緩開口,過分寂靜的影視基地,讓他的聲音顯得有些空靈,“一個遠景,拍下整個宅院的鳥瞰鏡頭,黑壓壓的房子,白皚皚的雪,還有人來人往的熱鬧,然後鏡頭推近,你能看到他們穿著紅紅綠綠的旗袍馬褂兒,觥籌交錯,衣香鬢影……慕生的父親再與小妾調笑,周圍人一個個恭維著他,慕生的母親嚴肅端莊地坐在屬於她的位置上,仿佛對這一切無動於衷,她的表情像是一潭死水,角落裡,你的堂弟在嘲笑你的無能,暴露出他的勃勃野心,鏡頭重新升起,推到一個角落……你的宅院。”
  陸以圳的目光扭轉,望向了容庭。
  就在這一瞬,他仿佛看到的已經就是慕生。
  “你穿著玉色的長衫,站在梅樹下,北方的梅花並不是每一年都開,但你願意每年都等它開,就像是一種希望。”陸以圳臉上浮出笑容,“他們那些虛無的熱鬧,都無法侵染你,你就站在這裡,看起來薄情,自私,甚至還有一些呆滯,你寧願將情感寄託在一株草,一束花上,也不願關心這個家族的興盛與衰亡,不願關心當你年邁的父親死後,你能繼承多少家產。他們想把你的生命和這個家族每一個人捆縛起來,他們喜怒哀愁、生老病死,都渴望成為你的責任,而你只想要自由。”
  原本站在陸以圳身後幾步的容庭,聽到他的喃喃自語,忍不住迎上前。
  這一刻,陸以圳眼中像是蒙了一層霧,可奇怪的是,容庭卻依然可以看到他眼中所透露出來的情緒。
  這是對方親手建立的世界,他熟悉這個世界裡每一個人物,他們的悲喜,命運,腦海裡的所思所想……不需要像《鮮橙愛情》中,連他自己都要去揣摩主角的意圖和情緒,在《慕生》中,每一個人都活在他的心裡。他就像是一個恒星,給了這些圍繞他旋轉的小行星溫度與生命。
  容庭忽然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挑戰。
  他所要塑造出來的慕生,是在他的愛人眼裡,被無限放大與美化後的那個人,他應該展現出的表現,更是在陸以圳腦海中,自己應當擁有的、最精湛的演技。
  陸以圳希望他能借助這部影片登峰造極,可對他自己而言,這個角色的難度,又何嘗不是前所未有的呢?
  容庭忍不住伸手,撫了撫陸以圳的腦袋,最後小心翼翼地問:“以圳,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演不出慕生怎麼辦?”
  他是整個劇組唯一沒有接受試鏡就被定下來的角色,即便是寧頌,也被陸以圳勒令去跟著專業的戲曲演員學習了。
  被打斷幻想,陸以圳愣了幾秒才意識到容庭問了他什麼問題。
  “演不出啊……”陸以圳沉思了一下,接著抬起頭,不無鄭重地望著容庭,“那你要還我四千八百萬,一百塊都不能少。”
  “……”
  片刻失笑,但容庭還是很快嚴肅起來。
  誠如陸以圳對他託付了這樣的信任,但容庭同樣不希望自己令對方失望。
  “以圳,你認真回答我。”
  看出對方的神色不再玩笑,陸以圳也不再敷衍容庭,他伸手拂過容庭風衣的排扣,他的圍巾,最後扶住對方的肩膀,踮腳纏膩一吻,極為簡單地回答:“我沒給自己留退路,所以也請你全力以赴。”
  就像他為了他們在一起時,毫無經驗卻敢接拍《鮮橙愛情》。
  所以這一次,他依然不顧業界的笑話,不怕被人嘲諷,決定衝刺奧斯卡。
  容庭也聽懂了陸以圳的言下之意。
  對方需要的,並不是具體成一座獎盃,一個票房數字的成功,而是看到他從跌倒再爬起,甚至超越昔日的自己。
  “我會的。”容庭伸手擁住陸以圳,給出他堅定的承諾,“我會的。”
  -
  由於穆山影視城還沒什麼名氣,又是春節期間,因此,整個影視基地除了幾個聊天打牌的工作人員,根本沒有什麼遊客。
  從民居區出來,容庭和陸以圳又去逛街道了。
  漫步在旗旌飄搖的古街上,兩人一開始還很矜持,只是拉著手,但實在是景區太安靜,不一會陸以圳就放肆起來,主動抱住了容庭胳膊。
  他剛像樹袋熊一般纏過來,容庭就忍不住皺眉,“冷了?”
  伸手摸了摸陸以圳的臉,倒是一點都不冰,兩個男人一起走路,雖說是“逛”,但步速也不慢,陸以圳呼出溫暖的氣流,一點寒意都沒有。他仰著頭向容庭促狹地笑,“就想和你這麼走一會兒,從來沒在街上這麼走過……你知道嗎!工作室裡有個小姑娘,她老公每天都接他下班,然後兩個人就去樓下逛逛街吃晚飯,我回家好幾次都看到他們倆這麼挽著走路,嫉妒死了……然後我就讓她春節值班了。”
  “……”容庭哭笑不得地看著公報私仇的某人,然後不太適應地抽了抽自己的胳膊,“這麼走,不覺得很娘嗎?”
  陸以圳冷笑了聲,“你睡我的時候不覺得我娘了?”
  “我又沒不讓你射。”容庭很理直氣壯地挑眉,說葷話毫不臉紅的架勢讓陸以圳甘拜下風。
  但最後,兩人還是換了一個姿勢。
  容庭輕輕將胳膊架在了陸以圳的肩膀上,將人整個攬在懷裡。
  北風呼嘯著從兩人身邊吹過,大街上靜謐無人。
  可這一瞬間的溫暖,卻讓陸以圳覺得自己仿佛擁有了一整個世界。
  最後,他終於按捺不住地問:“容哥……你有沒有考慮過,出櫃的事情。”
  就算再體諒對方的事業,就算完全明白容庭每一個顧慮,就算連陸以圳自己的理智都明白,一旦出櫃,他們兩人在國內的發展前景,都會同時大打折扣。
  但他依然嚮往,可以不顧忌別人眼光的生活,可以驕傲地告訴每個人,這個世界上最好、最優秀的演員是他的愛人,可以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和容庭彼此相愛。哪怕他們是同樣的性別,他們依然擁有真正的愛情。
  容庭的腳步慢慢停下。
  他深呼吸,再然後慢慢呼出。
  仿佛在釋放自己的壓力。
  白色的哈氣帶著他心底最後的怯懦飄渺升空,容庭將目光落在陸以圳臉上。
  “以圳,我每天,每個晚上,每一個看著你醒來的早晨,都想告訴所有人,我愛你,但之所以讓我卻步的事情,並不是我會被排擠,被雪藏,我是害怕當我宣佈這件事以後,你就會被我永遠的捆綁。我已經三十歲了,渴望安定,或許也沒力氣再去愛另一個人,而你還不到25歲,你的人生甚至還沒走完三分之一,你隨時會在下一秒遇到更愛的人,男人也好,女人也罷,我不希望因為我的一己之私,讓你從今以後失去再次選擇的權利,更不想在我們分開以後,你會永遠帶著我的烙印生存。所以,如果你不愛我,我寧可你忘了我,這樣你還可以全身心的去愛另一個人,永遠都只知道愛情的快樂,而不是傷痛。”
  容庭一番話盡,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陸以圳冰涼的耳垂,他用整個手掌輕輕包裹住陸以圳的耳朵。很快,陸以圳再次朦朦朧朧聽到對方的聲音,“我以為你從來都不會想要出櫃,即便藏在黑暗之中,你的光芒,也足以照亮我,照亮我們的愛情……你說你想公開,我真的好高興……一個演員,一生能遇到你這樣的伯樂,對於他的事業而言,都已經是一個值得驕傲的巔峰了,立業而後成家,因此,以圳,只要你真的做好了和我一輩子的準備,我隨時願意陪你公開,在任何時刻,在任何場合,以任何方式……我都願意。”
  陸以圳的眼底似乎快要浮出眼淚,但那最後也只化作他瞳仁旁的一汪清水,澄澈而濕潤,卻未淌下來。
  “那等我們拍完這部片子吧。”他努力笑起來,“我想聽你拿著影帝獎盃告白。”
  容庭跟著揚起唇角,這一次,他沒再掃興地說什麼“如果”,而是鄭重地點了點頭,“好。”
  
  第125章
  
  逛完了穆山影視城,陸以圳和容庭又去虎川影視城呆了兩天,仔細轉了轉,但就算過年期間,虎川依然遊客如織,甚至還有不少沒停工的劇組,這讓穆山影視城被襯托的格外出世寧靜,因此,這讓陸以圳最終選定穆山影視城,並且在回到北京的第二天,立刻聯繫了佈景製作團隊,加班加點地畫出草圖,開始施工。
  又一筆錢花出去,陸以圳默默把自己導演的酬金修改成了300萬。
  容庭坐在旁邊哭笑不得,“你這是何必……一部電影接一部電影的拍完,身價還越來越低。”
  說完,他從陸以圳身後將對方抱住,伸直胳膊,就這樣攬著陸以圳在他筆記本上打起字,“預算超支就超支,只要後期利潤能賺回來,前期多點錢也無所謂,反正是你自己投資,不必要追求帳面的好看……所以,我們可以賒帳。”
  “賒帳?”陸以圳歪頭,他的唇峰剛好從容庭的耳邊擦過,兩人不由得相視一笑,陸以圳大大方方地湊到容庭嘴邊親了一口,“專心工作。”
  此時,兩個人就坐在客廳的地毯上,容庭修長的雙腿剛好夾在陸以圳身體兩側,他忍不住夾得緊了些,似乎在向陸以圳暗示什麼,“我這可算是真的坐懷不亂了……”
  陸以圳大笑起來,“別鬧,你趕緊說啊,什麼叫賒帳!”
  容庭稍顯無奈地瞄了眼陸以圳,“這還不懂……你一千萬的導演報酬,和我一千萬的片酬,可以暫時押後不支付啊。”
  “啊!!對啊,臥槽!容哥,你太聰明……不給你片酬,能省好多錢哦!!!”
  似乎有點受不了自己的愛人如此遲鈍,容庭也沒心思繼續做柳下惠了,他毫無預警地將陸以圳打橫抱起,順勢放到了兩人身後的沙發上,“嗯,不給錢,那就肉償吧……一晚一千塊,行內均價,也不虧你了。”
  “噗!”陸以圳抬腿輕輕踹了下容庭的小腹,“你滾啊,這麼瞭解行情,有問題。”
  容庭躲都不躲,抱著陸以圳的雙腿往自己身側一夾,接著順理成章地解開了他的腰帶,“沒關係,如果你心裡不平衡,我也可以用同樣的價格賣給你……”
  “不行,你不值這麼高的價格,我好歹是國際影帝,你頂多五百一晚。”
  容庭一臉嚴肅地扒光陸以圳的褲子,“北京烤鴨一隻還要499,我這麼帥的你就給五百?”
  陸以圳簡直快要笑軟了,他只好自己坐起身,抱著容庭深深地吻下去,“別光說不練好嗎……”
  容庭嘴角也慢慢揚起弧度,沒再說話,認真用行動回應了陸以圳的質疑。
  難得的,容庭第一次覺得,就算不工作,休假在家,也是頗快樂的事情。
  -
  雖然是第一次掌控整個劇組所有的進度,但有容庭這個“老油條”從旁出謀劃策,陸以圳最終還是順利在三月開機。
  因為配角眾多,為了節省時間、節約預算,無論如何這次陸以圳都沒法兒按照線性敘事來拍,而無形之中,這對容庭演技的考驗就更高了。他不光要把握住每一個階段慕生的情感和心態,更重要的是,他必須隨時隨地能夠“讀取”自己所模擬出來的這些情緒。
  哪怕開機前一個禮拜,還如膠似漆、各種甜蜜的一對愛人,在兩人抵達穆山以後,他們彼此都迅速投入到了工作的狀態裡。
  劇組人多口雜,容庭和陸以圳自然分開居住。不過兩人的房間挨著,來往倒也方便。
  小郝原本還以為他們會“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把行李放在兩個房間,但晚上終歸會睡在一起。卻不想,每天早晨五點,容庭都坦然地從自己的房間走出,戴著帽子墨鏡出門晨跑。
  而陸以圳則自顧自地睡到上午十點,起床,檢查片場,然後和劇組各部門成員開會、溝通。
  兩個人就像是根本不認識一樣,各自忙各自的工作,只有每天晚上,他們會一起在酒店吃晚餐——陸以圳吃牛排燉雞燒鵝,容庭吃水煮蔬菜和一丁點椒鹽。
  如果不是出發當天,兩個人還在飛機上有說有笑地聊天,小郝簡直要懷疑他們又開始冷戰。
  直到真正開機當日,陸以圳在出發去片場前終於看出小郝表情的蹊蹺,對方一副欲言又止,磨蹭在他的保姆車前半天都不走,活像是要跟自己表白。
  陸以圳眉梢一揚,發覺容庭不在周圍,於是敏銳地問道:“……你有話和我說?”
  小郝試探著,“陸導,你和容哥沒事吧?”
  “沒事啊?”陸以圳一臉坦然,“他和你說啥了?”
  “不、不是……我看你們這幾天都不說話啊,不會又吵架了吧!”
  陸以圳忍俊不禁,“沒,沒吵架,這不是要開拍了,容哥得找找人物的感覺,我在旁邊多多少少都會影響他,再一個,這是我第一次導他的戲,我在片場脾氣算不上太好,所以就想和他保持一點工作距離,免得把情緒帶到我們兩個人的私人關係上……你放心吧,這個我來之前都跟容哥說好了,他明白我的。”
  就像是辦公室戀情,工作裡的繁忙與疲憊,會讓每一個雞毛蒜皮的小事無限放大,成為令人焦慮的矛盾,然而,再親密的關係,被日復一日的矛盾磨損,終究也會淡化。
  這不會是陸以圳唯一一次和容庭合作,兩人既然想建立類似於婚姻的關係,就必須處理好工作上的問題。
  長久而穩定的愛侶關係,逃不開坦誠和溝通。
  在愛情中都還處在學習中的容庭和陸以圳,第一次的嘗試,看來是非常成功的。
  得到陸以圳的答案,小郝總算松了口氣,屁顛屁顛滾回容庭的保姆車上,伺候老闆背臺詞去了。
  陸以圳望著小郝跑過去的方向,容庭剛好從酒店大堂裡出來,他頭戴鴨舌帽,一副黑色的方形墨鏡,步履從容的模樣永遠是人群的焦點,陸以圳忍不住笑起來,他就知道,他愛上的人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
  正在大踏步殺進電影圈的寧頌,如今正是人氣聚積的爆發期,他檔期最滿,身價也是配角裡最高的那一個,因此,在開機以後,第一組要拍的戲就是容庭與甯頌的對手戲。
  搞了一個非常簡短且低調的開機儀式,陸以圳很快領著自己這兩大王牌往慕生家宅的佈景區走去。
  有這兩個人在,哪怕這部作品沖奧失敗,陸以圳都對自己的票房充滿信心,小鮮肉和……中鮮肉(不忍心喊容庭老的某人),簡直是吸睛利器,如果不是料定自己會吃醋,陸以圳簡直想撮合兩人賣腐炒作了。
  可惜,一對都是gay,其中一個還是自己老公……呵呵噠,太危險。說什麼陸以圳也不會這麼幹的!
  一路走著,陸以圳的導演職業病上身,忍不住再次向兩人簡單分析了下今天要拍的劇情,“容哥,我覺得對你來說比較難的就是……要有那種情感上的萌動,最青澀、本能的,你對戲曲的啟蒙是來自他,你應該有被擊中的一瞬間,這裡要注意下……寧頌的話,你什麼都挺難的,這個形象你第一次嘗試,ng幾次也不要緊,別有負擔,摸索下自己的感覺,咱們第一天,別著急,好吧?你們都找到自己的感覺比較重要。”
  不管平日裡怎麼溫順或者好相處,一進入片場,陸以圳立刻就變得嚴肅且充滿主見。
  這樣的陸以圳,對容庭而言不無陌生,他見過他第一次演戲時的迷茫和謹小慎微,也見過他和同學之間的如魚得水,他甚至見過他壓力大到崩潰時的瘋言瘋語、高潮瀕至時的情難自已,唯獨沒見過他公事公辦,甚至有些居高臨下的樣子。
  而寧頌反倒更適應這樣的陸以圳,他很快接下話鋒,“嗯,我明白,如果哪裡不到位,陸導多指點下,我確實沒怎麼接觸過這麼陰柔的……”
  “嗯,不要緊,我覺得關鍵是情態上會比較難把握,但感情不會有什麼難度,敢愛敢恨,比較極端的性格,和陽光大男孩本質也沒啥區別,這個角色會很討喜,你把握好。”
  兩個人且言且行,很快就進了片場。
  今天的第一場戲是內景,在戲臺的後臺,慕生紆尊降貴,親自來找白慧君。
  這對於慕生來說,並不是第一次見白慧君,但白慧君卻是頭一回接觸慕生。沒有擺自己少爺架子的慕生,與每一個前來戲弄白慧君的貴族子弟不同,這令白慧君天然就生出了好感,也為兩人接下來的故事奠定了基調。
  因為前一部電視劇剛演了少年人,容庭這陣子皮膚都保養得非常細緻,再化少年妝,並沒有費太多功夫。而寧頌要畫戲妝,費得時間比較久,容庭便沒等他,自己從化妝間溜達出來,進了內景片場。
  此時,陸以圳正指揮著攝像依次就位,接下來是燈光、道具,再然後還有群眾演員要入鏡走位,彩排幾次……容庭沒有打擾他工作,只是和小郝一起並肩站在陰影處,遠遠看著陸以圳工作的樣子。
  他坐在監視器前,就像是坐在自己的王座上,每一次開口,每一次揮手,都仿佛在建造一個屬於他自己的王國,沒有人去反駁他的命令,而從他口中出來的每一個字,都讓這個王國愈發金碧輝煌。
  這幾乎是容庭從未見過的陸以圳的樣子,雖然沒有身為演員時精緻的妝容,沒有展現在媒體面前談笑風生的幽默,甚至沒有尋常在家裡的隨性,但這樣的陸以圳,卻讓容庭莫名覺得性感,性感到他幾乎快要把持不住自己……
  “容庭老師。”不知道默默看了多久,一個似笑非笑的聲音將容庭的思緒打斷,換好戲服的寧頌抱臂站在容庭身後,他臉上畫得五彩繽紛,咧嘴笑起來的樣子,簡直就是魑魅魍魎。
  而寧頌仿佛一點都不介意,他熟練地抖了抖自己的水袖,擰出了一個漂亮的腕花,頗有幾分挑釁的意思,“真不好意思啊,讓容老師久等了,不過咱們還是趕緊去找小陸導演報導吧……我發誓你一定不會想看他發火的樣子。”
  寧頌一派“我比你更瞭解陸以圳”的語氣,讓容庭頗為不悅,他沒有接茬,淡漠地走向片場內。
  此時,大多數部門都已就位。
  因為寧頌出來的時間比預計的晚了幾分鐘,陸以圳臉上確實顯露出幾分急躁,但看到容庭的一刹那,他眼底的那份怒意迅速就被平撫淡化……
  太像了。
  容庭太像了。
  幾乎要和陸以圳這幾個月來每一個晚上的夢,每一個對電影的構思完全重合。
  如果不是這麼多人在旁邊,陸以圳簡直想沖上去吻他。
  他強行按捺住自己的悸動,抿了抿嘴,最後道:“你們可算來了,趕緊就位,大家都在等。”
  容庭簡單環顧了一下場地,基本就知道自己應該怎麼站位。
  一時間。
  鏡頭內外。
  男主角和導演的荷爾蒙都在不斷迸發。
  或許只有上帝知道,這一個鏡頭,該是多麼富有張力與美感。
  
  第126章
  
  “cut!good!”
  開機的第七天,在這個沒有任何一個演員是憑藉關係擠進來的劇組,充分的專業性,讓大家迅速磨合,彼此都找了相當投入的狀態。
  臨近傍午,陸以圳興奮地宣佈一場內景戲結束。
  “快快快!趁馬上要有夕陽,咱們去拍幾條街道的外景素材備用……化妝呢?趕緊給寧頌卸妝,衣服換一下,容哥也去換個衣服,我估摸著再半個小時太陽就開始落山了,咱們能拍一個小時吧……抓緊抓緊!”
  一個導演,不光會決定一部影片的風格,甚至連劇組的工作氛圍,都與導演的性格與工作態度息息相關。陸以圳心思縝密,整個主創團隊都很少出現丟三落四的事情,而他的年輕,同樣也讓整個劇組氣氛活躍熱絡,效率高速,工作負荷再大,劇組裡也始終能有笑聲。
  催著燈光師攝像師道具部門扛著東西就外不遠處的外景地跑,陸以圳自己也擼袖子上陣,抱著自己的折疊椅,幫場記的小姑娘拿著手包,甚至連群眾演員的零食都一起背到了肩上,大步流星往外景地跑。
  導演助理替陸以圳拿著劇本,一邊追在他身後跑,一邊忍不住氣喘吁吁地笑,“導演,我幫你拿吧……你真不用這麼親力親為!”
  “哈哈!沒事,又不費力。”陸以圳一跑三蹦,兔子似的跟著大部隊沖到外景區,保安迅速幫著拉警戒線,驅趕本就不多的遊客。
  估計遊客們也從未見過聲勢如此浩大的劇組,一開始嚇了一跳,等有關注娛樂圈的大學生,率先發現那個站在臺階上、舉著喇叭指揮大家的人是陸以圳的時候,才忍不住興奮地尖叫了下,“陸以圳!陸以圳!”
  被迫分神,陸以圳不由得循聲望去,看了一眼就清楚估摸著是粉絲。
  性格的天性讓他不願意趕走對方,但導演的本能又讓他不得不下了命令,叫了幾個保安去勸小姑娘暫且別在這邊圍觀。
  電影拍攝基本都是現場收音,這對環境的要求極高。
  為了不再吸引更多人,陸以圳從高處爬了下來,讓統籌去傳達他的意思,自己總算安穩坐了下來。
  而這個時候,不需要重新化妝的容庭,已經換好服裝,遠遠向陸以圳走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上一場戲的情緒還殘留在容庭身上,一貫表情淡漠的他,嘴角竟隱隱浮著笑,這還是剛剛接觸到戲曲的慕生,仿佛發現新大陸一般,每天沉浸在那些或婉轉,或激昂的曲式裡,連走路都會哼一些簡單的唱段。
  上一場戲是他跟白慧君學抖水袖,兩人在狹小的空間裡,身體貼得極近,而在對情愛仍然懵懂的慕生腦海裡沒有半分邪念,而白慧君卻是心潮澎湃,眼波中幾乎都是滿溢的愛欲。
  那是一個對比極為鮮明的鏡頭。
  通過光效和佈景,寧頌所站立的一側,畫面裡內容豐富,色彩分明,有懸掛在一側的戲服,有銅鏡裡倒映的五顏六色的脂粉盒,在妝容塑造出來,稍顯柔和、女性化的面孔輪廓裡,甯頌笑容滿溢,沉浸在與慕生共處的時光中。一個斜靠著牆壁的紅纓長槍,將畫面無形中分隔成了兩段。在容庭所站立的那一側,灰褐色的牆面讓畫面稍顯暗淡,但沒有更多的裝飾與陳設,卻又顯得畫面乾淨清爽。此時,容庭所有的目光都專注在自己的手上,剛接觸到戲曲,慕生就像是一個蹣跚學步的稚童,萬事萬物都是新鮮而模糊的,困難,卻也充滿樂趣。他嘴角同樣有笑,可這笑意清淺、簡單,反倒令他的目光愈發顯得專注。
  而此刻。
  就帶著這樣沒有任何雜質的笑容,容庭越走越近。
  他舉手投足皆是風姿,這是容庭從未塑造過的形象,有貴族的尊貴矜持,還有學子的儒雅謙遜,有青年人的生機勃勃,也有禮法束縛下的壓抑隱忍……他將無數種矛盾的氣質,完美的統一在了自己的身上。
  陸以圳就像是看著一個出自他手中的精緻的工藝品,望著容庭走來。
  “容哥。”似乎是自己有前科在先,雖然明知容庭能保持這樣的狀態很不容易,但陸以圳還是忍不住去打破他,以求看到在容庭身上,虛幻與現實的平衡。
  但容庭自己卻完全沒有這樣的顧慮,察覺到陸以圳眼神裡帶出幾分愛人的依戀,他很快就變成了真正的自己,拂散眉目裡的稚嫩,恢復成平素的模樣,“我來看看剛才那一條拍的怎麼樣,總感覺好像擋到了寧頌那邊的側光。”
  陸以圳松了口氣,很快從監視器裡調出重播給容庭。
  這時,幾個副導也忍不住湊過來一起看。
  雖然陸以圳實在太年輕,即便有一部《鮮橙愛情》在前,也很難讓這些做副導做了十多年的人心悅誠服,但出奇的是,在這次執導時,陸以圳所設計的畫面,有著前所未有的美感。
  那是《鮮橙愛情》中都看不到的光與影的藝術。
  一個線條,一抹色彩,仿佛都能從陸以圳的鏡頭裡尋找出深刻的意義。尤其是人物鏡頭、特寫鏡頭,恰到好處的光暈,或是飛來一筆的剪影,甚至還有大膽而突破的逆光鏡頭,都呈現出驚為天人的效果。
  他們幾乎不知道這究竟是陸以圳前期付出的心血比尋常導演多,還是純粹因為他過人的天賦。
  而陸以圳腦海裡像是藏著一本過分詳細的範本,這讓他很少像其他藝術片導演一樣,會在現場為一個鏡頭不停重播、反復琢磨,甚至是推翻重來,他總是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效果,差一點都不會喊過,但有時經常只是細微的調整,便能立刻獲得他的認可。
  此時,難得在容庭的要求下,陸以圳調出重播讓大家一起看。
  副導們自然不願意錯過再學習觀摩的機會。
  那條最令陸以圳滿意的鏡頭被他選中,全屏,然後按下了播放,連容庭自己都忍不住屏住呼吸,去“自我欣賞”。
  這是副導們跟著陸以圳一起看的第四遍,攝像機移動的軌跡,燈光師模擬蠟燭的光效進行的光線抖動,容庭的表情、眼神,寧頌變換的呼吸、情緒飽滿的對白……他們幾乎快要記住這一個鏡頭了!
  然而,正當攝影機變換焦距,從一個中近景鏡頭,變為人物側面特寫時,終於有一個副導,忽然發現,這個鏡頭是正對容庭右臉的!遮瑕膏也無法掩飾的凸起的傷疤在畫面裡幾乎佔據了很大一部分的比例……這還是在監視器的小畫框中,如果放大到電影院的銀幕上……那也太明顯了!!
  即便容庭還在現場,出於專業的考量,這位副導立刻提出了自己的意見,“陸導,這個鏡頭是不是要重新設計一下??我覺得攝像機的位置不太好。”
  “啊?是嗎?”鮮少聽到反對意見的陸以圳立刻精神起來,態度頗為認真地望向副導,“你覺得問題在哪裡?”
  副導踟躕了下,最後還是毫無掩飾地指出,“您看,這個機位拍攝,會拍到容庭老師臉上的疤。”
  隨著他這句話,一瞬間,片場的氣氛頓時凝固了下來。
  彎著腰的容庭也慢慢站直身子,似乎是在平復自己的情緒。
  但,陸以圳卻無知無覺般輕聲一笑,“哦,這個我知道啊,我覺得沒關係……你第一次看的時候,難道意識到他臉上有疤?”
  “……沒、沒有。”
  “第二次?”
  “嗯……也沒有。”
  “你覺得觀眾會為一部電影進幾次電影院?關於容庭臉上有沒有傷疤的事情,會影響到這部作品的口碑和票房嗎?再或者,其實我之前每一條特寫鏡頭,都沒有刻意地躲避過容庭的側臉,你發現了嗎?”
  很少展示出自己攻擊性一面的陸以圳,一連串的反問讓副導立刻啞口無言。
  他滿意地笑了笑,不容拒絕地說:“失敗的導演才害怕演員臉上有瑕疵,無能的演員才不敢暴露自己的疤痕,我覺得這個鏡頭很完美,大家還有疑義嗎?”
  環顧一圈,陸以圳頷首,“很好,那我們開始拍下一條吧。”
  -
  在寧頌還有最後兩天就要殺青的階段,白宸進組了。
  就在這短短二十幾天的拍攝週期裡,寧頌自己坦然道,和容庭對戲,確實是非常有收穫的一次表演經驗,甚至還在私底下和陸以圳開玩笑,輸給容庭這樣的情敵,他也算是心服口服了。
  對於這樣的玩笑,陸以圳當然是一笑置之,反倒是容庭心裡各種不爽,一起演過戲,他當然也明白了寧頌的實力在哪,白慧君在他的塑造下外柔內剛,壯烈的死,確實也給容庭帶來了巨大的震撼。
  而在寧頌的劇情開始掃尾,白宸又入住酒店以後,容庭這種戒備的情緒,更是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潮。
  破天荒的,他沒有遵守和陸以圳的約定。
  半夜十二點,當陸以圳結束了和攝像部門的會議,回到自己的房間時,容庭等候已久。
  所有時隱時現的妒火,對愛人的佔有欲,都在他的心裡沸騰起來。
  顧不得多做語言上的溫存,容庭幾乎直入主題……積蓄多日、戲裡戲外的感情終於得到宣洩。
  容庭爽了。
  陸以圳累哭了。
  
  第127章
  
  四月中旬,寧頌戲份完全殺青。
  除了和劇組一起吃了頓散夥飯,寧頌還在私底下請容庭和陸以圳喝了次酒。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半醺,一晚上,寧頌沒怎麼再糾纏陸以圳,反倒是拉著容庭,滔滔不絕地表達了一番自己如何敬佩他,聽到最後連陸以圳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不知道是不是已經習慣了晚輩這樣的崇敬,任由寧頌如何掏心窩子,容庭卻八風不動,甚至連一點動容的表情都沒有,只是在酒過三巡以後,拍了拍寧頌的肩膀,“你加油,對於你來說,超越我只是時間問題,影壇會有常青樹,卻不會有無法超越的神話。”
  然後,寧頌就被容庭灌倒了。==。
  雖然完全不懂寧頌喜歡自己什麼地方,但陸以圳反而很懂他對容庭的那種感覺。別說是觀眾,即便身為導演,有時候也很難直面一個演員真正的演技與他表演中所釋放出來的力量。而只有與他演對手戲的演員,才會以最直接的方式感觸到這份衝擊。
  當初在《同渡生》的劇組,不管陸以圳實力幾何,倘若沒有容庭的引導,那種真實到近乎切骨的沉浸在愛情中的感受,他也不會入戲如此深刻,以至於殺青之後過了那麼久,當他看到容庭,都還會出現恍惚。
  《同渡生》中,投入萬分感情而最後落空的是陸以圳,《慕生》中,這個角色由寧頌來承擔,他是科班出身,當然不會像陸以圳那麼失控,但容庭所塑造出來的這個人物,他身上所展現出來的魅力,卻是讓寧頌無法抵抗。
  容庭對角色情感的收放自如,他看似淡漠的面孔,眼神中的戲感卻十足。尤其是當慕生家人阻攔他再去接觸戲曲時,慕生的不甘、絕望甚至是憤怒,都直接感染到了飾演白慧君的寧頌身上。白慧君被慕生的情感所迷惑,寧頌本人幾乎也要跟著迷惑起來。
  是不是容庭看似平靜的表面底下,也一直藏著這樣澎湃的心?
  ……當然,不管有沒有,寧頌也沒機會知道了。
  有著同樣的性取向,同樣是這個圈子裡灰色地帶的人,甯頌太清楚,他們獲得幸福的幾率是多麼小,而一旦真正擁有,也絕不會去辜負。
  沖著這份對容庭的敬慕,寧頌再不會去考慮與陸以圳還有多少可能。
  他誠心地祝福這位令人尊敬的前輩,會擁有與他而今地位相匹配的聲譽和榮耀,還有幸福。
  -
  隨著寧頌——這個唯一出身商業範疇的演員——的離開,整個劇組的氣氛都開始沉澱下來。
  剩下的成員多半是像白宸一樣演話劇出身,半路轉行,或者本來就在演一些文藝電影,沒什麼名氣,但實力卻在那裡擺著。
  再加上劇組的拍攝進度正好在拍慕生最痛苦和掙扎的那段時光,他被父親年輕的妾室糾纏,時刻擔心會被人發現,而他堂兄鎮日哄他去各種醃臢地方,前狼後虎,讓慕生焦慮極了。正值此時,滿清帝國覆滅,整個家族又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機與緊張中……
  隨著主演的情緒發生變化,整個劇組的基調也有所扭轉。歡笑少了,沉思多了,聚餐少了,會議多了。
  就連陸以圳都有些被容庭戲裡的情緒所感染,每天都開始為一些瑣事焦躁,拍攝進度、預算經費、最終視效……以至於容庭還要在收工以後主動去給陸以圳順毛,免得他精神壓力太大,反而影響拍攝。
  但,其實容庭的顧慮完全是多餘的。
  重重壓力之下,陸以圳的靈感反而如井噴一般。
  連夜改了幾處分鏡頭的設計,包括劇本都跟著有了小變動,甚至開會到最後,陸以圳索性連佈景、色彩都推翻重新做了一次,雖然花費不菲,但最後出來的效果是驚人的。
  在看到母親與道士私下有苟且的時候,慕生近乎崩潰地從母親的院落出來。
  狹窄逼仄的長巷,慕生猛地奔跑起來,像是在宣洩什麼……攝像機快速地推進,就像是一個追趕者,想要追上容庭,將他挽留。
  夜色裡,所有的燈光、攝像機、高架機器和攝像機軌道都快速運行著。
  陸以圳面沉如水,盯著監視器畫面裡陰暗、擁擠、令觀眾都跟著呼吸不暢的構圖。
  然而,就在鏡頭追上容庭的那一秒,一切戛然而止。
  容庭停下腳步,猝然回頭。
  他身後,是無邊無盡的黑暗,在巷子盡頭,卻恍惚中閃爍出一點微光。
  鏡頭小心翼翼地推近,代替著觀眾,謹慎地靠近慕生,探察他的情緒,甚至還想要安慰他。
  然而,一片寧靜中,原本望向遠處某一點的容庭,眼神驟緊,冷不丁與攝像機堪堪對視上……哦不,不應該說是攝像機,準確來講,慕生是與世界之外、畫面之外的觀眾對視上。
  他冷漠、失望的目光直射人心,那一瞬間的力量,足以叫人心臟漏掉一拍,完完全全被容庭所震懾住。
  就連攝像機身後的攝影師,都被這個眼神激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甚至都感到一陣心虛,放佛他自己也被慕生歸到了束縛他、欺騙他、利用他的那群人裡面……唯有所剩無幾的理智在提醒攝像師,這是他的工作,他應當表現出屬於自己的專業性。
  這個鏡頭的設計對陸以圳而言無疑是大膽的,他借鑒了一點戲劇中的理論,在電影裡打破了與觀眾之間的“第四堵牆”,給予了一個雖然短暫卻驚魂動魄的互動。
  再一次的,陸以圳將自己手裡鏡頭設計的成與敗交到了容庭手上……這一眼神,若他力量不足,則滿盤皆輸。
  而幸好,容庭從不會讓他失望。
  在深夜的寂靜中,陸以圳忍不住輕輕舒口氣,當所有人都沉浸在容庭所帶來的震撼中,唯有他自己微微笑了一下。
  這個眼神停留的時間並不久,從一開始的尖銳,容庭也慢慢軟化它,令它變得柔和。
  所有的觀眾似乎都能感受到,慕生咬緊牙關,下了最後的決定。
  他重新走了起來。
  這是個流暢的長鏡頭,一直到這裡,都還沒有結束。
  鏡頭慢慢地跟著慕生的背影,看著他由走及跑,直接沖出府門,奔跑在深夜的四九城中。
  這一次,鏡頭沒有再拼盡全力地去追逐他。
  慕生很快將觀眾一併甩在了後頭,他自己的身影就變成長街上一個遙遠的黑斑。
  雖然身體還沒有完全擺脫,但他的靈魂已經自由。
  慕生給自己解開了枷鎖,母親的欺騙成為了他最終作出決定的砝碼。
  沒有人再能留住他了。
  “卡。”
  陸以圳輕聲喊停,他沒有太快對這個鏡頭做出評判,而是按下了重播,在監視器前回味起來。
  此刻,比起副導眼中的驚歎、未能出口的讚美,陸以圳卻只想對容庭一聲……我愛你。
  與其說,這部作品是陸以圳給容庭搭築的一座橋,還不如說是容庭來成全他的一場夢。
  不管他有多麼膽大妄為的設計,不管副導有著怎樣堅決的反對聲,容庭總能實現他的想法,將所有腦海裡的東西,變成現實。
  或許容庭失去他,依然可以拍出優秀的電影,也早晚會登上影帝的寶座,對他而言,一年兩年,十年二十年,其實都只是一個時間問題了。
  但陸以圳卻只有容庭一個。
  這世上唯一一個,能成全你夢的男人。
  -
  電影的幾處情感豐沛的高潮段落,基本都在五月份拍完了。
  大量的情感輸出和體力輸出讓容庭難掩疲憊,陸以圳看他連黑眼圈都冒了出來,人也瘦了不少,於是任性一把,整個劇組停工三天休假,一時間眾人歡呼雀躍,簡直想給陸以圳燒香磕頭。
  雖說這樣的大規模休假對劇組資金而言,是非常殘酷的考驗。但整整三個月無休假的拍攝週期,已經讓工作團隊有些疲軟麻痹了,工作效率幾乎在直線下降,就連陸以圳自己,都快要無法欣賞自己的作品了。
  與其沒品質的工作,陸以圳索性給大家放假了。
  六月的穆山蓊蓊鬱鬱,聽說山的一側還有一片櫻桃林。
  容庭駕車,帶著陸以圳偷偷開了過去,林子主人是老兩口,都認不出容庭和陸以圳來,兩人一高興,給了點錢,自己跑到林子去採摘玩兒了。
  山東櫻桃好吃極了,林子裡有水泵,容庭前腳摘完了,陸以圳後腳就蹲在水泵旁邊洗洗吃了。
  到最後陸以圳自己吃了肚兒圓,容庭攏共沒撈著吃幾個。
  哭笑不得地把人帶回去,容庭忍不住問:“你到底是不是要給我放假?我怎麼就覺得你一個人休息了呢?”
  陸以圳想也知道容庭在惦記什麼,頗為豪爽地揮揮手,“回酒店我就不休息了,隨便你幹。”
  容庭滿足地笑了笑,片刻又懊悔起來,“那早知道,應該讓小郝來開車。”
  陸以圳愣了一秒才知道容庭打什麼主意,他一口水嗆在喉嚨裡,咳了半天才來得及罵:“你要不要臉!!”
  休整幾天過後,劇組的精神氣果然又回來了。
  剩下的劇情基本不是很複雜,只是比較零散瑣碎,反而顯得工作量大。
  最後熬過了一個月,在劇組過完了自己的23歲生日,趕在酷暑到來之前,《慕生》終於完全殺青。
  是夜,陸以圳喝得酩酊大醉,一路興奮尖叫著沖進了容庭的房間。
  住在同一層的演員都走的七七八八,只剩下製片部門和幾個指導老師還在這邊住。
  大家權當陸以圳是醉的找不到屋子,也沒多想,一笑置之就各自回去休息了。
  唯有容庭,他滿足地抱住了陸以圳,兩個人就這樣靠著牆,久久沒有放開。
  而酒壯慫人膽。
  望著容庭的雙眼,陸以圳終於將自己所有計劃的最後一層,向他坦白。
  “容哥,你知道嗎?我拍這個……不只是想讓你拿一個影帝。”
  他掙開了幾分容庭的懷抱,仰著頭,藏了星星一般的瞳仁裡,有著前所未有的閃亮,“容哥,我想帶你去奧斯卡……我繼父是一個猶太人,他在美國很有錢,也有不少朋友,他會幫我們打開好萊塢的大門……我帶你去走奧斯卡的紅毯好不好?我們就這樣……這樣,挽著手。”
  陸以圳與容庭十指相扣,舉到了兩人中間,在容庭不可置信的目光裡,他驕傲地笑起來,“奧斯卡最佳外語片,最佳外語片唯一的主演……容哥,我要讓所有曾經傷害你的,諷刺你的,利用你的,放棄你的人,都明白什麼叫追悔莫及。”
  “你相信我嗎?”
  容庭低著頭,第一次,他竟然也會有落淚的衝動。
  奧斯卡,這幾乎是全世界每一個演員都夢寐以求的殿堂。
  即便自負如他,都從未幻想過他會有機會接近奧斯卡。
  就在半年以前,他還一度以為自己將永遠與銀幕說再見,事業的高峰徹底止步,接下來的生活只能依靠昔日的成就和人氣來勉力維持,甚至終將失去他的愛人。
  而陸以圳沒有放棄過。
  他深吸一口氣,壓抑住心裡所有滾沸的情緒,小心翼翼地吻在了陸以圳的唇邊。
  一如四年以前。
  當對方在黑暗的病房裡手足無措時,他來到他的身邊,然後承諾。
  “我相信你。”
  
  第128章
  
  或許是因為將自己隱藏已久、那份最大膽的決定告訴了容庭,四個多月以來,每天蹲在劇組面對監視器的工作疲軟,在短短兩天裡消失殆盡。
  每當不經意間觸碰到容庭望著他的眼神,陸以圳就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在燃燒。
  克制如容庭,一定不會將內心的期待變成加諸陸以圳身上的壓力,然而,哪怕容庭不開口,陸以圳也知道的,對方無法抗拒他給出這個承諾的誘惑。
  只要容庭仔細回味,他就會明白自己這部作品對好萊塢擺出了怎樣討好的姿態……關於個人的故事,又融合了一個國家的背景與文化,傳統的糟粕和人性的光輝。陸以圳目標明確,衝勁十足,從一開始就是有的放矢。
  他說相信他,自然不只是戀人間的情話。
  陸以圳和容庭在劇組一直逗留到七月,把掃尾工作完全完成才回北京,而這期間,容庭居然還沒有丟掉他最開始拿到的那份文學劇本,而是一遍一遍的讀,仿佛要看穿這個故事裡所有的情緒。
  從這一刻,陸以圳就知道,容庭開始期待了。
  他驕傲地笑,也確實因此壓力倍增。沒有一個男人願意看到自己愛人失望的神情,容庭有過的自尊驕傲,陸以圳一樣不少。
  因此,兩個人回到北京以後,陸以圳只休息了短短三天就一頭紮進剪輯室。
  剪輯團隊的遴選是他在建組前最先敲定的班底,也是整個劇組團隊最為奢華的一個部門。陸以圳直接聯繫到了美國一個著名的剪輯師和視效團隊,自掏腰包把他們集體請來北京,以配合後期工作。
  然而,花了最高的價錢,卻不一定會收到最好的效果。
  陸以圳萬萬沒想到,整部作品的瓶頸期竟然會出現在剪輯中。
  原本腦海裡平和、自然的鏡頭,組接到一切,難免顯得有些枯燥、緩慢,而陸以圳所構想的激烈情緒,也像是沒有首尾的情節,並不能帶動什麼。
  他已經搜刮了自己滿腦袋的知識,努力去避免鏡頭的失序、無聊,但所有的努力都仿佛是徒勞。
  這些鏡頭就好像缺了些什麼。
  -
  八月,酷暑未消的傍午,容庭打包了陸以圳最愛吃的一間私房菜的海鮮粥,開車到了對方公司。
  而剛推開剪輯室的門,陸以圳和剪輯師richards激烈的爭吵就從屋裡傳來。
  “way!!……uldyoudothat???”
  一屋子的剪輯人員都被陸以圳怒氣衝衝的口吻震住,即便在外間都安靜得連大氣也不敢喘。而這樣一來,陸以圳的話就更加清晰地鑽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這一段必須保留!!你知道嗎??這是容庭最精彩的一個鏡頭!整整十分鐘的段落都在靠這個特寫支撐,你怎麼能刪掉這段??”
  “……陸,昨天那個鏡頭你也說是容先生最精彩的鏡頭,我們必須有所選擇,每一個鏡頭都充滿力量只會讓觀眾感到疲憊。”
  “不不不!你沒有理解我的意思,我需要的就是一部張力十足,撞擊到人內心的作品,觀眾只會感到興奮,而不是疲憊!”
  “你太年輕了,陸,興奮是鬆弛有度,高潮之所以稱之為高潮,是因為有低平期作為過渡……”
  “去他媽的年輕!別再拿我的年輕做藉口,你知道嗎?我請你來到北京不是因為你的頭髮比我白一半!”
  聽到這裡,容庭再忍不住,近乎失禮地推開虛掩著的房門,低聲呵斥:“陸以圳!”
  這是一道對於richards並不陌生的聲音,近半個月的剪輯工作讓他對男主演的聲線和外貌都非常熟悉。
  然而,在真正與容庭對視上的一瞬間,richards還是感到了短暫的恍惚。
  這個看起來還很年輕的中國男人有著與電影裡截然不同的成熟氣質,他似乎也更加世俗,不像電影中懷揣著過分的單純。
  但就是這樣風格迥異的兩個形象,竟在同一張面孔上達成和諧。
  “you,mr.richards.”沒有太在意richards的失神,容庭從容地開口問候,接著,他上前一步,將還一臉怒意的陸以圳拉到了自己身後的位置,“我替陸為他的冒犯表示歉意,事實上,我們現在是戀人關係,對於電影的構思,他或許會有一些自己偏執的想法……如果您能夠有所包容,我想我和陸都會非常感激。”
  戀人關係一出口,陸以圳和richards同時怔住。
  陸以圳是沒想到容庭會這樣毫無顧忌地開口,就算richards常年呆在好萊塢工作,但這也不代表他在國內就沒有相熟的電影人……他原本還為剛才剪輯的選擇忍著怒氣,但經容庭這樣一說,他所有的關注點一下子都被岔開了。
  richards則是從錯愕,很快變成理解。
  理解陸以圳為什麼執著於在螢屏上對容庭的表現,為什麼這樣不知饜足地填充容庭的鏡頭。
  當然,那些鏡頭在richards眼裡同樣精彩,每一個獨立的鏡頭拎出來,richards都覺得可以拿去表演系當做教材,然而,多年從事電影剪輯的經驗讓他深諳什麼叫過猶不及……以充分理性的角度來看,只要服務於整部作品主題,都有被捨棄的理由。
  ——不過,看起來,這個年輕的小導演,似乎並不僅僅想服務於故事主題,還想服務于自己的愛人。
  他這個老骨頭太久沒有這麼浪漫一把了。
  “well.”richards輕嘲一笑,“我想我和陸先生還有很長一段時間來去瞭解彼此,共同合作,已經中午了,我們不如先各自用餐……你知道嗎?我不想錯過我在中國的每一頓餐。”
  半是認真半是玩笑地從房間離開,richards很明顯能看出容庭的來意,不管剛才的爭執多麼激烈,他還是禮貌地把私人空間留給了容庭和陸以圳。
  而直到他走掉,陸以圳才呼出一口氣,忍不住向容庭抱怨,“這個老頭兒!!太橫了,氣死我了,他剛才險些把你這個鏡頭直接刪了,要不是我趕緊攔下,想去資源庫裡找都找不回來了!!!他也太瘋狂了,就是為了阻攔我,控制欲比你還強,我要炸了!”
  語無倫次地發洩,陸以圳還把顯示幕扭轉了一個角度,以便讓容庭看到顯示器上那個被他稱作為“最精彩的鏡頭”。
  這確實是一個非常棒的角度,整個畫面的構圖異常飽滿,而容庭回首的一個眼神,仿佛被攝像機不經意地捕捉,然後記錄。
  鏡頭調度與演員的完美契合,連容庭自己都想要跟著稱讚起來。
  然而,他太清楚自己每句話對陸以圳的意義。
  他的願望,對方會放大十倍去看重,去實現,而他所厭棄的東西,說不準陸以圳也會跟著連坐其他一切有關的事物……他們都太看重彼此,而這一點,在事業上未必會是幫助。
  容庭沒有對此發表自己的看法。
  即便他接觸電影的年頭比陸以圳還長,容庭也明白自己在專業領域的嗅覺遠不如陸以圳那麼敏感,一方面,他信賴richards這樣專業人士的建議,知道陸以圳確實年輕,經驗不足,在判斷能力上或許依然有所欠缺,而另一方面,他又有些盲目地信任陸以圳,他知道陸以圳不會讓他失望,哪怕遇到再多的問題,對方都不會放棄努力。
  難得的,容庭也會覺得自己在陸以圳面前有渺小無力的時候。
  想到這裡,他反而忍不住笑了,看著還在氣鼓鼓地喝粥的陸以圳,容庭伸手摸了摸對方的肩膀,“以圳,別太執念結果,你知道我不會因為這個而失望或者責備你,關鍵是你自己別留遺憾……你不僅僅是在滿足我,還是在實現你自己,我們還有太多的以後,足夠慢慢來。”
  這句話終於平復了陸以圳的心煩意亂,他抬起頭,和容庭四目相對,片刻以後終於露出釋然的微笑,“容哥,我明白。”
  抓住對方的手握了握,陸以圳成功汲取到力量。
  任由容庭一個人離開,陸以圳深吸口氣,重新回顧了一遍剛才richards剪輯的片段。
  只是,深思熟慮以後,他依然認為這個鏡頭應當保留。
  richards的意思他當然明白,可是,這部作品的基調就像是一張白紙,陸以圳希望每一次容庭的出現,都是這張紙上唯一的墨彩,容庭就是影片的情緒,慕生就是故事的靈魂。
  他不希望這個焦點被淡化。
  然而,就在靜坐著思考時,房間的門被再次推開。
  “hey!lu!”是用餐回來的richards,他一臉前所未有的興奮,藍色的眼瞳裡閃爍出光芒,“我忽然有了一個非常大膽的靈感!不過可能會再次耗費你一些資金,一些時間……但我想你一定會喜歡!”
  陸以圳眉梢輕挑,“什麼?”
  “我希望你可以再補拍一段容先生的鏡頭……我需要一段他完整的表演,完整一出京劇的表演……我們可以把京劇作為另外一個時空線索,來調動情緒,豐滿畫面,承上啟下,就像是一出的中國歌舞片……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陸以圳只愣了一秒,但大量的觀影經驗讓他瞬間明白richards所描述的敘事形式!
  就像是美國歌舞劇黃金時期的後臺敘事!
  文化可以有隔閡,但音樂卻沒有距離。
  旋律、調式、唱腔,可以輕而易舉將鏡頭語言無法灌輸出來的情感塑造出來,其實都不需要是太完整的一出京劇,只需要是幾個情緒突出的京劇片段就可以!或者是交替敘事,時空分割,這可是他陸以圳的拿手好戲!!而補拍這些鏡頭,只需要找個劇院就可以,容庭雖然不得不再學習一段京劇,但只是一部作品,速成的話不需要太久,關鍵是……陸以圳也不需要為此而支付太多費用!
  一刹那,所有的問題仿佛都已經迎刃而解。
  陸以圳興奮地從轉椅上站起身,他找出手機,“我現在就給容庭打電話……richards,你太酷了!!我簡直敬慕你!告訴我,你怎麼想到這個主意的!”
  “actually.”richards難得的靦腆一笑,“我想到了我和我妻子結婚的時候,婚禮上的視頻是我親自剪輯的,我明白你的心情,你不希望觀眾從愛人的美上分開注意力,那我們何不去塑造兩種美,然後交錯這些美?”
  此刻,陸以圳已經撥通了容庭的電話。
  但他依然忍不住回應了richards的話。
  “如果我和容庭會結婚的話,也希望你來為我們剪輯一個視頻。”
  richards眉目舒展,“當然,我還會給你一個非常棒的折扣。”
  -
  鏡頭的補拍,現有剪輯的推翻重來,這讓團隊一個多月的工作近乎付諸東流。
  但神奇的,陸以圳的思路反而從此清晰明朗起來,他和richards也有越來越多的共鳴,工作室的爭吵漸漸減少,取而代之則是高效率的運轉。
  九月底,容庭的補拍鏡頭部分完成,即便劇組又為此支付出了林林總總三百多萬的費用,陸以圳卻絲毫不心疼。
  最後的視效實在是驚人,與前期拍攝色調迥然不同的一段畫面素材,讓整個作品都鮮活起來。
  接下來的工作都因此變得順利,耶誕節前夕,剪輯工作宣告完成,而緊趕慢趕,陸以圳也終於在春節前完成了全部後期,做出了成片。
  這使得陸以圳度過了他最忐忑的一個春節,內部試映會被定在春節後恢復上班的第二個星期。
  公司邀請了三四個業界相當權威的影評人,以供提出具有可參考性的意見給陸以圳。
  事到如今,想瞞著公司私下運作已經是不可能的事情了,陸以圳在放假前直接拿著拷貝找了高層攤牌,他的野心既讓人震驚,卻也讓人興奮。
  如果真的能出品一部入圍奧斯卡的電影,那新藝娛樂的業界地位,只怕也要跟著一飛沖天!
  一時間,所有人對《慕生》的重視程度都突破了最高級。
  ——除了容庭。
  陸以圳死活不給他看成片,以至於作為主演兼導演愛人,容庭至今都沒看到過《慕生》的剪輯版本。
  他一貫耐得住性子,陸以圳不給看,容庭也就沒去強求。試映會他總歸是要出席的,到時再看也沒有什麼影響……反而,是當下的工作更重要一些。
  《告別世家》成為國家電視臺的開年大戲。
  不知道究竟是這部作品本身名氣就大,亦或是播出平臺太nb,再或是容庭本身的號召力就頗強……總之,《告別世家》首播第一日,收視率就驚人的破了4.
  而到了播出三日,收視率竟然還非降反升!名著改編後緊湊的劇情,馮勳導演古樸的畫面風格,三十歲的容庭再次飾演少年角色依然爆表的顏值,一下子讓一部紅色革命題材的電視劇霎然成為了全年齡段都在觀看、討論的作品。
  被微博首頁刷屏,害得陸以圳都忍不住好奇,跑到網上搜了幾集去看。
  結果甚少看電視劇的陸以圳一不小心就掉了坑,看著容庭也有憤青的樣子,陸以圳簡直想笑尿,雖然和《慕生》一樣是民國背景,但《告別世家》卻拍的明亮多了,滿心布爾什維克的男主人公怎麼看怎麼中二病,但偏偏屢立奇功……有時候傲嬌,有時候執著,《告別世家》裡容庭的形象簡直前所未有的“崩壞”,可容庭將這份與自己迥然不同的氣質融合的恰到好處,即便是陸以圳去看,都不覺得有什麼違和。
  男主人公慢慢成長,從大男孩到男人的性格轉變,開始為他瘋狂吸粉。
  陸以圳原以為容庭人氣走到現在這樣差不多就到頭了,拍電影漲的都是業界口碑,對粉絲群體的影響卻越來越小了。然而沒想到,這麼一部電視劇下來,竟然還讓容庭的微博粉絲翻了一番,就連沉寂已久的貼吧,都忽然熱鬧起來。
  老“蜻蜓”們歡呼雀躍,小“蜻蜓”們春心狂動。
  配合劇組宣傳,明明春節放假,容庭居然還臨時加了幾次班,難得到訪談節目上露了一次面,再就是為了還人情,去幾個雜誌接受了專訪。
  不過,這樣的忙碌也只維持了幾天而已。
  容庭終究不再是那個需要靠不斷炒話題、趁熱打鐵放消息來維持自身曝光度的小網紅了。
  忙過了這陣,他就再次“回歸家庭”。
  以及,再次想起了《慕生》。
  陸以圳掉到《告別世家》的坑裡似乎爬不出來了,前幾天沒跟著看,以至於他現在每天都要補集,一個人霸佔著書房電腦,聲稱容庭活人進來讓他覺得出戲,於是嚴禁對方進來搗亂。
  而容庭,倒也樂得陸以圳不分心到他身上。
  這讓容庭輕而易舉從陸以圳的包裡找到了《慕生》拷貝的光碟。
  然後,一個人進了影音室。
  
  第129章
  
  碟片被放入讀取機內,隨著光碟慢慢旋轉,容庭走到門邊關掉所有的燈,確認陸以圳一時半會不會來打斷他的觀影,最後深吸一口氣,容庭坐在了皮質的半躺式沙發裡。
  整個影音室裡都有陸以圳身上慣用的沙龍香的淡淡香氣,那是不知道對方從哪裡聽說的法國牌子,小眾而典雅,而儘管那款香水留香時間一貫不長,由於陸以圳長期坐在封閉的影音室內觀影,當容庭閉上眼,深呼吸,整個房間裡依然縈繞著屬於陸以圳獨有的味道。
  慢慢回甘。
  容庭不自覺地彎起嘴角,然後伸手摩挲了一下沙發的扶手,就像是陸以圳正坐在他身邊。
  任由注意力渙散了一會,容庭最後才將目光聚焦在大螢幕上。
  發行的片頭只做了新藝娛樂,螢幕上的光芒很快從明亮再度轉為暗淡。
  容庭原本還算放鬆的心情不由得緊張起來,就像是即將提前知道自己考卷分數的學生,他一時間甚至都不知道該如何去期許。
  而電影……以一種相當意外的方式開場。
  一個定鏡鏡頭落在一面銅鑼上,很快,那鑼被不知道從哪裡伸出的手敲了一下,“鐺”的一聲脆響,打碎電影畫面的靜止與沉默,京劇特有的音樂調式隨即響起,鏡頭也開始緩緩往後拉:穿著戲服的兩個武生快著腳步從銅鑼前走過,然後沖上戲臺——鏡頭簡單明瞭地交代了此刻的場景,這是一個嘈雜忙亂的戲班後臺。
  這個鏡頭到這裡並沒有結束。
  原本在畫面側邊,一個站在戲臺後面幕簾子下的戲班班主轉過身,鏡頭隨之跟上他,往戲臺後去。
  戲班班主大聲催促著,攝像機加速從他身上掠過,一個改變焦距(後拉)並同時搖向整個戲班後臺的鏡頭形成。
  戲子們有的在換衣服,有的在上妝,武打道具晃晃琅琅相互碰撞,戲臺上的唱段與觀眾的叫好聲交錯傳入。這個鏡頭頓時被喧鬧的聲音和豐富的色彩所充斥,牢牢抓著觀眾的注意力,以一個弧線的運動方式,引領著大家關注到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
  在畫面的盡頭,坐著一個側影安靜的男人,連快速運動的鏡頭仿佛都被他感染,慢慢放緩下來,他坐在銅鏡前,背對著觀眾,學徒正在幫他戴好額冠,他自己則一動不動地坐在原位。
  鏡頭推近到他的鏡子前,銅鏡中倒映出了一張恬淡的面孔。
  直到這一刻,不停運動中的鏡頭終於歸於靜止。
  容庭的心跳也忍不住隨之漏跳一拍。
  他當然認出那是自己……可那又不像是他自己。都說人在照鏡子時所看到的自己總是美化以後的自己,但這時,鏡頭裡的那個“容庭”,卻讓現實裡的容庭都為之驚豔。分明的輪廓,深邃的瞳仁,暖調的光線從他身遭籠罩過來,整個人都仿佛被鑲上了一輪金邊。
  畫面中的他,沉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動不動。而原本還在不停走動的人也漸漸消失,隨著景別的縮小,紛亂的構圖變得簡單而純粹,熱鬧的背景音也開始慢慢淡化,固定下來的鏡頭讓本就處在觀眾視野中心位置的容庭顯得更加引人注目。
  他正閉著眼,仿佛外界的紛擾都與他毫無干係,上妝以後清晰的唇峰正在一翕一合地動著。鏡頭的對焦中心在他的嘴唇上若即若離地移動著,仿佛充滿了對他唇峰的歌頌。
  一瞬間,容庭醍醐灌頂般明白了陸以圳為什麼不肯讓他提前看到自己的作品。
  漫說陸以圳,就連容庭看到這個鏡頭都忍不住有些尷尬。
  除了愛人!還有誰會去將注意力關注在他的嘴唇上?誠然,這個鏡頭設計的是美的,構圖乾淨,畫面色調美輪美奐,毫不謙虛的說,容庭也知道自己的五官是不遜色於人的……可陸以圳的鏡頭,完全將他自己的所思所想暴露其中!陸以圳迷戀他的嘴唇,才會以這樣的謳歌般的畫面去關注他的唇,陸以圳認為他的嘴唇是性感的,這個明明可以一筆帶過的鏡頭,才會被營造的甚至多出了挑逗的氣氛!
  而這僅僅是一個開始。
  隨著聲音裡慢慢傳出慕生的自吟自唱,畫面中慢慢浮出片頭的字幕……慕生正在唱著是他即將上臺演出的唱段,而他整個人的情緒,也都沉浸在他所哼唱的樂調中。
  伴隨著導演、主演的名字先後浮現,坐在梳妝鏡前的慕生站起身,他身姿挺拔俊朗,目不斜視地轉身走向舞臺。
  鏡頭似乎有意停留在慕生走路時挺直的背脊上,完美的身形在畫面裡一展無遺,慕生的肩、慕生的背……或者說是容庭的肩,容庭的背,陸以圳引以為摯愛與依靠的部位,在畫面裡一覽無遺。
  容庭簡直覺得好笑起來,他從未有過這麼微妙的觀影感受,他既沉浸在陸以圳所擬構出的故事背景中,被吸引,被挑逗,迫不及待想見證慕生的一生,與此同時,他又清晰明白地從電影裡看出陸以圳傾注在他本人身上所有的感情,知道這部作品的導演在不經意間暴露了他所有的隱私。
  而終於,陸以圳這個行雲流水般的長鏡頭宣告結束。
  容庭得以松一口氣,徹底將情緒從電影裡分離出來,認真去審視這部作品。
  他依舊記得,這是陸以圳磨了整整一天才拍完的一條長鏡頭……人數越多,場面越大,一個貫穿始終的鏡頭就越難控制,既要保證所有演員都能按照腳本出演,一個人細微的錯誤就會導致整個鏡頭推翻重來;除此以外,導演還要保證複雜的鏡頭運動軌道不將劇組道具、成員攝入畫面之內,以免露陷……這條堪稱宏大的長鏡頭,對於劇組裡每一個成員都是莫大的挑戰。
  就連容庭當時都沒想到,這個鏡頭最終竟然被陸以圳用作了整部電影的開場鏡頭。但毋庸置疑,這樣的設計著實令人驚豔。近乎炫技般的場面調度,勢必會將觀眾的注意力死死地抓在導演掌心,沒有人捨得從這樣炫目的色彩中挪開眼球。
  很快,慕生登上舞臺,一時間,滿堂喝彩。
  貴婦們搖著扇兒,金枝玉葉的小姐們以帕掩口,發出陣陣驚呼,時髦的年輕太太咯咯笑著,老少爺們爭相叫好——
  這是慕生極出名的一齣戲,《生死恨》。他飾演其中一個被金兵所俘虜的士子程鵬舉,俊俏的兒郎扮相,正是無數閨中少女所歆慕的物件。
  然而,就在觀眾仰視的眼神中,戲臺上,慕生卻仿佛面有恍惚,他望著人群,慢慢想起了自己的過去,想起他和這個舞臺曾經還有很遙遠的距離。
  畫面淡出,聲音漸弱。
  “少爺!少爺!快些著個!太太等著您哪!”伴隨老媽子一聲帶著粗喘的催喚,電影重啟了一個新的時空。
  就如同乳母粗啞低沉的聲音,整個畫面的色調顯現出與之前格格不入的灰暗。
  導演似乎早已料到,這樣毫無徵兆地剪接或許會為觀影經驗不夠豐富的一些觀眾帶來疑惑,接下來的鏡頭,立刻向觀眾解釋明白當下是怎樣的一副情境。
  是一個側對鏡子的取景,畫面裡由遠及近出現了少年慕生的面孔。
  支起的菱花扇窗裡透進一片燦爛的光芒,鏡子裡的少年慕生面向清俊。雖然同樣是由容庭來飾演,但,那份清澈的沒有任何故事的雙瞳,毫無層次的眉峰,微微揚起的下頜,都昭示著他與故事開篇時全然不同的年齡與心境。
  在這整個畫面裡,鏡子以外的現實世界,都因為處在房間內部而顯得灰暗沉悶,唯有鏡子,反射出明亮的光線,鏡子裡所框住的慕生,更是在丫鬟的侍候下穿上了一襲玉色的袍子,整個人仿若謫仙。而所謂“水月鏡花一場空”,鏡子裡的世界是虛幻。當鏡頭調轉,拍到現實中的慕生時,有丫鬟上前為他添了一件綢料看起來灰撲撲的罩甲。
  整個畫面都隨之徹底暗淡下來。
  陰濛濛的房間裡,三四個丫鬟簇擁著慕生一個,有的跪在地上給他整理袍角,有的彎著腰為他整理袖口,慕生就像是一個任人擺佈的木偶,哪怕他想要自己整理下衣襟,常年侍候在他母親身邊的老媽子,都會喝止住他,命令丫鬟代為行事。這些丫鬟們穿著藏青的棉布旗裝,黑布鞋,及腰的烏髮編成一條又粗又長的辮子垂在腦後,青布帶束成結,沒有一絲多餘的頭髮飄在辮子外面。她們完全沒有自己的心智一般,明明還在十六七歲花樣的年紀裡,卻個個不苟言笑,如她們所穿戴那般古板嚴謹。
  和開篇一樣,此刻的慕生一樣是沉默的,然而,他當下的沉默更像是一種消極反抗,老媽子聒噪的催促讓他頗不耐煩,但或許是因為禮教,又或許是出於對老人的尊重,慕生終究沒有說什麼。
  特寫鏡頭依次晃過他欲言又止的眼神,蠕動的喉結,還有隱藏在袍衫下攏成拳的手指……而每一個鏡頭,無不將容庭最性感的一面捕捉出來,眼神的深邃,喉結的強烈性徵,還有關節分明的指骨,就連容庭自己都驚訝於這些他自己從未留意過的細節。
  ——原來他在陸以圳眼裡是這個樣子的,原來他愛著他這個樣子。
  每一個鏡頭所暴露出來陸以圳的所思所想,都讓容庭罕見地感到一陣飄飄然。他沒想到自己的身體對陸以圳也會有這樣的吸引力,很少在情事裡掌握主動的陸以圳,原來並不是對他無動於衷。
  這個認知讓容庭對身體很快熱了起來,他甚至沒有注意到,在陸以圳接連一串特寫鏡頭以後,正常觀眾應該完全陷入與主人公一樣的情緒裡。
  他們應該感到……煎熬。
  恰到好處調動起觀眾的情緒,吝嗇的剪輯師終於開始推動場景變幻,情節進展。
  這是慕生母親的四十大壽。
  在與賓客寒暄的幾個簡短的對話裡,陸以圳迅速地交代了慕生真正的出身。
  他是家中的承嗣子,被整個家族寄託了巨大的希望,可是,即便身為男性,他依然活在禮教的束縛裡,父母長輩的重壓,旁支兄弟姊妹的豔羨或仇視,鎮日裡被種種瑣事擾的不得安寧,而一切的痛苦,都在母親的四十大壽上被放大千百倍的爆發出來。
  家裡的親戚舊友絡繹不絕,上門逢迎的,打秋風的,不明就裡湊熱鬧的……慕生厭倦地陪著父母應酬著,對他而言,這樣的環境無異於一種煎熬。他看著母親辛辛苦苦維持一家大婦的體面與尊榮,看著父親肆無忌憚的寵溺新過門的小妾,像炫耀一個新得到的寶物般在友人面前把玩……直到,戲臺子上唱起了戲。
  一聲漂亮的唱腔灌入耳中。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白慧君,更是第一次聽到人們口裡的“京戲”。
  戲臺上明麗的色彩成為了整座宅院裡唯一的亮色,白慧君飾演著貴妃醉酒,妖嬈的身段,媚眼如絲的風情,還有那悵然若失的唱腔,無不吸引住了慕生。
  他攀著京劇,就像是落水的人終於攀住了一塊浮木。
  從一開始常請白慧君所在的戲班子到府上來出堂會,到後來慕生自己也大著膽子跑出去聽戲……慢慢的,慕生終於開始接觸真正的京劇。他與白慧君一起喝茶,看他如何練功,如何吊嗓子,然後白慧君教給他什麼是戲,怎樣賞戲。過去虛無縹緲的一種感覺,終於在白慧君的講述下,成為了具體的一種概念。慕生開始出入戲班子,結識了一群喜好相當的票友,他知道自己迷戀上了一個不被父母所允許的東西,可是,那陣子,慕生過得快活極了。
  在慕生剛剛出場時,每當他行走在家中的長廊裡,畫面都是偏激而逼仄的,畸形的鏡頭角度讓整個畫面顯得毫不平衡,慕生走在一個小小的角落裡,像是在負隅頑抗的小蟲。而隨著他不斷離開家庭,接觸京戲,走到外面的世界,構圖終於開始趨向平衡,那種讓觀眾發自內心不舒服的感覺漸漸淡化,慕生的快活,也進入到他們的心裡。
  故事第一個轉折與精彩在這一刻展開。
  在戲班的後臺,白慧君開始教慕生自己唱過的貴妃醉酒,他教慕生如何唱力士,然後自己滿心依戀地靠向了慕生的懷抱。
  白慧君眼神裡藏的熾熱的愛根本無法掩飾,他就像是一汪溢滿的泉,從泉眼裡不受控制的迸發而出。而慕生卻始終有著異于常人的專注,他認真地唱著每一句詞,投入的去飾演力士。觀眾有多明白白慧君的感情,就能看出慕生對京戲有多狂熱。
  他不是一時興起,不是貴家子弟跑來做無用的消遣,他是真的熱愛這一出藝術,全身心的投入其中。
  而就在這個時候,原本反復出現的白慧君在舞臺上表演的鏡頭,漸漸通過心理蒙太奇剪輯,與之後慕生自己走上舞臺的鏡頭疊化、重合。
  坐在舞臺下的慕生,仿佛隔著十數年的光陰,看到了未來的自己。
  而未來的慕生,也似乎在表演裡,回溯到了自己的過去。
  陸以圳在這個節眼上穿入了京劇《生死恨》的橋段,為金人做奴隸的程鵬舉,被迫與韓玉娘結為夫婦,婚後,韓玉娘力勸程鵬舉逃回家鄉。正值兩人分別之際,慕生將程鵬舉複雜的心理表現得真實極了,而就在這個時候,背景音中猝然生出一陣喧嘩。
  時空調轉。
  當慕生的父親得知兒子耽溺京劇、聽到他狎玩戲子的傳言,他勃然大怒,立刻命人將慕生強行綁回了家裡。
  不聞不問的一頓家法伺候,跪在祠堂的慕生被父親打的整個後背血肉模糊。慕生的母親抱著他哀痛哭號,不住地念叨:“我的兒,娘可只有你一個……你爹怎麼下得去手,怎麼這麼狠心!”
  一下子,剛剛明亮起來的畫面再次灰暗,構圖也重新扭曲起來。
  祠堂裡,慕生不解地望著自己的母親,他的母親心疼他,卻不理解他,他們口口聲聲說是為了他好,卻根本不肯聽他一句解釋。
  跳躍的燭火將畫面中的人物襯得渺小單薄,斜俯視的鏡頭將跪在蒲團上的慕生,拍得像是在蜘蛛網裡掙扎的落網昆蟲……重歸的壓抑讓觀眾再次陷入與主人公一樣的情緒裡,痛苦而煎熬。
  再然後,白慧君偷偷來尋慕生了。
  他知道慕生的不快活,甚至願意放棄自己的事業與慕生一起遠走高飛。
  可是他得到的答案,只是慕生一句半知半解的辯駁——
  “愛?你是說兒女之情?慧君,我想你誤解了,我不愛你,我只是愛你的京戲。”
  慕生說得有多赤誠,白慧君的心就被傷得有多狠。他用纖白的手撫上慕生的臉,一遍遍地追問:“慕生,你不要騙我,不要騙我……你難道不愛我?”
  無動於衷的慕生終於讓白慧君灰了心,以至於白慧君以最瘋狂的姿態死在了慕生面前。
  是一個天光大亮的晴日。
  白慧君忽然不管不顧地闖進府來,慕生本站在院子裡聽父親的訓斥,白慧君握著一把短匕,猛地沖到他們父子之間,一刀刺向了自己的心窩!
  鮮血濺汙了慕生父親的長衫,可白慧君卻沒能如願死在慕生的懷中。
  將死之時,白慧君孤零零地俯在地上,掙扎著留下了最後一句遺言,“慕生,你可以不愛我,但請千萬……記得我。”
  白慧君的死沒能換來大家的惋惜,卻證明了慕生的清白,慕生家人很快歡喜起來,他們隨便找人收殮了白慧君的屍體,然後大張旗鼓地開始為慕生尋覓良緣。
  一時間,所有的麻煩似乎都纏上了慕生。
  慕生的父親沉屙在床,家人迫不及待地指望他結婚沖喜;父親的新妾見指望不住老爺,混不顧地糾纏上他,逼的慕生不得不每天逃到府外頭去;可這一出去,又難免遇上一族裡的幾個堂兄弟,他們開始鎮日裡哄著他往大煙館子、賭場裡去,必要的應酬推脫不開,可慕生又委實不喜歡這些玩意兒。
  他始終記得白慧君第一次帶他到戲班裡去的時候,班主狀似無意地對他提了一句,“少爺有副好嗓子,若真喜歡票戲,可千萬別抽大煙,毀了這嗓兒。”
  慕生就仿佛一隻腳已然踩入沼澤泥潭,越掙扎陷得越深,卻又不甘心束手就擒。
  畫面裡,似乎所有的夜晚都變成了雷雨交加的夜,長隨高高舉著傘,跟在慕生身後,但饒是如此,仿佛也無法阻止夜雨淋濕他的衣衫。
  每晚回到府中,慕生總是狼狽極了。老媽子斥責他的長隨,慕生時而於心不忍,時而無動於衷,他就像是一尊被迫飄搖江上的泥菩薩,自身難保。
  黑暗的房間,哪怕燭臺萬盞,似乎也照不亮慕生所在的世界。他疲憊地靠在軟榻上,整個人處在畫面的最下方,屋樑壓著他,站在不遠處的老媽子也能壓著他,無邊的黑暗、沉默都壓著他。
  可當一個近景鏡頭從遠處推過,觀眾卻可以注意到,即便在這樣的重壓下,慕生的背脊依然堅韌地挺著。他有他的堅持,即便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即便看起來有些可笑,但他依然不曾放棄自己渺小的負隅頑抗。鏡頭轉接,是一個從慕生背後的固定鏡頭。
  他的脖頸筆直地處在畫面中央,這是一個近乎主觀視角的鏡頭,畫面裡,一切的黑暗似乎都與他還有一段距離。他仍守護著自己最後的堅持。
  安靜的鏡頭,無聲中,容庭竟然覺得眼眶有些濕潤。
  他有多久不曾為一部電影而掉眼淚了?
  但這個鏡頭,竟直戳他內心最深處所隱藏的那份情感……多少年,他也是在這樣的寂寞和黑暗裡掙扎,從父母兄弟的隔絕與不理解,從圈子裡的不公平與潛規則,哪怕他永遠可以帶來熱門話題,永遠被無數粉絲擁躉追隨,可容庭一直知道,他始終生活在社會的邊緣,一個人,無所愛,無所擁有。
  而轉折,隨後出現了。
  慕生掙扎著,終於有一日,千幸萬幸,他得了空閒,如願以償進了堂子。
  當初白慧君唱得最好的那出戲,早換了別的旦角兒來頂,可慕生全然無所謂了,只要有人肯在他面前亮個嗓,只要他瞧見那水袖拋上了天,慕生心裡就鬆快了。
  雪白的袖兒轉出了花,再一次,過去與未來交接。
  舞臺上的人變成了慕生自己,《生死恨》裡,抗金立功,做上了襄陽太守的程鵬舉四處尋覓舊日的妻子韓玉娘。對方輾轉流落,卻始終保留了當初程鵬舉落下的一隻鞋,兩人終於破鏡重圓,找到了彼此。
  一片歡騰的節奏打板裡,時空回溯。
  慕生萬萬沒料到,自己竟在戲堂裡遇到了本與她定親的姑娘。
  對方也是愛戲如癡,兩人一見如故,恨不能引以為知己……仿佛從這一刻開始,慕生生命裡的光亮再次回來。
  他們一同出入戲堂,慕生甚至願意豪擲千金,去捧他心愛人所欣賞的角兒。他們探討戲裡的故事,探討花旦的唱功,探討戲臺上的一招一式。他配合著她演貴妃醉酒,同樣的場景,同樣是他演力士,他心愛的女孩兒嬌弱弱倒在他的懷裡。
  在當初他與白慧君的那副構圖中,分割線明顯將兩人劃為了不同的世界。
  可這一次,他與那個姑娘,卻沒有半分隔閡。
  慕生終於明白了什麼是兒女情長,他有了衝動,有了不克制,第一次,吻住了姑娘的唇。
  從若即若離、淺嘗輒止,到深得奇趣,不願放手。
  陸以圳竟將吻戲也拍的仿若幻境,朦朧的燈光,青紗帳,少男少女第一次身體上的接觸。
  他們情懷怦然,卻料不到,這果真是一場幻境。
  猛然間,清廷覆滅,戰爭驟起。
  慕生愛上的姑娘被迫跟著家族遠走他鄉,而他的父親也終於病入膏肓。
  母親開始反復請一個道士來府上作法,言必稱仙師如何如何……然而,父親的病卻絲毫沒有起色,反倒愈加嚴重。
  直到有一天,慕生終於發現他的母親與道士之間的苟且。
  這個家裡,人人都有骯髒齷齪的陰私,難道他存在的意義,就是為這些陰私來做遮羞布嗎?
  慕生瘋狂地奔跑起來,他橫貫在偌大的院落中,像是想要撕裂一切粉飾太平的幕布,將他們見不得光的事情統統告諸天下……他憤怒,他恥辱,他甚至感到前所未有的失望。
  這個家庭最後一絲令他留戀的光輝也暗淡了。
  深夜裡,慕生猝然回首。
  容庭終於知道陸以圳當初設計這個互動式鏡頭的意義何在。
  慕生的眼神猶如一把利刃,插進所有人的內心,逼著每一個人去自我拷問。
  你曾被束縛過嗎?
  你有勇氣去解脫嗎?
  哪怕做出這個眼神的人就是容庭自己,那一刹那,他仍然有一種被釘死原地的錯覺,渾身雞皮疙瘩都冒了起來。
  而下一秒,慕生就收回了自己的眼神,他再沒有半分想要逗留的念頭。
  世間偌大,母親有她愛重的人,兄弟有他們耽溺的玩物,父親有他所堅持的生活方式……為什麼獨獨他要以別人的意志生活?
  慕生想通了,再沒有人、沒有事情可以羈絆他的腳步。
  攝像機沒有再去追上他,任由慕生沖出枷鎖,逃離了那個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大宅。
  他痛痛快快地坐在戲堂裡聽了一整出的戲。
  而時空往復,《生死恨》裡,就算再重逢,韓玉娘還是臥床不起,夫妻二人最終天人永隔。
  一場入冬後的大雪也帶走了慕生父親的生命,他不顧母親的反對,強行與二房三房的叔叔們分了家,堂兄堂弟都得到了一筆豐厚的家產,他們滿意的離開,再不糾纏。
  分家以後,慕生便將他得到的所有都留給了母親。
  不論她願意以什麼樣的方式活著,慕生都將不再過問。
  他只收拾了幾件自己的衣裳,拿了些許碎銀,離開了家。
  他往戲堂裡去,給班主磕了三個響頭,自此以後,掃地也好,跑堂也罷,只要肯將他留在戲堂裡,朝夕晨暮,都能與京戲相對,他便死而無憾。
  畫面裡,白宸一身玄色的長衫,竟也有幾分仙風道骨的味道,他不卑不亢地扶起慕生,仿佛早料到會有這樣一日,“我不是說過?慕生少爺好嗓子,跑堂糟踐了才華,不妨正經拜師學藝。”
  自此,慕生成了戲班裡年歲最大的學徒,卻也成了最快出師的那一個。
  他臉上再沒有過去鬱鬱不平的神采,取而代之,是從容靜致、不卑不亢。
  兩條時空線索在快速交錯的鏡頭裡慢慢重疊。
  贏得滿堂彩的慕生從戲臺上走下。
  他嘴角浮起如願以償的笑容,雷霆般的掌聲被他拋在了身後。
  又是一個跟鏡頭,慕生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卸妝、更衣,露出原本的面目。
  再沒有人稱他慕生少爺,過往的學徒、票友,都不無尊敬地喊著慕先生。
  他一襲棉布長衫,一個人穿梭在北平城的街巷裡。
  而當他路過昔日的府邸,慕生竟連看都沒有多看一眼。
  那是他並不覺得需要留戀的過往。
  唯有追求自己心嚮往之的事情,才是真正的人生。
  
  第130章
  
  “……jesus!it'samazing!”
  就在容庭看完整部《慕生》的同時,遠在大洋彼端,週末的清晨,在一個密閉的小型放映廳內,陸媽媽也和她的現任丈夫穆恩維斯結束了對這部影片的欣賞。
  “親愛的,這絕不是恭維……但我必須說,你的兒子真是個天才,這真是令人難以置信,他才24歲!”穆恩維斯有些激動地握了握妻子的手,“真希望我們也能有這樣優秀的孩子!”
  早在影片完成剪輯之後,出於尊重,陸以圳都在第一時間將電影拷貝以掛號信的方式郵寄到了美國。一方面,他希望第一時間與母親分享自己的作品,而另一方面,或者說,更重要的那一面,是他希望繼父看看這部作品,從而給出一些運作上面的意見。
  而對於穆恩維斯來說,收到拷貝時,他其實根本沒有抱太大希望。他已經很多年不去電影院觀影了,對他來說,電影雖然是一項不錯的娛樂,但兩個小時的放鬆時間,實在是太過奢侈。他寧可用這個時間去睡覺,或者是打打高爾夫球——順便再談一樁生意,維護一下客戶關係。但絕不會選擇電影。
  不過身為猶太人,在他偌大的家族中,並非沒有兄弟正在好萊塢的製片廠內叱吒風雲,這使得他每年還是會適當看幾部作品,以便在大家庭相聚時,能夠和她們討論一些共同的、時髦的話題。而這幾部作品,自然不會繞開每年的奧斯卡最佳影片。
  穆恩維斯有著對影片基本的鑒賞能力,而即便他沒有,作為一個外行人,《慕生》這部作品也足以讓他認為這兩個小時的時間沒有白費。男主人公精彩的表演——聽妻子說,這個男人是他繼子的愛人——可以用收放自如來形容,壓抑到極致時的克制,崩潰邊緣的掙扎,每一份感情都被這個演員處理得剛剛好,在整個觀看的過程中,穆恩維斯j幾乎完全投入在這個角色的喜怒哀樂中,他自恃理智,卻還是被電影裡虛構的人物牽動了情緒。更讓穆恩維斯出乎意料的是,一個出自23歲的、過分年輕的導演手中的作品,講述的並不是一個言之無物、無病呻吟的故事。
  年過半百,穆恩維斯當然不會再去向別人強調什麼“自我”與“自由”,但這不代表他沒有經歷過這樣的階段。
  堅持一些只有自己在堅持的事情,熱愛一些不被家人支持的事情。
  而當他熬過來,挺過來,時隔多年再去回顧。穆恩維斯依然覺得,他感謝當初那個堅持下來的自己,感謝自己沒有做錯抉擇。
  至於陸媽媽那就更不必多說,曾經遇人不淑,可整個家庭都反對她帶著兒子離婚。在上個世紀,一個離異的女人,仿佛註定不會得到幸福……可她還是選擇離開了丈夫,去過屬於自己的人生。
  她也沒有做錯。
  二十年後,她的幸福姍姍來遲。
  以溫柔的目光望向丈夫,陸媽媽的眼神裡幾乎滿溢了笑容,“確實,以圳是讓我驕傲的傑作……如果說上一段婚姻真的給我留下了什麼財富,我想那就是以圳了,穆恩維斯,我很愛他。”
  “我明白,親愛的,我明白。”用掌心摩挲了一下妻子的肩膀,穆恩維斯也聽出了妻子的暗示,“等到中國那邊的消息確定下來,我一定會把這部片子介紹給我的幾位朋友,找最專業的人來為陸運作。不過在這之前,我真的很希望再和陸聊一聊,他還是不願意來美國嗎?他和他的同性戀人,難道不想要在更自由的環境下生活?我覺得這個電影,似乎有那麼一些自我宣洩的感覺……親愛的,請你一定要告訴陸,我非常歡迎他加入我們的家庭。”
  陸媽媽被穆恩維斯說得一愣,自我宣洩?
  難道兒子在國內過得真的不快活?
  片刻的猶豫,陸媽媽點了點頭,“好的,我會再問問他的意見……不過,最後的決定還是要他自己來做,我不想他被所謂的母愛綁架。”
  “當然,這個當然。”
  -
  二月。
  就在穆恩維斯已經按捺不住地向朋友介紹起他在中國做導演的繼子時,中國的春節假期剛剛結束,《慕生》的內部試映會如期在新藝娛樂公司裡的放映廳內舉行。
  邵曉剛一輩子也想不到自己居然會跑來自己多年的死對頭新藝娛樂來看電影,更想不到的是,居然有一天,自己手下的藝人還會來演新藝娛樂出品的電影……跟在容庭身後走進放映廳時,邵曉剛連如何管理自己的表情都不知道了。
  好在,今天除了新藝娛樂的高層,還來了幾位圈子裡資深影評人,這種不聊生意、只聊藝術的氛圍總算讓邵曉剛松了口氣,不再覺得自己那麼格格不入了。
  他從善如流地跟在容庭身側,應酬著前來寒暄的製片人和影評人,但不多時,邵曉剛就發現今日氣氛的不同之處。
  似乎每個人都是浮躁著的,聊天時的話題忽東忽西,也沒有誰是抱著什麼目的來對話,即便是寒暄,也變得流程式極了。
  而不過片刻,隨著陸以圳和兩位副導演同時步入放映廳,這種氣氛終於達到了最高峰,所有人的談話都流於形式,不約而同的,大家都把注意力放在了陸以圳一個人身上。
  一刹那,邵曉剛終於明白這種氣氛從何而來。
  舉凡消息靈通一點的,此刻都應該得到消息,他們即將欣賞到的電影,是一部鎖定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的野心之作。而這部作品的導演,既不是第五代導演的領軍人物謝森,更不是新生代導演中目前成就最高的高思源。
  而是剛剛二十歲出頭的陸以圳。
  只演過兩部電影,其中一部就是坎城影帝,而剛剛第二次執導電影,就開始衝擊奧斯卡……雖然大家理智上都認為這無非是年輕人小打小鬧、不知天高地厚的表現,然而,感情上,不知道是不是聽了太多關於陸以圳的“天才論”,當他們真正進入到放映廳內,還是忍不住去期待,想要看看陸以圳到底會拿出一部怎樣的作品。
  “不好意思,讓大家久等了!”
  對於放映廳內的氣氛,陸以圳幾乎有點無知無覺,他笑得從容自若,甚至還揮了揮手裡的電影拷貝,自然而然的,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挪到了他的手上,“不過,還是要請大家稍安勿躁。有一個導演前輩也會來參加我們的試映,不過他堵在路上了……我們可能要等他一會兒。”
  話音剛落,原本還算安靜的放映廳,立刻充斥起嘰嘰喳喳的議論聲。
  似乎大家都覺得,任你是哪位導演,在這樣的場合遲到,都不值得大家浪費時間再去等待。
  然而,只是過了兩分鐘,陸以圳的手機鈴聲就響了起來。
  “喂?謝導嗎?您到了?好好好……我馬上下去接您!”
  一時間,全場譁然。
  謝森!
  陸以圳居然請到了謝森??
  眾所周知,每個國家每年只能向奧斯卡寄送一部影片參與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的角逐。
  近十年,中國大陸的這個名額,始終都把握在一個人手中,那就是……謝森。
  謝森的父親原本就是國家電影製片廠的主任,這也是他作為第五代導演,能夠迅速脫穎而出的原因。從小接受電影的感染,更為敏感和開闊的專業視野,比同齡人更優渥的人脈資源……這些都是謝森得以晉身的機會。同樣,“上頭有人好辦事”,從謝森聲名鵲起的那一天,歷年向奧斯卡輸送的影片推介,都開始以他為主。
  直到這兩年,謝森隨著年齡的增長,身體狀況大不如前,電影的製作速度開始減慢,其他導演才漸漸有了接近奧斯卡的資格。但,儘管如此,謝森對於選送影片的話語權卻絲毫沒有被削弱。
  換句話說,得到謝森導演力薦的作品,十有八九都會成為當年被選送奧斯卡的幸運兒。
  這一刻,再沒有人覺得這份等待不值得了。而對於陸以圳這部作品的含金量,眾人也不得不重新審視起來。哪怕衝擊奧斯卡失敗,倘或這部作品能得到謝森導演的贊許,這也註定會是一部精彩的影片。
  終於,萬眾期待裡,在謝森導演落座一分鐘後,電影終於拉開序幕。
  伴隨著片頭的戲曲唱段,所有人的心都由浮躁歸於寧靜。整整兩個小時,再沒有人分心去思考與影片無干的事,他們唯一所關心的,只有故事的走向與慕生的命運。
  即便是已經偷偷看過一次的容庭,依然也沒有分神。
  他的靈魂在《慕生》裡尋找到共鳴。
  容庭已經有了隱隱的預感,這部作品註定會寫入電影史,而所有的電影人,都將因此而成為他們愛情的見證。
  -
  “喂?對對,我是……下週二?對不起,陸導下週二檔期已經定了……”
  “喂您好?……啊,不好意思,下個月之前容先生的行程都已經定了。”
  “喂?……”
  三月底。
  整整一個春節都沒有什麼新聞的娛樂圈,終於迎來一個爆炸性的消息。
  導演陸以圳去年在山東穆山影視基地拍攝的影片《慕生》,已經通過廣電總局的審批,並且將作為中國大陸的代表,征戰奧斯卡當年度的最佳外語片!
  年僅24歲的導演!大學畢業剛剛兩年!他昔日的同窗幾乎都還處在籍籍無名的階段,甚至還沒能得到自己獨立執導的機會時,陸以圳居然成功進軍奧斯卡了??
  微博上幾乎滿屏都在刷“臥槽???”,雖然已經過去四年,但同性戀話題的熱度卻是只增不減,作為靠飾演同性戀角色而奪得坎城影帝的陸以圳,在人們的印象裡基本上還是那個青澀孤勇的少年,所有看過那部影片的人都無法忘記陸以圳在片尾冷傲淒絕的眼神,出眾的外形也讓大多數人一時難以相信他正在以導演的身份迅速成長。
  當然,網友們很快就又想起,前年似乎有一部大熱的愛情片就是陸以圳執導,當初寧頌的風頭太盛,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在演員身上,但如今重新回想,人們才遲遲意識到,這部小成本電影的票房奇跡就出自陸以圳筆下,而陸以圳也憑靠這部作品,奪得了當年度的最佳導演!
  “春風吹又胖:霧了個大草!!!顏值高能力強人脈廣……這個陸以圳生下來就開掛了吧???為什麼這種人要來混娛樂圈?想粉他!!前途大好,麻麻再也不用擔心我和別家粉絲掐架被打臉啦!!”
  “迅雷不及QQ旋風之勢如破竹:奧斯卡???什麼鬼??就說今年好像沒聽說謝森有新片……難道中國其他導演都死絕了嗎???”
  然而,陸以圳終究是年紀輕根基淺。
  這樣轟轟烈烈的話題只刷了一個晚上就迅速被另外的話題蓋過了。
  第二日,媒體跟進報導出來,《慕生》的海報披露。
  是一張容庭的正面照,半邊臉是正常,另外的半邊則是京劇扮相。
  大熱的電視劇《告別世家》剛剛連播結束,容庭的人氣原本就在近幾年的一個小巔峰狀態。新粉還在忙著補以前的功課,舊粉則是一面欣喜愛豆的人氣暴漲,另外一面又擔憂容庭拍電視劇,是不是車禍影響到了事業……而《慕生》海報一出,幾乎是直接宣告眾人,容庭是這部作品的唯一主角,換言之,容庭將有機會踏上奧斯卡紅毯了!!
  這下子,原先一些微博八卦帳號爆料的容庭毀容、事業倒退被不攻自破!
  小蜻蜓們則徹底的沸騰起來!!
  “巧巧嫁容容:qaq好想哭怎麼破!感覺看著我容歷經九九八十一難終於上西天的趕腳!!”
  “沒翅膀不算蜻蜓:麻痹!!!我看這次誰還敢諷刺我容拿不到獎只能刷提名!!!你牛逼你去拿奧斯卡提名啊!!!連提名都拿不到就憋逼逼了!!揚眉吐氣!!!”
  《慕生》進軍奧斯卡已成定局,為了配合奧斯卡的規定,四月,劇組宣佈電影將在容庭的家鄉武漢短暫上映,時間為期一周。為了防止市面上盜版的出現,上映期間,電影票採取每人限購兩張的策略,觀影現場則安排了大量保安進行安檢工作,確保觀眾進場時不攜帶錄影設備,手機處於關機狀態。而放映廳劇組選擇的也是只能容納25人的小廳,屆時會有工作人員在放映全程進行監督,防止影片外泄。
  為此,這個消息剛一公佈,《慕生》的電影票就變得一票難求。
  在影片上映的前一周,淘寶上的售賣價格甚至突破四位數。
  陸以圳不住地咋舌,“你的腦殘粉真可怕,賣到這個價格居然還有人買。”
  容庭翻個白眼,抬腿踹了腳陸以圳的屁股,把對方直接踹趴在床上,“胡說八道,這種腦殘粉,一看就是寧頌的……”
  說完,他又伸手把在床上打滾的陸以圳重新拽了起來,“別偷懶,趕緊收拾行李,明天一早的飛機,要是誤了你就一個人去美國吧。”
  
  第131章
  
  “……你幫我拿下包,我給穆恩維斯打個電話。”
  十三個小時的漫長飛行,當飛機降落在紐約甘迺迪機場時,陸以圳感覺他脊柱都快斷了。就算是坐在頭等艙,密閉空間內長時間的坐臥依然令人非常不適。紐約時間上午十點,正好是北京的夜裡,陸以圳困得迷迷瞪瞪,渾身不舒服,整個人陰沉著臉,顯得萎靡不振。
  空姐看到陸以圳這個樣子,都有幾分謹慎,對方的名氣在國內已經足夠大了,大到足以讓空姐腦補出無數任性少年耍大牌的惡性事件。
  然而陸以圳最終還是一言不發地離開機艙,並沒有發作。
  兩人行李帶的其實並不多,北半球已經基本進入夏天,哪怕隔著一個太平洋,也概莫能外。兩人的衣服不多,只是考慮到會有各種場合,所以多帶了幾套正裝。所有的衣服鞋子都放在了容庭的行李箱內,至於陸以圳隨身帶的雙肩背……嗯,全是零食。
  接過對方看起來碩大,但實際上並不沉的包,戴著銀框墨鏡的容庭絲毫沒有顧忌陸以圳的心情,他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不無責備地說:“你還是得加強鍛煉,剪一個片子就折十年壽,你還混不混了……明天開始跟著我跑步吧,每天至少五公里。”
  “滾!我才不跑!”陸以圳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但身後很快傳來的漢語,讓他警惕地從口袋裡掏出墨鏡戴上,然後四下裡看了看。
  ——沒錯,他確實已經離開了中國的國土。但拜祖國日益強盛所賜,不管走到五大洲的哪個角落,華人幾乎都是無處不在。這令陸以圳感到驕傲的同時,也有那麼一點點苦惱。
  他本還想拉著容庭,這下子可以作罷了。
  書包還是自己背著好了,容庭幫他拎包,要真被傳到國內,就算沒有人yy,肯定也有黑子來掐他耍大牌不尊重前輩云云。
  滿腦子充斥著都是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直到過了海關,陸以圳都還陰著臉。
  這讓奉愛妻之命,前來接機的穆恩維斯一下子就不知所措起來。
  他當然知道妻子是好意,才給了他這麼一個大獻殷勤,向繼子示好的機會。一直以來,陸以圳都是單方面抗拒與他建立聯繫的那一個,雖然穆恩維斯清楚,對方並不是出於對自己的不喜,相反,正是因為知道自己能給他的母親帶來幸福,才會分外懂事地選擇留在中國,給他母親更加自由地去享受愛情與婚姻的空間。但是,他其實非常渴望與對方成為朋友,畢竟,穆恩維斯明白,雖然自己的妻子看起來對自己的兒子一萬個放心,但這世上真正能令她牽掛的人,就是這個值得驕傲的兒子了。
  ——連自己都比不了。
  有些怨念地等候著,穆恩維斯不斷地翻著妻子發給他的陸的照片,生怕接不到人讓妻子失望。
  幸運的是,陸以圳本人和那些網路上流傳的照片基本上相差無幾!哪怕穆恩維斯感覺黃種人的長相總是有那麼幾分相似,但,當陸以圳單肩挎著書包走出來的一刹那,穆恩維斯就第一時間認出了他!
  “嘿!!陸!!!”五十歲的穆恩維斯像個莽撞的青年一樣揮起手,這個動作和他身上筆挺的西裝簡直格格不入!
  有點懊惱失掉長輩的形象,穆恩維斯很快又冷靜下來,克制地露出成熟男人的笑容,迎上前去,“嗨!陸……很高興認識你,我是穆恩維斯。”
  “很高興認識你,這是容庭,我的男朋友,容庭,這是我的繼父,穆恩維斯先生。”
  陸以圳實在困得不行,整個人都有些蔫兒,說起英語的時候更是有些懶散。
  落在穆恩維斯耳中,這份懶散就成了一種……呃,敷衍?
  他有些遺憾地想,想要在這段時間裡抓緊建立起和陸以圳的友好關係,看起來很是困難啊。
  不過容庭倒還算精神,他微微一笑,有禮地與穆恩維斯握手,“很高興認識你。”
  看到這個身高幾乎不遜色與白種人的東方男演員,穆恩維斯不由得眼神一亮。
  對方周身的氣質與穆恩維斯所想像的全然不同,或許是《慕生》裡,那個壓抑沉鬱的角色被容庭刻畫的太過生動,以至於看到這個面含笑意,鎮靜不迫的男人,穆恩維斯頗有幾分不適應。
  但這種不適應明顯是愉悅的。
  或許是“直男”本性使然,亦或許是多年從商的習慣,穆恩維斯實在很喜歡這種看起來就有精氣神兒,但又不缺乏城府的年輕人。
  簡單地寒暄兩句,穆恩維斯沒再用他寶貴的工作時間和“孩子們”在機場逗留,加長型的公務車載著一行三人前往穆恩維斯坐落在紐約曼哈頓區的豪宅,稍微囑咐了幾句,穆恩維斯就任由兩人自己洗漱休息,調整時差,他則趕赴一場下午的商業會談,順便打電話和妻子彙報一下自己任務完成的情況……
  比起心事重重、深感責任重大的穆恩維斯。
  陸以圳簡直沒心沒肺到人神共憤的境地!
  舒適的kingsize大床,讓就算委頓不已的陸以圳,還是忍不住和容庭來了一發……大概越是激烈的運動過後,人越覺得解乏。
  當七個小時過後。
  難得準時下班回家的陸媽媽敲響了客臥的門。
  陸以圳幾乎是一個激靈從床上彈起來……然後看了眼第一天就被他和容庭搞得滿地狼藉的臥室,陸以圳追悔莫及:“……為什麼每次見到我媽都是這種情況??”
  -
  連著在紐約呆了三天,陸以圳的時差才慢慢調了過來。
  這也讓他終於和作息規律的穆恩維斯真正開始溝通一些正事,關於《慕生》在美國的宣發方案。
  坐在穆恩維斯的辦公室裡,嚴謹的工作氣氛迅速感染了陸以圳。他打開電腦,在穆恩維斯辦公桌正對面的白色牆體上,用投影儀放出了自己在來美國以前做好的一些準備。
  對於陸以圳而言,繼父這層微妙的關係確實是他敢於向奧斯卡發出衝擊的一個重要保障。但事實上,在當今社會,人脈固然可以幫助你爬的更高,但沒有真才實幹,你爬得多高,到時候也會摔得多慘。
  陸以圳從小就被母親灌輸這樣的道理,以至於在前往紐約之前,他用整整一個月的時間去分析了《慕生》作為沖奧外語片的優劣勢,甚至明確地將他和容庭在美國呆的這半年,進行了詳細的日程規劃。
  半年多的時間,對於一部電影的發行宣傳來說,那是綽綽有餘。
  然而,對於一部想要衝奧的、零人脈、零基礎的作品來說,卻十分緊張。
  穆恩維斯能幫助他的,最多也無非是打開一個上通下達的人脈局面而已。真正想要去打動那些掌握著好萊塢命脈的大佬們,需要的東西還有太多……一部足夠好的作品,一個讓人值得信賴、並且有良好前景的合作夥伴,一個利潤豐厚的未來市場,甚至還需要一些緣分,一些投機取巧,一些利益往來……
  甚至單就穆恩維斯來說,他就算肯幫忙,也分為心甘情願、盡心極力的幫忙和“看在面子上”的幫忙。
  他希望能征得穆恩維斯發自內心對這部作品的欣賞。
  陸以圳深吸一口氣,他已經很多年沒用英語來演講遊說一個人了,片刻後,在穆恩維斯鼓勵的眼神下,他打開了ppt,開始了自己的分析。
  至於此刻的穆恩維斯。
  他的腦回路似乎與陸以圳全然不同。
  對方因為身體恢復正常,而總算打起精神的樣子,在穆恩維斯看來,是因為對方看到了他確實對他的母親很好,三天時間,足夠他去觀察瞭解,因此態度和善,釋放出了初步的友好。
  準備了ppt,公務化的交談方式,說明在陸以圳看來,自己還不算是親人或者朋友,頂多是個“剛好有關係”的合作方……不過這一點穆恩維斯倒十分欣賞,他喜歡公私分明的人,小小年紀的陸以圳,倒是很傲氣,……不過,穆恩維斯想著想著,思路就被全神貫注的陸以圳帶跑了。
  對方確實準備得非常充分,邏輯清晰,條理有序。
  以至於穆恩維斯很快糾正了自己的態度,認真去聽取陸以圳的分析,甚至時不時地做些筆記,以便在介紹陸以圳去認識自己朋友時,能夠順帶提上一二……
  一個上午的時間匆匆過去。
  陸以圳講得口乾舌燥,穆恩維斯卻越聽越起勁。
  “……是的,是的,今年國際衝突摩擦不斷,確實是需要‘鎮靜’的一年,我也認為伊朗這些地區反映現實的作品不會得到青睞,反戰題材或許會是熱門……但我不清楚有沒有類似的作品,我會讓人幫你收集一點資料,供你參考……如果有的話,那沒准就是你強勁的競爭對手了。”
  即便沒有參與電影製作的產業,但政治格局永遠掛鉤于文化。
  穆恩維斯深知自己能夠提供的有效意見不會太多,因此也沒有過多插嘴,聽陸以圳自己總結完,才最後附和道:“結合外交政策確實是一個很好的想法,但也不要過度渲染政治色彩,小心過猶不及,你說得對,好萊塢需要中國市場,不過‘討好’這個詞不是很好聽,雖然確實如此,不過,我還是建議你稱呼它為‘籠絡’或者‘聯繫’。”
  陸以圳忍不住笑起來,他當然聽出穆恩維斯的咬文嚼字,其實是一個善意的玩笑,”謝謝你的提醒,我會注意的……不過我並沒有這個意思,或許是我還需要背點單詞來擴充一下自己的詞彙量,畢竟我有很多年沒學習英文了。“穆恩維斯眼神忍不住亮了下,他試探道:“你知道嗎?進入一個語言環境其實是學習語言的最好的方法……如果你能在美國多呆幾年,我相信你的英語不會遜色於任何一個當地人,你的發音已經很純正了!”
  陸以圳不置可否地聳聳肩,小心地帶過了這個話題,轉而去提醒穆恩維斯午餐的時間到了。
  -
  經過一個多月的部署,八月中旬,穆恩維斯基本將自己手頭能運用到的人脈資源全部交給了陸以圳。
  到這個時候,穆恩維斯能幫到陸以圳的地方就越來越少了,而陸以圳也再沒有逗留於紐約的理由。
  他和容庭再次收拾行李,訂機票,準備前往世界電影的心臟,洛杉磯好萊塢。
  雖然隨著時間推移,好萊塢其實早已不是電影製作的中心,高昂的地租、稅費,讓越來越多的劇組選擇好萊塢以外的地方去製作電影……比如底特律、蒙大拿、密西根……但是,好萊塢的象徵性意義卻日益加深。
  真正的權利與頂尖的人脈已久盤踞於此。
  想走向奧斯卡,這是陸以圳此行的必經之路。
  臨出發前,穆恩維斯猶豫幾天,最終還是把自己在洛杉磯一套公寓的鑰匙交給了陸以圳。
  他有些擔心這樣的示好超出了對方的心裡範圍,讓陸以圳覺得自己過於殷勤或是某種程度的冒犯。
  但是,穆恩維斯也實在沒料到,陸以圳那位平時總是很沉默,但又處處得體的男友,似乎在中國很有名氣。他們幾次出去吃飯,不論是什麼檔次的餐廳,竟然都能遇到對方的粉絲,別說是穆恩維斯,連陸媽媽都要開始刮目相看。
  紐約是如此,只怕華人聚集頗多的洛杉磯也不能例外。
  有一棟地段比較優越、安保工作非常可靠的公寓住,或許會減少一些這樣的麻煩。
  然而,出乎穆恩維斯的意料,接到鑰匙的時候,陸以圳整個人都高興地飛起!
  他甚至破天荒地給了穆恩維斯一個擁抱,“穆恩維斯,你實在太貼心了,難怪我媽媽會愛你!”
  還有什麼比讓陸以圳能夠無所顧忌地和容庭住在一起更高興的事呢??
  送禮的送出去了,很開心。
  收禮的被驚喜了,很開心。
  於是,當陸以圳和容庭離開紐約的時候,全世界恐怕只剩下一個人鬱鬱寡歡了。
  ——陸媽媽表示:兒子走了!!!伐開心,買包包!!!!!!
  
  第132章
  
  十一月,距離奧斯卡的頒獎禮只剩下最後三個月了。
  在每日馬不停蹄地奔波中,陸以圳終於完成了和韋恩斯坦方面的合同。韋恩斯坦兄弟對奧斯卡獎的操控力一直以來甚囂塵上,陸以圳想要公關最佳外語片,根本不可能繞開韋恩斯坦單打獨鬥,而早在幾年前,由於亞洲電影市場的崛起,中國內地票房不容小覷,韋恩斯坦兄弟設立了將近三億美元的基金,專門用於資助近幾年亞洲電影的宣發,其中過半的資金都將用來贊助中國影片。因此,抵達洛杉磯之後的兩個多月裡,陸以圳一直在為攀上韋恩斯坦兄弟這趟線而努力著。
  雖說幫陸以圳接頭牽線結識韋恩斯坦兄弟的人,是穆恩維斯的兄弟,但幾個月的商談、斡旋下來,真正讓韋恩斯坦正視起陸以圳、並且願意合作的念頭,卻是謝森的一個越洋電話。
  陸以圳決沒想到謝森會來幫這個忙,實際上,在國內的時候,因為他對拍攝計畫的全盤隱瞞,還讓謝森發了好一陣子的火……就連最後肯出席試映會,也是陸以圳和容庭兩人放下身段,說了不知道多少好話,才將謝森請來。
  然而,這一次,謝森卻是沒有向陸以圳開口要一份人情,而是主動打電話給韋恩斯坦兄弟,替他們好好美言了一番。
  謝森先是介紹了容庭在中國的人氣和成就,接下來又表明陸以圳是一支怎樣的潛力股,百般解釋之下,穆恩維斯這才看了陸以圳的電影拷貝,最後做出了合作的決定。
  陸以圳得知這個消息以後,幾乎是立刻就撥了電話給謝森。
  不論要面對什麼程度的競爭,謝森在陸以圳心目中始終是值得尊重也必須去尊重的老師。
  電話接通,出乎陸以圳的意料,謝森的聲音是似乎透著些不正常的虛弱。
  當然,謝森肯定猜到了陸以圳打來這個電話究竟想問什麼,他非常坦白地告訴了對方自己的目的,“陸以圳,實話講,你在我心目中已經是中國年輕導演一代的先鋒了……十年內,你的同齡人不會有人能企及你現在的高度,你叫我一聲老師,我也確實把你當學生看,我想幫你,只是因為希望你能有更好的平臺,更寬鬆的條件,去創作真正無愧於心的作品。”
  陸以圳聽得一愣,因為沒辦法面對面地交流,他一時間竟然聽不出謝森的語氣是在警告還是提醒。
  但很快,謝森緩慢地再次開口,“小陸啊,你還年輕……不管你和容庭能不能長久,你們的關係永遠會是一個炸彈,你的事業也不可能永遠一帆風順,做電影,總是有賺有賠……老師現在做的,就是希望當你的人生遇到下坡路的時候,也能保持住現在的初心,中國缺少沉下心來做事情的電影人,我來不及去做到了,老師希望你可以。”
  陸以圳從來沒想到謝森會在他身上寄託這麼高的希望,但他卻明白謝森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念頭。不論在國界內外,藝術片其實永遠不應該是詰屈聱牙,讓人看得懂、看出共鳴的作品,才會成為雋永的經典。而商業片謀取利潤也並無過錯,但電影的藝術性不當為金錢所埋沒。視覺時代,固然代表了快消文化,但卻不意味著藝術與內涵可以就此讓步。
  但,道理人人都懂,真的去做到又實在太難。
  市場、圈子、人際、財富……太多東西左右著人們的決定,連陸以圳都不能保證,明天的自己,是否就不會沉湎于名利帶來的快感。
  可或許,只要這些東西晚一日來左右他,成為對他生活的威脅,他就能多一天,懷揣自己剛走進大學校園時的那份單純。
  他也多希望,自己可以永遠保留那份做夢的勇氣。
  “謝導,你放心。”陸以圳深吸一口氣,鄭重地向對方許諾,“我會做好一切我有能力做到的事情,有生之年,不向自己妥協。“隔著電話,謝森輕輕笑了兩聲,他似乎終於愉悅起來,直到雙方掛了電話,謝森都沒有再多說一句掃興的話。
  在謝森的牽頭下,陸以圳成功與韋恩斯坦達成“盟友”的關係。
  《慕生》在北美、澳大利亞和德國的海外版權,陸以圳一併簽給了韋恩斯坦,買斷的價格雖然有點欺生,但奔著長遠角度來看,這些蠅頭小利,委實不足掛齒。
  果然,合同剛起訂,韋恩斯坦的動作就出來了。
  連袂的公關公司、宣傳管道、網路話題……一系列關於中國、京劇的報導、話題,無孔不入地滋生出來,從豆腐塊的小新聞,再到有關政治的一些論調,慢慢的,一部來自中國的、有關京劇的電影,開始進入人們的眼際。
  “我們首先要攻克的是金球獎,雖然你們來自中國,但我想這些奧斯卡的前哨獎,你們還是很清楚的吧?”
  關於攻取獎項的活動開始正式提上日程,陸以圳和容庭也開始出席一些好萊塢的party。
  差不多這個時候,陸以圳繼父的身份,又開始發揮作用了。
  不少人當聽到介紹時,都露出了幾分“原來是你”的目光,基本都會提到“你是來自穆恩維斯家族的……”,猶太人的抱團讓陸以圳有些震驚,但這個時候佯作清高也沒有什麼意思,他很平和地接受了這個身份,努力去融入一個新的社會。
  而容庭,作為從來不帶女伴出席酒會的“陸”的男伴,他雖然身為演員,但受到的關注也日益變多。
  在好萊塢的氛圍下,大家對他們的關係幾乎沒有一個人表示異色,大家見慣不怪,甚至都不多問一句兩人的關係究竟在怎樣的程度上。
  演員和導演擦槍走火再正常不過,同性戀的圈子裡,分分合合也是屢見不鮮。
  陸以圳和容庭都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甚至險些忘記他們的關係,還不曾曝光在國內。
  這份輕鬆很大程度上化解了繁忙工作帶來的壓力,以至於兩人還抽出時間,去了一趟華盛頓,看望依舊在治療期的戚夢和薛瓏瓏。
  遠離娛樂圈的生活,似乎讓薛瓏瓏並沒有陸以圳和容庭想像中的痛苦。原本瘦削的女孩子,竟長得豐潤許多,不必出現在鎂光燈下,薛瓏瓏素顏,戴著棕紅框的眼鏡,馬尾高高地紮在腦後,倒像是個留學生。
  “啊,我確實在讀書。”聽到陸以圳的誇獎,薛瓏瓏笑了起來,“在學畫畫,課業還不是特別繁重,就是多個事情做……”
  她腳步輕盈,一路領著陸以圳和容庭穿梭在別墅裡,直到進入戚夢的臥室。
  永遠面孔犀利的女人,此刻卻安詳地平臥在床上。或許正因為自己的愛人也是女性,戚夢雖然保持這樣的狀態已經兩年多,但她卻看不出任何狼狽。薛瓏瓏將戚夢照顧得極精緻,哪怕對方不醒來,她也堅持每天早晚幫戚夢護膚保養,每天換不同的衣服,每月修剪髮型。
  戚夢的臉色也沒有尋常病人的慘敗,薛瓏瓏笑著解釋,“我每天都會讓她出去曬曬太陽,塗好防曬霜,打著傘……所以維持得還算不錯,沒有曬黑,也沒有太白,其實我不給她做防曬才好,把她曬黑曬老,醒來就只能和我在一起啦!不過我好怕被她揍死……還是算了。”
  女孩子聊起護膚,總是一套一套的。
  容庭和陸以圳聽得面面相覷,非常困難地才把話題引開。
  聊了聊奧斯卡的事情,說了說國內的動向,但大概是遠離娛樂圈太久,薛瓏瓏聽得很淡然,不關心,也不在意。
  直到暮色將至,陸以圳和容庭不得不趕時間回洛杉磯,陸以圳這才走到戚夢身邊,認真地和她說了幾句話。
  “戚夢姐,拜託你一定要在容庭拿獎前醒來啊,不然這個功勞就要便宜給邵曉剛了……容庭的團隊需要你啊,不然我感覺他真的要撲街了!!”
  陸以圳說得一本正經,容庭聽得卻是哭笑不得。
  伸手揪著陸以圳的領子把人從戚夢病床前拉走,容庭不無尷尬地向薛瓏瓏道別。
  然而,沒有人注意到,躺在床上,面容姣好的女孩睫毛似乎閃了閃,她嘴角融開極淡的笑意,仿佛聽見了陸以圳的抱怨。
  -
  耶誕節,陸以圳和容庭又回了一趟紐約,在穆恩維斯的盛情邀請下,參與了他整個家族的聚會。
  這一次奔波倒是沒有白跑,穆恩維斯家族裡兩個從事電影業的人都表示出了對《慕生》極大的欣賞,並且主動表示會幫他們遊說一些選票。
  陸以圳倍感驚喜,不由得就喝多了。
  然而,更大的驚喜還在後面。
  就在耶誕節結束的第三天,穆恩維斯那個正在做製片主任的弟弟給容庭打了電話。
  “能聯繫到你真是太好了……我手裡的劇本有一個非常重要的亞洲人的角色,你有沒有時間來試試看?說真的,我第一次看到劇本,腦海裡想到的就是你!”
  有一部奧斯卡備選影片傍身,容庭的郵箱裡自然早就恢復了昔日的“熱鬧”,只是他在美國分身乏術,所以一直沒有處理那些劇本而已。然而,對於事業已經發展到一個平臺期的演員來說,國內再好的劇本,能幫助他攀登的範圍也已經非常有限了。要想突破,就必須接觸國際。
  奧斯卡是他的一個機會。
  毋庸置疑,一部好萊塢電影,同樣是機會!
  容庭自然沒有理由拒絕,當天就拜託對方將劇本發到了他的郵箱。
  ——是一部投資巨大的科幻片!美國本土拍攝,戲份在配角裡不算是最多的,但人物推動了一個關鍵的情節,被刪減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絕不是三分鐘的廉價鏡頭!
  看到劇本以後,陸以圳比容庭還要興奮十倍,他整個人猴子一樣在房間裡竄來竄去,最後無處宣洩,只好抱著容庭狠狠地吻了下去。
  “容哥……你一定要,一定要拿到這個角色!”
  兩人似乎都想通過這樣的方式排揎內心無處釋放的狂喜,一個吻,迅速星火燎原般帶動二人的情緒,完全投入到了更親密的接觸之中。
  剛拉上半邊紗簾,容庭就有些失控地壓到陸以圳身上,不顧一切地貫入對方身體。
  陸以圳有些吃痛地低吼,但下一秒,被準確有力地撞擊到興奮點,讓他把剩下的餘音全化在了口中,變成一聲脫力的呻吟。
  容庭按著陸以圳的手背,五指叉開,繼而與對方相握,他將自己所有的情緒,都以最親密霸氣的方式傳遞到陸以圳的神經內,讓他明白此刻的自己,有多慶倖、多感激……生命裡遇到了一個他。
  當他遭遇黑暗時,是陸以圳的不曾放棄,才促使他堅持走到了現在。
  他正在變成比想像中更好的自己,而這樣的變化,因為愛情。
  似乎是老天爺註定要讓他們在興奮中跨到新的一年。
  在新年的第一天,穆恩維斯的弟弟親自打電話通知容庭,他過了試鏡,拿到了那個角色!
  由於還要簽訂演員合同,容庭不得不打電話到國內公司,臨時通知團隊,順便把邵曉剛調過來工作。
  新一年,在容庭和陸以圳相識的第六年伊始。
  各方面的好消息接踵而至。
  一月,容庭演員合同簽訂完畢,還未真正走上奧斯卡,就業已參演到好萊塢電影之中的消息,猶如一記平地驚雷,震撼了國內娛樂圈!一時間,眾說紛紜,猜測無數,大多數人都傾向于容庭只是打醬油角色而已……但隨即,一月底,金球獎頒獎晚宴開始!來自中國大陸的電影《慕生》成功擊敗義大利電影《羅馬日光》,拿到奧斯卡最重要的前哨獎——金球獎的最佳外語片!
  與此同時,奧斯卡也宣佈了他的提名名單!
  在最佳外語片的正下方,《慕生》被放在了首列!
  一時間,國內所有文藝新聞、娛樂新聞的頭版頭條,都被容庭和陸以圳的名字所佔據!
  時隔多少年,中國電影再一次登上了奧斯卡的殿堂!
  而在已經取得素有“奧斯卡風向標”的金球獎的最佳外語片獎項之後,《慕生》究竟有沒有機會,代表華語電影,再一次攀上高峰呢?
  
  第133章
  
  “電視機前的各位朋友們!大家好!我現在就在杜比劇院門口……相信大家已經可以看到我背後的小金人了!這裡是奧斯卡頒獎典禮的紅毯現場!再過兩個小時,頒獎典禮就會正式開始,現在,受到邀請的電影人已經開始陸陸續續的進場了!我們剛剛看到了影壇的不老神話!香港影后徐瑩!她此次是以頒獎嘉賓的身份來到奧斯卡……”
  北京時間的上午,三大視頻網站連袂直播著奧斯卡典禮。
  雖然在美國的前期運作都是容庭和陸以圳來完成,但是真正來走奧斯卡的紅毯,這份榮耀,他們卻不得不分享給劇組其他同仁。甯頌、白宸還有幾位飾演配角的女演員都一同來到美國,光明正大的“蹭”一回紅毯。但是,不得不說,人氣正在爆發期增長的寧頌,確實為此次直播帶來了不少的流量,這一時段視頻網站的廣告價位都隨著容庭、寧頌兩位大咖的加盟呈直線上漲。
  “相信大家都猜到了!我等在這裡,正是為了見證中國再度入圍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的《慕生》劇組。我們通過一些管道得知,今天將出席奧斯卡紅毯的,有製片人兼本片導演陸以圳,還有容庭、甯頌、白宸、張嘉雲……”
  為了報導這次奧斯卡盛典,三家網站特地請來知名衛視主持人孟欣。
  似乎是受到現場氣氛的感染,孟欣整個人都洋溢著燦爛的笑容,興奮的情緒也直接傳導向坐在電腦前的每一個人觀眾。
  前一陣子因為查出腦血栓,此刻的謝森,還躺在醫院的病床上,但他依然精神抖擻地望著病房裡可接入網路的寬屏電視,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
  謝森的妻子王希韻坐在丈夫的身邊,望向電視裡的眼神,也不無期待,“第一次和小容合作的時候,他還長得小孩兒一樣……轉眼過去這麼多年,沒想到他能拿到奧斯卡的提名,真讓人羡慕。”
  雖然最近一陣子,謝森一直顯得有些消沉,但不知道是不是奧斯卡的緣故,此刻,他還跟妻子開了個玩笑,“怎麼?你這是嫌我沒本事了?”
  王希韻一怔,半天才想起來容庭和陸以圳的特殊關係,她啞然失笑,“長江後浪推前浪,你不服輸也不行,人家小陸今年才23歲,你23歲的時候在幹嘛?”
  兩個人鬥著嘴,冬末的暖陽,透過玻璃窗折射進病房。與此同時,電視機裡霎然傳來一陣歡鬧的尖叫聲。
  “啊!我看到率先走出來的導演陸以圳了!他的女伴是……哈哈,對不起,觀眾朋友們,和導演陸以圳一起入場的正是《慕生》的男主演容庭,哇,現場真是來了不少華人粉絲!我能清楚聽見在喊容庭名字的尖叫!”
  孟欣向攝影師使了一個眼色,攝像機立刻搖動,畫面切向了現場的粉絲群體。
  確實,不少年輕的少女正站在人群週邊,不住地呐喊出容庭的名字。
  洛杉磯的華人一直不少,當初在法國坎城紅毯,容庭的粉絲都能到場十多人,更別說是在美國的奧斯卡了……
  兩個人原本不打算壓紅毯,畢竟男明星不像女演員,一套妝容360度看各有風情。但在粉絲熱情的呼喊下,陸以圳還是陪著容庭放緩腳步,特地向週邊人群中招了招手。
  與此同時,所有艱辛地搶佔陣地的國內媒體記者,迅速按下快門,瘋狂地記錄著這一瞬間容庭和陸以圳的模樣。
  而就在十分鐘後,第一時間得到奧斯卡紅毯現場的實拍高清大圖,知名時尚博主wolfsrain忽然嗅到了這兩人之間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雖然很明顯,容庭和陸以圳的西裝都是來自同一品牌的高級定制,但是,無論是款式、配色,兩個人的服裝都體現出極大的默契!偏偏這種默契,並不是搭檔的互補式襯托,而是一種同時曝露出勃然野心的攻擊感!這種共進退的搭配,讓wolfsrain腦海裡只能腦補出一種關係——戀人。
  坐在電腦前的他忍不住笑了一下,時尚圈裡的同性戀情絕不少於娛樂圈,但出於職業操守,在接下來的微博短評中,他並沒有提及有關於此的任何一點,而是這樣寫道:“fsrain:萬眾矚目的奧斯卡紅毯,當今娛樂圈前途第一璀璨的小鮮肉導演陸以圳再次心機登場。黑褐色的條紋西裝裡,藏著拜占庭風格墨綠襯衫,再配一條亮棕色波浪紋的領帶和漆面牛津皮鞋,這讓陸以圳渾身上下都有一股囂張的氣質,仿佛生怕有人不知道他如此年輕就拿到了奧斯卡的提名。我想,如果不是他囂張得太帥,那些學院的老評委們早要把他扔出杜比劇場了。”
  “fsrain:如果說前面的小鮮肉是心機,那麼看到容庭你就必須要誇一聲薑還是老得辣。雖然他的西裝比陸以圳少了條紋,襯衫又比對方少了花紋,但一條古銅金的領帶成為整套衣服裡最亮眼的搭配。三十歲男人的成熟、穩重,還有一點恰到好處的悶騷,這讓女人怎麼抗拒?站在陸以圳身邊,他好像就在說,我腿更長,更多金,更忠誠,或許這才是真正的charming。”
  可惜,粉絲們還不知道。
  他們的charming已經屬於心機小鮮肉了。
  -
  如同所有的電影節頒獎典禮,最重量級的獎項永遠放在最後面……容庭幾乎已經習慣把期待放在最後面,甚至習慣了,在每一個期待從心裡冒出來的時候,再用理智強壓下去。
  人類趨利避害是天生的本能,當知道越是期待,最後結果落空時就會越痛苦,容庭就已經不再允許自己產生這樣的情緒了。
  因此,就在國內所有影迷都提心吊膽守在電腦前,連最佳動畫片這樣的頒獎都捨不得錯過時,容庭整個人都以相當平淡的心態,坐在位置頗有幾分優越的嘉賓席中。
  或許是他們拿到了金球獎最佳外語片的緣故,又或許是容庭即將和好萊塢有合作,總之這一次,劇組的位置竟然被安排在了第一層,這在整個杜比劇院裡都算是比較優越了。但這份優越與座次的前後無關,而是在他們身旁,所坐著的劇組,都是前一陣輿論期待裡熱門的奪獎對象。一次次,在主持人美式幽默的調侃中,鏡頭不斷從他們面前晃過,同步轉播的國內網站上,他們代表著亞洲人的面孔,也不斷出現在粉絲面前。
  幾個女演員其實都沒什麼名氣,但憑藉這一次有幸名正言順“蹭”到了奧斯卡紅毯,回國之後的身價、機會,自然跟著翻倍的往上增長。而白宸的名氣也還不算很大,受到的關注不算多,不過他今天一身筆挺的墨藍西裝,與寧頌並肩而坐,在一張青春張揚的面孔旁,溫柔的氣質慢慢散開,也吸引到了不少國內影迷的注意力。
  寧頌自不必說,他本就是灑脫張揚的性格,每逢發現鏡頭搖過,他都忍不住咧嘴一笑耍個帥,他的粉絲幾乎沒有停下來截屏的動作,紛紛在微博上稱他已經加入“豪華表情包”。
  而陸以圳和容庭,則全程保持著對場上內容的專注,坐得筆直端正,就連臉上沉靜的表情都如出一轍……
  大概是在一起久了,彼此的動作、語言習慣,都在互相感染,以至於他們越來越相像,就仿若不容分割的一個整體。
  但是,這一次。
  並沒有讓他們等待太久。
  最佳外語片對於奧斯卡來講,委實不算什麼重量級獎項。
  開場一個小時後,頒發完最佳原創劇本,主持人就在全場的掌聲裡,請上了被提名兩屆奧斯卡最佳女主角的女演員安娜·米勒和曾獲奧斯卡最佳導演的湯姆·詹森,頒發最佳外語片。
  一刹那,隨著現場音樂響起,容庭和陸以圳不約而同地板住身體,鎮靜如容庭,臉上也最終出現了一絲變化。
  ——他還是期待的。
  就算失望了這麼多年,就算眼睜睜看著無數個機會從眼前流失,就算他已經習慣坐在觀眾席上為別人鼓掌,此時此刻,容庭還是清楚地知道,他依然希望得到一次證明,希望拿到一個本就該屬於他的獎盃。
  入行十年有餘,塑造的角色近三十個。
  為拍戲受過傷,在剛剛出名的時候被別人的粉絲惡意攻擊過,無數次在片場通宵工作後再去精神抖擻地趕下一場通告……為了貼合角色的形象,他可以暴飲暴食也可以不吃不喝,為了公眾形象,他放棄過自己一個又一個的愛好,謹言慎行,克制一切的欲望,為了皮膚、嗓音,他戒煙戒酒,十多年保持高強度的運動訓練……作為一個演員,容庭從來都問心無愧。
  多少個不眠不休背臺詞的夜晚。
  多少次反反復複ng拍攝到吐血的鏡頭。
  多少人給過他各種方式和程度的羞辱與詆毀。
  可他還是堅持下來了,片酬、名氣……時至如今,這些東西他都已經不再在乎。
  他把生命裡最美好的自己獻給了螢屏,為這個職業付出了所有他能付出的一切。
  他只想得到一個來自權威的認可。
  而此刻,帶著他和他的愛人傾盡心血的作品,帶著他幾乎是最後的一點希望,他怎麼可能不去期待?
  容庭甚至不記得自己已經多久沒這樣緊張過了,掌心裡全是汗,整個人都仿佛在靈魂出竅,只能僵坐在他的位置上。
  而不知道什麼時候起,忽然有一隻手握住了他。
  哪怕鏡頭無數次從他們的面前滑過,那只手依然沒有鬆開他。
  對方強行分開他的手指,與他緊緊地扣在一起,但對方似乎並不想要給予他什麼,他只是想這樣握著他,然後讓容庭知道,這個世界上,永遠有一個人與他感同身受。
  舞臺上,詹森露出得體沉穩的微笑,他最先開口,“電影之美,正在於他是無國界的藝術。今天,有來自三個大洲五個國家的提名者,帶來了他們史詩般的作品。他們以跨越語言的鏡頭美感,將對人生、自由、命運、本我和未來的思索,分享給了整個世界。”
  隨後,女演員米勒抿唇一笑,“這些電影內涵深沉,展現了電影永恆的活力,他們用無與倫比的創造力,將我們聯繫在一起。獲得最佳外語片提名的作品有——”
  在頒獎嘉賓的介紹中,一個個作品的片段在大螢幕上播放出來。
  “《沉睡之夢》,來自法國,由班傑明·雷諾執導……”
  “《一個半的家》,來自西班牙,由帕布羅·加索爾執導……”
  “《黑櫻桃》,來自瑞典,由亞歷山大·派特森執導……”
  “《風和風那邊的女人》,來自以色列,由萊姆·阿薩德執導……”
  “《慕生》,來自中國,由陸以圳執導……”
  容庭看到自己在奔跑,黑色的夜裡,他跑得越來越快,然後鏡頭追上來,他驀然回首,深邃的眼神仿佛能從大螢幕上照進每個人心裡。
  全場,掌聲雷動。
  在這樣真實的聲音裡,容庭終於能夠稍稍自控,他忍不住望向身邊的人,與他猜測的相同,這個時候,陸以圳的緊張情緒毫不亞於他。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頒獎嘉賓的動作,看著他們拆開信封,然後相視一顧,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本屆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的獲得者是……”
  陸以圳的呼吸驀然斷了。
  “來自中國導演陸以圳的作品——《慕生》!!!”
  第一次,奧斯卡的頒獎旋律這樣清晰地響在陸以圳耳邊。
  不論是他還是容庭,都帶著幾分不可置信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久久沒有動。
  直到寧頌最先有所反應,和劇組所有成員同時起立,陸以圳這才和容庭站起身。
  第一時間,他們四目相對,然後擁抱在一起。
  這不是他們第一次在頒獎典禮上給予對方擁抱,但卻是第一次,他們為分享同一個榮耀而擁抱。
  所有錯過的終將回來,所有本該屬於你的東西,兜兜轉轉,都會冠上你的名字。
  陸以圳忍不住熱淚盈眶,他和容庭久久對視,才強行壓下了吻住對方的衝動。
  他轉過身,和容庭一起步出坐席,走上奧斯卡的舞臺。
  循例,屬於影片的獎項,都是由導演和製片人一同上臺領獎。
  這一刻,躺在病房內,忍不住為陸以圳的成就而熱淚盈眶的謝森,忽然明白,為什麼這部作品陸以圳沒有尋求外界投資。
  陸以圳想得到的,從來不只是一個奧斯卡。
  他想要和容庭一起並肩站在同個舞臺上,想要所有人都看見他們站在一起。
  哪怕他們的愛永遠無法站在陽光下,但每一個中國電影人,都會見證他們曾並肩同行,分享同一個榮耀!
  “這是中國第五次提名,第二次獲獎,中國最近一次獲獎在2002年,獲獎電影為《春城》……”
  伴隨著音樂與介紹,陸以圳和容庭同時走上舞臺。
  這一刻,國境內外,所有關注電影的人,都將目光獻給他們鎂光燈下,小金人被陸以圳握在掌心。
  頒獎嘉賓笑著將話筒讓給他,這一刻,全世界都在等著傾聽。
  然而,陸以圳卻並不急著發言。
  他先是回頭看了一眼容庭,確定對方站在離自己最近的距離,確定他們在同一片燈光下,然後,他將手裡的小金人遞給了對方。
  就算沒有任何語言,所有人也都看懂了陸以圳這個動作的含義。
  他在分享。
  他用最簡單的動作,告訴全世界,這個“最佳”,同屬於他和容庭。
  容庭臉上似乎有一閃而過的驚訝,但很快,他並沒有推拒,而是從陸以圳手中穩穩接過自己的獎盃。兩個的手指短暫觸碰,霎時間,陸以圳的心跳都不由得快了一拍。
  深呼吸,須臾的平復之後,陸以圳這才用英文開口,“感謝學院,感謝韋恩斯坦和中國新藝娛樂,是你們的欣賞,讓我有機會站在這裡選擇說話或者不說話……還有,我要感謝我的母親,她是世界上偉大的女性,以及所有的演員和合作夥伴們,謝謝你們。”
  頓了一下,陸以圳忍不住再次看向站在他身邊的容庭。他知道,有一台攝像機正在記錄他的每一句話,而這一段視頻,註定會被剪輯,完整的保存在電影史中。
  時間會讓人的記憶模糊,或許之後五年、十年過去,他和容庭都會忘了他們曾經怎樣相愛過。
  但是歷史不會。
  當他們成為載入歷史的故事,就會有一代又一代的電影人去替他記住,他曾經用一生的追逐去愛過一個人。
  他為他打造了最好的故事和角色,然後終於和他並肩站在同一個舞臺上。”我還要感謝我的靈感之光,容庭先生。他是我創作這個故事所有的源動力……他不是慕生,但是他有比慕生更堅定的堅持。”
  舞臺下,掌聲再一次響起。
  陸以圳忍不住微微一笑。
  “最後,請允許我用我的母語,告訴我最深愛的人,無論你曾經在黑暗中錯過多少次光明,請你都不要灰心。因為生命的意義,本不在於光明,而是尋找光明。”
  “我會一直陪著你,永遠陪著你。”
  -
  陸以圳想要創造歷史,於是他們真的被記入了歷史。
  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獲獎,奧斯卡最佳剪輯獲獎,奧斯卡最佳服裝、最佳視覺效果提名……
  五月,《慕生》在北美、中國大陸與港澳臺地區同時上映。
  短短一個月,《慕生》的全球票房,就高達十四億人民幣!
  七月底,這部代表華語電影成功征戰奧斯卡的作品,再度拿到了中國金雕獎的最佳影片、最佳導演和最佳男主角三項大獎!
  十一月,臺灣金羊獎,《慕生》囊括了最佳影片、最佳男主角、最佳剪輯、最佳服裝設計四項大獎!
  它成為了年度電影當之無愧的贏家,也終於如陸以圳所願,成為了電影史永遠無法抹去的一筆。
  但,比起《慕生》最終取得的耀眼成績。
  此時此刻,全國的影迷都更關心另外一件事——容庭戀愛了??他的愛人是誰???
  無他,只因為在容庭拿到影帝以後,他站在舞臺上,曾經這樣說——
  “感謝評委,感謝我的經紀公司,感謝《慕生》的所有合作夥伴們,當然,我最想要感謝的人還是我的愛人,感謝你告訴我生命的意義,還有光明的方向,我愛你,永遠愛你。”
  ——完——

134、【番外?出櫃篇(上)】

  「容庭金羊獎封帝,獲獎感言曝光已有愛人」、「事業與愛情雙豐收,影帝容庭隱婚背後的秘密」、「影帝容庭領獎高調示愛,容庭歷任緋聞女友大盤點」……
  這是一個註定不平凡的冬日。
  已經數不清第幾次,有關電影《慕生》的消息再度「屠版」,佔據了國內各大新舊娛樂媒體的頭版頭條。
  然而,人們卻根本沒有從這些層出不窮的新聞中感到一絲倦怠,甚至相反,他們巴不得這個劇組再爆出更多一點的消息,來滿足公眾對娛樂圈和明星的好奇心……如果說,陸以圳的「奧斯卡示愛」,還沒能讓大家嗅到什麼特殊的訊號,一個「我最愛的人」,既可以是父母,也可以是老師,甚至可以是指他的粉絲。
  而容庭在金羊獎上言之鑿鑿的「我的愛人」,則一下子引發了輿論的狂潮。
  所有關注娛樂圈,甚至只要是關注電影的人,都無不產生巨大的好奇心——一直以來在娛樂圈只有「緋聞八卦」、從來沒有坐實過一樁戀情的容庭,竟然在拿到自己第二座影帝獎盃的時候,高調示愛。
  但直到這一刻,居然還沒有一家媒體知道容庭的愛人到底是誰?
  容庭那些追隨近十年,終於「苦盡甘來」的小蜻蜓們,一個個簡直都要炸了!
  十年「老公」,好不容易看著他登頂封帝!結果分分鐘就害自己失戀!!!
  掰著手指頭數,也沒有哪家粉絲這麼慘好吧???
  不過,就算媒體不約而同的將通稿寫成了「疑問式」文章,但也不妨礙強大的粉絲們自己發現容庭生活裡的蛛絲馬跡——
  奧斯卡頒獎典禮,陸以圳如是說:因為生命的意義,本不在於光明,而是尋找光明。
  金羊獎頒獎典禮,容庭如是說:感謝你告訴我生命的意義,還有光明的方向。
  陸以圳說,我會一直陪著你,永遠陪著你。
  容庭說,我愛你,永遠愛你。
  ……別告訴我這麼對仗是巧合!!……也別告訴我你會和你的好兄弟這麼對仗!!我會報警好嗎?
  小蜻蜓們個個崩潰,容庭和陸以圳的cp粉卻集體激動瘋了。
  作為blcp!!天知道她們擊敗那群bgcp粉們多艱難!!!靠著一部《同渡生》擼了整整六年!誰想到她們萌得這對冷門cp居然還守得雲開見月明瞭!!!
  當初貼吧裡整理的所有關於容庭和陸以圳的互動,一夜間從精華帖變成了置頂,所有容庭的粉絲都無法克制住自己巨大的好奇心,跑來一睹究竟。
  一夜間,所有容庭的粉絲,都開始重溫容庭和陸以圳的戀愛史……
  六年前,他們相遇,合作了第一部電影《同渡生》
  五年前,容庭和陸以圳共同出席坎城電影節紅毯,陸以圳奪得坎城影帝。陸以圳還在容庭的介紹下,拍了自己的第二部電影《丹心》。小道消息,陸以圳在這一年搬進了容庭在北京的別墅。
  四年前,容庭投資了陸以圳第一部導演的電影《鮮橙愛情》。
  三年前,容庭在柏林遭遇車禍,陸以圳代為出席柏林電影節紅毯,並一直在柏林照顧容庭。
  兩年前,容庭和陸以圳共同投資了《慕生》,容庭出演男主角,陸以圳執導。
  一年前,《慕生》剪輯完成,容庭和陸以圳共赴美國,為奧斯卡獎運作。
  今年,《慕生》成為華語電影最大贏家……
  #怎麼辦好難相信容庭和陸以圳不是戀人#
  #怎麼辦感覺自己要被拉入某個邪教了#
  #怎麼辦男神戀愛了對象非但不是我連性別都和我不是同一種#
  擼完整個帖子,大部分「小蜻蜓」都被成功洗腦。
  這幾年,陸以圳公眾形象好的不得了,僅有的兩部表演作品,一個是坎城影帝,一個是國內金雕獎影帝,兩部導演作品,一個是國內金雕獎最佳導演,一個是奧斯卡最佳外語片……這麼出色的戀人,怎麼說也比那些和容庭傳緋聞的女演員強。
  然而,還是有一部分粉絲為這樣的揣測感到憤怒。
  「臥槽!!容庭怎麼可能是gay?你們這麼想他,有沒有考慮過他的感受???還記得當初和陶業的事嗎??最後還不是一場誤會!如果真的愛容庭,就不要傳這種不切實際的消息了好不好?」
  「排樓上,我真是醉了,難道男人和男人之間就不能有純友誼了?明顯容庭和陸以圳就是因為有商業合作才關係格外近好吧??眼瞎看不到我容和陸導一起投資的電影賺了多少錢嗎??」
  可惜,雖然網上鬧得不可開交,輿論的風向卻很快被媒體慢慢扭轉。
  臨近年終,華語電影的三大電影節全都宣告結束。
  內地金雕獎、臺灣金羊獎,統統讓《慕生》成為了最大贏家。遺憾的是《慕生》中沒有足夠多的香港工作成員,根本沒有參與到金牛獎的角逐中……只不過這份遺憾,並不屬於《慕生》劇組,而是屬於金牛獎的組委會。
  當所有電影人的目光都被《慕生》席捲帶走,今年金牛獎的話題度有多慘澹也就可想而知了。
  儘管距離國內首映已經過去了大半年,但在《慕生》拿下如此多的碩果以後,影評人、娛評人都依然津津樂道地談論著與《慕生》有關的話題。容庭出道十年的成長史、陸以圳兩部作品呈現出來的影視風格、新藝娛樂和華星影視由對頭公司轉型為合作夥伴、《慕生》中亮眼配角的未來發展預測……
  很快,一時間在網上鬧得轟動的「示愛風波」,就這樣被一些正兒八經的言論慢慢遮掩住了。
  圈子裡的明眼人多半都看出了這其中的蹊蹺。
  如果容庭真的有意將地下戀情曝光,pr團隊一定會借著這股東風立刻炒熱話題。
  但像這樣,剛掀起一陣話題熱浪,立刻又被反撲壓制的趨勢。
  那是不是說明,容庭還沒有和自己的公司達成公關一致?
  或者說……是這段戀情,並不能真的見光?
  -
  而此刻,就在各方面的勢力開始揣摩、刺探,粉絲們因為媒體空前的平靜而感到躁動、知情人士紛紛低調行動三緘其口,生怕與容庭產生矛盾的外界環境下,這個事件真正的兩位主人公,卻恍若置身世外桃源,過著屬於自己的逍遙日子。
  臺灣,高雄,墾丁。
  在北回歸線以南的一座別墅式民宿內,陸以圳打著赤膊,悠哉地趴在露臺的木質地板上,日光慷慨地灑在他的背脊上,不冷不熱的海風迎面吹來,房間內隱隱傳來悠揚的大提琴樂聲……他深吸一口氣,將這一刻的時光,定義為,幸福。
  片刻,聽到身後推拉門的響動,陸以圳慵懶地回了個頭。
  容庭剛洗完澡,腰間圍著一塊白色的浴巾,赤著上身,發梢的水珠滴答滴答落下來,從地板上,陸以圳的腳邊,最後落在他的……臀部。
  「哎,容影帝……請你和我保持一定距離,我現在看到你都覺得自己腎虛,希望你能自我克制一下。」陸以圳滿口嘚瑟地說,眼神卻是不加掩飾地上下視奸著容庭的身體。
  再盛大的慶功會也比不上兩人悠然世外的獨處時光。
  ——當然辛苦程度也比不上就對了。
  在國內所有娛樂媒體的記者都蹲點在首都國際機場t3航站樓時,他們卻決定暫時不回大陸,在臺灣玩幾天,然後直接飛到美國。
  容庭在好萊塢的電影只拍了一個月就殺青了。
  太久沒當配角,這份輕鬆讓容庭有點迷戀,而海外的工作不如國內那麼繁重,也同時讓他更夠去享受表演本身帶來的快樂。很快,容庭在當地經濟團隊的介紹下,簽了另外一份演出合同。雖然依舊是配角,但這部作品是一部文藝片,目標定在了歐洲電影節,容庭深知自己頻發刷獎不太可能,索性放低要求,但求維持一個露臉率。
  而更重要的,讓他選擇再度接下一部片酬不那麼耀眼的合同,則是因為他和陸以圳都下了一個重要的決定。
  「別鬧,說正經的。」被坐在身邊,明著是給他「揉腰」,暗地裡卻各種揩油的容庭惹得有點情生意動,陸以圳打了個滾跑遠,然後艱難地爬起來,坐直身體,「移民的檔你還差哪些?財產證明還沒搞定?」
  容庭微微一笑,把人拉進懷裡,兩個人迎著正午的日光,並肩坐在一起,「是啊,《慕生》的帳我這邊還沒清完……可能要等過了年了。」
  移民。
  他們最終還是做了這個決定。
  就算對彼此再信任,對這份感情再堅定,他們依然想要得到一份法律認可的檔,來證明他們是這個世界上屬於彼此、獨一無二的人。
  可以共同分享當下的快樂,面對未來的挑戰,承擔一切不可知的苦難。
  想要當其中一方,不論是遭遇什麼樣的事情,是好,是壞,另一方都可以理直氣壯地站出來,合法地去替代另一個人做決定。
  想要合二為一。
  想要擁有一個真正的,完整的,對於他們自己而言甚至是從未擁有過的……家庭。
  事業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不論是容庭還是陸以圳,可以說都已經達到了一個前人所開創的歷史中的最高峰。他們接下來需要面對的,只是突破自己,而不需要再去超越其他什麼人,只需要創造屬於他們的新歷史就足以。
  他們不需要再謹小慎微的去維護在公眾面前完美無缺的形象,不需要極盡能力地去掩飾他們關係有多麼不正常。
  他們可以成為更真正的自己,也不必在意坊間的流言蜚語。
  時至今日,只要他們不作出有違法律底線的事情,再不會有什麼人的言論可以撼動他們的地位了。
  而終於等到這一天,他們又怎麼會就將關乎兩人未來的重要決定輕易告訴媒體?
  他們想要以更高調的方式,想在最多的關注下,想用更堅定的證據,告訴這個世界上所有關注他們——不論這種關注是善心還是惡意——他們是相愛的。
  並且他們無懼。
  是的。
  金羊獎上的那段話,只是開始。
  公關團隊故意出錢讓媒體遮掩消息,也無非是讓這個話題積蓄更多的能量。
  容庭幾乎都沒想到,有朝一日,他們竟然會聯手策劃關於自己的炒作,會主動博大眾的眼球,而這種一起「遊戲人間」的念頭,剛從陸以圳的口中說出來,就讓容庭迸發出一陣快感。
  太久了,逃避、壓抑、克制自我的生存在這個圈子裡,為了不讓多年的心血白費,為了得到陌生人的肯定……他一度以為,當自己終於拿到了影帝這尊獎盃,會不會就徹底迷失方向,再也不知道去追求什麼。
  而陸以圳輕而易舉就將他的生活擰向了另一個方向。
  不再汲汲營營的去想著如何爬到更高的地方,而是去享受當下的風景。
  回頭看看他們一路走過了怎樣的坎坷,看看曾經對他口誅筆伐的媒體、對每個演員來說,都是「眾口鑠金、積毀銷骨」的所謂「大眾輿論」,變得在他面前前倨後恭,看看當初以為可以隻手遮天、阻斷他前途的權貴……他已經走出了這麼遠的距離。
  很難有人再追上他了。
  那麼為什麼不停下腳步,看看他已經得到的、握在掌心裡的東西呢?
  「所以,手錶的事情……你準備好了嗎?」容庭似笑非笑地望向陸以圳。
  對方伸直的長腿在日光照應下顯得十分誘人,對於容庭而言,兩人親熱的時光當然是多多益善、越長越好……一邊問,他的手就一邊陸以圳的大腿。
  陸以圳靠向身後的玻璃門,習以為常地接受了容庭的「騷擾」,他眉眼裡俱是笑意,「特地囑咐吳永欣去找了套七分袖的衛衣……我估計是第一個要穿衛衣走紅毯的藝人了,希望你的鑽到時候可以閃瞎狗仔的狗眼,要是做不到,你就只能再花一筆錢了。」
  容庭側身去吻那張笑著的嘴,然後順勢扣住了陸以圳的手腕,指腹摩挲起對方冰涼的錶帶,「藏了這麼久,總算能讓它見天日了。」
  「是我總算能讓你見天日了。」陸以圳早忘了自己剛才還開口讓容庭和他保持距離,主動伸腿纏住對方的腰,「我的愛人。」


71.5、跨年小劇場,上接ch.71。

  這是與以往全然不同的體驗。
  陸以圳靠在容庭懷裡,所有的感官一瞬間失去了它們的職能,只剩下一個地方。
容庭的手指有些粗糲,但這並不妨礙他動作的輕柔,從頂端向下——再徘徊,陸以圳急促的呼吸,雙手情不自禁扶住了容庭的大腿,接著,他被對方夾緊,牢牢地禁錮在所能掌控的範圍內。
  都說男人是下半身動物,陸以圳此刻萬分感激自己是個沒有理智的動物,不需要再去考慮那些應不應該、可不可能,身體給了他最誠實的回答。
  心無旁騖,大概就是他此刻的感覺。
  陸以圳模糊地意識裡,彷佛能感覺到容庭的身體在頂著他,可每當他想躲,容庭的手就會分散他的注意力,讓他在yu望的深谷裡繼續沉淪……沉淪。
  「想要久一點,還是快一點?」容庭的聲音響在他耳後,明明距離很近,卻又像是從極遠的地方傳來。
  陸以圳半眯著眼,齒間磨合,彷佛在跟什麼人較勁,過了許久才擠出一句話,「你……說了又不算!」
  容庭貼著低低地笑,「我說了當然算。」
  他手上的速度開始加快,捋到頂端時甚至還用指尖彈了下陸以圳,然而,就在對方即將崩潰的時候,容庭的掌心又包裹住那個地方,不給陸以圳片刻放縱出來的機會。
  像是奔騰的大河就要瀕近入海口,湍湍的水流沖蕩著兩岸,然後越來越多、越聚越深……偏偏所有的水浪最後只能拍打在灰色的堤岸上,激浪回流,與還在向外沖擠的水撞在一起。
  「呃啊——」陸以圳半是痛苦半是掙紮地低吼了一聲,頂在浴缸的腳跟忍不住用力,小腿在水中踹了兩下,濺起溫熱的水花落在兩人身上。
  最後的衝動似乎就在這一刻了,陸以圳仰起頭,氤氳的水霧縈繞在他的視野中,時而他能看清米色的瓷磚,時而眼前又是一片恍惚。
  偏偏,容庭不給他紓解的機會。
  安撫般地親了親陸以圳的肩窩,容庭不依不饒地問:「以圳,回答我,你想要快一點……還是久一點?你要什麼,我就給你什麼,讓你快樂。」
  陸以圳終於不耐煩,他伸手緊緊地攥住容庭的手腕,嘶啞著嗓子大喊:「快……讓我出來。」
  容庭勾唇一笑,再次快速地捋動起來。
  陸以圳鼻腔中發出愉悅的呼氣聲。
  刹那。
  「啊——」

  陸以圳忽然繃緊身子,整個人僵在容庭的懷抱中。
  容庭沒有減慢速度,將最後一秒的快感盡可能為對方延長……直到陸以圳完全結束。
  掌心的、懷裡的。
  同時疲軟下去。
  陸以圳喘出長長一口氣,容庭笑著騰出手,扶住對方的腰,免得他沉到浴缸裡。接著,容庭重新打開水龍頭,用熱水幫陸以圳洗乾淨。
  「容哥……」陸以圳身體情不自禁地往後倒,直接枕在了容庭的肩膀上。
  容庭吻了吻他的額頭,笑容無奈,卻也寵溺,「小廢物,這麼就不行了?」
  陸以圳不滿地哼了一聲,卻懶得開口辯駁什麼,但容庭並沒有打算讓陸以圳就此休息,他伸手揉了揉陸以圳的xia身,對方正要不滿地將他的手揮開,容庭就克住他的動作,接著用膝蓋拱了拱陸以圳,兩人的身體隨之沒有縫隙地貼在一起,陸以圳感受到容庭已經強自忍耐很久的yu望,「到那邊去,幫我拿東西」
  「幹嗎?」陸以圳正是懶得動的時候,他不滿意地往前挪了挪,趴在浴缸盡頭,抱著儲物櫃回頭望容庭,「你要拿什麼?」
  容庭似笑非笑地睨著他,「狼心狗肺,自己舒服了不管別人?」
  接著,不由陸以圳逃脫,容庭按住了他的肩膀,帶著幾分急切地指揮道:「第三層,拉開,裡面有個沒開包裝的盒子,藍色的……嗯,對。」
  容庭一邊說,他的大掌一邊順著陸以圳的腿緩緩往上摸索,直到落在陸以圳的臀上,「把包裝拆了。」
  隨後,容庭的手躍過陸以圳的肩膀,落在了抽屜的第一格。
  陸以圳的眼神追過去,看著他拿出來一個包裝精緻且眼熟極了的盒子。
  永遠在收銀台前擺得花花綠綠的東西,永遠和口香糖傻傻分不清楚,但這一次,十分難得的,陸以圳卻眼尖地認了出來。
  他的身體騰地一下就熱了起來,掙紮似得在水裡撲騰了兩下,脫不開容庭的控制,陸以圳只好開口:「要做也去床上做好不好……」
  「不好。」容庭拆包裝的動作慢了下來,他俯首吻住陸以圳,「就在這。」
  拿人家手短,被擼了嘴軟,容庭的手探到陸以圳兩腿中間,很快就讓對方喘著噓氣投降,「好吧好吧……隨你高興。」

  「那你高興嗎?」容庭緩緩撫摸著陸以圳,感受到他再一次興奮起來,自己也貼著陸以圳的身體磨蹭了幾下。
  陸以圳彆扭地在他懷裡掙紮,無果,最後只能無奈地歎氣,「高興,容哥,和你在一起做什麼我都高興……和你演戲,陪你對台詞,一起做飯,一起洗澡,你親我,或者我們做愛,我都高興,容哥……容庭。」
  陸以圳抬起頭,不知道是不是情欲的緣故,他眼裡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但眼神卻難得的認真,「我也愛你,你不必懷疑。」
  容庭的動作停了下來,陸以圳繼而不滿地哼了一聲。
  但他,還是把想說得話一口氣說完了。
  「真的,我也愛你,雖然我不知道應該做些什麼,怎麼做……」
  陸以圳攀住容庭的肩膀,第一次,主動地吻住了容庭,他試圖用舌尖去描摹他的唇形,笨拙地糾纏著他的唇齒,
  但他的主動並沒有維持太久,容庭很快反守為攻,他托起陸以圳的身體,將人緊緊地鎖進懷裡,與此同時,兩個人近乎默契地——
  「給你。」
  「給你。」
  陸以圳手裡是拆完包裝的潤滑劑,而容庭遞出去的是安全套。
  兩人對視一眼,無聲地笑起來,陸以圳先接過東西,雖然談不上熟練,但還是……憑著天賦(?),幫容庭戴了上去。
  然後,陸以圳也本能地幫容庭捋動兩下,但沒等他做再多動作,已經被容庭按住手腕,用警告的眼神制止住,「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什麼主意……」
  陸以圳「嘿嘿」地笑了兩聲,接著乖乖放手,「好嘛……你來吧。」
  看著陸以圳笑,容庭就忍不住笑,他將心裡所有的急躁再次強行彈壓,在陸以圳腿間蹭了幾下稍作環節,接著俯身吻住了懷裡的人。
  在一次釋放之後,很明顯,陸以圳的情yu已經減淡了很多。
  直到重新調動起陸以圳的興奮,感覺到他和自己一樣情生意動,容庭這才嘗試著讓陸以圳背過身去,擠出膏體,用手指送入陸以圳的身體,繼而開始第一次嘗試……
  「別……」容庭剛剛擠進去一點,陸以圳整個人就毫無狀態地繃起了身體,他痛苦地皺起眉頭,原本舒展的身體不知覺中蜷了起來,容庭忙暫停,吻了吻他的耳根,「很痛?」
  陸以圳哼哼了兩聲,似乎在適應,卻又不肯答話。
  容庭只能將手伸到陸以圳身子前面,時揉時捋,將他疲軟的部分重新喚醒,再次將陸以圳送上興奮的巔峰。
  趁著陸以圳注意力全集中在前面,容庭這才往裡深入,但就是立刻——
  「啊啊啊啊不行……」陸以圳蹬著腿哀嚎,他回過頭,似嗔似惱地瞪著容庭,「你趁人之危!不要臉!」
  容庭最後的耐心消失殆盡,他臉色青了又黑,最後索性不管不顧地低頭用唇舌堵住陸以圳呼痛的機會,直接頂了進去。
  「容……庭……」陸以圳緊緊地扣住容庭的胳膊,他臉色變得慘白,明明就要迸發出來的高潮,卻在這一刻消失殆盡,他忍了半天,最終從牙縫中擠出極虛弱的一句話,「給你三秒鐘趕緊射出來滾……」
  容庭:「……」
  「三十秒!!不能再多了!」陸以圳聲音裡已經帶了哭腔,見容庭久久不說話,他近乎咆哮地喊出口,「三分鐘!!!你趕緊的!」
  容庭無奈地笑起來,緩慢地抽出……送入,最後貼著陸以圳的耳邊輕聲地回答:「以圳,你應該知道的,電影裡的一分半,我們拍了幾個小時……」


第135章

10月。

當容庭和陸以圳終於輾轉從美國回到國內,再度曝光在媒體前,已經距離金羊獎“示愛風波”過去半年多了。

然而,在這期間,人們對於這兩人的關注卻絲毫沒有減少。

容庭再度進入好萊塢出演電影,讓粉絲們歡呼雀躍,真實地感受到偶像正在一步步往更加高不可攀的地方走去。

這是國內繼兩位功夫明星以後,第三位正式進軍好萊塢的華人男演員!

此刻,雖然不少粉絲已經得知容庭臉上因為車禍遺留下了一小塊傷疤,但這就如同過眼雲煙,在容庭巨大的成功之下,再沒有人會在意這樣一點小小的遺憾——容庭亦如此。

他已經習慣鏡子裡全新的自己,並且知道,只要他還是容庭,他所有取得的成績都不會湮滅。

而另一邊,近些日子,狗仔跟拍到陸以圳多次出入美國大使館和首都國際機場,似乎做起了空中飛人。不少八卦雜誌都推測陸以圳是因為《慕生》贏得巨額利潤,開始為自己辦理投資移民,想要加入美國國籍,藉此深入好萊塢。

這個料一爆出來,立刻在網上引發了激烈的討論。

不少網友都對此表示了極大的反感,認為陸以圳缺乏愛國心,甚至還有人罵他數典忘祖……而剩下支持陸以圳的,則以憤青居多,滿口國家政|府,牢騷滿腹……罕見的,陸以圳入行以來的光環形象,就第一次出現陰影。

一個事業越走越高的影帝和一個漸漸有了□□的導演,即便“金羊獎高調示愛”的新聞已經過去很久,人們還是再一次關注到了兩人的關係上。

陸以圳“移民風波”是否與容庭進軍好萊塢有關係?

容庭會否也已經私下辦理移民手續?

演員導演紛紛渴望好萊塢,是不是崇洋媚外?

陸以圳遲遲沒有新片計畫,接下來還會不會與容庭有合作?

人雖然不在江湖,但江湖就這樣一直保持了他們的傳說……然而,時隔半年,兩個仿佛已經闊別國內娛樂圈已久的“重磅明星”,卻毫無預兆的,再度在同一個紅毯上聚首了。

這是容庭在美國出演的3d科幻大片《星球之外》中國首映禮的紅毯現場。

沒有一個記者想到,這部與陸以圳毫無干係的作品,居然會把邀請他來出席紅毯了!

當賓利停在紅毯的起始端,推開門,陸以圳溫和謙遜的笑臉映入媒體的鏡頭,一刹那,似乎連記者都難掩情緒的驚訝,忍不住尖呼出聲!

今天的陸以圳一改往日紅毯的正裝形象,他上衣是hy的白色印花衛衣,下身穿了淡藍色休閒褲,整個人青春洋溢的氣質,立刻令全場都隨之興奮起來!

他笑著朝粉絲們揮了揮手——雖然明知道這裡面並沒有自己的粉絲——但他依然從容自若得,就仿佛到了自家一樣。不擔心有人為他過分休閒的穿著而介懷,更無懼前方虎視眈眈等待著他的媒體們。

不過,很快大家就發現了一點異樣,陸以圳下車後並沒有徑直往前走,也沒有邀請出他的女伴,任由賓利開走,他自己站在原地,仿佛還在等著誰……片刻以後,保時捷駛入,今天最大的主角容庭登場!

再一次的,兩個人在紅毯相聚,就如同出現在奧斯卡提名者晚宴的時候一樣,他們就是彼此的伴侶,沒有手挽手,但卻是……肩並肩。

今天的容庭也穿了一身較為休閒的西裝,仿佛特地為了映襯陸以圳一樣,他連領帶都沒打,襯衫的第一個扣子被解開,露出蜜色的肌膚和隱隱可見的肌肉線,粉絲們瘋狂的呐喊,總算將陸以圳出場帶來的“震撼”淡化了不少。

如果說其他兩個男明星同時走上紅毯,大家只會理解為合作關係或者是朋友,但此時此刻,在前期無數緋聞八卦的席捲下,在兩人默契的“獲獎感言”後,就連記者都忍不住想要憑藉主觀臆測,來推斷一下兩人究竟是什麼關係!

終於,他們二人並肩向媒體區走來,沒有一個記者不想趁這個時候從二人口中問出一些什麼,不論男女,所有的記者都用自己盡可能大的聲音喊向容庭和陸以圳,用著最激烈尖銳的措辭,只希望能夠觸動二人,不論是出於憤怒或是其他,只要他們的腳步會停下來,只要他們肯回答一個字……

“陸以圳先生!請問您投資移民美國的事情是否屬實!請問您是否像網友所說的那樣為了獎項放棄自己的國家呢!你是否以中國人的身份為恥!”

來自《娛星聞》的一個男記者用盡力氣沖到了第一排,手裡舉著帶有台標的話筒,險些直接戳到陸以圳身上。

容庭眼疾手快,一把將陸以圳往後拉了半步。

一時間,快門聲頻響。

而如記者所願,陸以圳停下了腳步。

“我確實在辦理美國移民,但不是投資移民,是親屬移民,這是我母親的願望,希望我們家庭可以完整,請不要進行惡意揣測,謝謝。”陸以圳的語調雖然不疾不徐,仿佛並沒有動怒,但他一貫在公眾前的笑臉卻是淡了。

那個記者不由得愣了一下,但很快,其他記者就已經蜂擁而上,替他追問下去,“陸先生你怎麼會出席容庭的首映禮!請問這部片子你參與了什麼製作嗎?”

咄咄逼人的口氣,實在不像是採訪,頗有幾分質問的意思。

容庭率先皺眉,“陸導是我的朋友,我邀請他來出席。”

言罷,他便伸手攬住陸以圳肩膀,將人往另外的方向帶,示意他不再逗留。

而比起容庭拿了影帝以後日益穩重且淡漠的形象,陸以圳最終還是好脾氣地抬起手,向記者們揮了揮,隨後才緊跟容庭,進入影院。

但……

就是這短短的幾秒。

卻讓當晚回到公司,準備連夜編輯新聞的記者們,有了一個驚天的發現!

容庭搭在陸以圳肩膀的手腕上,與陸以圳抬起來向大家揮手的手腕上,有著一模一樣的兩款手錶!

這是市面上從未見過的手錶,錶盤中央有一顆極大極閃的鑽石,在閃光燈的折射下,發出刺目的光芒!

本著八卦的嗅覺,所有的記者們都不約而同地開始翻看兩人之前的照片,整夜的挖掘,讓他們找到了不同角度關於這個手錶的照片……雖然都非常不明顯,但這麼多年的狗仔跟拍,多多少少也能看出一些影子來。

當然,沒有哪一次像今天這麼誇張。

誇張到讓大家懷疑那根本不是一枚手錶,而是……戒指。

盯著排版頁面裡高清的圖片,畫面定格在了陸以圳被容庭攬走的那一秒。

兩人仿若相擁,一個眉眼清冷,一個笑容溫和。

太像是一對真正的情侶那樣,般配到無與倫比!

——這是一個大膽的推測!同樣也是一個證據豐富的推測!!

任何一個從事娛樂新聞的記者,都不會忽視掉,這個爆炸性新聞一旦爆出,不論真假,都會掀起多大的風浪。

但是,每一行都有每一行的規矩,什麼樣的新聞可以爆,什麼樣的新聞不能爆,都有著自己的潛規則……每一個經紀公司都有潛在娛樂媒體內的“朋友”,他們負責牽線,幫著經紀人壓下某些不該出現在公眾面前的報導。

巨額的買斷費,有時候,遠比爆出一個猛料對記者來說,更具有誘惑力。

比起成為“知名狗仔”,大部分人,都更願意做一個安靜的美土豪。

當夜。

零點。

陸以圳和容庭都沒有睡,他們近乎興奮地坐在客廳裡,和兩位非常親密的“舊友”打牌。

他們的手機都放在離身體最近的地方,哪怕輸贏的籌碼已經從一塊錢變成十塊錢,也不妨礙他們時不時就瞄一眼手機,仿佛再等待什麼重要的消息。

而就在零點過去第一個分鐘裡,第一則電話響起。

“臥槽!來了!!”

陸以圳一把就扔出了自己的牌,兩張大王在牌局上熠熠發亮。

輸慘的薛瓏瓏松一口氣,忍不住感慨,“這電話來得真是時候。”

而手機的主人,卻是不緊不慢地勾唇一笑,先是扣下手裡的牌,任由電話響到第六聲,她才拿起手機,慵懶地回應:“您好,我是戚夢。”

客廳裡,水晶燈映下的光輝流轉灑在戚夢的身上。

長時間的臥床讓她比過去更消瘦了,但是臉龐上洋溢的色彩,卻是令薛瓏瓏感到久違的光芒……等了多久、盼了多久,哪怕她從未放棄希望,但在漫長寂寞的時光裡,她也並非沒有過動搖的念頭。

可上帝沒有讓她失望。

就在《慕生》拿到奧斯卡那個夜晚。

伴隨著陸以圳一字一句,當鏡頭長久地停留在容庭和陸以圳身上的時候,戚夢睜開了眼。

仿佛真的聽到了陸以圳臨走時的那句話,就為了等待這一刻,戚夢遲遲轉醒。

接下來的事情自然順理成章——

回醫院複查、住院觀察、確認身體無礙以後回到國內,重新接手容庭的工作。

那一段沉睡的歲月,直接被戚夢拋諸腦後。她幾乎是立刻就重新恢復車禍以前的狀態,積極為容庭運作,配合他的每一項宣傳,甚至動用自己的私人關係去幫助對方拓展美國的人脈。

然而,就在陸以圳滿口玩笑地稱她為“女王大人”的時候,唯有薛瓏瓏知道,戚夢是從怎樣的內疚中走出來的……在車禍的最後關頭,是她的一意孤行才導致容庭的臉上留下永久的傷疤。

戚夢幾乎無法原諒自己,甚至在複查的時候一度考慮是否要放棄經紀人的工作,也再沒有坐上過駕駛座。

但她最終還是回來了。

就像當初容庭第一次找到戚夢,希望她出任自己的經紀人一樣。彼時的容庭認為,對當初戚夢伸出援手最好的報答,就是讓她親眼見證自己突破枷鎖。而如今的戚夢也一樣明白,唯有幫助容庭攀登到更高的地方,才是真正面對問題,填平自己內心愧疚的唯一途徑。

她依然是無堅不摧的戚夢。

薛瓏瓏忍不住笑起來,這就是她愛的戚夢啊。

-

當晚,源源不斷的電話,竟維持了整整一個小時。

戚夢不斷在筆記本上記下新的雜誌名稱和記者報價,十萬,五十萬,一百萬……電話打來的越晚,說明拿著照片的人猶豫了越久,封口費的開價也就更高。

就連一切計畫的謀劃者陸以圳,都忍不住為這一個個數目感到心驚膽戰。

如果不是他們早有準備,只怕這麼高昂的封口費,會令他們徹底放棄隱蔽,被迫直接出櫃。

但,這些事恰恰掌握在他們的手裡,一切計畫都按部就班地進行……

當第十家媒體的電話結束,所有的娛樂雜誌,只剩下一家沒有打來電話了。

陸以圳和容庭相視一笑,他們早就料到,這麼猛的料下去,勢必會有人不甘心就此放過這個揚名立萬的機會……誰能說,狗仔就沒有遠大志向了呢?

“居然是《藝周娛樂》?”接過戚夢遞來的筆記本,陸以圳稍顯錯愕,“沒想到野心最大的居然是他們……”

即便闊別江湖快要五年,戚夢對行業的瞭解度,依然保持在相當高的水準,“不意外,藝周不溫不火很多年了……現在新媒體發展勢頭那麼迅速,他們銷量又在下滑,這是個崛起的好機會。我早就聽說他們換主編了,四十歲沒結婚的中年女人,事業心極強。”

陸以圳咋舌,“可怕,那一定很厲害……怎麼樣,你打電話和她們假裝交涉下?”

戚夢不置可否一笑,“當然,不過多半一會還要容影帝出馬,否則真實度不高,容易留話柄。”

整個席上最沉默,卻也是今晚牌局最大贏家的容庭,終於露出一點釋然與輕鬆的笑容,他一聳肩,嘴角微微揚起,“願意效力。”

兩個老朋友目光交匯,默契地同時起身,走去陽臺。

人間遊戲,遊戲人間。

當聽著戚夢故作憤怒地與對方討價還價,拿一個根本不可能的數字反復勸說對方;當容庭自己接過手機,仿若隱怒般與對方近一步交涉,希望可以買斷照片;當聽到話筒那端,藝周娛樂的主編故作深沉,卻在每一句話裡都透出志在必得的野心時……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容庭的心裡,被慢慢剝落。

容庭知道,一旦無法“說服”對方,《藝周娛樂》勢必會立刻爆出這則新聞。

如果說之前拿著這張照片,《藝周娛樂》還會懷疑容庭與陸以圳的關係是否究竟如他們所揣測的那樣,爆出假料,非但不能讓他們一戰成名,或許還會被粉絲抨擊、被同行嘲笑,甚至背負上來自容庭的官司。

而《藝周娛樂》知道,這個角度的照片,絕對不會他們一家拿到,像《西都》那樣的大公司,與容庭合作關係密切,勢必會率先打電話通氣,暗示容庭出錢買斷。一旦消息屬實,容庭和陸以圳發現《藝周》並沒有打來電話,必定會迫不及待地主動與他們溝通。

所以他們選擇等。

請君入甕。

而容庭果然打來了。

《藝周娛樂》的主營雖然是雜誌,但隨著互聯網新媒體發展,他們也有了自己的app、官方微博等行銷通路。

按照他們的計畫,為了不破壞圈子裡的規則,他們會先向容庭開出天價條碼,坐等對方自己放棄買斷……然後,第二天一早8:30,早班時間,立刻多管道推送消息,搶佔市場先機。

隨後,雜誌鋪貨,放上詳盡圖文……

在容庭果然怒不可遏地掛斷電話以後,《藝周娛樂》的主編便知道事情完全按照她的計畫發展了!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真的掌控一切的幕後,卻正是容庭和陸以圳。

——暢快!

前所未有的暢快!

走完這一步,容庭便知道,他和陸以圳公佈戀情,不需要再等太久了!

始終活在陰暗的一面,隱藏自己的性向,接受外界無端猜測的生活,終於可以結束了!!

或許是忍耐太久,以至於這份激動的情緒湧上心頭時,容庭竟有一種回到自己二十歲那年的錯覺。

剛剛入行,人氣暴漲,當初被父母所輕視的自卑,一個人經歷整個青春期的寂寞,都在名利襲來的那一刻,被大大消解!

當初,他以為那就是“成為自己”。

時至今日,他才知道自己剛剛踏出了“成為自己”的第一步。

不必向任何人隱瞞自己的所愛。

也終於不必將他在這個世界所擁有最寶貴的財富藏在身後!

陸以圳看著容庭大步流星地向自己走來,毫無徵兆地,對方攫住他的唇,深深地吻了下去。

那飽滿而豐沛的愛與纏綿,近乎要將陸以圳整個湮沒。

他的人生其實並沒有遭遇太多黑暗,以至於他比任何人更相信光明。

可是從未有一刻,他會有一種自己將光明帶給旁人的感受。

唯有現在。

他自己仿佛就是一輪溫柔的光,將容庭慢慢包裹,將他們彼此融化。

當一個吻結束。

陸以圳幾乎脫口而出,“容庭,我愛你。”

容庭用額頭抵住對方,輕輕蹭了一下,“我也是。”

第136章

什麼都沒做,只是抵足而眠地度過了一夜。

當他們再次醒來,《藝周娛樂》的爆炸新聞果然席捲了整個網路。

#容庭陸以圳#榮登各大網站熱搜榜第一位!

與他們有關的報導新聞層出不窮,網路上鋪天蓋地都是關於他們的新聞。

容庭和陸以圳的手機自然都是爆炸狀態。

和容庭關係好的多半都知道他和陸以圳的關係,因此發來的消息也多半是問他是不是真的打算出櫃。

而陸以圳那邊則全然不同,單是趙雪萱的未接來電就有好幾十個……還不算班上其他同學。

微信裡,各路好友的留言也是內容迥異。

最簡潔的唯有白宸。

“決定了?”

陸以圳短暫地猶豫了下,迅速回復:“決定了。”

“祝你幸福,以圳,你是我大學時光遇到最好的人。”

陸以圳十指飛快地打字,“師哥,我同樣感激遇到你。”

雖然新聞爆出,但陸以圳和容庭兩人都沒有立刻回應。

他們不回應,網路就有更大的空間將這個事情發酵、豐富,越炒越熱。

而與此同時,容庭的電影《星球之外》剛好在熱映,毋庸置疑,乘著容庭的東風,這個片子不光話題率,連帶著票房都直線飆高,一躍成為年度外語片的票房冠軍!

美國製片公司方面簡直要笑翻天了,他們本以為只是選中了一個“演技過硬的華人演員”,沒想到連票房號召力都這麼強。當大陸市場越發受到好萊塢的青睞,容庭也自然而然得到了更多的機會。

中國已經成長為不容忽視的大國,想要在電影裡增加一兩個中國人的角色簡直易如反掌。

看著片約一天天飛來,戚夢都罕見地表現出了一點興奮,“不可思議……好萊塢也有待見中國人的一天?”

不過當下,並不是接新片的最好時間。

從利益上講,當然趁美國人還沒意識到中國對同性戀是如何反對的時候拿下合同是最佔便宜的。

但是,一旦局勢反轉,美國人卻未必會信守承諾,真的按照他們說的那樣給容庭足夠的戲份。等到他辛辛苦苦殺青,剪完片子只有幾秒鐘的鏡頭,對於如今已經不缺錢的容庭來講,反而是一種損失。

而不接新片、不回應緋聞,此刻的容庭和陸以圳又在做什麼呢?

在大洋彼端,美國,華盛頓。

試衣間內,陸以圳明朗的大笑聲傳來。

戚夢和陸以圳的母親正坐在外面的沙發上聊著當下的股市,隱約間聽到幾聲來自容庭不滿的低斥,但這兩位相當聰慧的女性不約而同地忽視了過去。

“陸以圳……別鬧!”

衣服換到一半,陸以圳非要擠進來和他一起,容庭整個人頭皮發麻,被對方上下其手的感覺,讓他幾乎重溫了一次當初拍攝《同渡生》的煎熬。

陸以圳沒良心地笑著,最終還是被容庭壓在穿衣鏡上,狠狠地吻了下去,在對方欲|望濃重的吻中,陸以圳聽到容庭洩憤般的聲音,“再鬧我就把你在這兒辦了……你自己和你媽解釋去。”

說完,容庭長呼一口氣,迅速披上襯衫,穿好西褲,索性到外面去等他了。

他臂彎還搭著西裝外套,出來的時候不無狼狽,陸媽媽就仿佛沒有看到他一般,仍然在和戚夢說話,倒是戚夢用略帶戲謔的眼光瞥了眼容庭,為對方難得一見的窘迫輕付一笑,隨即移開目光,繼續認真地和陸媽媽聊天。

容庭這才不緊不慢地披上西裝外套,認真地望向了鏡子裡的自己。

這是他第一次穿白色西裝。

領口銀灰色的領結讓容庭有一點不自在,他忍不住伸手扭了扭,片刻以後,婚紗店裡的店員熱情地上來幫他整理服裝了。

容庭發誓,他此刻的心情比他第一次走紅毯還要忐忑……西裝合不合身、與自己是否般配、站在陸以圳身邊的時候,他會不會顯得遜色太多?……紛亂的情緒從心裡晃過,而就在陸以圳笑眯眯地走出來時,他終於尋回了久違的平靜。

白西裝在陸以圳身上剪裁合度,他年輕的臉上洋溢著興奮的笑容,就像尋常新婚夫婦一樣,他們從彼此的眼中找到了完美的自己,然後所有的懸念都塵埃落定。

“容哥……你真是帥爆了。”

容庭笑起來,“嗯,你也只比我差一點點而已。”

——辦完雙方移民、拿到美國當地的結婚許可證以後,他們就開始策劃自己的婚禮了。

沒有女孩子一味追求的浪漫,整個婚禮的流程都相當簡潔。

但他們依然熱衷於這個策劃的每一步。

邀請的賓客,選用的酒水,佈置現場的花卉,視頻錄製的團隊……

比起其他情侶在婚禮上爭執不斷的情況,容庭和陸以圳有的只是無限的默契。

婚禮的日期最終定在了情人節,時逢國內春節,全年無休的演員朋友們也難能有假。

更關鍵的是……這樣一來,媒體“朋友”們,就撈不著休息了。

-

2月14日,北京時間晚上八點。

即便是情人節,也絲毫不影響微博的流量……小情侶們忙著秀恩愛,單身狗忙著寫段子,情人節正在熱映的電影換著法兒做宣傳。

而寂靜已久的容庭的微博帳號,卻忽然推送了一條長微博。

“感謝各界朋友,我的粉絲對我私人感情的關注,時至今日,確實是時候向大家交代我感情的去向。

“誠如大家所猜測的那樣,我是一名同性戀者,並且已經擁有了一位同*人。我與以圳於八年前在《同渡生》劇組相識,一年後確定關係,穩定交往至今。今年2月,我們在美國取得結婚許可證,並於今日在華盛頓國家大教堂舉行婚禮。在我們共同的親人與朋友的見證下,我與以圳正式成為法律認可並保護的民事結合關係。

“遇到以圳是我一生中最幸運的事情。在電影上,他給予我演戲的靈感和支持,在事業上,他成就我對理想的追求,在生活上,我們彼此都是對方的依靠。我像你們每個人愛著自己的丈夫或者妻子一樣,愛著他。

“我從未在公眾前否認過自己同性戀者的身份,但也始終沒有承認過自己的性取向。這對於一個公眾人物而言,是非常艱難的決定,但這並不令我感到羞恥。同性戀者的身份雖然在世界各地都遭受到不同程度的歧視或者排擠,在青春期成長過程中,我在心理上也有過一段難以認知自我的時期。然而,同性戀取向並非是一種殘缺,我們和這個世界上每一個普通人一樣,有正常的情感。

“再次感激大家對我們事情的關注,我們會以全新的姿態迎接成為婚姻伴侶的生活,並且不會放棄在國內的事業。稍後,以圳會將剪輯完成的婚禮視頻上傳,我們願意坦誠分享這一刻我們的幸福,也祝願每一位關心我們的朋友,擁有屬於自己的幸福。

“希望能夠得到大家的祝福。

“以上,容庭。”

長微博發表一分鐘內,網路轉發立刻過萬!

無論是粉絲還是八卦微博,都以巨大的驚歎來回應這則突如其來的聲明!

“出櫃了,容庭居然和陸以圳直接出櫃了???”

“天了嚕我沒有看錯吧!!!容庭的微博不是被黑了吧霧草!!!!”

“不知道說什麼……我要去靜一靜……”

“qaq嗷嗚!果然在一起了!!祝福兩個男神=3333=!”

而就在這則微博發表沒過多久,正如容庭所說,陸以圳也長了草的微博,發出了他們今日在華盛頓的婚禮視頻。

-

一個全景鏡頭搖過整個華盛頓國家大教堂。

這是世界上最大的教堂之一。

也是美國總統宣誓就職的一座教堂。

而此時此刻,它將見證容庭與陸以圳的婚姻。

鏡頭隨後從教堂的畫窗推入,婚禮進行曲由此響起。

表情肅穆的牧師手捧聖經,站在前方靜靜地等待。

兩側的座位上,依次顯露出一個個熟悉的面孔——

容庭的經紀人戚夢、從公眾視野裡消失已久的女演員薛瓏瓏、隨後還有喬崢、白宸、寧頌……與他們坐在一起的還有粉絲不熟悉的一些人,陸以圳的高中同學,舉著手機拍照的趙雪萱……還有容庭在武漢的哥們……

一個搖鏡頭很快就結束。

在這些賓客漸漸興奮起的眼神裡,粉絲們知道,容庭和陸以圳就要步入教堂了!

果不其然,白色的大門被推開,兩個身穿白色西裝的男士,從門外緩緩走入。

這一刻,不論是容庭和陸以圳的粉絲,還是純粹因為好奇而點進來觀看的網友,都在短暫的一瞬間呼吸滯住。

明媚的陽光灑入教堂,身穿白色西裝的兩個男人身姿挺拔,風采俊逸。

就連粉絲都不得不承認,她們幾乎從未見過如此神采奕奕的兩人!

他們仿佛一下子年輕了很多歲,都回到了剛剛入行的年紀裡,帶著一點點羞澀和矜持,嘴角卻洋溢著明顯沉浸在幸福裡的笑容。

而不少小蜻蜓幾乎都快要在電腦前哭出來。

她們守護了這麼多年的偶像。

幾乎每一次他出現在紅毯上,都永遠是淡漠得仿若置身事外的表情。

他固然俊朗帥氣,但這樣的超越年齡的成熟穩重,有時候更讓她們心疼。

因為不敢再去期待獎項,或者是早已透知結果,這讓容庭每一次出現在紅毯上,都像是一個局外人。

而此時此刻,與陸以圳雙手交握的他,卻這樣滿懷喜意,滿懷期待。

哪怕不知道前路會迎來什麼,他也依然可以信心飽滿。

容庭與陸以圳雙手交握,腳步堅定。

彼此的臉上都有矜持卻發自內心的笑容。

直到他們走到牧師前。

“yes,ido.”

他們完成了對彼此的宣誓。

相愛七年,終成眷屬。

視頻在容庭吻上陸以圳的一瞬間結束。

而不知道多少真心關注他們的網友,已經悄然淚流滿面。

不需要電影一樣虐心的情節,不需要過分煽情的話語。

只要想到這樣相愛的人,曾經有七年活在隱瞞與躲避之中,活在不被人祝福的忐忑與焦慮裡,活在外界人士的誤解之下。

輕而易舉地,人們就能夠想到他們走到這一步,該經過多少艱難險阻,才最終成全愛的夢想。

或許正是因為真愛,所以他們才會在結合以後義無反顧地選擇對外公開戀情。

他們愛的坦坦蕩蕩,哪怕千夫所指,也依舊無愧於心。

既然如此,他們又何須繼續隱瞞?

無論是來自網友們善意的祝福還是恐同人士惡意的詛咒,他們都已經不在為此而介懷束縛。

真正的愛,就已經是靈魂的自由。

或許是因為震撼,又或許是震驚。

很多人在視頻結束以後,並沒有立刻關掉視窗。

因此,在畫面淡出過了不到一分鐘的時間,黑幕上又浮出幾行白色的小字。

與此同時,陸以圳溫和平緩的聲音響起。

“分享幸福的同時,也祝願所有同性戀者,能早日找到自己愛的伴侶。希望同性戀者注意健康交往,愛惜身體,性|愛使用安全|套。我與容庭將共同捐出五百萬,以資助國內愛滋病公益組織的宣傳與活動。只要是真愛,我們都將有走入陽光的那一天。

“因為愛,所以我們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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