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帝成雙(上)by小宴

文案:


[ 一句話文案 ]
搶了前輩的影帝,那就只有一個下場——何以解憂,唯有肉償。


[ 惡意賣萌文案 ]

N年後,某個採訪中,小陸影帝被要求回憶出道的血淚史。

靜默了三秒鐘以後,小陸影帝說:
“當時哦,我的搭檔,也是個前輩,容庭老師,他出道七年,
兩岸三地演員影視類獎項提名大滿貫,但是一個都沒拿到過……倒是我,”

他頓了頓,笑得很欠揍,“那是我第一部戲哦,拿了坎城影帝。”

主持人追問:“那容庭沒有生你氣嗎?”
小陸影帝淡定微笑,“當然沒有,容庭前輩教會我許♂多♂事情。”

[ 掃雷 ]
主受;傻白甜文;親媽忍不住就會開金手指;1v1;HE;男主會做導演。
人物、作品都沒有原型,全靠作者腦洞漏風風化而成。


內容標籤:娛樂圈 勵志人生 甜文 現代架空

搜索關鍵字:主角:陸以圳,容庭 ┃ 配角: ┃ 其它:1V1,HE,娛樂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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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評價:
  導演系的學生陸以圳偶然被大導演相中,半道跑去當了演員。讓他沒想到的是,自己出道第一部作品居然是同性戀題材!與他合作飾演戀人的另一位男演員,正是他的偶像容庭。兩人在拍攝中逐漸熟悉,陸以圳從不掩飾對容庭的崇拜,容庭卻幾次為了表演方法與陸以圳發生爭執。然而,看似態度高冷的男神容庭,其實早已悄悄對陸以圳動了心……
  本文不同於普遍的娛樂圈文,作者以輕鬆幽默的筆觸,塑造了一個充滿天分、積極進取的男主形象,他與偶像容庭之間的對手戲充滿張力,細膩的情節推動男主間的感情逐步遞進、水到渠成,令人動容。在文中,作者還加入許多專業方面的知識,勾勒了一個貼近現實的娛樂圈,增強文章的可讀性,是篇不容錯過的娛樂圈佳作。



  第1章 選角
  
  三個副導演一齊注意到陸以圳的時候,他正在給演員說戲。
  在幾個一米八五平均線的男演員裡,穿著白色短T,身高不過一米七八的陸以圳顯得有些孩子氣,不過他神情很嚴肅,但說著說著,卻又手舞足蹈起來,大概是在給演員做示範。再過一會兒,幾個演員哄堂大笑,陸以圳臉上也露出了點得意的神情。
  比起旁邊幾個或站著,或靠著,雖然也很認真地在傾聽,但眉眼裡多了幾分散漫的大高個,陸以圳的表情實在是稱得上活靈活現。飛揚的眉眼裡,是很容易將人感染的朝氣。
  三個副導演彼此看了下,大概都沒想到找人會這麼順利。其中一個人開口,“王主任,那個男孩子叫什麼?”
  “哪個?”王宏軍一頭霧水,聚在舞臺邊上的男孩少說有五六個,他們又站在禮堂的最後一排,誰知道問得是誰。
  不過,他已經有了點奇怪的預感,“那個矮了點的?”
  “是他,不過,也不算矮了。”
  依然是那位副導演,這回王宏軍卻不敢懈怠。這位副導演叫宋豐年,在圈子裡很有名。他是第五代導演謝森的老搭檔,幾乎是專司為謝森選角,之前傳聞的“森女郎”,其實多半選自宋豐年手下,而這一次,他來到央影學院,則是為謝森的新作品挑選男一號。
  “他不是我們學系的,叫陸以圳。這小孩兒是導演班的,才大一,不過挺活躍,幫著大三的排戲呢,我也聽學生說起過他,很有才的孩子。”
  能讓隔壁學系的系主任都記住名字的新生,果然很活躍。
  宋豐年聽了沒說話,依舊遠望著。不過這一會兒,陸以圳也注意到他們了。
  “哎,各位……”原本還在數落男一號白宸的臺詞總是背串的問題,陸以圳忽然收住了話頭,“我說個事,你們聽了可千萬別回頭,那邊,好像來了幾個選角導演。”
  陸以圳此話一出,幾個演員身體都本能地繃直。
  這裡頭五個男演員,三個女演員,都是學校裡還沒怎麼拿到過上鏡機會的學生。在表演系,出挑的同學一般進校開始,就能接到一些片約,或者通過試鏡拿到比較好的機會。而這八個人,儼然已經落後於主流了。
  不過,沒有機會也要製造機會。像這場話劇,就是從表演系發起組織的,即便不能被影視導演相中,簽約戲劇工作室,也不失為一個很好的選擇。
  見大家這麼緊張,陸以圳不由得笑了,“哎,既然有人盯著,那咱們也甭廢話了,重新再把第三幕走一遍行不行?各位師哥千萬給力啊!”
  小鮮肉如此懂事,學長們都感激地拍了拍他肩膀,白宸從他身邊走過,忍不住問:“你怎麼知道他們是選角來的?”
  陸以圳眉毛挑了挑,他天生皮膚白,眉毛也不算重,這表情做起來,頗有點風流的意思,“這還用問?王老師陪著,這麼客氣,那幾個人眼神又光掃量咱們,還能是幹啥的?”
  白宸剛才其實就站在陸以圳身邊,也面對著那些人,可說實在的,這些細節,白宸就沒注意到,更別提想這麼多了。這樣敏銳的觀察力,倒真不是人人都有的。
  他聞言笑了下,拿肩膀一頂陸以圳,“行,小子,火眼金睛,師哥們以後誰紅了都忘不了你。”
  陸以圳不以為然地抬腿踹了他一腳,“快滾吧,連臺詞都記不住,還想紅?”
  說說笑笑著,白宸也進了後臺。
  陸以圳走到禮堂中間的位置,他不知從哪裡摸出了一個按鈴,輕輕一按,“叮”的一聲清脆,第三幕啟。
  與此同時,宋豐年側首,“王主任,我覺得這孩子不錯。”
  -
  四幕戲,一幕幕走完,再從頭到尾串了一遍,已經是晚上七點了。問題還是不少,陸以圳有些苦惱地翻著筆記本,而幾個演員已經累得不行,勾肩搭背地往禮堂外頭走,路過陸以圳的時候,還不忘推搡他一下,“哎,導演,晚上去不去喝酒?”
  陸以圳聳聳肩,“你們去吧,明天的課讓交小傳,我還一個字沒寫呢。”
  白宸留在最後,好像想說什麼,但到了兒也沒開口,“我先走了。”
  陸以圳的眼神從白宸的臉上滑過,卻故意裝作不察,“師哥一天也辛苦了,明兒晚上我請大家吃飯。”
  “嗯。”排戲的時候一板一眼,不排戲的時候,小鮮肉倒是很禮貌。白宸想起剛才那個選角導演拿著手機偷拍陸以圳的樣子,低頭笑了笑,抬腳邁出了禮堂。
  而陸以圳望著白宸的背影,卻是若有所思。
  在表演系裡,白宸的長相真算不得出眾,但功底扎實,又是少見的愛研究表演的人。可惜的是,白宸絲毫沒有進軍影視圈的想法,他已經決心走話劇這條路子,以後興許還想留在母校做個老師,從執導者的角度來看,白宸一些微表情很豐富,表現張力卻不夠,這些都更適合大螢屏,而並非舞臺。
  陸以圳滿心壯志地想,等他有一日成了大導演,一定找白宸拍部電影!
  “同學。”雄赳赳氣昂昂邁出禮堂的陸以圳,很快被人打斷了腦補,面前是個眼熟的中年男人,小鬍子集中在下巴上,黑框寬邊眼鏡,胖,唔,還穿西裝,不過是休閒款。
  這是今天來選角的人。
  舊腦補未死,新腦補又生,陸以圳琢磨著,今晚的人物小傳,要不就寫他吧!
  “同學你好。”見陸以圳發呆,宋豐年非常自覺地又喊了他一聲,然後伸出手,“我姓宋,叫宋豐年,是謝森導演新劇組的副導演,負責選角。”
  這一串自報家門,讓陸以圳從癡呆,變成了驚呆,他不是沒聽過宋豐年的大名,只不過從來沒見過活的!
  我的媽呀,怎麼比百度百寇里的照片胖那麼多?
  宋豐年不自知,因為見過他下午排練時候的樣子,對他的滿意度已經達到了99分,這會兒年輕人因為見到圈內菊苣太驚喜而導致的怠慢(也是個腦補大手),也很輕鬆得到了宋豐年的原諒。
  “有時間聊聊嗎?”宋豐年寬厚(臉寬、雙下巴厚)的笑了笑,“本來應該讓王主任出面聯繫你,不過他有事,我又比較著急,所以先找上你了。”
  陸以圳總算回神,雖然有點莫名,卻還是十分榮幸並懂事地雙手握住宋豐年,“宋老師好,我剛才沒認出您,真是幸會幸會……您有什麼事嗎?我、我請您喝杯咖啡吧!”
  挑了央影旁邊最貴的一家咖啡廳,陸以圳搓著自己的小手,頗有幾分期待地望著宋豐年,“有什麼能為宋老師效勞的?”
  年輕人……真是,明明很有禮貌,說話也很有分寸,可不知道為什麼,陸以圳這樣瞪著眼睛滴溜溜的樣子,實在讓宋豐年覺得好笑,有點像……嗯,精靈鼠小弟。
  “聽說你學導演的?”宋豐年故意繞彎子。
  “啊,是。”陸以圳有點意外,卻很快開啟了自己的腦洞,這是替謝森導演找副手?還是……宋豐年要給自己找助理?
  宋豐年全然不知道陸以圳已經自己為自己打開了一個新世界,“我剛才看到你在排戲,挺不錯啊,想做戲劇導演?”
  唔,這是想搞投資?“我學影視導演的,戲劇這個……純屬幫忙,不過,也是鍛煉的機會,畢竟我剛大一,還有很多發展空間。”
  不卑不亢,說話也還算滴水不漏,宋豐年摸摸下巴,對陸以圳越發滿意了。
  一開始碰頭會上,幾個導演就商定好了,這麼年輕的角色,找個老戲骨只怕是會落入刻意,不如就找個年輕人,本色出演。
  這要求看起來固然簡單,但真找這麼個人,還挺困難。宋豐年沒少幫著找演員,大學裡進出得多了,也就知道,現在的學生,尤其是這個圈子裡的,想找個至少看起來單純、陽光,還要一眼看過去就能察覺裡頭靈氣兒的,那可真不容易。
  不過宋豐年萬萬沒想到,今天出師第一天,就叫他遇上陸以圳,真正是令他眼前一亮,他看過不少遍劇本,陸以圳從舞臺上躍下來,又招呼人的那幾個表情,真的是神采飛揚,生動極了,活脫脫就是角色的翻版。
  雖然不是表演系科班,但好歹是學導演了,會演才能會導,肯定還是有點功底的。宋豐年把陸以圳的照片發給了謝森,簡單介紹了下情況,果然,謝森導演也表示會不會演戲都是小case。
  謝導在圈內出了名的會調。教新人,否則也不會捧出一代代“森女郎”了。
  想到這裡,宋豐年深吸一口氣,切入主題:“是這樣的,不知道你對演戲有沒有興趣,我正在幫謝導尋找合適的男演員,是並列男主角。”
  嘎?
  演戲?
  “你的外觀、性格,都讓我和另外幾位副導演非常滿意,但是不知道你個人有沒有走到台前的想法?”
  陸以圳有點懵,說實話,太還不太懂演戲為什麼要找他,但天生跳躍又敏銳的思維,已經本能地去思考會是什麼戲,腦海裡甚至翻出了謝森導演的作品庫,如果有並列男主的話……
  “我能先看看劇本嗎?”畢竟不是外行人,陸以圳的想法很理性。
  然而,宋豐年卻是搖了搖頭,“在簽訂合同之前,劇本我是不會給你看的,首先我要確定你的參演意願,才可以大概給你說說戲,看看人物小傳,以及,題材。”
  誒?連題材都不能提前透露?那看樣子,鐵定不是以往拍過的故事片類型,估計也沒可能是謝森比較擅長的武俠類型的商業片……
  陸以圳隨口試探,“謝導不會要拍同志題材吧?”
  ……??!!
  宋豐年整個人都僵住了。
  “你怎麼知道?!”
  就差掀桌子了。
  陸以圳摸摸耳朵,“猜的。”
  於是,當天晚上,陸以圳就直接被宋豐年帶去了謝森導演在北京的家裡。
  當時,謝森在想,哪個混蛋往外透露了老子的題材!
  而陸以圳卻是懨懨的——媽蛋QAQ明天的作業肯定交不上了。
  
  第2章 主演
  
  交不上作業的憂愁,在陸以圳見到穿著一身家居服的謝森導演以後,刹那間灰飛煙滅。
  活的宋豐年算什麼!活的謝導才是他的追求!
  這回不用人家自我介紹了,陸以圳非常真誠地鞠了個躬,“謝老師您好!”
  謝森都五十多歲了,來的路上陸以圳一直在琢磨,他怎麼會想起來要拍個同志電影,自己又怎麼被宋豐年給瞧上了。
  看看自己手腳,哎呀,真是宇宙第一直男好不啦!好想改名叫陸宇直!
  不過腹誹歸腹誹,陸以圳從一開始都沒表現出對這件事的反感。這畢竟對他來說,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機遇,演不演戲陸以圳完全無所謂,關鍵是……能接觸到國內這樣一線的大導演!能拿到宋豐年的名片!這是他多少同學夢寐以求的事情啊!
  更別提,眼前,他還被謝森邀請到了家裡來,坐在了謝導家裡的沙發上,喝著謝導親自泡的茶,聽著謝導溫和平靜的聲音響在耳邊——
  “小陸是吧。”謝森雖然咖位大,但在圈子裡的好脾氣也是眾所周知,“我聽豐年介紹過你了,你怎麼猜到我題材的?”
  陸以圳本想老老實實說胡猜,可料也知道,這話人家未必會信,也顯得不那麼尊重。腦子裡轉了個彎兒,陸以圳帶出了三好學生一般的笑容,“不瞞您說,我開口時心裡還有點打鼓,覺得自己想極端了……當初宋老師說您要拍的片子,連題材都不能透露,我尋思一定是您沒拍過的片子,要麼是為了宣傳保密,要麼是題材敏感才保密……照理來看,宣發方面,應該是越熱鬧越好,不說自己炒作吧,按照謝導您的名聲,肯定也有不少記者會關注,提前爆料。”
  一邊故作嚴謹地推測,陸以圳還一邊小捧了一下謝森,“所以,我就覺得,可能是題材比較敏感……就隨口猜了個同志題材。”
  謝森導演似笑非笑,“隨口?小同學倒是蠻謙虛。”
  陸以圳權當沒聽出來謝森的刺探,照舊一臉真誠,“您過獎了。”
  看他這副模樣,謝森反倒沒什麼脾氣了,他與宋豐年對視一眼,這才說:“豐年挑選演員,眼光一向很獨到,不過,我們挑上是我們的事,願不願意演,決定權還在你。”
  陸以圳很奇怪,“謝導,您不讓我試試戲,就能決定叫我演?還是說……就算我答應了,也隨時有被換掉的可能?”
  他擔心自己在其次,首要問的,其實還是想知道電影內容。
  謝森為他的古靈精怪一笑,避重就輕,“你肯演,我們當然要簽合同,簽了合同,即便你演得不好,那我們當然也不會單方面解約,畢竟你是年輕人,我也好,其他副導演也好,都是願意幫助你的。”
  這話很值得咂摸,陸以圳想,謝導倒是為了這角色,不惜從頭教起了……還真挺符合他在圈子裡一貫的口碑與名聲。
  陸以圳有點動心了。
  “謝導,演不演戲倒是次要,能跟您合作其實就很誘人了!不過,不是我拿大,實在是……這題材敏感,內容又……況且,我還不知道您和宋老師為什麼選中我呢!”
  謝森依然保持著笑臉,因為在自己家裡,他就穿著一套淡灰色的睡衣,五十多歲的人了,幾絲偶爾冒出來的銀髮,還有眼角的皺褶,都襯得他越發和藹。“這樣吧,我可以拿人物小傳給你看一眼,不過,在這之前,我們要簽一份保密協議。”
  “這個自然!”陸以圳答應得很爽快。
  謝森站起身,“那好,過兩天,我讓豐年再去學校找你一趟,帶上小傳、協議還有合同,你現場簽,簽完了看,看完了,豐年還要把小傳帶回來。到時候,如果你同意出演,豐年會直接把合同留給你,若是不同意,那我們也尊重你的意願。”
  於是,再見到宋豐年的時候,已經是兩天之後的週五了。
  央影的學生不少都是北京本地人,即便不是……大概在北京也都有個“去處”,下午五點左右,校門口熙熙攘攘,最是熱鬧。俊男靚女不計其數,賓士寶馬保時捷像不要錢似的堵在門口,喇叭聲此起彼伏。
  陸以圳踮著腳睃了一圈,總算發現人群裡的宋豐年,這麼大的腕兒,不顯山不露水抄手站在車流之中,來往那麼多想躋身演藝圈的年輕男女,卻沒有一個認出他的身份。陸以圳在心裡歎息,面上卻笑嘻嘻的,“宋老師,又麻煩您跑一趟。”
  宋豐年伸手往他肩上一搭,兩人身高差不多,像是久違的哥們兒,“沒事,這邊來,到我車上去說。”
  是輛不能更低調的富豪,陸以圳瞥了眼停在他後面的大奔,自己開車門,坐進了副駕的位置。
  而大奔裡,一雙黑亮的眼,從陸以圳路過的身影上滑過,他身後是謝森的聲音,“就是這個小孩兒,還不錯吧?”
  即便在謝森面前,那人也惜字如金,“嗯。”
  半晌,他卻扭開目光,“好幾年沒回母校了。”
  -
  刷刷刷地在協議上簽下了自己的大名,陸以圳便興奮地接過了人物小傳。
  而坐在駕駛位上的宋豐年,卻是盯著陸以圳的簽名好笑起來,簽得這麼瀟灑熟練,不知是不是為自己出名做的準備?小夥子雖然看起來很踏實,但一定也做過明星夢吧?
  陸以圳這回是真沒察覺宋豐年的心情,而是逐字逐句地讀著人物小傳。他滿心裡都是一個念頭,前輩果然是前輩,短短一千多字的小傳,提綱挈領地勾勒出一個極為生動豐滿的形象。
  想到被宋豐年和謝森都看中自己來演這個角色,陸以圳還是挺開心的。這男主儼然是個樣貌不錯,聰明又機靈的年輕人。如果說有什麼美中不足,那就是命運對他太殘忍了。
  陸以圳讀完,頗有些悵惘,“看樣子要寫個悲劇咯?”
  宋豐年點頭,“這種題材,很難寫出皆大歡喜,是部文藝片,謝導想拿去走電影節。”
  陸以圳本來腦洞就大,雖然沒看到真正的劇本故事,但已經通過小傳裡的筆墨,自然而然去想之後會發生的故事……這是個蠻正能量的主人公,雖然出身貧寒,卻始終懷揣著希望。
  當然,越是對未來充滿希望的人,越容易失望,越是這樣對萬事都懷抱相信,十分頑強的人,就越容易遭遇命運的滑鐵盧。
  “剛極則辱,慧極必傷。”陸以圳敲了敲小傳,儼然還沉浸在這裡面,“宋老師,我覺得,我可能很難演出男主角那份堅韌,尤其是他不僅要背負一個男人的責任,是兩個人……或許去演庇護一個女人很容易,但是,唔……對方也是男人的話……”
  宋豐年笑了笑,“不要緊,你不需要背負那個男人。”
  ???
  “你是被背負的那一個。”
  宋豐年說得已經很委婉了,但這依然無異于在陸以圳心裡炸開了一個巨雷!
  “搞沒搞錯,宋老師,這這這……我演得是個……”陸以圳覺得自己舌頭都開始打結了,“是那個?”
  宋豐年故意裝作聽不懂,“哪個?”
  陸以圳囁嚅,“那個……偏女性的?”
  宋豐年肩膀一聳,不置可否。
  陸以圳彆扭極了,本來還挺感興趣的故事,一下子被人兜頭潑了冷水,“這,我可演不好。”
  宋豐年覺得這小孩子講話可真有趣,他第一反映居然不是說自己不肯演,而是說自己演不好,那就是還有戲咯?不過他只是望著陸以圳,並沒有接話。
  陸以圳屈指揉了揉鼻子,被這麼盯著,他整個人都不自在起來,“宋老師,能得到您的欣賞,我真的很榮幸,但是吧……我跟這個角色不太符合啊。演個,咳,是吧?我還能努努力,您要我演這個,我真的……您也是男人,是吧,咱們男人,都懂的。”
  宋豐年簡直啼笑皆非,他是男人沒錯,可眼前這小夥子,充其量是個“男孩”罷了。不過,作為一個老油條,宋豐年根本沒有糾纏這個話題,只問他:“你對做演員這個事情怎麼看?你對自己的未來,有沒有過具體的規劃?”
  陸以圳皺了皺眉,很老實地回答:“我沒考慮過做演員的事情,以後的話,如果有可能,其實還是想做導演吧。”
  宋豐年一笑,“你看,既然這樣,你就更不用顧忌那麼多了,這片子不會在國內上映,知道的人肯定不多,對你沒什麼影響,再者說,你以後又不當演員,也不害怕戲路的問題,能跟謝導合作這部片子,反而能讓你認識更多圈內人,對於你未來的發展,反而又不少助力。你跟在謝導身邊,多學習學習,不比你坐在課堂裡進步要大?”
  果然,陸以圳的態度鬆動了一點,“那,宋老師能不能透露給我,另外那個人?”
  宋豐年頓住,一時沒說話。
  而在另外一輛大奔裡,原本的收音機,卻正在傳出富豪裡的對話。
  謝森與身側年輕男人對視一眼,見對方只是片刻的遲疑,接著便點了頭。
  於是,謝森對著麥克說:“告訴他吧。”
  與此同時,宋豐年對著陸以圳說出了那個名字:“是容庭。”
  陸以圳愣了一秒,宋豐年但見他瞳仁裡忽然閃了一下,緊接著,整張臉上都迸發出光彩,“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宋豐年本能地往後躲了一下,還扶了扶自己的藍牙耳機。
  大奔裡,原本因為聽不清兩個人的對話,而把聲音調到最大的音響裡,發出幾乎要震天的叫喊聲。
  “演!我演演演!”
  謝森噗哧笑了出來,一邊挖挖耳朵,一邊側首去看身邊的容庭,“你的魅力倒比我大。”
  容庭嘴角抽了抽,毫不客氣地介面,“一般大。”
  然後,他推開車門,下了車。
  
  第3章 關注
  
  見陸以圳激動的樣子,比見到謝森的時候不知誇張多少倍,宋豐年忍不住問:“你是容庭的影迷?”
  容庭出道準確算來有七年了,從剛上大學開始斷斷續續拍一些電視劇,因為外形太過出色,他第一部戲就是男二號,並且成功被華星影視簽走了。接下來幾部男一號讓他積攢了不少人氣,直到大學畢業,又被謝森導演相中,找他拍了一部武俠電影《盜馬》,雖然是男二,但卻大大拔高了容庭的地位,讓他一躍從二三線的男星,躥入准一線的範疇。
  從這以後,容庭接的基本都是國內各類型的電影,男一男二都有,人氣旺盛得很。與此同時,他的商演身價也正急劇上升……換句話說,是謝森為容庭打開了螢幕大門。當然,知道內幕的宋豐年,確實要摸著良心說一句話,容庭自己的演技,也是有目共睹,不紅才怪。
  哪知,陸以圳搖搖頭,“算不上影迷,就是覺得他挺慘的……”
  這種走紅速度,照例說,怎麼都該捧幾個獎盃回家了。但容庭在圈子裡最出名的事,就要屬他大滿貫提名,卻從未拿過獎。
  連個新人獎都沒得過。
  娛樂新聞總拿他這件事開玩笑,若非如此,陸以圳也不會對這個演員產生興趣。
  “我看過他拍的所有作品,咳,坦白講,我覺得容庭真的是不走運。”
  陸以圳的眼睛一閃一閃,根本藏不住那點幸災樂禍的意思,而早在他開口之前,宋豐年已經悄悄把窗戶打開了一點,以便站在車外的容庭,能夠聽見陸以圳是如何誇(嘲)獎(笑)他的。
  “其實《盜馬》那部片子真的是人保戲的典型,如果不是女主那麼漂亮,足夠讓男主一見傾心,並且有動力去為她盜馬,不然真是邏輯死啊……容庭演那個小馬夫,真是打動人,嘖嘖,我前女友出了影院就抱著我喊要嫁給男二。”
  “前女友?”宋豐年臉上的肉抖了抖,“盜馬上映的時候你才幾歲啊?”
  陸以圳僵了下,摸了摸鼻子,有點尷尬,“高一吧……哎呀,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容庭那部戲演得那麼出彩,提名那麼多獎,居然一個都沒拿到,我記得當初中視獎的評委會還出來回應呢,說是烏龍,最佳男配的評委覺得他肯定可以拿到新人獎,新人獎的評委又認為他已經拍過不少電視劇,不算新人,這套說辭,真是騙鬼都嫌太幼稚,哈哈哈!”
  他發出最後三聲笑音的時候,宋豐年忍不住就把目光挪到車窗外面去了。原本還站得筆挺的容庭,這會已經彎下腰來,一貫鎮靜的一張面孔,竟難得出現了點不自在的表情。
  儘管時隔三年,評委會當初那番話,應該並沒有從容庭的記憶裡被抹去吧?
  大概是因為不想再被人這樣評頭論足下去,容庭敲了敲車窗,“宋老師。”
  陸以圳原本還有一大堆關於容庭的評價沒來得及開口,忽然就被天外來音打斷。他猛地回頭,但見車窗外,一個棱角分明的臉,頂著大黑墨鏡,離他只有咫尺之遙。
  這人怎麼這麼眼熟……?
  “容庭啊。”宋豐年微笑開口,“有事嗎?”
  車窗慢慢降下來。
  一點極清淡的味道,隨之縈繞在了陸以圳的鼻間。
  “謝導說晚上還有事,請您快一點。”
  “哦,好。”
  兩人簡單寒暄了幾句,容庭就回身要走了。
  哪知這時候,陸以圳忽然推開門跳下車,“哎哎等等!”
  他沒敢喊容庭的名字,怕招來粉絲。
  容庭很給面子地站住了,回頭,挑眉,卻一句話都沒說。
  不過,陸以圳給他腦補了一句話——“?”
  是的,一句只有符號的話。
  “那個……我叫陸以圳,是之後要跟你合作的演員,你好。”陸以圳不瞭解容庭的脾氣,沒敢伸手求握手。
  不過,陸以圳深感自己這個決定坐的非常正確。因為容庭只是認真地盯住他(陸以圳自己腦補的墨鏡下的表情),淡淡地問:“合同簽了?”
  陸以圳愣了下,呆滯地搖搖頭。
  容庭嘴角微揚了一點,那弧度基本可以忽略不計。
  然後……然後就沒有然後,他真的走了。
  陸以圳站在風裡,孤獨地淩亂了。
  男神,你為何如此高冷QAQ。
  -
  其實答應簽訂合同,後面的事情雖然繁瑣,卻也順利多了。
  宋豐年照例叮囑陸以圳,“你雖然已經成年,法律權利獨立,但最好和家裡人說一聲,畢竟題材敏感,不要惹出麻煩。學校那邊,我會聯繫,你安心讀書,等待進組即可。這個期間,你可以給自己找個經紀公司,如果不方便,打電話給我,我幫你聯繫也行,合同附帶有保密條款,仔細讀,具體內容不清楚,可以找律師諮詢,片酬的話,十萬,可以接受嗎?”
  “可以!”陸以圳完全沒什麼脾氣,一則他年輕,沒經驗,也實在沒有跟宋豐年討價還價的資本,二則,他不缺錢,也就不計較錢,況且這個價格也差不多是業內對待新演員的普遍行情。
  宋豐年點點頭,“那家裡,一定記得說清楚。”
  陸以圳笑,“您放心吧,我媽不干涉我這些的,她很開明,肯定不會給劇組添麻煩的……不過我爸,呵呵。”
  陽光燦爛大男孩突然陰冷地呵呵一聲,讓宋豐年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不過陸以圳並沒有把這句話說完,“總之您放心,肯定不會有問題的。”
  抱著合同,陸以圳簡直捨不得放手了。
  宋豐年對陸以圳好像天然就帶點信任感,“那行,你去吧,開機估計還要在一兩個月,你不用急,也別漏口風去,學校那邊,到時候我會親自去打招呼。”
  畢竟要帶走一個學生,又不讓人家說,甚至都不帶透露資訊的,非宋豐年親自鎮場不可。
  陸以圳很明白,愉快地跟宋豐年分別了。
  當晚,他自己翻了翻合同,也沒找人來看,就簽下了自己的大名,按照宋豐年給的地址快遞出去了。
  不過,在寄出去之前,他沒忘把自己簽名的地方拍下來。
  十分鐘後,陸以圳把自己原本叫做“朕要做學霸”的逗比微博名,改成了端端正正的“陸以圳”,然後把早就關注過的“容庭V”取消關注,再重新關注了下,順手點了個私信,把簽名合同的照片發送出去。
  嘿嘿,不知道容庭看到以後,會不會跟他互粉?
  因為懷揣著這樣的期待,陸以圳第二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機看微博,然而,他那個只有一百多粉絲,一半還是行銷帳號的微博,安靜得像是一潭湖水。
  陸以圳心沉了沉,有點不舒服。
  把手機丟在一旁,然後爬下床去換衣服、洗臉刷牙……
  唔,其實也正常,畢竟容庭每天漲那麼多粉絲,不一定會注意到他咯,私信更不一定會去看……往外吐著漱口水,就好像要把心裡的沮喪吐掉一樣。抬起頭,陸以圳擺了個笑臉。
  果然,這樣的小事很快就被陸以圳拋在腦後。
  學校裡的事情實在太多,幫著師兄排的戲,期末前要上,這學期還要自己拍一個三分鐘的短片作業,劇作基礎的老師把它的故事梗概打回來第三次了,要修改……既然要演戲了,偶爾還要去蹭蹭表演系的臺詞課,跟著他們出出早功。
  與之相反,容庭倒是給自己放了個假。
  “反正七月份《連城》就要上映了,熱度保持一兩個月應該沒問題。”容庭一邊接經紀人的電話,一邊走到電腦跟前,隨意地坐了下來,“那暫時就不接戲了吧,安心等謝導的消息。”
  華星影視在國內根本算不上什麼大的經濟公司,它的主業主要是在電視劇集的製作上面,旗下藝人,其實也是以電視劇小生小旦為主……能一下子躍入影壇的容庭,真的是個特例。
  “嗯……商演可以,你發我郵箱吧,我一會看看。”
  既沒能為容庭爭取倒獎項,又沒有多少電影圈的資源可以為他提供,於是,近兩年開始,華星的經紀人邵曉剛在容庭面前越發挺不起腰杆,這會兒容庭說不想拍戲,邵曉剛連個二話都沒有,又聽他肯接商演,立馬就要去整理手頭接到的企業邀約。
  “辛苦你了,那我先掛了。”容庭的語氣始終是淡淡的,手機隨手往滑鼠旁邊一扔,接著,他打開了微博。
  粉絲上漲的數量讓他都快忘記這世界上還有兩位數的存在了,點開翻翻,現在年輕人的微博名字也是花樣百出……什麼小庭庭讓我為你生猴子、做女人庭好……容庭面無表情,滾動滑鼠滾軸的速度卻是默默地加快,直接把頁面拉到了最底端。
  陸以圳。
  好熟的名字。
  翻頁。
  看完了幾百來號新粉絲的名字,頁面上終於不再顯示那個增加的數位了。容庭又切換到未關注人私信的頁面,簡略地翻了翻。如常,有粉絲的表白,黑子的辱駡,直到最後,容庭又看到了那個名字。
  陸以圳。
  頭像上比著v字手的笑臉讓他總算意識到這人是誰,再加上發來的那個圖片……容庭很快想起來,自己昨天對這個年輕人說了什麼。
  容庭表情沒什麼變化,隨手點開了他的微博。
  首頁上基本都是轉發的微博,偶爾幾個也就是學校裡的照片了。
  他的母校。
  手機叮的一聲輕響,提醒他有了新的郵件,容庭沒再有耐心繼續翻下去,點了【返回頂部】,本能地去找【關注】那個選項。
  但是,一秒鐘的停頓以後,容庭又把滑鼠挪開了。
  電腦螢幕上,游標的位置移動到這一行的最右邊,點中了“更多”。
  菜單下拉。
  【悄悄關注】上被打了一個√。
  
  第4章 話劇
  
  五一勞動節,從黃金周降格為三天小“長”假的五一,遠沒有過去那麼被人期待了。但是,對於央影人來講,它卻依然是個盛大的節日。
  一年一度的央影學院戲劇節,拉開了帷幕。
  陸以圳執導的《自殺者登山旅行團》,亦將在戲劇節上亮相。
  不得不說,陸以圳除了在導演上頗有自己的想法,宣傳發行也是一把好手。
  他編了幾個黑色幽默的段子放在微博上,順便搭配了精心製作過的主演劇照。別得不說,白宸顏正人帥,還是很吸睛的存在。
  至於宣傳詞,鑒於原創劇本是戲文系一個大四的學姐,陸以圳非常不要臉的在微博裡寫上了“三大學院連袂製作”的口號。原本一出自發組織的小話劇,一下子倒頗有了點央影官方的感覺。
  最狗血的是,央影的藍色大V官方微博居然還轉發了這條微博,多的話倒是沒說,就兩個字,“期待”。
  這讓陸以圳莫名都跟著期待了起來。
  作為一個帶點黑色幽默,主題則是反映社會現狀的先鋒劇,《自殺者登山旅行團》一下子就吸引了不少戲劇界人士和愛好者的關注。
  連著看了學校推出的前五部戲,《自殺者登山旅行團》演出當日,陸以圳不得不小驕傲了一把,他的戲,上座率是最高的。
  不過,一部真正值得誇耀的戲,與電影一樣,必須是叫好又叫座的。
  此刻,陸以圳在第一排最側邊的位置,手機螢幕提示他現在的時間,18:59。
  他在心裡默數三秒,數字滾動,19:00。
  劇場內,燈光轉暗,幕啟。
  強有力的音樂聲在第一秒猝然爆發,作為開場,陸以圳一上來就選擇了帶有低音鼓點的音樂。原本劇場內還零零散散說著話、找著座位的觀眾不由得都下意識地轉移注意力,聚焦在仍然黑暗的舞臺。
  十八個節拍結束,舞臺上,鎂光燈起。
  五個演員已經並排站在了舞臺中央,以極其僵硬的姿態原地踏步,就像生了鏽的機器。
  鼓點仍然在密集地敲打著,演員的步調也由一致漸漸散漫開來,他們之間的距離慢慢拉開直到各自散落在舞臺不同的角落。
  燈光與音樂同時結束。
  三秒的停滯,一束追光燈打到舞臺前側的男主人公,白宸的身上,與此同時,剛才誇張、刻板的表演,也結束了。
  這時,觀眾總算能將注意力集中到這個具體的人物上面。他穿著不太得體的西裝,襯衫寬鬆得不像話,甚至從西服裡擠出一個白色衣角。西裝的肩線快要掉到了臂肘上,褲子也肥大得很,好像隨時都會掉下來。
  原本站立著的白宸往前邁了一步,褲子如觀眾擔心的那樣,真的掉在了地上。
  全場轟然大笑。
  陸以圳的心也隨之一松……笑了就好,真正的戲,從此刻開始。
  率先出場,努力裝扮得體面的白宸,實際上是個保險推銷員。
  第一幕裡,他分別向六十多歲的老人、四十多歲的全職太太與二十多歲的年輕白領推銷了保險,然而,並沒有成功。
  在這一段裡,臺詞設計得很幽默,白宸明明表現得無懈可擊,卻仍然莫名其妙地遭到拒絕。裡面的很多橋段,都讓觀眾時不時就爆發出陣陣笑聲。然而,就在第一幕即將結束的時候,忽然橫殺出一夥人,來向白宸討債。
  觀眾在這時瞭解到,狼狽的白宸曾經也是一個富有的房地產商,經濟危機讓他負債累累,最後淪落去賣保險。當高利債主再次追上頭時,白宸猝然崩潰。
  種種負面壓力在觀眾面前暴露出來,白宸也隨之因為承受不住債務,選擇登山跳崖自殺。而戲劇性的轉折便在於此,登山途中,他又遇到了之前那三位元沒有爭取到的客戶,這三人都認為自己不幸,別人的生活要幸福許多,正在激烈的爭論著。
  這時,白宸才知道,那老爺子是遭兒女拋棄的空巢老人,滿懷怨恨。而全職太太實際上是一位失獨母親,她二十年來作為生活重心的兒子不久前因為車禍去世。至於最後的白領,則是因為隱婚關係的暴露,既丟掉了工作,又由於丈夫不滿隱婚,剛剛簽署了離婚協定。
  與白宸一樣,他們也是來自殺的。
  就在這個時候,變故忽生。
  小白領腳下一滑,突然跌下了山崖,幸虧白宸眼疾手快,將她牢牢抓住,三個人齊心協力將她拉了上來。就在小白領剛剛松了一口氣的時候,那位失獨母親問道:“你不是要自殺麼?怎麼還要喊救命?”
  這既是一個拷打,又無異於一種嘲諷。
  唯有在與死亡擦肩而過以後,生命的可貴慢慢浮現。
  劇情的走向終於顯出一點光明——年輕的白領決定規劃新的人生,老爺子也因為看到年輕人的不易,決定體諒兒女在外的辛苦,白宸則也認為,如果連死亡都不令人懼怕,那麼生活為什麼反而讓人退縮呢?
  於是,他們紛紛決定下山回家,放棄自殺行為。
  而就在這一刻,失獨母親忽然跳下懸崖。
  全場燈光猛地熄滅。
  足足有三秒鐘,觀眾才意識到這就是結局了。
  稀稀零零的掌聲響起,陸以圳的心一下子就被懸了起來。
  其實原本的結局並不是如此,如大多數觀眾設想的那樣,編劇原本的設計是一個大團圓結局。生命的可貴,不屈不撓的精神,才是編劇真正想要謳歌的。而其中的社會問題,則是一筆帶過的噱頭。
  但陸以圳拿到劇本以後,立刻作出了更改。
  社會人永遠不會是無痛的,那些留給我們生命的傷疤,也並非每一個都會為時間所治癒。
  再三猶豫之下,陸以圳選擇了失獨母親這個特殊的角色,甚至是從一開始就表現得沒有其他演員那麼突出的角色,來結束生命。
  長達二十年,寄託在孩子身上的情感,怎麼會因為兒子的死亡就灰飛煙滅?當初獨生子女的政策,在有效延緩社會人口增長的同時,難道就沒有給留下過傷害?
  但陸以圳真的不知道,他的決定是否是正確的。
  燈光總算再次亮起,他甚至顧不得去看舞臺上演員的謝幕,而是探著身子張望劇場,生怕這個時候觀眾已經走空。
  出乎他的意料,座席上依然人頭攢動,且伴隨著主演一個個登臺,掌聲也越來越轟動,前排甚至還有人起立致意,一些認識演員的同學,也開始高聲喊他們的名字。
  ……成功了?
  陸以圳還怔怔的,直到全場亂七八糟的叫喊最後化成了一個整齊劃一的口號。
  “陸以圳!陸以圳!陸以圳!陸以圳!”
  前期的宣傳,讓陸以圳的微博確實迅速火了一把,況且他又是實名ID,很快就被大家記住了。
  但這樣的效果……
  舞臺上,所有的演員都面向了陸以圳的座位,甚至伸出手來表示邀請。
  陸以圳臉開始發熱,卻根本無法控制自己的腳步,走上舞臺。
  原來,俯視的感覺是這樣的。
  黑壓壓的觀眾,他卻站在最明亮的地方,所有的聚光燈為他而亮,所有的掌聲為他而響,不知誰遞來了一個麥克,站在他身邊的白宸攛掇著,“導演,你不說幾句?”
  “可以嗎?”陸以圳還有點懵,一開口,他的聲音就清晰地響在了整個劇場裡。
  觀眾笑成一片。
  “那好吧,我就為大家表演個單口相聲吧。”陸以圳接過麥克以後,總算平靜了點,底下的觀眾都在笑,甚至還有起哄的同學一直在喊“來一個”。陸以圳仔細想了想,真正開口卻很簡略,“希望那些我們以為會癒合的傷口,真的可以被時間撫平。”
  -
  五月底,央影學院戲劇節圓滿結束,陸以圳萬萬沒想到,《自殺者登山旅行團》居然拿下了學校頒發的銀獎,他作為大一新生,更是一舉獲得了最佳導演獎。
  而這部作品,也確實在社會上引起了不小的討論,幾家主流報紙的文藝版面,都出現了關於這部戲的文章。有關失獨家庭的報導,一下子也變成了一個熱門話題。
  當然,最出乎陸以圳意料的事情,還是國內先鋒戲劇領域一家有名的團隊,秦筠戲劇工作室,找上門表示想要買到劇本版權。真正的編劇並非陸以圳,於是他很厚道地把編劇姑娘許依依的手機號給了對方。
  考試周結束以後,陸以圳接到許依依的電話,對方表示,版權雖然沒有賣,但她本人跟工作室簽了約,已經正式進入到工作室工作了。這部話劇將會在今年冬天重新排演上映,而白宸則被保留了男一號。
  陸以圳萬分驚喜,“師兄不是一直想去演話劇嗎?如果他也能跟工作室簽約就好了。”
  許依依在電話那邊笑得很溫柔,“我知道,我會盡力推薦他的,當然……我也很希望你能繼續來執導。”
  “我還是算了,對話劇的研究我也不多,學姐才是真正專業的,這次能給我這個機會,我已經很感謝了。”陸以圳一貫會說話,即便是推辭,也讓人根本挑不出錯。
  當然,那時的許依依還不知道,陸以圳真正拒絕的原因是什麼。
  因為就在放暑假的第三天,就再也沒有人能聯繫到陸以圳了。
  是的,他接到了宋豐年的電話,正式進組了。
  作者有話要說:  話劇是原創噠,現實世界木有。
  
  第5章 進組
  
  對於幻想過無數次,每天睡覺前都要拿來搭駐夢境、製造睡意的“進組第一日如何向大家自我介紹”,當陸以圳真正作為男主角被謝森導演親自介紹給大家的時候,他卻只來得及說一句“大家好,我叫陸以圳”。
  然後,謝森迅速截過了話頭,“大家有機會慢慢認識,好了,繼續工作吧。”
  三秒鐘內,原本還圍在陸以圳身邊,一個個都帶著熱情洋溢的笑臉的工作人員,頓時作鳥獸散陸以圳茫然了一下,才聽見宋豐年過來解釋:“馬上開機了,還有幾個佈景沒有確定,大家都很忙,你自己在這裡等會兒,我讓我助理來找你。”
  沒等陸以圳跟他寒暄幾句,宋豐年也抱著電話走遠了。
  在風裡淩亂了一會,陸以圳才慢慢消化了進組第一天的現狀。
  ——前期工作尚未完成,其他演員還沒就位,他是男一號,也是小透明。
  只好為自己代言了。
  於是,陸以圳非常知趣地躲到了一個不影響旁人的角落裡,默默地望著不遠處人仰馬翻的內景搭設。半小時後,宋豐年所提到的助理終於一頭大汗地出現,“陸以圳是吧?我是宋老師的助理,不好意思我有點忙,你現在跟我來,我帶你去酒店。”
  極快的語速,匆忙的腳步,連帶著陸以圳都跟著緊張起來,直到兩人上了車,才稍有平復。
  “我叫何顯,手機號是……宋老師說你沒有簽約公司,所以最近一段時間,我來負責你的日常事務。”
  宋豐年助理的態度完全算不上熱絡,說起話來也大多是官腔。兩人在車上沒能寒暄幾句,何顯就以80邁的車速開到了一家招待所門口。
  他一邊打開後備箱幫陸以圳拿了行李,一邊指了指對面的半島酒店,介紹道:“大部分劇組成員都在那邊,包括謝導、宋老師他們,不過謝導想讓你儘快融入角色,所以找了個有點簡陋的房間給你,希望你不介意。”
  用簡陋這兩個字形容這裡的房間,實在是一點水分都沒有。
  在樓道的盡頭,隨著何顯推開了一間不甚牢靠的木門,一方灰濛濛的小窗格直接映入陸以圳的眼簾。
  窗戶底下是一張彈簧床,沒床墊,只有一層軍綠色的褥子,顏色有些發黃的浴巾橫在床中間,大概是要替代被子的職能。
  而除此之外,整個房間再沒有包括空調風扇在內的其他陳設,粗略算下來,這屋子保管不超過四平米。
  既然是要融入角色,陸以圳倒不覺得他睡這間屋子有何不妥。他在片子裡飾演的角色是一個社會非常底層的小人物,故事時間又在九十年代中期,謝導想讓他脫離一下自己的生活環境,也是情理之中。
  只不過……陸以圳默默打開了自己的行李箱,蹲在地上,回頭看向何顯,“顯哥,我本人住在這裡沒有問題,不過我的東西可能沒法放在這。”
  他指了指自己的箱子,“我帶了兩個單反四個鏡頭兩個腳架一個閃光燈,還有點濾鏡什麼的,我放這小招待所不大放心,那門一撞就開。”
  何顯根本顧不上聽陸以圳說了什麼,整個眼球都被陸以圳的行李箱吸引過去了。
  所謂單反窮三代,攝影毀一生,攝影器材這東西,從來都是一個比一個天價。別得不說,單是那兩台單反,每一個的機身單價都要以萬元為單位計算的。
  明明是來拍戲,卻帶這麼多貴重的、與他工作無關的東西,何顯忍不住冒了點小酸泡泡,把陸以圳的行為貼上了一個“炫富”的標籤,“帶這些幹什麼,又用不著讓你拍。”
  陸以圳好脾氣地笑了笑,“我怕學校會有短片作業嘛,只好把機子都拿過來,順便也想拍點花絮給自己,算是紀念吧……”
  雖然有些不悅,但考慮到對方男一號的身份,何顯想了一會,“那這樣吧,你把你衣服和生活用品留下,其他東西拿著,我先打電話問問宋老師,然後帶你把它們放到保險點的地方去。”
  二十分鐘後,陸以圳站在了半島酒店23層,隨著“嘀”的一聲響,推開了2305的門。
  傳說中的總統套房啊……陸以圳咋舌。
  “東西放客廳吧,這裡一時半會兒都沒人住。”
  為了給陸以圳找這間房,何顯還特地跑回劇組找了趟宋豐年,正是三伏天裡,他額頭上的汗都有些止不住。
  他有些不耐煩地把房卡遞給陸以圳, “需要的話你自己過來就行,反正離得不遠,拿這個卡還可以去吃早餐,健身房也能用。”
  陸以圳認真地把卡收在了錢包裡,“多謝顯哥,給你添麻煩了。”
  望著被安頓下來的機子們,陸以圳不無痛苦地想,你們這群小兔崽子,住得比老子都高級……
  其實,距離正式開機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但這並不意味著沒有拍攝任務的陸以圳,在劇組就是輕鬆的那一個。事實上,他之所以被提前“召喚”,正是因為他背負了一個非常重要的任務——形體重塑。
  為什麼要重塑呢?用宋豐年的話說,那就是“你照鏡子看看自己,你怎麼忍心讓容庭對你下手”。
  帝都長大的陸以圳同學,天生一身的細皮嫩肉,拋去肌肉問題不談,脫了衣裳,其實還挺看得過眼的。
  但宋豐年卻堅持教育陸以圳,“男人對男人的吸引力,並不在他身上的女性特徵,那麼多女人容庭放著不要,偏偏愛上你陸以圳,你說是因為什麼?首先,肯定是因為你也是個純爺們兒!”
  “不是容庭,不是容庭,是趙允澤……”陸以圳有些痛苦地扶住自己額頭,“宋老師,請允許我再次強調一遍,請你不要用我們的名字代入角色……愛上我的,哦不,愛上許由的是趙允澤,我和容庭是清白的。”
  宋豐年才懶得理他,高冷地揮揮手,“我哪記得住,俯臥撐去吧,許由。”
  就這樣一個月的時間,飛快地過去了。忙著健身、忙著背臺詞,甚至還忙著拿單反東拍拍西拍拍的陸以圳,幾乎完全沒有注意到時間的流逝。
  甚至沒有注意到,微博上炒得火熱的新電影《連城》已經上檔。
  而作為男主角的容庭,在全國跑了一圈首映禮,拍了四個雜誌封面,刷足了存在感和之後,終於消停下來了。
  7月26日,13:23,一輛低調的保姆車悄然停在了半島酒店的地下停車場。
  另一位男主角趙允澤的飾演者容庭,進組。
  7月26日,18:00.
  被謝森要求“體驗生活”的陸以圳騎著三輪車,搖搖晃晃載著劇組的總攝影秦文桀回到半島酒店。秦文桀翹著二郎腿,手裡拿著陸以圳的5D3,慢慢地撥動轉盤,審閱著陸以圳最近拍的幾張片子,“其實你也不要迷信定焦鏡頭,它有它的好,但掌握技術以後,變焦鏡頭也能拍出同樣的效果。”
  秦文桀是國內首屈一指的攝影師,與宋豐年一樣,也是謝森的老搭檔。
  這一陣子,陸以圳一直堅持不懈地想要讓秦文桀看看他拍的東西,照片也好,鏡頭也罷,但是與隨和的謝森導演和長袖善舞的宋豐年比起來,秦文桀的脾氣委實不算好,十次有八次裡,陸以圳都吃了閉門羹。
  今天算是比較難得,秦文桀工作不多,車子又剛好被司機開去定期修理,陸以圳自告奮勇載他回酒店,路上得到了很多句珍貴的,來自秦文桀的點撥。
  兩人一路聊著到了半島,陸以圳背起相機,鎖好了三輪車,跟著秦文桀進入酒店,“秦老師晚上還有時間嗎?我電腦裡有幾張人像,想請您幫我看看。”
  “沒時間。”秦文桀在SAY NO上面一向無所畏懼,“以後再說吧。”
  電梯停在五樓,秦文桀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兒響叮噹的速度結束話題,離開電梯,門緩緩閉合,陸以圳無奈,只好繼續往上走,來到23層。
  他習慣性地右拐,摸出房卡,熟門熟路地走到2305的房間前,想都沒有多想,伴隨著“嘀”的一聲,他刷卡開門,進到房間。
  然而,再抬頭。
  陸以圳敏銳地察覺,這個房間進了保潔員以外的人!居然有一股很淡的屬於男人的香水味!
  他第一反應就是自己的機子被偷了!
  快步沖進了客廳,陸以圳迅速環顧四周,謹慎地觀察起來,他希望不要破壞犯罪現場,最好還能發現點竊賊的蛛絲馬跡。然而,屋子裡整潔得不像話,除了沙發背上,多了一件西裝外套。
  哎?!還有賊能忘記帶走衣服?這是新手啊……
  陸以圳忽然愣住了。
  而就在這個時候,一個低沉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出去。”
  陸以圳立刻回頭,臥室的門被推開了一半,柔黃的頂燈映亮了一張熟悉的、棱角分明的臉龐,還有整齊的八塊腹肌,以及對方從小腹向下延伸的人魚線……
  “需要我解開浴巾嗎?”容庭索性將門完全打開,他儼然是剛剛洗完澡,髮絲滴落水珠,沿著他的額角,落在肩上,滑倒腰際,隱匿在白色的浴巾裡。
  陸以圳忍不住咽了下口水,乾笑了一聲想要圓場,“容庭老師真會開玩笑,您也進組了?”
  
  第6章 簽名
  
  對於陸以圳明顯帶了討好的,甚至還用了敬語的問候,容庭一如既往表現出幾分冷酷的態度。
  他的眉心慢慢地蹙起,像是被人侵犯了領地的雄獅,一步步逼近陸以圳,“你怎麼進來的?”
  低頭,再掃了眼他手裡舉著的,撥鈕明顯指向ON的相機,容庭的臉色就變得更加難看了。
  而陸以圳,則隨著容庭這一眼,幾乎紅了臉,他完全能猜到容庭腦補了什麼……諸如變態偷拍小狂魔之類的……但這一切實在太湊巧,湊巧到解釋起來,連陸以圳自己都覺得有幾分無力。
  但,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反正都是死,無論如何都要給自己喊一次冤。
  因此,即便陸以圳此刻已經被逼到了吧台旁邊,他還是硬著頭皮,擠出一個笑臉,然後舉起汗涔涔的手,晃了晃房卡,“是宋老師給我的,我的東西暫時放在這裡了……只不過我不知道你今天進組,額,至於單反……是我在跟秦文桀老師學攝影而已,不是來拍你的,哎呀你想,我拍你做什麼呀,大家都是男人,你有我有全都有嘛!哦呵呵……”
  但是,打臉來得太快就像龍捲風。
  陸以圳實在太緊張了,以至於握著單反的手都有點抖,抖到不小心按了下快門,哢嚓一聲響,在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脆。
  哪知,容庭不怒反笑,像是被陸以圳的笨拙逗樂了一樣,他伸手輕輕滑過陸以圳下顎的弧線,反問道:“都是男人?”
  陸以圳訕訕的,沒敢貿然接話。
  似乎是被陸以圳的溫馴取悅,容庭沒再有進一步的叱責,而是輕描淡寫地撐在了吧臺上,用一個L形,將陸以圳半包圍地圈進了自己的懷裡。
  他俯首,將兩人的距離縮短在20公分,琥珀色的瞳仁裡,漸漸映開曖昧的光芒,“沒錯,我們都是男人,那又怎樣?”
  男人的眉形整齊如經刀削,冷薄的眉峰卻挑起了一個極溫柔的角度,他不像是在逼供,而是誘惑著、引導著,以啟發式的語調詢問:“你敢說,你對我沒感覺?”
  陸以圳錯愕地張了張嘴,忽然發現自己有點口乾舌燥。
  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容容容庭他……難道是……
  陸以圳覺得自己所有的寒毛都豎了起來,他甚至已經開始糾結,如果容庭要來強的,自己到底應該先雙手抱胸還是堅守腰帶。
  “容庭,我想你真的誤會了……”陸以圳艱澀地想要繼續解釋,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大腦飛速地運轉起來,要如何措辭,既不傷了容庭的面子,又能委婉拒絕他的……嗯,性暗示。
  畢竟,他們還要繼續合作很長一段時間,而他陸以圳,可是個徹頭徹尾的宇宙第一直男啊!
  陸以圳感到非常頭疼……和惶恐。
  然而,就在陸以圳經過仔細地斟酌以後,終於組織出第二句婉拒的說辭時,容庭的瞳光卻慢慢冷淡下來。
  他站直了身子,往後退開一步,拉開了與陸以圳的距離。容庭微微低首,身高優勢讓他天然生出一種威勢來,睥睨的眼神讓陸以圳無端心中一寒,“第88頁,第四行,你可以滾了。”
  “什麼?”陸以圳還沉浸在容庭剛才帶來的情緒裡,目光懵懵的,帶著一點畏懼,落在對方的臉上。
  這時,容庭如剛才那樣充滿挑逗的表情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則是一點淡漠,“劇本,第88頁,第四行,我的臺詞……小同學,你可以離開我的房間了嗎?”
  陸以圳感覺他罷工的大腦終於復蘇了!
  媽蛋!!!!
  容庭居然玩兒他!
  那一段曖昧的話,根本就是劇本裡的臺詞,甚至是出自劇本裡非常重要的一段對白。就是這句話,終於捅破了兩位男主之間的感情,推動他們上三壘!
  陸以圳羞憤交加,為自己的愚蠢,也為容庭的……惡趣味!
  是的,即便被嘲弄了一番,陸以圳依然沒有生出對容庭厭惡的情緒,相反,當他狼狽地離開2305時,已經在思考怎麼向容庭道歉了。
  以及……如何取回剩下的,依然寄存在容庭房間裡的相機和鏡頭們。
  當晚,陸以圳進組以後,第一次……失眠了。
  -
  比起陸以圳進組受到的冷遇,容庭出現在劇組當日,簡直是引發了全體工作人員的躁動。
  陸以圳自己蹬著三輪車抵達攝製中心的時候,離統籌通知他的時間還有半個小時,然而,原本屬於兩位男主演的化妝間門口,卻已經站滿了人。
  “哎,張姐,你們怎麼也在這?”陸以圳一進走廊,就發現不少熟悉的面孔狀若“路過”般,矗立在走廊兩側。除了場記張恬離門口最近,旁邊還站著幾個年輕的攝影助理,拿著手機,交頭接耳地聊著天。
  陸以圳老去找秦文桀,自然與他們也混得熟悉,“許哥,孟哥,你們怎麼都來這邊了?”
  一個半月的相處,讓本就好脾氣的陸以圳,在劇組裡也獲得了不錯的人緣。再加上他年紀小,又是白白嫩嫩的少年長相,很容易就博得各路人馬的好感。勾肩搭背和大家打了通招呼,陸以圳就準備進化妝間去了。
  他的試裝和定妝在三天前就已經完成,今天只要換上衣服,配合容庭拍幾張合影就可以了。
  然而,他剛推開門,就被張恬拉住了,“小陸啊,你知道容庭什麼時候會來嗎?”
  陸以圳聽到那名字就覺得尷尬,他抬腕看了眼手錶掩飾自己的彆扭,隨口道:“應該快了吧?昨天接到的通知是八點半,還有十幾分鐘……”
  “哎呀,誰要聽你打官腔!”張恬拿著手裡的分鏡本砸了陸以圳一下,緊接著露出興奮的笑容,“哎,你看他新片子了嗎?那造型,簡直帥得一比!怎麼樣?想到要跟容庭一起拍戲,有沒有心裡小鹿亂撞?嗯嗯??”
  性格外向的張恬算是陸以圳第一撥混熟的劇組成員,但是兩人互粉微博以後,陸以圳才發現,張恬算得上是個資深腐女,微博上每天賣著容庭ALL的安利,所有和容庭合作過的男演員,基本沒能逃過張恬一雙段子手……
  在基本可以想見自己未來的情況下,陸以圳對張恬,儼然沒有過去那麼熱情。
  簡單寒暄了兩句,陸以圳實在不準備繼續和張恬糾纏,一邊擠眉弄眼暗示屋裡的化妝師趕緊過來救他一把,他一邊小心翼翼地往房間內挪動自己的步伐。
  就在這個時候,張恬卻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口,“來了來了!容庭來了!”
  這下子,就連屋裡的化妝師都放下自己手裡的東西,興奮地往門口湊來。
  “不好……謝導和他們一起……”激動中的張恬忽然臉色一變,她猛地從包裡摸出厚厚一遝照片,塞進了陸以圳懷裡,“小陸啊,看在姐平時沒少偷摸給你帶零食的份兒上,幫姐姐搞點簽名哈!”
  說完,張恬一溜煙地跑了。
  門口那些攝影助理也都沒了蹤影。
  果然,就算謝森素來以“隨和”“善待後輩”聞名于圈內,但作為國內首屈一指的大導演,他給組內同事們帶來的壓力還是不小的。幾個年輕的工作人員,都很害怕因為流露出“追星”這種非常不專業的行為,而給謝森留下什麼不好的印象。
  眼見著謝森和容庭一行人越走越近,作為後輩的陸以圳無奈,只好抱著那一遝照片在原地等待。
  就這樣一會兒工夫,他便忍不住翻了翻手裡的東西……唔,這是容庭在《連城》裡的劇照,這次他演的是個將軍,一身戎裝,馭馬疾行,玄色斗篷在風中飛揚……唔,下麵的應該是最近新拍的雜誌硬照的掃描版,8月刊介紹的還是夏裝,有他穿著沙灘褲、夾腳拖,露出結結實實八塊腹肌的陽光形象,還有咖啡廳裡淺灰襯衫與卡其色折邊褲的都市形象……嗯,還有一組……嗯……濕身照。
  同樣處在健身期的陸以圳忍不住停下來,仔細觀察了一下容庭這組照片。
  白色的短袖襯衫完全大敞著,靠著窗邊的容庭,以經典的對角線構圖,展示出他健碩有力的身材,黑色的平角內褲包裹住所有雜誌讀者——不論男女——都渴望看到的部位,被日光映得發黃的白窗紗曖昧地勾住了容庭的小腿。
  每一滴水珠,都令人嫉恨地停留在容庭結實的肌肉群上。
  “小陸,看什麼這麼出神呢?”謝森慈愛的聲音在陸以圳腦袋上方響起,“來,我給你們介紹一下,容庭,這是你未來的搭檔,陸以圳,小陸,容庭你應該不陌生吧?”
  對上那雙不能再熟悉的雙眼,陸以圳但覺大腦裡“嗡”的一聲巨震,匆惶之下,只來得及將拿著照片的右手背到身後,以近乎恭敬的態度大喊了一聲“容庭老師好”。
  容庭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角,伸出了自己的右手,“你好,陸以圳。”
  
  第7章 開機
  
  第二次在容庭面前鬧烏龍,陸以圳覺得自己整個人都不好了。
  且不說對方是他最重要的合作物件,單從陸以圳自己的感性認知裡,容庭就是他一直以來相當欣賞的國內演員。一點點仰慕情緒藏在心裡,讓陸以圳說什麼都不甘心就這樣狼狽到底。
  此刻,容庭既然已經主動伸出手與他相握,陸以圳當然沒有任何理由和資本去拒絕。他在背後翻動手指,將放在第一張的照片換成了隨機一張,接著將自己的右手重新伸了出來。
  這一次,最上面的已經變成了容庭在新電影《連城》中的定妝照,銀鎧加身,冰冷的目光仿佛可以透過紙面直射人心。
  陸以圳揚起了一個單純無害的笑容,一邊把照片換到左手拿著,騰出右手與容庭交握,一邊自然與容庭開口寒暄,“容老師人還沒到劇組,大家都已經盼起來了,這些都是其他同事拜託我拿來給容老師簽名的照片……您看,這麼厚一遝兒呢。”
  這話說得太合乎時機,既解釋了照片的來歷,撇清陸以圳自己的關係,又暗地裡誇讚了一番容庭的人氣。
  跟在容庭身後的經紀人邵曉剛和助理、宣傳,都紛紛露出了與有榮焉的笑容。
  就算持重如容庭,聽了陸以圳這樣周全的說法,都禁不住揚揚眉角,表現出了一點意外,緊接著露出一個非常工作化的微笑,“給你添麻煩了。”
  這樣的態度剛給了陸以圳一點安全感,畢竟,在他的認知裡,作為大明星的容庭就該有這樣恰到好處的高冷與疏離,然而,容庭卻從來沒有如他所願過。
  那只剛剛與陸以圳交握過的手,忽而伸到了他的面前,沒等陸以圳有防備,就輕鬆抽走了他手裡的一遝照片。容庭臉上浮起友好的笑,但這種友好,卻莫名讓陸以圳想起了前一天晚上……他有種不祥的預感。
  果然。
  容庭狀似無意地翻了幾張照片,好像單純是為了欣賞一般,又把陸以圳藏起來的那張濕身照翻了回來,他眉梢一揚,帶著點戲謔,回頭望向助理,“帶筆了嗎?”
  此刻,圍在兩人身邊的化妝師、小助理,甚至是給容庭領路的謝森導演,都因為看到這張照片,而向陸以圳投去玩味的眼神。
  考慮到劇中角色本身就是基……陸以圳用腳指頭想想,都知道大家腦補了什麼奇怪的東西!
  ……要瘋了。
  可容庭,就好像全沒注意到大家的變化一樣,熟練地簽起了自己的名字。
  不過一分多鐘的工夫,這些照片就身價倍漲,成為在場所有女性覬覦的寶貝。
  容庭滿意地再次欣賞了下自己,這才把照片還給陸以圳,“謝謝你的喜歡。”
  一句平淡無奇的客套話,卻被所有人都聽出了一語雙關。
  唯有陸以圳。
  本就是男性中少有的白皙皮膚,這時,已經根本遮不住耳根底下的微紅。
  半小時後,靠在角落候場的容庭,無聊地刷了下微博,首頁上,一個很少出現的頭像,卻難得更新了一條內容。
  @陸以圳:喜歡你妹啊自戀狂魔! 轉發:0 評論:0
  容庭微笑。
  -
  當然,對於身為劇組男一號的陸以圳來講,幫大家要簽名這種事到底還是小case,頂多沒什麼面子,其他影響倒也不會有。真正讓陸以圳緊張的,其實還是今天開機儀式以後的正式拍攝內容。
  他早在一天前,從何顯手裡拿到了通告單,第一天他的戲份安排的並不多,攏共三頁紙,加起來也就五場戲。可以說,為了照顧陸以圳,這五場戲都沒有太大的難度,只是為了讓陸以圳第一天上鏡,能夠從容進入角色而已。
  但是,這五場都是和容庭的對手戲。專業與業餘,前輩戲骨與外行新人,人氣男演員與圈內小透明……陸以圳的壓力可想而知。
  因此,即便今天的戲並不困難,對於陸以圳來說,也是一場不小的挑戰。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隱隱的緊張,今天等待的時間顯得格外漫長。
  化妝間裡沒信號,陸以圳除了趁去洗手間的工夫刷了下微博,就只能百無聊賴地翻劇本,背臺詞。
  陸以圳已經忍不住看了很多次表,他快等了兩個小時了,連化妝師都懶得陪他,自己跑出去玩手機了。化妝間裡空蕩蕩的,他幾次探出頭去,看看有沒有人來找他……但,樓道裡也安靜得要死。
  前兩場戲是容庭的,估計大家都去圍觀了吧。
  陸以圳悻悻地退回來,繼續背臺詞。
  終於,在惴惴不安,即將暴走的漫長等候中,化粧室外,終於傳來何顯輕微的聲音,“以圳,你好了沒有?”
  陸以圳的緊張都被這樣的等待給消磨乾淨了,他立刻起身打開門,迅速應答:“好了好了!”
  門口,何顯一臉焦灼與不耐,聲音裡甚至顯得有些倉促,“好了你怎麼不來片場?快一點,謝導和容老師等你很久了。”
  “哈?”陸以圳浮出了一個疑惑的表情,“難道我不是應該等你的通知嗎?”
  何顯皺著眉頭,雖然陸以圳已經腳步匆忙地往外走了,但何顯的臉色,依然顯得不太好看,“我不是給你發微信了麼!容老師拍完以後就一直在等你,這都半個多小時了!”
  “……”
  陸以圳無語地看了眼手機左上角的“無服務”。
  何顯其實沒少出入化妝間,他絕對不會不知道,在化妝間裡是根本收不到任何信號的。更何況,從劇組的三號棚到化粧室走路也就五分鐘的工夫,如果整個劇組真的都在等他,像現在這樣過來喊一聲就是,怎麼會放任大家一起浪費時間?
  然而,這些不合理的小細節雖然被陸以圳迅速地捕捉到,他卻並沒有發作,只是不斷加快腳步讓自己趕緊趕到場地。畢竟錯誤已經發生,還是解決問題更重要一點。
  但是,等陸以圳一路小跑趕到內景棚裡,才發現事情決沒有這麼簡單。
  在他面前總是沉默、焦躁的何顯,忽然就殷勤起來,沒等陸以圳作出任何表態,他就一臉內疚地跑到謝森面前,連鞠了兩個躬“謝導,真是對不住,以圳他也是第一天上戲,不太注意時間,對不起對不起……”
  再然後是去找謝森身邊的容庭,“容老師,太對不起了,年輕人不懂事,叫您也久等了。”
  這樣的態度,倒好像是陸以圳沒出名就故意耍大牌,候場候成腕兒,而作為助理的何顯,不得不站出來替藝人挨駡道歉頂包……
  但根本就不是這麼回事兒好不好?!
  陸以圳一腦門子火,卻因為自己確實遲到而不得發作。
  畢竟,不論出於什麼原因,他已經給大家帶來了麻煩,這個時候如果非要解釋,聽起來更像狡辯,沒准還會坐實何顯給大家帶來的錯誤觀感,真讓人以他是在推卸責任。
  倒不如先向大家承認錯誤,表明自己的態度。
  陸以圳強行忍了忍,走到謝森跟前,誠懇也誠實地解釋:“謝導,對不起,我不知道第一場戲已經結束,耽誤大家時間了。”
  然後,他並沒有像何顯一樣,立刻就去和容庭對不起,而是轉過身,向各個機位的攝像、燈光、道具師,甚至是舉麥的實習生,一起抱拳拱了拱手——像個古代的俠客一樣,朗聲喊道:“對不起大家!”
  直到最後,他才挑起一抹純善的笑容,帶著點晚輩的不好意思,看向容庭,“容老師,太對不住啦。”
  態度,不卑不亢,從容有禮,既沒有放低自己的身份,也把尊重與歉意傳達給了他能照顧到的每個人。這樣不叫人厭煩,反而帶了幾分欣賞的圓滑,總算沒有讓何顯的話,激起大家更多的反感。
  但,這樣的道歉儼然不算有力度。
  陸以圳有些痛苦地在內心掙扎了一下,嘴上卻是足夠瀟灑地說:“一會我叫外賣,晚上請大家吃海底撈!”
  劇組裡總算稀稀落落傳來了一點興奮的笑聲,大吃貨國的人民,果然就要用食物來收買。
  陸以圳松了口氣,再去看這裡最大的人物,謝導。
  不容易,對方也掛著一點莫名的藏著欣慰感的笑,“小孩子,別胡鬧啦,定定心,咱們準備拍你的第一場。”
  說完,他拿起對講機,低說了幾句,整個場地都迅速恢復到工作的狀態。
  打光要維持前後鏡頭的一致,畫面色彩的統一,更要符合導演的美學設計,道具組和場記一起去確定東西的完好與位置。
  連原本帶了點懶散樣子的群演也都打起精神——雖然這裡並沒有他們的戲份,但能第一時間觀賞到兩位男主的表演,是何其珍貴的機會。
  而容庭,他的態度甚至比謝森還要更溫和幾分。
  “以圳。”他像劇組裡所有年輕人一樣喊了一聲,像是對待個弟弟一樣,伸手搭在了陸以圳肩上,“第一場戲,緊張嗎?”
  陸以圳忍不住挪轉目光,微微抬頭,對上容庭的眼神。
  對方的目光看起來很奇怪,但並不是讓人不舒服的那種,是帶著一種談不上溫柔的溫柔……陸以圳忽然一激靈,明白過來。
  就是這樣一個起身的瞬間,容庭已經將自己代入到了角色裡。
  這一場,是容庭扮演的趙允澤和陸以圳扮演的許由,第一次“交談”的戲。他們彼此都觀察了對方已久,雖然還沒有萌生出愛情,但是好奇、興奮,都藏在他們的每一個舉動中。
  當時,趙允澤的感情就是這樣的。
  因為不熟悉、沒動心,所以眼神還不夠溫柔,但又因為那點想要接近對方的欲望,而小心翼翼地收起自己身上所有攻擊性的特徵。
  陸以圳盯著對方明亮的瞳仁,也慢慢找到了那種感覺。
  他灑脫地笑了下,“我沒事,謝謝你。”
  簡單客套的詞,卻是勉力表達出自己的善意。
  坐在導演監視器前的謝森,只能遠遠看到兩個人的側影,但就是這樣模糊的一個輪廓,已經讓謝森隱隱感受到,這兩個男演員,就是這世上最適合許由與趙允澤的人。
  謝森摸出了兜裡的眼鏡,戴好,對準對講機,“各自就位,打板,action。”
  作者有話要說:發了這麼多章現在才想起來問大家……我應該沒有提到過什麼比較晦澀難懂的專業術語吧?
  現在娛樂圈文蠻多,我覺得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名詞會是我寫到大家不明白的。如果有感到莫名的地方評論裡指出來就好,我會解釋/寫錯了會改。
  嚴正聲明下哈,有老讀者知道我是學影視專業噠,寫這個文確實很輕鬆,不怎麼需要查資料,BUT,小說就是小說,跟生活差距非常大,我為了情節曲折加的料,不一定圈子裡真的會有這種事。我為了男主上位開的金手指,可能在現實裡也沒那麼科學。
  總之就是,作者菌腦洞大到漏風~寫文為了讓大家一起樂呵,不代入、莫當真~
  第8章 忽悠
  
  這一場戲是白天的內景,地點在許由所開的一間錄影帶出租店,故事的時間則在上個世紀九十年代初期,改革開放正在慢慢浸潤華夏大地每個角落的過程中。
  在那時,DVD碟片還沒有盛行,在故事發生的這座小鎮上,連VCD都甚為少見。租用錄影帶是普羅大眾觀賞電影,娛樂消遣的主要管道。
  謝森導演的設計實在十分討巧,他以這些錄影帶作為西方文明的縮影,又讓電影成為連結兩位男主人公的紐帶,不得不說,這些看似不重要的細節,卻是很容易討得西方電影人的喜歡。
  眼下,就在這間錄影帶出租店裡,兩位男主人公有了第一次交集。
  狹窄的店面內,飾演趙允澤的容庭站在左側的過道,狀似百無聊賴地挑選片子,然而,他不斷往後瞥的餘光暴露了他的真實目的——他想窺探在另外一條過道的陸以圳。
  三排縱深排列的陳列架讓畫面顯得有些擁擠,比起動作頻頻的容庭,陸以圳的姿態可以稱得上是沉靜。
  他認真地將顧客退還回來的錄影帶重新歸類,擺放上架。直到容庭故意弄出一些動靜,他才會停一停手裡的動作,抬頭去看設置在拐角處、用來防止盜賊的凸面鏡,在確認容庭沒有什麼“不軌”行為以後,回過頭,繼續自己的工作。
  在謝森導演的分鏡劇本裡,這是個傳達了許多資訊的長鏡頭,雖然表演內容不多,但難度並不小。長鏡頭要求一氣呵成,一旦演員、道具、燈光,甚至其他干擾出現,哪怕只是0.01秒,都要一切重來。
  副導演王躍忍不住看了下導演監視器上的時間線,過去十秒了,還沒有cut,這是個順利的好兆頭。
  而畫面中的兩個演員,都保持著一個不錯的狀態。
  容庭的專業能力在圈子內有口皆碑,王躍倒不稀奇,但那個新人也一心一意沉浸其中,卻讓王躍備感意外。
  要知道,不是專業演員第一次上鏡,總會有這樣那樣的問題,要麼是忍不住去看鏡頭,要麼就是因為忐忑,不敢往下演。
  但陸以圳並沒有,他就像是真的在劇情裡生活一樣,自如,也自得。完全沒有表現出半點被片場環境所拘束的痕跡。他動作流暢,表情自然,仿佛環繞在“房間”周圍五個機位的工作鏡頭,都不存在一般。
  然而,王躍卻眼尖地發現一個很致命的問題。
  陸以圳……還是陸以圳,他不是許由。他足夠持重、安定,帶著一股子聰慧的勁兒。但,他在這一刻,表現得太安靜了。
  他對容庭的情緒像是對待一個別無二致的客人,而並不是那個被許由早有耳聞,甚至觀察已久的趙允澤。
  觀眾無法從他的神態裡看到任何曖昧的可能……換句話說,陸以圳版的許由,太直了= =。
  與之相反,容庭的演技就堪稱嫺熟了。他為這個角色所設計的幾個小動作,既自然,又不會為人忽視。趙允澤對許由的好奇、躁動,都顯得活靈活現,甚至是讓人感同身受。
  果然,在時間線走到第十三秒,謝森導演喊了“cut”。
  陸以圳心裡梗了一下,雖然他也沒指望自己能成為為劇組省膠片的“一條過”大神,但被導演喊“卡”,還是有點忐忑。
  他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看了眼儼然胸有成竹的容庭,只好朝謝導謙遜地笑了下,“哪裡不好?您多指點指點我。”
  謝導非常給他留面子,並沒有用擴音器,而是親自走到兩個演員身邊,低聲說: “小陸,你的情緒啊,太淡了。這雖然是許由和趙允澤第一次接觸,但你對他並不陌生呀!你想想看,許由在這座鎮子上長大,聽過各種版本有關趙允澤的故事,他的父親是怎麼發的財,趙允澤是怎麼成為人人稱羨的大學生,再到後來他父親開始好賭、嗜酒、然後賠錢,被人追殺,最後跳河自殺……在這樣一個不大的鎮子裡,他的故事,你是一清二楚的。”
  陸以圳極認真地聽著謝導說話,他自己學導演的,因此比一般演員更在意導演對角色的理解和指向,只不過,謝導說的這些事情,他理解歸理解,可並不能真的感同身受,甚至是輸出成為一種表演形態。
  謝森看了陸以圳一眼,就知道這年輕人,學習態度是好的,但……那迷迷茫茫的眼神,儼然是還沒get到他想表達的核心內容。
  沉吟一會,謝森想起陸以圳早晨抱著一堆照片,等容庭簽名的樣子。他清了清嗓子,把站在一旁喝水的容庭喊了過來,“小陸,你轉過身,我來描述容庭的樣子,你想想看你的心情。”
  “啊??”陸以圳一頭霧水,容庭的樣子和他的心情有什麼關係?
  謝森神秘地笑了下,“趕緊轉過去。”
  陸以圳沒辦法,唯有照做。
  片刻後,他聽到一陣衣衫摩挲的動靜,緊接著,謝導慢悠悠地開口,“容庭把上衣脫了。”
  陸以圳:“???!!!”
  搞沒搞錯??就算他身材好……也不至於在片場搞脫衣秀吧……
  他有點蠢蠢欲動想轉身,卻被謝森一下按住了肩膀,“別動,想想看,你現在是什麼心情?”
  百爪撓心……
  陸以圳在心裡默默地答。
  謝森沒催他回答,只是笑眯眯地走到了陸以圳面前,打量了一下陸以圳又糾結,又克制的表情,露出了一點滿意的神色,“嗯,一會就保持這個狀態,明白了嗎?”
  “……明白。”
  謝森欣慰一笑,“好了,容庭,你就這個樣子,到架子那邊去,等你站好了,再喊小陸過去。”
  陸以圳一僵,謝導瘋了麼,難道要讓容庭袒著上身拍這條?
  得到謝導的許可後,他幾乎是帶了點迫不及待地往自己的站位處走去,然而,密密實實地錄影帶,將過道兩側擋得嚴實極了。
  他根本看不見容庭究竟是什麼樣的。
  更撓心撓肺了。
  然而,就在這樣的情況下,謝森導演舉起手裡的擴音器,“各自就位,action。”
  重新開機。
  同樣的機位、燈光、走位。
  導演組的工作人員卻不敢掉以輕心,對每個細節都保持了嚴格的把關。長鏡頭的意義,就在於傳達豐富的信息量,整個畫面的光影、構圖、色彩、繁簡,沒有一處不是在講故事。
  中景景別的畫面內,三排兩米八高的架子被同時收入畫框,由中間的一排把畫面割裂成兩個部分。于謝森的分鏡劇本設計中,這是兩位男主,第一次在同一個鏡頭內出現,但他們仍然被架子分割開。
  這樣的構圖中,陳列架作為直線符號,用來表現男性的力量與平等的關係,而畫面的等分切割,則暗示著兩位男主人公此前毫無交集的人生。
  側打的燈光將陸以圳這一側明顯照得更亮,藉以對比兩位男主人公迥異的性格。明朗的許由,沉落的趙允澤,導演在一開場,就暗示了觀眾他們的現狀。
  鏡頭就是這樣神奇的語言,他不說話,卻能告訴人們太多的故事。
  王躍盯著兩個演員完成了前面八秒的內容,忽然開始好奇謝森和陸以圳說了什麼。
  他感覺,許由來了。
  色彩飽滿的畫面裡,陸以圳像是一個純色的剪影,那種漫不經心的姿態裡,透出的閒適、安然,即便經歷過許多坎坷、磨難,卻依然不急不躁的平和。
  然而,這一份平和裡,竟透出了那麼一點不同尋常。
  每當隔壁的容庭,發出一些磕磕碰碰的聲響,陸以圳專注的眼神,都會出現短暫的渙散,他放錄影帶的動作會遲緩,他有時甚至會刻意停下來,把目光挪到錄影帶的封面上,然後透出一點沉思的表情。
  但,觀眾看得出,這一點沉思,決不是因這個錄影帶而產生。他是在揣測、猜想,在被趙允澤牽動情緒,可錄影帶,卻成了許由手中,掩蓋情緒的工具。
  明明保持著與上一條一樣的距離,但不知怎麼,王躍就是覺得,兩個人之間的關係已經透出某種萌芽的跡象。
  王躍有些難以描摹自己的感受,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個角色本身與陸以圳的形象就很接近,但是接近不意味著一致。就算是本色出演,歸根結底也逃不開一個“演”字。
  如何將本我與電影中的“我”融為一體,向來不是件容易的事。
  就像剛才,陸以圳就是陸以圳,他的本我,強大到讓人根本沒法去關注這部戲的劇情,或者說,他無法讓人入戲。然而,這一次,演員與角色的界限開始融合,王躍終於有了一種看故事的感覺。
  王躍忍不住側頭看了眼謝森的表情,果然,謝導的眼神裡,也滿是對這個鏡頭的滿意與贊許。
  第十三秒,這一次,謝森沉默著,沒有打斷兩位演員。
  而鏡頭內,兩位男主人公僵持的格局也終於出現變化。
  陸以圳擺完了手裡的錄影帶,轉過身,面對向容庭的方向,而容庭,也回過身,剛好抽掉了兩人中間的一盒錄影帶,通過狹窄的縫隙,他們,四目相對。
  “CUT!”
  謝森帶著興奮的聲音猝然從片場的擴音器中傳出,“很好很好,這條很好……容庭,不用動帶子,這條過了,接著把下面的拍完!燈光調整一下,給陸以圳那邊打亮點,三號機推近一點,加個特寫。”
  而此刻的陸以圳,卻是盯著衣著整齊的容庭快要抓狂了。
  他媽噠!
  容庭涮他就算了,謝導居然也這麼“童心未泯”!!!
  防火防盜防忽悠!o( ̄ヘ ̄o#)古人誠不我欺!
  
  第9章 瓶頸
  
  第一場戲的順利,並不意味著接下來每一場都能這樣迅速的磨合。
  陸以圳畢竟是既業餘又新人,比起容庭這樣將近十年基本功的積累,那點集訓出來的本事,很快就顯得捉襟見肘。
  就算謝導和宋豐年一直都說他是本色出演,但真到鏡頭前,陸以圳才意識到自己和許由隔著的不僅僅是幾頁劇本,而是一整個命運的天塹。
  拍攝進入到第三天,陸以圳就遇到了開拍以來最大的瓶頸。
  這是一場情緒波動比較大的戲。
  戲裡,容庭的母親因為再也不願意忍受被賭債困擾的人生,卷了家裡所有的錢財不告而別。然而第二天,就是約定的還債期日。容庭一無所有,走投無路,悲愴之下痛飲大醉,酩酊之後,找到了陸以圳。
  一場夜戲,從晚上七點天剛擦黑開始拍,轉眼都夜裡十一點,整整過去了四個小時,陸以圳這邊卻遲遲得不到謝森的肯定。
  這次好不容易走完一整條,結果謝森那邊傳來的態度還是不滿意,“小陸,你在……找找感覺,有點over了。”
  擴音器裡響起謝森的指示,陸以圳只好抬手比了個OK的手勢,一邊等化妝師給容庭補妝,一邊靠著牆重新調整呼吸。
  等容庭這邊示意完成,他走到主機位元的鏡頭前,準備開始。
  “action!”
  租片店的門口,陸以圳踮起腳,將鐵門簾猛地拽下,熟稔地拿出鑰匙鎖門——租片店一天的營業宣告結束,他要回家了。
  畫框左側,容庭拎著一個酒瓶,腳步踉蹌地進入觀眾視野。他的醉態裡依然顯得克制,而微斜的身子,卻營造出了一種搖搖欲墜之感,此時,已經得知趙允澤身世的觀眾,免不了就會生出對他的同情。
  “許由……許由!”
  他連著喊了兩聲,陸以圳才回首,一個關鍵地特寫鏡頭就在這裡等著陸以圳,畫面上,他先是皺了下眉,眼神裡透出莫名,緊接著,黑暗裡,陸以圳捕捉到容庭的身影,他眼睛微有一亮,“允澤?”
  這個特寫最後剪到影片裡,最多不過是一秒鐘而已。
  為了這個眼神,陸以圳卻至少被喊了四次cut。
  鏡頭向後拉,特寫變成近景,陸以圳起身迎向容庭,而沒等他走出幾步,容庭就直接摔在了陸以圳的懷裡。
  緊接著,又是一個特寫。
  陸以圳的手,在猶豫了一瞬以後,才貼上容庭的背,帶著一點不確定,拍了他兩下,“喝酒了?怎麼醉得這麼厲害……”
  “還你這個。”
  容庭把租的錄影帶往陸以圳懷裡塞,人卻是站立不住,依然靠在他肩上,“呵,我才活了幾年,欠得東西怎麼這麼多,永遠都在還,還人情,還錢,還你錄影帶……我什麼都沒有,都是借來的,都是欠著別人的!”
  “你說什麼呢,出什麼事了?”陸以圳嘴上關心著,可他有些飄忽、掙扎的眼神,都在暗示觀眾,許由此刻真正在意地是應該推開懷裡的趙允澤,還是就這樣,做他的依靠。
  反拍機位的鏡頭上,又是容庭的側寫,他發紅的眼眶,不是醉意,是在忍淚,對父母恨不得怨不得,人生的猝然轉折,都因這一場酒,引發他情緒的崩潰,“我媽走了!她走了!錢都帶走了!”
  容庭手裡的酒瓶,被他用力砸在鐵門上,玻璃四濺,然而,這一使力,容庭卻帶累著陸以圳和他一起直接跌在了臺階上,原本半依半靠的兩個人,則直接抱在了一起。
  “cut!”謝森沖著擴音器喊了一嗓子,所有的工作人員,都像是緊繃的弦忽然斷開。拖戲拖到現在,大家都有點堅持不住了。
  而陸以圳和容庭更不用說,沒有鏡頭對著,兩個人都顯得有些精神不濟,陸以圳一直給容庭當肉墊,這會兒更是渾身酸痛……尤其是不斷磕在臺階上的……嗯,屁股。
  但看著謝導越走越近,陸以圳還是勉強打起精神,站起來,擠出了一個笑臉,“謝導,哪裡的問題?”
  “小陸,你倒得時候控制下表情,你護容庭護得真誠一點,寧可自己摔死也不願意磕著他的那種,明白麼?心疼……多一點心疼!”
  陸以圳頹喪地點點頭,“明白,我一會注意。”
  謝導無奈一笑,“你啊,白天狀態明明不錯,怎麼這裡入戲這麼困難?是有什麼不懂的地方?”
  陸以圳倒是坦誠,“不是不懂,就是感覺進入不了,有點抓不住該有的情緒。”
  謝導挑挑眉,不可置信似的,“沒談過戀愛?”
  “談過……”陸以圳撓撓頭,“可是這不一樣啊。”
  “怎麼不一樣,你提煉下相同的心情嘛!當時曖昧的時候什麼心情?喜歡的不得了,還沒機會告白,看著女孩子身體不舒服,拜託你來照顧,既高興他選擇了你,又心疼、笨拙,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的時候……你當時怎麼想?那種……恨不得給她一個全世界的感覺,”
  陸以圳臉上浮出一點無奈,“我不知道,當時好像也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可能還是小孩兒,也不太懂喜歡不喜歡的事,胡鬧著就在一起了。”
  他說到這裡,一直低著頭的容庭忽然瞥了他一眼,接著從臺階上站起來,“謝導,要不休息一下吧,我看大家都累了,以圳也辛苦。”
  謝森脾氣雖然溫和,但在劇組裡向來是有權威的,他一直不發話,大家就真的硬抗了四個小時。然而,一方面,容庭與謝森私交不錯,他開這個口,謝森不會拂他面子,另一方面,就算一時他被大家笑稱“陪跑王”,但與日俱增的人氣值,也給了容庭這樣向謝森開口的地位。
  果然,謝森二話不說就答應了,“也好,大家估計都餓了,集體休息一會,看是買點吃的還是怎樣。”
  工作人員在歡呼中各自散去,謝森年紀大了,熬到這個點也有些抗不住,助理送了熱茶過來,他便跟著人群往休息室去了。
  偌大的片場,不過幾分鐘的工夫,散得幾乎沒了人。
  陸以圳半側過身去看容庭,他的助理是新上任的,更為殷勤,這會兒拿了早準備好的夜宵、冰水湊到跟前兒,不知在跟他說什麼。陸以圳錯開目光,在場內逡巡一周,如他所料,明明剛才還在一邊兒看他們拍戲的何顯,這會兒早就不知道哪兒去了。
  看樣子,何顯果真是有些不待見自己。
  陸以圳對這莫名而來的敵意感到無奈,好在他一開始也不準備找助理,有個掛名不幹事的,倒並不影響他什麼。
  看看不遠處街巷的燈火,陸以圳伸了個懶腰,準備去買點夜宵安慰自己,哪知,他舉在半空的胳膊剛要放下來,就被一個人按住了手腕。
  陸以圳回頭。
  是容庭。
  兩人目光交錯,容庭的手便鬆開了,仿佛那一瞬只是個小玩笑,抑或是陸以圳的胳膊抬太高,險些砸到容庭……總之,這樣一個短暫的觸碰,並沒有為容庭帶來任何波動。
  倒是陸以圳,他遲遲收回手來,脈搏處仿佛還留著容庭溫熱的指痕。他忍不住用另一隻手覆在了那上面,仿佛想要遮掩什麼似的。
  而這時,容庭主動開口,“一起吃夜宵嗎?”
  戲裡面,他們是無所不談的愛侶,是彼此生命裡最重要的人。
  三天的戲份,他們演過了爭執,演過了動情,演過小心翼翼地拉起對方的手,也演過無所顧忌地擁抱,但誰又能想到,三天的日程下來,這還是除了排練、開會以外,容庭對陸以圳主動說的第一句話呢?
  陸以圳有點受寵若驚,臉上已經本能地露出笑容,“吃啊,不過……”
  他往容庭身後的助理身上瞟了眼,又問:“小郝不是給您準備了?”
  “嗯,不好吃,出去吃吧。”
  容庭穿著戲服,故意做舊的白體恤在他身上顯得有些松垮,肌肉的線條在領口處若隱若現。
  大概是在抱怨食物的關係,容庭平時的工作狀態被一句話打散了許多,縱然依舊是那樣沉穩的態度,可說話的語氣,頗有點像鬧脾氣的小孩。若非容庭身後站了個小跟班助理,陸以圳都要以為他還在戲裡。
  來找他吃飯的,是思念許由的趙允澤,而不是高高在上的大明星容庭。
  當然,恍神只是一瞬,偶像都開了口,陸以圳自然也沒有拒絕的道理,他笑了下,“那走吧,一起,今天辛苦容老師了,剛好我請客。”
  -
  星夜璀璨。
  影視城在郊區,就算這邊同期能有三四個劇組在工作,也改變不了地廣人稀的好空氣。
  當然,也改變不了屬於夏天,空氣裡獨有的味道——燒烤。
  這燒烤攤子離片場不遠,陸以圳在減肥初期,兩次來這裡偷吃被劇組的人發現,抓到了謝森導演面前賠罪,現在身材進入維持期,偶爾也能打打牙祭,陸以圳就更愛往這裡跑了。
  這次,既然要請容庭的客,陸以圳想都不想就把人往這裡帶。
  無他,這家辣味兒正,而陸以圳又記得,容庭在剛紅起來的時候,就被自己的同學爆料過,他是湖北人,無辣不歡,並且嚴重挑剔食物。
  果不其然,一行三人剛落了座,撲鼻的香氣傳來,容庭原本緊繃的表情,就慢慢放鬆下來了。
  陸以圳在心裡竊喜,一邊推薦著好吃的菜品,一邊頗自豪地想,雖說自己不算容庭的腦殘粉吧,但也是半個真愛了。那麼早期的採訪現在還記得,小郝這個助理,乾脆讓給他當算了……
  想著想著,陸以圳竟然就把話直接說出口了,“哎,小郝,要不你去演戲,我給容老師當助理得了!”
  他這話說得沒頭沒腦,原本專心點菜的兩個人都同時抬起頭來。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湖北人沒有湖南人那麼能吃辣……但是相對來說還是有很多人愛吃辣……
  考慮到我男神是湖北人,托腮,就讓容老師是湖北人好啦。
  陸以圳是北京人-w-。
  
  第10章 連城
  
  小郝最先對陸以圳的話做出了反應,“你演戲演得好好的……搶我飯碗做什麼!”
  他是剛上任的新助理,本來對容庭的習慣就還在摸索階段,剛剛選錯夜宵被容庭嫌棄,已經很叫他緊張了,這會兒陸以圳橫插一腿,小郝本能地忐忑起來。
  小郝和陸以圳年紀一樣大,相對來講,共同語言就比較多。即便兩人在劇組裡面才認識沒幾天,但還是很快的熟絡了,私底下玩笑沒少開,也早早互粉了微博,交換了微信。
  此刻,陸以圳就從從容容翻了個白眼,遠沒有對待謝森、容庭的謹慎,而是愉快地踩中小郝的痛腳,“你飯碗端不穩,怪我咯?”
  小郝氣得磨牙,毫不猶豫地反嘴:“你嫌我飯碗端不穩,我還沒嫌你NG王呢。”
  哪曾想,小郝這句話剛脫口,容庭的臉就沉了下來。
  “小郝。”他瞟了身側的助理一眼,也不知是真的動了怒,還是純粹顧忌陸以圳的感受,“胡說八道什麼。”
  容庭這一開口,陸以圳和小郝都靜了下來。
  小郝的神情不大自在,陸以圳也有點如坐針氈,尷尬的氣氛在三人間周轉了一會,最後還是陸以圳先開口,“容老師,我和小郝開玩笑的……再說了,NG什麼的……他也沒說錯。”
  “我知道。”容庭的語氣依然淡淡的,只是,他落在陸以圳臉上的目光,卻多了幾分犀利,“因為NG的事,你不想做演員了?”
  被容庭盯的,陸以圳莫名就有些緊張,他深吸一口氣,擠出了一點自然的笑,“沒有的事,容老師別誤會,我剛才那麼說,就是想起您之前的一個採訪了。”
  陸以圳性子雖然歡脫了點,但大多數情況他腦袋還是清楚的,像剛才沒頭沒尾地說不想演戲,多半是會被容庭理解成喪氣話,或者對謝森的不滿。這會兒與其自己丟點臉,被容庭當作腦殘粉看待,也好過留下輕浮倨傲的印象。
  “我記得您是湖北人,挺愛吃辣的,但是小郝身為助理卻不知道,我這才開了個玩笑,雖然我不是學表演的,拍戲的規矩我還是明白的,您放心,幾條戲沒過而已,影響不了我什麼。”
  陸以圳把態度一下子擺得端正起來,容庭的臉色總算好看了一點,他若有所思地看了陸以圳一會,才開口:“其實你不用喊我老師,喊我名字也沒事。”
  陸以圳有點受寵若驚,“喊名字?不合適吧……”
  容庭這會兒倒是隨和起來,“沒事,不然你就喊師哥,反正咱們一個學校的。”
  “哎,那就喊師哥吧!”陸以圳眉開眼笑。
  -
  中國人喜歡在飯局上談生意,其實頗有道理。
  食欲是人類最原始的欲望之一,吃飯的時候,人往往能暴露出很多本性,也相對更容易親近。比如此刻,連著從容庭手底下搶走兩串烤茄子以後,陸以圳已經沒有一開始那麼拘謹,兩人的話題也從共同的母校央影,扯到了容庭最近的新戲上。
  陸以圳嘎吱嘎吱咬著雞脆骨,“我看微博上熱度蠻高,上映這麼多天了,一直有新話題出來,可惜我沒時間去電影院……現在票房怎麼樣?”
  容庭的吃相相對斯文些,“嗯,宣發資金投入很多,團隊也比較出色,票房的話……趕上了七夕檔,首周票房有三個億吧。”
  聽到容庭不以為意地說出“三個億”,陸以圳整個人都快跪下了,拍戲太忙,他沒時間刷微博,也就自然沒注意到具體的票房資料,但這會兒也不必多想了,能賺到三個億,鐵定是票房冠軍了,“容哥果然是扛票房利器!製片方肯定賺翻了。”
  “和我沒什麼關係。”容庭漫不經心地擦了擦指尖的油,“白縈人氣比我高,這部片子投資也大,白縈準備拿這部片子沖影后了。”
  白縈,是這部電影裡的女一,從小就作為童星出道,去年則剛剛從滬戲畢業。與大多數小時候萌死人,越長大越毀的童星不同,這幾年白縈愈發出落了,精緻的五官,典型東方美女的鵝蛋臉,標準的溜肩、細腰、豐臀,完美的身材與長相,讓她一張臉就堵住了無數黑子的話。因此,容庭這麼說,倒也不見得是謙虛。
  不過,陸以圳的關注點卻完全不在這位絕色美女身上,“那容哥呢?《連城》這麼給力,你有把握拿到什麼獎?”
  容庭的動作明顯滯了一下,“拿獎?現在還有人指望看到我拿獎?”
  他神情有些冷,擦手的紙巾被他團成一團直接丟到了垃圾桶裡,陸以圳沒想到容庭反應這麼大,只好訥訥地解釋:“為什麼不指望?你的演技大家有目共睹……”
  容庭看了陸以圳一眼,大概也察覺到自己的失態,因此勉強耐下心來,漠然地解釋,“《連城》是個商業片,藝術程度不高,電影節拿單項獎的可能性非常低,但是製片方為了延續熱度,肯定會熱炒幾個提名,然後讓公關團隊專攻一項拿獎,你覺得我和白縈,會是誰?”
  “你。”陸以圳脫口而出,“我看片花了,白縈那個公主的角色其實還是花瓶居多一點,如果那樣都能拿影后,沒道理不給你影帝。”
  這樣斬釘截鐵的態度,倒讓容庭一時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兩人隔著一桌子烤串對峙了幾秒,容庭忽然笑了,“謝謝你對我的信心,不過我還是要替白縈說幾句話,她的演技,並不在我之下,之前我們沒有對過戲,我也不太瞭解,但這一次,我確實從她身上學到不少東西,片方選擇白縈,是優勝劣汰。”
  明明連當事人都心甘情願說了退出,陸以圳卻還是不服,“怎麼可能,就算她演技好,但《連城》畢竟是個男主戲。”
  好在飯已經吃了半飽,這種激烈的對話,倒也並不影響二人情緒,容庭見陸以圳一副比他還鬱鬱不平的樣子,忽然生出了一個念頭,“以圳,你想不想看看《連城》?”
  “想啊!”
  “那走,買單,小郝,去打電話給最近的電影院,包個場。”
  “???”陸以圳錯愕,“你是說現在?我的戲還沒過呢……”
  容庭摸出自己的手機,一邊往外撥號,一邊回答:“反正你找不到感覺,再拍也是浪費時間,正好謝導一直說想看,我打電話給他,請劇組過來看電影吧。”
  於是,陸以圳在現場感受到了什麼叫“票房號召力”。
  打給謝森的電話掛掉十分鐘以後,容庭就接到謝森回復的電話,“小容啊,大家表示都想看啊,工作人員加起來有兩百多個吧,要讓你破費了啊。”
  陸以圳站在旁邊不可思議地吼:“怎麼可能!明明他們好多人都已經看過了!”
  兩百多人……換成電影票這得多少錢啊!
  容庭一臉“早就知道”的表情聳聳肩,然後授意小郝直接打電話給邵曉剛,“問問看能不能要到內部價。”
  再過半小時,原本在片場裡蔫頭耷腦的工作人員,全都精神奕奕地坐在了放映廳內。
  場內,燈光轉暗,大氣磅礴的片頭曲徐徐響起。
  大銀幕上,戰馬鐵蹄錚錚,導演將第一個近景鏡頭就給了容庭,暗黑色的戰甲,大紅的斗篷,在整個暗沉色調的畫面裡,容庭的出現一下子就抓住了所有觀眾的眼球。
  容庭的古裝扮相委實不少,但這麼瀟灑冷峻的卻是第一個。銀幕上,容庭的側臉猶如刀刻,冰冷的眼神馬蹄未停,容庭卻是縱身一躍,直接脫離馬鞍,乾淨利索地下了馬。矯捷的身手,沉著的神情,迅速讓觀眾對容庭的角色有了一個定位——久經沙場、戰功赫赫的大將軍。
  而此刻,陸以圳腦海裡卻反復迴圈同一個彈幕。
  帥,帥哭了,想舔屏……為什麼同是男人,容庭就可以把任何角色都塑造得這麼MAN這麼漢子!
  隨著鏡頭越追越近,容庭的特寫也連著切換了幾個,在場所有觀眾,無論男女老少,都被容庭激得興奮起來。
  陸以圳聽見自己最後剩下的理智,還在腦內分析著——快速剪輯的鏡頭,一上來就把電影的節奏提到最快,非常適合調動觀眾情緒,塑造緊張的氣氛。
  這是典型商業片的剪輯方式,用最基礎的敘事蒙太奇手法,大遠景配合中近景、特寫,恢弘的場面和容庭極富張力的表演,一下子把躁動中的觀眾抓進了劇情。
  這部片子由星宇影視斥資製作,劇本本身沒有什麼稀奇,講得是昏君執政之下,一個不甘國家衰落的大將軍,孤軍深入敵方,最後一舉得勝。這種歌頌英雄的片子在國內屢見不鮮,《連城》的賣點似乎也不在故事上,從一開始的宣傳,它打得就是演員牌。
  星宇影視的選擇沒有錯,容庭確實能夠抗得起這樣的製作,不論他的演技,單是那麼一張完美無缺的臉,擺在大螢幕上,就能夠讓觀眾心甘情願看兩個小時了,更何況,他把一個生不逢時、報國無路,最後一意孤行,果然贏得勝利的英雄角色塑造的栩栩如生。
  當然,所謂英雄難過美人關。任何一個表現英雄的商業電影都不會忘記為英雄塑造一段唯美的愛情故事。
  容庭之所以有機會領軍深入大漠,借的就是為和親公主送親的名義。
  而在送親途中,容庭卻愛上了這位傾國傾城的和親公主。
  白縈在這部劇中戲份不多,但每一次出場卻都很抓人,從不願嫁人的抵觸,到最終為了天下太平的犧牲,她與容庭在朝夕相處中愛上彼此,卻都知道自己肩負的使命,因而從不奢望在一起。
  兩個顏值都高到爆表的男女演員一次又一次的讓觀眾心疼再心疼,原本簡單的電影劇情,也莫名地生出一種悲壯感。
  當然,最悲壯的莫過於白縈的死。
  容庭攻破敵城之日,正在為大單于起舞的白縈,成了單于威脅容庭的人質。
  鏡頭前,容庭的眼神幾經閃轉,瞬息之間的猶豫、痛心、割捨、訣別,直指觀眾心坎裡最柔軟的地方。
  然而,容庭沒有放棄這份唾手可得的勝利,他決絕地搭箭拉弓,箭簇飛射,白縈與大單于死在同一支箭下。
  白縈胸口的血染紅了她的裙衫,容庭棄下巨弓,向她奔去……而一切都遲了。
  大銀幕上,漫天的大火燃起,串聯起一座有一座的城池。
  鏡頭切換,白縈被容庭擁在懷裡。
  她蒼白的臉上,沒有失望,沒有痛苦。
  白縈的眼神裡甚至迸出一些欣慰、釋然的光芒,“祈願……山河永在,天下太平。”
  鏡頭一點點搖高,整個戰場都因為大單于的死而爆發出勝利的歡呼,然而,十裡硝煙,連綿烽火,死的人,活的人,一時間竟是悲喜難辨。
  在灰霾的畫面裡,唯有容庭的大紅戰袍是一點亮色,長裙曳地的白縈,閉著眼臥在他的懷裡,最後一個定景鏡頭,不知打動了多少人心。
  片尾曲的旋律越來越響,是白縈自己清透的吟唱。
  電影院內,燈光亮起。
  所有人的注意力,不約而同地向坐在正中央的容庭、謝森、陸以圳三人望去,就在這時,他們驚訝地發現……陸以圳居然……看哭了?!
  
  第11章 封印
  
  看到淚流滿面的陸以圳,謝森和容庭都有點被驚到了。
  作為一部標準的、合格的商業片,《連城》確實添加了不少煽情的地方,比如公主與將軍的分別,比如將軍幾次的壯志淩雲,再比如剛剛公主的死……但很明顯,這些劇情雖然感人,但是《連城》並沒有過度渲染。
  畢竟,《連城》的定位一直很明確,它只是想讓觀眾看個熱鬧,並不追求什麼高大上的精神文明建設。定檔七夕的時候,製片方也根本沒打算賺觀眾的眼淚。
  儘管如此,陸以圳居然還是一倆狼狽。看他連眼圈都有些腫,儼然不是只掉一兩滴鱷魚眼淚的問題了。
  謝森足足愣了幾十秒才反應過來,有些磕絆地問:“小陸呀,你沒事吧?何顯呢?塊給小陸拿張紙巾來。”
  仿佛擔心自己的安慰不夠給力,謝森還使勁拍了拍容庭大腿,示意他作為男主也好歹表示點什麼哪知,容庭比謝森更不知道說什麼。
  短暫的沉默以後,容庭擠出一句叫大家都無語的話,“別哭了,都是假的。”
  “噗——”陸以圳再入戲也忍不住破涕為笑,他左右看了看,在需要助理的時候,何顯總是處在離線狀態,最後給他遞來紙巾的還是後排的其他工作人員,陸以圳一邊回頭道謝,一邊解釋,“我沒事,真的沒事,就是一生放蕩不羈淚點低。”
  “是放縱不羈。”容庭面無表情地糾正了陸以圳的措辭。
  陸以圳囧了下,還是迅速擦掉臉上的淚痕,“對不起哈,讓大家擔心了,我真的就是淚點低,其實我也沒有很難過……就是……”
  他說著看了眼容庭,臉上的表情慢慢變得正經起來,“容哥,你演得真的很好。”
  在座無虛席卻十分安靜的影廳裡,陸以圳說話的聲音雖然不大,卻讓在場每一個人都清晰可聞,“這樣的結局,如果沒有前面你對將軍角色的塑造,是很容易招來觀眾惡感的,編劇對你太不公平,明明你的勝利都是自己流著血咬著牙打拼下來的,最後卻莫名其妙讓公主做個犧牲,好像你的豐功偉業都是踩在她的肩膀上……但是你前面演得太好了,觀眾會情不自禁開脫你的選擇,會理解你的抱負,甚至在結尾還會為你感到遺憾。”
  陸以圳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堅定地說:“真的,特別好,特別特別好,容哥,你就是最佳男主。”
  在場基本都是影視專業的出身,陸以圳雖然只講了寥寥幾句,大家卻已經回味過來,雖然看起來容庭在這部劇裡和白縈的表演只打了個平手,但從劇情來講,容庭的角色壓根優勢就不多。一個性格上近乎平庸的將軍,完全俗套的成功路數,和最後死得堪稱壯麗的白縈完全沒有可比性。
  恰如陸以圳所說,是容庭的表演為這個角色力挽狂瀾。
  只是須臾,場內的掌聲竟然自發地響了起來。
  甚至還有人吹起了口哨。
  終於有比陸以圳更豪放的女粉絲高喊了一聲,“容庭!我愛你!!”
  緊接著,這樣的告白開始此起彼伏,不論男女,都開始為容庭而尖叫。
  然而,容庭的目光卻一直沒有從陸以圳的臉上挪開。
  陸以圳從沒見過容庭那樣的眼神,居然是帶著點如釋重負的,好像終於得到了什麼人的認可一樣——可他,並不是他的什麼人。
  直到大家的掌聲變得稀零,容庭才有了更多的反應。
  他向陸以圳探過了一點身子,越過謝森,伸出自己的右手。
  陸以圳愣了一秒,試探地也伸出自己的右手。
  容庭一把將他握住,“謝謝。”
  不知怎麼,這一瞬,陸以圳居然忍不住臉紅起來,“ 不、不客氣……”
  謝森眯著眼睛忽然笑了笑,“容庭啊,你算是遇到你的伯樂了。”
  出乎陸以圳的預料,高冷如容庭,這一刻非但沒有露出任何不屑的神情,反而認真地點了下頭,“是,伯樂。”
  -
  帶著被容庭摸過的手回到又悶又熱的招待所小房間裡,不知為何,陸以圳依然覺得心潮澎湃,閉上眼,電影的段落一遍遍在腦海裡重播,甚至連夢裡,都是那個戰場。然後陸以圳反復地夢到自己跑去找白縈,勸她不要跳舞,甚至義正言辭地警告對方,“你要是跳了舞,我庭就拿不到影帝了!!”
  醒來之後的陸以圳只想抽自己嘴巴子,什麼你庭,你個湊表臉的!!
  說來奇怪,雖然腦子裡亂哄哄不停被《連城》的劇情洗腦,但當天拍戲的時候,陸以圳卻特別在狀態。
  今天白天的戲份都是外景,拍的是趙允澤和許由填不上賭債這個無底洞,一起逃出小鎮的段落。
  這個時候兩個人基本已經互相知道對方的心意,雖然跑得狼狽,但一直處在非常甜蜜的情緒裡,一起歪歪扭扭地騎同一輛自行車,上過兩年大學的趙允澤還教了許由幾句明顯帶著中國口音的英語。
  明明前一天休息得不算好,明明有時候連臺詞都會說錯,甚至還破天荒的跟容庭一起笑了場。
  但是,陸以圳對許由的心情卻把握得十分到位。
  那種明明知道後有追兵前有虎,卻還是全身心地為當下的相處而喜悅。
  最讓陸以圳感到莫名其妙的是,今天大多數的NG,謝森都是喊給容庭的。
  “容庭啊,你情緒跟不上小陸的高度,再瀟灑一點,不要背你的偶像包袱。”
  “容庭啊,你摟住小陸的時候稍微用力一點,讓他撞你一下,別怕疼。”
  “容庭啊……”
  搞得最後有幾個對視的特寫鏡頭,陸以圳都不好意思看容庭了。
  結果,即便如此,謝森還是給容庭喊了cut,“小陸的眼神特別對,容庭啊,你也不要太火辣嘛,好像餓狼撲食一樣。”
  陸以圳:orzzzz
  難道我被打開了什麼奇怪的封印?
  當然,即便順利如此,到了天黑以後,想到要拍昨天的沒拍完的那場戲,陸以圳還是有點發怵。
  重新回更衣室換了服裝,陸以圳反復深呼吸幾次,才敢進到片場裡。
  謝森笑眯眯地走到陸以圳面前,帶著一股不懷好意的氣場,這讓陸以圳更緊張了,“謝導,怎麼了?”
  “不著急拍,你再回味回味這個。”謝森遞給他一個iPad,陸以圳滑屏解鎖以後,自動播放出了一個十分熟悉的旋律。
  陸以圳愣了片刻,才看出來,這是一個視頻,而視頻的內容,儼然就是昨晚他剛剛看過的《連城》。
  謝森笑得像個老狐狸一樣,“光看最後30分鐘就行,看完了開拍。”
  陸以圳不明就裡,“您上哪兒找來的槍版?”
  “啊呸!我還用找槍版?打電話管星宇要的。”
  “……”您贏了!
  謝森朝一旁的椅子努了努嘴,“坐著看吧,看完了叫我。”
  半個小時後,謝森磨刀霍霍坐到了監視器前,而淚眼朦朧的陸以圳則一邊克制自己情緒,一邊回憶自己的臺詞,可惜,謝導並沒有給他太多的時間。
  “action!”
  隨著擴音器裡中氣十足的一聲喊,陸以圳迫不得已打起精神,爭取往許由的感覺上投入。
  然而,當容庭腳步踉蹌地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陸以圳卻忽然有了一種很奇怪的心情。
  他看著容庭,但並不覺得那是容庭,他第一感,是覺得自己看到了《連城》裡的大將軍,昏君誤國,朝臣多奸佞,沒有人懂他的壯志躊躇。雖然他最後取得了勝利,可是大家都去同情亡者,去歌頌公主的犧牲,甚至忘記是誰孤注一擲,為國、為民,打贏了這一場勝仗。
  只有我,我看得到他,也看得懂他。
  而下一瞬,陸以圳卻又忽然抽離出來,容庭帶著醉意的一瞥提醒了他,那不是將軍,那是趙允澤。
  而我,我是許由。
  趙允澤投進了我的懷抱,他依靠著我,他比我幸運,他的母親還在世,可他的母親又拋下他走了。
  偌大世界,他竟然只能依靠我了……
  那麼多人曾羡慕他金榜提名,是鎮子上第一個大學生,而如今又有那麼多人冷眼旁觀,看著他被負債累累的父親喚回家以後,跌落泥淖。
  本以為是雄鷹,卻成了一個受制於人的風箏。
  陸以圳一邊將拽下來的鐵卷門推上去,一邊頻頻回頭去看趙允澤。
  這個動作是他在前幾次拍攝裡都沒有想到的,可這一次,卻是情不自禁地,仿佛不願意趙允澤片刻離開他的視野。
  監視器外,謝森打了雞血似的舉起對講機,“三號機,往前推,推推推推到特寫!!給到眼睛上!!不是容庭,是陸以圳!!”
  那個眼神!
  簡直繾綣得沒誰了!!!
  但這一場戲還在繼續。
  陸以圳想要攙起容庭,卻被容庭蠻力地推開。
  容庭一個人走進店裡,又是摔又是砸,不知是真的醉了,還是借酒發瘋……他每一個動作都極盡野蠻,暴力,像是發了狂的雄獅,身體內不剩半點理智。
  而站在臺階上的陸以圳並沒有走近容庭。
  他遠遠地望著對方,目光裡卻並沒有半點責備。
  是理解,是悲憫,甚至還有不能為對方分擔的自責。
  謝森緊盯著特寫鏡頭的監視器,一秒鐘後,鏡頭裡,陸以圳的眼眶慢慢發紅,濕潤,最後落下一滴幾不可察的眼淚,順著他的臉迅速滑落,甚至沒有留下一點淚痕。
  “CUT!”
  謝森對著擴音器興奮地喊出聲,“這條過了!非常完美!!!”
  作者有話要說:順便解釋下,師哥這個叫法基本等同學長,我原本以為只有中戲北影這麼喊,但是我其他北京非藝術類院校的同學也有這麼喊的……至於喊師兄還是喊師哥= =似乎都有,我就沒具體去考據……大家不要計較這些細節啦!
  當初設計這種稱呼是覺得遵循下現實,但是有時候讓陸以圳喊容庭師哥,感覺怪怪的,放在文裡不順暢。
  所以我接下來會根據行文來決定讓小陸同學喊師哥還是喊容哥-w-感情進一步發展沒准還有別的稱呼……
  
  第12章 排練
  
  九月,暑假的結束讓冷冷清清的央影校園重歸熱鬧。
  俊男靚女出入校門,離央影不遠處就是個商業中心,社交APP的街拍攝影師到處逮人,抓住一個好看的就不放手。甚至還有一些八卦新聞的小記者趴在校園門口,希望能拍到一些尚未畢業的小旦小生們的照片,就算沒有大新聞,最起碼能拿回去跟主編交個差。
  然而,外面花花世界的繁華,與校園內的環境,還是有差別的。
  對於諸多有著影視夢、演員夢的莘莘學子們來說,央影始終是一個具有權威的殿堂。在這裡,再大的咖,都能找到比你更牛一點的前輩,再紅的明星,也都要……寫作業。(啊……多麼痛的領悟。)
  白宸接到陸以圳電話的時候,就在寫作業。
  就算是藝術院校,也免不了要交個暑期社會實踐感想什麼的……男生寢室裡,大家互相分享著百度文庫裡的資料,白宸熟練地複製粘貼著。
  手機鈴響,白宸盯著手機螢幕上面已經久違的一個名字,這才遲遲地意識到,為什麼回了學校卻覺得有些冷清。
  因為那個總喜歡上竄下跳串寢室的小師弟沒有來。
  滑動接聽。
  “師兄!!開學快樂!!”電話那端的聲音顯得十分雀躍,白宸忍不住把手機拿得遠了點,半天才回應,“以圳啊,你回學校沒?”
  “呃,還沒有。”陸以圳磕巴了下,緊接著就發揮出這一個多月在劇組磨練出來的演技,忽悠著白宸,“我暑假找了個零工打,跟了個劇組,考慮到發展得還不錯,近期不打算回學校了,師兄啊,你幫我寫一份馬哲作業好不好啊,我們班學委要收。”
  反正都是從網上“借鑒”,白宸答應得倒是爽快,“你把郵箱給我,弄完了我發給你……不過,你跟哪個劇組呢?”
  電話那端,陸以圳盯著容庭給他遞來的小紙條,不帶停頓地回答:“《金風玉露》,一個年代戲,我家裡給找得關係,硬塞進來的,女主是白縈,臥槽你造嘛!白縈不化妝也可漂亮了!!比《連城》裡好看。”
  “SOGA,那你跟學校怎麼說的?開學點名你怎麼辦?”白宸改用耳朵夾住電話,順手點開了百度主頁,打下了金風玉露四個字。
  “沒事兒,我讓劇組給我開了證明,給學校送去了,就是平時有個作業啥的,師兄幫我問問,學委微信號我回頭給你,我室友太不靠譜了,指望不上。”
  “成吧,你放心。依依和你說了麼,十一的時候咱們的劇要在實驗劇場上,對外售票,還是我主演,你有沒有時間來看啊?來的話我給你找前排的票。”
  陸以圳猶豫了下,“未必有時間,劇組在外地拍外景呢,我可能回不去,到時候聯繫吧。大不了我自己買票就是了,師哥要加油啊!”
  “嗯,你也是。”
  男人的電話往往都是這樣,開門見山,掛得也乾脆俐落。
  白宸這邊斷了線,還拿著手機發了會兒呆,陸以圳卻是想都沒有多想,把手機隨手往茶几上一丟,然後手舞足蹈地跟容庭顯擺,“我就說了,我這個師哥最仗義,我室友自己的作業還不一定寫得完呢,讓他們幫我留意,純屬扯淡。”
  “哦。”容庭敷衍地給了個回應,繼續目不斜視地在跑步機上跑步,反正……最近這陣子,陸以圳就一直處在這種莫名的自HIGH裡,他已經習慣了。
  當然,對於容庭冷淡的態度,其實陸以圳也習慣了。
  說不上來為什麼,自從那出卡了他兩天之久的鏡頭被一氣呵成以後,陸以圳心裡就有一種久違的釋然感。在劇組長期保持的謹小慎微,都在離他遠去。對待謝森,他敢開玩笑,也敢發表一些對於拍攝上不同的建議和思考,對待容庭,他就像現在這樣,如同對待一個平凡的同性朋友,不必再戰戰兢兢,生怕一言不合,就換來對方的雷霆大怒。
  總的來說……容庭待人雖然不熱情,但也決不是那種易怒易燥的人群。據陸以圳觀察發現,容庭他大概是演戲演多了,現實生活裡就吝嗇去發揮自己的感情了。
  那些常人的喜怒哀樂,全被他投入到了拍攝裡去。
  嘖嘖,也是可憐。
  躺著不舒服,陸以圳呆了一會又坐了起來,今天謝森要拍幾個群演和配角的戲,他與容庭難得被放了一天假休息。容庭當然就是健身,保持體型。陸以圳則跑來容庭的套房蹭空調,順便看幾部謝森給他佈置的電影,為明天的戲找找感覺。
  是的,自從謝森上次發現,陸以圳看電影的時候往往感情豐沛,甚至可以延續這種情感到他自己拍攝的戲中,謝森就一口氣把陸以圳所有重要場次的戲份,都找出對應的,可以產生相關情緒的電影給陸以圳佈置下來。
  像《連城》,陸以圳就會找到一種“理解感”,對主角的惋惜、同情,痛其所痛的感覺,輕而易舉就被陸以圳帶到了拍攝之中,不知是不是某種天份存在,陸以圳也很塊就能將這些情緒,揉合為許由本身所需要的感情,釋放在表演之中。
  劇組裡的工作人員都對陸以圳這種奇怪的技能點感到震驚,不過,不可否認的是,自從謝森為陸以圳打開了這個新世界的大門,陸以圳的拍攝效率大大提高,NG次數越來越少,他與容庭也磨合出了拍攝上的默契。
  一個半月的時間匆匆而過,電影的拍攝也基本完成了三分之一,這雖然不算快,但考慮到陸以圳是個完全的新人,劇組成員都對於這樣的進度表示滿意,連容庭的經紀人得知消息以後,都跑來殷切地跟容庭商量拍完這部戲之後其他的合約問題了。
  邵曉剛十分希望容庭能在過年前接一部商業電影,維持自己的話題度和曝光率。
  可是容庭本人拒絕發表任何意見,邵曉剛拿來的劇本他照單全收,但是拍哪部?不告訴你。
  就這麼高冷。
  “陸以圳。”即便開著空調,跑完步的容庭依然是大汗淋漓,他靠在牆上低喊了一聲,陸以圳就直接從沙發上彈起來,乖覺地跑到洗手間幫忙拿了毛巾過來,遞給此刻顏值爆表的容庭,“哎,容哥,你現在這樣特帥,我幫你拍張照片發微博吧?”
  容庭拿著大浴巾隨便擦了擦頭髮,他隨意地掃了陸以圳一眼,氣息還沒有完全平穩,聲音裡帶著點粗重,讓人會有些遐思的喘息,“有什麼可發的。”
  陸以圳壓根不管他,說拍就拍,轉身就去拿自己寄存在這裡的相機,“你都十三天沒更微博了啊!!我昨晚刷海角(某知名八卦論壇),還看到上面扒你在跟你公司撕逼,說是不滿華星,最近在忙著強制解約……來來來,擺個pose,你別看秦文桀對我愛答不理,可是我拍照技術還是不錯的!拍完了你給粉絲報個平安嘛,我感覺你再不吭聲,你的‘小蜻蜓’都要炸鍋了。”
  蜻蜓是容庭剛出道的時候,幾個真愛粉起的名字,容庭出名的速度雖然不說是坐了火箭,但搭個飛機肯定是有的,這些年小蜻蜓數量越來越多,規模龐大,組織也嚴密起來。容庭對外神隱以後,各種小道兒消息層出不窮,陸以圳看熱鬧不嫌事大,索性跑去了容庭官方論壇裡,陪著一群少女上竄下跳地刷熱門,也算是“小八怡情”了。
  聽陸以圳對他的消息如數家珍,容庭一時也忘記躲他的鏡頭,就站在那裡,追問了一句,“我對華星不滿?炒得很熱?我怎麼沒聽邵曉剛說?”
  “估計是邵哥怕你分心吧。”陸以圳把握機會,測完光就對著容庭一陣哢嚓,某些人上鏡就是天生的,漫不經心的一張臉居然也顯得如詩如畫……被容庭煩躁地捂住鏡頭前,陸以圳已經拍完二十多張了。“別摸我鏡頭啊容哥!貴著呢!”
  看著陸以圳寶貝機子的模樣,容庭也沒多說什麼,由著陸以圳抽出SD卡,直接插到了容庭的筆記型電腦裡——最近陸以圳下電影,都是用的容庭的本子。
  “容哥,你來挑兩張,直接發出去吧,叫我看也不用配什麼文字,光線好,效果特棒,估計粉絲以為你在拍雜誌,不會多想的。”
  說著,陸以圳就點開網頁,準備戳開容庭的微博。
  然而,還沒等他看清不必登陸、自動蹦出的微博頁面,一個有力的手,就按在了陸以圳的手背上。容庭不容反抗地握住他,挪動滑鼠,迅速關閉了微博頁面,然後一撥椅子,陸以圳就轉了個兒,改為與容庭面對面,嗯……膝蓋頂著膝蓋地坐著。
  一貫淡漠的面孔上,竟難得浮出溫柔的笑意。
  容庭伸手拂了拂陸以圳柔軟的發莖,問道:“以圳,過幾天的戲,你準備好了嗎?要不要我們現在提前排演一下?”
  陸以圳愣了一瞬,然後整張臉迅速漲紅,“不不不不必了容容容老師您真是操之過急……我我我回去看電影去了容哥留步不要送了!!!”
  看著飛快躥出他房間的某人,容庭的殘留在臉上的笑容居然不是得逞而是如釋重負。
  他重新坐在剛才陸以圳坐過的位置上,點開了剛剛被關閉的微博頁面首頁動態的前三條裡,赫然就是陸以圳剛發的微博,“天氣晴好,同志們開學快樂。”
  既然悄悄關注了……還是不要被發現的好。
  -
  而門外。
  狼狽地坐在走廊裡的小陸同學,臉紅心跳地擦了擦自己的汗。
  容哥真是喪心病狂,他哪裡是操之過急,他簡直就是操之太急!!!
  過幾天的戲,媽蛋,過幾天的戲基本全是吻戲,排練……排練個毛啊!!
  
  第13章 初吻
  
  吻戲這種事,對於大多數演員來講,基本都不算事。
  對於容庭這種……嗯,閱人無數的男演員來講,那就更不算事了。
  陸以圳望著對面沙發上,悠哉地翹著二郎腿,手裡半卷劇本,靜背臺詞的容某人,不由得咬牙切切。
  對方的態度好像接下來要面對的尷尬只是他陸以圳一個人的事,不過……也確實,感到尷尬的似乎只有陸以圳一個人。
  目前被整個劇組主創圍攻的,也只有陸以圳一個人。
  眼下,陸以圳面前擺著十多頁羞恥play漫畫,當然,它的作者,副導演王躍美其名曰“分鏡劇本”。好嘛,陸以圳也承認,確實有不少導演喜歡把分鏡劇本用繪圖的方式畫出來,這樣工程量雖然比較大,但在拍攝的時候就會省很多事情,圈子裡比較有名的新生代導演高思源,因為學過美術,就非常喜歡這樣的方式。
  ——這些是題外話。
  關鍵是,陸以圳現在要按照這些分鏡劇本畫的姿勢,完成和容庭所有的吻戲鏡頭。
  這裡頭有主動、被動的,躺著的、站著的,狼吞虎嚥的,還有蜻(容)蜓(庭)點水的。陸以圳看得頭大,終於明白為什麼幾場吻戲而已,謝森卻還要特地把大家召集到一起來開個拍攝會議。
  “小陸啊,怎麼樣,覺得有難度嗎?”
  陸以圳不假思索,“有,特別有。”
  在場所有人都是一陣哄笑,持重的謝森也是嘴角一彎,露出長輩的和藹來,“你是新人,沒經驗也正常。反正一開始就是本色出演,這次一樣……我記得你談過朋友?應該也……”
  老人家說話到底含蓄,可儘管如此,陸以圳還是臉紅了下,“咳,淺嘗輒止,沒有王導設計得這麼藝術。”
  大家又是笑,旁邊的美術設計晁姍冒頭開了個玩笑,“小容啊,這是你合作的新人裡,第幾個螢幕初吻還在的啊?”
  陸以圳也帶著好奇望向恍似局外人的容庭,他一個人在單人沙發上坐著,手裡的劇本卻不知何時已經放到了一旁,察覺到陸以圳的目光,兩人短暫地對視了幾秒,容庭這才介面,“第二個。”
  容庭把眼神挪開,轉而帶了幾分笑容望向晁姍,“晁老師,您應該記得吧,第一個是薛瓏瓏,那部電影也是跟您合作的,一條吻戲拍了整整一天,我徹底對新人留下心理陰影了。”
  這話雖是對著晁姍說的,陸以圳卻是緊張得眉梢都開始跳。
  他就是新人,這個吻戲,搞不好在他身上也要排一天QAQ媽媽咪啊!誰來救救我!
  果不其然,在座大家的反應和陸以圳的內心OS保持了出奇的一致,晁姍拿起其中一張吻得最熱火朝天的畫頁,頗意味深長地望向陸以圳,“小陸啊,最近謝導逢人就誇你有悟性,你可別讓謝導和容老師失望……瓏瓏你知道的,女孩子家,又走清純路線,害羞那是難免,你個大小夥子,到了鏡頭前面可別露怯。”
  不露怯,怎麼可能不露怯?!
  拍攝會議直接將他的緊張程度從60%提高到了600%,即便謝導親自給他分析了這些吻戲的意義,秦文桀把整個機位安排都給陸以圳一一分析了,可直到他坐進化妝間的那一刻,陸以圳還在緊張!
  陸以圳摸著自己的小胸肌發誓,他絕對不是害羞,令他緊張的事情其實是他壓根就不會接吻!!
  這一天,陸以圳完全失去了和化妝師聊天的閒情逸致,整個化妝過程都在焦躁地翻著劇本,什麼撲上去不管不住地吻住對方的嘴,什麼難捨難分膠著其中,還有王躍畫的那些畫,親得口水都要出來了啊啊啊!活了十九年,別說是跟男人,陸以圳連自己初戀小女友都只是碰碰嘴皮子的點到即止……那點根本不夠拿出手的戀愛經歷,怎麼可能支撐他拍完這麼多場又是特寫、又是主觀鏡頭的日程!
  現在下點資源看片子學習還來得及嗎??現在網購個充/氣娃娃還管用嗎?
  他到底年輕,所有的情緒寫了一整張臉,化妝師見到他就開始噴笑,忍到最後,還貼著陸以圳的耳朵跟他說悄悄話:“哎呀,我看今天的通告單要拍吻戲哦,你喜歡什麼口味的唇膏呀?”
  陸以圳一臉黑線,“這個你問我有什麼用,還是去問容哥吧。”
  化妝師樂開花,“好哦,那我去問了哦。”
  “哎哎哎!別去!!”陸以圳一緊張,智商就集體下線,“又不是杜/蕾斯,管它什麼味道啊,隨便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化妝師見陸以圳快要抓狂,總算出釋放一點善心,“好啦,不逗你了,唇膏哪有什麼味道,想太多,分你塊薄荷口香糖,一會別被容老師嫌棄就好。”
  陸以圳撇撇嘴,一邊接過口香糖,一邊吐槽,“我一個純情少男,還沒嫌棄容庭人盡可妻,哪有他嫌棄我的份兒。”
  他話音剛落,整個化妝間忽然都安靜了。
  陸以圳愣了下,抬頭看鏡子,將他和容庭分隔兩間的推拉門不知什麼時候被打開了,而容庭,正抱臂靠在一邊,略顯微妙的神情提醒陸以圳,對方把他的大放厥詞一字不落地聽下了。
  “容容容哥你別誤會我開玩笑的……”陸以圳手忙腳亂地從自己椅子上站起來,容庭倒是未見怒色,只是冷冷地挑了挑眉梢,朝化妝師說:“你們出去一下,我和以圳討論下今天的戲。”
  化妝師和身後的助理朝陸以圳一陣擠眉弄眼地笑,很是迅速且不仗義地丟下陸以圳跑走了。
  容庭上下打量了一下陸以圳,為了配合今天的特寫鏡頭,化妝師特地加強了一下陸以圳的輪廓感,原本陽光少年系的柔和五官,也在化妝刷的塑造下顯得精緻而分明。短暫的注視讓容庭遲了一刻才象徵性地開口寒暄,“化好了?”
  “好了好了。”陸以圳想了須臾,攤開掌心,“口香糖,容哥吃麼?”
  容庭掃了他一眼,抱臂靠在門框上,淡淡道:“吃這東西會刺激唾液分泌,出於對你的尊敬……還是不吃吧。”
  陸以圳神情複雜地看了眼自己手裡的口香糖,直接丟到了垃圾桶,“那我也不吃了,容哥找我……有事?”
  “嗯,今天的戲,做好準備了?”
  陸以圳的眼神迅速亮了一下,也顧不上容庭一臉高冷,他像個金毛撲向主人一樣跑到容庭跟前,帶著點討好地說:“還是師哥好!知道關心我!我完全沒準備好!!容哥咋辦啊……”
  容庭像是早料到一樣,無奈地歎口氣,然後伸腳踢了踢陸以圳,“站直,趁今天開拍還有二十分鐘,簡單排練下吧。”
  事到臨頭,陸以圳就算抵觸也沒辦法。他乖乖稍息立正站好,仰著腦袋等容庭下一步指示。
  誰知,容庭卻是直接低下頭,沒有任何停頓地吻在了他的唇峰上。
  是簡單而試探的觸碰,四瓣唇緊緊貼在一起,沒留下半點縫隙。
  陸以圳但覺渾身一緊,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他眨巴眼望著容庭,希冀對方能領會到他的無措,然而,容庭非但沒有退後,反而抬起手,慢慢扶住陸以圳意欲躲閃的下顎,將這個吻加得深了幾分。
  容庭的舌尖想往裡探,陸以圳猶豫了一下,卻並沒拒絕。
  不知容庭是不是也不適應這樣的接觸,陸以圳明顯感覺到,容庭壓在他頸側的手微微有些抖。
  而陸以圳依然是遲愣,他還在糾結地思考,該不該閉上眼配合一下對方,或許這樣就能找到入戲的感覺?
  然而,就在他將閉未閉的節骨眼上,陸以圳全程保持清醒又錯愕的大眼睛,終於與容庭四目相對。彼時,對方溫熱的指腹還摩挲在他耳根的骨骼上,從鉗制變成近乎動情的愛撫。
  但就是這樣一瞬,容庭忽然放開了他。
  他主動往後退開兩步,目光複雜地打量著耳根發紅的陸以圳,“什麼感覺?”
  陸以圳眨了兩下眼,本能地擦了擦嘴,但等他意識到這個動作顯得有些失禮的時候,他已經順便拿出隨身攜帶的紙巾了。
  “咳,說實話麼?”
  容庭眼神在他的唇角滯了下,似乎帶了幾分被嫌棄的抑鬱,“覺得彆扭你就擦吧……嗯,說實話。”
  陸以圳不好意思地撓撓耳朵,“其實……沒什麼感覺,你嘴唇挺軟的……算麼?”
  容庭盯著他過了幾秒,才哂然一笑,“沒感覺就對了,男人和男人能有什麼感覺,何況,拍戲麼,都是假的。”
  這一次,沒等陸以圳再有更多回應,容庭已經重新站直身子,居高臨下地望著陸以圳,“既然你也知道不會有什麼感覺,一會拍戲的時候專業點,別鬧笑話,也別背包袱,我會提醒工作人員清一下場地,不會有無關人員圍觀,希望今天能順利點,所有鏡頭一條過。”
  言罷,容庭立刻轉身,推拉門被他用力一拽,發出荒啷荒啷的響聲,在安靜的化妝間裡顯得極不和諧。
  陸以圳過了很久都沒有反應過來,容庭……難道是生氣了??
  
  第14章 戲感
  
  許由和趙允澤第一次接吻,是在許由賣掉自己的影碟店,決定替趙允澤還債的時候。
  趙允澤得到消息的時候,這家店已經被許由以一個不錯的價錢盤了出去,許由站在門口與人交帳盤點的時候,趙允澤情緒激進地沖了過來,一把將許由拽進租碟店,然後態度蠻橫地質問許由為什麼要插手他的事情。
  前面這段戲其實早一個禮拜就已經拍完了,只是因為考慮到當時陸以圳和容庭還沒有磨合出感情,謝森便將前期的吻戲都往後壓了。
  此時,趙允澤揪著許由的衣領,將他抵在身後的錄影帶陳列架上。一貫在觀眾面前表現得有些頹喪、低落的趙允澤,在這一刻竟爆發出不容人拒絕的淩厲,他俯視著許由,眼神裡的情緒卻顯得格外複雜。
  許由微微抬頭,對上趙允澤明顯透出掙扎的目光,平靜卻坦誠地一笑,“允澤,與其欠那麼多人,只欠我一個人不好嗎?”
  不知道是不是容庭早晨的微惱,陸以圳這一刻反而很快就入戲了。
  他的語調裡帶出自然而然的安撫感,像是對待一頭炸毛卻馴順的獅子,他的寬解與不卑不亢,都恰到好處。
  監視器前,原本還對陸以圳存疑的謝森總算放下一點心,點頭示意鏡頭跟進。
  這時,容庭的眼神開始變得複雜而有故事,從誤會,到恍悟,然後是感動……甚至是克制不住的動情。
  原來許由記得,記得趙允澤醉酒後的每一句話,生活跌入穀底,卻還有一個人,肯站在不遠的地方,向你伸出援手。
  就在演繹完這一段感情的變化以後,容庭猛地低頭,用力地吻住陸以圳的唇。
  “嘶……”
  “呼……”
  監聽器裡同時傳來兩個男主演的悶哼,錄音師迷茫地抬頭,謝森卻是無奈地擺手喊了卡,“你們兩個……難道之前一點排練都沒走?怎麼能撞上鼻子呢?沒事吧?”
  陸以圳一臉窘迫,忍不住捂著自己隱痛的鼻子揉,“咳,排了一次,不過沒這麼猛烈……再試試吧,容哥,我沒撞疼你吧?”
  容庭鼻樑高挺,這麼撞下去,儼然陸以圳才是更吃虧的那個。陸以圳特地問候,泰半還是為了討好容庭。
  從開拍的時候,陸以圳就發現了,容庭今天拍戲明顯帶了負面情緒。就算容庭能在鏡頭前偽裝得若無其事,但兩人離得這麼近,對方身上散發出來的“生人勿近”的信號,足夠讓陸以圳警醒起來。
  然而,容庭對陸以圳的態度也是淡淡的,他搖搖頭,回身示意謝森,“繼續吧。”
  謝森無語地看了會兩個揉鼻子的人,只好喊出今天第二次“action”。
  同樣的臺詞、動作,陸以圳和容庭幾乎是沒有任何變化的承續下來。
  哪知,這一次,等到容庭眼神的特寫表現完畢,他還沒低頭,被撞怕了的陸以圳就忍不住提前閉了眼。
  “CUT!”謝森迅速喊出聲,“小陸,你自己過來看看你的表情……他還沒親你呢,你那一臉少女期待在幹啥?”
  陸以圳尷尬地走到監視器前面看了一遍重播,掙扎著解釋了一句,“我是緊張……”
  謝森不以為意地揮手,“緊張啥,這場戲本來就是容庭主動的,你多配合下就好,來,燈光就位,小陸啊,加把勁兒,這一條不難,咱們爭取加緊過了!”
  但……謝森儼然是太高看陸以圳了。
  就在場記喊完“第三次拍攝”沒多久,陸以圳又被NG了。
  “……陸以圳,我讓你遲點閉眼,不是讓你瞪著眼睛看著容庭……”
  第四次……“小陸啊,你表情不要那麼糾結,享受一點……”
  第五次……“也不用這麼沉醉,真實一點,稍微給點回應……”
  第六次……“用力過猛,觀眾知道你喜歡容庭,不用這麼餓虎撲食。”
  第七次……
  還沒等攝影開機,陸以圳主動舉手,“謝導,休息下可以嗎?”
  在已經準備第七條拍攝的片場內,原本安靜的氛圍讓陸以圳的聲音顯得格外突出。
  所有人都是愣了一下。
  要知道,陸以圳作為新人進組以來,表現雖然還是可圈可點,但他的態度始終謙遜平和,拍攝進程推到第二個月月底的今天,這還是陸以圳第一次主動要求休息。
  可是,這條鏡頭明顯是靜態成分比較多,雖然NG次數不少,但儼然談不上辛苦。
  陸以圳這是……因為不滿導演,故意甩臉子?
  短暫的沉默之後,因為反復NG而臉色不豫的謝森拿起對講機,“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屢拍不順,陸以圳的情緒看起來也不是很高,不過,與大家意料的不同,他的臉上並沒有浮現出不合身份的倨傲與不耐,而是帶了幾分抱歉和委屈,“謝導,我嘴腫了。”
  “……”
  原本還繃著的謝森最後還是忍俊不禁,破功笑了出來,這場戲容庭的吻確實兇猛了點,拍戲中的磕碰在所難免,“那行吧,休息一下,何顯呢?讓他給你找冰袋敷一下,化妝師也過來補個妝。”
  陸以圳的好人緣在這時就展露無遺,同樣是助理,小郝早就看得出何顯那點不耐煩的清高勁兒,這會兒主動請纓,“別麻煩何哥了,我去吧。”
  “不必了。”陸以圳卻難得拒絕了小郝,“我自己去吧。”
  他一個人走出人群的背影儼然有些落寞,小郝有些奇怪,忍不住問自家老闆,“容哥,以圳這是怎麼了?”
  容庭的目光從始至終就沒有離開陸以圳,聽到助理詢問以後,他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恨鐵不成鋼的字,“他不入戲。”
  果然,幾分鐘後,陸以圳就拿著冰袋走到監視器前看重播的謝森和容庭面前,“謝導,今天的戲我估計拍不好了。”
  他嘴唇腫得十分明顯,謝森見了,不由得問:“要不要抹點藥?不能堅持?”
  陸以圳搖頭表示與此無關,“我找不到戲裡的感覺,還是應該按您的辦法,找點電影看,您能不能再給我一點時間?”
  他像是好好學生一樣背著手站在老師面前,低著腦袋,眼神裡都是順服和……一些極力掩飾的沮喪。
  其實陸以圳現在很難說清自己的感覺。
  特地留出來的這幾條吻戲,感情雖然都很澎湃,但反而非常容易表現。大喜、大悲,都比壓抑著的情緒容易讓演員釋放。也是因此,謝森在之前就沒有圈定需要看的電影給陸以圳。
  不過,不知道為什麼,就算容庭在拍攝時表現得再熱情,都很難碰到陸以圳心裡那根弦兒。他就像是一個放不開學步車的小孩,不管容庭怎麼扶著他往前走,失去外在的助力,他就無法找准角色應該表現的感情。
  第一次親密接觸,他既沒能表現出許由的驚,更別說屬於愛人的喜了。
  不用看重播陸以圳就能想出自己在鏡頭前的樣子,肯定是做作、僵硬,極度差勁。
  也難怪容庭越拍脾氣越差,鏡頭上看不出來,但作為承受方的陸以圳確實感受深刻——容庭每一次吻下來的時候,都用足了力,略顯尖銳的牙齒磨在陸以圳的嘴唇上,這才會不到十次,就快腫成火腿腸。
  大概這就是晁姍老師說的,容庭對新人演員的不耐煩吧……想著,陸以圳忍不住伸手摸上自己的嘴唇,當然,他這個小動作並沒有逃開容庭略暗的目光。
  “同類型的電影我早就看過了,但是沒有太多感覺。”陸以圳這裡指的是其他同志電影,“有沒有別的,也可以給我參考的愛情電影?我現在去看,大概下午能找到感覺。”
  演員拍不好戲,勉強按著他在鏡頭前也是徒勞。
  謝森深諳這個道理,聽陸以圳如此說,謝森也只好絞盡腦汁去思考有沒有什麼可以啟發到演員的電影。
  幸運的是,謝森導演閱片無數,列幾個情感豐沛,足夠打動人的愛情電影易如反掌。
  翌日,通宵都在看電影的陸以圳,重新出現在了片場。
  他眼底有著淡淡的紅血絲,有些發烏的眼圈被化妝師疊了好幾層遮瑕,“謝導,容哥,我回來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這一刻,不知為何,陸以圳的身影讓人覺得煥然一新。那是從內而外帶出來的一種氣質。
  瘦削卻並不纖弱,像是頑強的一株蒺藜,硬朗地紮根地中,卻在見到容庭那一刻,收起自己身上的刺,柔軟而包容。
  所有人都看得出,陸以圳找回屬於許由的戲感了。
  -
  “允澤……允澤……”
  在低喃中,許由吻住靠在窗邊的趙允澤。
  這是一個中景鏡頭,畫框內,十字窗框剛好印在容庭的背影上,這是一個充滿審判隱喻的鏡頭,灰色的牆,容庭黑色上衣的背影,都將畫面降到最冷的色調。
  然而隨著鏡頭推近,卻是許由帶著笑,沉醉而耽迷的面孔,從他背後映射出溫暖的燈光,慢慢包裹住灰暗的容庭。
  “CUT!”謝森滿意地喊出今天最後一次指示,“不錯,可以過了,這個景不錯,王躍啊,你去找劇照師來,容庭,小陸,你們別急著走,照幾張劇照再說……今天表現都不錯!”
  18:40,在場所有工作人員都沒想到,在昨天一天進度都被延誤的情況下,今天居然能夠按照原定拍攝計畫完成兩天的份額。
  片場裡,氣氛一片活躍。
  然而,這個時候,靠著角落休息的兩個主演卻呈現出完全割裂在眾人之外的沉默。
  陸以圳站在牆根下,仍然處在失神的狀態裡。他目光從整個片場遊移一圈,最後卻只落在一個人身上。
  容庭。
  此刻,化妝師和助理都一起簇擁著他,補妝、整理髮型,製造假的傷口,為晚上的戲做準備。而他則高高抬起手,配合別人把他的白襯衫弄出灰蓬蓬的土。
  容庭襯衫袖口的扣子沒有系,松垮的袖口隨著容庭的動作往下墜了幾分,然後又露出一截肌肉紋理分明的小臂。
  陸以圳也不懂自己為什麼會看得這麼入神,對方的一舉一動,竟然比平時要吸引他一百倍,哪怕是幾秒鐘,他都捨不得挪開目光。
  就好像……容庭,還是趙允澤。
  “陸以圳。”清晰而洪亮的聲音忽然響起,陸以圳身子震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容庭在喊他。
  不知怎麼,陸以圳居然脫口喊了聲“允澤”。
  就是這樣一聲,容庭原本還顯得平和的面孔,忽然就沉了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我肥來更新啦!
  寫到這裡才想起來,雖然我杜撰了很多東西……但有很多也不是我杜撰的【捶桌!
  比如這章寫到,十字架的意象在很多電影裡都在象徵審判,會有一些宗教意義。最經典的比如《教父》1的結尾大清洗……我沒記錯的話是直接給十字架一個特寫。
  還有第八章我寫過的,分隔號直線的意象,往往象徵男性的力量。例子太多……
  大家看電影的時候可以注意www,導演有時候會在這裡做暗示啊,隱喻啊什麼的~還蠻有趣噠~#其實一點也不有趣# #作者菌又來騙人了# #自從學了電影再也不想看電影了每次看電影都心好累#
  
  第15章 分歧
  
  如果說,那天化妝間發生的事情,還讓陸以圳對容庭的惱火三分存疑,那麼這一刻,容庭的眼神就讓他十足確定對方是在生氣了。陸以圳一個激靈清醒過來,忙道歉,“師哥,對不住對不住,我喊順口了。”
  容庭沒說話,只是落下舉著的胳膊,直接越過面前的化妝助理,伸手抓上了陸以圳的衣領,“你跟我過來。”
  幾個工作人員動作都是一頓,面面相覷卻沒人敢攔,眼睜睜地看著一臉陰沉的容庭把陸以圳拽走了。
  -
  賓館裡。
  陸以圳沒想到容庭居然一路帶他回了半島。
  “我有話和你說,你坐下。”容庭罕見的強硬態度,讓陸以圳一時心裡發毛,卻不知哪裡惹到對方,“怎麼了,師哥。”
  容庭有些煩躁地擺了下手,“讓你坐下就坐下,晚上的戲有得折騰,抓緊把話說完,還要回片場。”
  陸以圳仔細看了眼此刻的容庭,對方臉上猶有隱怒,他大步走到吧台,直接開了瓶紅酒,也顧不得什麼情調,倒滿了一整杯高腳杯,然後……一口悶了。
  陸以圳看了眼酒瓶上的英文標籤,默默咽下了口水,考慮到容庭心情不善,他只能老老實實地找地方坐下。
  容庭斜睨他一眼,卻沒過去,就這麼靠在吧臺上,開門見山,“以圳,我覺得,你接下來的戲,可以不去依靠看電影找情緒了。”
  是祈使句。
  陸以圳一怔,不由得皺了下眉,“為什麼?”
  容庭似乎已經醞釀很久這個話題,沒停頓太久就給出了回復,“這樣對你不好,一個是你情緒波動太大,後期不容易出戲,影響你的心態,再一個是,我覺得這樣也不是什麼好的表演方法。”
  見陸以圳眼神裡都是迷茫,容庭不得不再把話點得明白一點,“你看,像人的七情六欲,從表演上講,都有一定的塑造套路,比如這樣,就是喜。”
  容庭頓下話,調整了一瞬,臉上的灰霾一掃而空,嘴角微微上揚,眼神略眯,就是個寵溺的兄長式微笑。
  “那現在這樣,就是悲。”容庭吸了口氣,微微沉眉,眼神裡自然而然就浮現出鬱鬱之色。
  “這些是表演上的技巧,對於一般角色的塑造來講,都是有規律可循的,當然,表演不能完全靠技巧的堆疊,戲要走心,但是,你現在這樣過分透支自我的情緒,不是什麼好事,我認為這個方法不適合你,你可以拋棄了。”
  陸以圳原本還沉浸在被批評的情緒裡,但見容庭簡單的兩個表情就展現了截然相反的兩種情緒,眼神裡已經全是欽佩,他仰著頭,在容庭略顯壓抑的氣場下,仍然露出了一個笑臉,“難怪咱們學校老師都誇師哥是這麼多年來少見的奇才,你的意思我懂啦,不過師哥,你要考慮到我沒有你這些基本功嘛,你說的這些,我做不到,而且我覺得投入我自己的情緒,也沒有什麼不好呀?”
  對於陸以圳明顯的取悅,容庭非但沒領情,反而將自己的杯子重重一放,“你覺得沒什麼不好,是你缺乏表演常識,你剛才喊錯我的名字,就已經證明你控制不好這種劍走偏鋒的表演方法,你可以放棄繼續嘗試了。”
  陸以圳愣了下,解釋道:“我那是有點入戲。”
  “你那是走火入魔!”容庭整張臉上的表情都是陸以圳從未見過的嚴肅,“我告訴你,你這種表演方法,根本就是在偷懶,許由為什麼喜歡趙允澤,為什麼決定替他還債,又陪他一起逃命,這些決定、感情,你就沒有認真思考過,所以你演不出來,只能看電影去找所謂的感覺!你表現在鏡頭前面的,根本不是一個立體的角色,而是你私人感情的拼貼!你吻我的時候有真正想過許由是什麼心情嗎?你的動情,不過是你看了什麼鬼佬電影把持不住對裡面女演員的衝動!是你私人情欲的嫁接!”
  對於容庭的不留情面的批判,陸以圳的表情徹底僵了下來,從之前幾次劇本的討論會和拍攝前的討論中,陸以圳早就猜到,容庭個人的表演方法其實很偏重表現派。但一般演員之間很少對對方的表演方式指手畫腳,容庭也從來沒有議論過其他人的演技。這一次忽然出來對自己橫加干涉,陸以圳實在覺得有些出乎意料。
  還有些委屈。
  “師哥,你這麼說就是冤枉我了,看電影只是我去摸索情緒的一個過程,但它並不代表我在向外傳輸的時候,就沒有經過自己藝術化的處理,當然了,我這個路數有點野,肯定和師哥你在咱們學校學習那麼多年的經驗不同,可是我覺得,這個辦法並非不可取。當初這個辦法還是謝導給我出的主意,謝導那麼有經驗,肯定是有他的道理。”
  容庭一臉恨鐵不成鋼,“謝導是導演,他重視鏡頭效果肯定勝過重視你!”
  陸以圳也有點急了,“重視效果有什麼不對?作為演員,我們的責任難道不就是把導演的追求表現出來?”
  “所以你的意思是,演員就是導演手底下的一個工具?”
  “難道不是?”
  容庭的臉色一瞬就寒了下來,“你出去吧。”
  陸以圳愣了幾秒,緊接著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他忙改口,“師哥,我不是那個意思……”
  容庭眼神往門的方向一掃,“門在那兒。”
  見陸以圳還僵坐在原地不動,容庭索性大步朝他走去,一手抓在陸以圳的衣領上,將他整個人從沙發上拎了起來,按到門板上。
  兩人的距離,毫無預兆地就拉到最近。
  陸以圳手足無措地瞪著眼,面前的容庭面若寒霜,揪著他衣領的手指也明顯繃出了骨節,嚇得他連大氣都不敢出。
  不過……容庭的呼吸……怎麼忽然這麼短這麼快??
  還沒來得及多觀察幾秒,陸以圳忽覺背後一空,肩上的力量重了三分,他往後踉蹌一步,成功被推出了門外。
  “哐當!”
  標著2305的門在他面前關上,陸以圳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自己直接被容庭趕了出來,“哎!師哥!!師哥!!”
  陸以圳撲在門上又哀號了一聲,用力敲了幾下,但想也知道,裡面的人壓根沒有任何回應。
  他失落地蹲在了門口,忍不住使勁捶了捶自己膝蓋,“叫你多嘴叫你多嘴……”
  -
  入夜,陸以圳輾轉反側,卻說什麼都睡不著了。
  白天和容庭的爭吵來得太突然,他甚至現在都有些記不清自己到底說了什麼……他沒想到容庭會那麼反對他的表演方式,當然也沒想到自己一個激動之下,居然會說出那麼過分的話。
  雖然對於大多數導演來說,內心裡都是看重自己的工作勝過看重演員,但換位思考,每一個演員也都認為自己對於藝術創作有著居功至偉的貢獻。對於導演、編劇、演員、製片人,這些劇組角色的地位,自有電影以來就在爭論不休,不同地區、不同時代,也有著全然不同的氛圍。
  此刻,陸以圳雖然沒覺得自己哪裡說得不對,但也充分理解容庭的心情。
  他從來不想為這些事情而產生和容庭的分歧,更別提像今天這樣,直接把對方惹惱。
  ……當著容庭的面說演員就是導演的工具……果然是自己嫌命長了。
  陸以圳使勁砸了幾下床板,又對著天花板啊啊啊啊地喊了幾嗓子,但胸口那團鬱氣卻始終沒有散。
  可是,除了道歉,陸以圳完全想不出能有什麼挽回容庭的辦法。
  翻身……翻身……翻身……
  直到床受不住陸以圳的折騰,終於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陸以圳這才消停,淺淺地入了眠。
  結果。
  第二天一早,某人遲到了整整半個小時。
  連跑帶顛地趕到化妝間,陸以圳深吸了一口氣,做好充分面對容庭的怒火之後他才小心翼翼地推開了門。
  空的。
  陸以圳愣了一秒,緊接著往後退了一步,確定自己沒有走錯,“有人嗎?”
  屬於他的那一間裡探出了化妝師的腦袋,“哎?你怎麼才來,快快快,大家等你好久了!”
  陸以圳松了口氣,一邊往裡走,一邊問:“容哥呢?他已經化好了?”
  “沒啊,今天沒有容老師的通告,你傻了?”
  “什麼??”陸以圳一臉不可置信,“不對吧,怎麼會沒有他的通告?”
  化妝師聳肩,“昨天晚上下工後群裡發的通知,容老師那邊好像有事吧,反正臨時調整了,你沒收到微信?”
  “哦……”陸以圳遲了一會才想起來去摸手機,他一按,手機黑著屏毫無反應,沒電了。
  果然,昨天回了招待所就光顧著懊悔了,哪有工夫管手機的死活。
  他有些渾渾噩噩地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發了會兒呆才開口,“那您化妝吧……”
  作者有話要說:  天塌啦地陷啦擼擼把容老師氣跑啦!!!
  容庭:閉嘴。
  擼擼:QAQ師哥我錯惹。
  容庭:你滾。
  -
  簡單介(賣)紹(弄)下,表現派(容庭)側重於外部表現,強調理性對情感和肢體的控制,反對隨意發揮。體驗派重視內心體現,要求演員與角色合而為一。然後現在還有個方法派,是體驗派的延伸。
  具體的東西本來讓兩個男主爭論了下=。=考慮到大家可能不愛看說得太學術,就刪掉啦。
  原則上,現在的演員很少有執念於某一種派別這樣的,真正好的藝術家都是取其精華。那本非常著名的《演員的自我修養》就是結合了兩個派別的精華。這裡……容庭非常執念這個,也是有原因的,後面會寫到。
  
  第16章 情緒
  
  容庭一走就是一星期,簡直出乎陸以圳的意料。
  有心想問問他去幹啥,陸以圳翻了手機才發現,一起朝夕相處拍戲拍了兩個多月,他連對方的手機號都沒有!
  真是失敗=。=!
  不過想要知道容庭的消息也不困難,刷刷微博,看看論壇,一大堆高清無碼容庭大頭照已經被他的小蜻蜓放了出來。
  容庭接了幾個商演,七天飛了五個城市給某奢侈品牌月臺,順便還錄個訪談節目……男神重返江湖當然讓粉絲們激動不已,略顯沉寂的人氣短短兩天就回升上來,微博熱度把前幾天剛爬上來的某新人壓了回去。而跟隨身邊的經紀人、宣傳和助理都是老一套,也讓網路上的謠言不攻自破。
  三個城市的小蜻蜓都得到男神的眷顧,個個手裡抓著一大把福利照,有簽名有合影,論壇上到處飄著見完男神以後的REPO文。
  陸以圳心裡酸溜溜的,原本以為容庭是被自己氣跑的,結果人家是正經去工作了……哼哼,接這麼多廣告,肯定沒少撈錢。
  隨手點開一個REPO,陸以圳看了沒三行就想吐槽,真是腦殘粉!居然說容庭皮膚好?啊呸……他最近全是夜戲,每天熬夜,臉上那倆黑眼圈,每天早晨化妝師見了都想抱頭大哭……男神性格一級棒???真是魚唇的人類,男神前幾天還把他罵了一頓呢。額,這個還算說在點上,容庭身材確實不錯……360度無死角?!你見過他360度麼你……他鎖骨下麵有塊胎記!每次化妝連鎖骨都要上遮瑕膏!雜誌照都是騙人的!天真!
  煩躁地關了網頁,陸以圳忍不住使勁掐了下自己大腿。
  他最近的情緒有點不對勁,不知道是不是由於在拍外頭流亡的戲,一直維持著擔驚受怕的情緒,陸以圳非但比往常易燥,而且還有點莫名的患得患失。
  劇組裡跟陸以圳關係好到無話不談的人其實不多,糾結一圈,陸以圳還是跑去找謝森倒苦水了。
  謝森牌大,脾氣卻出奇得好。見陸以圳一臉小苦瓜樣,忍不住拍拍他肩膀,“走吧,出去吃點好的心情就好了,我知道這邊有家特別棒的館子,帶你吃正宗的燒烤去。”
  半個小時後,謝森就帶著陸以圳坐到了上次他帶容庭來的燒烤店,陸以圳:果然吃貨所見略同= =||||||||愉快的用餐過程中,謝森笑眯眯地開解陸以圳,“你們年輕人,火力壯,要適當抒發抒發,雖然容庭名氣大,咱們劇組裡也不少喜歡你的小姑娘呀?雖然工作重要,也不妨談個朋友嘛。”
  “……咳咳,您這是什麼餿主意啊。”陸以圳差點嗆著,要是這方面……他還不如自己解決呢。
  謝森不以為然地聳聳肩,“咱們這圈子還不都這樣,自己把握好度就行了,你以後要往這方向發展,壓力只會越來越大,要懂得自己找法子紓解。”
  陸以圳愣了下,忍不住八卦,“都這樣?那……您第二次和容哥合作了,容哥他……都咋紓解?”
  “他現在不就出去紓解了?”謝森用“你484傻”的眼神瞟向陸以圳,在對方震驚的表情下,謝森慢悠悠地搶走最後一串雞翅,意味深長地解釋,“小容現在是大明星啦,外面花花世界,在咱們這麼沉悶的劇組呆久了,總要出去散散心,很正常啊。”
  陸以圳:(ノへ ̄、)怎麼回事,更躁了。
  -
  十月底,終於偽造出了一整個林子的金黃落葉的劇組總算開始進入電影尾聲的拍攝。
  出來拍外景相對就是比較折騰,一整個劇組的人早起先在賓館裡該化妝化妝,該開會開會,折騰得差不多就集體大巴往外景的林地送。雖然對於工作人員來講,這麼搞確實麻煩了點,但是陸以圳卻是忍不住竊喜。
  首先,他終於不用再騎那輛破三輪了。
  其次,考慮到他不在半島住,他終於厚著臉皮再次跑到容庭房間裡來跟著一起化妝了。
  化妝師們一個個搓著小手一臉愉(wei)快(suo)地進了容庭的客廳,陸以圳卻是站在隊伍的最後,小心翼翼地踏入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領域。
  容庭留在最後關門,見陸以圳一臉謹慎,動作不由慢了一拍,結果,他伸手推門,剛好用自己身子擋住陸以圳去路,胳膊則把陸以圳圈進了自己懷裡。
  “……”
  “……”
  兩人四目相對,都是有點尷尬。
  陸以圳腦袋一熱,直接蹲下身子從容庭胳膊底下鑽了出來,結果這一幕被化妝師瞧見,登時整個屋子就笑翻了。
  “以圳你是還沒睡醒嗎……不會繞一下容老師啊!”
  “哈哈哈哈你真的比容老師矮蠻多啊這麼輕鬆就鑽出來啦?”
  陸以圳氣得瞪眼,卻是遮不住耳根底下有點紅,”笑毛線!趕緊化妝啦,不然我趕不上大巴你們騎三輪送我去啊!”
  -
  秋風瑟瑟,卷起一地金黃卻枯萎的落葉。
  穿著白衫的許由穿梭在林間,瘋了一樣地喊著趙允澤的名字,大遠景的景別內,許由的身影顯得格外渺小,他從右側奔向左側,一襲白衣像是墜落的飛羽,在寂寞的世間飄蕩。
  他跑得速度很快,從斜坡沖下來的時候甚至險些摔個跟頭。
  饒是如此,許由的腳步也沒有半點停頓。
  他找不到趙允澤了。
  在他們逃債的半路,討債人就發現了他們的行蹤。東躲西藏卻甜蜜的日子,結束得比兩人想像得都要快。第一次被他們追到的時候,就是鋪天蓋地的暴打。許由記得那些落在趙允澤身上的傷,每一塊都觸目驚心。
  所以他們都知道,一味地逃是解不開這個困局的。
  他們想出了辦法,想引蛇出洞,然後報警,將這些人一網打盡。
  說這番話的時候,趙允澤和許由的身體交疊在一起,四肢交纏擁抱著,連一點空隙都是多餘。趙允澤的聲音響在許由的耳邊,那麼輕,那麼近,以至於現在回憶起來,許由都覺得那像是一場從未發生過的夢。
  跟拍鏡頭延著軌道迅速推近,鏡頭上陸以圳的表情也越來越清晰。
  他皺著眉,是急,是痛,是割捨不下,是手足無措。
  許由沒想到,一夜醒來,趙允澤居然會拋下他一個人去引開追債人,報了警,卻根本查不到趙允澤的蹤跡。他沿著來路往回一直找,直到越過高速公路,進了這片林子。
  霎然,許由的腳步猛地一頓!
  “趙允澤!!”聲嘶力竭地一聲大吼,陸以圳整個人受慣性影響,控制不住地向前栽倒在地。
  落葉被他震得飛起一片。
  陸以圳的眼神落在虛無的前方,幾乎跌倒的瞬間,就迸發出盈滿眼眶的淚。
  謝森滿意地喊出“CUT”,“容庭上吧,群演也去配合一下,換一個機位再來一遍這個眼神,拍個過肩,鏡頭推過去,然後切特寫,都明白吧?”
  得到大家的回應,所有工作人員都忙碌起來。
  這一個場景是全片的高潮,拍的是趙允澤的死,按照謝森的計畫,今天一天只需要拍好這一個場景的全部鏡頭就可以。
  然而,說著簡單,他們卻已經不歇不休地拍了六個多小時了。
  從許由找到趙允澤,再到親眼見證趙允澤的死,這一段到後期剪輯完成,少說需要百十個鏡頭,落實到拍攝計畫中,那就別提是多少膠片的工作量了。
  光是“跑入林子”這四個字,就讓陸以圳花費了一個上午的時間。接下來又是磨趙允澤被打死的場景,這場戲人數多,變數也就隨之多了,容庭倒是很入戲,但是群演不是多打一拳,就是少踢一腳,足足熬到下午四點多,陸以圳和容庭才得到機會被放在同一個畫框內拍攝。
  容庭做了幾個伸展運動以後走到自己該站的位置,化妝師拿著顏料將他臉上的淤青化得更重了點,場記則對著他的衣服檢查血漿的位置是否與前幾條一致,打光的工作人員抱著板子四處挪動,配合攝影師檢查光影效果。
  而他本人,卻是將目光落在靠著樹休息的陸以圳身上。
  距離上一條快過去五分鐘了,陸以圳一直揪著自己胸口的衣服,皺著眉蹲坐在樹下。容庭仔細算了下,這已經是今天開機工作以後,陸以圳第三次露出這樣……有些掙扎的樣子了。
  第一次,是拍陸以圳找不到人以後,橫穿高速路的戲,謝森前腳喊了cut,陸以圳後腳就半彎著腰,扶在護欄上休息。眉頭緊蹙,不知是哪裡不舒服。
  不過當時他還偶爾能呼應大家的玩笑,似乎並不嚴重。
  第二次,是容庭在拍臨死前的一個特寫鏡頭。
  彼時,趙允澤死死攥住討債人的手,先將對方手裡的酒瓶砸在自己頭上,接著直接捅向自己的心臟位置。許由剛好在這時趕到,親眼見證了趙允澤這樣與對方同歸於盡的舉動——趙允澤用自己的死,坐實了對方的罪名。
  許由驚愕地喊出了趙允澤的名字,趙允澤回頭,留下最後一個決絕不悔的眼神。
  當然,當時拍的時候並不需要陸以圳,但容庭沒想到,他回過頭對上鏡頭的時候,剛好看到了站在攝像機後面的陸以圳。
  就這麼一個眼神,等容庭再見到陸以圳的時候,就發現他一個人在公共廁所裡,扶在洗手台,一直揪著胸口喘粗氣。
  他去問了兩句,陸以圳有些艱難地直起腰,甚至失控地抱了他一下,一直含糊地重複著,“師哥你演得太好了,太好了。“這次,是第三次。
  容庭盯著陸以圳的動作,正猶豫著要不要過去問問,就聽見統籌吆喝著各部門抓緊就位。
  陸以圳站了起來,找化妝師補了補粉,就進到了自己的候位上。
  場記最後檢查了下畫面的乾淨,朝謝森點頭,謝森對著對講機,“打板就位,action.”
  
  第17章 入戲
  
  今天計畫上的最後一條外景,也是容庭和陸以圳今天一天,唯一一場真正對手表演的戲。
  謝森一聲action喊出來,所有的工作人員都忍不住屏住呼吸去期待兩位男主演的對決。
  畫面上。
  被交叉蒙太奇割裂的兩條敘事線索,終於在此交匯一點。
  奔波整夜的趙允澤體力在慢慢下降,面對四五個人的圍攻,他開始變得精神不濟,屢遭暗拳。
  追尋一天的許由卻沒有一點要放棄的意思,他還在跑,還在追,還在找。
  然而,就在這時。
  其中一個人舉起酒瓶,張揚著威脅想要擊倒趙允澤。
  許由循著打鬥的聲音,找到了林子深處的這一夥人。
  他興奮,狂喜,為與趙允澤的重逢。
  而趙允澤,疲憊,厭倦,受夠了這樣的生活。
  他握住對方的手腕,將酒瓶重重地砸向自己的腦袋。綠璃碎片霎然砸碎,迸裂橫飛。
  許由大驚失色,像是中了一箭,身子猝然停住所有的動作,僵立著向前撲去。
  “趙允澤!!”
  伴隨著一聲高喊,趙允澤卻是毫不猶豫地拽著對方的手,將碎裂的酒瓶直直插入自己心臟的位置。
  鮮血濺出,白色的襯衫猝然染上大片的猩紅。
  幾乎是同一秒,趙允澤和許由同時摔在枯葉堆中。
  金黃的葉埋住他們的身體。
  是何其相似卻又截然不同的命運。
  對視。
  一個是對塵世的毫不留戀,另一個卻是深入骨髓的纏綿。
  一個閉上了眼,另一個卻是浮上了淚。
  “CUT! ”謝森鼓著掌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今天大家都非常在狀態啊!難得難得!晚上我請客!大家一起吃飯!”
  場內外一片歡呼。
  容庭也拍撣著身上的灰從枯葉堆裡站了起來,正要朝謝導笑,他餘光卻瞥見,不遠處,孤伶伶的陸以圳還一個人趴在地上。
  他心裡忽然一緊,也顧不得和周圍的群演寒暄,大步向陸以圳的方向跑去,“陸以圳!”
  “陸以圳??你怎麼了?”容庭到陸以圳身邊蹲下,趴在枯葉叢裡的人一動不動,唯有雙肩微微輕顫,像是在哭。容庭忖了一瞬,小心地摸到陸以圳壓在額下的手,緊緊攥住,“以圳,是我,你說句話。”
  不知是不是他用得力氣足夠大,被按住手的陸以圳總算有了反應,他僵在地上的身體晃了晃,接著慢慢抬起頭。一張蒼白的臉,淚痕遍佈,明明剛才還精神奕奕地拍戲,就這麼一會兒工夫,竟顯出憔悴來。
  然而,偏偏在兩人目光相對的刹那,陸以圳眼底,忽然就迸發出無限的驚喜,“趙允澤?”
  容庭身子一震,緊接著浮出怒容,“陸以圳!你他媽給我醒醒!”
  他本能地想甩開握著陸以圳的手,哪知,陸以圳卻是用了十足的力氣將他牢牢反握住,“你又要走?”
  那是一個懾人心魄的眼神,有震驚,有惱怒,只這樣一眼,就讓容庭四肢百骸都跟著隱隱作痛,他壓低聲,勉強從齒縫中擠出一句話來,“陸以圳,你是不是瘋了,你看看我是誰!”
  陸以圳定定地望著容庭,明亮的眼像是蒙了一層霧,懵懵懂懂,讓容庭恨都恨不起來。
  周圍的工作人員也漸漸察覺了兩人的異樣,有好事者便想往跟前湊,看個熱鬧。原本在一旁的群演有膽子大的,探過身子,站在容庭背後小聲問:“容老師,小陸他不是魔怔了吧?”
  “閉嘴!”容庭罕見地動了怒,回頭一瞥,眼神淩厲得讓其他幾個群演腳步霎然刹住,接連往後退了幾步。
  容庭寒著臉轉回頭,他一邊掙開陸以圳的手,一邊想使勁將他從地上扶起來,奈何陸以圳誠心與他較勁似的,跪在地上,像是想要紮根在這裡,負隅頑抗。
  容庭氣得臉上陰晴不定,咬著牙問:“陸以圳,你起不起來!”
  陸以圳凝視著他,眼裡有失望,還有迷茫,半晌,他只是喃喃喚了一聲,“允澤……”
  容庭大惱,再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打橫扛起陸以圳,將人背在了肩上。
  不遠處的小郝嚇得一激靈,忙沖到容庭邊上,“容哥、容哥,這是怎麼的了!你別閃著腰,晚上還要拍戲呢!以圳咋的了!”
  原本還再跟導演組討論的謝森一時也被大家的驚呼聲吸引了目光,看了一眼,就忙不迭撂下手裡的劇本,朝容庭走去,“容庭啊,怎麼了這是?”
  容庭臉色陰沉,對著謝森也只是維持了基本的禮貌,然後眼都不眨地撒謊:“好像崴著腳了,我帶他去我車上看看。”
  謝森是過來人,看了兩人一眼,沒說什麼,只是退後一步,叮囑道:“小心點。”
  容庭敷衍地嗯了聲,根本無視周遭旁人的眼光,大步流星地扛著陸以圳丟進了自己的保姆車上。
  小郝剛追到車邊,容庭就迅速地關上了車門,甩下一句話,“別跟過來!”
  司機乖乖地下車鎖門,和助理一起知趣地消失。
  車上,只剩下兩個人。
  一個,還是茫然卻痛苦的表情。
  另一個,左顧右盼,最後把目光定在一瓶礦泉水上。
  幾乎是立刻,容庭取過水瓶,迅速擰開瓶蓋,直接將水往陸以圳臉上潑去!
  “咳……咳咳……”陸以圳躲閃不及,嗆得直咳嗽。
  容庭幾乎從未有過這麼期待的時候,他坐在陸以圳對面,手肘抵著膝蓋,身子忍不住往前傾。
  一秒鐘、兩秒鐘……
  陸以圳咳著,慢吞吞地拿袖口擦著臉上、身上的水……
  然後……
  “艾瑪!師哥!你離我這麼近幹啥!”
  “……”陸以圳但見容庭的眉梢,極緩慢地挑了起來,然後露出一個堪稱陰冷的笑容,“那你知道你剛才……對我做了什麼嗎?”
  -
  “所以……你的意思是,是我演戲的方式導致我入戲太深,走不出來?”
  回程,陸以圳靠著車窗,有懶洋洋懶地望著容庭。
  之前發生的事,他似乎有印象,又似乎沒有,影影綽綽的記憶藏在腦海深處,陸以圳自己,甚至有些抵觸將這些情緒翻出來,他安靜地聽著容庭描述、批判,甚至是偶爾壓抑不住,脫口而出的指摘。
  不過,比起上一次振振有詞的反駁,今天的陸以圳,顯得格外萎靡。
  “唔,我覺得還好吧,其實我之前是有感覺的,那種本我和角色的模糊感,不過這次有這麼大反應,我覺得是因為師哥你呀。”陸以圳歪歪腦袋,朝坐在身邊,拿濕紙巾不斷地擦著身上殘留的血漿印記的容庭,微微一笑,“師哥演得太好了,我才會把你當成趙允澤啊!”
  容庭冷笑,“你還怪起我來了?”
  陸以圳嚇得一激靈,恩怨在前,說什麼他也不敢再惹容庭了,“不怪師哥不怪師哥,嘿嘿,怪我自己……”
  容庭斜睨他一眼,淡淡哼了聲,大抵是看出陸以圳無心悔改的架勢,竟然也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囑咐:“好好調整狀態,既然晚上沒你的戲,就回去早點休息,也別看電影了。”
  陸以圳也確實是累了,活這麼大,除了高考,他還真的很少有這樣心力交瘁的感覺,點點頭,沒說話。
  容庭的保姆車比劇組大巴開得穩當多了,車上沒人抽煙,只有容庭身上淡淡的男士香水味。車程還遠,容庭隨手挑了張CD播放,安靜的鋼琴曲緩緩流淌,沒一會,陸以圳就靠著車窗睡著了。
  自然,夢裡的陸以圳不會知道,在漫長的路途上,有人一直在看他。
  -
  十一月,大塊的場景已經拍攝完畢,剩下的鏡頭相對比較零碎,佈景比較麻煩,拍攝進程也就放緩不少。
  在這期間,容庭離組也變得日益頻繁。有時候是出去商演,拍拍廣告,還有的時候,沒有人知道原因。
  吸取上次的經驗,陸以圳聰明地要來了小郝的聯繫方式,兩人在劇組相處得本來就不錯,交換完手機號,順便加了微信,互相關注了彼此的微博。
  陸以圳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小郝才跟著容庭工作了不到半年,粉絲數量居然就近萬了,真是人比人氣死人,他一個男主演還沒有人家的助理粉絲多o( ̄ヘ ̄o#)。他媽噠!簡直天理不容!
  不過,也多虧了小郝,陸以圳才知道,這一次容庭離組,其實是跟著邵曉剛去見一個香港導演,準備接下一部愛情片。因為男一號的競爭物件是容庭一直以來的對手,所以容庭格外重視這個機會。
  陸以圳雖然不知道內詳,卻還是忍不住發了個微博,簡簡單單六個字:願你一切順利。
  同仇敵愾的小郝愉快地跑去點了贊!
  -
  容庭雖然離組,但是拍攝工作卻並未停滯。
  陸以圳還在拍趙允澤死後的幾個場景。
  員警比許由只遲了一會就趕到現場,將五個毆打並導致殺人的嫌犯與許由一起帶回警局。候審室裡,員警對許由進行了細緻地盤問,以確定對方就是報警人,並無犯罪行為。
  前面的一些對話都進行得非常順利,然而問到許由與趙允澤關係的時候,許由卻沉默了。
  員警用筆敲了敲桌面,顯得有些不耐煩地催促,“你和死者什麼關係,趕緊說,沒問題就放你走了。”
  許由雙手交疊放在膝頭,靠著椅背的身體整個都呈現出與之前回答問題迥然不同的緊張感。繃緊的肩頭,忍不住蜷入掌心的十指,還有逃避的眼神。
  兩個員警對視一眼,神情中都透出警惕的意味。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許由像是忽然崩斷的弦,長呼出一口氣,露出自嘲而落寞的笑容,“我是他的……朋友。”
  
  第18章 回歸
  
  許由這句洩氣的話,不知是對趙允澤的怨,還是對現實的屈服。
  員警對這樣的答案自然不會過多盤問,完成整個筆錄以後就批准許由離開,並告訴他何時來領死者遺體。
  許由從警局離開的時候,走路的步伐顯得滯緩而疲憊。俯拍鏡頭下,許由渺小的身影停在初秋的桂花樹下,撲撲簌簌的花被風拂掉,墜在他肩頭。
  鏡頭切近,許由低首,拂掉身上的花,走向靠在樹邊的自行車。
  這是許由替趙允澤還債以後,唯一剩下的“財產”,兩人逃債的路上,也一直騎著這輛自行車。
  自行車的設計其實是謝森導演在原劇本的基礎上,額外添加的一條隱喻線索。
  它出現在兩個男主人公明確自己的感情時候,從許由騎著這輛車,載著被打得鼻青臉腫的趙允澤逃離那座小城鎮,象徵著兩人的曖昧中的感情終於發酵成了愛。
  緊接著,趙允澤傷勢恢復,他掌握了這段感情中的主動權,騎自行車的人變成了他,許由則換到了後座上。從一開始跨著坐,再到側著坐,微妙的坐姿轉變,是謝森在許由心理性別的轉變上勾畫的暗喻。
  到了今時今日,趙允澤死去。
  許由一個人推著他們的自行車離開警局,警局外,是一望無垠的公路,許由對著車發了一會呆,最後才遲鈍地扶住車把,跨上車座。
  然而,許由剛蹬了兩下,就失去平衡,和自行車一起斜著倒在路邊。
  他的身體被自行車壓在下面,僵了好一會才慢吞吞地爬起來。
  他繼續騎,繼續摔,到後來甚至連一步都蹬不上就重重摔倒在地。
  這樣重複了十多次,直到許由爬起來的速度越來越慢,動作越來越狼狽,他終於和自行車一起倒在地上,很久沒有爬起來。
  所有的觀眾看到這裡都會明白,趙允澤死了,許由忘記了怎麼騎自行車。
  許由看起來從未改變過的人生,卻是因為趙允澤,與過去,再也不同。他用力地愛了,愛的人卻走了。趙允澤的離開,不光帶走了許由全部對生命的期許,也帶走了許由僅剩的,愛人的能力。
  他在地上躺了好久,從太陽高照,到夕陽西下,橙紅的日光溫柔的包裹了整個畫面,就連許由仿佛都感受到那份溫暖,重新獲得力量,他慢慢站起來,認了命,不再嘗試去騎車,而是推著它,一直往前走。
  神態平靜而寧和。
  一個將近一分鐘的長鏡頭,始終都是陸以圳不疾不徐的步伐。
  按照謝森的計畫,這應該是全片最後一個鏡頭,他用這條路象徵了許由之後的全部人生,再沒有一次驚喜和奇遇,沒有激情的愛,也沒有這樣的傷悲。趙允澤死了,頑強堅韌如許由,自然不會就這樣停止自己的人生,他平靜地繼續自己的生活,就像是從來不曾遇到趙允澤。可是終許由一生,卻再也沒有愛過任何人。
  沒有男人,也沒有女人。
  謝森忍不住慨歎,陸以圳走的這一分鐘裡,沒有變過步速,沒有換過表情,沒有哭,沒有笑,一張波瀾不興的面孔,透過鏡頭卻發散出有力地觸動人心的力量。年輕人,潛力無限。
  “CUT!”謝森滿意地喊了結束,推著車的陸以圳也慢慢停下了腳步。“小陸啊,辛苦了,摔得疼不疼?趕緊休息一下,今天你是大功臣!”
  陸以圳臉上還是那樣淡淡的神情,他對著謝森望了一會,似乎費了些力氣才聽懂對方在說什麼,他搖搖頭,“沒事,謝導。”
  雖然拍戲還是初秋的時節,許由的衣服不過是一件單薄的襯衫,但是現實裡卻已經是十一月份,堪稱早冬了,位於郊區的影視產業園格外寒冷,今天又是大風降溫,這會兒的陸以圳表情僵硬,嘴唇發紫,儼然凍得不輕。
  再加上先前拍摔倒那段的戲,為了挑選角度最合適的鏡頭,陸以圳少說從自行車上摔了幾十次。挽起的襯衫袖口下,有著明顯的一塊淤青。
  謝森見了,一面在心裡感慨陸以圳的敬業與能吃苦,一面也有點小內疚,其實那段戲完全可以讓替身上,補幾個正面特寫,後期就能剪出差不多的效果,但是為了鏡頭的真實感,他猶豫再三都沒有提替身這一茬,眼睜睜看著陸以圳拍完這幾條。謝森歎了口氣,親自拿了大衣給陸以圳披上,又讓自己的助理去倒熱水,“行了,一時半會沒你的戲,趕緊去棚裡休息下吧,裡面暖和!”
  陸以圳輕聲道了謝,臉上卻是有些無動於衷,他也沒接助理端來的水,而是表情麻木地進了攝製棚。
  謝森越看越覺得陸以圳的樣子不對勁,這邊補拍群演的鏡頭明明都喊了action,卻忽然又站起來,“小王,這點你盯下鏡頭,我進棚裡看看小陸去,這孩子臉色不對。”
  見王躍答應了,謝森加快腳步,跟著進了棚。
  片場內,所有休息著的群演都坐在角落裡圍著電暖氣聊天,但是,沒有陸以圳。
  謝森皺著眉環顧一圈,卻發現,陸以圳一個人,坐在了上午拍審訊室的內景裡。
  空蕩蕩的屋子,灰濛濛的牆。
  陸以圳將身體坐得異常的直,緊繃著,像是在刻意控制自己某種情緒,雙手交握,手背上鼓出隱隱的青筋。偏偏他的面孔,出乎意料的平靜,沒有波瀾的眼底,讓人看不出他任何情緒。
  但是……謝森忍不住揉了揉自己鼻子,莫名的,他竟然覺得有些鼻酸。仿佛他眼前那個,就是真正的許由。
  一時間,這種情緒讓謝森感到震撼。
  他居然從來沒有想到這一層,趙允澤死後,許由會有這樣的表現。他倔強而固執地壓抑自己悲傷的情緒,哪怕只有一個人的時候,他也不願承認,他愛的人罔顧他們共同的決定,丟下他一個人,去面對這個殘忍的世界。
  謝森怔怔地看了會陸以圳,忽然靈機一動,大步跑出了影棚,“老秦!老秦!”
  他一把抓著躲在機器後頭抽煙的秦文桀,“快快,挪個機子,幫我拍個固定機位的中景!固定鏡頭,快!內景!”
  秦文桀一頭霧水,“老謝你幹啥啊……”
  “快點!抓拍個鏡頭!”
  秦文桀聽得直翻白眼,“沒聽說過拍電影還要抓拍,你想得獎想瘋了吧!”
  “啊呸!!你趕緊的!”
  謝森和秦文桀甚至顧不上管周圍工作人員=口=的目光,手忙腳亂地把機子架在了內景棚裡,謝森悄悄地把所有群演都哄了出去,然後指著不遠處的陸以圳對秦文桀說:“拍他,要中景,人在右邊,陰影要留在人臉上,畫面要有對比……”
  謝森壓著興奮對秦文桀指手畫腳,秦文桀一邊按照他要求調整參數,一邊吐槽:“瘋子,你不給我打光我給你拍個屁啊,自己後期修吧。”
  “哎沒事,你拍!一直在這兒拍!別讓陸以圳發現了,拍到他走為止!”
  “瘋子……”
  -
  外界看來幾乎沉寂了將近半年的容庭,終於通過自己工作室的官方微博發表消息,他簽約了香港曙光傳媒的新製作,愛情喜劇電影《喜從天降》。
  這部電影是香港老牌影帝林全轉型導演的處女作,演員陣容可謂是星光熠熠,不少知名的演員都答應零片酬客串,女一號更是選擇了去年臺灣金牛獎影后,來自臺灣的女演員周嘉一。
  所謂小別勝新婚,終於得到偶像工作動態的“小蜻蜓”們簡直要一飛沖天,#喜從天降#當晚就成了微博熱門話題第一。
  邵曉剛這次也鼓足了幹勁,公關成績斐然,第二天,不少媒體的新媒體用戶端都以類似“無冕影帝回歸銀屏”的標題推送了新聞。
  不過……在真正關心娛樂圈、關心八卦的人眼裡,容庭出演這部電影,還有另外一個“背後的故事”。
  “你看你看,哈哈哈,蔣洲這次丟大人了,全是群嘲他的微博,才拍了幾部電影啊,就想跟容哥叫板,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水軍都救不了他了。”
  小郝盤著腿跟陸以圳坐在沙發上,兩人共用一台ipad,愉快地刷著海角論壇上的帖子。
  蔣洲也是這幾年人氣比較高的男演員,年齡比容庭大兩歲,但卻是差不多時間的出道。年齡相仿、經驗差不多,甚至連形象定位都非常類似的兩位男演員,在圈子中的競爭可想而知。
  比如這次《喜從天降》的劇本,就同時發給了這兩個人。
  不過,真正激化矛盾的是,早在《喜從天降》對外曝光之前,網上就有八卦博主爆料,蔣洲與容庭正在競爭同一電影男主角,容庭因為沒有“捧回獎盃的能力”惜敗蔣洲。
  這消息一出,粉絲集體炸了窩。
  蔣洲的“八寶粥”們得了消息,大覺地位上升!揚眉吐氣!為自家愛豆終於成為同年出道影星裡的一哥感到激動!而“小蜻蜓”自然不免心塞,一方面他們不相信自家男神會被蔣洲PK下去,另一方面卻實在找不出什麼反駁對方的理由。
  誰讓人家蔣洲“觸電”第一部戲就捧回了香港金龍獎的最佳男配呢?
  這些八卦博主就是這麼嘴賤!每次都專往粉絲的痛腳上踩!一踩一個准!讓你痛歸痛,卻無可奈何!
  當然,劇情反轉的也很精彩,在這個消息炒得正火熱的時候,容庭迅速和曙光傳媒簽訂合同,發出通稿。一夜之間,蔣洲成了網友集體奚落的物件。
  陸以圳和小郝腦袋挨著腦袋,一邊看帖子,一邊露出了點小狐狸似的狡猾笑容,“該,讓丫得瑟,把pad給我,嘿嘿嘿嘿,我也要回兩句。”
  哪知他話音剛落,小郝手裡的ipad就被另外一個人抽走了,兩個人同時抬頭,剛從浴室出來的容庭正居高臨下地盯著兩個人,“小郝,你郵件發完了是吧?”
  “呃……沒有。”
  “陸以圳,你幹什麼來了?”
  “……和你排練。”
  容庭眉梢略揚,“嗯,所以你們兩個現在幹什麼呢?”
  “……”
  小郝和陸以圳動作一致地把腿從沙發上放下來,穿好拖鞋,一個乖乖往電腦跟前走,一個則站起身,有些無措地呆在原地。
  容庭拿毛巾擦了擦頭髮上的水,睨了眼陸以圳,“跟我進來。”
  陸以圳眼睜睜看著對方光著上身進了臥室,咽了下口水,卻有些不敢動。
  他確實是來和容庭排練沒錯,而且是排練他在劇組的最後一場戲……咳,是許由和趙允澤的床戲。
  其實這場戲按照計畫,今天就應該被拍完,不過不知道什麼原因,容庭今天一直不在狀態,居然取代了陸以圳,成了片場的NG王。
  無奈之下,謝森只好讓陸以圳和容庭兩個,先回賓館,自己排練試試。
  容庭坐在床邊等了快有一分鐘,才聽見陸以圳跟過來的腳步。
  棉拖在木質的地板上發出有節奏的趿拉聲,燈光昏暗的走廊,慢慢拉出一道纖長的影子。
  容庭謹慎地攥緊拳頭,將自己顫抖的指尖藏在了掌心。
  
  第19章 反應
  
  陸以圳覺得很奇妙。
  他陷在床裡的時候腦海裡居然同時劃過了很多念頭。
  比如好久沒睡這麼軟的床了好舒服,也比如兩米的床就是寬啊居然可以連著打兩個滾。
  但是當容庭欺身靠近的時候,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一瞬間全部在他的腦海裡清空了。
  這樣近的距離,近到連對方每一寸肌膚都與他貼在一起,對方每一個起伏的呼吸、每一次心跳,都響在他的耳畔,陸以圳只想長長呼出一口氣,感慨一聲,終於。
  他們終於走到這一步,他終於不用再懷疑趙允澤對他的感情是否和他一樣,是愛,愛才會有欲望。
  他微微揚起下顎,嘴角彎出一個笑,從唇邊蔓延到眼底,整個人的神情都是暖的。
  那是一個充滿鼓勵意味的笑,他在告訴趙允澤,他對交付的坦然,對這樣親密接觸的沉醉,他愛他,愛他的靈魂,愛他的肉體,甚至心甘情願成為承受那一方。他戰戰兢兢,小心翼翼,每一次拉近距離,都生怕惹來對方的不喜,卻又在每一次接觸中感受到什麼叫酣暢淋漓。
  是壓抑著的快樂。
  多麼難得。
  容庭定定地凝視著陸以圳,他明顯得察覺到,從兩人第一次拍對手戲,到現在,陸以圳身上發生了怎樣突飛猛進的進步。
  這裡不是片場,沒有對準他們的攝像機,沒有嚴陣以待的導演,但只是一秒,兩人對視的一秒,陸以圳就入戲了,他迅速進入了許由的情緒裡,那樣的眼神,那樣的笑容,將人震懾。
  容庭努力調整自己的呼吸,伸手撫摸上陸以圳的身體。
  年輕而充滿活力的肉體,明媚張揚的笑臉,哪怕在娛樂圈裡摸爬滾打這麼久,容庭也必須承認,陸以圳的五官堪稱精緻。
  容庭盡可能摒棄腦海裡紛繁的念頭,憑著專業素養去想像機位,配合著,做出此刻趙允澤該有的動作——年輕人的第一次,都是帶著顫慄的高度興奮。
  他俯首,極度渴望地攫住陸以圳的唇,然後迫不及待地撩起對方的上衣、長褲,他們抱作一團,緊貼著彼此用力親吻,仿佛唯有如此才能稍稍緩解身上的火。
  順理成章的,彼此愛撫的手,從肩臂滑過平整的背脊,再到陸以圳微微下凹的腰線……
  就在兩人該再貼近一步的那一秒,容庭的動作忽然頓了下來,整個人的情緒也斷了下來。
  陸以圳茫茫然地定在了床上,眼底明顯透出短暫的失神。
  他張望了一會,過了好一陣子才皺起眉頭,問道:“師哥,你怎麼又停在了這裡?”
  從白天在片場開始,前面都好好的,兩個人要多默契有多默契,從脫衣服到滾到床上,簡直一氣呵成行雲流水,連謝森都忍不住調侃,“完了,小陸掉進咱們這個大染缸,連害羞都忘了。”
  陸以圳仔細想想也覺得奇怪,當初拍吻戲的時候他簡直是煎鍋上的雞蛋,連著好幾天寢食難安,結果這次拍到床戲,他反而坦然就接受了,甚至連許由的感情都把握得恰到好處。
  只是沒有人想到,容庭會有邁不過去的坎兒。
  一到許由和趙允澤需要更近一步的時候……當然,拍是不需要拍出來,只要兩人離得再近點,給個臉上的特寫,把表情做到位就夠了。
  哪知,容庭就像是嫌棄他似的,一到要貼近的時候,就渾身僵硬,根本不肯湊過去。謝森指導了幾次,但容庭根本克服不來,於是這場戲就被暫時擱置了。
  這一次,容庭停下來的還是這個地方。
  陸以圳慢吞吞地撐起身子坐了起來,雖然已經是深秋,但房間裡空調開得足,他竟然一點都不覺得冷,甚是莫名的,還出了點小汗。
  就這麼會兒工夫,容庭已經下了床,背對著陸以圳站到了窗邊。
  他推開了窗,十一月的風呼嘯而入,白窗紗迅速被吹得飛揚起來,甚至要掃到了床邊。
  陸以圳被冷風吹得一激靈,徹底清醒過來,“師哥,你站到那邊幹嘛,怪冷的,再凍感冒了。”
  “沒事。”容庭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奇怪,輕飄飄的,遠沒有往常那麼鎮靜,他一動不動地站在窗前,好像有意要被風吹似的。
  陸以圳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隨手披上外套,跟著站起身,“師哥,這一段你怎麼總是卡啊,唔,你說說看,是我影響了你還是其他什麼因素?我有什麼能幫到你的呢?”
  容庭側身,露了半張臉出來,“你有什麼能幫的,找電影給我看?”
  陸以圳不服氣地哼哼兩聲,“喂,你別瞧不起人啊,反正這場戲,我不NG,你NG。”
  他趿著拖鞋跑到容庭身邊,反客為主地關了冷風颼颼的窗,碎碎念著拉緊窗簾,“你好歹也是個偶像級人物,赤果果地站在窗戶跟前,嫌自己曝光不夠高黑子不夠多麼,真是夠了……我們來好好聊聊戲嘛,拍完這場我就回學校了,你想跟我聊我都不在了呢。”
  容庭遲了片刻,忍不住問:“那你以後還有演戲的打算嗎?”
  “當然沒有,演戲太累了,我可吃不了這苦。”陸以圳厚顏無恥地笑著,甚至還舉了舉胳膊,“你看,上次摔得,現在淤青還沒下去。”
  容庭嗤了一聲,大約是不屑,卻沒多說什麼。
  陸以圳何等知情識趣兒,看了容庭眼神,便就不再繼續這個話題,“師哥,我記得你之前的電影裡好多親熱鏡頭嘛,你拍那些的時候,有瓶頸嗎?”
  “沒有。”聊到專業的地方,容庭的神色漸漸認真起來,“這種戲一般沒什麼難度,就是跟放不開的女演員搭戲會有點辛苦,要考慮到她們心情,就得主動點……鏡頭前照顧點,這樣,別得倒沒什麼。”
  陸以圳接著追問:“那離那麼近,女演員穿得要是少,你會有反應嗎??”
  容庭斜睨了陸以圳一眼,目光中頗有點被人看低的不爽,“肯定不會,片場那種工作氛圍,又是靠肢體語言、面部表情就能完全控制的戲,走不走心都無所謂,怎麼會有反應。”
  陸以圳聞言笑開,“對嘛,你跟女演員都沒反應、不尷尬了,咱們兩個對戲就更沒問題啦!雖然你走不走心這個,咳,咱倆觀點相悖有待商榷,不過就算你不走心,這裡也很好控制嘛,表情爽一點,不就好啦?”
  哪知,容庭的表情忽然變得很微妙,他停了半晌,挑眉反問:“你怎麼知道我跟你就沒問題?我對你就沒反應?”
  “哈??”陸以圳明顯怔了下,和容庭短暫對視了一會,他才朗然一笑,“有就有嘛,都是男人,也沒什麼大不了啊,師哥你放心好啦,我是直男啊,不會瞎想的!更何況,我最近一拍戲就跟做夢似的,恍恍惚惚的,別說你有沒有反應了,你在不在跟我對戲我都要遲一刻才能意識到,你就放開了演,我肯定不會搭理你的!”
  容庭臉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盯著陸以圳看了半天,像是下定什麼決心一樣,咬牙說:“那好,咱們再試一次。”
  兩人重新上床,對臺詞,走動作。
  陸以圳所言不虛。
  從第一個動作開始,他整個人周身的氣場都變得全然不同,那種沐浴在愛河中的沉醉,或耽迷,或清醒,都渾然天成。
  容庭幾乎一眨不眨地緊盯著陸以圳每一個表情,直到他的身體撞向他,兩人再沒有一條縫隙。
  然而,陸以圳完全沒有注意到容庭貼住他身體那一部分的異樣,他順利就過渡到接下來該有的情緒裡——是許由的不悔,是他的如願以償。
  他們在微涼的初秋夜裡緊緊相擁,那時的許由,全然不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麼。
  他以為他們很快就會離開這個地方,離開賭債的噩夢,然後自此相愛共生。
  這場戲結束。
  陸以圳完全擺脫戲中的情緒時,他才發現,容庭又跑到窗戶前吹風去了。
  他簡直覺得對方莫名其妙,一邊跑去督促容庭回來,免得著涼,一邊沾沾自得于成功引導對方的情緒,“你看,這不是很順利嘛!明天咱們就這麼拍,估計拍了兩三條就能完成工作!然後我就走了!”
  容庭冷睇他一眼,答話的口吻堪稱淡漠,“一路好走。”
  陸以圳訕訕的,儘管對方語氣不善,他還是壯著膽子開口:“師哥,一起拍戲這麼久,我還沒你聯繫方式呢……”
  容庭迅速拆穿,“你不是有小郝的麼,還要我的幹什麼。”
  陸以圳打了個磕巴,“你怎麼知道?”
  容庭哼了聲,“他是我助理,我能不知道?”
  陸以圳管小郝要手機號都是背著容庭進行的,雖然兩個人關係處得不錯,但是他總擔心被容庭誤會自己抱大腿或者有什麼不軌的想法……只是考慮到分別在即,陸以圳還是忍不住向容庭本尊開了口。
  不過……看容庭這態度,是不打算給他了?
  陸以圳一陣心灰。
  哪知道,容庭只是看了他一會,就轉身,去床頭桌上拿了自己手機過來,“儘量不要打電話,我拍戲未必方便接,短信微信都會看,手機密碼小郝知道,所以……如果是特別的事情,先給我發短信確認我能不能接電話,然後打電話說。”
  陸以圳大喜過望,“知道知道!能有什麼特別的事情!師哥放心,我肯定不會經常騷擾你啦!”
  “……”容庭竭力忍住想揍人的欲望,“不經常騷擾我要我聯繫方式幹什麼!”
  陸以圳滿臉都堆著笑,理直氣壯地回答:“偶爾騷擾啊!”
  “……”
  互相交換了手機號,接下來還有微信。結果也不知道出了什麼BUG,陸以圳說什麼也搜不出容庭,害得他差點懷疑容庭是故意告訴他錯的號碼了。
  不過,感謝科技改變生活。
  陸以圳愉快地建議:“要不我們搖一搖吧!”
  忽略掉容庭嫌棄的眼神,陸以圳笑嘻嘻地搶走容庭的手機,舉起兩個手機晃了晃。
  看著兩個手機上冒出彼此的頭像,不知為何,陸以圳竟覺得心裡一甜,他迅速把兩人加成好友,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後面去了。
  然而,還沒來得及說什麼,門板忽然被人敲響了。
  兩人對視一眼,發現對方都是衣冠不整的樣子……實在有些奇怪,容庭反應倒是快,立刻喊道:“小郝,過去開門。”
  小郝答應了一聲,忙過去幫著應酬,只是,誰都沒料到,門一打開,就傳出中氣十足地一聲嬌斥:“容庭!你居然在酒店裡玩搖一搖!!”
  
  第20章 如夢
  
  聽到嬌脆的女人聲音,容庭愣了下,卻很快反應過來。
  是白縈。
  當初他之所以建議陸以圳拿白縈的新作《金風玉露》做幌子,就是因為兩個劇組都在這邊拍攝,好巧不巧,白縈也住在了半島酒店。
  他推開門迅速迎了出去,結果,還沒等開口,白縈就“嘶”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她上下打量了容庭一遍,然後搖頭感慨,“嘖嘖,穿這麼少,你這是寂寞瘋了吧!在酒店裡約炮,不怕邵曉剛知道打死你啊!”
  陸以圳聽到這裡才小心翼翼地從臥室裡冒出了一個頭,容庭面前,就是傳說中的“復古女神”白縈。偏分及腰的黑色波浪長髮,咖色大衣下是長及腳面的絲絨旗袍,束腰的金扣腰帶襯得女人的纖腰豐乳益發誘人。
  大概是剛下了戲回到酒店,白縈甚至還沒有卸妝,嫵媚的造型讓陸以圳眼前一亮,他忍不住露出一貫燦爛的笑容,揚聲喊了句,“白老師。”
  “謔!”白縈被陸以圳嚇了一跳,兩個衣不蔽體的男人躲在酒店臥室裡搖一搖,白縈再看向容庭的眼神又變了點,“天哪,容庭……你居然口味這麼重?!三個人一起?完了……你趕緊給我封口費,不然我會忍不住去海角爆料你的。”
  容庭額頭的青筋都快鼓出來了,他勉力維持著人前的風度,“微信有點問題,只能這麼加好友,你別瞎想!”
  “嗯嗯,是我一個人搖的,和容老師沒關係。”陸以圳忙舉起手中兩台手機向白縈證明容庭的清白,緊接著,他又是咧開嘴,展出笑臉,“白老師,你真人比電影上好看好多啊!給我簽個名行不行?”
  得到容庭的解釋,白縈臉上的震驚之色才慢慢退了下去,注意力也終於放到了陸以圳身上,“容庭,這位是?”
  “我叫陸以圳!”
  “他叫陸以圳。”
  兩個男人的聲音重疊響起,彼此都是一頓,陸以圳迅速收了聲,示意容庭替他介紹。
  容庭深深地看了格外熱情的陸以圳,這才繼續說:“我們劇組的演員,男一號,正跟我對戲呢,你叫他……小陸就行。”
  “喔!小陸!”白縈矜持地點點頭,眼角卻是蕩開一點笑意,“長得很俊嘛,畢業了沒?你哪個學校噠?”
  “沒,現在大二,央影的!”
  陸以圳躲在門後面望著白縈,不知道是不是衣服和妝容的緣故,白縈居然給他一種強烈的“風華絕代”之感,國內這麼多童星,大多數都是小時候比較可愛,像白縈這種,小時候呆萌蘿莉,長大了就美得這麼……攝人心魄,簡直是打著燈籠都不一定能找到!
  果然是上帝的寵兒。
  容庭斜覷了眼直勾勾盯著白縈看的陸以圳,不由得一陣邪火上湧,他橫了一步用自己的背影擋住了陸以圳的視線,“你穿上衣服再來說話,成什麼樣子。”
  白縈的眼神在兩個男人身上逡巡一圈,不得不說,門後的男孩看著稚嫩,但身材還挺誘人。她一邊將容庭的緊張、陸以圳的興奮收歸眼底,一邊隨意得笑開,“沒關係沒關係,小鮮肉嘛,我不care這個啦!你自己都不穿衣服你管別人幹什麼?”
  不過,雖然對方這麼說,考慮到第一次和女神見面,陸以圳還是迅速換了衣裳出來,順便體貼地給容庭拿了件浴袍。
  坐下來聊了兩句,陸以圳才發現,與白縈文藝知性的螢屏形象不同,私底下的白縈頗為率直,說話也幽默,一點女神架子都沒有。
  “原來你不是學表演的!天哪,容庭,你們學校太變態了,導演系招生外貌要求都這麼高啊?”
  陸以圳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哪有那麼誇張,跟容哥站一塊,我長得哪兒還有要求啊,簡直讓人無欲無求。”
  白縈噗哧就笑了出聲,“小朋友真有意思,所以你不打算繼續當演員?真是可惜了,我想拍謝導的戲謝導還不要我呢,你這現成的資源不好好利用!”
  陸以圳謙遜地低了低頭,“白老師跟我比什麼啊,您還需要什麼資源,您就是資源!”
  白縈也是北京人,兩個京片子坐在一起,簡直可以互相對捧半小時不帶重樣兒的,容庭靠著沙發一臉淡然地聽著兩人毫無意義的寒暄,連插嘴都懶得。
  不過,這一次,白縈沒接茬兒,卻是忽然帶開了話題,“哎呀,其實咱倆沒差幾歲,我也剛畢業,你就別喊什麼老師的啦,我是容庭朋友,也就是你的朋友,以後見面喊我白縈就成!來來來,咱倆也微信搖一搖,以後有事兒沒事兒常聯繫!”
  陸以圳受寵若驚,今天真-是走了狗屎運,國內掰著手指數都能排得上號的兩個演員,就這麼被他搖成了好友……
  直到白縈告辭離開,他還忍不住飄飄然地捧著手機向容庭感慨,“白縈真的好漂亮啊!人一點架子都沒有誒……我長得帥麼師哥?你別瞪我啊,我沒有跟你比的意思……你就拿我跟小郝比就行!”
  小郝:“……”
  看著陸以圳已經充滿好奇地去翻白縈的朋友圈,容庭想了片刻,最終還是沒有說什麼,只是提醒:“白縈留你的聯繫方式多半還是因為你演了謝導的片子,她雖然年輕,但畢竟在圈子混了很多年,人際廣,地位不是一般同齡的女演員能比的,你和她交往要注意。”
  “我明白!師哥放心吧!”
  容庭:……完全無法放心。
  -
  有了前一天排練的心理準備,第二天的戲容庭很快也就過了。
  到此為止,許由的全部戲份拍攝完成,正式殺青。
  全劇組的人晚上一起吃飯為陸以圳慶祝順便踐行,小半年的相處,陸以圳也確實交了不少朋友,一貫有些多愁善感的他,自然免不了因為分別紅了眼眶。
  挨個擁抱合影過去,好人緣的陸以圳簡直像個花蝴蝶一樣,漫長飛著跟大家喝酒告別。
  直到最後,他回到自己那一桌的時候已經有些微醺了。
  謝森老成持重,也見慣了悲歡離合,他安坐如鐘,正和容庭不知在低頭交流什麼。陸以圳“撲通”一下,坐在了兩人中間的位置,罕見失禮地打斷了別人的對話,“謝導!師哥!我回來啦!”
  他笑眯眯的,兩頰泛著紅,但眼睛卻閃爍著異常興奮的光芒。
  正是一個人似醉非醉的時候,謝森與容庭眼神一對,停止了自己的話題,好脾氣地回應陸以圳,“小陸啊,回了學校好好學習,你對電影這東西有悟性,有天賦,一定不要辜負了!”
  謝森的手按在陸以圳的膝蓋上,儼然是一個諄諄教誨的長輩模樣。
  陸以圳乖乖點頭,“知道啦,我喜歡電影,真的,謝導,特別謝謝您領我入門,我一直沒好意思跟您說,我特別喜歡您的作品,特別特別喜歡。”
  看著陸以圳露出一臉癡漢的表情,謝森忍俊不禁,摸了摸他的腦袋,“我知道,你努力學吧,長江後浪推前浪,我很期待看到你的作品。”
  酒席的主角已經有了醉意,差不多也就到了散場的時候。
  陸以圳的小三輪早就歸公了,送人回酒店的重擔自然就落到了和陸以圳關係最好的容庭身上。
  看了眼跟在自己身後的小迷糊,容庭想了想,轉頭對司機和小郝吩咐:“你們兩個先回半島吧,我自己開車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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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容庭第一次走進陸以圳住的地方。
  狹窄而逼仄的房間,卻被收拾得格外整潔的單人床,所有的東西都已經被收在了行李箱中,房間乾淨得隨時可以提包走人。
  他深吸一口氣,正準備回身和陸以圳道別,坐在床沿的人卻忽然一把摟住了他的腰。
  容庭但覺呼吸一緊,連心跳都漏跳兩拍。
  然而,陸以圳卻是喃喃出聲:“允澤,你回來了……”
  容庭身子僵了下,但他難得的沒有動怒,而是站在原地靜靜地等著。
  陸以圳靜默了一會,才慢慢把腦袋靠向了他的後背,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傾訴,“我最近總是睡不著,在想你為什麼要走,大概不是我對你不夠好,是你還不夠愛我,但你應該還是對我有一點眷戀的吧,還是會想要再看我一眼的吧?幸好你回來了,也不辜負咱們相愛一場。”
  容庭回首,低著頭去看陸以圳。
  月光透過窗,映亮了他半邊臉龐,白縈誇他帥氣,其實錯了,娛樂圈裡男演員能以帥氣蓋之的不在少數,但陸以圳卻不是。他的長相其實很精緻,沒有尋常男孩子粗糙的皮膚,整齊的眉形,深邃的雙眼皮,永遠靈動的眼,還有總是帶著笑的唇角。
  只要他想,演藝圈的大門就會永遠向他敞開。
  鬼使神差地,容庭徹底轉過身來,俯視著陸以圳,他伸手撫上對方的嘴唇,讓柔軟的唇瓣摩挲在他的指腹上,觸感真好。
  既然陸以圳不想再拍戲,也許自此以後,他們都不會再有這樣的交集了。
  容庭試探著喊了一聲,“許由?”
  “嗯?”
  容庭對上那雙清澈的眼,輕輕歎息,“你閉眼。”
  陸以圳聽話得很,問都不問緣由就閉上了眼,容庭看了看他濃密纖長的睫毛,片刻後,低頭,吻上了陸以圳的唇。
  醉生,夢死。
  就這一次。
  作者有話要說:解釋一下寫到的“微信搖一搖”,微信的一個功能,嗯,主要用來約炮=。=或者加好友,所以白縈看到容庭在搖一搖,會特別驚訝。
  至於白縈怎麼發現的……因為她也在搖=。=搖到了容庭。
  再一個關於容老師,寫到這裡我覺得大家應該能猜出來了,容庭是對自己性取向非常清楚的,換句話說他就是彎的,現在社會一個成年男性清楚自己性取向很正常對不啦?但擼擼他比較糊塗,對自己沒那麼瞭解啦。因為是主角,我後面會著墨去寫他的感情啊心理啊各方面的變化,這裡不多說啦。
  然後出於我個人的偏好,不管擼擼怎麼糊塗或者容老師和他的感情發生怎樣的變化,我都不會寫擼擼和容老師再對其他任何性別的人產生“愛情”或者是不管出於什麼目的什麼動機的啪啪啪。所以大家放心=。=不會降落滾滾天雷噠。
  
  第21章 冬雪
  
  陸以圳沒想到回了央影第一個遇上的人是白宸,當然,白宸也壓根沒想到,偶然回一次學校,就剛遇到大包小包的陸以圳。
  簡直是緣分。
  “以圳!”
  “啊……白宸!”
  陸以圳剛興奮地喊了一聲,後腦勺就被白宸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他嗷了一聲,迅速改口,“師哥,嘿嘿,剛見著你太激動啦!”
  沖著容庭喊了半年的師哥,陸以圳已經有點難以接受白宸這麼平凡的師兄了= =+當然,這種話他是不會說出口的。
  白宸也沒察覺陸以圳的小心思,只是盯著他上下打量一遍,帶著點猶豫地問:“你從劇組回來了?《金風玉露》不是剛開拍沒多久嗎?”
  “哎呀,學習重要嘛,新鮮勁兒過了我就回來啦!”陸以圳笑得春光燦爛,這樣久違的笑臉,讓白宸也放下懷疑的情緒,用力地攬過陸以圳抱了下,“還挺出息,這就混到劇組裡去了,很辛苦?我看你瘦了不少啊!”
  陸以圳興奮極了,使勁拽過白宸的手,放在了自己小腹上,“哎哎,你摸!”
  他微微繃力,隔著毛衣,白宸也摸到了清晰分明的肌肉,他眼神微微一變,說不出是激動還是佩服地捶了下陸以圳肩膀,“臥槽!行啊你!半年就練成這樣,牛逼!”
  陸以圳咧著嘴笑,一口大白牙在北京初冬的暖陽下熠熠發光。白宸只覺得一陣恍惚,好像當初那個每天逮著他去排練、背臺詞的男孩,那個跟著他屁股後面一個勁兒喊師哥的學弟,一夜之間就蒸發不見了。他總覺得陸以圳有什麼地方變了,卻又說不上來,只是盯著他觀察一陣,才問道:“你沒出什麼事吧?”
  “啊?沒有啊?”陸以圳僵了下,忍不住伸手摸了下自己的臉,“是不是氣色看起來不好哦?我最近有點失眠,不過不要緊!”
  他依舊嬉皮笑臉的,叫人就算擔心,也找不到半點神采上的漏洞。白宸索性不去管這些,聊起了彼此的近況,“我簽約秦筠戲劇工作室了,也不在學校住了,你得閒兒可以去我公寓找我玩,單人間雙人床,條件不錯。”
  陸以圳滿口答應著,順便雇傭了白宸做勞力,幫自己拎了行李回宿舍。
  路上,白宸忽然沒頭沒尾問了句,“你豆瓣的名字是不是叫一條土川?”
  陸以圳一頭霧水,“不是啊,我沒註冊過豆瓣啊。”
  白宸將信將疑地盯著他,“真不是?”
  陸以圳忙搖頭,“當然不是,我瞞著誰也不瞞著你啊……怎麼了?”
  白宸猶豫了一下才開口:“最近這人挺火的,他在豆瓣寫了篇關於《連城》的影評,誇容庭的,寫得不錯,我覺得有點像你的口吻,後來他又開了帖子,爆料了點容庭的事情,真真假假,我也沒細看,關鍵還是他的名字,一個土一個川,不就是你的圳嗎?”
  “哎……這麼巧?”陸以圳眉頭皺了,很快又鬆開,“那我回頭看看去吧!沒准就是世界上另一個我呢?”
  當晚,陸以圳就搜到了這個人。
  白宸說對方火,確實是火,爆料的帖子翻了好幾頁,陸以圳看了一半就失去了耐心。爆料的東西沒什麼新鮮的,和容庭相處那麼久,陸以圳早對這些八卦失去了樂趣。不過……那篇影評,確實寫的有些……微妙。
  “這樣的結局,如果沒有前面容庭對將軍角色的塑造,是很容易招來觀眾惡感的,編劇對容庭太不公平……”
  “明明將軍的勝利都是自己流著血咬著牙打拼下來的,最後卻莫名其妙讓公主做個犧牲,好像他的豐功偉業都是踩在公主的肩膀上……”
  “但正是容庭出彩的表演,讓觀眾會情不自禁開脫將軍的選擇,會理解將軍的抱負,甚至在結尾還會為將軍感到遺憾……”
  陸以圳越看越覺得似曾相識,這番話,難道不是他在看完連城之後抒發的感想麼?
  奇怪。
  對方這篇影評極大地取悅了“小蜻蜓”,過來捧場的粉絲無數,不少都在底下留言誇獎“寫得中肯深入”“觀感到位”云云。
  陸以圳撓撓腦袋,考慮到對方也沒有拿他的說法賺什麼錢,也就不了了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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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北京落下了第一場雪。
  太久沒回校園,以至於陸以圳路過操場都會有一種恍如隔世之感,周圍打籃球的同學,手挽手的小情侶,高聲談笑著的人群,最真實的校園生活,卻讓他覺得那麼不真實。
  不久前他還在和雲端男神容庭對戲,現在,就回到了凡塵裡。
  唉……
  他長長呼出一口氣,終於空出閒暇摸出手機。在劇組呆這段時間,每天不是拍戲就看電影,原來養下刷微博刷論壇刷朋友圈的陋習基本都被改掉了,乍一回到無所事事的學校裡,他還頗有點空虛。
  容庭在《同渡生》殺青之後,沒休息幾天,就飛去了香港,微博上對方的動態總是來得格外及時,昨天,《喜從天降》劇組如約在上海開機。
  那麼,他要不要發個短信祝福下呢?
  陸以圳有些猶豫。
  他走的時候容庭還讓小郝開車送了一程,兩人最後一次聯繫也就是陸以圳發短信去道謝了……但是看容庭的回復冷淡得很,似乎不太願意被打擾。
  盯著螢幕糾結了快五分鐘,陸以圳選擇了最委婉的方式,隨便從微博找了個《喜從天降》開機的新聞圖,發到了朋友圈裡,配了個簡單的文字,“期待。”
  這樣的話,既沒有打擾到對方,也應該能讓他看到自己的祝福吧。
  果然,半小時後,劇組的同事、學校的同學都在照片底下點了贊。
  至於容庭……
  陸以圳興奮地發現,微信好友中,容庭的頭像上,浮出了一個紅色的“1\\\“。
  “聽說北京下了雪,注意保暖。”
  陸以圳笑得連自己都沒有察覺,他十指飛快迅速回了個短信:“謝謝師哥!拍攝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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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為全國每年寒暑假時長最長的學院,一月剛剛過去了幾天,央影就放了寒假,簡直嫉妒死全國各大高校。
  不過就算放假,央影的學生也不一定能回家。
  像他們這樣的藝術院校,假期作業不留則以,一留就累死人。像今年導演系的作業,就出奇的變態。
  “臥槽,十分鐘微電影……”班主任剛剛宣佈完,班上就一片怨聲載道,“老師,寒假那麼短,哪兒拍得完啊,大家春節還要回家呢!”
  “就是啊!暑假拍還差不多。”
  陸以圳的班主任是個非常有個人風格的女老師,她的視聽語言課一直很受大家歡迎,學生緣一向也不錯。不過,大學裡跟學生混得開的老師,往往也容易失去震懾力。
  班主任一攤手,笑得有些無奈,“那我沒辦法,學院這麼規定的,大家辛苦一下吧,畢竟要算學分的,也不要敷衍。”
  她頓了頓,似乎為了鼓勵大家,於是透露道:“這次作品如果拍得好,學院會統一送去參加今年的大學生電影節,這應該是大家進央影來第一步個人作品,還是很重要的,大家多費心吧。”
  電影節三個字一出,連後面心不在焉的男生都跟著打起了精神。
  班主任滿意地環顧一周,繼續交代要求,“由於大家勢必要跟其他專業的同學合作,我就希望大家組別能夠多一些,咱們自己班的合作,最好不要超過三個人,多得我也不說了,如果需要任何説明,歡迎大家給我寫郵件。好了,大家寒假快樂。”
  交代完必要事項,班主任愉快地踩著高跟鞋離開教室。
  原本還安靜的房間,一下子炸了鍋。
  “班長!臥槽班長我要跟你一組!!”
  “滾邊兒去!我說好了和阿林合作啦!”
  上了大學就是不一樣,中學時代分個組做個作業,好哥們兒好閨蜜自然而然就湊在了一起,隨著年紀越長越大,大家想得越來越多,像現在,分組的時候競爭力強的同學想強強聯合,糊弄事的想抱大腿……教室裡陰謀陽謀大亂燉,一時間吵的不得了。
  學委趙雪萱趁亂,丟下自己的小閨蜜跑到了教室後面,她皺著眉,盯著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酣的陸以圳,一時犯了難,“陸以圳!醒一醒!”
  再三猶豫,她還是把對方搖了起來。
  陸以圳迷迷糊糊地醒過來,下意識就去找老師的身影。
  “班主任走啦!”趙雪萱溫聲細語地提醒對方,“大白天的,你怎麼這麼困呀?老師說得你聽到沒有?”
  陸以圳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眼睛,“最近失眠……晚上睡得不大好,聽了個大概,怎麼了?”
  趙雪萱天生一張娃娃臉,笑起來格外甜,“大家在分組呢,做這學期的作業……唔,你願不願意和我一組?”
  陸以圳愣了下才反應過來,他遲疑了一會,慢吞吞地答應對方,“行,我無所謂,幾個人一組啊?”
  “兩三個人吧,就咱們倆好不好?我已經有個寫好的劇本了,之前看你導的《自殺者》特別棒,所以想跟你合作一次。”
  陸以圳臉色淡淡的,像是提不起什麼興趣,又像是精神不濟,“嗯,我聽你的。”
  能當上學委,趙雪萱自然是個特別有主意的姑娘,湊巧兩人都是北京人,住在市里來往方便,當天下午,兩人就合計好,打算認認真真做這一次的作業,然後拿去參賽。
  趙雪萱這學期一直在構思自己的故事,文學劇本當天下午就列印出來給了陸以圳,“那你看看,再給我提提修改意見,然後咱們一起把分鏡寫了!”
  “好的。”
  兩人並肩從教學樓走了出來,正要分別,趙雪萱卻叫住了對方,“陸以圳,我看你最近好像很容易犯困耶?精神也不怎麼好的樣子 ……從你回來上課就天天睡覺,你上學期不是這樣的呀,你失眠很嚴重嗎?”
  陸以圳臉色變了變,神態顯出一點不自然來,“嗯,也沒什麼,晚上睡不好而已。”
  趙雪萱歪著腦袋打量他,這是學院裡不少女孩子都青睞的物件,自從那出《自殺者登山旅行團》在學校上演以後,陸以圳的名字幾乎就在央影無人不曉了,可誰知道,第二學年一開學,他就人間蒸發,直到臨期末才回來。
  長得帥,人有才,還神秘兮兮的,簡直就是小言男主一樣的存在。
  不過,很明顯,陸以圳忽然回到學校以後,精神狀態都與大一那一年不太一樣。
  他不再熱衷於學校裡的活動,原本學院的新年聯歡晚會還想請他排出戲,結果卻被他婉拒了。上課多半時候都是睡著的,就算醒著也不像在聽課,一副恍恍惚惚的樣子。偏偏就他這副鬼樣,期末成績居然是男生裡最高的。
  也是神了。
  趙雪萱盯著陸以圳看了一會兒,直看到對方有些不自在地四處張望起來,她才開口:“你要是總睡不好,最好去醫院看一下吧?我爸爸是精神科的醫生,你要是不介意的話……週末來我家,找我爸爸諮詢一下?”
  
  第22章 混沌
  
  “小萱,你先出去!尊重一下病人的隱私好不好?”
  看著趙爸爸把趙雪萱趕出去,陸以圳忍不住起身感謝趙爸爸的體貼。
  再三糾結之下,陸以圳最終還是決定接受趙雪萱的好意,來了她家拜會趙爸爸。趙雪萱家坐落在北京二環內,鬧市中卻格外安靜的社區,住著也都是相對富裕的家庭。
  陸以圳來了就忍不住感歎,班上的同學果然都是臥虎藏龍。寒暄之後,他才得知,趙爸爸原來是國內精神科著名的專家,著名到已經以科研為主要工作,在醫院基本只負責特需門診與高幹病房……自己被趙雪萱介紹來看失眠,簡直是辱沒了她親爹。
  坐在趙爸爸對面,陸以圳難免過意不去,幸好他來的時候沒有空著手,否則真是要找個地縫鑽進去了。
  難得週末,年近五十的趙爸爸坐在書房內佈滿陽光的一角,看著女兒知趣地鎖上門離開,才和藹地笑道:“小陸別客氣,我聽小萱說,你最近是……失眠?這個症狀有多久了?”
  英俊的小夥子,舉手投足都表露出不錯的涵養,趙爸爸一邊問一邊仔細打量著陸以圳,雖說是失眠,但對方看起來並不萎靡,坐得正,眼神也清澈,只是臉色有些差,精神頭不足而已。
  看樣子,並非是惡習導致的。
  陸以圳猶豫了一下才點頭,“嗯,大概是從去年十一月開始的,到現在有三個月了。”
  趙爸爸有些錯愕,“都這麼久了?中間有沒有去看過其他醫生?”
  陸以圳不好意思地搖了搖頭,“沒有……我之前,沒覺得這是什麼病,就是……”
  他支支吾吾的,想了一會兒才最終確定自己的用詞,“我剛開始以為是壓力太大才失眠,覺得回了學校就會好點兒,就是最近……我才發現自己好像有了點問題。”
  趙爸爸是個安靜地聆聽者,既沒有催促陸以圳,也沒有發表任何自己的評判,他神態從容安寧,仿佛陸以圳遭遇的狀況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他已經見慣不怪。
  這樣的態度讓陸以圳感到舒服許多,他再往下說,也就沒什麼心裡障礙了,“我之前離開央影,拍了一部電影,唔,那裡面有一個對我很重要的角色最後死了,我離開劇組之後,總是夢到最後那個場景……他死的那個場景。”
  陸以圳說著,眼底慢慢浮現出回憶的神色,“他死的……很壯烈,有時候我覺得自己是理解他的,有時候又很恨,每次做這樣的夢,我都特別想快點醒過來,而且……我現在總是會恍惚,我不確定那個人到底是死在我的夢裡,還是死在我的身邊,我有點……分不清。”
  趙爸爸敏銳地意識到,描述到這個時候,陸以圳已經有些迷失了,他不像是在對醫生陳述自己的病情,而是終於找到一個傾聽者,他在發洩。他的語氣不再像一開始那麼客觀,摻雜了許多個人情緒在其中。
  這是一個危險的訊號,一旦過度沉溺在消極情緒裡,病人很容易出現崩潰。
  他選擇了打斷。
  “小陸啊。”趙爸爸的笑容倒是沒有改變,“我大概明白你的狀況了,你這個樣子,是心理情緒導致的失眠,說明你的身體可能沒有太大問題,我建議你,不如找個專業的心理醫生諮詢一下?”
  陸以圳怔了下,半天才從自己的世界裡脫離出來,他遲疑地重複了一遍趙爸爸的話,“專業的心理醫生?”
  趙爸爸點頭,“你這個樣子,很像是你拍攝劇情產生的一些影響,當然,我也建議你去做個核磁共振,拍片子檢查一下顱內有沒有問題,不過最好還是和心理醫生溝通一下……我建議你找一個可以信賴的朋友或者家人陪你去,這樣出現什麼問題,也好有人配合你的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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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以圳覺得自己本來沒什麼心理問題,被趙爸爸這麼一指點,反而有了。
  因為他突然發現,自己居然找不出一個“可以信賴的朋友或家人”。
  回家以後,他對著手機猶豫了很久都沒有撥出那個號碼。陸以圳已經有些想不起來,他有多久沒有和媽媽通一出電話了。
  遠在太平洋彼岸,離婚多年的媽媽終於重新找到了幸福。他既無心打擾,也不願意讓媽媽擔心更多。
  他是真的希望,這個世界上最愛自己的女人,能夠擁有屬於自己的、遠離父親給她的那些陰影的新生活。
  陸以圳迅速地刪掉了手機螢幕上的號碼,重新翻起了電話薄。中學時代的同學大多早就去了天涯海角,他是讀國際班的,考央影純屬頭腦一熱,那些正常人類,當然已經按部就班的出了國。至於大學同學……
  他腦海裡忽然浮出一個人,幾乎是立刻,他就撥出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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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去拍謝森的戲?不是跟《金風玉露》的劇組嗎?”
  “……活該你抑鬱,居然敢騙老子!”
  “呵呵,別解釋了,我不聽我不聽我不聽。”
  雖然一路被白宸吐槽,但好哥們就是好哥們,到底還是他陪著陸以圳來找了心理醫生。
  而顯然的,白宸沒有把更多注意力關注在陸以圳對自己心理問題的描述上,也確實讓他感到輕鬆不少。
  這次真是找對人了。陸以圳看著白宸忙前忙後幫他確認預約,忍不住長長出了一口氣。從一開始排戲,他就覺得白宸是個很好相處的人,他包容性總是很強,不管劇組裡誰遇到什麼樣的問題,都願意和他聊上幾句。他不會評判,不會指責,像是一棵溫柔的樹,將所有人都保護在自己的樹冠之下。
  “27號,進來吧。”
  陸以圳與白宸並肩坐在醫生對面。
  然而,還沒等兩人開口,醫生已經一臉震驚地盯住了白宸,“哎……你不是那個……演話劇的嗎?”
  陸以圳和白宸都是一愣,倒是陸以圳反應快點,迅速幫著承認了,“對對,就是他,您看過他的演出?《自殺者登山旅行團》?”
  醫生是個中年男性,聞言忙點頭,“是啊是啊,我特別喜歡看話劇!那部戲排得真不錯啊,我記得你叫……白宸對不對?你來看病?哎呀,這幾年來找我看病的演員特別多!您可不要有太大心理壓力,這很正常的啦!”
  他目光往陸以圳臉上掃了下,試探地問:“這是您的經紀人?”
  陸以圳一臉黑線,“您能不能看一下預約單……”
  醫生“哦”了一聲果然扭頭去看電腦,片刻後,他恍然大悟,“啊,原來是陸先生,陸先生您好,是您幫白先生預約的?原來您是他的助理啊!”
  “……”
  白宸強自忍住笑,“咳,那個,謝謝您喜歡的作品,不過您誤會了,這位是我的朋友,病人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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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唔,那是一部同志題材的電影。”
  雖然醫生一開始的表現有點脫線,但進入到工作狀態以後,專業水準還是不容質疑的。他很快就將話題往陸以圳的癥結方向引去。
  與那日在趙雪萱家不同,這次兩人的話題聊得更加深入,陸以圳慢慢將電影的情節大概複述了一下,而當完整描述完以後,不論是醫生,還是坐在角落沙發上的白宸,都察覺到,陸以圳的表情都發生了明顯的變化。
  他全然沒有剛進到這間屋子時的幽默,整個人臉上都蒙了一層灰霾。
  陸以圳的手肘抵在膝蓋上,雙手緊緊交握在一起,儘管如此,卻無法掩飾他指尖的顫抖,“我……我覺得允澤他太自私了,他從來沒有考慮過許由的感受,當然,他很痛苦,我知道,我是知道他的,他以前那麼出色,結果……這對他來說不公平,可是他怎麼能丟下我一個人。”
  醫生一邊聽他描述,一邊不時在本子上寫下筆記,他注意到,陸以圳的敘述一開始還是在以客觀視角,比如他會說“許由”如何想、如何做,但這樣的狀況只保持了很短的時間,再到後來,他的敘述人稱就轉為第一人稱,他自己的感情已經完全與影視中的角色融為一體,而這一切,陸以圳本人卻沒有任何察覺。
  “我有時候很想在夢裡見到他,有時候又怕真的夢到他……”陸以圳還在喃喃,白宸注視著他的側臉,那個總是在笑的人,眼眶已經泛了紅,微微顫慄的指尖,繃緊的手臂,都昭示著陸以圳在極力壓抑自己的情緒,“我知道這樣不對,可是我控制不了。”
  醫生認真地觀察著陸以圳的表情、細微的動作,基本判定陸以圳已經初步顯現了認知障礙。
  他筆鋒一頓,適時地阻止陸以圳放縱自己的低潮情緒,“好的,電影的劇情我已經瞭解,陸以圳先生。”
  醫生清晰地念出對方的名字,如他所料,陸以圳身子輕輕一震,像是被提醒後,才意識到自己並非許由。
  “啊,醫生。”眼神混沌,但本能的反應還在。
  醫生向他平靜地微笑,“確實是一部很精彩的電影,您會有入戲的情緒也很正常,那您覺得,您和許由比起來,誰更幸福一點呢?”
  陸以圳愣住,“啊?這個怎麼比……”
  醫生笑而不語,只用眼神示意陸以圳認真思考,他願意傾聽。
  片刻過後,陸以圳慎重地開口,“應該是許由吧……儘管趙允澤死了,但是他們在一起的時候,真的很幸福……而且許由活得很有力量,就算最後只剩下他一個人,他也堅持走完了一輩子。我覺得……我做不到。”
  醫生嘴角的笑滯了滯,他迅速低頭,認真寫了幾筆記錄,“嗯,你的狀態我基本明白了,你現在的問題是,因為過度入戲,產生了自我認知上的障礙,這對你的精神影響比較大,並且有了明顯的,輕度抑鬱症的表現。”
  陸以圳身子僵著,卻對這個結果,已經不意外了。
  “我會給你開一點安眠的藥物,但是不能多吃,也最好不要由你本人來保管藥物,你現在和白宸先生住在一起嗎?”
  “啊不……”
  “在。”白宸終於出聲介入兩人的對話,他稍顯強勢地按住陸以圳的肩膀,認真道:“你現在的精神狀態這麼差,不如搬過來和我一起住。”
  陸以圳沉默了下,沒有拒絕。
  醫生看了眼兩個人,沒多說什麼,只是繼續叮囑:“嗯,除此之外我還會針對你認知功能的障礙給你開一點藥,平時不要再去回顧電影內容了,多走進現實生活一點,出去旅遊也可以,和朋友多聚聚餐,參與一下社會活動,但注意不要過度勞累。”
  陸以圳靜靜聽著醫生一系列的囑咐,最後開了單子,出門去拿藥。
  然而,就當白宸準備跟著陸以圳離開時,醫生卻忽然喊住了他,“白先生留步。”
  白宸看了眼獨自離去的陸以圳,回頭時明顯有了些不耐煩,“還有什麼事嗎?”
  醫生沉思須臾,鄭重地開口:“請多注意陸先生的狀態,他已經有一點自殺傾向了。”
  
  第23章 認證
  
  雖然醫生再三強調陸以圳要保證休息,但搬家和微電影的拍攝趕在一起,註定是每天累得要死。
  幸好有白宸和趙雪萱兩人幫忙,搬家的事,由高考完就拿下駕照的趙雪萱開車相送。微電影的拍攝,白宸則義不容辭地出演了男主角,免得陸以圳再去奔波找人,更是為小劇組省了一筆請演員的錢。
  開工第三天,照舊在又冷又餓的狀態下工作。
  “卡!”趙雪萱略顯尖銳地聲音響起,正在對戲的白宸和女主田安晴同時回首。
  趙雪萱從攝像機後面繞出來,走到田安晴面前,“安晴,唔,你表現自卑的時候,稍微控制下表情,不用太誇張。”
  田安晴,央影表演系的大一新生。長相在央影裡算得上是平凡了,不過也正是因為她的平凡,趙雪萱才選定她做這次的女主角。
  這個微電影,講得是一個自卑女孩的成長。
  白宸抱臂聽著兩個女生的交流,目光卻忍不住飄向同樣站在攝像機後面的陸以圳身上。
  陸以圳一臉若有所思地盯著螢幕看重播,自從他生病以來,已經很少露出這樣專注的神情。白宸有些欣慰,果然對方對電影的熱愛從不曾磨滅。
  看了一會兒,陸以圳忽然起身,也來到了兩個演員身邊,“安晴,其實你得意的時候對女主的表現抓得非常准,不過一個人自卑和灰落的時候,往往不太會著意去表現自己的什麼……情緒要內斂一點。”
  連著被兩個導演批評,田安晴臉上明顯有了一點不耐煩,不過陸以圳並未在意,而是繼續道:“我來給你做個示範。”
  他抬頭,“師哥,你幫我對一下詞,就是追著女主出來那段。”
  “哦……”白宸遲疑了一下,才調整情緒,帶著激昂地喊道:“你為什麼棄賽了!”
  站在白宸身邊的陸以圳嘗試著抬了下頭,但沒等與白宸目光相對,就迅速低了下去,他微垂著眼,面無表情地望著前方的地磚,遲遲沒有開口。
  過了幾秒,他才呼出一口氣,“反正也不會有什麼結果,我不想耽誤時間了。”
  他說完這句話,旁邊的田安晴和趙雪萱都露出一點驚愕的表情。
  陸以圳設計的動作雖然不多,甚至連表情都沒有什麼起伏,但一個躲閃的眼神,還有頹喪的歎息,都將人物的情緒表達的淋漓盡致。
  趙雪萱有點興奮,使勁附和,“對對對,就是陸以圳這個樣子,安晴,你再照著他的方法試試,看行不行!”
  田安晴慢了一拍才回神,她認真地盯著陸以圳看了一會,片刻後才應下,“好。”
  重新開機。
  田安晴幾乎是以複製陸以圳的方式完成了這段表演,但不得不說,到底是專業出身的演員,儘管是模仿,效果卻絲毫不亞于陸以圳适才的表現。趙雪萱滿意極了,愉快地喊了過,組織大家更換場地,去拍第二條鏡頭。
  忙碌的間隙,她忍不住回頭喊住陸以圳,“陸以圳,以前沒發現啊,你不光會導戲,演技也很強嘛!”
  陸以圳微微笑了下,解釋道:“不是我演技好,我只是覺得這麼演,比較容易遮掩田安晴的劣勢 ……她眼睛裡沒戲,但是側臉比較好看,這麼演鏡頭上會好看很多。不過咱們回去之後得稍微改一下分鏡,減少一點女主的特寫。”
  趙雪萱連忙點頭答應下來。
  作為一部校園微電影,時間的限制使得劇情上能做出的突破其實不多。她已經儘量擺脫校園愛情劇的枷鎖,在主題上進行了昇華,在敘事結構上作了新的設計,甚至加進了一個“神”的元素在裡面。
  但趙雪萱清楚地知道,如果奔著拿獎去,視聽語言上一定還要再下功夫,而這一點,恰恰就是她的軟肋。正因此,她一開始就瞄準了很有藝術頭腦的陸以圳。
  果然,兩人為田安晴的演技交流極具之後,陸以圳又想出了其他的解決方法,“其實,咱們還可以用外在因素彌補一下,拍自卑的時候鏡頭改多一點俯拍,然後後期調色做得灰一點就是了。”
  趙雪萱愣了下,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在想法上明顯局限了很多。
  她忍不住拍了一下陸以圳肩膀,“行啊陸導!虧得有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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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哥,這一陣子真是給你添了不少麻煩。”
  結束掉一天的拍攝回到白宸的公寓,靠在電梯的一角,陸以圳有些疲憊地開口。
  幫他背著三腳架的白宸微微側首,目光落在他的臉上,剛才還笑著和演員開玩笑的陸以圳,就這麼一會兒工夫,便顯得毫無精氣神,這是開工第三天,也是陸以圳搬來的第三天。
  白宸清楚地記得,不管他在夜裡什麼時候醒來,幾乎都能看見陸以圳平躺在床上,瞪著大眼朝著天花板發呆,借著牆壁上小夜燈微弱的光芒,白宸能看到他眼底的絕望、無助,還有掙扎。
  往往只有天快亮起來的時候,身邊的人才能充滿不安地,蜷縮起身子,緊靠在床沿一側入睡。
  而這時,房間裡一旦響起什麼動靜,就會迅速把他驚醒。
  像是林子裡,乍聞槍響的兔子,渾身戒備,卻不知該向何處逃亡。
  白宸輕輕歎息,伸手揉了揉陸以圳柔軟的發莖,“能有什麼麻煩的,我一個人住在這裡也是住,多一個你還省得我冷清呢,反正過了年我還有戲要上,也回不成家,咱倆搭夥,至少過年不寂寞啊。”
  陸以圳勉強笑了笑,歪著腦袋,卻沒有再說什麼。
  -
  夜幕四合,上海冬天的濕冷將寒氣逼入骨髓。高樓林立的黃浦江畔,容庭邁著大長腿在追前面穿著高跟鞋小步奔跑的周嘉一,幾步之後,容庭成功抓住周嘉一的手腕,周嘉一迅速回頭,帶著氣憤地掙扎了一下,嬌聲呵斥:“你放手!”
  “CUT!這條過了,燈光調整一下。”
  隨著導演林全一聲喊,所有的助理都抱著大衣飛快地向自己演員撲過去,小郝一邊給容庭遞過大衣,一邊往他兜裡塞了兩個暖手貼,嘴裡嘟嘟囔囔,“上天保佑千萬別感冒了……過兩天還有新聞發佈會呢。”
  容庭有點無奈,拿眼角睃了下旁邊的女主周嘉一,短裙高跟鞋,寒風中露著一雙纖細的小腿,“人家都沒事,我能有什麼。”
  結果他話音剛落,就聽周嘉一打了個噴嚏,緊接著嗲聲嗲氣地抱怨,“上海真是蠻冷誒!我有被凍到喔!”
  小影後的助理聞言忙不迭送熱水幫著往衣服里加貼暖寶寶,過來探班的經紀人也一個勁兒安慰,“忍一下吧,比北京暖和多了,咬咬牙拍完就完了。”
  演員們四散走到自己的位置上休息,補妝的補妝,背臺詞的背臺詞,容庭示意小郝遞過手機,百無聊賴地打開了微博。
  習慣性地把所有冒出來的新消息提示取消掉,然後翻翻圈內好友的@,該轉發的幫著轉發,該回復的回一回,最後才去刷新首頁。
  某個安靜已久的微博,居然有了新的動態。頭像上是熟悉的笑臉,容庭的指腹摩挲著滑過螢幕上那個笑容,這才定睛細看具體的內容。
  @陸以圳:謝謝師哥,最冷的冬天,最暖的你。(圖片)
  師哥?
  容庭愣了一下,這才點開了大圖,是張自拍。
  圖片上,一張雙人床,兩個人盤著腿對坐,中間散落著一堆撲克牌,畫面前方當然是那個又欠又得瑟的陸以圳,他咧著嘴笑,隱隱能看到嘴角的小虎牙。至於後面……
  容庭臉色一點點變得難看,同樣是個長相不錯得男人,微笑著,卻不是對著攝像頭,而是朝向正在自拍的陸以圳。
  那個笑容,溫柔、平和,帶著寵溺的包容,像是……望著自己的所有物。
  容庭不自覺繃緊了攥著手機的手指,繼續點開了評論。
  @依依不是小鳥:天惹嚕!這是白宸?你們兩個怎麼搞到一起去了?
  @陸以圳:【大笑】【大笑】我搬去他公寓住了!
  @依依不是小鳥:同居的節奏??我早就覺得你倆有貓膩!
  @白宸V:回復@依依不是小鳥:滾!以圳病了,在我這住幾天。
  認證帳號?
  容庭微微皺了下眉,接著點開了@白宸V的微博。
  認證資訊:話劇演員,代表作《自殺者登山旅行團》。
  容庭的眼神一點點變冷,他對著螢幕望了一會,接著喊了小郝。
  “給邵曉剛打個電話,北京那場商演我接了,價格不用使勁提,合理就可以。”
  小郝一頭霧水,“您不是春節想在家多呆幾天嗎?”
  容庭側首,一字一頓,“我現在不想了。”
  
  第24章 重逢
  
  緊趕慢趕,春節前陸以圳和趙雪萱總算把小電影拍完了,兩人都是北京本地人,一合計,決定正月初三就開始剪片子,這樣開學前演員回來,再把需要配音的地方錄了,就算是大功告成。
  至於白宸,除了幫陸以圳拍作業,他在秦筠戲劇工作室的工作也並不輕省。他是新人演員,再勤奮也扛不過一個資歷。目前只混到了大戲《春秋大夢》裡男配的B角,換句話說,就是替補。
  原則上,這種工作室最知名,甚至吸引無數劇迷來反復看的作品,很少會啟用B角。A角演員也非常重視自己的機會,不會輕易錯過演出,所以這一段時間,白宸權當排練是跟著前輩學習了。
  只是,沒有人會想得到,白宸那個角色原本的A角演員臨近演出得了肺炎,直接住了院,天生掉餡餅的好事剛巧砸在了白宸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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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年初五,剪片子剪到想要吐血的陸以圳和趙雪萱給自己放了個小假,兩人拿著前排最好位置的內部票,愉快地進了實驗劇場。
  考慮到最近睡眠品質不佳,陸以圳想了想,拉著趙雪萱先進了咖啡廳……這可是他作為觀眾第一次觀看白宸的作品,要是看睡著了就死定了=。=!
  站在吧台前,陸以圳朝著服務員開口:“一杯美式,一杯……小萱,你喝什麼?”
  “熱巧吧。”
  “好,一杯熱巧。”
  作為男士,陸以圳理所應當地買了單。兩個人正準備找地方坐下來,陸以圳卻忽然發現,角落裡,有一個人的側影……非常熟悉。
  他小聲地、試探地輕輕喚道:“容庭?”
  對方幾乎坐在了整個咖啡廳裡最昏暗、最不起眼的角落裡,甚至還戴了個碩大的遮住了半張臉的墨鏡,儘管如此,陸以圳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對方。
  他沒敢大聲喊,除了身邊的趙雪萱聽見,幾乎沒有人注意到他正在堪稱猥瑣地接近對方。
  但,就是這樣一聲之後。
  坐在那裡的人居然真的回過了頭。
  “以圳?”墨鏡底下的人發出一聲……說不上驚喜的問候。
  但儘管如此,陸以圳還是迸發出極度的興奮,“天啊!容哥!真的是你!!你怎麼會在這兒?我看小郝微博不是說你回家過年了嗎!!怎麼來北京了?叔叔阿姨也跟著來了?”
  見到對方的熱情,容庭繃了不知多久的嘴角總算彎出了一個弧度,“有商演,臨時過來呆幾天。”
  他的目光躍過陸以圳,落在跟在他身後,一臉震驚的小姑娘身上,“這位是?”
  陸以圳“啊”了一聲,忙幫著介紹,“我同學,趙雪萱,最近跟我一起拍作業呢!雪萱,這位是……呃,容庭你不會不認識吧?”
  眼珠子都快從眼眶裡掉下來的趙雪萱這才有了說話的機會,她覺得自己連牙齒都在打顫,說話都有點說不俐落,“容、容庭你好……嗚嗚嗚嗚我是你的小蜻蜓啊!我超喜歡你!”
  趙雪萱戰戰兢兢的,她算計了八輩子都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和容庭偶遇,她喜歡上容庭的時間雖然不長,但確實是一枚真愛粉,此刻見到偶像本尊,激動得已經浮出眼淚了。
  陸以圳站在旁邊有些得意地笑,“傻站著幹啥,快讓師哥給你簽個名啊!要不要合影?我幫你們拍照?”
  趙雪萱手足無措地翻出隨身攜帶的小本子,雙手捧著鄭重遞到了容庭面前,容庭看著小女孩的樣子有些好笑,不過還是見慣不怪地接過本子,一邊翻到扉頁,一邊說:“你們坐啊,離話劇開始不是還有半小時嗎?你叫趙雪萱?需要我幫你再寫點什麼嗎?”
  嚶嚶嚶!!!愛豆脾氣真是好爆了!
  趙雪萱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怦怦亂跳的少女心,“幫我寫個加油就可以了……麻煩你了!”
  容庭流暢地寫了加油兩個字,順便簽了名,接著抬頭向對方一笑,“客氣什麼,不過合影恐怕要等一會了,這裡人太多了……以圳,你散場之後不急著走吧?”
  如此親密的稱呼完全把身為旁觀者的趙雪萱shock到了,她完全沒想到陸以圳居然會和容庭這種一線男星有這麼好的交情!難怪陸以圳每逢寫到有關容庭的論文或者影評,都對他大加讚譽!原來是有私交!害得她還以為陸以圳也是容庭的粉絲!
  不過,其實陸以圳見到容庭的激動完全不亞于趙雪萱,他滿臉堆笑,“當然不急!師哥,你怎麼突然跑來看話劇了?小郝沒跟著?”
  “嗯,同學聽說我在北京,特地送的票,小郝春節放假回家了。”容庭頓了頓,想起那條微博評論裡提到的他的病,忍不住問:“你最近怎麼樣?”
  陸以圳僵了一下,不動聲色地帶開了話題,“挺好的啊!特別好!我自己拍的微電影剛殺青!準備拿去參賽呢!”
  這種昂揚的語調,對容庭來說是習以為常,但對趙雪萱來說卻是……久違。這樣的陸以圳其實才是她印象裡的那個大男孩,永遠的熱心腸,永遠不會疲憊,而不是近幾個月,時不時就從眉眼裡散發出沮喪情緒的那個人。
  然而,容庭盯著陸以圳臉上微妙的變化,卻是不經意地蹙了下眉,“沒事嗎?北京天氣這麼冷,你身體還好吧?”
  陸以圳拍拍胸脯,“好得很呢!”
  墨鏡下,原本因為重逢染了笑意的眼睛,一點點冷了下去。
  -
  話劇開場。
  作為秦筠戲劇工作室最賣座的作品,也是秦筠手中最著名的先鋒戲劇作品,《春秋大夢》無疑是在藝術高度還是商業元素上,都處理得最成功的一部經典劇作。
  這部看似愛情喜劇題材的話劇,卻在本質上折射了當代社會的諸多問題,有倫理層面的,也有制度層面的,近些年無論是談到話劇界的“票房神話”,還是說到先鋒戲劇的反叛性,相關的著作、文章,都會拿這一部作品來舉例分析。
  陸以圳的課業重心雖然偏影視劇方向,但對戲劇也並非全無涉足。
  從開場到結束的兩個小時,陸以圳幾乎是集中所有精力放在了舞臺上,所謂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這一場戲看完,陸以圳的感覺堪稱是酣暢淋漓!
  “太精彩了!”由於容庭的緣故,一行三人特地等到劇院裡的觀眾走得差不多才往外溜達,陸以圳激動地手舞足蹈,“那個Joe,她最後反轉真是太出乎我的意料了!”
  趙雪萱使勁點頭,“其實我之前在網上看過一次,不過跟現場比真是差遠了,那個喬錚也演得好棒,一會我想到後臺管他要個簽名!”
  喬錚就是《春秋大夢》的男一號,這幾年他已經參演了兩版的《春秋大夢》,秦筠曾親口肯定喬錚在這部戲中的表演,聲稱是最好的男主角,因此,每逢有他出演的場次,票總是格外難買。
  容庭原本在旁邊面無表情地跟著走,聽到這裡不免一笑,“你喜歡他?”
  雖然隔著墨鏡,但趙雪萱還是自然而然地把男神的眼神理解為了溫柔,“當然還是更喜歡你啊!”
  容庭一哂,“哈哈,那要謝謝你的喜歡,不過喬錚和我是同學,一會去後臺,我帶你去認識他。”
  趙雪萱捂著嘴巴嗷嗚一聲,“真的可以嗎!!”
  容庭不置可否一笑,在陸以圳剛開口問“去後臺怎麼……”的時候,就順著接下他的話,“跟我來。”
  輕車熟路,有容庭開道,陸以圳和趙雪萱不費吹灰之力就進入了實驗劇場的後臺。
  1002、1003,兩間並排著的化粧室。
  陸以圳和趙雪萱猶豫了一下,才決定拋棄白宸,先跟著容庭去認識喬錚了。
  寬敞明亮的化妝間,容庭終於摘下了自己的墨鏡,和老同學擁抱在了一起,“老喬!過年好!給你介紹下,我兩個朋友,陸以圳,趙雪萱。”
  趙雪萱激動的心臟狂跳,她萬萬沒想到,有一天居然可以被自己的愛豆稱為“我的朋友”,當然,聰慧如她,絕對不會忘記,這樣的關係全是倚仗身側的陸以圳。
  她謹慎地猜測著一貫低調的陸以圳會和大明星容庭有著什麼樣的關係……稱呼這樣親密的朋友……是親戚,還是……發小?
  然而,就在這邊,小粉絲和大偶像各種合影簽名的同時。
  隔壁房間,白宸已經卸完妝換回了原本的衣服,他看了眼手錶,距離演出結束已經過去了四十分鐘,約定演出後見面的陸以圳和趙雪萱都沒有出現,而手機始終安靜著,既沒有未接來電,短信、微信,也全然沒有被打擾過的狀態。
  他忍不住有點擔心,難道是出了什麼事?
  可是謝幕的時候,他明明記得自己看到坐在觀眾席的陸以圳高舉著手向他示意。
  還是被保安攔在了後臺外面?
  帶著幾分遲疑,白宸拿起手機和大衣,忍不住推門走了出去。
  然而,剛邁出一步,他就清晰地聽到隔壁傳來爽朗又熟悉的笑聲。
  是太久、太久沒有聽到過的大笑。
  明明是好事,白宸卻莫名地緊張起來,他勉強平定了下自己突突亂跳的心,敲響了隔壁化妝間的門。
  “請進!”是喬錚。
  白宸小心地推開門,本能地寒暄,“喬老師……”
  他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完,就已經看到站在化妝間中央的兩個人。
  一個是這段日子始終鬱鬱寡歡的陸以圳,他臉上浮著還未消退的笑容,帶著幾分崇仰地望著身邊的人。
  而站在他身邊的,則是容庭。
  那個在白宸所不知道的時候,與陸以圳演了半年戲的人。是被人矚目的男星,也是害陸以圳入戲走不出來的人。
  白宸幾乎無法想像對方的演技究竟有多優秀,才會讓陸以圳對那一段角色的感情念念不忘,更讓他生出一點怨念的是,同為表演系出身,為什麼……在陸以圳用那種極端情緒去表演時,對方沒有及時制止他!
  此刻,容庭的手輕輕搭在了陸以圳的肩上,以一種略顯侵略的姿態,將對方完全控在了自己的領域內。
  但儘管如此,也絲毫沒有影響陸以圳的情緒。
  沒有抵抗,沒有反對,仿佛……早已習慣。
  白宸的心往下沉了一點,勉強把自己的話補完,“我來找……我的朋友。”
  
  第25章 浮誇
  
  看到站在門口的白宸,陸以圳這才意識到自己把對方放了鴿子。
  “啊!師哥!我差點把你忘了!”他喊出聲,卻沒注意到容庭高高挑起的眉毛,“快進來!我給你介紹呀!”
  陸以圳招招手,“容庭,你認得啦!師哥,這是白宸!呃,也是我師哥,咱們學校表演系,今年大四!”
  這就是照片上的人。
  容庭不動聲色打量著對方,自然,他也注意到對方眼中審視的目光。
  “容老師,您好。”
  “幸會,白先生。”
  兩人的手在空中交握一下,並沒有停留太久就鬆開了。任是誰都能看得出來,不光是容庭還是白宸,都沒有結交彼此的欲望。
  容庭這樣還好理解,畢竟以他如今的身份,完全不必要去太熱絡地結交一個話劇圈子籍籍無名的晚輩,至於白宸……
  陸以圳瞥向自己師兄的眼神頗有點埋怨,仿佛是在怒其不爭,不過他很快就幫著白宸打了個圓場,“容哥,白師哥在學校一直特別照顧我,我最近身體不舒服,就住在他那兒呢!”
  容庭極快地捕捉到陸以圳口中的漏洞,他揚眉,冷淡地詰問:“你不是說你最近身體好得很麼?怎麼又不舒服了?”
  陸以圳愕然,他早就把這茬兒忘到腦後了,萬萬沒想到這麼快就露了餡兒。
  “呃……”他卡了個殼兒,但只是很快就想到了藉口,“前幾天有點感冒而已,多虧了白師哥照顧我啊!嘿嘿,是吧,師哥!”
  白宸看著陸以圳使勁朝他使眼色就忍不住好笑,原本那點緊張也散得差不多了,他神態從容幾分,帶著寵溺的笑點了點頭,“不過,既然你還知道自己感冒剛好,咱們是不是得早點回家了?”
  說著他望了眼站在陸以圳身邊的趙雪萱,“小萱,一起走吧?我們打車先送你。”
  本來還有點依依不捨的陸以圳,想到小萱就好像被拿到了七寸,他一貫責任感重,大概是從小和母親一起長大的影響,陸以圳習慣性地對女孩子就偏心照顧,“對對對,小萱,我們先送你回去,別讓趙叔叔擔心。”
  嘟嘟囔囔地說完,他立刻回頭跟容庭告別,“那師哥,我們走了,你在北京好好玩兒哈!有事打我電話!”
  完全沒注意到容庭有點發青的臉色。
  白宸嘴角的笑容一點點溫暖起來,他看著陸以圳朝他的方向走來……像是,回歸。
  “等等!”
  容庭伸手搭住了陸以圳的肩,卻沒怎麼用力,就把人按了下來,“我明天就離開北京了,不如敘敘舊?”
  其實兩個人認識了能有多久?又有多少舊可敘?
  但就這麼簡單的一句話,居然真的把陸以圳說得動搖了。
  陸以圳帶著遲疑地看向白宸,試探問:“師哥,要不你送小萱回去吧,容哥好不容易來一回北京,我帶他去逛逛。”
  白宸險些吐出一口血,不知道該不該提醒陸以圳容庭也在北京念了四年大學!!哪裡需要他“帶去逛逛”。他警惕地看了眼站在陸以圳背後的容庭,提醒著陸以圳,“醫生不是囑咐過要你早點休息嗎?”
  緊接著,他抬頭,“容老師,以圳最近睡得不好,他需要休息。”
  容庭胸有成竹地笑,似乎一點不在意白宸語氣中帶出威脅的態度,“沒事啊,去我那裡也能休息。”
  白宸有心想說什麼,到了這裡,卻又不得不逼著自己住口,他詢問的眼神落在陸以圳身上,將主動權交還了對方。
  猶豫的神情只在陸以圳的眼底停留了短短幾秒,很快,他與白宸對視上,“師哥,我還是陪陪容哥吧,你送小萱回去,到家給我發個短信。”
  他極快下了決定,白宸盯了他片刻,最後只是一聲歎息,“好,那你注意安全,有事情給我打電話……記得早點睡覺。”
  陸以圳笑得堪稱乖巧,“我知道啦!”
  -
  夜色茫茫。
  十點過後的首都依然繁華熱鬧,長安街兩側燈火輝煌,陸以圳沒想到容庭在北京居然還有車有房,黑色寶馬6系,低調得不像話,鋥光瓦亮的車身,一看就是平時非常注意保養。陸以圳坐在車裡不老實地東摸摸西摸摸,容庭看著副駕上的人,心裡像是開花結果一樣,浮出一點得意。
  到最後,他還是回到了他的身邊。
  容庭側首瞥了眼身邊不安分的傢伙,挑眉問道:“你喜歡這車?”
  陸以圳坐正身子,“還行!我對寶馬無感,你們老頭兒才開寶馬。”
  容庭瞪他,“胡說八道,你就喜歡瑪莎拉蒂?”
  陸以圳眼睛一亮,使勁點頭,“你怎麼知道??我最喜歡小跑啦!”
  容庭嗤之以鼻,“膚淺,浮誇。”
  “什麼啊,你那是不懂!”陸以圳明顯不服,“我跟你講……”
  陸以圳立刻搬出一大堆資料比較兩種車型,滔滔不絕,連他自己都沒注意,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麼有談興了。至於容庭,就算耳邊一直被某人聒噪騷擾,他依舊把車開得四平八穩,一直開出了北四環,回到他已經太久沒有踏足的“家”。
  看到眼前的獨棟小樓,陸以圳使勁眨了眨眼,“師哥,你什麼時候這麼有錢了!!北京的房價可有十年沒有降過了吧!”
  容庭停好車下來,不輕不重地在陸以圳腦袋上敲了一下,“聊完車聊房價,你還真是管得寬。”
  “……”陸以圳這才意識到自己問得有些太多了,男人的收入就像女人的體重,他這一路明顯有些冒犯到容庭。陸以圳訕訕地笑了下,跟在容庭身後小聲道歉:“別生氣啊師哥,我沒別的意思。”
  容庭腳步沒停,輸入密碼開門,卻是輕聲回答了陸以圳剛才的問題,“剛接謝導電影那年買的這套房,先付了首付,後面貸款是這幾年才還清的,華星的老闆和這邊房地產的開發商有點私交,價格給得很優惠,也算是……為了留住我吧。”
  說完容庭推開門,玄關的燈應聲而亮。
  暖黃的光籠罩住兩個從寒風重進來的人,容庭回頭,站在門口的人帶著幾分驚歎打量著房間,眼神裡有著說不出的嚮往。
  容庭微微一笑。
  他喜歡就好。
  容庭帶著陸以圳簡單參觀了一下整棟房子,算上地下室一共四層,不過地面三樓只能算是一個小閣樓了,朝南的方向裝了透明吊頂,星夜璀璨,至於北邊則是一間小的健身房。二樓是臥房,一樓功能區劃分相對豐富一點,陸以圳轉了一圈下來,連連感慨有錢真好。
  並非懷著任何炫富心態的容庭聽到這裡有點無奈,不過他卻沒有接話,而是領著陸以圳往二樓去,“你先洗個澡,換上睡衣,我去弄點宵夜來吃。”
  容庭會做飯這件事陸以圳倒是早就知道,對方曾上過一次美食節目,離火顛勺的動作做得流利順暢,被主持人戲稱是中國最帥廚師。
  不過,陸以圳高中畢業之後就開始獨立生活,其實也會炒那麼兩三個菜,雖然是來做客,但他心裡還是躍躍欲試,想在容庭面前小露一手,“師哥,要不你帶我去廚房吧,我也會做飯的。”
  樓梯間,兩個人剛好停在一半,容庭回身俯視著陸以圳,仰著頭的對方眼底閃著興奮的光芒,容庭要竭力自持才能控制住自己吻上去的想法,他只是踟躇一瞬,索性笑道:“那一起吧。”
  說是夜宵,自然也不必折騰得太複雜,容庭沒心思炫技,隨便從拿冰櫃裡現成的雞柳炒了一袋,有心顯擺的陸以圳對著冰箱鑽研了半個小時,奈何食材太少,最後也無非是從中翻出了速凍的羊肉卷,切了白菜配上粉絲,煲了鍋湯。
  典型的北京人吃法兒。
  不過考慮到容庭的口味,陸以圳還是多放了一點胡椒,撒上一把辣椒面兒。
  實在太香了。
  以至於已經裝碟端到餐廳裡的容庭又循著香氣回到廚房。
  站在廚房門口,容庭望著那個小心翼翼往外盛湯的背影,竟然生出一陣遺憾。
  遺憾這不是一場夢,否則他就可以直接過去,抱住他,吻他。
  “師哥!出鍋咯!”雀躍著的陸以圳根本沒注意到容庭神色的變化,“這個季節最適合喝羊肉湯啦!驅寒保暖滋陰壯陽!……呃,當然,我不是說你有這個必要哈。”
  ……真是太能毀氣氛了。
  容庭沉默地接過陸以圳端得有些費力的大湯碗,一個人率先往餐廳走去。
  然而,當容庭剛剛把碗放穩,屋子裡所有的燈忽然滅了。
  一瞬間,剛剛還燈火通明的別墅變成一片黑暗。
  容庭習本能地要去摸手機,等意識到自己身上的衣服根本沒有口袋的時候,他才想起,兩個人做飯前都把手機放到了客廳。
  他心裡一喟,房子太大果然也有很多煩惱。
  但,就在他想要摸黑去拿手機的時候,廚房裡忽然傳來一陣巨大的響聲。
  容庭提聲喊道:“陸以圳?!”
  房間裡安靜得好像根本不存在第二個人一樣,容庭心猛地一緊。
  他從餐廳迅速趕到廚房,但首先看到的就是一地碎瓷片,沒有陸以圳的身影。
  容庭眉頭深深蹙起,邁過碎瓷,往廚房深處去了,繞過一排碗櫃,他才發現,陸以圳整個人瑟縮地坐在窗臺底下,難道他怕黑?容庭皺皺眉,之前在劇組的時候沒發現他還有這個毛病啊。
  又走了幾步,容庭這才猛地注意到,從劇組分開之後,陸以圳居然……又瘦了?
  他緊攏的雙肩就算在毛衣底下也顯得有些突兀,仿佛身上沒有半點贅肉了。
  但對方既然沒有一點做演員的想法,怎麼可能還會繼續節食、維持身材?
  容庭想起白宸口中陸以圳的“病”,不由浮出一點擔心,他蹲下身,在窗外微弱的光芒之下,與陸以圳對視。
  但就是一秒。
  陸以圳突然伸手攥住了容庭襟口的衣領,不顧一切地吻了上去。
  
  第26章 氣氛
  
  容庭想起白宸口中陸以圳的“病”,不由浮出一點擔心,他蹲下身,在窗外微弱的光芒之下,與陸以圳對視。
  但就是一秒。
  陸以圳突然伸手攥住了容庭襟口的衣領,不顧一切地吻了上去。
  容庭只覺耳邊“嗡”得一聲巨響,霎然間,星火燎原。
  不知道究竟是身體的本能,還是對對方身體的忠誠,當容庭的意識回到自己身體裡時,他已經緊緊地反擁住陸以圳,回應了他的吻。
  陸以圳的唇瓣觸感太好,不知道是不是偷吃過剛出鍋的湯,容庭竟然還從他的舌尖嘗到一點點辣。
  辣後就是甜,甜得像是在他心底都融化了一顆糖。
  容庭伸手扣住陸以圳後腦勺,直截了當地截住對方所有退路,這個吻實在隔得太久!久到容庭都快忘記,兩個人曾經多麼親密過。親密到身體每一寸肌膚都會為對方的接近而顫慄,每一根神經都被他的一個呼吸而牽動。
  只是,與過去每一次拍攝都不同,甚至與他在最後分別前那個吻也不同。
  今天的陸以圳主動得可怕。
  容庭騰出一手攬緊對方的腰,帶著兩人同時站起,繼爾將陸以圳抵在牆上,以便他將這個吻延得再長一點,再長一點。
  懷裡的人根本沒有表現出容庭之前意料中的任何抵抗,他伸展的雙臂緊緊地擁著自己,像是抱住漫天洪浪中的一塊浮木。這樣的擁抱,足以將容庭所有的理智扼殺。
  帶著最後一點試探的想法,容庭趁陸以圳不防,將自己的手順著他衣裳的下擺探索地摸了進去。
  平滑的肌膚上還有昔日他們一起鍛煉時留下的肌肉紋理,容庭甚至清晰地記得他們曾經四肢交纏時每一寸肌膚的感受!
  然而,令容庭真正激動的並不是這份回憶!
  而是陸以圳完全向他打開了自己!
  沒有抵觸,沒有抗拒。
  容庭只覺得自己連指腹都開始發顫,難道是他之前想錯了?
  還是回北京以後陸以圳才真正認清自己?
  這一次,連容庭自己都失去了對自己的控制。
  但是,突然的。
  所有的燈在一瞬間恢復光明。
  容庭但覺懷裡的人猛地一瑟,原本半闔著的眼,顫抖一下,猛地睜開了。
  兩人距離極盡地對視。
  容庭結束了這個綿長的吻,帶著幾分留戀地撫上了陸以圳的側頰,然而,與他意想中完全不同,陸以圳的神情裡非但沒有表現出一點纏綿,他甚至堪稱同情地望著自己。
  “師哥……你也病了?”
  容庭渾身的血液都在這一刻停止流動,他往後接連退了兩步,直到靠在碗櫃上,才徹底清醒過來。
  而陸以圳似乎根本沒注意到容庭這一點錯愕,兩人之前的親密接觸仿佛也被他忘諸腦後,他只是一臉興奮,像是……像是離群的大雁終於找到了夥伴,極快地抓住容庭的胳膊,“太好了!我還以為只是我一個人會這樣,沮喪了好久……原來師哥你也沒有走出來!”
  陸以圳的表現讓容庭越來越不安,他緊盯著陸以圳,帶著試探地問道:“你的病……究竟是什麼病?”
  “唔,醫生說是抑鬱症啦,還有一點自我認知障礙,不過不要緊,我已經很配合治療了,按時吃藥,也定期去找醫生做疏導!”
  陸以圳不以為意地笑著,容庭卻覺得心臟的地方像是被人給了一記悶拳,他遲了很久,才啞著嗓子開口:“什麼時候確診的?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小事情嘛,我不想打擾到你啦!再說了,我又不知道師哥你也會出不來,我以為……就跟許由似的,只有我一個人會走不出來,別人都輕輕鬆松地忘掉那些戲,那些劇情了。”
  就像是一條抛物線,陸以圳的情緒迅速低落下來,提到許由兩個字的時候,他聲音裡已經有些哽咽了。
  容庭沒有為自己開脫,看著陸以圳的樣子,他甚至不忍心告訴他,他確實沒有一刻與趙允澤這個角色感同身受過。他們從來不是一類人,沒有相同的經歷,更沒有重複的感受,四個月以來的拍攝,他完全是靠自己的演技支撐下來。
  誠然,這樣的本領絕對是他作為演員的驕傲。
  但,他決不願意因為自己,傷到陸以圳一絲一毫。
  容庭沒再說什麼,只是平靜地伸手拍了拍陸以圳的肩膀。身體內再多衝動,感情上再多怦然,他都不願意在陸以圳懷揣著這樣情緒的時候趁機走進他的世界。
  對自己負責,他不願意自己的愛人愛著另一個虛假的角色。
  對陸以圳負責,他不會為了一己私欲,而害對方永遠走不出這個心結。
  他是那麼優秀的人,不論是做導演還是演員,都註定會擁有更高更廣闊的天空。
  容庭取消了自己腦海中所有的計畫,他抱了一床足夠溫暖的被子到客臥,開好空調,鎖好窗戶,甚至翻出家裡很久不用的香薰機,點上幾滴助眠的精油,這才把趴在客廳打遊戲的陸以圳喊了上來。
  “給你收拾好了,你就在這邊睡吧,有事情就喊我,我在隔壁。”
  陸以圳眼睛裡明顯浮著紅血絲,但他卻並沒有把容庭放走,“容哥,你陪我聊會天再睡吧,我怕我睡不著。”
  容庭沒有拒絕。
  然而,正當他坐在床沿,準備從自己出道開始講故事的時候,剛剛鑽進被窩裡的人……居然已經打起了小貓一樣的呼嚕。
  容庭:“……”
  說好的失眠呢?
  -
  有剪片子這件事熬著,開學的日期幾乎是眨眼就來了。
  當然,對於北京地區其他高校來說,三月才開學的央影學院,已經不能算是眨眼了……這簡直就是睡著了好嗎!!
  俊男靚女回歸校園,陸以圳和趙雪萱的作品也在老師的指導下,完成了剪輯方面全部的修改,準備正式提交參賽了。
  由於陸以圳一貫好說話,趙雪萱又在拍攝上確實承擔了不少工作,最後兩人協定,導演、編劇填趙雪萱的名字,攝像和剪輯則填陸以圳。
  把報名表和參賽資訊填寫完畢,兩個人結伴把資料從郵局寄了出去,然後一起往教學樓去。
  不過,敏銳如陸以圳,明顯察覺到今天校園裡的氣氛不大對。
  怎麼走在路上的女生全都一臉莫名的興奮??
  學校裡出什麼事了?還是什麼大人物要來了?難不成謝導要來公開選角?
  陸以圳看了看身邊的趙雪萱,對方倒是正常得很……真是奇怪了。
  上了教學樓的電梯,陸以圳還能聽見角落裡的兩個戴著口罩,但一看就是表演系的女生在激動地竊竊私語,那眉眼飛揚的,就跟立刻要被簽約去演電影女一似的。
  這個世界到底怎麼了?!
  直到臨出電梯前,陸以圳總算聽到這兩個人聊到了什麼。
  “天啊,我完全沒看出來容庭是……”
  臥槽是什麼啊!!!
  看陸以圳一臉撓心撓肺地站在電梯門口,趙雪萱一頭霧水,“怎麼啦你,落下東西了?趕緊的呀,要遲到了!”
  
  規矩鬆散如央影,每學期每門課第一節,還是照例要點名的。
  
  陸以圳遲疑著挪動腳步,詢問趙雪萱,“你聽到她們剛才說什麼了沒有?好像在說容庭?”
  自從知道容庭和陸以圳私下關係不錯,趙雪萱跟陸以圳的交情,簡直是從“合夥人”一步登天到了“生死之交”。聽陸以圳這麼說,趙雪萱也警惕起來了,“說容庭幹嘛!容庭又有新戲了??”
  陸以圳遲疑地搖搖頭,“沒有吧,他說要到三月底《喜從天降》才能殺青呢,之後還有別的計畫,應該不會這麼快接新片的。”
  他們的作品《同渡生》已經完成了後期剪輯,開始送審電影節準備參賽了。不過,就連最早的坎城也要五月才出成績,如果容庭能憑藉這部戲一舉拿下影帝,回到國內,不光是片酬,連片約只怕都會邁上一個大臺階。所以,無論是他本人,還是邵曉剛,目前都並不急於接拍新戲。
  反正現在,容庭身上隨便爆出什麼消息,都能輕鬆拿個頭條來了。
  就這麼,開學第一個禮拜,兩人心事重重進了教室。
  然而,還沒等陸以圳和趙雪萱各自落座,教室裡,趙雪萱的閨蜜夏蕖尖著嗓子喊道:“親愛的!你可算來了!驚天動地大消息!!!”
  全班都在夏蕖這一嗓子下安靜了。
  夏蕖名字文靜,人長得也確實好看,偏偏性格逗比至死,當初想追她的一票男生都被她嚇了回來。
  這會兒,夏蕖超級誇張地捂著自己心口,認真道:“你造嗎!容庭出!櫃!了!”
  27
  這會兒,夏蕖超級誇張地捂著自己心口,認真道:“你造嗎!容庭出!櫃!了!”
  趙雪萱的腳步猛地刹住,“真的假的!!!你特麼別驢我!!!!!不然我揍死你啊!!”
  沒等夏蕖回答,班上的女生已經七嘴八舌地附和起來,“真的啊,我靠我心都碎一地渣渣了!!”
  “就是啊!本來以為愛豆沒女票我還有機會呢!結果性別不同沒法相愛啊!”
  “你滾滾滾,照照鏡子也知道,我庭就算不喜歡男人也不喜歡你,不過他喜歡男人以後,喜歡你的可能性還大點!”
  “我抽你啊!!!”
  原本安靜的班上,因為帶出這個話題,忽然就沸騰了起來。
  容庭簡直就是女生圈子裡永不冷場的話題。
  不過……
  陸以圳坐下來的時候才發現,明明已經開春回暖,他的手心裡居然還會冰涼一片。
  教室窗戶裡透進一束溫柔的日光,映在陸以圳的掌中,他對著那塊光斑發了會呆,這才遲鈍地想起拿出手機,翻一翻容庭的消息。
  果然,他的首頁早就被容庭的事情刷屏了。
  各大娛樂媒體居然都不約而同放出了消息,原來並不是容庭真的主動出櫃,而是不少狗仔都拍到了清晰的,容庭和《喜從天降》男配角陶業“約會”的照片。
  照片畫質雖然一般,但足夠讓網友看出這上面容庭與陶業手把手過馬路,甚至還有一張是容庭攬過陶業肩膀,兩人一起進入酒店。
  說來奇怪,這樣的動作對於一男一女來說,反而還不算什麼,擱在兩個男人身上,其中的曖昧就不言而喻。
  當然,真正將“容庭是同性戀”的消息坐實的,卻是豆瓣上早前的一個爆料帖。
  帖子中早稱容庭並非直男,早前私生活混亂,近幾年名聲大震,才漸漸固定伴侶關係。
  而最近的一位,則是華星影視某位最新捧紅的電視劇小生,據可靠消息,為了幫自己的伴侶上位,容庭不惜動用人脈,將他安排進了自己的新作品中,擔綱配角。
  雖然樓主沒有點名道姓是誰,但這麼準確的描述,已經完全指向了容庭的“同門師弟”陶業。
  在當時,這樣的言論自然遭到各路粉絲一片罵聲,小蜻蜓是一邊罵樓主造謠污蔑,一邊罵陶業抱大腿生事。陶業出道時間不算長,粉絲基礎也一般,不過還是有幾個真愛粉出來幫著叫陣,說自己愛豆之所以能拍電影完全是演技使然。
  不過這種看似無稽的爆料完全沒有在網上掀起什麼大浪,畢竟豆瓣這種八貼實在太多,虛虛假假真真實實,除了粉絲之外,其他看熱鬧的路人也不過是一笑了之,當真的人少之又少。
  只不過,出了今天的新聞以後,這樣的八卦帖完全成了“神預測”,各家路人都拜樓主大神,容庭和陶業家的粉絲則完全被新聞驚呆到不知道怎麼反駁。
  網上吵成一團亂麻。
  陸以圳心裡更是一團亂麻。
  無他,那個豆瓣帖子的發帖人,正是早前白宸懷疑是他小號的“一條土川”。
  這麼明顯的指向性……不知道別人會怎麼想呢?
  陸以圳有些迷茫失措地抬起頭來,同樣已經翻完網上爆料的趙雪萱,剛好回過頭,若有所思地望向他。
  正這時,陸以圳原本已經暗下去的手機螢幕忽然亮了起來。他低頭,有來電。
  閃爍的字是 ……容庭的經紀人,邵曉剛。
  -
  “好,好,我明白了,多謝您。”
  “謝謝,非常感謝,有時間我請您吃飯。”
  北京,華星影視製作有限公司。
  緊急從上海飛回北京的容庭,難得穿了一身休閒裝,頭戴鴨舌帽,黑色大框墨鏡,一次性口罩,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有這樣全副武裝了。
  為了躲避新聞。
  小郝腳步匆匆地跟在他身後,在容庭自己伸手前,搶先幫他推開了磨砂質地的玻璃門,掛著“容庭工作室”的門牌,隨著門的轉動晃了兩下。
  “邵哥,容老師回來了。”
  所有忙著聯繫各個媒體、網站的PR和宣傳都忍不住停下手裡的工作,仰望了一下站在門口……嗯,其實根本看不出來是誰的人。
  正在接電話的邵曉剛迅速從單人沙發上站起來,雖然他沒能掛斷,但還是立刻向容庭點頭致意,並且示意工作人員去倒水過來。
  出了這麼大的事情……整個工作室團隊,不光做好了連軸轉熬夜加班在媒體面前裝孫子在競爭公司面前裝大爺的準備,還已經做好了承擔容庭怒火的準備。
  對於男演員來說,偶爾爆出一點八卦其實沒什麼要緊,只要對方不是太拎不上檯面的,或者對容庭來說太高攀的物件,基本不會對容庭個人形象造成過壞的影響。容庭出道這麼些年,也沒少被各種管道拿來炒作過。
  只是,這一次,內容不對,時機不對。
  從內容上,如果坐實同性戀的身份,容庭在事業上會遭受巨大的打擊。雖然圈子裡反而對同性戀的歧視比較少,但絕大多數製片人,不會願意接受這樣身份的男演員來出任自己片子的主演。他畢竟要顧及社會上的大多數人。
  從時機上,容庭近幾年最重要的作品《同渡生》正在法國沖獎坎城,作為一部同性戀題材,本身就已經足夠敏感,如果容庭自己被大眾認定是同性戀,那麼這部片子難免就會被大家理解為容庭自己的故事,甚至會產生“本色演出”的印象。
  對於一個實力派演員來說,被冠上“本色演員”的帽子,幾乎就是一輩子再也無法取得事業上的突破了。
  整個工作室目前,幾乎開始動用全部的人脈資源,爭取將這個新聞迅速壓下,或者是希冀能運作出更大的新聞來轉移公眾視野。
  但如今,容庭的地位、這件事的爆炸性,都很再被輕易壓制住了。
  看出工作團隊的忙碌和緊張,容庭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沉默地摘下帽子、口罩、眼鏡,落座之後,甚至還耐心地向過來送茶的工作人員道了謝。
  片刻之後,邵曉剛也掛了電話,坐回自己的位置,“陶業呢?他怎麼沒跟你回來?”
  容庭沒有發火,但卻並不代表他心裡不曾動怒,一聲冷笑,他落在邵曉剛臉上的眼神不無寒意,“這個時候,你難道還指望我們兩個同出同入,然後等著被狗仔拍到,進一步坐實關係嗎?”
  邵曉剛明顯被噎住。
  與網上爆料有很大一部分重合的地方是,陶業之所以能拿到電影裡這個角色,與容庭確實分不開關係。為了捧公司上升勁頭最強的男演員,邵曉剛在與片方簽合同的時候,幾乎是把容庭和陶業捆綁“銷售”出去,順便定下了之後,讓容庭與陶業增加微博互動,拿賣腐撩撥一下微博上刷話題刷得最勤快的女性市場。
  有容庭這尊佛在,基本上沾邊的話題,維持一個月熱輕而易舉。
  但誰能想到,會爆出這麼大的事情來?
  邵曉剛臉上漸漸露出一點愧疚的笑容,他賠著小心地解釋:“我不是這個意思,容庭啊,你別著急,咱們這不是都在解決著麼?我已經和老闆說了,他幫你聯繫了兩個危機公關的專家,過一會就來和咱們開會。”
  容庭低頭泯了口茶,沒接話。
  整個工作室的氣壓瞬間都低了下來。
  片刻後,工作室的門再次被推開,是同樣全副武裝的陶業,與容庭進來時的氣場不同,他人剛邁進來一步,就謙慎地到處打招呼,“容老師好,對不起,下了高鐵出來有點堵,讓您久等了。邵哥,小郝,不好意思哈。”
  邵曉剛對他悄悄使了個眼色,示意陶業先在一旁坐下。
  他搓了搓手,用詢問的語氣開口:“既然人來齊了,咱們簡單討論一下?”
  容庭悶哼了聲,不置可否。
  邵曉剛這才敢繼續自己的話題,“事發突然,我和宣傳部的幾位同事一起研究了下網上的照片,每個媒體爆出來的重複率非常少,但是畫質、角度,甚至拍攝手法,基本可以確定是同一個片源出來的,所以不會是常規狗仔製作,是有人拍完之後分別賣了出去。但各家媒體這麼異口同聲地報導,再加上之前的爆料帖……我們推斷,這次出來的緋聞,應該是被某個人,或者某家公司,認真謀劃,長線運作的一次陷害。”
  容庭坐在邵曉剛的對面,一邊聽著邵曉剛分析,一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出了這麼大的事,他卻依然能夠保持沉靜的姿態,確實算得上是給團隊成員吃了一顆定心丸。
  反觀坐在一旁的陶業,年輕稚嫩的臉上,既有焦躁不安,也有委屈緊張,眼底的青黑,更是昭示他從得到消息之後就沒能得到安穩的休息。
  容庭是完成自己份內的拍攝才從片場飛回北京,為了錯開容庭,陶業卻是一大早就起床,和助理坐高鐵趕回的北京。
  邵曉剛見容庭點頭示意他繼續,這才把眼下得到的消息挨個剖析出來,“能從這件事獲益的演員、團隊,實在不勝枚舉,與咱們華星影視一貫交惡的公司,其實也都有做這件事的充分動機和能力。據我們目前的瞭解,運作這件事的人數不少,而且比較分散,想要查到最後動手的人並不簡單。但是由於時間有限,我們的計畫是先用最大的精力放在突破這個危機上,而不是追根溯源。”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了容庭身上,“容老師,您看我們這樣做,有沒有問題?”
  容庭冷靜地凝視著對方,“不追根溯源,你怎麼能確定對方沒有留下後手?”
  媒體上那些照片,儼然不是一天拍出來的,他和陶業雖然一起工作,但關係實在算不上親密。報導中最有衝擊力的兩張圖,一個把手,是過馬路時後面有車,容庭轉身在催促對方快點前進,照片根本沒有拍到容庭皺著眉頭的正臉,而被稱為“甜蜜笑容”的陶業,明顯就是一臉的討好!
  至於一起進酒店那個,其實不少粉絲就提出了質疑,兩人一同工作,住在一起太正常不過,而攬肩那一下,無非也是因為影后周嘉一的保姆車開過來了,容庭提醒陶業讓開車道。
  這兩件事相距差不多有一個多月,連穿衣服的厚度都完全不同!
  由此可見,拍照的人絕對埋伏已久!
  既然前期準備都做得這麼充足,那後面,是否還有更周密詳實的對策呢?
  邵曉剛被容庭質問得一怔。
  不過,不必他考慮太多,容庭已經有了主意,“照片去查一下,是哪家拍攝的,誰掏錢雇的人,照片是直接發給媒體還是有中間人經手,都問仔細了,錢不是問題。”
  邵曉剛聞言,連連點頭,做下筆記。
  “還有,網上既然傳得沸沸揚揚的了,遲幾天再回應也無妨,現在說了就是火上澆油,反正不會有人信。”容庭頓了一下,聲音又沉了幾分,“最重要的,我看過網上的爆料了,你去查一下那個一條土川,是誰。”
  想到那篇,讓他記憶深刻的“影評”,容庭有些疲憊地闔上雙眼,“我要知道,是誰想害我。”
  28
  “喂?您好。”
  “你好,我是邵曉剛,容庭的經紀人。”
  回春之後的北京,冰雪消融,萬木革新,陸以圳一邊揮手扇開眼前不知從哪裡飛來的楊絮,找到操場上相對安靜的一個角落,坐下來,認真聽電話。
  上午的來電因為上課,被他掐了,沒想到對方鍥而不捨,下午下了課又打了過來。
  不過,對方的執著,儼然與他的好脾氣無關,電話那端,邵曉剛的聲音堪稱刻板,“我現在在央影門口,打電話問過你的班主任,你現在應該下課了對吧?我在學校對面的咖啡廳等你,有幾句話,希望和你單獨談一談。”
  陸以圳愣了下,追問道:“那容哥來了嗎?”
  聽筒裡,逸出邵曉剛一聲頗為不屑的輕嘲,“怎麼可能?你快一點,想必你也看到新聞了,我時間非常緊張,希望你能配合。”
  陸以圳當然猜得到對方過來所為何事,到底事關容庭,他也不敢耽誤,稍微整理了一下衣服,才快步走出校門。
  推開咖啡廳的門,陸以圳尋找了下,才注意到坐在角落裡的邵曉剛。
  他忙走過去,態度謙慎地問候:“邵老師,讓您久等了。”
  邵曉剛在娛樂圈裡摸爬滾打也有十五年了,不怒自威的本領練得也算老道。
  陸以圳在他對面只是站了一會,就生出一種比見謝森當時還緊張的情緒。攥緊拳頭掩飾住手心裡的汗意,陸以圳忍受著邵曉剛故意的沉默。片刻之後,邵曉剛才遲遲開口,“嗯,來了就坐吧。”
  陸以圳拉開椅子,他剛在邵曉剛面前坐下,對方就丟過一個巨大的資料夾。
  “你自己看一下吧。”邵曉剛甚是不耐煩,“第一個是我讓律師起草的起訴書,關於你違反與《同渡生》劇組保密協定的起訴,第二個是你在豆瓣所有言論的整理,如果你還想反駁我的話,不妨看完了再做決定,第三個,也是起訴書,對於損害容庭先生名譽、捏造不實言論的,第四個是和解協定,如果你不想收到第一、第三的法院傳票,最好跟我們簽下第四個合同,然後向我解釋一下,是誰出錢說動你來往容先生身上潑髒水的。”
  一串連珠炮似的話鑽進陸以圳的耳中,他翻開資料夾的動作一下就僵住了,“邵老師,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邵曉剛挑了挑眉毛,“怎麼?我都把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你還需要我挑得更直白一點嗎?年輕人,不要以為拍了一部謝森導演的戲,就可以一步登天,在娛樂圈裡,現在的你,什麼都不算。”
  陸以圳一怔,雖然驚愕,但他卻並非真的不明白邵曉剛在暗示什麼。
  對方已經認定豆瓣上的爆料貼是他所發,這是直接帶上所有的材料來與他談判了。
  其實邵曉剛每句話說得都沒錯,如今的他只是一個籍籍無名的小卒,甚至根本沒有正式入行。或許是看在謝森導演的份上,邵曉剛這才紆尊降貴來與他談條件,否則的話,以華星影視的實力,大可以直接採取行動。
  陸以圳自嘲一笑,連看都不看那一堆繁冗的文件,將夾子完全闔上,“邵老師,因為容哥的緣故,我一直非常敬重您,我冒昧請問您一句……您有什麼證據證明我就是豆瓣的發帖人?”
  對方一上來就否認,這是邵曉剛早就預料到的,他也沒打算直接撕破臉,俗話說嘛,先禮後兵。
  “小陸啊,我一直以來也很欣賞你的,但是小孩子,沒見識過天高地厚,就不要把所有人都當傻子。雖然你在電影院說那番話的時候,我本人不在場,但並不代表沒有別人替我聽到這番話,再轉告我知道。你寫在豆瓣上的影評,還有一開始所謂的那些爆料,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你,更何況那個ID……呵呵,小朋友,下次註冊馬甲的時候,不要用自己的真實姓名。”
  陸以圳感覺自己分分鐘就要被對方氣炸了。
  “您這都什麼流氓邏輯!我那番話既然是對著大家說的,誰都能把我的言論抄到網上寫個影評出來,至於爆料,我發誓關於容哥的任何一件事我都沒有寫到過網上,日常相處的細節,不光是我能看到,劇組的工作人員也可以看到。”陸以圳深呼吸,逼著自己擠出一個笑容,“最後一個我覺得更沒什麼可解釋的了,我就算要害人,也不會傻到拿這麼明顯的帳號去。”
  邵曉剛心裡閃過一瞬間的動搖,但旋即便想到陸以圳在《同渡生》裡相當吃重的戲份,他眼神微微一暗,斥責道:“陸以圳!你不要在這裡跟我狡辯,社會不是學校,不要把你那套跟老師磨洋工的法子拿來跟我對話。我最後警告你,如果你還想在娛樂圈混下去,如果你還想做演員甚至導演,你最好趕緊把煽動你的人告訴我,你就是別人局上的一顆棋子,沒必要為別人的利益身先士卒!”
  “邵老師,只怕你誤會了,我陸以圳從沒有為任何人張目,整件事也與我沒有半分錢關係!”
  邵曉剛冷笑,“當然,你肯定不是為別人張目,如果沒有好處你會冒險做這件事嗎?當然不會,我告訴你,你不要以為你用這件事把容庭踩下去,你就能拿到什麼獎!製片公司的所有團隊現在都在為容庭沖獎運作,你只是他的一個配角!”
  陸以圳的瞳仁猛地縮了一下,他只覺心房深處忽然一陣銳痛,像是被人狠狠擊中。
  “邵老師……我只問你一個問題……”他再開口時,語氣明顯艱澀起來,“是容庭的工作室認為我發的這個帖子……還是容哥……做的決定?”
  邵曉剛嘴唇微微一揚,“有區別嗎?你應該知道的,作為經紀人,我的每一句話,都代表了容庭先生的立場。”
  陸以圳極緩慢地縮起自己的手指,緊緊蜷在掌心,他用盡全身力氣,卻只說得出一句話,“不是我,那個人不是我。”
  邵曉剛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也懶得多說什麼,拿起資料夾就快步離去。
  陸以圳完全相信,就算他不接受這些東西,邵曉剛照樣想得出一百個一千個讓他屈服的辦法。
  否則,他不會在容庭經紀人的位置上坐這麼久。
  但是……
  他沒想到……
  原來連容庭也是這麼想的。
  甚至沒有給他一個自辯的機會,就將所有的處理權交給經紀人。
  在容庭心裡,已經給他判了死刑。
  他認為他就是那樣的人,為了一點利益可以不惜犧牲一切,犧牲他對他的崇仰,犧牲他們之間的……友情。
  陸以圳扶著桌沿,連續調整了幾次呼吸,但不知道為什麼,心口還是被人緊緊攥著似的,痛入骨髓。
  -
  淩晨一點。
  白宸從劇院排練結束,回到公寓。
  甫一推門,他就聞到撲鼻而來的酒氣。
  白宸有些厭惡地皺了皺眉,他換了拖鞋,循著味道往屋裡去,客廳是空的,臥室也是空的。
  直到這一刻,白宸忽然一個激靈,意識到發生什麼。
  陸以圳回來了。
  明明已經開學了,陸以圳怎麼會回來住了?
  客廳臥室都沒有人……
  白宸的心猛地懸了起來,他迅速離開臥室,掀起客廳巨大的落地窗簾,拽開推拉門。
  果然,陸以圳一個人坐在陽臺上!
  “以圳!你做什麼呢!”白宸說話的聲音整個都變了。
  黑暗中,靠著低矮欄杆的陸以圳像是隨時都會躍下去的樣子。
  整個陽臺上倒了滿地的啤酒瓶子,都是空的。
  白宸走上前,使勁攥住陸以圳的手腕,蠻橫地將他往屋子裡拖去。
  不過,讓他松了一口氣的是,陸以圳根本沒有任何反抗,甚至近乎消極的,任由白宸擺佈。
  直到將人連拖帶抱地搬挪到浴室,白宸伸手打開浴霸,明亮而溫暖的光一霎包裹住了陸以圳。
  幾乎是同時,陸以圳的眼圈迅速泛紅,他竭力克制,卻還是沒有攬住眼淚的潰堤,“師哥!他們不相信我!!他也不相信我!”
  白宸愣住,但很快,他也猜到究竟是發生了什麼。
  他慢慢蹲下身子,試圖給陸以圳一個安慰的擁抱。
  然而,出乎他的預料,陸以圳完全呈現出對外界的抗拒狀態,整個人貼住牆壁,根本不給白宸片刻靠近的機會。陸以圳死死地揪著自己胸口的衣服,每一聲抽噎,換來都是費力的喘息,他像是被人扼住了心臟,連哭都變得異常艱難。
  明明在藥物的控制下,陸以圳的失眠已經得到明顯好轉。
  這一夜,他居然再次,睜著眼,徹夜未眠。
  -
  容庭所謂的“出櫃新聞”發展到第三天,容庭工作室終於發表正式聲明。
  聲明中稱,新聞圖片屬實,但純粹是媒體的過分解讀,容庭本人與陶業只是工作關係,並將照片的前因後果解釋了一遍。在聲明中,容庭工作室強調,將保留一切將造謠者訴諸於法律的權利。
  嚴肅的行文,既是給粉絲的一顆定心丸,也是對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八卦博主一個警告。
  在這件事情中大撈一筆的媒體也非常識趣地收了手,畢竟容庭方面也並非全無人脈,能完全背著他做一次井噴式的負面報導已經非常不容易,再往下跟進也是舉步維艱。
  刷完電腦上的新聞,白宸忍不住回頭看了眼盤腿坐在沙發上的陸以圳,對方的病情,明顯有了惡化的傾向。
  三天了,如果不是有他逼著,對方恐怕能不眠不休、不吃不喝這樣一直坐下去,拒絕主動交談,拒絕瞭解網上的消息,甚至拒絕去見心理醫生。
  他只專注於一件事。
  給容庭打電話。
  白宸合上筆記本,向陸以圳走過去,“怎麼樣?有消息了嗎?”
  陸以圳搖頭。
  有了第一個晚上的瘋狂發洩,陸以圳的情緒像是消失殆盡,儘管白宸能明顯看到他臉上的失落,但對方的一舉一動,卻都透露出平靜的意味。
  是消極的平靜。
  大概是因為被白宸問起,陸以圳忍不住又解鎖手機,再次將那個撚熟於心的號碼撥了出去。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請您稍後再撥。Sorry.The number you dialed is busy now.”
  陸以圳攥著電話的手指微微發抖,片刻後,他才強行壓制了自己的情緒,回歸平靜。
  他將手機放回茶几上,而自己就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盯著手機。
  29
  坐在沙發上發著呆,忽然,手機螢幕亮了。
  陸以圳帶著幾分不敢置信地拿過手機,螢幕上不斷閃爍的名字,是容庭。
  不知道為什麼,對方電話打了過來,他反而不敢接了,怕聽到他親口說出自己的懷疑,更怕這就是兩人感情的最後一個結點。
  螢幕又黑了。
  陸以圳的手指輕微發著顫,一瞬間,懊悔的情緒鋪天蓋地襲來,他的身子用力向後一靠,渾身所有的肌肉似乎都痙攣起來,帶著切骨的痛。
  白宸剛端著水果從廚房出來,就看到陸以圳倒在沙發上,整個人蜷縮在一起,眉頭緊皺,“以圳!你怎麼了!”
  他迅速沖到陸以圳身邊,連喊了對方名字兩次,都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白宸心裡一緊,直接將人拉到背上背了起來,“以圳,你別嚇我!咱們這就去醫院!”
  他抓上錢包鑰匙沖出門,完全沒注意到,從沙發上滑落的手機,螢幕一閃一滅,提示著新的來電。
  -
  “容老師?容老師!”
  連著被PR喊了兩次,容庭才把注意力從手機上挪開,PR把電腦挪到他桌子上,“容老師,這是工作室寫的聲明文件,您看一下,有沒有什麼問題。”
  容庭屈指按了按自己的額心,連著三天頻繁往返北京上海,他一邊要顧及劇組的拍攝,怕被媒體再拍到曠工的事情,一邊還要照顧到邵曉剛智商不足,親自來處理這些瑣事。
  真是心力交瘁。
  一目十行地將稿子流覽完畢,容庭粗略地點了下頭,“沒問題,去發吧,邵曉剛呢?”
  “剛剛西國娛樂的主編來了,邵哥跟他們在會議室呢。”
  工作室裡凡是大事一般都要得到容庭的首肯,PR也很清楚自己到底是在為誰服務,不用容庭催問,她自覺就把談話內容交代了,“西國娛樂和咱們關係一直不錯,估計是邵哥想到辦法能套出他們那邊的話來,所以請了他們喝茶。”
  PR話音剛落,邵曉剛的助理敲門進來,“容老師,邵哥問您晚上有時間嗎?他想請您和西國娛樂的主編一起吃個飯。”
  容庭一聲冷笑,“有,當然要有。”
  西國娛樂是國內數一數二的八卦雜誌,當然也參與到了這次的曝光事件中。
  娛樂圈就是這樣,再好的交情比不過金錢的誘惑,這次報導完全是突發性的,多家媒體同時爆料,各家都有不同的新料,既讓容庭這邊沒法尋釁報復,所謂法不責眾,又讓容庭還要反過頭來,挨個公關,以便改善局面。
  算計得滴水不漏。
  一個晚上恨不得趕三個飯局,喝酒喝到腦充血的容庭,總算結束了一天的應酬。
  小郝滴酒未沾,開著邵曉剛的車,送兩人一起去機場。
  容庭一邊靠在車座上閉目養神,一邊追問:“爆料帖那邊處理得怎麼樣了?”
  邵曉剛年紀不小了,也有些吃不住,他手按在眼睛上,疲憊地回答:“水軍算是把輿論帶得差不多了,現在帖子裡都是粉絲掐架,沒有什麼人再去提你和陶業了。”
  這也是工作室的招數,把正兒八經的同性戀醜聞,惹成了CP黨掐架,算是暫時轉移了眾人的視野。
  “那發帖的人呢?”容庭側首,臉上有幾分不悅,“我讓你追本溯源,這都過去幾天了,連個影兒都捉不到,邵哥,你這樣,我還怎麼再繼續跟你合作?”
  他這樣一句話出來,邵曉剛立刻精神了,“容庭啊,你別急嘛,大家現在都在努力,你看我每天忙得腳不沾地,還要送你去機場,也是非常辛苦……不過帖子的事情我查出眉目來了,目標也鎖定了,這幾日還在談判處理,相信很快就會有結果了嘛。”
  容庭對這樣的答案儼然不太滿意,“查到IP了?”
  “呃,沒有。”邵曉剛卡殼,“人家既然發帖子黑你,肯定不會讓人追查到IP啊,現在弄個VPN容易得很,代理IP到處飄,哪兒那麼容易就追到是誰。”
  邵曉剛話音方落,小郝就把車停在了地下停車場,“容哥,到了,咱們得快一點,還有二十分鐘停止值機。”
  容庭斜睨了眼邵曉剛,一邊戴墨鏡帽子,一邊警告對方,“你最好動作快一點,我感激你的知遇之恩,但是……”
  他深深地看了邵曉剛一眼,並沒有把話說完,直接推開車門,快步離開。
  進了機場,容庭忍不住從兜裡摸出手機,說來奇怪,前幾天還在頻繁給他打電話的陸以圳,忽然就銷聲匿跡了。
  微信不回,電話不接,也不知道他到底有什麼急事,才會連著打那麼多電話。
  當時他忙著和華星高層開會,手機直接丟給了邵曉剛保管,沒想到拿回手機再撥過去,對方就不接了。
  邪門。
  本就煩躁的容庭顯得臉色更加難看,他將帽檐壓低幾分,接著撥了另一個電話,“喂?老喬,是我。”
  “臥槽!容老師!”
  接到電話的喬錚猛地從座椅上彈了起來,“容庭,你他媽怎麼回事啊!你真跟那拽得二五八萬的小東西搞在一起了?”
  “閉嘴吧,我就夠煩的了!”
  喬錚摸摸鼻子,“好吧,那我不跟你逗貧了,打電話找我幹啥?我現在可不敢跟你出門,咱倆那親熱照太多了,還有光著膀子跑一千米的呢,我星途坦蕩,拒絕和你胡搞。”
  說是不逗貧,喬錚的嘴卻比誰都賤。
  容庭氣得牙癢癢,最後卻只是道:“我找你打聽個人,《春秋大夢》裡,上次演你男二的那個,有他電話嗎?”
  “哪個啊?鐵打的喬錚流水的男二你不懂啊?”
  “姓白的,央影那個。”
  “哦,白宸啊!這小子發展不錯,最近混上一個新戲的男配A角了,咋的?你搞膩了陶業要搞他?我可不管拉皮條。”
  容庭火起,“喬錚,我跟你說正經的呢!我要他電話!”
  “好吧好吧。”喬錚對容庭也沒脾氣,“你等一下,號碼我微信你哈!”
  “快點,馬上登機了。”撂下這句,容庭迅速掛了電話。
  喬錚雖然嘴欠,但不妨礙他為人靠譜,通話結束沒超過一分鐘,容庭就拿到了白宸的手機號。
  “喂?您好,我是白宸。”
  “我是容庭。”
  白宸將手機攥緊,遲疑了一刻才回應,“您稍等一下,我不方便說話。”
  接著,他抬頭,看了眼坐在病床上,雙目放空的陸以圳,然後溫聲道:“以圳,我出去接一個電話。”
  陸以圳靠在病床上,沒說話,過了片刻方遲鈍地點了點頭。
  白宸心裡猶如電擊,他勉強笑了一下,接著走出病房,“容老師,您好。”
  電話那端的聲音明顯有些著急,“你和以圳在一起?他怎麼不接我電話。”
  “容老師,以圳住院了。”
  對方短暫的沉默,但再開口,聲音已經沉了下去,“出什麼事了?”
  站在醫院的走廊內,白宸努力把自己暗藏怒火的聲音壓低,“這句話應該我來問您才對吧?我想知道您的經紀人究竟和陸以圳溝通了什麼,居然讓陸以圳難過成這個樣子!您知不知道!早在央影今年開學之前,陸以圳的抑鬱症已經得到明顯好轉,完全不需要依賴藥物就可以正常睡眠,但是!”
  他意識到自己聲音的拔高,忙深吸一口氣,克制下來,“在貴公司的經紀人找到陸以圳之後,他病情已經加重到需要住院治療了,重度抑鬱症,精神分裂前兆,容先生,我覺得您應該好好反思一下,在您現在這種處境,您的工作室團隊不趕緊給您做危機公關,還要忙著來找以圳的麻煩,真的是……滑稽到可笑!”
  偌大的,繁忙的首都機場。
  容庭卻覺得忽然耳鳴了一樣,所有的人聲吵鬧,都化作嗡嗡的轟響,越來越劇烈。
  他猛地裡收住前進的腳步,被釘死在原地一樣,一動都不能動。
  連每一個呼吸,都緩慢到近乎停止。
  -
  夜裡十一點。
  白宸看了眼已經一動不動坐在床上呆了三個小時的陸以圳,忍不住歎口氣,他摸了摸陸以圳的腦袋,輕聲說:“以圳,你這是何苦,他不相信你,師哥相信你啊。”
  陸以圳眨了眨眼,過了很久才啞著嗓子囁嚅:“師哥……對不起。”
  他很想控制自己去想一些好的事情,不願意讓身邊任何一個人替他擔心。可是就像是雪崩的山,七零八碎的情緒完全不受他自己的控制,散落一地。
  拼命想擺脫那些負面的事情,可就像是一腳踩進泥潭,越掙扎,陷得越深。
  白宸輕聲歎息,搖了搖頭,向他一笑,“沒有什麼對不起,你不高興的時候,肯選擇回到咱們家裡,就讓師哥很欣慰了,至少你還肯把你的信任留給我,不是嗎?”
  他話音剛落,病房的門卻忽然被敲響了。
  陸以圳望著白宸的眼睛裡浮出一點疑惑。
  如果放在以往,按照陸以圳的性子早就咋咋呼呼地奔去搶著開門了。
  但現在,他卻懈怠到連一句詢問都不願開口。
  白宸並沒有向他解釋什麼,而是逕自站起身,打開了門。
  昏暗的病房裡,隔著一層模模糊糊的光,陸以圳看到了容庭的臉。
  他的表情是那麼不清晰,以至於陸以圳以為自己又做了一場夢,夢裡,是去而複返的趙允澤,是對他說相信的容庭,是一個在深夜裡,低頭吻住他的男人。
  陸以圳慢慢地皺起眉,忽然覺得有些糊塗。
  這裡是哪?
  他是誰?
  為什麼他躺在這裡……一動都動不了?
  趙允澤是誰?容庭又是誰?為什麼會有一個男人與他接吻?
  那個人在朝他慢慢走近。
  陸以圳莫名覺得充滿不安全的因素,他忍不住伸手抓緊身下的床單,連喘息都變得短促。
  “是我,以圳,我來了。”
  容庭試探地開口,他聲音裡甚至有連自己都不曾預料到的顫抖。
  前幾天還在微信裡告訴他,病情得到很大好轉的人,這才過了幾日,居然就消瘦成這個樣子。容庭仔細打量著陸以圳,因為長時間失眠而紅腫的眼眶,甚至有些凹陷的雙頰,那雙永遠閃著光芒的眼,也黯淡得可怕。
  容庭努力收回自己充滿擔心的眼神,他見陸以圳只是定定地望著他,只好又重複了一遍,“以圳,我是容庭,我來了,來看你了。”
  他試圖去握對方藏在被子底下的手,但陸以圳卻是迅速閃過身子,近乎激烈地躲開了容庭的接觸。
  容庭完全僵在了原地。
  “以圳?”
  白宸也沒想到陸以圳會對容庭出現抗拒的心態,原本已經準備退場的人只好走上前,打著圓場,“你不是之前就想跟容老師解釋嗎?他聽說你病了,現在過來看你了。”
  說來奇怪,這個時候的陸以圳,反而很聽得進白宸的話,他怔怔地對著容庭看了一會,然後問:“他是容庭?”
  白宸和容庭面面相覷,滯了片刻,還是白宸先點頭,“對,他是容庭。”
  陸以圳眼底的迷茫,就像是得到解咒一樣,一點點散開,他久久地望著容庭,望到眼圈泛紅,一點點湧出淚來。
  “容哥……我沒有陷害你,那個帖子不是我發的,不是我……”
  陸以圳使勁眨著眼,像是在強迫自己在把眼淚忍回去。
  其實他沒有那麼愛哭,他只是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
  說完這句,陸以圳但覺耳邊又響起邵曉剛的每一句話。
  像針刺,像刀割。
  然而,就在那些聲音越來越強烈的時候,忽然有一個擁抱替他擋住了外界所有的質疑。
  是容庭。
  他貼住他的耳邊,“我相信你。”
  30
  “陸以圳,吃藥。”
  午餐30分鐘後,在手機蹦出鬧鈴的第一秒,容庭迅速抽走陸以圳手裡的iPad,把護士送來的藥瓶和溫水放在他面前,陸以圳戀戀不捨地瞄了眼被容庭拿去看劇本的iPad,心知搶不過對方,只好老老實實地吃藥,然後準備午睡。
  這是陸以圳住院的第二天。
  說來奇怪,不知道是藥效的關係,還是……因為解開了陸以圳的心結,一開始厭食、厭世的症狀很快從他身上消失。
  這主要體現在他早晨吃了兩個香菇菠菜餡兒的包子,還喝了一大碗豆腐腦,最後搶走了容庭的茶葉蛋。
  白宸盯著自己面前的餛飩,不知道該不該為它們倖免於難的命運鼓鼓掌。
  中午,陸以圳的胃口也不錯。
  雖然任勞任怨照顧他的白宸必須要回劇院排戲,不過容庭一個電話就把小郝喊了過來,順便給兩人帶了一盆麻辣香鍋。
  香香香!!(*/ω\*)
  小郝認真地盯著陸以圳觀察了一會兒,趁陸以圳去洗手間的時候,才敢小心翼翼地詢問容庭,“你確定?他?重度抑鬱症??”
  容庭抬起頭,只作了一個口型,“滾。”
  小郝抱著剩菜去找醫院外面的野貓玩了。
  鑽進被窩裡的陸以圳遠遠地看著坐在一旁的容庭,日光從窗戶裡漏進來,十分慷慨地照耀在容庭身上。與大多曝光在媒體前的形象不同,容庭只穿了一個黑色的帽衫,配著灰色的運動褲。
  簡直平易近人到不行。
  他忍不住抱著被角傻呵呵地笑了起來。
  容庭目光扭轉,落在他身上。
  對方的眼底有非常明顯的情緒,是癡纏。
  容庭心裡怦然,卻很快想起之前一次又一次的受挫,他忍不住伸手,蓋在了陸以圳的眼睛上,“別看了,睡覺。”
  陸以圳恃病而驕,膽子很大,一下就撥開了容庭的手,“幹嘛不讓人看,我刷個微博看到你的照片都比平時見到你的次數多,真人在面前了,還不許看看?沒拍你已經很負責了。”
  容庭趁勢敲了一下陸以圳腦門,板著臉教訓,“好好休息,忘了醫生早晨怎麼說了?你睡眠不足,精神就更容易恍惚,你趕緊調整作息,晚上睡不好,白天就要睡午覺。”
  陸以圳撇撇嘴,“我昨晚睡得蠻好,白天可以不睡了……容哥,你陪我說說話嘛。”
  容庭並沒有忘記之前發生在他家的事情,抽回手,冷冷抱臂,“不說,你有話想說你自己說。”
  “哦,那我說了。”陸以圳倒是直截了當。“邵曉剛他……”
  陸以圳話音未完,病房的門忽然被推開了。
  是一臉焦急的邵曉剛。
  陸以圳:“……”
  果然不能背後說人。
  邵曉剛急得滿頭大汗,根本沒注意到窩在被子裡的陸以圳,直接沖到了容庭面前,“容庭,你怎麼沒回劇組?!”
  容庭的目光極緩慢地從陸以圳身上挪開,然後落在邵曉剛臉上,“邵哥,您知不知道這裡是病房?你打擾到病人了。”
  邵曉剛被噎了一下,臉上明顯有不快,但礙著容庭的面子,他還是很快就道了個歉,“對不起對不起,事發突然,我實在是太著急了……容庭你知道嗎……”
  “是向他道歉,不是向我。”容庭淡淡抬手,指了下躲在被子裡的陸以圳。
  邵曉剛楞了一下,回過頭,仔細看了半天才敢確定對方是誰,“陸以圳?你怎麼在這?”
  他一臉驚訝,萬萬沒想到,昨天晚上小郝把車給容庭開走,說是“去醫院看一個朋友”,指的居然就是陸以圳。
  果然小看這個年輕人了。
  一開始邵曉剛只是覺得對方是個小孩,發帖的事,自己拿著材料過去唬一唬他,對方鐵定就能承認了,但他完全沒料到陸以圳居然如此難纏。
  結果現在倒好,非但沒能把陸以圳的實話詐出來,人家反倒抱上容庭的大腿……現在圈子裡的新人,真是一個比一個用心深沉。
  邵曉剛滿心懷疑地盯著鎖在被子裡的陸以圳,問道:“原來是你病了?”
  在與邵曉剛四目相對的一瞬間,陸以圳眼底的活靈活現,就化作一抹灰霾。他勉強開口問候對方,但語調裡的緊張根本藏不住,“邵老師好。”
  容庭看了陸以圳一眼,索性把邵曉剛叫了過來,“你別離他那麼近,他不舒服。”
  邵曉剛錯愕的眼神在兩人之間徘徊,帶著不確定的語調問:“容庭,你怎麼和他在一起?你不會不知道吧,那個爆料帖……”
  “夠了。”容庭直截了當地打斷邵曉剛,“沒有證據的話不要再說第二遍,現在,先向陸以圳道歉。”
  “容庭……你說什麼?”邵曉剛根本不敢相信他聽到的話,就算他一開始確實判斷失誤,但他邵曉剛好歹在娛樂圈裡摸爬滾打這麼多年,還犯得著要跟一個無名小卒道歉?
  更何況,他代表的還是容庭的臉面!
  他瞠目結舌地盯著容庭,“你要我,向他道歉?我憑什麼道歉?”
  容庭表情淡漠,卻是擲地有聲,“憑你的妄自揣測侮辱了陸以圳的人格。”
  邵曉剛迅速漲紅了臉,他再蠢也意識到,一定是陸以圳把他的話轉述給了容庭,而容庭此時此刻還異常相信對方。
  容庭瘋了吧?
  他忍不住提醒這個,被自己一眼相中,簽入華星旗下的,最耀眼的藝人,“容庭,你不要忘了,他,陸以圳,在和你出演同一部電影,同樣的男一號,只要你在這部電影沖獎前跌倒,那麼漁翁得利的人就是他!!”
  “所以呢?這能說明什麼?”
  容庭絲毫沒有動搖,他甚至堪稱平靜地凝視著邵曉剛,“這說明,在有無數種踩著我上位的機會時,陸以圳沒有選擇其中任何一種,而你,卻在侮辱他的人格,踐踏我本人的名譽以及……透支我們之間的合作關係。”
  邵曉剛猛地僵住。
  “容庭!”
  當初容庭五年約滿,與公司續約的時候,明確把合同只對公司方面生效,容庭有權利選擇更利於自己發展的個人經紀人這一條寫入條約。
  換句話說,只要容庭不滿意,他隨時可以撤掉邵曉剛,而不論是公司裡其他野心勃勃的經紀人,還是公司以外足夠優秀的同行,只要容庭開口,公司可以立刻為他爭取來。
  看見邵曉剛面無血色,容庭淡淡一笑,“邵哥,如果你現在向以圳道歉,替我彌補回一段搖搖欲墜的,我卻十分珍視的……友情,或許我還願意和你再談談接下來合作的事情。”
  邵曉剛咬咬牙,最後還是在陸以圳面前低了頭,“對不起,陸先生,我誤會您了。”
  “沒、沒事……”
  陸以圳已經被容庭的雷厲風行驚到了,他想起很早之前,在容庭還頻繁出入綜藝節目的時候,國內一個非常知名的主持人給他的評價。
  這是一個圈內少見的,有演技,有外貌,還有頭腦的演員。他把自己的事業完全掌控在自己手裡,然後一步一步,越走越高。
  雖然對他道歉的人是邵曉剛,陸以圳的目光,卻有些捨不得離開容庭。
  容庭察覺到陸以圳的注視,卻並沒有回應。
  他以拳掩口,不自在地輕咳一聲,“好了,邵哥,您說吧,您來找我,有什麼要緊的事?”
  邵曉剛一個激靈回神,“今天有媒體記者突然去劇組探班了,然後發現你不在,我剛才已經接到兩個採訪電話了。”
  容庭沉思少頃,很快就想出對策,“不要緊,問起來就說我在北京拍雜封,敷衍過去就可以了,順便找一個真的雜封來,給你一天時間,沒問題吧?”
  邵曉剛哪敢否定,自然滿口答應,“你放心,我這就去聯繫。”
  “好了,那你可以走了。”
  容庭低頭,一副不願再多談的樣子。
  邵曉剛在原地尷尬地站了一會,發現確實找不到能和容庭多交流的時機,只好悻悻地離開。
  然而,他才走,容庭就抬眼,目光終於與陸以圳勾織上。
  “師哥……”陸以圳小小聲地喊他。
  容庭看著他的眼,居然就猜到了陸以圳在想什麼。
  他笑了下,站起身,走到陸以圳的床邊,輕輕拍了他兩下,“你放心,我都應付得來,邵曉剛不足為慮,你不要再為他的話生氣就好。”
  陸以圳慢慢從被窩裡坐起來,原本還在猶豫的事情,現在卻忽然下定決心,“容哥,我覺得我可能知道是誰發的那個帖子。”
  本不願搬弄是非,可是今天的容庭,卻讓他很願意敞開心扉。
  那個帖子裡前期的爆料幾乎都是圍繞著容庭的私生活,有健身鍛煉的頻率,有背臺詞的小習慣,點點滴滴,基本都是圍繞著當初在謝森劇組裡的事情。
  只是爆料人始終沒有說出是在拍什麼戲的時候接觸到容庭的而已。
  第一次看的時候陸以圳覺得“沒什麼稀奇”,因為這些瑣事都是他日常能接觸到的,並不需要通過別人的陳述來瞭解,而現在回顧,對方每一句話原來都是別有用心。
  大概是故意要陷容庭於如今這樣被動的局面,也有心挑撥他們兩人之間的關係。
  所以才會字斟句酌。
  這世界上與容庭有競爭的人千千萬萬,但始終和陸以圳過不去的,卻只有一個。
  眼底的迷霧漸漸散去,陸以圳的精氣神漸漸回到他晶亮的瞳仁中,他見容庭露出遲疑的神色,接著將那個名字訴諸齒間:“是何顯。”
  31
  “何顯?”
  他都快忘了這是什麼人了。
  不過仔細回想……卻又是一個非常引人注意的存在。
  似乎從一開始就不太滿意陸以圳的一個人,之所以留在劇組是以陸以圳助理的身份,但實際上並沒有做任何助理的工作,大多數時間都用來抱謝森大腿,抱自己大腿。
  娛樂圈裡這樣自以為是、過分活躍的人物比比皆是。
  容庭對他的印象實在是很淺。
  不過,就在容庭思考的功夫,陸以圳已經取過ipad,翻出了當時豆瓣的帖子,“爆料的這個人知道那麼多,肯定是劇組裡常在咱們身邊混的熟人,你想想,否則就算是編,哪能編出你那麼多習慣來,你看這裡,他說,你背臺詞特別快,其他演員在片場總會有偶爾卡殼的時候,哦,這個估計是說我,但是你很少忘詞,也沒看到你溫習劇本……”
  陸以圳說著停了一下,迅速滑動螢幕,接著停下來,“這裡這裡,還有,說你喜歡吃辣,但是容易上火,每次助理打包青菜回來都要看你冷臉……唔,然後你的腦殘粉就在狂喊男神傲嬌男神激萌順便給小郝點蠟……”
  容庭額角的青筋跳了跳,忍不住從陸以圳手裡抽走IPAD,正色提醒他,“說正事。”
  “哦。”陸以圳從善如流,仔細解釋:“既然是咱們劇組裡的人,那範圍就很小了,畢竟不是每個人每天都能呆在你身邊,再加上那篇影評,居然完全抄襲我說的話,不過他能記得那麼清楚,說明就是挨著咱們坐的人,這樣才能聽清……所以,你覺得是誰?”
  容庭並非沒有考慮到陸以圳說的這些層面,只是他的記憶裡實在沒有給何顯留太多空間。
  此刻,陸以圳把自己的想法解釋清楚,容庭自然也順著他的話,注意到一個非常關鍵的地方。
  何顯是劇組裡唯一一個對陸以圳持有意見的人。
  從他的失職,到一些小地方的明傷暗害。
  容庭皺了皺眉,陷入沉思,“當初你跟何顯為什麼不合?有沒有過什麼矛盾?”
  “沒有。”陸以圳言之鑿鑿,”我剛進劇組的時候宋豐年老師還沒有休假,因此他基本上都在宋老師那裡,後來宋老師走了,他才正式到我這裡。”
  容庭看了他一眼,倒是沒懷疑,畢竟陸以圳的性格,在不經意中得罪人的可能性實在太小,“那他有沒有跟你說過不喜歡你什麼地方?”
  “也沒有,我們私下說的話少之又少。”
  真是怪了。
  容庭翻著手機裡的通訊錄,半天才找到宋豐年這三個字。
  須臾,他撥通電話。
  “喂?宋老師嗎?您好,我是容庭,不好意思,這麼突然打擾您。”
  容庭走去陽臺打電話,陸以圳則抱著IPAD,打開了好久沒看的微博。
  說來奇怪,那種想要接觸社會,想知道外面的世界變成什麼樣的心情,好像突然間就回到了體內,陸以圳甚至已經覺得,呆在病房裡有些無聊了。
  百無聊賴地刷了刷,隨手點開了首頁裡出現頻率最高的一個條漫,作者是某個微博知名段子手,畫的則是幾路非常出名的有關容庭的CP,在條漫最後,是容庭和陶業兩個Q版人像,兩個人並肩站著,一臉迷茫,身上卻被打上了一個巨大的官方橫印。
  這也算是對媒體的一種嘲諷吧。
  不少容庭的粉絲都在轉發,伴隨著各種大快人心的感慨。
  只是,陸以圳忽然有點不爽。
  他也默默點開轉發,猶豫了一下,編輯出了一段文字,“呵呵,待我殺出江湖,閃瞎萬千CP狗。”
  發送成功。
  與此同時,容庭也結束電話,回到病房內。
  “以圳。”陽光從他背後映射過來,容庭嘴角帶著幾分戲謔的笑意,“你絕對猜不到宋豐年說了什麼。”
  陸以圳腦袋上浮出幾個巨大的問號。
  “何顯在你殺青之後就從他身邊辭職走人了,現在簽約了新藝娛樂。”容庭走到自己剛才休息的座位旁邊,收拾起了東西,“還有,在確定你出演許由之前,何顯曾試過鏡,不過失敗了。”
  “試鏡?試什麼鏡?”
  容庭轉回身,“許由。”
  不知怎麼,這個名字像是觸動陸以圳心底的某根弦,他只覺忽然閃過一陣恍惚,但很快,便浮出了一個還算清醒的認知,這是他飾演的角色。
  沉默片刻,陸以圳忽然笑了起來,“他怎麼配,許由心境那麼純粹,何顯……太壞了。”
  毫無力度的吐槽顯得有些孩子氣,容庭卻沒在意,隨口附和了一聲,接著解釋:“何顯是從一個三流表演學院畢業的,在北京漂了幾年,沒混出名堂,不過還是結交了幾個有用的朋友,打聽到謝森那邊要拍戲,死纏爛打去找宋豐年試了鏡,宋豐年沒看中他之後,就又說放棄表演,想當他身邊助理,年輕人態度不錯,宋老師正好忙得身邊缺人,留他給原本的助理打雜了,再然後又支給了你。”
  陸以圳恍然大悟,“難怪他看我不順眼,我搶了他的角兒!”
  “什麼叫你搶了,本來就是你的。”容庭瞥了陸以圳一眼,拍拍他的腦袋,“自信點,以圳,沒有人比你更適合許由,你演得很好。”
  得到容庭的肯定,陸以圳霎然笑開,“真的啊?”
  容庭站直身子,鄭重其事地回應,“真的。”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陸以圳只覺得像是有一股暖流從心底慢慢淌過,在悄無聲息地融化著什麼。直到陸以圳覺得容庭的眼神讓他感到有些……莫名的不好意思,他才挪開自己的注意力,輕咳一聲,“啊,容哥,你要出去?”
  對方把自己的隨身帶的東西規整的一清二楚。
  容庭亦是遲遲回神,“嗯,我大概知道這次的事幕後是誰在操縱了,還有邵曉剛那邊,我也要去處理一下……你一個人行嗎?我讓小郝留下來陪你說會兒話?”
  陸以圳有點好奇,“你知道了?是誰幹的?”
  容庭一邊戴上帽子,一邊回答:“何顯能簽新藝娛樂,多半是拿這次的事當投名狀了,新藝這幾年一直跟華星過不去,還有……蔣洲。”
  經容庭提醒,陸以圳才反應過來,蔣洲原來就是新藝娛樂這幾年的一哥,帶出過昔年影帝孟非凡的新藝娛樂,在江湖道上遠比華星有話語權,也確實具備搞出這個大亂子的實力。
  陸以圳沒錯過容庭嘴角一閃而過的冷笑,但不知為何,他非但不覺得這一刻的容庭可怕,反倒有些……熱血沸騰。
  “嗯!那師哥加油!!”
  陸以圳做了個握拳的姿勢,好不容易調整回幾分人前男神狀態的容庭迅速破功,他在戴上口罩前最後露出了一個笑容,“等我回來。”
  -
  既然找到了幕後主使,容庭這邊的被動局面就得到徹底改善,事情沒過多久,網上就爆出了蔣洲晉身電影圈曾被潛規則的黑料。有理有據,著實不像是瞎編的。
  陸以圳自然也沒錯過,他幾乎是立刻,就發了微信跟容庭求證,“潛規則?真的假的?”
  彼時,容庭已經回到上海劇組,照常拍攝,因此隔了兩個多小時才發了語音回復,“真的。”
  陸以圳徹底被SHOCK到,順便冒出了一點小八卦心,“那你怎麼知道的?”
  這回容庭換打字了,“圈子裡很多人知道,蔣洲有一次喝醉酒自己說的。”
  “ ……”果然禍從口出。
  就在網上為蔣洲的事情吵得天翻地覆,完全不亞于容庭“同性戀”緋聞的時候,陸以圳的病情以光速得到了改善,心理醫生紛紛感慨沒見過這麼活蹦亂跳的抑鬱症患者,於是將他逐出了醫院。
  陸以圳= =|||||||
  不過,總得來說,陸以圳的失眠症狀尚未緩解,用藥劑量並沒減少。只因患者自己開始主動調整情緒,不需要每天處在醫生的監控之下,加之醫生也認為,進入社會環境更有利於陸以圳認知自我,因此允許他回到學校。
  四月,北京漫天飛舞的楊絮已經成了災。
  教室裡的地上都是灰白的楊絮花,風一進來就揚得到處都是,陸以圳覺得自己說句話都能吃一口絮絨進去,實在令人崩潰。
  但儘管如此,他還是難得充滿興奮地跟同學圍在一起,猜測著今晚香港金龍獎頒獎典禮各大獎項花落誰家。
  “去年臺灣金牛獎《連城》就鎩羽而歸,我覺得為了保持逼格,金龍獎也不會頒給他們。”說話的是陸以圳的室友孫豪,家境極好,總被大家調侃叫孫土豪。
  陸以圳搖搖頭,他從容庭那裡聽了不少內幕,因此提示大家,“白縈去年好歹提名了金牛影后,今年在金龍獎上沒准能捧回獎盃來,畢竟今年能和她競爭的演員沒幾個。”
  趙雪萱附和著點點頭,“白縈在《連城》裡確實演得不錯,造型又美,太女神了。”
  她這話一出,男生幾乎都炸開了鍋,白縈的美實在太招人了,在《連城》裡還有一段大尺度的親熱戲,雖然不是跟容庭的,讓很多影迷表示遺憾,不過這不妨礙男生對白縈的YY.
  趙雪萱聽著他們吱哇亂叫,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接著分析,“不過,我倒覺得白縈未必能拿上獎……這麼多年了,容庭應該當一回影帝了。”
  她此言一出,尖叫的主力立刻從男生變成了女生,夏蕖嗷嗷的最響,“我也覺得!!本來很多人都押蔣洲,蔣洲簡直就是金龍獎的真愛,第一次拍電影就拿了最佳男配角,給跪!可惜這次時候不巧,他剛爆出潛規則的八卦來,金龍獎難道還能頒給他?太噁心了這也。”
  原本對容庭不抱什麼希望的陸以圳,聽到這句話忍不住也興奮起來。
  雖然他一直知道,《連城》片方的運作一直圍繞白縈打轉,但金龍獎也並非就由得劇組操縱。
  容庭這些年的實力有目共睹,蔣洲的緋聞又鬧出來的不是時候……剩下幾個提名的對象純屬陪跑小蝦米,焉知金龍獎不會舍白縈而成全容庭一個影帝夢?
  是夜。
  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星光璀璨。
  陸以圳惴惴不安地坐在電腦前等了半個多小時,終於聽到了轉播中提到“容庭”的名字。
  他幾乎是立刻就亢奮起來。
  車門被警衛打開,容庭單是邁出一條大長腿,就足以謀得全場的尖叫。
  Dior Homme的定制西裝,高窄的身形,以及鏡頭對準時,定格下來的微笑。
  陸以圳坐在電腦前,神奇地……與他對視上了。
  32
  與容庭今晚一起走紅毯的正是所有提名中熱度最高的白縈,她一身Elie Saab高級定制的刺繡亮片長裙,深V的領口露出胸前凝脂的肌膚,東方女子的溜肩讓她顯得比一般女星更纖柔。古典的造型,讓她與一貫紳士的容庭站在一起相得益彰,她優雅地挽上容庭,兩人緊緊相依,朝著紅毯周圍簇擁的媒體微笑合影。
  陸以圳發誓,這絕對是今天紅毯最養眼的一對組合。
  果然,當他們相攜從紅毯上緩緩走過的時候,圍觀觀眾的尖叫聲,快門哢嚓的響聲,都達到了全場的一個高潮。
  主持人胡佳薪也遠遠就向他們揮手,邀請二人簽名、合影之後,便熱情地讚歎:“白縈,你今天真是太美了!”
  白縈接過話筒,矜持卻不怯場地莞爾一笑,幽默地回答:“謝謝佳薪姐,也謝謝容庭今天把我襯托得這麼美。”
  胡佳薪跟著輕笑兩聲,“當年觀眾喜愛的小白縈長大了,卻還是這麼討人喜歡。”
  男神女神站在一起,簡直就是對“遙不可及”這四個字的完美詮釋。鏡頭裡,容庭的笑容淡得可以忽略,只是在聽到白縈這句話的時候,才寵溺地與她對視一眼。
  但就是這一眼,足以讓微博上的CP粉們瘋狂地剪成GIF轉發了。
  不過,瞭解兩人私下相處什麼狀態的陸以圳,完全沒有被兩個人的演技所騙,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容庭今天的狀態上了。
  大概是這些年的歷練,與刻意保持平和的白縈不同,容庭整個人站在那裡就顯得一派從容,既不為提名感到沾沾自喜,也保持了一點禮貌的愉悅。
  陸以圳隨手點開了他潛水的容庭粉絲群,大家想得跟他差不多,都在感慨自己愛豆太倒楣,一臉“看開”塵世的樣子。
  不過,不論自家粉絲如何心疼,媒體都不願意放過容庭,主持人很快把話題從白縈帶到了容庭身上,“容庭是我們金龍獎的老朋友了,也不止一次拿到影帝的提名,怎麼樣?這次來有沒有什麼不一樣的心情?對自己得獎有多大把握呢?”
  胡佳薪笑得一臉無害,陸以圳卻氣得沖著電腦罵了聲“臥槽”。
  至於容庭,大概是被奚落慣了,回答這種問題也有了自己的套路,“很感激各位評委對我的賞識,得到提名已經各位評委對我的肯定了,至於能不能拿獎,還是要看緣分。”
  說完,他向胡佳薪微微頷首一笑,比起對方矯揉造作的無辜,容庭的態度,卻是坦然得讓人欽佩。
  畢竟紅毯的採訪時間有限,胡佳薪能發揮的“即興刁難”也不多,容庭很快被放過一馬,與白縈相攜進入場內。
  一擺脫掉鏡頭的追蹤,白縈就有點被打回原形的樣子,她埋在容庭肩上不住地竊笑,“這些人嘴可真是夠酸的……不過說起來,其實你這次得獎的希望真的蠻大的喔!”
  容庭淡漠地往邊上躲開了一點,接著從白縈手臂中抽出了自己的胳膊,“準備好當你的影后就是了。”
  白縈撇撇嘴,對於容庭無視她個人魅力的行為表現得習以為常,“你一會再恭喜我也不遲。”
  兩人各自與提前進場的經紀人交流了幾句,接著與劇組同仁會合,一起落座。
  等待著……百無聊賴的頒獎典禮開場。
  之所以說是百無聊賴,主要還是因為香港金龍獎的主持人、頒獎嘉賓,以說粵語為主,白縈與容庭都對此一竅不通,只能看個樂子。
  金龍獎與面向所有華語電影的金牛獎不同,香港金龍獎對影片入圍都有著非常嚴格的區域限制, 多虧《連城》是由香港曙光傳媒與星宇影視聯合發行,再加上導演是香港導演林融,才得以成功入圍。
  當然,這也使得白縈在金龍獎拿獎的頻率大大提高。
  眼看著《連城》已經將最佳編劇,最佳視覺效果,兩岸三地最佳影片收入囊中,最佳女主角最後也毋庸置疑落在了白縈身上。
  看著舞臺上,明明前一秒還神采飛揚跟自己討論典禮結束後去慶功會的白縈,立刻就能作出受寵若驚,不可思議的表情,她失控地親吻獎盃上騰躍的飛龍,然後紅著眼圈,表達自己是如何為這一個獎項而驚喜與感激。
  “我從來沒有想到能拿到這項殊榮,因為有太多太多值得尊敬的前輩,比我更屬於金龍獎。”白縈淚盈於睫,哭得楚楚動人,“非常感謝各位評委給予我的肯定,也感謝導演林融,在這部電影裡,他給了我非常多的指導……”
  聽著白縈將早就準備好的感謝詞娓娓道來,容庭卻只覺得索然無味。
  他依然記得自己第一次走上紅毯,第一次拿到提名時,那種殷殷期待與惴惴不安。
  但時間過去得越久,這種感覺越模糊,甚至到現在,他已經學會無動於衷。
  陸以圳盯著螢幕,在白縈提到容庭的時候,鏡頭非常配合切給了容庭,他僵直地坐著,西裝筆挺的肩線透露出衣服主人的不鬆懈,而那張棱角分明的臉龐,也在鏡頭滑過的一瞬間,露出得體的笑容。
  只是……
  陸以圳迅速按下了暫停鍵,將時間軸往後退了點。
  雖然只是短暫的一秒,但陸以圳還是看到容庭在被鏡頭搖到之前,一臉事不關己的淡漠。
  所以,他不高興嗎?
  陸以圳迅速摸過放在鍵盤邊上的手機,發了條短信給容庭,“頒獎無聊嗎?”
  他其實不確定容庭會不會看到他的短信,畢竟還算鄭重的頒獎典禮上,容庭未必會把手機隨身帶著。
  但。
  就在陸以圳勉強告訴自己,不要抱有對方回復的希望時,直播畫面上,剛巧是白縈提到對容庭的感謝,“我也非常感謝容庭,他在演技上的成就真的很高,跟他對戲是特別快樂的事情,在我心裡,你就是當之無愧的影帝!”
  伴隨著觀眾熱浪般的掌聲,鏡頭也堪堪落在了容庭身上。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一貫穩重的容庭,這個時候居然在拿著手機對臺上的白縈拍照!
  同時在看轉播的容庭後援群裡,幾乎是立刻就炸了鍋。
  什麼時候容庭和白縈關係這麼親密了!一個在臺上昭昭然的“表白”,白縈話裡話外的意思,大有有與金龍獎評委對峙之感,另一個則在底下,已經不僅僅是目不轉睛的注視了,居然還拍照!
  別人拍照沒什麼稀奇,一貫沉穩有度的容庭,完全不像幹出來這種事的人啊!
  這是想記錄下白縈“封後”的重要一刻嗎?
  小蜻蜓們瘋狂地YY著,CP粉又激動著去剪GIF了,微博上,哪怕對容庭只是有一點關注的路人,也不由跟著容庭和白縈到底是什麼關係?難道拍戲拍出火花了?這麼看起來,兩個人之間確實很曖昧啊!
  網友早就把什麼同性戀的事情忘到九霄雲外了。
  大家只關心這對金童玉女,究竟是不是在一起了!
  但螢幕上的容庭,仿佛完全沒有想到,自己這一舉動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即便是發現鏡頭跟了過來,他也沒有放下自己的手機,而是從容對著鏡頭揮了揮手,嘴角微微的笑意立刻化解了這個畫面裡所有的不和諧,有的只是得體的,為合作對象感到的欣悅。
  然而,這是第二次,陸以圳覺得,他和容庭,居然隔著這麼遠,對視上了。
  就在他對著螢幕發呆的時候,桌子上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陸以圳忙不迭拿起來,新消息提示裡,靜靜地寫著一個人的名字。
  容庭。
  正是剛才容庭對著白縈拍下的照片!
  從他的角度看去,舞臺很遠,白縈也很渺小,整個華麗的佈景遙遠得就像一場夢。
  幾秒鐘後,容庭的文字回復也跟了過來。
  “還不錯。”
  -
  與各方面的預料差不多,金龍獎最後寧可爆冷把獎頒給一個校園愛情片的新演員樊雲,也沒讓容庭和蔣洲任何一個人拿到獎……容庭倒是習慣了,況且這也與一開始的運作結果差不多,但蔣洲卻是氣得不行。
  公司砸了不少錢,才把他硬生生從一個男配的角色塞到了最佳男主的提名裡,今年的男配競爭太厲害,再加上他去年已經拿過一次最佳男配,蟬聯這種事情根本沒指望,於是新藝娛樂才拼命運作,希望能讓蔣洲拿上今年的影帝。這樣一來,蔣洲在年齡相仿的男星排位中,就是當之無愧的第一了。
  誰能料到,容庭偏偏趕在金龍獎之前,就查到了蔣洲幕後所為,順便爆了他的黑料出來呢?
  頒獎典禮結束以後,作為今晚最大的贏家,《連城》劇組集體站在大門口捧著獎盃合影,蔣洲站在陰影處看了容庭一會,直到經紀人再三催促,他才離開。
  自古光腳的不怕穿鞋的,螳螂捕蟬,焉知沒有黃雀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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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龍獎容庭的失利,再度讓一大票小蜻蜓憤慨又心疼,不過對容庭本人來講,反而倒沒什麼壞處。
  拿了影帝的樊雲沒得到娛樂圈頭條,年年陪跑的容庭反而被各大媒體拿出來捧了捧,一則是誇他演技這幾年卓越進步,票房已經是對他極大的肯定,再則是將容庭在頒獎典禮上的表現,予以“寵辱不驚”的讚揚,比起前兩年媒體口徑一致的冷嘲熱諷,今年媒體的態度簡直不要更溫柔。
  不過,圈內人也都猜得到,這多半是媒體針對前一陣子同性戀緋聞,對容庭團隊做出的妥協與退讓。
  但對於絕大多數看不到這一層面的粉絲來說,這基本上也算是迎來了容庭事業上的“春天”,就在這種喜氣洋洋的氣氛中,另一則爆炸性新聞也誕生了。
  -
  因為吃藥的關係,陸以圳最近雖然睡眠品質有所好轉,但是起床難度直線上升。
  星期四,陸以圳一睜眼就已經是九點半了,前兩節課完全被他睡了過去,奈何第三節到第五節是班主任的,他就算再想賴也萬萬不敢。
  迅速從床上躍起來,陸以圳一邊刷牙一邊套衣服,十分鐘就穿戴整齊,抓著書包沖出了寢室。
  九點五十的課,從小賣部買了三明治和牛奶,囫圇咬了兩口,陸以圳一路連跑帶顛進了教學樓。
  進了電梯,他這才敢低頭看表,好險……還有五分鐘。
  照著手機螢幕理了理頭髮,等陸以圳進到教室的時候,已經看不出起床時候的手忙腳亂了。
  不過……
  為什麼大家還是在盯著他??
  陸以圳從後門進來,卻發現半個班的人都轉過身子,默不作聲地對著他打量,有幾個按捺不住的女生還交頭接耳說了幾句什麼,接著,還是在看他。
  三明治沾到嘴角了?還是牛奶撒在衣服上了??
  陸以圳掏出手機照了照……完全正常啊?
  最後還是他自己忍不住,清了清嗓子,向大家請教,“咳,那個,我今天有哪裡不正常嗎?”
  大家面面相覷,但沒有一個人開口回答。
  陸以圳沒辦法,只好抓著離他最近的室友孫豪問:“到底怎麼了啊??幹嘛都看我?”
  孫豪有點尷尬地撓撓頭,“那個,坎城電影節的提名,謝森導演的《同渡生》,好像有個演員叫陸以圳……跟你,是同名嗎?”
  33
  隨著孫豪話音落畢,整間教室都安靜得讓人害怕,每一雙眼都殷切地盯著陸以圳,渴望從他口中得到答案。
  但,偏偏這個時候,踩著恨天高的班主任風一樣推門進來,“哎?今天大家怎麼這麼安靜?”
  隨著班主任的環顧,大家迫不得已轉過身子,面向講臺,陸以圳也松了口氣,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翻出手機。
  陸以圳的班主任葉嬌孩子都上小學了,但依然時尚靚麗,明黃色的巴黎世家機車包被她隨意往講臺上一放,接著她翻出U盤,“今天我們接著上節課的內容,把聲畫關係這一部分講完,我們上節課講到了聲畫對立……”
  葉嬌的聲音忽然頓了一下,PPT剛打開,甚至還沒來得及切換到全屏。
  她的目光,最後,落在角落裡的陸以圳身上。
  “對不起,我實在是有點忍不住。”葉嬌繃直身子,眼底也閃出一點光芒,”陸以圳同學,今天的新聞你看了嗎?”
  被班主任特地點名,陸以圳連忙把手機塞回書包裡,一臉正直地站起來,“什麼?”
  坐在底下原本還安安靜靜的同學這時也忍不住交頭接耳起來。
  葉嬌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自然一點,成熟一點,為人師表一點,最起碼不要表現得太過激動……但她微微前傾的身體,和嘴角克制不住的笑容已經將她出賣,“謝森導演的新作《同渡生》入圍了坎城電影節主競賽單元,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新聞裡提到了主演的名字是容庭和……陸以圳,希望你不要告訴老師,這只是重名。”
  所有人都仰著頭望向陸以圳。
  陸以圳的臉蹭地紅了起來。
  “那個……”他囁嚅了一聲,然後慢慢浮出笑容,“不是重名,就是我。”
  “臥槽!!!”
  全班幾乎是異口同聲發出感慨。
  “啊啊啊啊啊陸以圳你個騙子!!!你個大騙子!!!”趙雪萱第一個尖叫出來,“他媽噠你居然背著我們跟容庭一起拍戲!!!”
  “臥槽!陸以圳你大發了啊!!!”離陸以圳最近的孫豪猛地躍起來,伸手抓住陸以圳的肩膀使勁搖了搖,“居然背著我們接了謝導的戲!!!”
  “陸以圳,你也太牛逼了吧!咱們央影這四年表演系沒出過一個森女郎!怎麼讓你趕上了!!”
  “居然拍謝森的電影,還是男一號!陸以圳你還來上什麼課啊!我宣佈你已經是我校榮譽畢業生了!”
  整個教室,都變得熱血沸騰!
  每一個人都在祝賀,像是新年的狂歡,大家敲著桌子,砸著書本,每一個人都沖上來跟陸以圳擁抱。
  站在講臺上的葉嬌竭力忍住自己心裡同樣雀躍的情緒,使勁咳嗽了兩聲,希望能提醒大家,現在還是課堂,班主任還站在上面呢!
  但,大家都沉浸在興奮之中,徹底將她無視。
  趙雪萱留在最後才走到陸以圳面前,作勢抽了下他的胳膊,“你也太能忍了吧!!拍了謝森的戲都不告訴我們!搭檔還是容庭!!你簡直把全中國女人都在做的夢給成真了!!”
  陸以圳暈暈乎乎的,他當然聽得出趙雪萱的埋怨裡透著善意,他過了好久才把臉上的笑放到最大的極限,“那個,不好意思,不是故意瞞著大家的……謝導給我簽了保密合同。”
  “啊,難怪呢。”
  “不過,你們都從哪聽來的消息?”
  好心的同學迅速舉起手機,“你自己居然不知道?我的天!你就算不看新聞,社交APP也都有推送的好伐!謝森導演《同渡生》入圍了坎城電影節,介紹裡寫了你和容庭的名字!”
  手機螢幕在陸以圳面前晃啊晃,陸以圳用力看了一會才確定,果然他們的電影。
  雖然新聞上只有寥寥幾筆的介紹,連謝森和容庭的照片都是從其他電影作品裡找到的,但毋庸置疑的是,這就是他們的電影。
  他們一起完成的作品。
  -
  五月,初夏。
  法國巴黎時間17:45,中國北京時間00:45.
  橫穿整個歐亞大陸的國航班機,平安降落在法國巴黎戴高樂機場。
  睡得昏天黑地的陸以圳整個人癱在頭等艙的座椅內,容庭叫了三次才把他叫醒。
  “呃……對不起對不起,是不是快落地了?”
  容庭戴著墨鏡,居高臨下的俯視他,但沒有回答。
  空姐溫柔地微笑,“先生您好,我們的班機已平安落地,祝您旅行愉快。”
  話音方落,容庭沒好氣地把對方的行李從行李艙內取出,然後丟到了他身上,“趕緊的,後面的乘客都在等你。”
  陸以圳迅速彈起來,一邊拿包,一邊機敏地觀察容庭的臉色,過了片刻,他基本確定對方的邪火從哪裡來的了。
  “容哥容哥,不是你演得不好,是你那部片子我看太多遍了!我連你臺詞都背下來了!”
  “那你背啊?”
  “呃……”陸以圳不好意思地笑,“我這不是用了誇張的修辭手法麼。”
  也不怪容庭生氣,兩人本來說好在飛機上一起找部片子看,打發時間,儘量晚點睡,方便下飛機倒時差。結果陸以圳偏偏不選容庭下好的好萊塢電影看,為了諂媚對方,挑中容庭早期的一部文藝電影《秋山涼月》。
  結果,還沒來得及拍馬屁,陸以圳就在電影悠長和緩的配樂以及一個接一個的長鏡頭中,睡了過去。
  睡得還很香。
  這麼不給容庭面子,也不怪對方跟他置氣了。
  不過,既然說了是無名邪火,11個小時的漫長旅途帶來的糟糕情緒,在下飛機之後也漸漸消散了。
  此次《同渡生》入圍坎城主競賽單元是在預料之內,容庭團隊也做出了充分的準備,除了照常帶了小郝和宣傳,邵曉剛甚至親自陪同,以便處理容庭在法國的一切事宜。
  比如洽見幾位時尚界的大牛。
  不過,準備得再好,都會有意外。
  在來機場接機之前,邵曉剛根本沒想到容庭是和陸以圳同機抵達。
  邵曉剛和工作室宣傳提前一天來到巴黎,替容庭聯繫媒體和本次坎城紅毯的服裝贊助,他原本鬥志昂揚,打算在容庭面前一展身手,以洗清之前緋聞事件留下的不好印象。
  哪想到,還沒來得及顯擺自己的業績,陸以圳就出現了。
  這個昭示著自己失誤的人。
  邵曉剛一陣尷尬,但卻不能說什麼,容庭大概也猜到了邵曉剛忌憚什麼,索性把話挑明,“以圳也沒有經濟公司,這次就跟咱們一起吧。”
  “那那那……住處?我訂酒店可只訂了三間房啊……還有採訪,難道採訪也帶他一起?”
  容庭不置可否,“兩個主演一起採訪有什麼不妥嗎?三間房也沒有問題吧?你和小郝一間,宣傳一間,我和以圳一間,擠擠就是了。”
  邵曉剛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一臉不可思議,“他和你住??”
  容庭側首看了眼困得迷迷糊糊的陸以圳,“有什麼問題嗎? ……反正都是男人。”
  邵曉剛心裡奔騰過一萬個草泥馬,說得好像小郝不是男人一樣!出那麼多次差都沒見他肯屈尊和小郝住一間,怎麼到陸以圳那裡全都開綠燈??
  不過再無語,邵曉剛也只能接受容庭的提議。
  於是在巴黎暫時住下之後,邵曉剛就一臉怨念地盯著陸以圳,眼睜睜看著他拖著行李箱,屁顛屁顛跟著容庭進了房間,關上了門。
  等兩尊大佛消失,邵曉剛這才硬起脾氣,抓著小郝秋後算帳,“陸以圳一起來的事情你怎麼不提前告訴我??”
  小郝一臉委屈,“機票錢已經拿去工作室報銷了,我以為您知道的。”
  “報銷了?”邵曉剛一臉錯愕,“跟公司一起買的票?”
  小郝默默點頭。
  邵曉剛:“什麼!!他機票錢公司出的?他的頭等艙是公司掏錢買的?”
  小郝繼續點頭。
  “憑什麼啊??……往返十萬塊錢啊!這可是公司的錢!我都捨不得坐頭等艙!!!”
  小郝終於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公司的錢不就是容哥的錢麼,他捨得就行了。”
  他甚至沒忍心告訴邵曉剛,陸以圳原本計畫是與謝森同行,這還是容庭千哄萬哄把人哄來跟他一起的呢。
  有錢,任性咯。
  -
  巴黎的夜。
  容庭洗完澡出來就發現陸以圳沒換衣服就歪在床上睡著了,他看了眼掛在牆上的時鐘,時針剛剛指到8,而國內時間已經是淩晨三點了。
  多謝前一陣子拍夜戲給他帶來紊亂的作息時間,以至於到現在他也沒有感受到一絲一毫的困意。
  “以圳,醒醒。”
  故意沒有和邵曉剛打招呼,成功換來了一間KING SIZE大床房,容庭簡直想為自己的心機深沉點個贊。
  當然,如果陸以圳不要四仰八叉地躺著,睡相能夠優雅一點,就更好了。
  無奈地歎口氣,容庭算是見識到喊陸以圳起床是件多麼辛苦的事了,屈指可數的耐心被消磨殆盡,容庭確認對方的行李箱內帶了足夠的換洗衣服之後,索性將人整個抱起,放到了酒店的浴缸內。
  然後放水。
  “咳!咳咳!!”
  陸以圳成功被嗆醒,手舞足蹈地撲騰兩下,整個人瞪著大眼環顧四周。
  精緻的瓷磚,灼目的燈光,磨砂的玻璃牆,熱度剛好的水流,還有,容庭?
  陸以圳迷茫的眼神落在面前的人身上,儼然還沒想起來自己身處何地。
  容庭一邊放下手中花灑,調整成水龍頭出水,一邊冷淡地回應,“別看了,現在在酒店,怎麼叫你都叫不醒……先洗個澡,洗完澡出來再睡覺。”
  “哦……”記憶緩慢地回到大腦。
  為了時差而刻意保持清醒真是一件困難的事情。
  陸以圳痛苦地想,努力控制著自己的雙眼,希望他們上下眼皮不要再打架,不要再粘合……
  “喂!陸以圳!”
  被容庭貼著耳邊啊低吼一聲,陸以圳一個激靈,這才又恢復清醒。
  他遲鈍地與容庭對視了片刻,最後連自己都無奈地歎了口氣,“不能泡澡,我會睡著死在這裡的,這樣就沒法看到你拿獎了。”
  陸以圳自嘲地嘟噥著,然後艱難地浴缸裡爬起來,扶著牆站穩。
  果然,這樣好像整個人都精神了一點。
  胡亂拿水擦了把臉,陸以圳這才意識到自己身上還穿著來時的衣服。浸了水的牛仔褲格外沉,箍在腿上說不出來的難受。
  陸以圳低頭看了眼,小聲抱怨了一句,“你就不能給我脫一下再丟過來嗎?”
  然後,在容庭還沒來得及開口阻止他的時候,陸以圳直接解開了自己的皮帶。
  脫了褲子。
  34
  天已經暖了,陸以圳脫了褲子就是一雙腿和……容庭逼著自己錯開目光,偏偏陸以圳還叫住了他,“師哥,幫我拿一下!”
  濕沉的褲子實在令人討厭,陸以圳有點嫌棄地拎著它,心裡對容庭還有點說不上來的小埋怨,雖然他也知道自己睡覺沉,叫醒不太容易,但容庭這方法也太野蠻粗暴了點!
  一點都不懂得憐香惜玉!o( ̄ヘ ̄o#)
  帶著點堪稱幼稚的報復心理,陸以圳巴不得趕緊把褲子交到容庭手裡。
  結果容庭站在浴缸外面,渾似沒聽見一樣,唯有頸側明顯緊繃起來的肌肉,昭示著容庭確實聽到了他的話。
  陸以圳心裡一緊,原本還糊裡糊塗的大腦,忽然就清晰起來,完蛋!該不會是自己鬧床氣惹怒容庭了吧?
  好在,容庭只是僵了一會,就接過他的褲子,幫他放在了一邊的平臺上,只是語氣有些奇怪,“你洗吧,我先出去了。”
  暖乎乎的屋子讓陸以圳即便站著也有點睡意上湧,他沒在意容庭,迅速把濕透了的上衣一起脫了,揉成一團,扔到了褲子上。
  已經走到門口的容庭,忍不住停了一下腳步,目光偏到了鏡子上,水霧蒙著的鏡子裡,堪堪側映著陸以圳的身影,對方懈怠鍛煉以後,肌肉的紋理已經不再那麼突出,只剩下過份消瘦以後,微微突起的骨骼。
  算不上完美的身材,卻有著完美的吸引力。
  但是,已經重新擰開花灑的陸以圳儼然沒有注意到容庭將走未走,甚至根本不在意有一個同性會看到他的身體。這樣的坦然,讓容庭的大腦很快恢復清醒。
  他攥著門把的手攏緊,又放鬆,最後才選擇沉默離開,替陸以圳將門關好。
  然而,在他出去之後,並沒有過太久,陸以圳忽然扯著嗓子喊了起來,“師哥!!容哥!!”
  “又怎麼了!”浴室外,某人的回應顯得頗不耐煩。
  陸以圳也顧不得那麼多,“幫我拿下浴袍啊!還有內褲!在我行李箱隔層裡!要黑色的那條!要平腳的!”
  “自己出來拿。”
  “那我可要出來裸奔了啊!”
  “別出來!等著!”幾乎沒等太久,容庭迅速隔著門遞進來了酒店的浴袍和陸以圳要求的內褲。
  陸以圳“嘿嘿”的竊笑,一邊接過衣服,一邊趁機調戲地捏了把容庭的手。
  一直以來,很多容庭的粉絲都格外控他的手,修長的十指,分明的骨骼,確實顯得很吸引人。
  陸以圳也說不清那一刻他究竟在想什麼,只是忍不住,先是握住他,接著屈起食指撓了一下對方的掌心。
  結果,哪想到,陸以圳犯壞的手還沒來得及收回來,容庭忽然猛地推開門,就著陸以圳剛才的動作反手握住了對方的腕子,接著他把人向裡一推,直接按在了牆上。
  陸以圳的心猝然懸了起來。
  容庭面色冷淡地將他抵在牆邊,寒意從眉梢淬入眼底。
  但,他的手卻是熱的。
  兩人交握的對方像是燒起了一把火,讓陸以圳的心跳迅速加快。
  容庭本就比他高,這一刻,他俯視著陸以圳,微微低頭,兩人的鼻尖輕而易舉地觸碰到了一起。
  陸以圳幾乎是本能地,抿了一下嘴唇,像是在……等待什麼。
  剛洗完澡沒多久的容庭,與只在下半身圍了浴巾的陸以圳相差無幾,他披著浴袍,半袒著上胸,兩人如此貼近的距離,讓陸以圳清晰地可以察覺對方身上傳來的熱流。
  這種微妙的感覺,讓陸以圳莫名一陣恍惚。
  這一次,他清醒地知道,自己不是許由,也完全分得清對方是容庭,而不是趙允澤。
  但這樣的氣氛,卻讓陸以圳莫名覺得,與許由和容庭之間的感覺十分相似。
  不過,哪裡相似呢?
  陸以圳目不錯珠地與容庭對視,連呼吸都忍不住放得輕了。
  直到他終於回憶起這個場景,在哪裡發生過。
  在《同渡生》裡,他們第一個吻戲。
  趙允澤就是從這樣的角度吻上許由。
  他們演了很多遍,才拍完這一條,足夠多的返工,讓陸以圳完全可以憑靠本能接出容庭的下一個動作。
  他甚至克制不住自己體內奇怪的衝動,他在期待,期待容庭落下這個吻,他甚至開始懷念,懷念昔日在片場兩個人每一次的親密糾纏。
  為什麼……他明明知道自己不是許由,卻還是會渴望這個吻?
  陸以圳慢慢地蹙起眉頭,不由得一陣疑惑。
  但,幾乎是同時。
  容庭迅速鬆開手,往後倒退一步,陸以圳迅速錯開自己的目光,努力掩飾眼神裡的遺憾。
  只是,這樣的躲閃,也讓陸以圳錯過了容庭起伏的胸口,還有眼底竭力克制的情欲。
  “以後別開這種玩笑。”容庭一邊把衣服塞給陸以圳,一邊轉身出去。
  陸以圳悻悻地抱著自己的浴袍,看著再次被關上的門,心裡莫名一陣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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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陸以圳醒來的時候,容庭已經離開了酒店。
  對方在法國的行程比他要緊張多了,國內一線時裝雜誌LOOK特地跟來了一個團隊,一方面是做容庭在巴黎街拍和採訪,另一方面,也是做了一個專題,叫做對話時尚,專門跟拍一組作為Dior大中華區代言人的容庭來到巴黎,對話設計師的採訪。
  這樣大的版面,非國內超一線男星根本拿不到。
  由此可見,邵曉剛確實為容庭此次來法沖獎做了極大的準備。
  除此之外,據容庭透露,如果他能夠成功謀奪坎城影帝,也有機會上一次法國VOGUE的封面。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在強烈的替對方興奮的情緒底下,還掩藏著一點說不出的失落。
  大概人都是貪心的,剛接拍謝森戲的時候,他覺得能與容庭有共事的機會就很幸福,後來又渴望成為對方的朋友,到如今,他們已經成了熟悉到同床共枕,一起來走坎城紅毯的朋友。
  他為什麼還會有小小的不知足。
  陸以圳甚至覺得時間過得太慢,他迫不及待想要畢業,想要拍出自己的作品,想要功成名就,站到和容庭一樣的高度上去。
  而不是這樣,一覺醒來,只能坐在酒店裡打開電腦,蹭著WIFI上微博,通過協力廠商,得知容庭現在在哪,在做什麼。
  不過,雖然有點不服氣,陸以圳卻還是得向容庭的地位屈服,既然跟LOOK有合作,LOOK官方微博肯定也會直播放出容庭的街拍來……唔,沒准到時候就能GOOGLE一下地址,跑去給容庭個驚喜了。
  總好過這樣在屋子裡閑著。
  哪想到,陸以圳剛登陸成功,就發現頁面卡得要死,他正準備再刷新一次,卻忽然被右上角彈出的提示驚呆了。
  新粉絲999+,我的999+,評論999+臥槽??發生什麼了???
  陸以圳迅速點開了我的那一欄,發現自己當初寫的那條“呵呵,待我殺出江湖,閃瞎萬千CP狗。”已經成功被網友轉發上千了。
  當然,大部隊都是容庭的粉絲,大概是因為《同渡生》曝光出來,所有轉發的粉絲口徑出乎一致,不是“已瞎”就是“服”,陸以圳耐心翻了幾頁,發現連條漫的原作者也轉發了,“失敬失敬QAQ,原來這才是官配。”
  陸以圳忍不住笑倒在床上,他躺成了一個大字型,對著天花板長長舒出一口氣,從嘴角微彎的淺笑爆發出自己根本控制不住的仰天大笑,“啊!哈哈哈!!終於有一天,老子也可以光明正大地和容庭站在一起啦!”
  奇怪,這種揚眉吐氣的感覺是哪裡來的?
  正當陸以圳一個人在屋子裡愉快地發神經時,他沉寂已久的手機忽然閃了起來。
  他忙回神,翻身跳起跑去接電話,是容庭。
  “喂??容哥啊!!”
  那邊默了一下,才問:“我給你打個電話,這麼激動?”
  “哈哈哈哈對啊激動!激動得飛起來了!”
  容庭自動忽略了陸以圳的神經病,“別飛了,你英語怎麼樣?”
  “呃,英語?”陸以圳卡了個殼兒,“還可以吧,基本溝通沒問題。”
  根本沒有告訴對方自己上的就是國際高中,保持菊苣の神秘。
  “嗯,能溝通就行,出門打個車,找我來吃午飯吧。”
  “哎?你工作結束啦?”陸以圳雖然這麼問,卻已經把電腦合上,開始收拾自己出門要帶的東西了。
  “還沒,不過下午也需要你在場,你自己過來找我吧。”容庭頓了下,“地點在27 Rue d‘ Enghien,我會短信給你,你要是不會讀就問一下Reception或者把短信給司機看。”
  “放心!我明白了!餐廳叫什麼!”
  “一家火鍋店。”
  跑來法國吃火鍋真的呆膠布?!
  大概是猜到陸以圳會這麼吐槽,容庭迅速解釋:“時間不夠吃法餐,晚上再請你。”
  “嘿嘿,行,那我去找你,火鍋店叫什麼?”
  “一家火鍋店。”
  陸以圳奇怪地看了眼手機,是對方信號不好還是自己吐字不清?他只好又重複了一遍,“我問你名字啦,我知道是吃火鍋啊。”
  電話那端沉默了一會,半晌,容庭低沉的聲音才回答陸以圳,“名字就叫一家火鍋店,A Hotpot Restaurant.”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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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以圳風風火火地趕到名字簡單粗暴的“一家火鍋店”,在國內一向行蹤莫測的容庭,居然史無前例地站在門口等著他。陸以圳倍感榮幸,嗷嗚一聲就撲過去,有些費勁地跟容庭勾肩搭背上,“師哥!久等啦!”
  容庭掃了眼陸以圳,一邊推開他一點,一邊奇怪地問:“你今天怎麼回事,嗑藥了?”
  “喂,說話不要那麼毒好不好?”陸以圳捶了容庭一下,不過笑容還是燦爛得很,“其實也沒什麼啦,就是一夜醒來發現自己在國內出名了,不知道網友從哪挖出了我的微博,哈哈,今天爆漲粉!”
  容庭無語,只能提醒他,“如果微博你有黑歷史,記得趕緊刪一刪,別小看中國線民。”
  “知道知道!我黑歷史肯定沒你多,你放心。”
  兩人並肩同行,容庭聽見這話就忍不住拍了一下陸以圳的後腰,警告他:“別胡說八道。”
  然而,容庭話音剛落,忽然有一個略顯尖銳的女聲在兩人背後響起。
  “陸以圳!?”
  陸以圳愣了下,待到對方喊第二聲他才確定,是在喊自己。
  哇,真是紅了,巴黎街頭都能被人認出來。
  帶著小興奮,陸以圳調整了一個春光燦爛的笑,回過身去。
  但是立刻,陸以圳的笑僵在了臉上。
  作者有話要說:《LOOK》是我胡諏的,不要當真。
  但是!火鍋店是真的!!!
  巴黎確實有這家店,應該還蠻有名的。地點名字都是真實的……哈哈哈哈。
  VOGUE也是真實的。能上法國VOGUE封面,非常牛的事情。
  35
  陸以圳在回過頭的一瞬間,渾身的肌肉都緊張起來。
  站在他旁邊的容庭立刻察覺到陸以圳的不對勁,他迅速回身,目光落在面前的女人身上。一身精緻的套裝,手臂輕輕勾著一個紫羅蘭的hermes birkin,氣質雍容,一看就是典型的女強人。只是,對方看向陸以圳的眼神……十分不友善。
  容庭本能地往前走了一步,試圖護住身側的陸以圳。
  但,他剛完成這個動作,陸以圳就站在他身後開了腔,“媽……你怎麼在這裡?”
  陸媽媽板著臉,走上前幾步,“我還沒問你怎麼在這呢!你怎麼不在學校?”
  陸以圳一陣尷尬,他自小跟媽媽長大,媽媽既是慈母,也是嚴父,除了在商業上有雷霆手段,同時對自己的管教也頗嚴厲。
  當然,是很有頭腦的嚴厲。
  陸以圳訕笑,“媽,您別急,我是跟學校請了假的……您還記得我去年和您說過,去拍了個電影嗎?電影入圍坎城了,我和劇組一起過來的。”
  陸媽媽將信將疑地盯著他,“你演的電影還能入圍坎城?那你怎麼不打電話和媽媽說一聲?你怎麼來的法國?身上錢夠不夠用?”
  陸以圳哭笑不得,“我演的怎麼就不能了?您也太小看我了……還沒給您介紹呢,這位是……呃,媽媽,您認不認識他?”
  說著,他獻寶似的推了推身側的容庭,陸媽媽剛才放鬆下來的表情,又緊繃起來,她審視而犀利的目光落在容庭身上,這就是剛才對自己兒子上下其手的人,陸媽媽上下打量著容庭,絲毫沒有掩藏自己眼神中的警惕,相反,她甚至有意讓對方看到她的權威和氣勢,仿若震懾,過了片刻,陸媽媽這才搖搖頭,不以為然地回答:“不認識。”
  陸以圳“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他拍了拍身邊人的後背,不知是奚落還是安慰,“媽,這是跟我合作的演員,在國內很有名的啦!他叫容庭,容哥,這是我媽媽。”
  容庭心知自己适才輕浮動作大概落到了陸媽媽眼中,也不知該說巧還是不巧,來趟法國,居然會遇上陸以圳的母親。他低咳一聲,微微正色,率先伸出手,盡可能表現出自己的尊重,“阿姨您好。”
  陸媽媽這才矜持地與對方一握,“容先生,幸會。”
  到底是馳騁商場的人物,陸媽媽因為兒子而失態的情緒,很快就被克制住,她客氣地微笑,透著中國式家長常有的寬容,“既然是我家圳圳的朋友,那就一同用個便飯吧,你們什麼時候去坎城?我派人開車送你們。”
  沒等容庭答話,陸以圳搶先擺手,“不用啦,容哥已經訂了去尼斯的機票,我倒還好,容哥還有一大堆隨扈呢,不方便啦!”
  陸媽媽被兒子的拒絕鬧得有點不高興,不過眼看著不遠處的一個包間內,確實有幾個人探頭探腦,在餐廳服務的留學生也是一臉興奮地對著容庭指指點點,陸媽媽也意識到,雖然自己不瞭解,但對方恐怕確實是國內地位不低的演員。
  自己兒子有心往電影上發展,作為母親自然不會特地給兒子拆臺,陸媽媽退讓一步,只好說:“那一起吃個飯吧,圳圳,媽媽很久沒有見到你了。”
  說到這裡,陸以圳眼圈都有點紅了,自從上了大學之後,陸媽媽就在他的勸說下,正式與現任丈夫Charles結婚,並移民美國,進入丈夫的公司為之服務。
  相依為命的母子二人一別兩年,就算陸以圳性格再樂觀,他還是難免會對母親有掛念。
  容庭見陸以圳這樣,自然不會干涉什麼,反而知趣地找了藉口給母子兩人留下獨處的機會,“阿姨,不好意思,我還有一些工作要談,只能先失陪了。”
  “沒事,你去忙你的,是我打擾了你們。”陸媽媽受下容庭的好意,在他轉身之後,立刻拉著寶貝兒子進了自己的包廂。
  不過,與陸以圳意料中母子相見淚灑當場的不同。
  陸媽媽一鎖上門,就叉著腰瞪著眼睛,盤問道:“你和那容庭什麼關係!我可看見他摸你屁股了!”
  陸以圳愣了下,迅速被母親直白的逼問鬧了個大紅臉,他眼神在屋子裡逡巡一圈,位置上還坐著幾個外國人,儼然有些疑惑地盯著他們,陸以圳那叫一個不好意思,壓著聲回答:“媽,你瞎說什麼啊,那哪兒是屁股,那是腰,人家也沒摸我啊,明明是打我……你不要當著這麼多人問這個問題好伐?”
  “沒事兒,他們聽不懂中文。”陸媽媽不以為然,不過陸以圳確實提醒了她,她迅速回首,笑容明媚地向自己的同事介紹陸以圳,“I'm so sorry for your waiting.Amazing coincidence. I have just met my son.”
  緊接著,陸媽媽迅速回過頭,用警告的眼神盯著陸以圳,“你去拍戲媽媽不攔著你,但是不許給我在圈子裡胡搞!”
  說完,陸媽媽又是風情萬種地笑了起來,推著陸以圳去與自己的同事挨個握手。
  陸以圳一臉囧意,對母親變臉功夫欽佩得五體投地,不過,媽媽的面子還是要給的。
  他有禮地上前,“Nice to meet you. I'm Zane.”
  一頓火鍋,在長袖善舞的陸媽媽經營下,吃得熱熱鬧鬧。
  當然,在陸媽媽洋溢著微笑的同時,也並不妨礙她喋喋不休地警告陸以圳,“我看那個姓容的就很不正直,現在演藝圈太亂,你要有點防備!”
  “媽……你想到哪去了,容哥私生活很乾淨的!”
  “你這孩子!他給你灌迷魂湯了?”陸媽媽嘴上罵陸以圳,臉上卻還端著假笑,“媽媽別的不怕,國內畢竟比美國環境好多了!就怕你跟著這些男演員呆久了,也開始喜歡男人!”
  “怎麼可能啊……”
  “怎麼不可能!”陸媽媽使勁按了按陸以圳的耳朵,“你看看,你耳朵根子這麼軟,媽媽就怕你被別人帶跑了!
  陸以圳無語,想到他拍的電影,難免為媽媽的偏見不服,“這跟我耳根子軟有什麼關係,再說了,就算我喜歡男人怎麼了,同性戀又不犯法。”
  陸媽媽瞪著大眼睛和陸以圳對視,但很快就泄了氣,狠狠推了把兒子,“你呀,氣死我吧,媽媽沒說同性戀不好!就是讓你不要這樣。國內環境不好,媽媽還不是怕你壓抑著受苦?你聽媽媽的,准沒錯!”
  “行吧行吧。”陸以圳也懶得和母親多扯這個,能做到不恐同,對於母親這代人來說,已經是很不容易的思想進步了,他很快就恢復笑臉,蹭著母親胳膊,“您快點給我再夾兩筷子羊肉,饞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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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起遊手好閒的陸以圳,日程緊張的陸媽媽自然不可能為這一場偶然的巧遇,為兒子留出太多的時間。
  一番叮嚀,外加甩下一疊歐元之後,陸媽媽就跟著自己的同事進行既定的工作。
  短暫“離隊”的陸以圳,被容庭重新“拾撿”歸隊。
  “我上午已經幫你談好了,Dior答應也同時贊助你的紅毯禮服,下午和我過去,試一下衣服。”
  雖然被母親一頓教導,但陸以圳似乎完全沒有被母親的話影響心情,送走了媽媽,他笑嘻嘻地跟著容庭上車,還不忘打岔:“你怎麼不問我和我媽媽的事情?”
  容庭手裡抱著一堆下午訪談要用到的資料,淡淡瞥了他一眼,“我尊重你的隱私。”
  陸以圳扭著身子,有點不適應似的。說來奇怪,其實從小到大,他都有些忌諱和別人聊起自己家裡的事情,但是這一次,不知是因為容庭湊巧遇到了自己的母親,還是太久以來,情緒壓抑得有些深,以至於容庭越不肯問,他傾訴欲反而越旺盛。
  糾結了一會,陸以圳開口,“你還是不要尊重我好了,我想跟你說說嘛!”
  容庭忍俊不禁,倒是難得的耐心,“好吧,你說,我洗耳恭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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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坎城。
  湛藍的海水拍打在細白的沙灘上,今天的坎城,星光璀璨,而坎城的夜,亦是繁星閃耀。
  陸以圳從海裡遊了快十分鐘,算是過足了癮,這才大笑著朝聚在沙灘上的劇組成員跑去。
  距離坎城電影節開幕還有一天,在酒店裡開了個短暫的會議,對坎城並不陌生的謝森,就帶著大家來沙灘上消遣。
  此次入圍參賽,謝森、秦文桀、容庭,這三個人算是最緊張的,他們都有各自謀劃的獎項,同時,也都心裡清楚,作為一部華語電影,儘管找了法國的製片公司發行,恐怕也無法取得三個重量級獎項。
  因此,這三個人基本上都是存了點自己的心事。
  唯有陸以圳,抱著“公費旅行”的念頭,他可算撒丫子玩了起來。
  這會兒光著腳從沙灘跑回來,笑得嘴都攏不住,“謝導!秦老師!容哥!你們猜怎麼著!”
  他跳著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我剛才看到了Kelly!穿比基尼!太性感了!”
  謝森無奈地拍了拍陸以圳濕漉漉的腿,示意容庭給他披個浴巾,“你明天會看到更多性感的明星,要淡定。”
  容庭一邊把浴巾搭在陸以圳背上,一邊說:“不過你這長相,擱在西方人眼裡也就是初中生,再性感的女星和你也沒關係。”
  陸以圳氣得瞪眼,“我怎麼就初中生了!”
  容庭的目光緩慢地從陸以圳臉上挪到了他的泳褲上,接著收回眼神,淡淡地回答:“小。”
  “你你你!”
  “哈哈哈哈,好了,你們別鬧了。”謝森笑著打斷兩個年輕人,有陸以圳在確實好,最起碼氣氛比剛才活躍不少,“主競賽單元的排片出來了,咱們的在這週六,期待嗎?”
  陸以圳星星眼,“期待期待!”
  容庭瞥了眼變身哈士奇的某人,沉思片刻才回應:“很緊張。”
  謝森莞爾,“緊張是好事,說明你對自己有期望,國內我已經讓人曝光出海報了,明天紅毯上,如果遇到國內媒體提尖銳問題,你們要做好心理準備。”
  容庭正色頷首。
  在他的演藝生涯裡,出演一個同性戀角色,確實是一場冒險。
  但是……他看了眼身邊笑得爽朗的陸以圳,心中的念頭卻很清晰。
  他不後悔。
  36
  星期三,坎城的下午,北京的夜晚,陸以圳的同學們幾乎都守在電腦前。
  趙雪萱點開班級群閃爍不停的QQ標誌,群裡面大家都在各種自嘲,“真是醉了!!我還從來沒看過坎城無聊的紅毯,為了陸以圳,獻出了人生第一次!”
  “哈哈哈哈我也是!!每次都只看結果!誰關心紅毯啊……現在坎城紅毯真是越來越廉價了,什麼人都能上去走一走,呵呵。”
  趙雪萱十指飛快地敲打著鍵盤,加入到了同學們的討論中,“還好吧,有些美人看著也賞心悅目……只要別一個勁站在紅毯上別走丟人就行了。”
  “哎哎哎!我看到謝森了!!是不是陸以圳也要來了!”
  “啊!謝森帶了老婆!”
  謝森的妻子是國內著名女星王希韻,三料影后,也在謝森自己的作品中多次出演女一號。比起之前走過的眾多國內演員,作為中國電影的領軍人物,謝森夫婦二人的出場,明顯吸引了眾多媒體的關注,甚至連一貫對中國明星採取無視態度的國外媒體記者,也紛紛將鏡頭對準謝森。
  畢竟,除了名氣以外,謝森還是今年獲獎的候選人。
  不過,謝森和王希韻明顯沒有打算在紅毯前逗留太久。禮貌地朝各個方向都微笑著站了一會,他們二人就攜手登上臺階,進入到會場內。
  但,就在國內媒體的各位攝影記者稍作休息,準備回過頭看看自己剛才拍照成果的時候,又一輛車停在紅毯盡頭。
  車門推開,圍觀的路人裡,忽然有人尖叫一聲,“容庭!!”
  這個名字就像一個開關,所有休息中的攝影師都迅速舉起手裡的長槍大炮,對準紅毯的入口方向。
  果然,本屆坎城,最受矚目的中國人到場了。
  不少法國留學生慕名前來,就為在這裡近距離見到容庭一面。
  一時間,即便是異國他鄉,也爆發出響亮的中國字眼,“容庭!!這裡!!容庭!!!”
  Q群裡,頓時一堆人同時發出“2333”來。
  夏蕖:“哈哈哈我老公就是我老公,迷倒萬千少女,大家喊得好整齊。”
  趙雪萱:“= =是我男票好嗎?說起來……男票他為什麼站在車前不走了?”
  此刻,不光是關注紅毯的影迷,還有現場的中國記者,都注意到,容庭已經在車前逗留得太久了。
  奇怪?是出什麼問題了嗎?
  黑色的車廂內,坐在副駕駛的邵曉剛一臉鬱悶,“喂,你好了沒有!”
  陸以圳急得快冒出汗了,“這就好這就好。”
  片刻後,他終於抬起頭,長長呼出一口氣,在響亮的,朝著容庭的呐喊中,他下了車。
  他從車尾繞過,一直走到容庭身邊,映入了大家眼簾,“好了,走吧。”
  容庭一邊公式化的微笑,一邊看了他一眼,“剛才怎麼了?半天不下車?”
  陸以圳的笑容明顯比他燦爛,“自己踩到自己腳了,鞋面髒了。”
  “……”
  開幕式的紅毯不算長,十多個中國媒體的記者基本都擠在一個角落裡。預先得到邵曉剛的提醒,容庭向陸以圳稍作示意,兩人就步履一致地向同胞媒體區走過。
  一時間,快門聲響、閃光燈亮,網路直播的畫面中,也出現了陸以圳和容庭並肩走來,清晰的笑臉。
  容庭一身筆挺的黑色西裝,棱角分明的臉龐,188的身高,讓他即便在眾多西方男星的對比下,也絲毫不遜色。然而,比起大多沉悶、中庸的男星,容庭今日的造型,卻也透露出幾分與眾不同來。
  他戴了一條黃白黑三色紋路交錯的領帶,在白襯衫的襯托下,顯出了一抹亮色。
  同時在觀看直播的網友迅速截圖,忍不住拿剛剛已經進去、只打了黑色領結的蔣洲與他對比,調侃地評價,“被提名的和蹭紅毯的就是不一樣,連領帶的花紋都要比對方囂張。”
  然而,即便有如此鎮場的容庭在,大家的注意力,也很快就落在了陸以圳身上。
  與氣質沉穩的容庭不同,明顯朝氣蓬勃的年輕人,渾身上下都散發著陽光的魅力,陸以圳洋溢著笑容,好像全然不在意別人認不認識他,也無所謂鏡頭究竟是面向容庭還是面向他,他自信自若地走在容庭身邊,如果不是因為他的個人資料剛剛在網上曝光,不會有人相信,陸以圳竟然是初出茅廬,甚至還沒有從大學畢業的學生!
  今日的陸以圳,換上了大家難得一見的正裝。與容庭一樣,他身穿黑色Dior Homme的西裝,唯一的不同,卻是他西裝的領口有著不規則的明黃色圖形。這樣突兀出現在西裝領口的亮色裝飾,非常不適合來自東方的黃種人,很容易將都市大明星一下貶成鄉村非主流。唯有皮膚白皙如陸以圳,在合身的剪裁,挺括的質感襯托下,他立刻從一個校園裡的青澀學生,變身成了時尚場的弄潮兒。
  與國內媒體青鳥娛樂合作的,著名時尚專欄作家fsrain迅速接到了青鳥娛樂從現場發回來的高清照片,他所有的興奮點,都立刻被照片中,這個眉眼飛揚的男孩挑起。
  他選擇挑了兩張角度完美的,放上了自己的微博,評價道:“這是謝森去年選中的幸運兒陸以圳,也是今天紅毯上上帝的寵兒。他身上是Dior Homme今年春季新裝,西裝領口明黃的幾何圖形充滿法國新浪潮的色彩,花哨的設計搭配這個不足20歲就入圍坎城的小鮮肉,將全場的熠熠星光都襯成了大叔和大媽,看著他身邊的容庭,我只想替小鮮肉回答:不約,叔叔我們不約!”
  這樣的評價,自然立刻引來“小蜻蜓”們各種抨擊,但也有不少誠懇的粉絲,在轉發中承認,“小鮮肉確實把我庭襯得成熟好多QAQ剛粉他的時候我庭也是小鮮肉……如今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只好在沙灘上和後浪啪啪啪。”
  然而,比起這些時尚元素,陸以圳的同學們,卻關注到了另外一個點。
  夏蕖截圖了一張陸以圳和容庭的合影發到群裡,“臥槽,陸以圳和容庭穿的這是情侶裝嗎???領帶和領口完全就是一個圖啊!!”
  “!!!臥槽!還真是!”
  “……等陸以圳回來我要和他撕逼!!”
  趙雪萱:“喂……你們難道不覺得,陸以圳和容庭本來就該穿情侶裝嗎?你們難道沒有看到他們的海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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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走完紅毯,如釋重負的陸以圳,正和容庭並肩站在電影宮盧米埃爾大廳外,看著今年主競賽單元的海報。
  左手起,第四張。
  《同渡生》
  是他們所有吻戲裡的最後一場,灰白無盡的巨大牆面,和牆上一扇小小的窗。
  冷色調的海報畫面上,唯一的暖色就來自這扇十字結構的窗,窗內,昏黃的燈光仿佛可以照亮外面的全部世界。窗下,容庭低首,與陸以圳深情擁吻。
  只是,這對看起來是愛侶的人,卻被白色的窗格一分為二。
  各自在不同的世界。
  走到這張畫前,陸以圳忍不住就紅了臉,他乾咳一聲,“唔,沒想到謝導最後挑了這一張……”
  容庭瞥了眼剛才還一副一往無懼的少年,此刻,他耳邊泛著微微的紅,一雙手也有些局促地交握在了一起,容庭不由一笑,轉過臉,重新將注意力放在兩人的作品上,“這張挺好,兩個人的最後一晚,還能體現我比你高。”
  一句淡淡的調侃,卻迅速將陸以圳的情緒拉了回來,一點點的害羞,還有回到電影劇情中的傷感,同時煙消雲散,“啊喂,我也沒有矮到哪裡去好不好?明明是你自己發育過度。”
  容庭伸手,隨意往陸以圳肩膀上搭了下,輕鬆體現出了兩人的身高差,他似笑非笑地回應:“二級殘廢。”
  “喂喂喂!”陸以圳正不服氣地瞪起眼,然而,他正要繼續回嘴的時候,眼睛忽然眯了眯,接著不動聲色地拽了下容庭的袖口。
  容庭隨著他目光落定的方向回首,一張熟悉的面孔向兩人走來。
  是本屆坎城的評委,來自英國的著名導演,Scott Williams.
  “Well, Mr.Rong.”Williams儼然是沖著容庭而來,他嘴角銜著一點邪笑,略顯挑逗的目光落在了容庭臉上,“How do you do.”
  “How do you do.Mr.Williams.” 容庭與他禮貌性地握了握手,然後介紹身邊的陸以圳,“This is my cooperative actor Mr. Lu.”
  陸以圳迅速伸出自己的手,“How do you do.”
  雖然知道自己根本沒有名氣,即便評委已經看過主演名單,Williams很可能還是不知道他是誰,但陸以圳完全沒想到,Willams連一點敷衍他的心思都沒有,指尖隨便貼在他手裡晃了一下,注意力就迅速回到了容庭身上。
  年過半百的Williams用一種,近乎膠著的眼神打量著容庭,嘴角的笑容顯得與盧米埃爾廳內正式的氣氛格格不入,“這不是我們第一次在坎城相見了,不是嗎?你知道,我始終記得你,你是近幾年少有的相當出色的中國男演員。”
  一開口就有如此讚譽,容庭和陸以圳交換了一個眼神,這才向Williams虛笑了下,客氣也疏離地回答:“非常感謝您的讚揚。”
  Williams權當容庭英文不好,並不怪罪,只是開門見山地詢問:“我可以佔用你一點私人時間嗎?有一些話,我想,如果你允許的話,我們可以私下談一談。”
  容庭眉梢緩慢地挑了一下,露出罕見的不確定的神色。
  出道這麼多年,這還是他第一次被國外導演主動搭訕。由於公司前幾年還算負責的培訓,容庭的英語水準確實比一般演員要高,但是這點水準,只足夠應付日常溝通,倘或Williams要跟他交流關於電影或者作品的事情,他恐怕就力有未逮了。
  然而,還沒等他出演婉拒,陸以圳卻是忽然笑了,他用中文小聲提醒容庭,“說不準人家想邀你的片約,機會難得,不要錯過嘛,我到裡面等你!”
  說完,不等容庭回應,陸以圳就主動向Williams告辭。
  空蕩蕩的走廊裡,只剩下身材高大的Williams和容庭。
  Williams為已經離開的東方小朋友的知情識趣贊許一笑,接著,他很快就切入了自己關心的話題,“容先生,我聽我的中國朋友介紹了一點來自中國的新聞,如果我沒理解錯的話,你對女人,沒有很大的興趣,是這樣嗎?”
  容庭極緩慢地蹙起眉心,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我想這是我的私事,不知您有何貴幹?”
  Williams勾唇一笑,近前一步,伸手扶住了容庭的髖部,輕輕地摩挲起來,“你們中國人說話就是喜歡兜圈子……我想,我也不知道我找你有什麼事,或許只是感受到了你的吸引,僅此而已。”
  37
  容庭的眼神迅速尖銳起來,也根本不留情面地反手扼住對方的手腕,“威廉姆斯先生,我不懂你的意思,影片快要開始了,我想我們應該結束對話了。”
  威廉姆斯挑唇輕笑,“你的電影,我當然會好好欣賞,不過我還是很好奇,有關於你的那則新聞……”
  “我想你誤會了。”容庭面色冷寒,“那是一則不實的消息。”
  言罷,他立刻轉過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
  陸以圳見他終於回來,忍不住眉眼飛揚,“容哥!你和威廉姆斯說了什麼?我看你們聊得很好啊!他是不是……”
  “閉嘴。”容庭刀鋒似的眼神立刻刮到了陸以圳的臉上,幾乎是一瞬,陸以圳的笑容僵住,他自然也注意到,容庭整個人的氣場都與适才截然不同,眼神、情緒,還有緊握的拳。
  陸以圳試探地摸了摸容庭的手指,“師哥,出什麼事了?”
  容庭大概也意識到自己的遷怒,他深吸一口氣,雖然沒有露出笑容,但臉色確實平靜許多。
  他將自己握拳的手背到了身後,“沒事,看電影吧。”
  隨著容庭話音落畢,放映廳內的燈光漸漸轉暗。
  黑暗的螢幕上,漸漸開始出現製片公司的LOGO.
  陸以圳最後看了眼容庭,對方看起來好像確實沒有什麼事,眼神專注地對著大螢幕,似乎只是不願在電影前多說話而已。
  他不好意思再多話,只能轉回目光,落在眼前的螢幕上。
  是一片漆黑。
  淅淅瀝瀝的雨聲。
  雷鳴。
  然後,容庭低沉的旁白聲響起。
  “我一生,沒有去過很多地方……”
  畫面轉亮,趙允澤騎著自行車,迅速地穿過校園的林蔭道,是盛夏,他只穿著一件白色的吊帶背心,結實卻不誇張的肱二頭肌在灼熱的日光下顯得格外有力。
  作為被邀請在席的國內著名影評人歐永,也是今年“一種關注”單元的評委,一開場就被容庭的形象震驚了。
  從華星影視的當家小生,到如今電影圈裡,年輕一代演員的領跑者,容庭已經太久沒有飾演過這樣青澀的人物,但是,他依然輕而易舉地露出屬於二十歲少年所特有的,張揚的笑容,沒有社會人的污濁,沒有故作老成的死板,容庭一貫以成熟形象示人的面孔,居然可以將校園裡大男孩的風采一展無疑。
  歐永低嘖一聲,還沒來得及將這樣過分青春的場景看個夠,畫面迅速剪接,又是趙允澤跟同學一起坐著老舊的綠皮火車,在臥鋪間打牌高歌。
  鏡頭從近景向後拉,人物被車窗局限在了小小的畫框中,這象徵著年輕人的局限。
  再一個轉場,是綠皮火車漸行漸遠,鐵軌延伸到天地的盡頭,昭示著趙允澤的遠行,還有這樣無憂無慮的生活,正在奔向盡頭。
  “也沒有遇到很多人……”
  九十年代的城市,街道上滿是自行車,趙允澤正在到處發著傳單,雖然炎熱辛苦,卻努力對每一個路過的人釋放笑容;轉場,綠茵地上,他一個飛踢,足球闖入球門,是一片歡呼與呐喊,趙允澤大笑著和隊友抱在一起。
  最後,鏡頭切到他的家鄉,灰濛濛的雨天,趙允澤背著巨大的行囊,跟在父親的身後,走在街上,東張西望。特寫鏡頭下,趙允澤的眼神裡有著顯而易見的陌生。
  “更沒有愛過誰。”
  此刻,畫面裡出現許由,他推著三輪車停在錄影帶出租店門口,隨著鏡頭的推進,他動作忽然一頓,眼神落在某一點上,迸發出晶亮的光芒,他嘴角慢慢浮出一點矜持的笑,卻有著無法遮掩的朝氣。
  隨著許由的目光搖轉鏡頭,他望著的,便是身高挺拔,氣質與小鎮上其他人完全不同趙允澤。
  趙允澤與他四目相對,眼神交錯。
  在趙允澤一邊走,一邊回頭觀察許由的過程中,片名從螢幕下方亮起,同渡生。
  歐永迅速意識到,整個旁白,其實完全是畫面的反語,容庭在旁白中全然不同於電影內的張揚,很可能是在暗示接下來故事的走向,是不盡如人意的。
  他的好奇心一下子被提了起來,鏡頭裡的主角趙允澤,從都市里暖色調的快節奏生活,迅速被拉回到了小鎮冷色調的氛圍內,每一個鏡頭的時間都在不動聲色地延長,影片的節奏漸漸慢了下來,像是暴風雨前的平靜,有很多不為人知的秘密,隱而待發。
  悠揚的片頭曲響起,是大提琴與小提琴的重奏,在旋律裡,兩位男主人公的生活以交叉蒙太奇的形式展開。
  一邊,是趙允澤被父親勸說著退學,他這才得知父親陷入賭博的泥淖,已經負債累累,無力繼續供讀;而另一邊,是許由安逸地生存著,每天蝸居在小小的錄影帶出租店內,卻日復一日的孤身一人。
  趙允澤身上過分陽剛的性格,讓歐永很難揣測他是怎麼愛上許由的,不過……每當鏡頭剪到陸以圳這裡時,歐永都會忍不住一笑。
  這個男孩兒實在太青澀了,鏡頭裡的他雖然足夠從容,卻完全是個孩子長相。
  他帶了點惡意揣測,不知道一貫分不清東方長相的諸位歐美觀影人,是否會懷疑容庭最後在褻童。
  片頭曲在趙允澤父親慌亂的腳步裡收尾。
  歐永稍顯放鬆的心情立刻繃得緊了。
  賭場的人正一路窮追不捨,趙允澤的父親在拼命逃著,狼狽的形象與頂天立地的趙允澤實在相差太遠,很快,身後的人月追越近,追債人甚至還牽了兇狠的巨型犬。慌不擇路之下,趙允澤的父親大吼一聲,縱身跳進了河裡。
  是一個猛地推近的特寫鏡頭。
  所有觀眾的心都被猝然抓緊。
  顯然,趙允澤的父親根本不會鳧水,他撲騰了兩下,很快沉了下去,黑色的水面上浮起一連串的泡。
  畫面淡出,翌日,趙允澤捧著父親的遺像,走過整條街。
  歐永看到這裡忍不住抬腕看了眼表,開場居然已經快有十分鐘了,他完全沒想到,謝森這部電影居然還會採用如此精彩快速的剪接,時間的流淌幾乎悄無聲息,他也沒有感受到的電影的無聊。
  相反,在短暫的走神後,他迅速投入了劇情裡。
  雖然是送殯,但趙允澤的臉上不見淚痕,唯有微紅的眼眶,和堪稱冷靜的面孔,他攙扶著自己罵罵咧咧的母親。開場時,這個年輕人臉上倜儻開朗的笑容銷聲匿跡,只剩下灰霾天幕裡,一雙冷倔的眼。
  作為家裡唯一能夠承擔勞力的男人,趙允澤迅速從鎮子上找了一份工作,月薪他等不及,死活磨著老闆換來了週薪。
  每個禮拜的週末,短暫的休息他都要面對父親賭債的折磨,僅有的工資不夠填父親賭債的零頭,他只能和母親商量著,從家裡的積蓄中一點點往外拿錢。
  巨大的精神壓力,讓趙允澤這個角色再次發生轉變。
  他有怨,只是不說,每一次送走賭場的人,都長久地坐在父親的遺像前與之對峙。
  凜冽的眼神透過螢幕映射到每一個觀眾的心底,都會為之一顫。
  而終於,他在無數次路過那家影碟出租店的時候,忽然有一日,走了進去。
  他心裡知道,第二天便是週末,要還錢,要聽母親的抱怨與罵言。
  而總是坐在玻璃窗前,目光堅定卻包容的許由,成了他不自禁嚮往的避風港灣。
  當觀眾為這段感情發出苗頭而激動時,歐永卻不由為謝森的心機一笑,電影錄影帶這一意向在電影裡看似是個隨意的設計,但其實藏了不少謝森的暗喻在其中。
  如今花花世界,多少電影成了人們逃避殘酷現實的避風港。被渲染得過分美好的電影世界,就像是一種致幻劑,它既可以給人們慘澹的生活來一點美好的嚮往,也可以遮掩一點現實中的不完美。
  從第一次兩人在影碟店的交流,到後來趙允澤幾乎控制不住腳步的前往,兩人之間的感情漸漸浮出水面。
  歐永敏銳地發現,雖然多次出現影碟店的場景會稍顯單調,但兩個男主在這一間小小房子中的對手戲,卻是張力十足。從一開始曖昧中的相互挑逗,到趙允澤卸下心防,敢於在許由面前徹底暴露情緒。
  他從來沒想到,容庭居然非但敢接下這部同志電影,甚至敢在這裡面接連表現出歇斯底里的崩潰,和一個男人最忌憚在外人面前表現出來的情緒——自卑。
  當然,這個他到現在還不能立刻想起名字來的新演員,表現得也是可圈可點,從對趙允澤隱隱有意的期許,到無聲的包容與安撫,都有著恰到好處的表達。
  尤其是當許由在得知趙允澤根本無力償還巨額賭債之後,立刻下定決心,賣了影碟店和自己的房子,替他還債。
  何等果決,何等男人的行動。
  陸以圳將這種極勇敢的內心,和略顯纖弱的體質完美結合在一體,再渺小的人,也能釋放出足夠打的力量。
  即便他愛著自己的同性,但從不代表,他會就此成為一個人的依附。
  “我替你還債,這樣你就只欠我一個人了。”
  許由始終記得趙允澤的話,他抱怨,為什麼他什麼都沒有做,卻虧欠全世界。
  而如今,許由雙手奉上他一個不曾虧欠的世界,還有永遠都要和他無法割裂的自己。
  趙允澤終於懂了。
  懂許由的情,也懂自己的心。
  可惜,許由的錢根本填不滿賭債的無底洞,還了底錢,還有利息。
  他們開始亡命天涯。
  騎著一輛自行車的流浪。
  前行的工具是這樣單薄和脆弱,似乎在一開始就暗示,他們根本走不遠。
  接連兩次,險些被賭場的人追到,逃亡賭債、逃亡社會的快樂也很快被他們揮霍一空,結束最後一場耳鬢廝磨的狂歡,趙允澤替許由蓋好被子,悄悄離開了他們入住的小招待所。
  他一個人騎走了他們兩個人的自行車。
  金黃色的林子裡,當趙允澤被追債的人暴打時,電影中再次響起旁白。
  “我用一個晚上思考怎麼向許由道別,但最後還是沒有和他說一句再見……大概,在我離開的時候,已經做好再也不見的準備。”
  所有的觀眾都沒有想到,趙允澤會就這樣死了。
  死在自己的手裡,死在功虧一簣的放棄。
  許由筆直地向前摔去,所有觀眾的心都跟著許由的動作滑出一個抛物線。
  謝森似乎並不甘心只在這裡讓觀眾心碎,隨著許由在筆錄時的一句“我們是朋友”,再到片尾不斷摔倒在自行車前,歐陽露露幾乎完全無法理智地去欣賞這部電影,她的眼淚一直流一直流。
  直到許由推著車,一個人,漸行漸遠。
  電影結束了。
  容庭深吸一口氣,這部電影實在壓抑得可以……連他都沒想到最後會是這樣的效果。
  然而,只是短暫的黑暗。
  電影片尾卻沒有像其他電影一樣,直接再黑色的螢幕上滾出CAST.
  大螢幕上重新浮出光亮,容庭微微蹙眉,不由有些訝異……這種參賽影片,難道也要搞彩蛋?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偌大的螢幕上,竟然再次出現陸以圳的身影。
  是整部影片倒數第三個場景,在筆錄的房間內,許由一個人坐著。
  沒有一句話解釋他為什麼坐在這裡,也沒有任何字幕交代這個鏡頭應該出現在電影什麼位置。
  只是一個對著他的鏡頭而已。
  畫面裡,許由肩膀顯得十分僵硬,身體的每一處肌肉都格外緊張似的繃著,他抿著嘴,一言不發,眼神卻孤冷的嚇人。
  這是個長鏡頭,若非他不時眨動的雙眼,大家幾乎要以為這只是一個定格的畫面了。
  過了大約半分鐘,就在許由這樣的狀態下,畫框右側開始滾動演職人員表。
  而他仍然一個人坐著。
  直到所有的名單出列完畢,許由依然一動不動地坐著。
  在場有經驗的導演和演員都開始看表計算時間了,將近五分多鐘的長鏡頭,鏡頭中的人物竟然一動不動保持一個姿勢,這……怎麼可能做到?!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快要對這個鏡頭失去耐心的時候。
  畫面裡的許由,終於有了變化。
  他眼角在無聲中滑出一滴淚,緊接著,他抬起手,將這滴淚擦掉了。
  再然後,他雲淡風輕地站起來,走出了畫框。
  所有人都為這個結尾的設計而震驚,卻也是醍醐灌頂般,忽然明白了最後這個鏡頭的含義。
  許由在對著自己滿心巨大的悲痛負隅頑抗,他怪罪趙允澤的拋棄,因此再難過,也不願表露出一絲一毫的傷感。
  整個僵硬的畫面是許由內心鬥爭的過程。
  而最後的結果,就是那一滴眼淚。
  他沒有辦法不愛他。
  所以,同渡生的意思是——
  我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活著,你走了以後,我便是失去感情的行屍走肉。
  38
  仿佛是刻意為了讓大家再回味一下電影的內容,放映廳黑暗了三秒後,才重新亮起燈光。
  一瞬間掌聲雷動。
  直到這一刻,陸以圳身上還有一種極度不真實的感覺,身體裡像是有兩種情緒在打架,許由的大悲,還有他自己因為角色的成功,不斷翻騰而上的狂喜。
  最後那一個鏡頭……雖然他根本想不起來自己在什麼時候拍過,但經過兩年對導演學系統的學習,陸以圳幾乎是從心底冒出對謝森的欽佩。
  這樣一個長鏡頭,如果按照正常時間線性切入到劇情裡,根本無法帶來這樣震撼的效果,太漫長的時間,以及不知結局的等待,會讓觀眾很快陷入困頓與乏意,但當電影結局,當觀眾看到許由失去趙允澤之後,一次次狼狽地摔倒在自行車旁,一個人負載著他們之間所有的感情、記憶、甜蜜、痛苦走完終生時,觀眾便會輕而易舉理解他的內心。
  片尾,當劇情結束以後再曝光出鏡頭,哪怕它時間再長,出於天然的好奇,觀眾都會停留著等到最後一刻。
  而長鏡頭真正的效用——通過讓影片時間和現實時間的統一,給觀眾以同步的感受——在此時,發揮得淋漓盡致。
  漫長的忍耐、掙扎,到最後向內心的屈服,感同身受。
  陸以圳坐在座椅前短暫的失神,很快被愈加熱烈的掌聲喚了回來。以評委會主席勒夫為首,所有的觀影人全體起立以向謝森致敬。
  而作為回應,《同渡生》劇組的全體主創也同時起身,鞠躬、握手,向大家的觀看與掌聲表達感謝。
  這一刻,所有人心裡,都不約而同浮起一個念頭——他們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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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輪展映結束以後,謝森作為劇組代表,向外界透露《同渡生》在海外的上映時間,法國將在當地時間6月13日正式進入各大院線,歐洲其他國家會稍晚幾日,而在美國,製片方初步定於10月20日上檔。
  其實這種文藝片,謝森一開始並不打算大範圍在商業影院上映,但是發行公司Europa Corp卻極力主張在美公映。其一,是Europa Corp對《同渡生》奪獎寄予了非常高的期望,也在前期運作中投入了許多精力,因此對這部片子不乏信心;其二,是因為美國擁有著廣泛同志市場,一旦上映,雖然不期望票房能與好萊塢大片持平,但保持愛情電影的正常水準恐怕不是問題;其三,Europa Corp已經開始了對《同渡生》入圍奧斯卡的運作。
  有錢最大,在公司的決定下,謝森自然雙手贊成。
  至於國內……呵呵,謝森向幾個面熟的媒體記者微笑了一下,“請大家關注視頻網站的消息吧。”
  展映大獲成功,謝森立刻自掏腰包請來到坎城的劇組同仁吃法餐。
  陸以圳雖然不是第一次出國,但卻是第一次來到法國,對傳說中“正宗的法式大餐”更是充滿嚮往。
  當然,最令他激動的是,他居然被安排與謝森的妻子,影后王希韻挨著坐!
  身邊坐著一個舉手投足皆是風情的女人,陸以圳緊張地連焗蝸牛都不好意思吃了。
  與他相反的是,王希韻一點沒有端架子,作為陪同謝森出席的女主人,她全程都保持著恰到好吃的熱絡,見陸以圳操作不好,甚至放下自己手中刀叉,輕聲問:“小陸,我來幫你吧?”
  天啊!如沐春風!
  真是女神!
  然而,即便有這麼一座被國人稱為“無法超越、無法翻版”的女神在身邊,陸以圳的神經,卻還是輕而易舉被坐在他對面的容庭牽引住。
  主菜剛剛上來,容庭就忽然摸出了放在西裝內兜的手機,緩慢地蹙起眉頭。
  他很快放下手中叉子,抬頭向謝森致歉一笑,接著拿著手機離開了座位。
  陸以圳忍不住好奇起來,在法國的晚上,國內的淩晨,會有什麼人在這個時候給容庭打電話?難道是邵曉剛或小郝?不應該啊……這種場合,若非出了天大的事,這兩個人怎麼可能打電話來打擾容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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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裡,容庭臉色比任何時候都要陰沉。
  電話那端帶著幾分調笑的聲音不斷傳來,猶如刺耳魔音,讓他恨不得直接將手機摜在地上。
  “我相信,不僅有我一個人瞭解關於你的那則新聞,你當然可以拒絕我,畢竟沒有任何一個人擁有左右坎城的力量,不是嗎?”
  “威廉姆斯先生。”即便不是母語,也絲毫不影響容庭咬牙切齒念出這個名字,“我想我應該再向您重複一遍,您所提到的新聞,根本就是無中生有,我的工作室已經多次對外澄清,而我本人,也拒絕為了一個獎項而作出任何領域內的交易。”
  威廉姆斯隔著電話再次輕聲笑了起來,“哦,不,不,我的寶貝兒,這不是交易。你難道看不出來?我是真正的欣賞你,欣賞你精湛的演技,對角色完美的詮釋,還有你性感的身體。我想你不知道,你在電影中是那麼迷人,我光看著你就硬-了。”
  容庭額角的青筋明顯繃起,他身體另一側的手緊緊握拳,抵在牆上,“感謝您的厚愛,但是,我絕對不會對任何一個濫交者感到興趣,再見。”
  言畢,他立刻掛掉電話,對著牆,無聲地罵出一個極髒的字眼。
  他強自做了幾個深呼吸,讓神情恢復平靜,接著重新回到了餐桌上。
  在展映成功的巨大歡喜之下,完全沒有人注意到容庭這裡的異常。
  直到結束餐敘,大家各自回了房間休息,陸以圳這才發現容庭的不對勁。
  “師哥,你幹什麼呢?”同住一間給陸以圳得到了天然親近容庭的優勢,兩個人晚上一般都是一起聊天或者健身度過。
  但是今晚的容庭顯得格外安靜,或者說消沉。
  他一個人仰躺在沙發上,不時翻翻手機,接著就是捂著眼睛,不知道是困乏,還是在想事。
  陸以圳一開始不太敢打擾他,生怕他有什麼急事,他就只好一個人在臥室裡玩單機鬥地主……連著贏了十來把之後,他探出屋子去看,容庭居然還保持著那個姿勢,他雖然感到奇怪,卻終究沒有上前打擾。又贏了五六局五子棋之後,陸以圳憤慨地把手機丟到一旁,實在忍不住,跑出去找容庭了。
  容庭緩慢地將手挪開眼睛,側頭看了眼陸以圳,接著他淡淡一笑,“想點事,你要是困就先睡吧。”
  來到法國之後,陸以圳直接將安眠藥物打入冷宮,憑著與容庭玩“我蹬我被子,蹬完我被子,再搶你被子”的遊戲,睡得格外香甜。
  不過,陸以圳卻並沒信容庭的話。
  他走到沙發前,考慮到一米八的容庭已經把一個長沙發占得滿滿當當的,他之好在地毯上盤腿坐下,“有心事啊?我看你從晚上就興致不高,出什麼事啦?”
  以陸以圳一等一的察言觀色,豈能看不出癥結其實就是晚上那通電話,不過畢竟電話內容是人家隱私,陸以圳並沒有直接問出口。
  容庭避開了陸以圳的眼神,仰頭望著天花板,“以圳,你信不信命?”
  陸以圳愣了下,很誠實地回答:“以前不信,拍完《同渡生》信了。”
  容庭哂笑,“怎麼這麼說?”
  “你還記得我和你講過我媽媽的事情吧?媽媽以前過得很不好,我爸騙了她很多錢,然後和別的女人一走了之,我姥姥、姥爺又去世得早,所以我媽就一個人帶著我,一直特別辛苦。可是她還是把所有失去的東西都找回來了,她重新組建公司,白手起家,後來又遇到我繼父,現在在美國過得瀟灑快樂,還有成就感,她得到的比失去的多很多,所以我一直相信,這世界上,人定勝天,沒有什麼人註定倒楣、註定失去、註定不幸。”
  容庭聽得專注,不知覺中,又重新對上了陸以圳的眼。
  他想起在《同渡生》開機之前,他還在為上一部電影《連城》宣傳的時候,謝森曾經打電話和他說,陸以圳天生就有許由的影子,一個人的眼睛就能看出他是什麼人。
  此刻,容庭終於認同。
  每當陸以圳說到什麼他深以為然的理念或者信仰的時候,眼底都閃著非常動人的光,好像憑著這個信念,他就是永遠打不倒的巨人。
  無所畏懼。
  容庭側過身,改為與陸以圳面對,“那現在呢?你不再相信這些了?不相信人定勝天?”
  陸以圳莞爾一笑,眼底融開一點暖意,“不是不信這個,是我覺得,不是所有人都有這樣的力量……趙允澤就沒有。許由的出現其實就是他的轉機,他為什麼不肯活下去?只要員警趕到了,賭債擺脫了,他就可以和許由很幸福地活下去,可他卻選擇了死。他之前活得太一帆風順,所以摔得也很慘,可是再慘又怎樣?又不是沒有爬起來的機會了。”
  原本還有些低落的容庭,聽到這裡居然忍不住笑了起來,“你對趙允澤太多怨念了,我看你得病,多半是咽不下被拋棄的這口氣。”
  陸以圳也有點不好意思,他習慣性地坐在地毯上扭了扭身子,片刻後,重新續上了自己的話,“其實我不怪趙允澤,我覺得許由應該也不會怪他,我們都知道趙允澤其實就是這樣的人……他的性格就是這樣,被保護得太好,經不住壓力,所以許由當初才會不顧一切地幫他,和他離開,只是他也太渺小了,他幫不到趙允澤。”
  說到這裡,陸以圳忍不住深吸一口氣,去將心裡的陰霾揮散,“而我也是因此才覺得,人定勝天這四個字,大概還是要分人,相信它的人,它就是對的,不相信,它就是四個毫無意義的字。如果這麼說的話,那其實還是要看命啦!”
  說完,陸以圳忽然覺得自己的話完全是在繞圈子,他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哎呀,說得亂七八糟的,你還是別聽我的了……”
  然而,容庭卻忽然露出一點若有所思的神情,片刻,他微有一笑,“沒關係,我和你一起相信人定勝天。”
  一周之後,坎城電影節閉幕式如期而至。
  容庭、陸以圳,再度並肩亮相閉幕式紅毯。
  39
  比起女明星總要在紅毯上凹N個造型不同,容庭和陸以圳兩個男人,乾脆利索地向媒體打了個招呼,很快就拾級而上,進了電影宮內。
  燈火輝煌,人聲鼎沸。
  區別於第一天的魚龍混雜,盧米埃爾廳內,留到電影節閉幕式這一天的人,不是拿到了提名獎項,並且有極大把握拿獎的候選人,就是今天的頒獎嘉賓。
  謝森和容庭一進去,就被幾個國內來的導演和演員簇擁住,祝賀他們的成績。
  謝森如今穩坐國內導演的第一把交椅,前來的大多是一些或小有成就、或資歷尚淺的年輕導演。謝森秉持著一貫的好脾氣,和大家簡單交流,而容庭這邊的情況就比較複雜了。
  率先來打招呼的,有和他有過合作的女演員薛瓏瓏,她飾演女配的電影入圍了“一種關注”單元,也算是名正言栓來走一趟紅毯了。她穿著國內設計師Alex Wang的小白裙,流蘇從纖細的手臂垂下來,顯得乖巧美好。薛瓏瓏也算是如今國內當紅小花了,如今混到坎城,一方面是為了提高點格調,另一方面,也是希冀能夠從手頭這部電影之後,嘗試接拍電影女一。
  對於她來說,容庭非但不是競爭物件,更是需要好好經營的一道人脈關係。
  除了對容庭熟絡而有禮的態度,薛瓏瓏也沒有冷落站在容庭身邊的陸以圳,她溫溫柔柔地笑,微彎的眉梢透著女孩子特有的甜美,“有機會能和你一起走紅毯就好了,有你在,沒准攝像師也願意多拍幾張我的照片。”
  陸以圳對這種說話細聲細氣的小姑娘一向沒有抵抗力,他立刻也笑了起來,“那可不行,你太漂亮了,我和你一起走會緊張的。”
  薛瓏瓏走了沒多久,剛剛與謝森寒暄完的導演高思源過來了。
  對方身為導演,保持恭敬謹慎的人立刻變成了容庭,連陸以圳也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與高思源打交道。
  比起薛瓏瓏,高思源儼然不怎麼在意陸以圳這個初出茅廬的新人,只一味與容庭攀談。
  不過,這也不怪高思源,他來找容庭目的明確,高思源工作室將在今年籌拍一部新電影《丹心》,這是瞄準了容庭希望他來出演主角。雖然口頭兩句話肯定無法達成什麼協定,但至少能通過這樣私下的交流,讓演員瞭解導演的想法,等看到劇本的時候,多一點傾向性。
  然而,聽完高思源興致勃勃地介紹,容庭卻是笑著搖了搖頭,“高老師,您知道的,我的古裝形象太多了,況且,耿直忠義這樣的角色和《連城》裡的將軍太像了,我希望下部戲能接一點更有挑戰的。”
  容庭拒絕得雖然直白,但卻並沒有讓高思源生出反感。
  對於一部籌備期的電影來講,中間的過程自然是越短越好,所謂日常夢多,誰都不會知道拖到下一刻,投資方會不會撤資,導演會不會有意外。比起許多拖拖拉拉、騎驢找馬的演員,能夠直接給出答案的容庭,實在是太貼心了。
  高思源面露幾分遺憾,“你說得當然有道理,我也理解,不過 ……你真的不再考慮考慮?這會是一部大製作電影,我們也在計畫投資成3D,正在和香港那邊洽談,沒准還能為你拿到一次金龍獎提名。”
  容庭客氣地笑了下,“這機會太誘人了……如果您不介意的話,可以發給我劇本看看,不過,坦白講,雖然我非常想跟您合作,但……”
  高思源也並非死纏爛打的人,聽到容庭這麼說,他只好無奈攤手,“沒關係,我明白,只希望我的劇本能夠打動你。”
  應酬完該應酬的人,容庭和不遠處的謝森對視一眼,準備回到自己的座席。
  他一邊往裡走,一邊看著身旁始終安靜做陪客的陸以圳,“有沒有很無聊?”
  陸以圳臉上的表情十分複雜,“還行……倒不是無聊,聽你們說話我覺得也蠻有意思的,就是……”
  “嗯?”
  容庭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陸以圳微微仰頭,不知道為什麼,臉突然就開始發燙,“就是我特別想看到你拿獎嘛,百爪撓心,有點急。”
  他話音剛落,沒等容庭回應,後面就有人對著兩個站在臺階上不動的人說了一聲“excuse me”。陸以圳循聲回首,卻見站在他身後的正是本屆坎城的評審團,剛才說話的,自然就是為首的評審會主席。
  “啊,抱歉,勒夫先生。”陸以圳露出幾分不好意思,“您請。”
  哪知,勒夫似乎並不急著過去,連帶後面的其他評委,也並沒有表露出任何催促的樣子。
  “好小夥,你們的電影非常好看。”勒夫拍了拍陸以圳的肩膀,接著向容庭禮貌地笑了笑,“您的表演也非常出色。”
  容庭短暫地愣了下,接著回以微笑,“謝謝。”
  勒夫伸手與容庭握了握,接著道:“我聽說了不少有關你的經歷,不管怎麼說,你都是中國非常優秀的演員。”
  說完這句話,勒夫向兩人點頭示意,這才離開。
  緊接著,每一個路過兩人的評委,幾乎都抱以微笑,直到最後的威廉姆斯。
  他連看都沒有看向兩人,只是逕自從臺階上走下,然而,陸以圳卻注意到,容庭在這時忍不住皺了眉頭,堪稱目不轉睛地盯住了威廉姆斯的背影。
  陸以圳不由有些奇怪,“容哥,你看什麼呢?”
  “沒什麼。”容庭迅速回過頭,他與掛著笑臉的陸以圳短暫地對視,但很快,像是被陸以圳的笑容灼燙到,容庭錯開目光,“以圳,如果……我這次還沒拿到獎……”
  “怎麼可能!”陸以圳迅速打斷了他,“我早就說過,你是當之無愧的影帝,你別多想,幹嘛自己咒自己!”
  容庭低聲“嗯”了一下,卻沒再說什麼,轉身進入座排。
  很快,閉幕式暨頒獎典禮開始。
  在正式開始之前,坎城循例播放了所有主競賽單元的片段。
  然而,當陸以圳總算殷殷盼到了《同渡生》,卻發現一上來的鏡頭就是兩人在床上翻滾。
  大庭廣眾,眾目睽睽。
  陸以圳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
  哪怕後面就是趙允澤之死,和他一次次摔倒在公路上的場景,都沒能讓陸以圳恢復正常。
  坐在周圍的劇組同事都在笑他,就連容庭也是側首,溫柔的目光從他泛紅的臉上滑過,忍俊不禁。
  好在,隨著頒獎典禮正式開始,大家的注意力終於都從陸以圳身上挪走。
  而很快,《同渡生》劇組,迎來了今晚第一個獎項。
  “那麼,第67屆坎城電影節最佳導演獎的獲得者是——”作為頒獎嘉賓,來自義大利的影帝微微蹙眉,有些費事的念出了那個名字,“seng—tse—”
  若不是鏡頭忽然對準謝森,陸以圳只怕完全預料不到對方念的名字居然是謝森,他眼底立時迸發出驚喜的神色,用力地鼓起掌來!
  謝森也完全在意料之外,不同於奧斯卡,坎城電影節往往不會重複頒獎,也就是說,拿到了最佳導演,同樣意味著他再次錯過了今年的金棕櫚,他臉上的遺憾一閃而過,但很快,就換上了一副激動的笑臉。
  然而,陸以圳卻沒有錯過這一絲不合時宜的表情。
  當謝森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陸以圳忍不住管謝森索要了一個擁抱,“謝導!你可是第一個拿到最佳導演的華人!!”
  謝森怔忡一瞬,但立刻,他的笑意就延伸到了眼底,“謝謝你,小陸!”
  舞臺上,鎂光燈全都集中在謝森一個人身上,他接過獎盃之後,直接高舉起來,“這是頒發給中國電影人的獎!謝謝坎城!”
  陸以圳心潮澎湃,使勁鼓起掌來,在國際A類獎項裡,能拿到最佳導演的華人少之又少,謝森這是代表中國電影走出了一大步。從1905年,中國開始拍第一部屬於自己的電影開始,多少中國電影人為之前赴後繼!
  而同時出席的謝夫人王希韻已經熱淚盈眶,似乎是為了回應她的淚水,臺上的謝森立刻說道:“我最後一定要感謝的,就是這麼多年以來和我福禍相依,生死與共的妻子,希韻,她是我心目中最優秀的女演員,更是全世界最美麗的女人,感謝她一直支持我的夢想,陪我走到今天!”
  拿著獎盃回到座席之後,謝森就與王希韻緊緊擁抱在一起,他耐心地替妻子擦去眼淚,並將獎盃親自交到了妻子手裡。
  陸以圳越過身邊的容庭,眼巴巴地盯著王希韻手裡的獎盃,小聲地問:“謝導,借我摸摸好不好?”
  謝森笑著彈了下陸以圳的腦門,“想要?以後自己拿一座回來。”
  最佳導演之後,相繼又頒發了本屆坎城的最佳編劇、最佳女演員,而當來自美國的奧斯卡影后茱麗葉走上舞臺的時候,陸以圳的心猛地懸了起來。
  輪到最佳男演員了!!
  他手指幾乎都開始發顫,幾乎克制不住地頻頻看向容庭。
  容庭的情緒明顯也暴露出幾分緊張來,他整個人的輪廓都顯得幾分僵硬,像是刻意繃著什麼一樣,他十指交叉握在身前,指骨狠狠地突了出來,陸以圳甚至顧不上去聽茱麗葉嗚嚕嗚嚕在講什麼,主動伸手,握住了容庭。
  幾乎是一瞬間,容庭整個人都放鬆下來,陸以圳的手很冰,壓在他灼熱的掌心裡,剛好平息了他的越來越快的心跳。
  連僵笑著的嘴角,也一下子得到了緩和。
  陸以圳握緊容庭,始終沒有鬆手,他微微歪過身子,小聲安慰:“別緊張,這個獎一定……”
  然而,沒等陸以圳說完,評委會主席忽然站起身,朗聲念道:“THE BEST ACTOR IS——”
  陸以圳猛地住嘴,側首望向舞臺。
  在鎂光燈的照耀下,那裡燦爛得像是另一個世界。
  “YIZHEN LU!!!”
  陸以圳登時呆住,身上所有的血液仿佛都在這一刻停止流動。
  他明明還握著容庭的手,明明他口中沒有說完的話是“屬於你”,明明這一切的一切……
  掌聲已經響起。
  前後左右的人全都將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唯有劇組的人,全都出乎一致地露出錯愕的表情。
  陸以圳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感官。
  只剩下觸覺。
  他掌心緊緊握著的,屬於另一個人的手,正在慢慢抽走。
  40
  掌心是空的。
  陸以圳一下子心就慌了,他盯著自己的手看了一秒,接著猛地抬起頭,“容哥……我……”
  “快去領獎吧。”容庭極緩慢地浮出一個微笑,雖然看起來帶了點勉強,但陸以圳卻從他墨色的眼瞳中,看到了真誠。
  仿佛擔心這樣還不能鼓舞陸以圳,容庭率先鼓著掌站起身,張開雙臂,示意陸以圳應該給他一個擁抱。
  所有的鏡頭都對準兩個人,陸以圳幾乎是出於本能地配合容庭每一個動作,他伸手,用力地抱住容庭,卻根本不敢放開,好像只要他一鬆手,他就會永遠、永遠失去容庭。
  然而,容庭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快去吧,這是你應得的,別多想……”
  陸以圳死死地揪著容庭的外套,而容庭則在須臾之後,就微微用力,將他從懷裡推脫開,“以圳,你演得很好,去把這個獎領回來。”
  一瞬間,陸以圳覺得自己眼淚都快要湧出來,他拼命忍住,只是紅著眼眶,死死盯著容庭。
  容庭平和地微笑,但眼神並未在陸以圳的臉上過多停留,他再次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就坐了下來,緊接著,謝森也站起身,給了陸以圳一個擁抱,“好小夥,去吧,我們都為你驕傲。”
  直到這一刻,陸以圳這才不得不慢吞吞地走下座排,上了舞臺。
  而直到他離開,容庭臉上的笑容才一點點垮了下來。
  舞臺上,陸以圳的身影遙遠卻清晰,追光打在他臉上,原本就精緻的五官,顯得格外誘人。這一刻,無論外國人能不能辨析他的長相,能否欣賞他的外貌,都不重要。
  因為每一個人,都在仰望著舞臺上的他。
  這是勝利者的特權。
  而容庭心裡更清楚地知道,舞臺上的陸以圳,卻不會注意到坐在台下的人。
  從那個角度望下去,只有黑壓壓的人群和分辨不清的面孔,沒有光束會為失敗者而照亮。
  容庭的手在身側,極慢地攏成拳,這世上不會有人懂他的挫敗,而他也從來沒想到,有一天,面對這樣的挫敗,他居然會想要,落荒而逃。
  舞臺上,陸以圳靜了片刻才開始致謝,他實在太年輕,年輕到成長的路上還沒有遇到那麼多人,以至於他成了當晚感言最少的獲獎者。
  陸以圳匆匆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但還是遲了。
  對著身旁座席空蕩的缺口,陸以圳的心一點點沉到谷底,“謝導,容哥呢?”
  “不知道,去洗手間了吧。”
  -
  “報警!你還愣著幹什麼!趕緊報警啊!”
  酒店裡,邵曉剛氣急敗壞地在屋子裡走來走去。
  容庭居然從陸以圳拿完獎就消失在了電影宮裡,劇組集體等了他約有半個小時也沒見蹤影。最令大家著急的是,容庭一開始手機還是通著,只是沒人接,到最後索性關機了。
  謝森最是鎮靜,與容庭認識的時間也最久,他見找不到容庭人影,便主張大家先回酒店,“容庭不是小孩子了,他自己有分寸,出了這樣的事,他心情不好,想出去走走也是情理之中。”
  除了一貫孤傲的秦文桀沒做出什麼反應,其他人都有意無意地往陸以圳臉上看,陸以圳尷尬得不行,偏偏心裡卻比任何人都難過。
  直到回了酒店,由謝森出面交代了邵曉剛,容庭的隨屬這才大急起來。
  這次特地帶來的宣傳孫雨琪反應最快,不過她關心的重點卻全不在容庭失蹤的事情上,她一拍腦門,罵了句髒話,接著道:“不知道回國還要被怎麼刻薄,不行,我得先去聯繫媒體,控制輿論。”
  小郝和陸以圳私交不錯,倒是沒忘了跟他說一聲恭喜,接著才問邵曉剛,“邵哥,容老師一直關機,怎麼辦?”
  邵曉剛恨恨的眼神從陸以圳臉上剮過,怒火中燒,卻不敢對這個新晉影帝發飆,只能抬腿踹了下茶几,打發小郝去報警。
  然而,到了這一刻,陸以圳居然比任何人都鎮靜。
  “孫姐,你先別急,新聞壓也壓不住,明天肯定見報,你最好找個關係好點的媒體,趕緊約下採訪,一回去就能發行出來的最好,能幫著說好話就行!”
  孫雨琪畢竟是專業人士,陸以圳點了一句她立刻就開拓了思路,“我明白!”
  “小郝,你也別報警,就算法國人不認識容哥,但馬上《同渡生》要在法國上映,別爆出什麼醜聞來!”
  邵曉剛聽到這裡腦袋上直冒火,“陸先生!就算您已經拿到了坎城影帝,但不意味著您可以對我工作室的員工指手畫腳,現在我們要處理容先生的私人事務,請您回避一下!”
  說完,他強硬地對小郝下命令,“現在就報警!”
  “不許報!”一貫柔和的陸以圳,破天荒地沉了臉,他橫跨出一步,站在邵曉剛面前和他冷面對峙。
  邵曉剛暴怒,“陸以圳!我警告你你不要得寸進尺!我早就看出你跟容庭在一起的時候不安好心了!你不要以為你拿了影帝就有什麼了不起,我告訴你!容庭不會原諒你!”
  陸以圳牙關緊咬,下顎在用力中微微發顫,他死死地盯著邵曉剛,“不可能!你不許報警!現在跟我出去一起找容庭!”
  “找個屁!”邵曉剛一把推開擋在前面的陸以圳,“要是容庭出個三長兩短,你根本負不起這個責任!”
  他話音方落,但覺後背的衣服緊緊抓住,他身體不受控制似的被狠狠向後摜去,緊接著,一雙手揪住了他的領口,將他重重撞向牆壁。
  “我告訴你!”是陸以圳,他眼底盡是怖人的紅血絲,“容哥不會有事!”
  邵曉剛的後背貼著冰冷的牆面,本能地舉起雙手,示意陸以圳不要亂來。
  陸以圳淩冽地眼盯著邵曉剛,攥著邵曉剛領口的手亦是慢慢收緊,“你作為經紀人,不關注藝人的動向,不瞭解藝人的狀態,幫藝人撈個獎七年都搞不定一個!!你除了會報警,你還會做什麼!!”
  說完,陸以圳鬆手,轉頭喊上小郝,“跟我出去找他!”
  小郝毫不猶豫地跟上陸以圳的腳步,出了房間,邵曉剛氣急敗壞地在後面喊了兩遍小郝的名字,然而,小郝始終沒有停下腳步,反而越走越快,最後跟陸以圳並肩同行。
  陸以圳看了眼小郝,小郝立刻討好一笑,“陸影帝,我跟你走!”
  “小郝……”陸以圳眉頭皺了下,但很快,就露出幾分無奈又無助的神情,“別這麼叫我,我心裡很難受。”
  小郝一愣,小心地審視著陸以圳的臉色,“你不高興?幹啥不高興!我也看了展映啊,你演得真的挺好的,不輸給咱們容哥!”
  陸以圳有些煩躁地加快腳步,拐彎進了電梯,“不……我和容哥不一樣,容哥是靠他的演技塑造的這個人物,我是靠我自己的影子。”
  他說著,剛才面對邵曉剛強硬的態度漸漸軟化下來,整個人臉上都寫滿失落,他看了眼手裡依然攥著的坎城獎盃,眼神裡的光芒,一點點黯淡下來。
  小郝不太懂表演上的事情,聽陸以圳這麼說,也就沒搭茬。畢竟對於他來說,一邊是老闆,一邊是朋友,支持哪個都是錯。
  電梯到達一層。
  兩人同時邁了出來。
  小郝看了眼有些迷茫的陸以圳,問道:“你準備去哪找容哥?”
  陸以圳苦笑,“我也不知道……不過,還是先找找看吧。”
  他從兜裡拿出手機,看了眼自己給容庭發的留言,沒有一條被回復。
  他繼續看了眼時間,接著道:“我記得你有容哥大部分的密碼?你先看一下,他有沒有買機票。”
  這並不是容庭第一次來坎城,但卻是陸以圳的第一次。他出了酒店,上了大街就有些迷茫。
  不過陸以圳思路還算清晰,容庭沒有什麼不良嗜好,為了保護牙齒、照顧聲帶、維持形象,他從來不吸煙,但是為了舒緩壓力或者其他原因,容庭倒是有收藏酒的愛好,他想了下,掏出手機google了附近的酒吧,在小郝查機票的時候,陸以圳率先去了酒店地下一層的酒吧。
  煙霧繚繞,重低音音響震得陸以圳耳膜隱痛。
  但,他繞了一大圈,卻一無所獲。
  出了酒吧,小郝迎了上來,“沒買機票,沒訂酒店。”
  陸以圳松了口氣,“沒亂跑就好……那你再查下他微博和郵箱,看能不能看到登錄地點的IP。”
  “好。”
  小郝這邊操作迅速,等陸以圳找完隔壁酒店的酒吧之後,他立刻給出了陸以圳滿意的結果,“都有IP地址,不過我百度搜不到是哪!”
  “沒事,給我!”陸以圳簡直興奮,他拿著小郝隨身的平板,隨便抓了路過的法國人請他幫忙查了下IP.
  面對對方懷疑的眼神,陸以圳迅速舉起了手中一直被他當雞肋的獎盃,“我、我是今年坎城的最佳男演員!頒獎前我和我的女朋友吵架了,現在我想挽回她!一定要幫我查查啊!”
  浪漫的法國人立刻露出驚呆的表情,二話不說幫著搞到了具體地點。
  陸以圳盯著對方出示的google地圖,眼睛立刻亮了起來!是海灘,是他們上次一起去的海灘!
  “謝謝你!”陸以圳深深鞠了一躬,拽上小郝就打了個車,直奔沙灘。
  入了夜。
  法國的海岸安靜微冷。
  海浪一下下拍打在沙灘上,退潮後的沙灘留下一條條海浪的滾過的痕跡。
  陸以圳不顧形象地脫了皮鞋襪子,光著腳就沖到了海邊上,“容庭!!!容庭!!!!!!!”
  他放聲大喊,清澈的聲音立刻伴著海浪,回蕩起來。
  但沒等他提氣喊出第二聲,一隻手,就捂在了他的嘴上。
  “嫌我不夠出名,嗯?”
  帶著海水的濕鹹,卻是滾燙而熟悉的掌心。
  陸以圳但覺自己的心跳都漏了兩拍。
  他愣了一瞬,猛地回過身,緊接著,映入眼簾的是容庭平坦的胸膛,結實的腹肌,修長的雙腿,還有泳褲下緊緊包住的……陸以圳僵了下,然後退開一步,將容庭再度完整地打量一遍。
  過了片刻,他才期期艾艾地開口:“你……你來游泳……?你翹了坎城的頒獎禮跑來游泳????!!!!”
  容庭不置可否。
  陸以圳猝然大怒,“臥槽!!!!!你知不知道老子找你找得多著急!!!你知不知道我都快要瘋了!!!你知不知道我以為你再也不想見我以為你討厭我以為你也相信是我暗中搞鬼弄來的這個什麼混帳影帝!!!”
  他說著,將獎盃狠狠往沙灘上一摔。
  然而,容庭卻只是歎了一口氣,蹲下身,替陸以圳將獎盃撿起,沒有多去欣賞這座本該屬於他自己的獎盃,而是直接交還到了陸以圳手中,“那你就當我是故意的好了。”
  陸以圳僵了下,所有被激怒的情緒一瞬間煙消雲散,轉而成了隱隱的內疚。
  他遲了一拍才接過獎盃,隨之,整個人的肩膀也塌了下去,仿佛再找不到任何一句話去指責容庭。
  “這樣啊……那你還可以故意做點別的事,再消失一次也行,打我罵我也行?只要你不生氣,讓我做什麼都行……”陸以圳低著頭,努力克制住自己聲音裡的哽咽,“師哥,你別難過,我從來沒想拿過這個獎,我比任何一個人都期待你拿獎,如果當初不是因為這部電影可以見證你封帝,我根本就不會拍這片子……師哥,對不起。”
  但容庭似乎根本不在意陸以圳的解釋,他只是淡淡地看了眼陸以圳,然後問:“會游泳嗎?買條泳褲來陪我?”
  陸以圳迷茫地搖搖頭,“我,不會游泳。”
  容庭嗯了聲,並沒有太多情緒,只是點頭,“好吧,不會游泳,那你等等我,讓我再去……發洩一下。”
  說完,他掉頭,逕自往海水裡走去。
  陸以圳有些手足無措地抱著獎盃,等在原地,他看著容庭走到海水裡越來越深的地方,然後一個猛子紮下去,就再也不見身影。
  起先還能看到起伏的浪上有一個人,但到後來,陸以圳根本看不見他在哪。
  他心裡一下就慌了。
  比一個人沒有預告地離開,更可怕的是,你眼睜睜地看著他消失在自己的視野裡。
  陸以圳再也顧不上別的,把獎盃隨手往遠處等待他們的小郝丟了過去,直接往海水裡跑去。
  他壓抑著自己想要大喊大叫的衝動,死命地在心裡念起了佛號。
  也不知道這麼遠的距離佛還能不能庇佑到他們,只要容庭好起來,就算他真的怪他,他也不介意。
  直到海水已經齊腰深。
  濕漉漉的褲子完全裹住陸以圳,水的重量讓他的腿像是灌了鉛一樣沉,再加上海浪的阻力,他邁一步都覺得困難。
  在脫褲子繼續往前走,還是回去找救生員之間猶豫了片刻。
  陸以圳立刻解下了褲腰帶。
  然而,與此同時。
  忽然有一個力量將他拽著往海水裡沉去。
  他腳底一滑,整個人徹底失控。
  然而,正當陸以圳本能地想要撲騰起來的時候,一股被迫切渴望的氧氣,忽然貼著他的嘴唇,湧了進來。
  作者有話要說:解釋1:因為原本 打算給《同渡生》的評委會大獎在陸以圳之後才頒,劇情就會斷線,所以改成了最佳導演。這裡大家忽略到現實就好,容我架空一下。不過坎城本身很少同一電影拿兩個獎的。最佳演員例外。(拿金棕櫚+影帝/影后 有這樣的先例在)
  解釋2:一般品牌我都用的真實品牌,衣服鞋子代言什麼的,挑國際大牌,原因有2,1是現有品牌不需要我多描述大家就能感受到價位和逼格,2是作者菌買不起只好讓人物替我美美了。
  41
  “啊——阿嚏!”
  陸以圳用力打出一個噴嚏,連帶著身子都往前踉蹌了一下,虧得容庭眼疾手快,抓著他胳膊,將人往自己身邊帶了回來。
  不過他力氣稍微用得大了點,陸以圳披在身上的浴巾直接被拽了下來,窄瘦的小身板光溜溜的,容庭無奈一笑,只能重新替他披好,“你這身體也太弱了……”
  陸以圳本能地掙了一下,迅速將自己的胳膊從容庭的掌控中抽了出來,兩人都是一僵。
  容庭倒是還好,依然保持著無奈的樣子,倒是陸以圳自己尷尬得要死,有心想解釋,卻不知道該對容庭說什麼才好。
  該說謝謝——他被他從海裡撈上了岸,如果沒有容庭,陸以圳這個旱鴨子指不准就被海浪卷走了,那麼他大概也可以名垂史冊,成為坎城電影節最短壽的影帝了。
  可他又不甘心——陸以圳不傻,他當然知道,肯定是容庭故意把他拽到水裡,然後……然後……親他。
  陸以圳單是想一下就忍不住臉紅,耳朵根底下都開始火燒火燎地發燙。
  這種奇怪的感覺太陌生了,陌生到陸以圳甚至無從分辨自己當時究竟是什麼樣的心情……在瀕死邊緣的一個吻,是求生意切的不舍放手,更是攀住浮板的興奮。
  那是黑暗中唯一的光。
  是他。
  是容庭。
  可是為什麼呢?
  陸以圳不懂。
  那麼纏綿的一個吻,或許是可以屬於趙允澤和許由的,卻又憑什麼是他的?
  容庭上岸之後整個人的態度都再正常不過,讓他脫了礙事的西裝,買了沙灘褲和浴巾給他,然後領著一個腳踩皮鞋、身穿沙灘褲,最後赤膊披著大浴巾的他回了酒店。
  如果沒有依然西裝革履、神采奕奕的容庭保駕護航,陸以圳覺得他肯定會被酒店保安趕出來。
  可這樣鎮定自若的容庭,讓陸以圳莫名有點……怨氣。
  他或許是知道容庭怎麼想的,故意捉弄他,叫他嘗嘗那種瀕死的滋味,大概這樣容庭就能出了氣,不再為坎城的事耿耿於懷。
  但確實,上了岸之後容庭的態度就顯得好多了,不再那麼冷漠,也似乎並不為錯過這個影帝而失落。
  可即便知道,陸以圳也覺得很彆扭,他總覺得事情不該是這麼簡單。
  他一貫藏不住事,眼見兩人就要回到酒店房間裡,陸以圳偏又想問:“你幹嘛在水裡親我?”
  容庭挑眉,盯著陸以圳氣鼓鼓的樣子,強調了一遍,“我不是親你,這不是看你不會游泳救你麼。”
  “我才不信!”陸以圳聲調高了一點,“海水苦鹹苦鹹的!!你肯定是故意的。”
  容庭一副懶得理他的樣子,繼續往前走,“哦,那就當我故意親你,你能怎樣?”
  “……”
  是啊,他能怎樣?
  陸以圳泄了氣的皮球一樣,迅速追上容庭的腳步,“親親親,隨便親,親到你爽為止啊!”
  說著,仿佛不足以證明自己的決心,陸以圳撅著嘴往容庭身前夠。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容庭忽然刹住腳步,晦暗的目光落在了陸以圳臉上。
  陸以圳不甘示弱地撅著嘴,和他對峙。
  容庭無奈地提醒他,“向後看。”
  “嗯?”
  “你轉身,向後看。”
  站在容庭面前的陸以圳回頭,他們倆的房間裡,探出了一個熟悉的面孔。
  是驚呆了的邵曉剛。
  邵曉剛:“……”
  陸以圳:“……”
  容庭:“……”
  陸以圳迅速讓嘴唇歸位,尷尬地訕笑起來,“呵呵呵,我們開玩笑的,開玩笑,你別誤會。”
  容庭從後面拍了下陸以圳後腦勺,“誰會誤會,趕緊進屋子裡去換衣服。”
  “哦!”陸以圳這才意識到自己還很冷,噌地跳起來,直接繞過邵曉剛,進了兩人的房間去穿衣服。
  邵曉剛和容庭站在走廊裡。
  “容庭啊……”邵曉剛有點手足無措,他料也料到,陸以圳肯定會把他的反應告訴容庭,冷靜下來仔細想,自己第一反應確實有失穩重,況且還是在這個節骨眼上……容庭再一次錯失獎盃。
  陸以圳離開的話始終回蕩在邵曉剛的腦海裡,七年了,他將容庭從當初校園裡的無名之輩,捧到了如今的高度,卻終於面臨這樣,後繼無力的境地。
  就算這個時候,容庭提出解約他也絲毫不感到意外了。
  然而,容庭非但沒有像過去那樣,或是警告,或是不滿,他只是微微一笑,像是兩人剛剛簽約的時候一樣,帶著點謙遜,還有對未來無限憧憬的自信心,向他走來。
  “邵哥,讓你們擔心了,”容庭隨意地拍了下他的肩膀,顯然沒有對他生出隔閡的感覺,“陸以圳的衣服弄濕了,估計熨不回原樣了,你去聯繫下dior那邊,索性買下來好了。”
  邵曉剛一陣興奮,對方既然這樣表態,大概就是不打算追究的意思!他搓著手,滿口答應,“哎,你放心,我明天一早就和他們聯繫!你……你還好吧?”
  容庭立在門口,側首,“我很好,這次的事不怪你,是我這邊有點意外。”
  “啊?什麼意外?”邵曉剛的心立刻提了起來,“你跟我說說看啊,我去替你解決!”
  然而,容庭只是抿唇,兩人離得近了,邵曉剛這才注意到,容庭臉上雖然有笑容,卻是最客套、最疏離的那一種,“不勞邵哥多心了,會有別人來處理這件事。”。
  說完,他逕自進了房間,反手將門關上了。
  邵曉剛聽到的最後一個聲音是,門的落鎖。
  -
  當容庭發覺陸以圳洗澡已經洗了太久的時候,他終於忍不住推開了浴室的門。
  明黃的燈光將寬敞的浴室照映得格外明亮,而陸以圳正頂著濕漉漉的頭髮站在鏡子前,用力地漱口。
  容庭皺了下眉,在確定對方絕對不是在刷牙這麼簡單以後,他有些語氣不善地開口:“你幹嘛呢?”
  “瑞尼惹咩捂!!”
  “……說人話。”
  “……”陸以圳把水吐掉,“我說,嘴裡特別苦。”
  見容庭的表情,陸以圳就猜到對方在想什麼,他本能地繼續解釋了一句,“都是海水的味道,不舒服。”
  果然,添上這一句之後,容庭才算稍微霽顏,“吃塊口香糖會好點,趕緊出來穿衣服,別著涼。”
  “哦!知道啦!”陸以圳一貫的聽話,放下漱口杯出來嚼口香糖,順便開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按照原計劃,容庭是會在巴黎再逗留幾天再回國,但是獎盃泡湯,一系列合約也就就此失效,陸以圳剛才聽到容庭已經讓小郝改簽機票,準備趁媒體打聽到他行程之前回到國內。
  陸以圳沒敢多問,卻是乖乖地打包自己的東西,免得給容庭拖後腿。
  然而,當他收拾完衣服,再次看到被放在桌子上的坎城獎盃時,終於忍不住,抱著它去找靠在沙發上的容庭,“師哥,這個獎盃給你吧……”
  容庭抬起頭,眼神卻壓根沒在那個獎盃上停留,只是望著陸以圳,“給我做什麼,這是你的東西。”
  陸以圳小心翼翼地坐到了容庭身邊,帶著點謹慎解釋:“師哥,你別誤會,我不是可憐你或者怎樣,是我一直就覺得,這個獎盃是屬於你的,我真的沒有想拿過獎,也不想做演員,《同渡生》裡,我所有的表演,都是從你身上得來的經驗……我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會頒獎給我,但是我真的、真的、真的沒有在背後搞過任何手段。”
  “我知道。”面對著一臉嚴肅的陸以圳,容庭總算釋放出一個溫和的笑容,“整件事跟你都沒關係,最後這個獎落到你身上,我也很高興,你安心拿著它就行了。”
  陸以圳還是忐忑,“師哥,還是你拿著吧,我本來就覺得這個獎是你的,你要我天天看著它,我非抑鬱症了不可。”
  容庭挑眉,迅速指出陸以圳話中的漏洞,“你本來就是抑鬱症,跟它沒關係。”
  “哦……”陸以圳愣了下,來了法國玩得太開心,每天有國民男神暖床睡得太香,陸以圳簡直忘記自己還是個抑鬱症患者的現實,他訕笑了下,“師哥,反正你就收下它好不好,就當替我保管了。”
  然而,不管陸以圳怎麼撒嬌賣萌,容庭的態度都非常堅決,“不好,這是你的獎項,你應得的肯定,不要因為我而拒絕。以圳,正因為我們是朋友,你更不該在這種事情上感到自責,我相信你在這件事背後沒動手腳,你也要相信,你能拿到這個獎,我是真的很高興。”
  陸以圳訥訥的,一貫的巧舌如簧,最後還是不知道說什麼好。
  他攥著手裡的獎盃,卻始終沒有離開容庭身邊的座位,直到最後,容庭才忍不住歎了口氣,“你難道就這麼不信任我?還是覺得,錯過這一座獎盃,我就沒有機會拿到下一個了?”
  “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就得了,趕緊帶著它離開我眼前。”容庭揮揮手,“這麼久了,我也習慣了,得不到的就忘掉,沒什麼了不起。”
  陸以圳將離未離,猶豫半天,終於忍不住問:“那,師哥,你還相不相信我說的,人定勝天?”
  容庭滑動觸控式螢幕的動作停了下,像是認真思考了一下,才抬起頭一笑,“信啊,人定勝天。”
  陸以圳如釋重負。
  -
  五月的最後一天,來自法國的飛機降落在首都國際機場T3航站樓。
  望著窗外灰霾著的天空,陸以圳頗覺無奈地感慨,“北京什麼都好,不管別人抨擊它哪一點,我都能找出千百個理由回擊,唯獨霧霾,真是永遠的痛腳。”
  容庭順著他的目光望出去,“別關心空氣了,先關心一下你的人氣吧。我估計無論如何都會與記者埋伏的,畢竟航班是固定的,總會有人嚴防死守。”
  他熟練地接過小郝遞來的口罩墨鏡,然後看了眼愣著一張大臉的陸以圳,無奈地拍拍他的腦袋,“小影帝,準備長大吧。”
  果然,不出容庭所料,他們一行人剛剛從接機口走出,一瞬間就冒出無數個追打著的長槍大炮,閃瞎人眼的閃光燈毫不客氣地對著兩人的眼睛招呼。
  甚至還有容庭的粉絲,尖叫著簇擁上來。
  好在公司提前安排了接機的保鏢,搶在粉絲之前圍上容庭,幫著一路開道,邵曉剛和小郝也訓練有素地替容庭強勢地擋開鏡頭,口中卻不斷在說:“對不起對不起,謝謝您謝謝您。”
  然而,比起以往每一次從機場裡走出,不論是媒體,還是粉絲,今天的情緒都顯得有些過激。
  “小蜻蜓”們有好些都忍不住哭了出來,沒有照相也沒有索要簽名,只是不斷地重複:“容庭,你真的很棒,拿不到獎沒關係,我們永遠都愛你!!”
  她們小心翼翼地追隨在容庭兩側,儼然是有組織的前來,她們手臂挽在一起,一點點將沖上來的媒體記者擠得越來越遠。
  然而,沒有一個記者甘心錯過這種頭條新聞,他們聲嘶力竭地向容庭喊話:“容庭!請問你這次坎城鎩羽而歸有何感想!”
  “請問你是否對自己的表演已經喪失信心!”
  當然,比起對陸以圳還不夠熟悉的粉絲,更多的記者都注意到跟在容庭背後,看起來稚嫩又好欺負的陸以圳,“陸以圳!請問你此次坎城之行是否對封帝早有準備!”“請問你覺得你比容庭的演技出色在哪裡!”“請問你是否是容庭工作室簽約的藝人?”
  陸以圳一邊跟在容庭背後迅速前進,一邊聽著這些五花八門的問題,果然是他們回來得太突然,這些記者明顯還沒準備好要問什麼,不管對著容庭還是自己,問得問題都有些喪失水準。
  不過這不要急,陸以圳清楚地知道,不管媒體記者怎麼問,也不管他們回答什麼,這些記者都有辦法把他們的回答扭曲成另外一個模樣。
  反正挑撥離間歪曲事實斷章取義小題大做正是這群八卦記者的天賦。
  因此,不論這些記者提的問題多尖銳,陸以圳都始終保持沉默,老老實實跟在容庭背後,一言不發地往外走。
  大概是粉絲根本沒料到陸以圳會和容庭一起回來,隨著記者的提問,“小蜻蜓”們也漸漸躁動起來,很多人都把打量的目光放在了沒有口罩和墨鏡遮擋的陸以圳臉上。
  只不過,眼見著馬上就要離開機場大廳,可以上車了,不論是容庭還是陸以圳,都沒有將這些紛紛擾擾的聲音放到心裡。
  然而,護著陸以圳走在前面的容庭,忽然聽到不遠處發來一個女孩子的尖叫,她銳聲罵了句“賤人”,還沒等容庭調轉目光,緊接著,又是一聲悶響,陸以圳就直接向前摔去,撞到了容庭後背。
  容庭猛地轉身,本能地將人扶住。
  陸以圳半靠著他的手臂,輕微而含糊地哼了聲好疼,容庭立刻將目光落在地上,一個比手掌還大的充電寶碎裂在地。
  容庭忙伸手去摸陸以圳的腦袋。
  柔軟的髮絲底下,容庭摸到一陣濕熱。
  他抬手攤開,是血。
  42
  扶穩懷裡的陸以圳,容庭立刻站直身子,眼神向剛才發出聲音的地方望去。
  他幾乎毫不猶豫地就開口:“邵曉剛,打電話報警,小郝,你去把那個女孩攔下來!”
  扔出充電寶的女生站在很週邊的地方,大概她也沒料到自己一擊就中,臉上迅速露出了驚慌茫然的神色,甚至忍不住往後退,還在猶豫要不要逃跑。
  首都機場這種地方,一貫安保嚴謹。更何況容庭這麼大的明星,一落地就引起警衛的注意。沒等邵曉剛的電話撥出,已經有便衣迅速撥開人群,他一邊從懷裡掏出警官證向容庭示意,一邊厲聲質問:“出什麼事了。”
  與此同時,幾個荷槍實彈的特警也已經不動聲色圍到附近,以避免事態變得更加嚴重。
  出了這麼大的事,八卦記者簡直快要興奮死了,本來還怕陸以圳和容庭一言不發,回去通稿也不好換不來頭條,這下好了,容庭的粉絲現場砸傷陸以圳,口出惡言,不管寫多爛,主編那邊要一個頭版肯定是沒跑了,搞不好還能拿到獎金……閃光燈一時間高頻率地閃著。
  然而,容庭似乎已經完全不在意這群八卦記者,他沉著臉,眼神落在不遠處正和小郝糾纏的女孩身上,言簡意賅地向便衣解釋:“有個粉絲用充電寶砸傷了陸先生,麻煩您處理一下。”
  “其實我沒事……”一陣眩暈過後,陸以圳掙扎著自己站起來,“那什麼,員警叔叔,別管那女孩兒了。”
  容庭皺眉,“怎麼能不管,你踏實呆著!”
  便衣看了眼兩個人,明顯意識到容庭才是做主的那個,他迅速拿出對講機交代幾句,很快就有員警上前幫助小郝制住了那個女生。
  “我安排警車,傷者帶去治療,您配合我們去錄個筆錄。”
  邵曉剛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出來打岔,“不好意思哈,員警先生,容先生剛下飛機,實在太辛苦了,這件事我們不會追究的,您幫著教育一下小孩就可以了……”
  “對啊對啊我們不追究。”陸以圳又插嘴。
  “別多話。”容庭一面拿衛生紙按住陸以圳頭上冒血的傷口,一面瞥了眼邵曉剛,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便衣臉上,“擾亂公共秩序,惡意傷人,怎麼能不追究。我跟你們走。”
  -
  首都國際機場醫院的急診外科診室內,濃烈的消毒水味撲鼻而來。
  完成筆錄之後的容庭一行人迅速步入,只能慶倖這間醫院的急診室冷清得很,容庭一路進來連個人都沒遇到,否則真是手眼通天也壓不下的爆炸新聞。
  然而,他剛推開外科診室的門,就聽見藍色的屏風後面,傳來陸以圳倒吸冷氣的聲音。
  “嘶——輕點輕點!”
  沾了酒精的棉球碰到頭皮之後,陸以圳原本已經沒什麼痛感的頭皮又被刺激了一下。
  他疼得牙齒格格打顫,不必照鏡子,也知道自己現在面部表情多猙獰。
  可是和身體的痛苦恰恰相反,陸以圳心裡反而覺得如釋重負……一直以來,從坎城影帝的獎盃落到他手上以後,他總覺得自己欠了容庭什麼一樣。哪怕他自己完全問心無愧,卻根本擺脫不了自責的情緒。
  容庭會憑這部作品問鼎坎城影帝的事,已經在他心裡種下太久,以至於他比容庭還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
  然而……被人狠狠砸在腦袋上,卻像是在他心上打開了一個缺口,所有壓在他心口的內疚一下子沖湧出去,終於不再糾纏著他。
  正一點點輕鬆下來,陸以圳卻在不期然間,對上了站在門口的容庭。
  陸以圳一邊咬著牙忍痛,一邊擠出了一個笑臉,“容哥,你……哎喲喲……你回來了?”
  容庭皺了下眉,疾步走到陸以圳面前,“很疼?怎麼樣?有沒有大事?”
  沒等陸以圳回答,容庭又迅速道:“算了,你先別說話,醫生,他怎麼樣?”
  醫生抬頭看了眼容庭,口罩底下似乎是浮出了一個笑容,“沒有大事兒,傷口不深,已經止血了,給他消毒貼個紗布就行。”
  容庭將信將疑,“他剛從流了挺多血,現在還喊疼呢。”
  “磕破了所以流血,送過來的時候已經自己止血了,他疼是因為酒精刺激。”醫生熟練地上藥,似乎早已習慣了病人家屬的大驚小怪,“人的頭骨沒你想的那麼脆弱。”
  容庭這才松了口氣,他低頭看了眼努力擠笑給他看的陸以圳,索性蹲了下來,“以圳……對不起,我沒想到會有粉絲這麼過激……”
  陸以圳朝著容庭眨巴眨巴眼,雖然笑得有點猙獰,但眼底卻依然澄澈真誠,“哎呀,容哥你別這麼說嘛,小姑娘不懂事,我還能跟著不懂事?再說了,我完全理解她的心情,換了我沒準兒也會這麼做,誰讓陸以圳那傢伙搶了你的影帝呢?”
  容庭無奈,他早就料到陸以圳根本不會在這件事傷糾纏,因此只能順著他的態度轉開話題,“嗯,你不生氣就好。那女孩兒才高一,還是翹課來的,我和她簡單說了說坎城的事,也讓家長把她帶回去了,沒追究責任,不過她答應在微博向你公開道歉了……”
  “啊?不至於吧……”陸以圳有點緊張,“你何必跟個孩子計較,雖然都說粉絲犯錯偶像買單,可我又不會跟你生氣。”
  然而,容庭卻是堅定地搖了搖頭,“不行,就因為她是孩子,才更要計較,三觀還沒確立的時候,犯了錯就應該立刻被糾正……她只是今天有幸跑來了機場,我都不知道還有多少個來不了機場的人,也以為打死你就能替我出氣,或者認為沒有你我就能拿獎……”
  說到這裡,容庭都是一陣後怕。
  他雖然一直知道,因為每年他的錯失各種各樣的獎盃,有時候各大電影節的主辦方為了炒作,會把他根本沒有沖獎意義的作品拿去提名,而為了給對方面子,他卻必須要去出席……每次在這樣的環境下,當年拿到影帝的演員,就格外容易招到“小蜻蜓”們的口誅筆伐。
  但網上的罵戰其實無論如何,都不太會影響演員本身。不過分的時候大家一笑了之,甚至沒人會注意,鬧得太嚴重的時候,容庭打個電話過去解釋一下,或者請客吃頓飯,基本也就抹平了。
  誰家還沒幾個腦殘粉呢?
  這種事多了,雖然容易招黑,但還不至於讓容庭親自出面去解決。
  但是,他從來沒想到,這種事情居然會變成現實中的人身暴力。
  更沒想到,第一個遭遇這件事的人,會是連容庭自己都捨不得傷他一根手指頭的陸以圳。
  “以圳,我不知道在中國,作為一個演員能有多大力量,我其實也從來不知道,我給我的粉絲帶來的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影響,我承擔他們給我的支持,自然要背負他們帶給我一切的負面作用,這個無可厚非。但是……”
  容庭伸手握住陸以圳,極認真地對上他的雙眼,“我必須要盡自己最大努力,不管在這個世界上,遇到什麼樣的問題,都不該付諸暴力,當然,最重要的是,我要告訴她們,這個獎你拿的當之無愧,而我,非但不為你拿獎感到生氣,並且還是最為你驕傲的人……之一。”
  -
  離開醫院,受了傷的陸以圳被容庭理直氣壯用“不放心”和“粉絲犯錯偶像買單”的理由打包帶回了家。
  考慮天已經太晚,家裡一點食材都沒有,容庭只好開車帶陸以圳出去吃飯。
  腦袋上頂個大紗布的陸以圳,愉快地坐在“別摸我”的副駕上,一邊翹著二郎腿,一邊提要求,“哎,法國菜太難吃,我想吃羊湯,熱騰騰的那種,灑一大把香菜,多放醋!多放胡椒粉!再來個驢肉火燒!”
  容庭倒車出庫,一邊盯著後視鏡,一邊駁回陸以圳的請求,“羊肉驢肉不能吃,醫生不是告訴你不能吃發物了?容易傷口發炎,換一個。”
  陸以圳悻悻然,想了一會兒,他又興奮起來,“哎呀,要不然去吃香辣蟹!!我知道有一家超級好吃!你這麼愛吃辣,肯定喜歡哇!!”
  容庭單手扶著方向盤,從車窗往後看了眼,確認沒有障礙物後,迅速打向,當然,完成這一系列動作的同時,他也不忘見縫插針地否定了陸以圳第二個建議,“辣的也不能吃。”
  陸以圳在車裡不滿意地跺腳,“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我只是被人砸了腦袋,又不是砸了嘴,管那麼多幹啥!!”
  容庭瞥了他一眼,“你就不能想想別的?”
  “別的……別的我愛吃你也不愛吃啊!沒有辣的你怎麼吃!”
  “哦,這個沒事。”容庭開著車慢慢駛向北京車水馬龍的街道,“你吃你的,我再單獨買辣的讓你看著就好。”
  於是,最後,陸以圳和容庭找了家低調的小店吃生煎了。
  哦不,準確的說,是陸以圳吃生煎喝白米粥搭配不要錢的榨菜,容庭一個人打包了一鍋毛血旺。
  陸以圳:QAQ饞饞饞!!!
  -
  能為容庭砸人的粉絲,是腦殘粉沒錯,卻也毋庸置疑,是容庭的死忠粉。
  當晚,回到家以後,小粉絲立刻寫了一篇洋洋灑灑的長微博,公開向陸以圳道歉。語氣誠懇、態度認真,然後同時了陸以圳和容庭。
  可以說,在網路上對“容庭粉絲機場傷人,新晉影帝陸以圳無辜受傷”的新聞關注度最高的時候下的一劑猛料。
  連續24個小時,“容庭陸以圳”這兩個並列的名字,以超高的搜索率,排在微博熱搜榜第一位。
  雖然不至於說完全沒有負面影響,甚至在粉絲道歉信出來之後,又將事情火上澆油,推了一把,變得更加複雜,但小粉絲立刻出來道歉的舉動,卻是讓容庭方面掌握了整件事的主動權。
  在第二天一早,當各大八卦雜誌完成地面鋪貨之後,容庭工作室立刻發表聲明,一則是將當日機場發生的事還原一遍,再則是將容庭的立場聲明。表明容庭對粉絲支持的感激,但希望大家保持理智冷靜的態度對待他此次坎城失利的事情。
  這個聲明可以說用了極大的篇幅讚譽了陸以圳在《同渡生》中的表演,並且公佈了《同渡生》在香港、臺灣的上映時間,以及國內播出的網路平臺。
  一時間,轉發量飆高,有官方透露的更多消息在,誰還管八卦小報怎麼寫……
  傍晚時分容庭和陸以圳又幾乎是同時轉發了這則聲明。
  容庭再次在自己的微博中代替粉絲向陸以圳道歉,祝賀陸以圳拿到影帝。而陸以圳則是寬宏大量地表示自己受的是小傷,並且這件事不會影響他和容庭之間的友誼。
  彼時,兩個人剛剛吃完晚飯,互相推諉一番之後,依然沒有人願意去刷碗。
  於是索性眼不見心不煩,兩個人上樓,躺在容庭的主臥裡,準備一起看部電影。
  發完微博,陸以圳隨手把手機往容庭肚子上一扔,懶洋洋地靠在床上,“唉,你們明星真是麻煩,我這才回國幾天,手機都不敢開,什麼莫名其妙的電話都有……我郵箱裡居然還有發過來的劇本,真是喪心病狂。”
  容庭無奈地坐起身,替陸以圳把手機拿到床頭桌去充電,“你如果不打算繼續拍電影,這樣忍受個一兩年估計就能熬出了頭……沒有人會一直關注你的,就算你是坎城影帝。”
  聽到這裡,陸以圳忽然跟著坐了起來,“哎,我還沒問你呢,之前謝導不是說,要等法國那邊播過了再和國內談版權的事麼?怎麼這麼快就確定播出平臺了?”
  容庭背對著陸以圳,沒有回頭,“我跟謝導打電話商量的,我的粉絲之所以敢無所顧忌的攻擊你,是因為你毫無粉絲基礎,網路的評論幾乎一邊倒,只要這部電影早點在大陸播出,大家都看了,就會有很大一部分人倒戈向你的。”
  許由這個角色本來就更招觀眾喜歡,不論是陸以圳的演技,還是他的外形,應該會迅速聚集一批粉絲,尤其是他剛剛出道,人年紀小,沒黑歷史,還被“小蜻蜓”攻擊過,很快會招徠一群真愛粉親媽粉。
  到那個時候,應該就不會再有人能夠輕易傷害他了吧。
  容庭在心裡輕輕歎息,回頭卻是笑了一下,“期待嗎?被萬眾矚目的感覺。”
  陸以圳心裡莫名一陣溫暖,雖然他根本不知道容庭描述的——萬眾矚目,究竟是什麼樣的一種境況,卻還是使勁點點頭,笑得格外燦爛。
  容庭忍不住伸手捏了下他的臉,“行了,挑片子看吧,你估計落下不少功課了,看好萊塢還是看法國新浪潮?”
  “好萊塢,新浪潮看不下去。”陸以圳非常直白地挑了最沒營養的一種。
  他與容庭對視,一瞬間,兩人眼底都是默契的笑容。
  只是,這個時候的他們並不知道。
  微博上又掀起了新的風浪。
  43
  陸以圳醒來,是被容庭打電話的聲音吵醒的。
  朦朦朧朧的日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擠了進來,容庭捏著鼻脊,臉色有著明顯的陰鬱。
  “好,我知道,那你過來吧,你知道我家地址吧?”
  “恩,對,陸以圳也在,我會轉告他。”
  “那一會見。”
  陸以圳迷茫地揉了揉眼睛,一邊坐起身,一邊問容庭:“我聽到你提到了我的名字,有什麼事嗎?”
  “恩,網上出了點事,比較棘手……和你也有關係。”
  陸以圳幾乎是一下子就清醒過來,“怎麼又和我有關係……真是服了,網友不能消停兩天?”
  他本能地抓手機想去看微博,而容庭卻是立刻攔下他,直接將陸以圳的手機揣進了自己的兜裡,“一會再看,你先洗漱,有人馬上要來。”
  陸以圳不疑有他,聽話的跑去洗漱。
  而容庭卻是看著他進了浴室之後,才松一口氣。
  十五分鐘後,陸以圳近乎匆忙地完成了自己的洗漱穿戴,彼時,容庭剛剛打開門,別墅外,站著一個妙齡女郎。
  “以圳,這是我的新經紀人,戚夢。”
  剛剛揚起笑容的陸以圳,登時愣住。
  “新經紀人?”他疑惑的目光落在容庭臉上,明明昨天邵曉剛還來過,容庭也完全沒有提到更換經紀人的任何事宜,怎麼忽然就換了?
  容庭點頭,“公司在業務上做了些調整,邵哥去帶新人了,戚小姐會負責我接下來的演藝事務。”
  這是一套……非常官方的說辭,或許是礙于當事人在場,容庭不方便多做解釋,陸以圳也沒有繼續追問,而是遲疑著將目光重新落在戚夢身上。
  這次是更加仔細的打量,但陸以圳並沒有改變對戚夢的第一印象。
  非常時尚的年輕女人,儘管穿得是西服套裝,但剪裁極度合身的形制,讓戚夢的身材顯得凹凸有致,性感非常。白色的鉛筆裙下,是一雙極細的紅色尖頭高跟鞋,與臂彎處的紅色手袋相映成趣,從刻板的套裝裡透出一份不容人忽視的,來自女性荷爾蒙的力量。
  大概是注意到陸以圳的眼神,戚夢勾起一抹輕笑,“陸先生,真是幸會。”
  “啊,幸會幸會。”意識到自己的眼神有些唐突,陸以圳忙主動伸手,和對方握在一起,順便恭維了一句:“戚小姐真漂亮。”
  戚夢道了聲謝,笑著回應:“沒想到陸先生是怎麼有趣的人。
  她這番話固然是說給陸以圳的,但略顯輕佻的目光,卻在同時,落到了容庭身上。
  陸以圳不經意地蹙了下眉,對這個忽然冒出來的新經紀人倍感奇怪。
  其實對於容庭要更換經紀人的事,陸以圳早有預感。在法國的最後幾天裡,容庭幾乎拒絕了邵曉剛對他工作的一切安排,只安心等待回國。況且,以容庭如今的地位和發展前景,陸以圳早就覺得容庭應該換一個更具有實力的經紀人,這樣才能給他帶來更好的資源。
  但,陸以圳萬萬沒想到,容庭會在這麼突然的情況下,換來了一個看起來年輕到毫無人脈也毫無經驗的經紀人,如果一定要讓陸以圳從他對戚夢的第一印象裡挖掘出什麼值得稱讚的優點。
  那大概只有一個漂亮了。
  可對方又不是演員,要漂亮做什麼?
  陸以圳簡直覺得莫名其妙。
  但,戚夢所來,又似乎是帶著什麼任務,三個人並沒有在客廳寒暄太久,容庭就引著兩人去了二樓的書房。
  戚夢很快取出了自己的筆記型電腦,一邊開機,一邊詢問:“容先生,您和陸先生溝通過了嗎?”
  容庭搖頭,“你可以直接叫我容庭,我暫時還沒來得及告訴他。”
  戚夢“嗯”了一聲,翻開電腦,“wifi密碼?”
  “我的生日。”
  “好,那我現在來給陸先生看吧。”
  “叫我以圳就可以。”始終覺得自己是個局外人的陸以圳,總算在此刻插上了話。
  新經紀人看起來年輕,不過倒是比邵曉剛幹練多了,拖泥帶水的話一句不說,客套的寒暄也是能省則省。
  從這一點來講,陸以圳總算扳回一點對戚夢的觀感。
  但……
  當戚夢將筆記本推到他面前的時候,陸以圳則完全……完全不在關心戚夢了。
  戚夢展示給他的,是一條微博的截圖。
  “呵呵,看到容庭在微博上指點坎城影帝陸以圳的表演,我真是說不上來的噁心。男星裡少見這麼白蓮花的,對方沒名氣的時候從來沒提過人家一嘴,如今拿了影帝,就站出來說和自己的關係如何親厚……你要真是這麼愛演也無所謂,戲倒是做全套了啊,一起拍戲那麼久都沒關注對方,現在站出來說是好朋友,真當網友傻?”
  隨著陸以圳流覽下來,他整個人臉上都露出震驚的神色。
  這是一條來自渣浪八卦博主“黑你狂魔”的微博,也是繼“坎城影帝爆冷容庭再度失利”“容庭粉絲打人”“容庭陸以圳聲明”之後,最近第四個和容庭有關的熱門話題了。
  是“容庭陸以圳不互粉”。
  陸以圳仔細看了下時間,發表時間是在昨天晚上八點之後,戚夢在底下寫了批註:“一個小時之內,微博轉發量過萬,當晚就成為了熱門微博,淩晨,這個話題已經登頂微博熱門話題榜榜首。”
  見陸以圳錯愕,戚夢提醒他,“你可以點開圖片看一下。”
  陸以圳按一下滑鼠。
  是容庭和陸以圳彼此關注列表的截圖。
  “這……這什麼人啊?”陸以圳半天都沒能反應過來。
  戚夢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從容解釋:“一個新註冊沒多久的八卦博主,之前只有幾千個粉絲,不過托您二位的福,他昨天一晚上粉絲暴漲到十八萬,也可見兩位元在網路上的影響力了。”
  陸以圳很有自知之明地補充:“是容庭的影響力。”
  戚夢不置可否,“我之所以特地為這件事過來,是因為我發現,在容庭回國以後,不管是網路媒體還是平面媒體,都有些超出控制的發展,第一,機場打人的事情,到現在還有媒體不斷翻新報導,問題也上升得越來越高,已經開始就這件事討論國內文化環境的問題了,第二,從容庭得獎失利之後,網友已經從一開始的調侃或同情,走向懷疑你實力以及潑污水的地步了,這應該不是一個巧合,我們必須儘快引起重視。”
  陸以圳總算完整消化了這些消息,“所以,你的意思是,現在有人在有組織的黑容哥?”
  “唔,準確的說,應該不是有個人。”戚夢停頓了下,“我昨天晚上簡單打電話給幾個朋友瞭解了下,這應該還是新藝娛樂的手筆,容庭,我沒記錯的話,在今年四月份,你和新藝娛樂已經結過一次梁子?”
  容庭抱臂,“兩次,一次是同性戀,一次是潛規則。”
  原本一臉嚴肅的戚夢,忽然在這個時候笑了下,“嗯,回敬的漂亮。”
  容庭與她對視,原本帶著些陰沉的面孔,也是在此刻,融開了一點笑意,陸以圳完全沒錯過兩人之間這點微妙的變化,他忽然揚起眉毛,目光在容庭和戚夢之間逡巡起來,但還沒等他發現什麼蛛絲馬跡,戚夢卻已經乾脆利索地轉移了話題,“既然有前面的先例在,新藝娛樂懷著什麼目的也不必說了,一個大概是二度報復,再一個,我覺得更大的目的是……這個。”
  戚夢從自己的資料夾中,拿出了厚厚一遝紙,她推到了容庭面前,“蔣洲在爭取這部戲的男主角。”
  是《丹心》。
  陸以圳和容庭同時怔住。
  “這部戲很吃香?”陸以圳忍不住插嘴。
  戚夢點了下頭,“這部戲就我瞭解,已經敲定的班底有導演高思源,香港影帝鐘文澤會出演其中戲份相當吃重的一個男配角,而且,這部戲拿到了新影製片廠的投資。”
  “這麼……厲害……”陸以圳整個人都非常驚訝,這部劇本就是高思源在坎城電影節閉幕式的時候,主動向容庭遞出橄欖枝的作品,鐘文澤卻是香港實力派演員,在大陸人氣也相當旺盛,雖然年近五十,卻依然有著非常廣泛的粉絲群體。當然,更讓陸以圳感到驚訝的是,這部電影居然拿到了新影製片廠的投資!
  新影製片廠的名號對於觀眾來說可能不大熟悉,但卻是每一個國內導演都知道的。
  這個製片廠由國家所屬,早年只拍紅色電影,後期慢慢轉型,才向市場靠攏,如今,新影製片廠則完全成了國內最權威的電影獎項金鶴獎的製造機。
  凡是由新影製片廠投資的電影,沒有一部從金鶴獎鎩羽而歸!
  而《丹心》,作為一個徹頭徹尾的唯一男主片,可以說,不管是誰拿到這部作品的男一號,基本一部中國電影金鶴獎的最佳男主是沒跑了。
  聽著陸以圳的感慨,戚夢卻是盯緊了容庭的反應。“我聽邵曉剛說,你一開始拒掉了這個劇本?”
  “我當時沒有看到劇本,只是聽高導簡單講了幾句。”容庭眉頭皺著,大概也因為這樣的班底有些動搖,“我只是覺得……這樣的角色我已經塑造過一個了……”
  戚夢聳肩,“完全理解,但看樣子高導還是屬意你來演男一,一直在等咱們這邊的回應。不過現在蔣洲的動作,可能是想殺一殺你現在的人氣,然後他走製片方那邊的路子。”
  導演有一顆藝術心,但製片人只有一顆發財心。
  比起藝術效果,當然是票房萬歲。
  設若容庭在階段內人氣快速下降的話,蔣洲完全有可能得到男一。
  “所以,針對我們現在的狀況,我有兩個方案,第一種,你接這部電影,那我們鞏固人氣,第二種,你不接這部電影,可以暫且放蔣洲一馬,採取冷效應,不要再過多吸引關注,但接下來必須要拿一部可以壓過《丹心》的作品出來,否則一旦蔣洲通過這個電影拿了影帝,在圈子裡的排位上壓過你,之後想再翻身就太難了。”
  越是高處的人,越容易得到更好的機會,這是一個永恆的迴圈,只要拉開一點點差距,接下來面對的可能就是無法逾越的鴻溝。
  戚夢向椅背上靠去,等待著容庭的選擇。
  44
  在陸以圳看來,不必多問就知道的選擇,卻讓容庭猶豫了好久。
  過了半晌,容庭才伸手將劇本拿在手裡,翻到了扉頁上,“我也不是真的抗拒這部戲……但是戚夢,你要知道,就算是十拿九穩的獎項,在我手裡,也有可能飛掉。”
  他此話一出,戚夢也是愣了下,一本正經地幸災樂禍,“這倒是,這麼好的資源拿不到獎,那你今年就要第三次被群嘲了。”
  “……”陸以圳有點不滿意戚夢的態度,見容庭沒有發言的意思,小心翼翼地提醒對方,“你幹嘛對容哥這麼沒信心?其實我也收到這個劇本了,我大概看了下……這男主性格挺鮮明的,很好演嘛,為啥容哥就拿不到獎了。”
  戚夢嗤了一聲,“這你得問容庭自己,他命裡帶煞,活該拿不到獎。”
  陸以圳眉頭微微蹙起,明顯不悅起來,“喂,你怎麼這麼說話啊……”
  “以圳。”坐在他旁邊的容庭側首,用眼神制止陸以圳接下來的話,“戚夢有她的道理。”
  陸以圳一怔,有點分不清容庭的阻攔究竟是出於對戚夢的維護,還是另有別的原因要私下再向他解釋。
  然而,就是這一瞬間的失神,容庭已經重新對上了戚夢的目光,“群嘲習慣了,就是不願意拖累高思源,劇本不錯,跌在我一個人身上不值得。”
  “這個你不用擔心。”戚夢聳肩,“他敢請你,應該做好了這方面的準備,該為你爭取的還會爭取,但他有他的退路……你別小瞧高思源,這個人精明得很。”
  既然得到這樣的回答,容庭也就沒有別的疑慮了,他深吸一口氣,接受了這份邀約,“那你看著安排吧,找個時間和高導見個面談談,看需不需要試試戲,最好把檔期在今年確定下來。”
  戚夢挑了挑纖細的眉峰,“這麼著急?看樣子你打算死走商業路線了?”
  容庭點頭,“沒獎拿還能不賺錢?總要得到點什麼吧。”
  戚夢忍不住張揚地大笑起來,“那你還不如回去拍電視劇,以你現在的人氣,拍電視劇來錢肯定更快。”
  一邊笑,戚夢一邊拿出自己的筆記本,略略做下一點筆記,接著才轉到正題上,“既然你要拍《丹心》,那最近就要辛苦一點了……一方面是紙媒那邊,最近有幾篇寫得比較過激,主要都是說你失意,事業下坡,被公司雪藏……畢竟拍完《喜從天降》你就沒有新戲了。這些好辦,做兩個越挫越勇的勵志專訪就搞定……如果不是你太年輕,我覺得都可以去《藝術之路》講故事了。”
  《藝術之路》是國家電視臺的一檔對話類訪談節目,受訪者多是在演藝、歌唱等方面,取得矚目成就的知名藝術家。以煽情、催淚,為主要賣點。
  容庭任由戚夢不動聲色地冷嘲,卻沒有回嘴。
  “另一方面就是網上的問題了,粉絲道歉的事對你的小蜻蜓還是有挺大影響的,我昨天聯繫你的論壇負責人,現在粉絲內部吵得比較厲害,有的人覺得你對粉絲太過分了,對她們不夠尊重,這些估計都是小孩兒,剩下的就是老粉,她們雖然支持你的決定,但因為這次接機的意外,導致這些老粉覺得,以後粉絲活動應該有限制,新粉和學生不許參加,但很多人都不贊成。”
  容庭皺了下眉頭,“限制不太好吧?這次主要還是意外……”
  戚夢附和,“沒錯,不過負責的小姑娘現在因為內疚,有點矯枉過正,我昨天簡單說了兩句,估計是不熟,所以她也不太聽我的,我和你粉絲起矛盾對你沒好處,所以,兩個事情要做……第一,你用我的手機,和負責人通話一次,講明白你的立場,第二,近期接個商演,我安排粉絲見面,你親口再對大多數人說一遍你的想法,安撫下粉絲情緒,她們在微博論壇上,自己會轉達你的話。”
  “沒異議。”
  “OK,那我去安排。”
  陸以圳聽著兩人交談,實在找不到什麼和他有關係的事情。比起對容庭唯唯諾諾的邵曉剛,這個戚夢儼然有主意多了,當然,態度也強勢不少。他大概有點不習慣容庭聽別人指令的感覺,心裡莫名的不舒服,準備起身離開。
  然而,他剛站起來,戚夢忽然抬頭,“陸先生……啊不,以圳,別著急,還有你的事呢。”
  “怎麼?”
  “你坐啊。”一本正經的戚夢忽然綻出一絲嫵媚的笑容,“我不喜歡仰著頭和別人講話啦,容庭,你讓他坐下來嘛。”
  容庭果然聽話,伸手拍了下陸以圳的腰,“別亂跑,過來坐。”
  陸以圳糾結了片刻,雖然他有點受不了戚夢這樣忽冷忽熱的腔調,但為了給容庭面子,只好重新坐了下來。
  戚夢得意的連眼睛都眯了起來,不過也只是一瞬,她很快就把話題轉到了正經事上,“現在離我們最近的問題是,黑你狂魔的微博。雖然按照常理來說,這種東西我們沒必要回應,但你早晚要關注陸以圳,一旦你的關注列表裡出現他,網友就會認為這是你看了對方微博之後心虛的表現……”
  她頓了頓,然後抬頭望向容庭,“那麼,在我們討論怎麼解決之前,你不準備解釋一下,你為什麼沒關注陸以圳嗎?”
  幾乎在戚夢話音落下的一瞬間,陸以圳也巴望著眼,等待著容庭的答案。
  和國人大多數偏棕的瞳仁不同,陸以圳瞳色頗深,烏黑的眼眸,晶亮得像是可以散出光來,容庭只是餘光瞥了一眼,就迅速調轉目光,不去和陸以圳對視。
  要他看著陸以圳的眼睛撒謊,他做不出來。
  “嗯,之前忘了。”容庭沒有停頓太久就交代了他的“原因”。
  而幾乎是一瞬間,陸以圳眼睛裡的光芒,暗淡了下來。
  他忽然說不出的憋悶,卻又有點氣惱自己的小肚雞腸。他幾乎親眼見證過容庭工作的辛苦,為了趕進度,他曾在劇組沒日沒夜的拍攝,根本不可能有時間每天抱著手機去思考微博關注誰。
  但容庭一聲輕描淡寫的“忘了”,卻實在叫他有些沒有來由的委屈。
  戚夢大概也有些意外容庭這樣的回答,她帶了幾分猶疑地目光逡巡在陸以圳臉上,半晌才開口,“好吧……我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原因……那我們現在最好統一出另外一個理由,微博上的亂七八糟不用理,我們要防備被嘴欠的媒體記者提問到這件事……”
  戚夢這樣的擔心果然很有道理,陸以圳雖然對她的觀感說不上好,但卻不得不承認,戚夢是比邵曉剛更成熟、有遠見的經紀人。
  就在陸以圳返校的第一天,容庭出席《喜從天降》媒體發佈會。
  還在群訪的環節,就已經有記者按捺不住,向容庭首先發問:“容庭你好,此次坎城鎩羽而歸,網上又在傳您與影帝陸以圳不合,請問是這樣嗎?”
  容庭禮貌地笑了一下,接過麥克,“當然不是,我和以圳的合作非常愉快,我們私底下也是很好的朋友,可能大家會覺得我們會有競爭關係,但其實完全不是這樣,以圳得獎我很高興,我看到了他在劇組的努力,當然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影帝,他實至名歸。”
  足夠細緻……但也足夠官方的回答,記者儼然沒有就此滿足,刷刷在採訪本上做下筆記之後,他迅速追問:“既然您和陸以圳關係這麼好,那請問網路上盛傳的,您沒有關注陸以圳微博又是為什麼呢?”
  “唔,微博關注只是一種交流的形式吧,我想他並不能代表交情的深厚。”容庭停頓了下,緊接著,將他和陸以圳達成一致的說辭,講了出來,“一個是我本身工作比較忙,不太用微博,再一個是因為,各位媒體朋友嗅覺太敏銳,如果我突然某天關注了一個央影的學生,你們肯定很快就能猜到是為什麼……出於當時對電影保密的要求,我就一直沒有關注他,不過這不妨礙我們私下用別的社交軟體聯繫溝通,我覺得是無妨的。”
  當晚,容庭圈中好友喬錚在微博上發了一張微信朋友圈的截圖,截圖中將其他人的對話內容全部馬賽克,只留下了容庭和陸以圳的互動。
  容庭在朋友圈裡發文寫道:“馬上要去法國一趟,各位女士需要幫忙捎點什麼?”
  一個頂著哈士奇頭像的人在底下回復:“請給我帶一打LV!!!”
  容庭:“陸女士,少買一個到時候別回國。”
  哈士奇:泥煤!!是我眼瞎!!!
  喬錚除了上傳截圖,還編了一段很幽默的話,“聽說容庭和陸以圳關係不睦,作為圈裡人,必須來爆料內幕,新晉影帝小陸師弟確實和老容撕逼已久,恐因買不夠LV被滯留法國有關,希望借兩位的光,我也能上一下頭條。”
  喬錚雖然是演話劇出名,但也並非不拍電視劇,所以人氣還是不小,再加上不少容庭的死忠粉知道兩人是鐵哥們,也紛紛關注了喬錚,因此,這個微博發表後,轉發量迅速飆升。
  當初幫容庭畫條漫的段子手也跑來轉發,“決心為盲人影帝捐一塊錢,支援祖國殘疾人事業發展”,成了當晚的神最右。
  喬錚的微博與發佈會視頻的雙管齊下,一時間,網路上對於容庭和陸以圳關係不睦的消息,總算被徹底壓了下去。
  而雖然是這場事件的男主角,卻完全沒有出面、甚至根本沒有被影響到的陸以圳,徹底回歸了校園生活。
  他出現在教室的第一天,班上就徹底炸了鍋,比起男生們或為陸以圳拿獎而羡慕,或為同性題材感到彆扭,女生則一致表現出了對陸以圳的狂熱來。
  “臥槽啊陸以圳你紅毯的照片真的超帥啊啊啊啊!!!風頭蓋過容庭了你造嗎!”
  “影帝!!!媽蛋,快告訴我你感謝詞裡有沒有提到我的名字啊!!影帝我現在做你的女人還來得及嗎!”
  被班上一群毫無節操的女漢子們簇擁住,陸以圳頓時感到哭笑不得,大概這才是真正的人間煙火,那些在微博上評論說小影帝好萌,小影帝好認真的……應該都只存在於二次元=。=
  他等大家的尖叫聲稍微減弱了一點,才開口:“得獎純屬意外……不過既然老子得道成仙,自然要帶你們這些小雞犬一起升天,雖然我知道你們這群腦殘粉可能都有,但我還是讓容庭幫忙拿了簽名明信片給你們,背景就是我們電影海報那張圖……”
  說著,他把雙肩背挪到了胸前,“請大家不要介意上面和容庭接吻的人是我,為了防止被你們放學打死,我讓容庭在我的臉上寫了你們每個人的名字,希望各位手下留情。”
  剛剛好不容易安靜下來的女生,又忽然迸發出一陣尖叫。
  陸以圳無奈地笑了起來,從包裡取出準備好的明信片,挨個發給大家。
  果然,每張明信片不光有容庭的簽名,還有陸以圳同學的名字,以及一句簡單的祝福。
  每一個拿到明信片的女生,幾乎都是在立刻就興奮起來,嗷嗷個不停。
  “啊啊啊我是學業有成,尼瑪男神開過光!!今年估計要拿獎學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是越來越美,哈哈哈哈哈男神等我美破天際嫁給你哦!!!”
  “……為毛我的是平平安安?男神你怕我死掉???離開我你活不下去??”
  “顫抖吧凡人,容庭給我寫的是出門撿錢,哈哈哈哈,感覺自己要入主富豪榜了哈哈哈哈……”
  女生們的福利發完,陸以圳也並沒有忽略到班上剩下十個男生。
  他最後才走到男生旁邊,一邊坐下來,一邊笑著解釋:“我估計你們對簽名這種不感冒,就從法國給你們帶了幾包煙回來,我不太懂這個,你們抽著玩吧。”
  把所有人都顧及到了,陸以圳長長出了一口氣,他是真心希望,能通過這樣的辦法,把拿獎的喜悅分享給身邊每一個朋友。
  坐回熟悉的,充滿陽光的教室裡,陸以圳覺得自己依然是那個為導演夢想而奮鬥的人。
  《同渡生》只是一個小插曲,拿獎也無非是個意外。
  他希望一切還可以回歸正軌。
  然而……
  還沒等陸以圳安坐太久,身後的孫豪忽然拍了下他的肩膀,“陸以圳,煙就不用了,我們也不是抽不起,你拿回去吧。”
  “啊?”陸以圳有點意外,“你這麼客氣幹啥!就是個意思嘛!”
  孫豪虛笑了下,“不用意思,主要是,我們想跟你商量商量,你能不能搬出宿舍啊?”
  陸以圳一怔,“怎麼了?”
  “你拿獎之後,每天好多人跑咱們宿舍來串,還有問你是不是真基佬的,我們大家都挺煩的。我們琢磨著吧,你當了影帝了,前程似錦,也不差錢兒,沒必要跟我們擠那個破宿舍,你挑個日子,我們大傢伙兒給你幫忙,你出去自己租房子住吧。”
  45
  雖然聽到孫豪並不那麼友善的話,但陸以圳居然沒有感到一點灰落。
  他只是短暫地愣了下,心情很快就趨於平靜。
  就好像是這樣的情境早在他的腦海裡已經重複過很多次。
  一個導演班的同學,對於他入圍坎城,或許還不會有太多的波動。畢竟對於任何一個想要成為導演的人來講,這樣看起來光鮮的履歷,卻實在無足輕重。大家可以真心誠意地為你感到高興,卻不一定會有嫉妒。
  但——
  影帝。
  作為歐洲三大電影節之首的,坎城影帝,這一切的意義就變得大不相同。
  不論陸以圳日後是想做導演,還是做演員,有這樣昭然的成績在前,首先就意味著,他的起點已經比班上同學高出很大一截了。他的成就,將會為他輕而易舉敲開無數其他同學只能仰望的大門,他日後的作品,更會比同班同學多更多的噱頭。
  這是獎項帶給他的殊榮,但任何事情都是兩面的,陸以圳清晰地知道,他回國之後,也一定會失去一些東西。
  比如過去和他還算親厚的同學。
  陸以圳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下周圍其他男生。
  孫豪說話的聲音雖然不算大,但其實,大家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他們的身上,察覺到陸以圳的打量,有的人趕緊避開眼神,佯作沒看到,也有的向陸以圳略帶討好的笑笑,毫無真誠。
  這大概是陸以圳平時不怎麼抽煙喝酒,也不打遊戲的緣故,他和班上的男同學關係始終沒有那麼密切,未必每一個人都真的想趕他出宿舍,但也決不會有人為了他得罪其他男生就是了。
  而孫豪……因為家裡有錢,待人慷慨,一直被班上的男生捧著,再加上他性格天生有點逞強好勝,好萊塢電影看的又多,始終是個人英雄主義的擁躉。這次代替大家來出頭,倒也正常。
  陸以圳想了一會就看開了,每個人的選擇他都理解,所以也不覺得生氣,反而笑了一下,爽快地答應了,“成,那我這幾天收拾收拾。”
  嘴上說是這幾天,結束了當天的課程,陸以圳就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了。
  他在北京不是沒房子,媽媽去美國之後,北京的三處房產,全部把房產證上的名字改成了陸以圳,他大可以隨便挑一個……只是稍微有點寂寞。
  陸以圳想了想,忽然冒出一個非常不切實際的念頭……不如索性搬到他那裡去?
  容庭在北京的時候他們可以一起搭夥,不在的時候,有他在,屋子也不會因為沒人住而荒涼下來!
  陸以圳雖然理智上知道這樣的想法有些自負了——以容庭的身份,何必需要和別人搭夥過日子?又怎麼會擔心屋子的問題,肯定有人會幫他定期清理好嘛!
  不過,感情上,陸以圳已經躍躍欲試地撥出了這個電話。
  “喂?師哥啊!”
  大概是不在劇組的緣故,容庭接電話接得很快,陸以圳莫名有點興奮。
  只是……
  “您好,我是容庭的經紀人,請問您是?”
  陸以圳一愣,容庭難道連他的電話都沒存?
  “戚小姐,我是陸以圳。”
  “啊,以圳啊,有什麼事嗎?容庭正洗澡呢。”
  戚夢正兒八經的聲音一下子鬆懈了。
  而與此同時,陸以圳高昂的情緒,也一點點滑落下來,“他回家了?”
  “嗯啊,剛健身完,你找他有事?有事我幫你遞電話進去。”
  “啊……沒,沒事。”陸以圳把想說的話咽了下去,“我進電話了,先掛了。”
  “嗯哼,拜拜。”
  就在戚夢按掉電話的同時,圍著浴巾的容庭從浴室裡推門出來,他看到戚夢,本能地皺起眉頭,“你到我臥室裡來幹什麼,別坐我床上,趕緊出去。”
  戚夢不屑地掃了他一眼,“那麼緊張幹什麼,潔癖狂,死基佬,我又對你沒興趣……那什麼,你剛才有電話進來,我幫你接了。”
  “哦。”容庭不以為意,轉身進了衣帽間。
  而戚夢卻是忽然嘻嘻一笑,她從床上躍起來,一下子追著容庭進了衣帽間。
  正要換衣服的容庭動作頓住,冷著臉抬頭,“你到底要幹嘛?”
  “你都不問我是誰的電話啊?”戚夢靠著牆,手舉容庭的手機,笑得嫵媚張揚,“是你家小陸哦!”
  容庭原本無所謂的態度一下子變了,他猝然伸手,輕而易舉從戚夢掌心裡奪來手機。
  他帶著幾分謹慎地盯住戚夢,語氣難得嚴肅起來,“你沒說什麼不該說的話吧?我告訴你,你跟他適可而止,以圳是容易認真的人。”
  戚夢似乎正想看到容庭這樣的表現,見容庭眉間隱有緊張之色,她就忍不住笑起來,“小孩子都容易認真,不過你家小孩確實蠻有趣的……好啦好啦,不逗你了,要回電話趕緊回,二十分鐘後出發,別讓廣告商等你,影響口碑。”
  談到工作,戚夢玩笑的神態很快就消失,她借著容庭的鏡子理了理裙裝,轉身下了樓。
  目送窈窕背影離開,容庭這才低頭去看手機,螢幕上,果然是那一串熟稔於心的號碼。
  沒有存名字,卻不代表沒有存在通訊錄。
  連絡人裡“個人收藏”那一欄,排在首位的就是這串號碼。不需要任何特別的稱呼,因為他本身就是那個特別。
  容庭發了下呆,才把電話回撥過去。
  然而,回應他的卻是“通話用戶忙”。
  -
  “被攆出來了唄,還能是為啥。”一邊把紙箱往電梯裡挪,陸以圳一邊笑著向白宸解釋,“嗐,其實我早料到了,拍這麼個片子,人家不接受也正常嘛!都說娛樂圈裡開放,其實開放個毛線,越是酒池肉林,才越標榜一身正義。”
  白宸幫著他抬進來最後一箱子書,松一口氣,然後按下樓層鈕,有點無奈地望向身邊的人,“你這到底是看得開還是看不開啊?我怎麼聽你怨氣很深啊……”
  陸以圳眉毛垮下來一點,接著聳了聳肩,“我也不知道,我不生氣是真的……不過今天好像也不是很開心。”
  白宸看了他一眼,帶著試探地問:“那你自己對你電影怎麼想的?拍同性戀,你居然真接受了?”
  “這有什麼不能接受的……”陸以圳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回答,但仔細想想,卻又找不出接受的理由,他隨口搪塞了一句,“個人有個人的選擇,我永遠支持自由!”
  白宸無奈地笑笑,“好吧,自由影帝,總之恭喜你拿獎,真的替你高興很久。”
  回國之後聽了無數次恭喜,卻沒有一個比這一次更讓陸以圳感到心底踏實。
  果然,就算這個世界上有再多事不關己的冷漠、漸行漸遠的無奈,上帝總還會為你留下一盞永遠不滅的燈。
  他咧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謝謝師哥!”
  兩個人費了一番力氣,總算東西分門別類的收拾好,搭夥過日子模式正式成功開啟。
  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知道容庭經濟水準不低的關係,在容庭那邊住,陸以圳總會有一種心安理得的感覺,拿他的吃他的從不客氣,有時候還敢大著膽子賴皮不洗碗,但住在白宸這裡,陸以圳總覺得自己應該分擔點什麼。
  於是,當晚,考慮到白宸對做飯的水準,僅僅在維持在填飽肚子上,陸以圳決定從今往後親自掌勺,給白宸改善伙食,也算是抵房租了。
  哪知,當他進到廚房裡,就只看到了一張乾淨到沒有做飯痕跡的灶台,和堆在牆角,整整兩大箱的速食麵。
  他誇張地大喊一聲,然後跑出廚房,“白宸,你瘋了吧!買這麼多速食麵幹什麼?這玩意吃多了你胃還要不要?而且身材會走形啊大哥!!”
  所以,容庭從來不吃速食麵。
  對方留在他的腦海裡的痕跡實在太深,以至於陸以圳剛剛住口,就冒出這樣的念頭。
  不過白宸完全沒注意到陸以圳話音落下後表情的複雜,他只是有些局促地走近,解釋道:“超市打折……反正保質期長,我就隨便買了兩箱回來。”
  “你有病吧。”陸以圳迅速翻了個白眼,“又不是世界末日,你囤那麼多速食麵幹啥!你這廚房冷清死了……一看就不常開火,我告訴你啊,你別犯懶不做飯,真是作死!”
  陸以圳絮絮叨叨把白宸罵了一頓,最後沒辦法,只能拉著白宸出去吃。
  當然,他沒注意到白宸眼底,既一點有欣慰的甜蜜,還有更多欲說還休的苦澀。
  -
  托央影放假總是格外早的“福”,陸以圳的考試周,竟然在六月就提前降臨。
  北京的六月,就算是夜裡,也絲毫不讓人感到涼爽。
  這學期期末,陸以圳雖然沒有筆試考試,但120分鐘電影劇本的deadline也足夠讓他忙得焦頭爛額。
  眼見對著電腦已經坐了八個小時,但在他的電影劇本裡,才剛剛過去13分鐘,琢磨了一整天的內容,居然都只是男主人公的出場,真正的情節,估計要幾天後才能寫到了……陸以圳一陣心塞。
  揉了揉有點疲憊的眼睛,他靠在沙發背上短暫地休息。
  正這時,門外忽然有聲音響起,他坐起身,果然是結束劇場排練的白宸回到家。
  “嗨!”陸以圳抬起腳丫在空中晃了晃。
  白宸本能地看了眼手錶,忍不住皺眉,“都淩晨一點了,你怎麼還沒睡。”
  他一邊換上拖鞋,一邊仔細地打量陸以圳,“你不會又是失眠吧?藥還有嗎?用不用我改天帶你去醫院再開點?”
  “哎!不是啦!”陸以圳擺手解釋,“我寫劇本呢,晚上思路好,你別多想了。”
  白宸走到沙發邊上,探頭探腦地瞄了下陸以圳的電腦,見他確實是在寫東西,也就沒說什麼。
  一整天的排練,幾乎耗盡了他所有體力,白宸伸了個懶腰就去洗澡睡覺了,不過,就算已經困得睜不開眼,他還是不忘在睡前催促陸以圳,“要是沒思路就早點睡,也別熬得太晚。”
  陸以圳笑著答應一聲,等聽見對方窸窸窣窣上床的聲音,才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電腦螢幕上。
  確實,他確實不再失眠了,熬到深夜也確實是為了他的劇本。
  只不過……
  陸以圳像是對自己的手失去了控制,剛在word頁面裡按下兩行回車,他就忍不住又翻出了微博。
  他在坎城爆冷拿到最佳男演員的風浪已經平息,容庭最終也在風平浪靜裡關注了他。
  公眾對娛樂事件的熱情永遠是來得快也去得快,《同渡生》距離網路上映還有半個多月的時間,除了他的私信裡時不時還會冒出採訪邀約,郵箱裡偶爾也會被投遞一些影視劇的合作邀約……至於其他線民,已經基本從他身上挪開了眼球。
  如果不是他的微博裡還有一張他和容庭在坎城紅毯的合影,如果不是新浪自動給他添加了“坎城電影節最佳男主角,代表作《同渡生》”這樣的認證資訊,他的生活,可以說,重新回歸了過去的平靜。
  平靜到,他都忍不住懷疑過去的生活是不是一場夢。
  而與他截然相反的卻是容庭,即便從坎城鎩羽而歸,讓容庭的形象蒙上了一層灰色。但短暫的團隊調整之後,他幾乎又以強勁的態勢,重新殺回了娛樂圈的頂峰。
  時尚雜誌《LOOK》依然如約放出了他在坎城的採訪,與此同時,還有《西國娛樂》頭版“不做影帝還可以做勵志帝”的專訪。
  《喜從天降》宣佈定檔暑假,粉絲們熱門話題刷得又快又多。
  連著在北京兩次商業活動,和一個時尚活動的出席,也給足了京津地區粉絲見面的機會,抹平了之前的矛盾。
  與此同時,就在前不久北京台收視率最高的娛樂新聞節目中,新生代導演高思源更神秘透露,下一部大製作電影或許會由容庭領銜主演。
  賺足了眼球,也把之前種種傳聞的製造者挨個打臉。
  陸以圳翻了四五頁微博搜到關於容庭的內容,這才意識到自己在浪費時間。
  他停下滑鼠,做一個吐納,有些痛苦地捂住臉。
  他確實不再失眠,只是最近總做一些奇奇怪怪羞於啟齒的夢。
  而夢裡的人……是容庭。
  46
  早晨九點。
  伴隨著手機鬧鈴的響起,陸以圳的意識也從夢鄉中蘇醒。他一邊伸手按掉手機,一邊準備起身。
  但,剛剛坐起來,陸以圳就忽然感覺到內褲裡的……嗯……遺精了。
  他臉蹭地一下就紅了,小心翼翼地瞄了眼睡覺時離他八丈遠的白宸,貓著腰從床上爬起來,從衣櫃裡抓了條乾淨的新內褲,迅速鑽進浴室裡沖澡換褲子清洗證據。
  然而,這一系列動作還沒等完成一半,浴室的推拉門就被人打開了。
  陸以圳側首,短暫的發愣後,他迅速叫了起來,“啊啊啊我沒穿褲子你快出去!!!”
  白宸還迷糊著,被陸以圳的叫聲嚇了一跳。
  他這才定睛看過去,光著屁股的陸以圳正彎腰站在洗手池前,明顯是在揉洗什麼東西。
  同樣是男人,白宸自然一下就明白過來。
  他忍不住一笑,“多大人了,還害羞啊……我要上廁所。”
  “你就不能等一下啊!!”陸以圳整張臉都漲紅起來,整個人說不出的不自在,偏偏對方是白宸,他心裡火燒火燎的,卻顧忌著不敢爆發出來。
  白宸對上了陸以圳的眼神,對方眼底的抗拒寫得很明顯。
  不是青春期男孩的害羞,也不是任何帶著曖昧色彩的躲避,是寫得明明白白,不願意被自己看到身體的抵觸。
  白宸僵了須臾,接著沉默地退了出去,甚至還不忘替對方關好門。
  過了大約五分鐘,換好內褲的陸以圳披著浴袍走了出來。
  他心情顯得有些低落,昨晚熬夜之後,臉上明顯盯著一雙黑眼圈。
  白宸避開之前的話題,問道:“你不多睡一會?怎麼這麼早起床。”
  陸以圳走到陽臺去晾衣服,悶著聲回答:“回學校交劇本,雪萱還約了我吃午飯。”
  “哦。”白宸見對方情緒不高,也就沒再追問,直到兩人都收拾停當,白宸才試探:“要不要我打車送你回學校?這樣你能快點。”
  陸以圳搖頭,“我地鐵就行,你劇院排練別遲到。”
  “我知道了。”
  -
  去了劇本寫作課的老師辦公室,陸以圳把列印裝訂好的劇本上交,老師簡單看了眼前十頁,接著一笑,“還挺有意思的故事,你先回去吧,如果有什麼修改意見我會郵件聯繫你。”
  陸以圳松了口氣。
  比起其他按部就班上課的同學,他確實落下了一大截。這學期的劇本課訓練主題主要是好萊塢的敘事模式,“英雄之路”的創作套路。比起大一時候,完全隨心所欲,只是開拓思路、鍛煉能力的小劇本創作不同,120分鐘的大故事框架,明顯要求環環相扣的故事結構和跌宕起伏的情節內容……這樣一來,對於故事梗概、人物小傳的前期準備,要求就格外高了。
  偏偏陸以圳回學校的時候,大家非但已經完成了這些工作,甚至很多人初稿都寫好了。
  陸以圳中途插隊,直接上手寫劇本,實在有些沒底。
  而對於一個劇本最關鍵的前十頁內容來說,能得到老師的初步肯定,接下來也就不至於太糟。
  真正喜歡這門學問,做作業的目的自然也就不全是為了期末一個分數。
  因此陸以圳感激地向老師道謝,“那我等您的郵件!”
  老師笑了下,“要真要感謝我,回頭你的片子出了碟,記得送我啊。”
  “一定一定。”陸以圳揚起個笑容,接著告辭離開辦公室。
  他看了眼表,離和趙雪萱約的時間還有半個多小時,他百無聊賴地找了個長椅坐下,然後……再度回到了早晨沮喪的心態裡。
  對於一個血氣方剛,卻沒有固定性生活的年輕人來講,一場夢遺當然不算什麼稀奇事。
  但讓陸以圳覺得有些不舒服的是,他對那場夢記得清清楚楚。
  是盛夏的夜,拍《同渡生》時,影視基地外他最喜歡的那家燒烤店,他和容庭一起吃飯、喝酒,高唱著歡歌回賓館,再然後……他們居然抱在一起接吻,滾到了一張床上。
  回想一下陸以圳就覺得抓狂。
  夢裡連接吻的感覺都顯得格外真實——當然這也正常,畢竟他們一起拍過那麼多場吻戲。
  會想到上床的事情好像也很正常,夢的場景和《同渡生》的劇情很相仿,拍過戲,看過電影,留下點潛意識也無妨。
  但讓陸以圳真正覺得可怖的是,他居然會在夢裡,萌動真正的感情,有快感,有欣愉,有瘋狂。
  以至於他反而對醒來的世界感到一陣陣的不真實。
  比如他和白宸住在一起,比如他已經很久沒有得到容庭的消息。
  陸以圳歎了口氣,隨手刷了下微博。
  北京今天的陽光特別好,容庭也難得發了張照片上來,是客廳那扇落地窗,他大概坐在窗旁邊的籐椅上——陸以圳之前還吐槽過,為什麼西式風格的房子裡要擺一個老頭椅——膝蓋上臥著一隻小小的金毛,看起來才一個月大的樣子。
  “喜當爹。”
  容庭自己發的微博總是這麼言簡意賅,陸以圳不知覺中露出了一個笑容,忍不住在底下評論:“哪裡來的?好可愛!!”
  原本沒抱有得到回復的希望,結果,陸以圳剛刷新了一下頁面,就蹦出了一個新評論提醒,是容庭。
  “戚夢送的,喜歡嗎?”
  陸以圳:“……”
  為什麼突然就不喜歡了QAQ
  連回答他的心情都沒有,陸以圳直接把手機塞到了兜裡。
  就這個時候,趙雪萱蹦蹦跳跳出現在了陸以圳面前,“嘿!以圳!”
  夏天的女孩子真是幸福,所有好看的衣服都能往身上招呼,趙雪萱穿著一條真絲的紫羅蘭色連衣裙,襯得人膚色雪白,臂彎挎著一個白色kate spade荷葉邊小包,簡直青春靚麗。
  但,陸以圳朝著她眨巴了兩下眼,心裡卻冒出很多念頭。
  比如——
  趙雪萱雖然在央影根本沒法算在美女之列裡,但確實長得很可愛。
  可是雖然他能看出她美好的地方,卻完全無法生出對異性想要親近或者發生點什麼的曖昧情緒。
  或許是跟趙雪萱太熟了,所以只想做朋友?
  陸以圳對著趙雪萱反思自己,頗為嚴肅地意識到,自己好像單身太久了,是不是應該去談一場戀愛來改善一下現在不太正常的心理狀態呢?
  然而,還沒等更多的想法冒出來,趙雪萱已經有些不耐煩地,拿包砸了下陸以圳的腦袋,“神經病,你對著我發什麼呆啊!”
  “……”陸以圳揉了揉頭頂,“喂,好歹老子也是影帝,一個影帝看你看得癡了,你不應該覺得很榮幸嗎?”
  趙雪萱提了提嘴角,笑得一點都不真誠,“呵呵,好榮幸哦。”
  = =|||||||這都什麼朋友!!
  憤慨地起身,陸以圳跟趙雪萱一路往學校外面走,去了兩人都比較喜歡的一家餐廳吃飯,而趙雪萱也終於說了約他出來是為了什麼。
  趙雪萱舉著餐刀,笑眯眯地宣佈: “咱們之前遞交的片子進入決賽啦!”
  陸以圳愣了下,“真的??”
  趙雪萱眉飛色舞,“當然是真的了!我騙你幹什麼!主要是前幾天看你忙著寫劇本,我就沒告訴你!今年主辦方是國傳,決賽還要現場展示和一個剪輯比賽,所以咱們得準備起來啦!”
  這是陸以圳上大學以後第一次拿自己的電影作品去參加比賽,之前的種種不快立刻從他心頭消失,取而代之的則是熱血沸騰!
  還在吃飯的時候,陸以圳就已經和趙雪萱商量起了參賽的事情,現場的剪輯是不可控因素,但現場展示卻是可以準備的。按照主辦方的要求,答辯分為兩個環節,首先是參賽選手自己陳述影片的靈感來源、故事思想和拍攝與剪輯思路,接下來還會有3分鐘的評委提問時間。
  晚上,陸以圳和趙雪萱兩人坐在白宸樓下的咖啡廳裡,一人一台筆記型電腦,不停交換著意見。
  “我覺得自卑這個點其實特別好。”陸以圳托著下巴倚在桌子上,指著趙雪萱列的PPT大綱,“應該多發散一下這個主題,比如現在社會的現象,引起咱們的思考,以及咱們這個微電影對於自卑的解讀,這個可說的點非常多。”
  趙雪萱附和地點頭,“嗯,這個確實很好做文章,那我會多說一點這上面的,把愛情線當做次要好了。”
  陸以圳思考了一會,同意了這個想法,“這樣不錯,我覺得那些評委也應該沒什麼興趣聽我們講校園愛情故事……太酸。”
  趙雪萱忍不住笑起來,接著切換頁面,“那我們就從社會現象來說靈感來源……然後故事主題就是講我們之所以會自卑,是因為沒有讀懂自己,這樣?”
  “沒錯!”
  趙雪萱做下筆記,腦袋一歪,“好啦,那我們下面來說你負責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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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在6月18日的比賽,就在陸以圳和趙雪萱緊鑼密鼓的準備中,到來了。
  說來巧合,這一天還是陸以圳20歲生日,兩人出發往國傳大學的時候,趙雪萱還不忘獻上了自己的禮物,“雖然我覺得拿獎才是真正的大禮,不過……這個你也笑納了好啦!”
  陸以圳立刻拆開包裝,居然是佳能24mm的定焦鏡頭!鼎鼎有名的餅乾頭!!
  受寵若驚之後,陸以圳卻覺得有點燙手,“這個太貴重了吧……”
  趙雪萱無所謂地揮揮手,“客氣什麼!要是能拿一定獎,獎金就五萬呢,這點小錢算什麼!要是覺得受之無愧,一會就加油吧!”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被這句話激勵到,在第一個展示環節,陸以圳幾乎是摩拳擦掌,恨不得第一個上臺去講。
  但輪到他們的時候,已經是一個小時之後。
  他們的微電影首先在螢幕上放映出來。
  這個微電影的文學劇本是由趙雪萱一個人操刀完成,寫的是一個自卑的女孩,向神許願,改變了自己三個缺點之後的故事。
  故事的敘事結構是趙雪萱最引以為傲的,一開始展現出來的女主,已經是她不再自卑之後的生活。開篇的定景鏡頭落在教堂中,身披白色婚紗的女主田安晴,手捧鮮花,挽著父親的臂彎,緩緩走近。
  微微仰角的鏡頭,光源充足的畫面,很快營造出了一種幸福甜蜜的畫面。田安晴嘴角輕彎,是一個自信的笑容。
  作為分鏡劇本的設計者,陸以圳在這裡連著運用了幾個婚紗、教堂的特寫鏡頭,將畫面設計的清新好看,更重要的是,快節奏的鏡頭切換,讓即便是已經看到麻木的評委,不自禁灌注了注意力進去。
  而其中,對於十字架的特寫,也為後面的劇情做了鋪墊。
  在座的評委都是來自各大學院的電影教授,當他們注意到鏡頭幾次搖過十字架之後,就領悟到,或許後面的故事會和它有關。那麼,這個意向代表的是什麼呢?信仰?還是神?
  在這個時候,隨著《婚禮進行曲》的旋律,田安晴的自述也開始。
  在五年以前,她曾是個自卑、內向,甚至有些心理陰暗的女孩。畫面裡,女孩子獨來獨往,不論畫面的光影如何佈置,她永遠低著頭,一個人走在陰影之中。但是,有一天她遇到了一個神,神按照她的要求,幫她改變了女孩認為自己身上的三個缺點。
  女孩興奮的去照鏡子,發現自己果然變了。鏡子外的她平庸無奇,鏡子內,卻是個鮮亮時尚的少女。
  而這時,鏡頭一轉,回到了教堂內,女孩被父親交到了新郎手中。她笑起來時和鏡子中一模一樣,新郎緊緊握住她的手,眼中是愛慕和欣賞。
  很快,故事開始交代,其實是女孩先愛上了這個男孩,在她自卑的時候,對方就是她悄悄愛慕的人。而直到女孩改變缺點,變得自信,快樂,才勇敢去追求男主。但隨著她遇到的一切都變得順利,男孩也喜歡上她,女孩漸漸變得自負。
  然而,當女孩在一次舞蹈比賽,向別人大放厥詞之後,她在偶然路過化妝鏡時,忽然發現自己變回了原來的樣子。
  她大驚失色,認為是神的法力失效了。
  舞臺上,刺眼的鎂光燈仿佛可以灼傷她的肌膚,台下評委個個都像是有了火眼金睛,一眼可以看穿她的不完美。
  明明作為主演的女孩,卻拼命往舞臺灰暗的地方躲。
  伴舞被她弄得慌亂,評委紛紛搖頭表示失望。
  女孩果然輸了比賽,也重新變成了原先那個自卑,甚至更加焦躁的樣子。
  她在巨大的精神壓力之下,終於將當初遇到神的故事告訴了男孩,向男孩坦白,自己原來沒有那麼優秀,甚至希望男孩離開她。
  鏡頭搖到了男孩臉上,是白宸包容溫和的笑臉。
  他非但沒有離開女孩,反而不斷的鼓勵、引導,讓女孩意識到她其實一直很優秀,告訴女孩他對她的喜歡,並非是因為神為她做的那些改變,而是因為她的自信。
  男孩耐心地幫著女孩看到自己身上的優點,調整不完美的地方,漸漸的,女孩又重新看到鏡子裡完美的自己。
  而就在男孩的幫助下,不斷成長的同時,電影裡傳來悠揚的唱詩班的歌唱。
  神父的聲音隨之響起,“無論她將來是富有還是貧窮、或無論她將來身體健康或不適,你都願意和她永遠在一起嗎?”
  鏡頭切回教堂內,白宸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溫暖,“是的,我願意。”
  “新娘,請問你願意嫁給新郎嗎?”
  自信的女孩粲然一笑,“我願意。”
  十分鐘的故事圓滿結束。
  交錯的敘事,光影的配合與運用,幾個精彩的心理蒙太奇,都讓評委們感到耳目一新……雖然這個故事內容還很簡單,但對鏡頭和演員的調度展示出了相當成熟的手法和技巧。除此之外,評委們也能看得出來,精緻的畫面與良好的設備密不可分,這種微電影的拍攝一般都是用單反,而極高的解析度,沒有噪點並且非常穩定的畫面,令人舒適的色彩呈現,也一定出自三萬元以上的單反設備。
  評委們甚至有些期待參賽的學生上臺了。
  就在掌聲中,趙雪萱和陸以圳出現在了幾位評委眼前。
  但,這一刻,所有的評委幾乎都繃著身子坐直了……天啊!!他們沒看錯吧?這個參賽的……居然是坎城影帝?!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寫的戲中戲是微電影哦~大家不要拿大片水準來衡量= =那樣太不真實啦。
  放送小劇場:
  小宴:昨天採訪了容老師,今天我們拉可憐的男配白宸聊一聊吧!白宸你好!
  白宸:後媽好,大家好。
  小宴:= =|||| 小白同學我問你一下哦,對於很多讀者都奉你為男神,你有什麼話想說呢?
  白宸:謝謝大家厚愛,可惜我喜歡男孩子。
  小宴:……這麼直白啊……但是對於你喜歡的男孩子卻不喜歡你,你有什麼話想說呢?
  白宸:後媽,你開心就好。
  小宴:哦。
  47
  陸以圳往小禮堂的舞臺上一站,底下的評委幾乎就交頭接耳起來。
  這些評委大多都是各個影視院校的教授,半輩子放在理論研究上,個個都是學術咖。之前看到關於陸以圳的一些新聞,其實並沒有留下非常正面的印象。
  一個學導演的學生,半道跑去拍了電影,怎麼看都不像是真正喜歡導演這麼學問的。
  他們簡單交流了幾句,發現達到共識,這才把注意力放到舞臺上,而此時,趙雪萱的陳述已經完成大半。
  抱著一點批判的眼光,評委們盼來了陸以圳對視聽方面的解析。
  很快,話筒從趙雪萱手裡轉交給陸以圳。
  “各位評委老師好,我是來自央影學院的陸以圳,下面的部分由我來展示。”
  平和謙虛的態度,一點沒有身為影帝的倨傲……幾個評委交換了一個眼神,印象稍微有點改觀。
  當然,之所以如此不卑不亢,其實是因為小陸同學根本沒意識到= =評委們會認識他。
  “鏡子的意向是女主內心情緒的一個投射,從沒有出現的神其實也只是個象徵……”
  “這個隱喻蒙太奇,是在象徵女孩對自己的認識在改變……”
  陸以圳侃侃而談,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的感覺,接觸自己最喜歡的事情,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總共五分鐘的陳述時間結束,評委象徵性地提了幾個問題就結束了對他們的考量。
  陸以圳下來的時候不免有些忐忑,“雪萱,他們怎麼就問了咱們這麼幾個啊?”
  趙雪萱也有點拿不准,她在展示的時候其實感受到評委的心不在焉了,但不願讓同伴一起感到沮喪,她只是笑笑,“沒准是因為咱們的陳述足夠充分了呢?”
  陸以圳豈能看不出趙雪萱的擔心,只不過對方沒有說出口,他也就不去戳破。
  於是,兩個憂心忡忡的小傢伙跑去國傳大學的食堂吃了頓食不知味的午飯,接著互相打氣,“那下午一定要好好準備剪輯的比賽!”
  陸以圳握拳,“沒問題!成敗在此一舉!!”
  下午的競賽環節是現場剪輯水準的考核,難度其實不大,陸以圳始終覺得這個環節有點流於形式。
  每個參賽劇組都會拿到相同的一集時長為一小時的美食紀錄片,然後剪輯成30秒的宣傳片,剪輯時間有兩個小時。
  也就是說,你可以用一個小時來看紀錄片,再用一個小時完成30秒的剪輯。
  時間綽綽有餘。
  但等到陸以圳和趙雪萱開始操作的時候,才發現……從簡到繁易,由繁至簡,卻相當困難。一個小時的視頻素材,他們必須挑選出最精彩的片段,最誘人的鏡頭,並且要完成帶有邏輯性的拼接,而不是無意義的組合。
  發現這個問題的時候,陸以圳和趙雪萱已經看了四十分鐘紀錄片了,想要翻回去重新建立邏輯性根本來不及了。
  別看剪輯出來的內容只要30秒,但實際操作,恐怕半個小時都不夠。
  趙雪萱已經有些慌了,“怎麼辦……我都快忘了前面都講了什麼了!”
  陸以圳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下四周,其實很多參賽的人都還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他們悠閒地抱臂看著螢幕,完全是出於一個觀眾的視角,而不是工作人員。
  他稍微松了口氣。
  但也不乏聰明的競爭物件,一邊看,一邊停下來做筆記。
  這樣做才是最科學的,梳理完原本視頻素材的鏡頭語言,才有可能完成二次創作。可是,他們已經來不及了。
  陸以圳索性按下暫停鍵,沉心思考起來……有沒有什麼辦法,不理會原有視頻素材的內容,重新建立新的邏輯?
  他盯住暫停下的畫格,這是一個講陝北刀削麵的紀錄片,這一幀裡,熱氣騰騰的湯鍋裡,一個被刀削掉的麵條將落未落,畫面的左上角,則是廚師操作熟練的一雙手……
  手……面……
  陸以圳眼睛忽然一亮,“有了!!咱們可以做一個交叉蒙太奇嘛!!”
  見趙雪萱還不懂他的意思,陸以圳耐心解釋著,“這種紀錄片,無外乎是講美食和做美食的人,那咱們就把鏡頭拆分成這兩部分,各自挑一點剪起來就好啊!”
  美食從生到熟,做美食的人從入行到大師……兩個人只要按照這兩個思路去拆解一下原有的鏡頭然後重組就可以啊!
  趙雪萱明白過來,“來來來,那我剪食物的,你剪人的!”
  “OK!”
  在別的組還在看素材的時候,陸以圳和趙雪萱已經投入到直接的工作裡。
  趙雪萱直接拉動時間軸,把麵條大概的製作過程剪輯出來,而陸以圳則把刀削麵手藝人鍛煉削麵技術的過程單獨挑了出來。
  然而,緊張工作著的兩個人,並不知道,其實……陸以圳的身份,已經在悄無聲息中為二人打開了一道新的大門。
  評委組。
  “沒想到陸以圳那個小孩,還是挺專業的。”率先發話的是國傳大學導演系的系主任,“不知道這些觀點有多少是他自己的,但是對於畫面結構的設計、光影運用的構思,都是非常出彩的。”
  戲文系的教授點頭附和,“雖然故事單薄了一點,不過後來的敘事結構把故事撐起來了,這點非常難得。就作品品質來講,給獎應該沒問題……當然,我建議,最好再給陸以圳一個單項獎。”
  只要發現對方並不是浮誇的小孩,這群帶多了學生的老教授們,倒也並非是固步自封的人。
  而且坎城影帝在國傳二度奪獎,顯得國傳大學的逼格高高噠!順便給學校和這個微電影大賽增加點社會曝光!
  多劃得來的買賣!
  另一位教授附和著點頭,“哎呀,那就給他導演獎嘛——”
  “他不是導演,也不是編劇。”系主任把報名表推過去,“他寫的是攝像和剪輯。”
  ——偏偏單項獎只設了四個,導演、編劇、男女演員。
  “……”三個評委面面相覷,然後索性望向來自央影的幾位教授。
  陸以圳的直系系主任笑眯眯,“我們家的孩子,我們還是避避嫌,不參與意見了。”
  “……”
  最後,評委會主席,來自上海滬江影視學院的副院長拍板,“沒有單項獎,增加一個就可以了,規矩是人定的,大家都是搞藝術的,也不要那麼死板嘛!”
  -
  兩個小時的剪輯環節結束。
  比起別的小組的手忙腳亂,陸以圳這邊,可以說是遊刃有餘了。
  在趙雪萱幫他完成了初剪之後,他親自將影視素材交錯剪輯,運用了大量的鏡頭,製造出了相當明快的節奏,甚至還有額外的時間做了一點字幕和特效。
  於是,當大螢幕上放出陸以圳這一組的剪輯成果之後,所有評委的表情都變成了=口=!
  比起其他小組做出來溫情慢節奏的宣傳片,陸以圳這一版簡直像個小電影……嚴格按照交叉蒙太奇的規律,兩個敘事脈絡由慢到快,最後重合在熱騰騰的刀削麵出鍋的鏡頭上。
  當然,對於一個30秒的宣傳來說,就算前面緩慢的部分,每個鏡頭也只不過給了三秒而已。
  把美食紀錄片的宣傳片剪成了一個熱血沸騰的商業片的本領,真的不是什麼人都有吧??
  各位評委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的腦海中,首先浮出的兩個字就是——“天賦”。
  雖然隨著電影的發展,它有了越來越多的竅門和前人的經驗供電影人去學習、參考,但它終究還是一門藝術,像美術、音樂、舞蹈這些藝術門類一樣,你可以通過勤學苦練增加技藝,而更多的業內大家,都有著你根本無法企及的天份。
  這種天份,讓人第一眼就能看出來,他天生就屬於這門藝術。
  看了眼自己手裡已經初步定下的獲獎名單,這一刻,評委們完全不覺得自己是在給影帝走後門……或許,今天一次偶然的破例,就會讓他們成為名垂青史的“慧眼識珠”。
  於是,很快,主持人宣佈了各個獎項的去向。
  最先頒佈的是最佳男女主角。
  一個懸疑微電影的男主角和演一個盲人的女孩分別摘得這兩項獎。
  接著是最佳編劇、最佳導演。
  趙雪萱原本很期待這兩個獎項,但實力強勁的對手讓她很快希望落空。
  不過這不要緊,趙雪萱悄悄攥起拳頭,反正單項獎也沒有錢拿!還有影片獎項在後面呢!
  然而,與她繼續期待的頒獎內容不同,主持人口中又宣佈了一個獎項——
  “今年,我們還設立了最佳剪輯技術獎,用以表彰在第二環節內突出作品的製作者,那麼第一個拿到這項獎的是——”主持人頓了頓,微笑著念出了名字,“陸以圳。”
  全場譁然。
  “這名字怎麼這麼耳熟?”
  “這不是那個坎城的新影帝麼……”
  “重名吧?”
  當然……這些議論,陸以圳本人並沒有聽到,他近乎茫然地上臺領了個獎,鞠了躬就趕緊下來了,就連坐回趙雪萱旁邊,他還在忐忑,“怎麼會搞這麼個獎給我??不會是因為後面沒咱們的獎,拿來的安慰吧?”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趙雪萱倒是難得比陸以圳反應快了半拍,“估計是知道你是影帝?發個獎表示重視吧……”
  雖然覺得趙雪萱說得很有道理,但是陸以圳依然不覺得自己有這麼大能耐,他近乎是提心吊膽地等待著後面獎項的宣佈,而這種專注,也讓他順理成章地忽略到頒獎嘉賓的坐席處,忽然多了兩個人。
  “接下來,就是大家最期待的一等獎了。”為三等獎、二等獎頒發完,主持人笑眯眯地宣佈最後一個獎項。
  趙雪萱雙手交握在一起,明顯控制不住自己的緊張。
  陸以圳更是翹首以待,這是他第一次為自己的獎項而期待,電光火石的一瞬間,他忽然有些明白容庭在坎城上的心情,明白那種——
  神經緊繃到一碰就會戰慄的情緒。
  短暫的停頓之後,主持人終於揭曉名單:“一等獎作品,《再見,自卑》趙雪萱,陸以圳!恭喜他們!”
  “一等獎!!!”趙雪萱最先激動起來,在周圍其他參賽人或羡慕或嫉妒的眼神裡,她興奮地站起身,她難以自控地和陸以圳使勁擁抱了一下,接著,兩人才從坐席出來,走上舞臺。
  然而,直到這個時候,兩人才注意到,從嘉賓席站起來準備頒獎的兩個人,非常、非常、非常的眼熟。
  “天惹嚕……”趙雪萱捂著嘴,“居然請了高思源來頒獎……”
  而陸以圳卻是越過高思源,看到了他身後,另外一個人的笑臉。
  容庭。
  在主持人的隆重介紹下,高思源和容庭先後登上舞臺,在場的學生無不感到震驚,紛紛痛恨自己怎麼沒能拿到一等獎。
  而高思源和容庭卻早已習慣這樣的呼聲,從容自若地拿起禮儀小姐準備的獎盃和獎狀,分別走向兩人。
  陸以圳怔怔地盯著越走越近的容庭,不知覺中,居然紅了臉。
  他太像是從夢裡走出來的了,沒有理由的突然出現,渾身上下都散發著光……好吧,陸以圳逼著自己清醒了下,是舞美打在容庭身上的追光。
  “恭喜。”高思源是國傳的客座教授,被請來頒個獎倒也沒有什麼抗拒的情緒,何況他在進到禮堂之前,還特地看了一下獲獎作品的拷貝,確實是不錯的作品,“拍得很好。”
  雖然不是偶像給她頒獎,但這並不妨礙趙雪萱心潮澎湃,畢竟高思源作為國內一流的導演,在同樣學導演的趙雪萱心目中,同樣是大神般的存在。
  而此刻,容庭拿著獎狀,走到了陸以圳的面前。
  “師、師哥……你怎麼來了……”陸以圳生怕對方看出自己的不正常,幾乎不敢和容庭對視。
  容庭遞出獎狀,背對著觀眾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溫柔的笑容,“以圳,生日快樂。”
  “!!!”陸以圳猛地抬起頭,眼睛裡全是驚愕,“你……你怎麼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容庭也不解釋,把獎狀塞給了陸以圳,就順理成章站到了他身邊,伸手攬住了他的肩膀,對著台下微笑。
  哢嚓,合影。
  於是,陸以圳>/////<(害羞)的樣子,被一直記錄在了國傳大學的校史館內。
  作者有話要說:主動承認錯誤~寫比賽有兩個疏忽,一個是前面忘記多鋪墊一點筆墨,讓比賽出現的更順理成章一點,另一個是忘記設置一個競爭對手,把氣氛搞緊張。
  為了防止被小萌物們批評,我主動承認錯誤QAQ。連載文就是有個缺陷……我經常寫完一個大情節,才意識到還有更好的處理辦法。但是每天都跑來推翻實在不現實……只能請大家包容了【作揖作揖】就當吸取經驗教訓,爭取以後寫更棒!
  順便解釋下戲中戲和專業內容的問題哈~感覺戲中戲這個,有的讀者喜歡有的讀者不喜歡,還蠻極端噠。
  但是我寫的時候真的很克制,絕對不會為了自己爽去寫沒有意義的戲中戲,這個大家放心。比如前面我要寫《同渡生》拿大獎,我就廢了很多筆墨去描寫這部電影精彩的地方,比如隱喻啊,結構啊,鏡頭啊……因為要讓擼擼拿獎,又不能被大家覺得擼擼拿獎不現實,就肯定會去寫他是怎麼塑造角色的。
  昨天的微電影因為要拿獎,所以我才會寫一下它的內容、結構和一些基本的拍攝手法。比如鏡子的意向啊~插敘的敘事結構啊~ 對於現在一般校園微電影來講,這些都是蠻突出的優點,所以我才會去寫。拿獎才科學。
  48
  容庭的出現,打亂了陸以圳所有的計畫。
  他原本打算拿了獎,就請趙雪萱吃個大餐慶祝,和個妹子一起吃飯過生日,雖然沒什麼曖昧,但想想還是很浪漫的設定……不知怎麼回事,最後莫名其妙就變成了四個人的晚餐。
  地點是容庭挑的,國傳大學邊上照樣不乏高檔餐廳,容庭戴著墨鏡口罩進了包廂,直到上完所有的菜,他才撤掉一身行頭。
  其實仔細算日子,陸以圳從容庭那邊搬出來也不過才兩個禮拜,他卻莫名覺得好像很久沒有見過容庭。久到陸以圳總是忍不住打量他,直到容庭發現他的不對勁兒,主動開口問:“怎麼了?”
  “沒……沒什麼。”容庭的眼神一和陸以圳對上,陸以圳就落荒而逃,他踟躕了一會,卻還是忍不住問:“你一個人來的?戚夢呢?”
  容庭覺得很奇怪,“她有她的工作,我只是來頒個獎……還用經紀人跟著?”
  陸以圳“噢”了聲,沒敢再多問
  好在目下不是兩個人獨處,大概是看了陸以圳和趙雪萱作品的緣故,高思源這次也一改只與容庭寒暄的場面,倒是和陸以圳、趙雪萱說了不少話。
  “你們對鏡頭的調度很精彩,很少有大學生能處理得這麼成熟,可見你們平時觀影經驗不少。”高思源沒有吝嗇對兩個年輕人的稱讚,聊了一會關於兩人得獎作品的話題,高思源不由得將更多注意力放在了陸以圳身上,“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也委託我的助理,把《丹心》的劇本發給了你一份?”
  陸以圳忙放下筷子,認真回答:“是的,謝謝您抬愛!我沒想到會收到您的劇本。”
  高思源一笑,“這有什麼想不到的,我在坎城看了你的表演,確實很精彩,不過我沒想到你是學導演的。劇本看過了?”
  “看過了,特別棒!是我很喜歡的故事。”陸以圳明顯眉眼飛揚起來,“我特別喜歡男主,那種……認定一個信念,就會堅守到底的執著。其實人活著難免有很多羈絆,但是能像男主這樣果決的人太少了,我特別欽佩他!”
  說著,陸以圳忍不住瞥了眼坐在高思源旁邊的容庭。
  《丹心》這個劇本很明顯是要靠人捧戲的,故事沒有多出彩,但對人物的塑造非常有層次,所以非實力派演員,根本無法詮釋出來角色內心的種種變化。陸以圳一想到容庭會去演男主就莫名激動,尤其想到男主最後還會非常壯烈的死去,他就更激動了(……)。
  不過,陸以圳也明白容庭為什麼會對這個電影有猶豫,同樣是為國家信仰不顧一切的角色,他已經演過一個《連城》了。這個《丹心》雖然不是將軍,而是錦衣衛,劇情走向也迥然不同,但其中還是有很大的重合度。
  高思源卻是沒想到陸以圳會認真看完劇本,而且還生出許多理解,他一時來了興趣,忍不住多問了幾句,“那你覺得男主的選擇是對的嗎?他最後背叛了父親兄弟的信仰,堅持把谷王押解回京,結果最後自己還死了。”
  陸以圳使勁點頭,“當然對!我覺得死不是一種嘲諷,應該是一種超脫。其實一朝天子一朝臣,反倒是男主的哥哥,有點太執念了……勝利者的王朝,一起製造太平盛世才對,谷王也非善類,死有餘辜。”
  一句“一朝天子一朝臣”一下擊中了高思源,他一臉“流水常在知音難尋”的表情,抓著陸以圳聊個不停。
  最後,這頓莫名其妙的晚飯就在高思源和陸以圳的“相見恨晚”中結束了。
  這一行四人,除了陸以圳,就連趙雪萱都是自己開車來的。於是,也只有陸以圳的去向成了最後的討論題。
  高思源明顯還沒有和這個小晚輩聊爽,試探著提議,“小陸啊,要不到我家去喝茶?”
  陸以圳很猶豫,“今天實在太晚了……如果您其他時候有時間,我當然願意跟您再聊聊。”
  高思源雖然掃興,但看了眼腕表,這才發現已經十點了,於是他率先離開。
  接下來又是趙雪萱,“那咱們走吧,我送你回白師哥那邊。”
  陸以圳剛要答應,容庭卻是暗中蹙了眉,“你還和他住在一起?”
  “是啊,白師哥北漂怪不容易的,多我一個人做伴嘛!”←明明是自己嫌獨居寂寞,才硬著頭皮跑去和人家合居。
  不過,容庭提到這個話題實在不明智。
  陸以圳很快想起那天的電話和微博,前幾天縈繞在心頭的彆扭又冒了出來,他幾乎是立刻就提出了告辭,“確實不早了,如果沒什麼事的話,我就先回去了,師哥也早點回家吧。”
  說完,陸以圳拉著趙雪萱頭也不回地就往地下停車場走。
  容庭眉頭不經意地皺了一下,追了兩步,輕輕將陸以圳拉住,“怎麼今天這麼著急?”
  他力氣用得不大,動作幅度也並不明顯,甚至在陸以圳剛剛停下來的時候,他就迅速收回了手。
  但趙雪萱的眼神還是從陸以圳的手腕滑過,然後落在了容庭臉上。
  容庭克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將自己的語氣放緩成正常對待朋友那樣,“本來給你準備了生日禮物,落在家裡了,你跟我一起去取吧,順便還有點事想和你說。”
  陸以圳抿了抿唇,略顯抗拒地回答:“先謝謝容哥了,不過今天太晚了,我要是不按點回去,白宸該擔心了。”
  容庭一愣,眼神暗了下去,礙著趙雪萱,他不得不壓抑著心裡翻騰的情緒,盡可能平和地勸說:“如果晚了,我開車送你在回去就是……白宸擔心你的安全麼?打電話報個平安不行嗎?”
  見陸以圳低著頭不吭聲,容庭只得歎氣,故作遺憾似的,“以圳,我保證你會喜歡這個禮物,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個店了。”
  陸以圳的表情總算露出一點鬆動。
  他微微抬首,不期然對上了容庭的目光,是帶著希望的,等待著他的答案。
  陸以圳在心底為自己所剩無幾的骨氣歎了口氣,他沒辦法拒絕容庭,就像第一次聽說容庭會拍《同渡生》,他義無反顧地選擇了自己從來沒有生出過興趣的事情一樣,容庭這兩個字,似乎天生就對他有吸引力。
  “好吧,那雪萱,你開車回去一路小心。”
  趙雪萱十分敷衍地答應了一聲,但探尋的眼神,卻從來沒離開容庭的臉。
  那是一個非常陌生的容庭。
  比起陸以圳對容庭電影作品的熱衷,趙雪萱反而更喜歡演電視劇時候的容庭,那個時候他剛離開校園,雖然演技很棒,但人青澀,飾演的角色也沒有現在這麼高大上。
  有深情款款的男配,有霸道總裁的男主……總之更附和女孩子嚮往的男友類型。
  但儘管在那些電視劇裡,容庭都沒有流露出剛才那樣的神情,好像所有的情緒都被陸以圳的一言一行所牽動,或喜或怒,也就在陸以圳的一念之間。
  她一邊想著一邊走遠,等走到自己車前,忍不住又往容庭和陸以圳的方向望去。
  兩個人正並肩穿過一條機動車道,容庭刻意慢了幾步,從陸以圳的左側繞到了右側——也就是他的外側,兩人說話的時候,容庭還時不時觀察周圍,如果有車開過,他幾乎立刻會伸手護住陸以圳,直到車行遠。
  至於陸以圳嘛——
  “哈哈哈哈!!”聽容庭說起小奶狗不會下樓梯,好幾次直接從二樓直接滾了下來的事情,陸以圳毫無同情心地大笑起來,“你就不能把窩放到一樓嘛!”
  看著手舞足蹈的陸以圳,趙雪萱不由有點汗顏……明明剛才還表現得不情不願,怎麼這麼一會兒就節操盡失?!
  -
  嘴上說著不要,身體卻很誠實的陸以圳,就是這樣一路笑著跟容庭回了家。
  容庭見他態度恢復正常,總算在心裡松了口氣。
  ——於是,秋後算帳的時候到了。
  “之前怎麼不回復我評論?”容庭順理成章從小金毛的話題轉了過來,“我微信你你也不回。”
  陸以圳立時有種被人踩到尾巴的感覺,他彆扭地在副駕上扭了扭,“這不是準備比賽麼……有點忙,沒怎麼看手機。”
  容庭瞥了他一眼,勉強通過了這個理由,他一邊倒車入庫,一邊不忘繼續追問:“你身體還不舒服嗎?怎麼還住在白宸那邊?”
  陸以圳扁了下嘴,有點鬱悶地把學校裡發生的事情重複了一遍,“其實我也有點料想到了……不過沒想到來得這麼快,我不太願意一個人住啦,就搬去找白宸了。”
  想到中間本來還想來找容庭,陸以圳就覺得自己有點太自不量力了。
  於是他理所當然地省略掉了這個環節。
  但……
  “你回學校是哪天的事?”
  容庭已經察覺到一點不對。
  “唔,不記得了,反正你應該是去發佈會吧?咱們不是順路走的嗎?”
  果然!
  容庭猛地踩下刹車。
  發佈會結束到趕去晚上的一個商演,他路上幾乎都在打電話,雖然最後給陸以圳發了短信,也得到對方“沒事”的答覆,但容庭始終覺得,陸以圳絕對不會閑著沒事給他打電話!
  陸以圳被慣性弄得前仰後合,有點奇怪,“幹嘛忽然刹車?”
  黑漆漆的車庫裡,容庭盯著他的眼神堪稱犀利,“你那天給我電話……其實就是這件事對不對?我不接你才去找白宸?”
  “……”陸以圳僵了下,嘿嘿訕笑兩聲,“不是這樣的,容哥你想多了,其實是我打錯了,我一開始就想找白宸來著。”
  死也不能承認自己有過這麼狗膽包天的念頭啊!陸以圳攥著拳頭想,交朋友最忌諱交淺言深,明明發展到現在,和容庭關係一直維持的不錯,陸以圳可不願意就此讓容庭覺得,自己會是那種登鼻子上臉的人!
  至於容庭……
  他格外用力地拉起手刹,聲音不知覺中冷了三分,“下車。”
  -
  陸以圳從最初來到容庭家裡的小心翼翼,已經變成了如今的輕車熟路。
  自己乖乖挑出了給客人準備的拖鞋,換鞋,不用容庭招呼就直接拿了紙杯,去飲水機接水,反倒是真正的主人容庭比他動作還慢了一拍。
  不過,一向對環境有著敏銳觀察力的陸以圳,很快發現容庭家裡的不同尋常。
  他看了眼飲水機旁邊存放一次性紙杯的收納盒,他上次走的時候,裡面的一次性紙杯幾乎是滿的,今天只剩下幾個了。他抽抽鼻子,聞到了空氣裡一點化學的味道——很熟悉,但又說不清。
  客廳的垃圾桶裡有兩個很大的塑膠袋,像是裝過土壤類的東西,髒撲撲的,裡面還有一些殘餘的泥巴。
  陸以圳再回頭,玄關處擺著幾雙看起來很劣質的大號塑膠男士拖鞋,和一包藍色的塑膠鞋套。
  容庭把門鎖好,打開監視器,這才走到客廳裡。
  站在正中央的陸以圳四處張望著,像個來到陌生環境的小兔子。
  他不由覺得好笑,“看什麼呢?找小狗?我出門的時候會把他留在樓上,不然他會搗亂。”
  “不是啊……”陸以圳茫茫然最後觀察一圈,目光重新聚在容庭臉上,“你裝修房子來著?”
  ——家裡來過很多人,並且是男人,多到拖鞋供應不足需要換鞋套。他們幹力氣活,所以喝了很多水,一次性紙杯被用光了。空氣裡的化學味道,應該是裝修的緣故。所以買了植物,用來淨化空氣。
  陸以圳判斷著,但又有一點不確定。
  因為空氣裡的味道不太像塗漆的。
  他歪著腦袋沉思。
  其實並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可陸以圳的眼神卻透出極認真的模樣。
  容庭凝視著他,不知覺中嘴角已經浮起了一點笑意。
  “跟我來吧,看看給你的禮物。”
  49
  陸以圳跟在容庭身後上了二樓。
  味道的來源是……主臥隔壁的那一間客房,也是他之前來住的房間。
  容庭回頭向他笑了下,然後伸手,擰開了房門,“進去看看。”
  陸以圳帶著幾分忐忑進了房間。
  然後他就驚呆了。
  原本清新綠的刷漆牆面被黑棕色的壁布完全包圍,頂燈改成了壁掛燈,發出昏黃的光線,白色的木地板消失得無影無蹤,被一張完整的巴羅克風格地毯取代。天花板則變成了明顯的吸聲吊頂,上面裝飾了幾個幾何圖形,與地毯的風格交相輝映。而原本房間內的雙人床,也改成了兩個放在正中央的真皮座椅——傾斜角很大。
  容庭站在他身後,輕輕扶住了陸以圳的肩膀,“往裡走一點。”
  陸以圳毫無主張地聽從了容庭的吩咐,他緩慢地挪動雙腳,走到了房間中央。
  容庭將門掩上,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摸出了一個遙控器,他按下按鈕,昏黃的燈光漸漸熄滅,而四面八方卻都傳來了低沉的大提琴和絃音樂。
  黑暗中,陸以圳莫名覺得這個音樂格外熟悉。
  就在他忍不住去回想從哪裡聽到這段旋律的同時,他正對面的、原本黑漆漆的牆壁忽然亮起了光。
  “我遇到他,是我這一生最快樂的事情——”
  是容庭的聲音?!
  陸以圳猛地側首,容庭卻只是微笑著站在他身邊,眼神示意陸以圳去看光源。
  ——那是一個整面牆大小的銀幕。
  銀幕上,慢慢浮現了陸以圳自己的臉,是他坐在當初拍《同渡生》的影棚裡,還是那間租碟店,他百無聊賴地整理著陳列架上的錄影帶,時而神情專注,時而無動於衷。
  陸以圳認出了那個人,其實不是他,是許由,是遇到趙允澤之前的許由。
  “我以為就此跌落到人生的穀底,但從沒想過,會有人願意踩著泥濘將我救出去。”
  影碟店裡,兩個人隔著一排架子的默契微笑,逃亡路上,許由不動聲色對趙允澤的照顧……這些是電影裡最不起眼的片段,卻一一被剪輯出來,每一個鏡頭,都是許由和趙允澤最幸福甜蜜的時刻。
  “他大概從來沒有這個把握,關於我是否愛他。”
  是趙允澤選擇離開的那個夜。
  是電影裡沒有放出來的一個片段,也是陸以圳從來沒有看到過的片段。
  天濛濛亮,趙允澤從許由的外衣兜裡,摸出了一張小小的票據。
  那是他寫給許由的欠條,對於兩人來說都無窮大的數目,其實也無非就是一個人的一輩子。
  趙允澤找到筆,認真地劃掉那些數字,改成了“一生一世”。
  重新疊好,塞進了許由的兜裡。
  然後趙允澤轉身離開。
  “但……許由,你從來不必懷疑,我並不是拋下你。”
  鏡頭切換,許由慌亂地報警,然後沖出了房間——他沒有帶上那件大衣。
  “我只是希望下一個輪回,我們能有更好的開始。”
  就在許由反復跌倒的那條路上,當許由爬起來,不得不推車前進的時候。
  畫面中浮出了趙允澤的身影。
  他就陪在許由的另一側,跟著他一起走了下去。
  畫面重新黑了下去,而銀幕上卻是浮出了一行字。
  “祝福最優秀的演員陸以圳,生日快樂。”
  陸以圳整個僵住,他只覺得臉上濕熱著,眼淚好像將他心裡的某一處,也慢慢融化,漸漸復蘇。
  像是空了的某一塊意識,終於回到自己的體內,那些怨懟的情緒也隨之被擠走。
  原來,趙允澤並非是放棄了他。
  也原來……他並不是許由。
  室內的燈光重新亮起,陸以圳揉了揉眼睛,帶著點無錯地蹭掉臉上的淚,“容哥……這是……”
  “我和謝導說了你的事情。”容庭早就準備好了面巾紙,適時地遞給陸以圳,“電影裡適度的留白有利於觀眾自己去填滿情緒,但我不希望看到你永遠在那塊空白裡沉浮掙扎。”
  他靜靜地望著陸以圳,“於是我讓謝導把你沒有看到的故事剪輯出來了,希望不論是許由,還是你自己,都能得到釋然,畢竟……”
  容庭頓了頓,轉身背對向陸以圳,從播放機裡取出了碟片,用塑膠膜仔細裝好,“畢竟,趙允澤並非不愛,只是有口難開。”
  過了片刻,容庭才回身將碟片遞給陸以圳,陸以圳怔怔地接過來,過了很久才開口,“真的是這樣麼?趙允澤……給許由改過那張紙?”
  容庭微微一笑,拍了下陸以圳的肩膀,用極堅定地口吻回答他,“當然是真的。”
  陸以圳但覺心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瓦解,原本梗在心口的一根刺,就這樣變軟、變得不再刺痛他。
  容庭望著他,過了好久才道:“以圳……生日快樂。”
  陸以圳的嘴角一點點彎起來,揮了揮手裡的光碟,“謝謝容哥,這個禮物我很喜歡。”
  容庭不動聲色,“那這個影音室呢?效果怎麼樣?特地讓人重新修的。”
  “太酷了!”陸以圳興奮得像個小孩,臉上明明還有點淚痕,整個人卻克制不住得表現出對這個家庭影音室的喜歡,“身歷聲效果特別好!銀幕超清晰,比電視看起來爽多了!”
  容庭嘴角微微揚起了一點,“嗯——確實是比電視好,錢沒白花。”
  他從桌子上拾起了一個小小的指紋採錄器,“把影音室留給你用怎麼樣?反正我平時也不住這邊,弄好了也是閑著……你要是想用,隨時過來就好。”
  陸以圳愣了下,容庭的別墅一直是指紋識別,他的意思是……要給他隨意出入這間別墅的權利?
  “這不太好吧……”陸以圳戰戰兢兢的,被誘惑得不行,卻又剩了點理智。
  容庭揚眉,“真的不要?”
  陸以圳抿唇搖頭,推辭得很真誠,“不了不了。”
  他本以為容庭還會再勸幾句(要是那樣他就立刻答應),但哪知,容庭只是笑了下,“猜到你會拒絕,我就開個玩笑,走吧,還有一個禮物。“陸以圳眼底立刻浮出了失落,“只是開個玩笑啊……”
  他戀戀不捨地離開影音室,跟在容庭身後進了主臥。
  直到容庭關上門,他還在一步三回頭地看影音室。
  就像學表演的要出早功練臺詞,學舞蹈的要練形體,學鋼琴的要練指法,導演系的學生也有“日常任務”,那就是看電影。
  按照陸以圳班主任的話說,那就是一天只看一部電影就算怠惰。
  但,雖然如今網路發達,有電腦就足夠陸以圳每天從網上搜羅一部片子來看,可是,真正優秀的電影不光是看故事,結構、色彩、光影,都是學問。小小的電腦螢幕,很難完全呈現出一部優秀影片的魅力。
  擁有一塊銀幕!!!
  簡直就是陸以圳的夢想啊QAQ。
  “好了,別看了。”容庭伸手拍了陸以圳的腦袋,將他的注意力拉回來,“來看看這個。”
  容庭領著他進了衣帽間。
  陸以圳:=口=男人居然也可以有這麼多衣服!=口=一模一樣的黑色西裝居然掛滿了一面牆的櫃子!=口=整整三個抽屜的領帶!
  “容哥……你連內褲都這麼多哦……”
  陸以圳的眼神非常不安分地亂瞟。
  容庭瞥了他一眼,伸手把抽屜推了進去,“代言的,每年按季節送新的過來。”
  “喔……”陸以圳眉梢挑了挑,“那豈不是人家全公司都知道你的size?”
  容庭腳步停住,猛地回首。
  陸以圳本能地往後縮了下,舉手投降,“我什麼都沒說,你什麼都沒聽見。”
  容庭瞥了陸以圳一眼,伸手把陸以圳的胳膊給扳了下來,雲淡風輕地回答:“知道怎麼了,又不是拿不出手。”
  陸以圳:“……”
  比不要臉,到底還是略遜一籌。
  容庭走到最裡面,打開了最後一個櫃子,“今年是你20歲生日,以後就是男人了……想了很久不知道送你什麼好,於是……”
  他回頭,示意陸以圳過來看,“給你訂了一套西裝。”
  “Dior?”陸以圳本能地問。
  “不是贊助的。”容庭無奈,“找了個老裁縫,按照你的尺寸做的,我不確定尺碼對不對……所以還是要你試一下,你穿穿看,如果有不合身的地方,我帶你去改。”
  說著,容庭將被熨得平平整整的一套西裝取了下來。
  細緻的針腳,挺括的邊線,外料上淡淡的斜線紋路,手感極好的內襯。
  陸以圳接到手裡,只覺得出奇的沉,他抱著西裝遲遲沒有動,帶著點試探問容庭,“你怎麼知道我的尺碼……?”
  “目測。”和臂量。
  多少次親密無間的擁抱。
  可惜你未必記得。
  容庭微微笑著,靜待陸以圳。
  然而——
  “……我就在這裡換嗎?”陸以圳踟躕不動,“不太好吧……我還是去洗手間……”
  容庭伸手攔住他,“折騰這個幹什麼,穿上試試就行,襯衫也給你準備好了。”
  再度拉開櫃子,桑蠶絲的白襯衫疊得板正,上面放著一個精緻的小盒子,透明的盒蓋裡,能看出來是一對袖扣。
  陸以圳背著容庭臉紅了。
  這絕對不是他第一次在容庭面前寬衣解帶,但卻是陸以圳第一次感覺到說不上來的……羞赧。
  只是他也找不到任何躲避的藉口,他們見過彼此的身體,曾經同床共枕,法國的兩星期,若不是最後獎項鬧出烏龍,簡直就是蜜月一樣的生活——奇怪,陸以圳動作頓了下,怎麼會想到用蜜月來形容?
  但,猶豫歸猶豫,陸以圳還是在背對容庭的情況下脫下了身上的衣服,老老實實地換西裝。
  而容庭……卻沒錯過陸以圳這一點微妙的變化。
  他握著手裡的袖扣盒子,攥緊又鬆開,直到陸以圳重新穿戴整齊。
  “過來。”容庭臂彎搭著陸以圳的西裝外套,在陸以圳走近的立刻,就伸手握住了他,“我幫你別袖扣。”
  陸以圳有點不好意思,“容哥……這麼多禮物,太貴重了……”
  容庭熟練地替他雙腕別好,接著遞出外套,“袖扣是贊助的。”
  陸以圳低頭看胳膊,果然袖扣的尾端印著兩個英文單詞,dior homme.
  “……哦。”陸以圳穿上西裝,“那我不客氣了。”
  容庭笑了下,順便又挑了個嶄新的領帶塞給他,“不要錢的,拿著吧,自己打我幫你打?”
  “你來,我不會。”
  容庭拆開包裝,低頭的瞬間掩飾住嘴角的笑,然後他走到陸以圳面前。
  陸以圳本能地低下頭。
  “不用低。”容庭伸手抬起對方的下顎,從容地俯視著陸以圳。
  兩人目光交錯。
  只是須臾,卻又同時錯開了自己的眼神。
  陸以圳耳根泛著微微的紅,囁嚅著,“我也沒有那麼矮……”
  容庭將領帶套在他領後,鋪平,接著收在陸以圳的胸口。
  兩人離得極近,近到容庭能感覺到對方的呼吸撲在他的喉結上。
  有點癢。
  “嗯,不矮。”容庭盯著陸以圳的額頭,只要他再近一點,他就可以吻上去。
  但……
  “好了。”
  容庭深呼吸,後退一步,打量著站在他面前身姿挺拔的男孩。
  接著,容庭走到陸以圳的身邊,和他並肩立著,望向鏡子裡,“喜歡嗎?”
  陸以圳透過鏡子望向容庭的面孔,從十七歲那年開始關注的一張臉,曾經以為熟悉到了極點,今天卻發現那些熟悉都是陌生。
  唯有現在這一刻,真實地站在他身邊的,才是真正的容庭。
  “容哥,謝謝你,我很喜歡。”陸以圳呼出一口氣,心底卻還有一個貪婪的念頭才蠢蠢欲動,“不過……那個影音室……”
  容庭似笑非笑,“嗯?”
  “……我也挺喜歡那個的……所以……”
  容庭忽然轉身就往外走,陸以圳也不顧自己一身正裝,跳起來就追到容庭身邊,“容哥容哥!反正你平時也不在家嘛,我幫你用著省得你浪費啊!我保證不動你其他東西……啊!!!”
  隨著容庭打開書房的門,一個小毛球以光速嗖地躥了出來,陸以圳嚇得往後直接退了三步,幸虧容庭拉了他一把,否則他就直接從樓梯上摔下去了。
  容庭牢牢攥著他的小臂,提醒道:“是金毛。”
  陸以圳這才借著容庭的力道站穩,定睛去看了眼圍著兩人腳邊“呼哧呼哧”轉悠的小東西,果然是那天被容庭拍得又乖又可愛的小金毛,只不過……眼下的它顯得有點太活躍了,陸以圳渾身僵硬,容庭剛要鬆手,他就反手抓住了對方的袖子。
  容庭被他的動作弄得愣了下,反問道:“你不喜歡它?”
  “不不不……我挺喜歡小狗的……”陸以圳哆哆嗦嗦的,小金毛剛湊到他腳邊,他就忍不住往容庭身後躲,“我……我就是有點怕狗。”
  陸以圳覺得自己已經快要哭出來了,他確實很喜歡狗,金毛、泰迪、薩摩耶……甚至連他拿來當微信頭像的哈士奇,陸以圳都挺喜歡的,每次看到朋友家小狗的照片,他就覺得自己一顆心都被萌化了。
  但,這種情緒只存在於面對圖片的時候。
  看到真狗,QAQ陸以圳就有點站不住了。
  其實這要歸咎到他小時候,由於母親工作忙碌,陸以圳小學的時候就自己上下學了,有一次他忘帶家門鑰匙,就在樓下跟小夥伴玩了一會你追我跑的無聊遊戲,沒想到,他跑的時候忽然有一隻狗開始瘋狂地追他,陸以圳嚇得哇哇大哭,狗越追他越跑,他越跑越快,狗也越追越凶,後來還是狗主人把狗管住,他才逃出生天。
  從那以後,陸以圳就開始特別怕狗。
  有時候走在社區裡,一個快速從身邊飄過的塑膠袋,都能把陸以圳嚇得一趔趄。
  看著活蹦亂跳的小金毛,陸以圳的臉色越來越白。
  容庭看他這個樣子,只能彎下腰,把金毛抱了起來。說也奇怪,原本很鬧騰的金毛,窩在了容庭懷裡就變得安分異常,他巴著容庭的手舔了兩下,接著瞪起一雙黑溜溜的眼睛,四處張望。
  陸以圳總算松一口氣,也重新看到了小金毛可愛的一面。
  “不打算摸摸嗎?”容庭打量著陸以圳的神色,“其實它挺乖的,估計是聽到我回來的動靜,又沒放它出來,有點著急了。”
  陸以圳理解地點點頭,也在容庭鼓勵的眼神下,伸手摸了摸小狗的腦袋。
  小金毛在他的掌心底下蹭了蹭,又發出了“呼哧呼哧”的憨叫聲。
  好萌QAQ也好可怕!
  簡直是天使和魔鬼的化身!
  容庭瞥了陸以圳一眼,繼續問:“敢不敢抱抱它?”
  然後,就在陸以圳腦海裡天人交戰的時候,容庭又是道:“我最近要出差,過一陣子可能《丹心》開機,也就該進組了,所以沒有太多時間照顧小金毛,如果你願意分出一些精力幫我照顧它的話,我不介意把影音室同時借給你。”
  “!!!”陸以圳猛地瞪大眼睛,影音室!!!可是還有小狗……
  陸以圳哆哆嗦嗦地戳了戳小金毛的腦袋,小金毛髮出不滿地“汪嗚”聲。
  容庭看著陸以圳的動作,只是微笑,“這麼小的狗,你就算踢他一腳也踢飛了,你怕什麼呢?小金毛很認親,沒准兩天你們就熟了,熟了就不怕了。”
  陸以圳心裡的天平微微往容庭這邊傾斜了一點。
  容庭依然笑,笑得老謀深算,“就算你真得害怕,打電話找個阿姨來照顧他,你在家裡看著點就可以了……費用我出。”
  陸以圳抬起頭,望向容庭,“那你幹嘛不直接找個有經驗的阿姨來幫你養狗?”
  “因為我更信任你。”
  眼神交匯。
  陸以圳咬牙,“成交!”
  50
  在影音室的誘惑下,陸以圳第二天就從白宸家裡搬了出來。
  不過,陸以圳並沒有抱著長住的打算,他除了帶了幾件換洗的衣服和一些拉片子的教材,並沒有裝別的東西。
  從他收拾東西開始,白宸就格外的沉默,但他也沒多說什麼,只是囑咐陸以圳,“注意安全,有事給我打電話。”
  陸以圳一貫敏銳,自然察覺白宸若無其事的表情下,定是藏了幾分不快,他有點內疚,卻沒隱瞞白宸,“容師哥那邊有一個影音室,我挺喜歡的……所以才搬過去住幾天,順便幫他照顧小狗,師哥別生氣嘛。”
  白宸虛笑了下,“我生氣做什麼,想住在哪兒是你的自由,保護好自己就行。”
  陸以圳覺得很奇怪,“保護自己?是很小的狗啦,還挺聽話的!我覺得我應該很快就能習慣它吧……”
  不知覺中,陸以圳已經自己帶歪了話題,“哎,其實我好早就想養小狗,又怕又喜歡,總覺得養一隻應該就能好點!”
  白宸替陸以圳裝好雙肩背,“嗯,你喜歡就好,去吧。”
  陸以圳歡歡喜喜背上書包(……),連電梯都沒等,一溜煙兒下了樓,鑽進了容庭車裡。
  白宸從窗戶裡看著兩人揚塵而去,低聲歎了口氣。
  衣櫃和書櫃裡都空出了一大塊,心裡也空了一塊。
  不過,陸以圳上了容庭的車才發現,不光白宸今天很奇怪,容庭也變得很奇怪。
  “你就這麼點東西?”
  “是啊!書、衣服、電腦、充電線……還要帶什麼嗎?”陸以圳迷茫地望著容庭,對方看起來好像也不大高興,沮喪的表情和剛才白宸的模樣如出一轍。
  容庭用餘光瞥了好幾次陸以圳腿上的書包,“就這麼幾件衣服?”
  陸以圳看了看面前巨大的書包,“這還少?夠換洗一周了!”
  容庭猛地踩下刹車,認真地側首盯著陸以圳觀察了一會。在確定對方果真只打算來住一個禮拜之後,他忍不住輕哼了一聲,沒再回應,只是猶自踩下油門,任憑跑車疾馳出去。
  -
  “它現在還不到兩個月,你每天給他喂三到四次吃的就可以……這個是小狗專門喝的牛奶,拿熱水衝開,適當泡點燕麥給它,一定要泡軟了,放溫了再讓它吃,太熱太冷都不行。和它在一起的時候儘量不要開空調,它受不了,但是不要讓它總是一個人……一個狗呆著,它很纏人……”
  花了三個小時總算讓陸以圳鼓起勇氣抱起小金毛之後,容庭開始給陸以圳講養狗的事項。
  陸以圳從來沒想到養一個狗居然有這麼多講究,看著面前亂七八糟的東西,陸以圳一個頭頂兩個大,“容、容哥……你等等,我得拿個本子記下來……”
  容庭瞥了眼陸以圳,小金毛對他大概還有點陌生,窩在陸以圳懷裡格外不老實,動不動就東舔舔,西舔舔,然後爪子不老實地撲棱撲棱。陸以圳雖然理智上知道小金毛不具備傷害他的能力,但感情上還是怕,整個人僵站在原地,一動不敢亂動,估計自己說的話,他也沒聽進去多少。
  “客廳有紙筆。”容庭無奈地歎了口氣,“金毛你放地上就行,他自己會玩。”
  陸以圳一副快哭了的表情,“不行……我看到它跑起來就害怕……”
  容庭:“……”
  兩人對峙了片刻,容庭最後只好伸出手,“給我抱著吧,你去拿紙筆。”
  於是……剛把小金毛塞到容庭懷裡,陸以圳就一溜煙地跑了。
  在一晚上的“養狗教學”後,陸以圳終於明白容庭為什麼不肯請阿姨來養了……要注意的事項實在太多,枉他自詡本科生,居然也聽得一陣頭大。
  他認認真真拿著筆記和容庭核實了一遍,本著對每一條生命負責地態度,再三確認自己有沒有漏掉的重點,“就這些?……但願你回來的時候,我能把金毛養得健健康康的。”
  容庭看著他一本正經的樣子,忍不住笑,“你自己也要健健康康的才行,別到時候金毛沒事,你被嚇慘了。”
  陸以圳雖然還是有點害怕,但相處了一天下來,也沒有頭一個晚上那麼戰戰兢兢了。他甚至握住小金毛的爪子,晃了晃,“金毛兄弟,多多關照啊。”
  ——是的,他問了幾遍才終於確認,原來容庭給金毛取得名字就叫……金毛= =!真是簡單粗暴。
  金毛窩在容庭懷裡慵懶地嗷了一聲,也不知道有沒有答應陸以圳的請求。
  容庭摸了摸金毛的腦袋,又伸手揉了揉陸以圳的頭髮,“我覺得還是有必要糾正你……我管金毛叫兒子,你一定要和他稱兄道弟麼?”
  陸以圳從善如流,“好吧,金毛大侄子。”
  容庭看著對面的人,到底還是把未出口的話忍了下去。
  其實他一點都不介意陸以圳也管金毛叫兒子的。
  三天后,小郝結束了短暫的假期,回到容庭身邊報導,順便驅車,和他一起駛向首都機場,飛往《喜從天降》全國提前觀影的第一站,上海。
  與此同時,陸以圳和金毛的同居生活正式開啟。
  “啊啊啊祖宗!你怎麼又尿在客廳了!!!”明明剛剛放金毛到院子裡跑了一圈的陸以圳,回到房間一個小時就發現客廳裡可疑的水漬,他忙跑去洗手間找抹布擦容庭家裡鋥光瓦亮的大理石地磚。
  好不容易忙完這些,他又發現作案狗畏罪潛逃,於是爬上爬下地捉拿逃犯,“……金毛?金毛你去哪了金毛?”
  等教育完金毛不要隨地大小便,小金毛又愉快地在客廳撒起野來,“我的金毛小祖宗QAQ這個遙控器很貴的……不能吃……你想磨牙的話還是咬我吧……”
  於是,就在容庭西裝革履地出現在首映禮紅毯上的同時,陸以圳呈大字型直接躺倒在容庭的床上,滿腦子只有四個字——筋疲力盡。
  金毛呼哧呼哧地爬上了他的胸口,勝利者耀武揚威般坐了下來。
  陸以圳伸手抓住金毛的爪子,使勁晃悠了兩下,“哼,我可沒有這麼混蛋的侄子!從明天開始,我就管你叫乖孫子!”
  他疲憊地摸出一整天都沒來得及看的手機,除了兩條容庭報平安的短信,其他都是班上微信群的消息。
  陸以圳一手給金毛順毛,一手翻了翻記錄,發現都是女生在花癡容庭《喜從天降》的造型。
  他非常無奈地歎了口氣,愚蠢的人類,她們一定想不到自己現在正躺在男神的床上,抱著男神的狗。
  不過被腦殘粉撩撥得夠嗆,陸以圳也忍不住打開了微博,刷了刷關於容庭的話題。
  雖然容庭出道是拍古裝劇,第一部電影也是古裝造型,但是陸以圳捫心自問,他更喜歡容庭現代戲的形象。翻了幾張現場流出的照片,陸以圳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這部戲尺度很大嘛……
  他打開已經遮罩很久的小蜻蜓後援群,果不其然,群裡幾乎也在鬼哭狼嚎。
  “啊啊啊好想變成周嘉一,想和我容啪啪啪!”
  “……居然還有浴室play,哭瞎。”
  不知道是不是被群眾的情緒感染,陸以圳居然莫名也有點小嫉妒【。
  就在這個時候,微信又蹦出了一條新提示。
  來自班上的群,是夏蕖。
  “臥槽!老娘想提刀殺了所有和容庭拍床戲的人!!!!”
  陸以圳;“……”
  同志!!自己人!!!
  -
  七天,四個城市。
  當《喜從天降》的口碑越傳越廣,宣傳造勢如火如荼之際,陸以圳和金毛在家也打架打得水火不容。
  “金毛!你給我滾過來!”陸以圳剛從廚房做完飯,就發現客廳裝飾盆景桌底下,一灘可疑的黃濕,“我是不是告訴你了,不能在這裡小便?上午不是剛剛帶你出去玩過?怎麼又尿在家裡了!”
  陸以圳放下鍋鏟,解開圍裙,憤憤然沖到躲在角落的金毛面前,“你要在家裡小便也可以,不是帶你去過廁所了?”
  他堪稱熟練地翻出報紙,一邊吸幹地上的尿液,一邊抱起作亂欲逃的金毛,夾著他進了一樓的洗手間,“這裡,才是你尿尿的地方!作為一個男子漢,怎麼能隨地大小便呢,小心你爹回來打你哦!”
  陸以圳把金毛放到準備好的尿墊邊上,然後把沾了尿液的報紙放上去,“以後、在這裡、尿尿,聽見沒有?”
  “汪嗚——”
  陸以圳和金毛大眼瞪小眼,片刻之後,陸以圳率先洩氣,他猶自走到洗手台前仔細洗了洗手,小聲嘟囔著,“也不知道你到底聽不聽得懂我說話……好了,出去吧,準備開飯。”
  然而,就當他剛邁出洗手間,陸以圳就嗅到一股不同尋常的氣息。
  媽呀!!!忘記關火了!!!
  陸以圳一陣風似的沖出去,金毛跟在他身邊“汪嗚汪嗚”地撒丫子飛奔。
  然而,當一人一狗沖進廚房的時候,陸以圳卻發現,有一個極熟悉地背影已經站在廚灶前,不急不慌地關上火,將帶著糊味兒的菜倒了出來。
  “呼哧呼哧!”小金毛率先顛兒了出去,就算分別了一周,他也依然記得自己的主人。
  容庭低頭看了眼圍在腳邊的小狗,輕聲喚:“金毛。”
  接著,他抬首,對上陸以圳的目光。
  容庭度把手裡裝著糊菜的盤子往前遞了出去,“嗯……我感受到你迎接我的熱情了。”
  陸以圳尷尬地接了過來,“呃……我並沒有燒掉你房子的計畫,只不過……剛才金毛又尿在客廳了……我還沒來得及處理完戰場。”
  容庭緩慢一笑,“看樣子,你們相處得不錯?”
  陸以圳低頭看了眼在兩人腿之間跑來跑去的小金毛,這才意識到,他好像真的……不怕狗了?
  “那電影看了幾部?”
  陸以圳:“???……!!!”
  他媽噠!!!這幾天光伺候狗了!小金毛太活躍,他根本不敢放任金毛一個狗呆著,整整七天,他居然一部電影都沒看成!!
  陸以圳錯愕地盯著地上活蹦亂跳的小傢伙,心情頓時複雜了起來。
  只是,他沒注意容庭嘴角漸漸浮出一抹得逞的笑意,“罷了,那就再借給你幾天好了……”
  陸以圳感恩戴德地抬起頭,“師哥!你人真好!”
  作者有話要說:小劇場:
  小宴:看到很多讀者表示,對擼擼夢到上容老師腦補不能,那我今天來採訪下容老師好啦。容老師!請問對於擼擼做夢夢到上你,你有什麼想法咩!
  容庭:嗯,正常。
  小宴:……居然覺得正常??
  容庭:小孩子嘛,我小時候還夢到過拯救地球。
  小宴:……那你有沒有幻想過類似的場景?比如被上?
  容庭:完全沒有,不過……我完全可以想像到陸以圳幹完之後還要我抱著他去洗澡的廢柴樣子。
  陸以圳:媽蛋你抹黑我!!你才廢柴!你全家都廢柴!看老子怎麼幹你!唔唔唔唔!!!!(←被捂嘴扛走51
  七月的酷熱在容庭繁忙的工作中走向極點。
  結束了在北京的最後一場《喜從天降》點映,容庭短期內總算不必出去抛頭露面了。
  但是,他雖然神隱起來,並不意味著江湖上會少了他的傳說。
  《喜從天降》在北京各大高校放假的第三天,正式上檔全國院線,而一周內,它就領先所有國產暑期檔影片,成為了目下票房最高的國產片——只是惜敗兩部好萊塢大片。
  不過,對於一部愛情喜劇片來說,這已經是相當出色的成績了,不論是男主容庭,還是女主周嘉一,都在這部片子之後迅速漲了身價。自然,這和他們當初接拍這部電影的初衷也相差無幾。
  一個沒有任何拍攝經驗的導演,一個沒有什麼亮點的劇本,除了經典的商業元素和導演圈子內廣博的人脈,《喜從天降》對一般演員來說基本沒有什麼吸引力。但對於容庭來說就不同了,平庸的劇本反而容易凸現演員的個人魅力,而沒有高票房期待的電影,才更體現演員的票房號召力。
  因此,容庭和周嘉一都通過這部片子進一步證明了自己的實力。
  當然,這部電影的成員裡也並非沒有犧牲者。當初容庭和同公司藝人XXX的“出櫃緋聞”爆出以後,XX公司就暫停了除《喜從天降》以外XXX的全部工作,為的是儘快冷卻這個話題,換句話說,就是犧牲XXX的曝光率來維持容庭的地位。
  《喜從天降》的五個城市點映宣傳就沒有帶XXX出席,而陸以圳從容庭口中也得知,原本有望再接拍幾部電影男二的XXX,不得不暫時回歸電視劇的拍攝。
  娛樂圈就是這麼殘酷,陸以圳有點替XXX惋惜,但這種情緒很快淡去。
  而當陸以圳以為容庭終於結束了忙碌的工作,得以在家休息幾天的時候,他才又發現,容庭重新開始為《丹心》的拍攝做準備了。
  必要的身體鍛煉、背臺詞、摸索角色,頻繁地打電話和導演溝通自己對角色的想法,約見有對手戲的主要演員,提前熟悉彼此……容庭依然沒有換來片刻的喘息之機。
  於是,本打算把照顧金毛的任務交還給容庭,收拾收拾東西回(白宸)家的陸以圳,悄悄把話咽了下去,踏踏實實住在容庭家,認命地繼續做狗奴。
  在這期間,戚夢兩次上門拿商演和廣告片約過來詢問容庭的意見,都被容庭態度強硬的推掉了,“還有不到一個月《丹心》就要開拍了,我要準備下角色。”
  “但這個代言真的很賺錢。”戚夢抱著一大摞資料,完全沒有放棄說服容庭的想法,“你就出去溜達一圈,能把半部電影的錢轉回來了,幹嘛不去。”
  容庭有點懶得解釋,“我是要錢沒錯,但我首先要把電影拍好才有可能賺更多的,明白?”
  見自己的客戶態度堅定,戚夢也只是聳聳肩,“OK,隨你,等過了這個村兒,你別再哭著喊著跟我說你要賺錢就行。”
  說完這番話,戚夢迅速拎起自己的鏈條小包,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地離開了容庭家。
  抱著金毛坐在角落裡的陸以圳,這個時候才敢抬起頭,試探地問:“容哥,你很缺錢?”
  容庭搖了搖頭,因為擔心金毛受不了空調的冷氣,三伏天裡,他也只能敞著窗戶靠自然風納涼。窗外的蟬鳴、揮之不去的暑熱,還有長篇累牘要背的臺詞,都讓容庭感到一點煩躁,他言簡意賅地解釋:“就算不缺,也需要錢,公司給了我一個工作室的班底,這些人都靠我的抽成領工資,所以我只能拼命接戲接廣告。”
  陸以圳看出容庭心緒不佳,放了小金毛自己去玩,他找了本薄點的雜誌,一邊當扇子晃,一邊走到了容庭身邊,“師哥辛苦辛苦!不過……就算你不用養活一大家子人,我也希望你不停拍戲,因為你演戲最好看嘛!”
  奉承話誰都愛聽,更何況是陸以圳這種瞪著真誠大眼睛的,容庭心頭的煩躁淡了不少,他笑了下,“行了,別說這些沒用的了,陪我對詞吧……”
  以前只是一個人住的時候,容庭還不覺得。
  現在家裡多了個陸以圳,再讓他對著傢俱大吼大叫地練臺詞,容庭總覺得自己有點神經病。
  但,把劇本丟給對方之後,容庭忽然覺得……神經病也不錯。
  因為,他接下來臺詞的第一句就是——
  “義父,兒子不孝。”
  “噗!”陸以圳直接笑場,“哈哈哈哈……容哥,我可以把這一段錄下來麼!”
  容庭盯著他,只是須臾,陸以圳主動舉手投降,“好啦!我們認真排練!重頭來!”
  在確認陸以圳確實是認真的時候,容庭總算重新醞釀出情緒,他一本正經地望著陸以圳,帶著少年對長者的崇幕,“義父……”
  “哈哈哈哈哈!我不行了!”陸以圳再次破功,直接捧腹歪倒在沙發上,“容哥,你還是去對著牆練吧,不然對著金毛也行!”
  容庭站在原地對著陸以圳看了三秒,在對方笑聲還沒有完全結束的時候,他忽然大步沖到陸以圳面前,按住了陸以圳的肩,將人壓倒在沙發上,“再笑我打你了!”
  陸以圳根本無法自控,他笑得連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然後,只是側頭的瞬間,他就發現,容庭竟然離他這麼近。
  這是第幾次了?
  在白宸狹小的公寓裡,他似乎都沒有和對方這樣近距離的接觸過,但搬到容庭這邊以後……每一天,每一次,甚至每一個轉身。
  換完衣服的擦肩而過,一起做飯時聚在廚房的擁擠,同時上下樓的巧遇。
  只要容庭在家,昔日被奉為心中男神的人,就與他咫尺之遙。
  陸以圳的眼神不動聲色地描摹容庭的五官、輪廓,猜度他眼神裡每一個情緒。
  聽著他們的呼吸從交錯到重疊,此起彼伏的心跳化為一個節奏。
  太近了。
  近到他可以看到他額頭上的汗、輪廓清晰的唇峰。
  陸以圳但覺耳邊都在嗡鳴這三個字,似乎是在刻意提醒他,催著他從夢境裡醒來。
  然而,就在這短短的幾秒鐘裡,陸以圳純屬幸災樂禍的大笑就停了下來,嘴角卻保留在上揚的弧度中。
  他的心跳漸漸擺脫與容庭的重合,轉而越來越快。
  快到在這一刻,幾乎沒有來由的,陸以圳想把自己的情緒定義成——怦然。
  “還笑不笑?”直到,容庭的聲音清晰地響在耳畔,陸以圳仿若驚醒。
  他帶了點倉皇地從容庭的手下逃開,往稍微遠的地方坐了一點,他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剛才的情緒已經超脫了他和容庭之間該有的感情。
  這是不對的……不正確的……甚至是對容庭的褻瀆。
  陸以圳尷尬地揉了揉自己的臉,努力揮散那個想法,以試圖找回最正常的自己。
  而,容庭卻還是察覺到陸以圳的不尋常,“怎麼了?”
  “……沒事。”陸以圳微微笑了下,只是很淺,“笑岔氣兒了。”
  容庭將信將疑地瞥了他一眼,“真的?那你……還要不要陪我對戲了?”
  陸以圳盡可能調整自己,恢復到最初的狀態裡,他揚起足夠燦爛的笑,“當然對啊,劇本給我,開始吧!”
  -
  七月底,伴隨著《同渡生》在法國的下映和斬殺的國際影評人的諸多好評,《同渡生》先後在港澳臺地區上映,與此同時,國內首屈一指的視頻網站良訊也終於作為唯一授權平臺,免費上映了《同渡生》。
  原本發行公司還在考慮是否要讓劇組主創到港澳臺地區露露臉,以便謀取更多票房,但謝森和容庭的檔期都不能滿足其要求,此事也就作罷。
  但,令人意外的是,上映的首日,《同渡生》的票房成績就絲毫不遜色同檔其他電影,坎城最佳導演、最佳男主角的噱頭,足夠吸引一大波電影愛好者的追逐,而在同性戀題材,反倒更受到當地觀眾的追捧。
  良訊網站上映的當晚,各大電影網站對《同渡生》的評分就以9.3空降年度排行榜前十名,陸以圳平靜多日的微博,忽然又喧囂了起來。
  “……這漲粉速度……是不是有點嚇人?”陸以圳說這句話的時候就已經按了三次F5,然而每一次,他頭像底下的粉絲數字,就往上翻滾一點。
  他惴惴不安地回頭看了眼容庭,得到的只是對方的一個微笑,“習慣就好,別刷了,等明天估計就會有影評出來了,到時候再看。”
  雖然被這麼寬慰,但陸以圳還是按捺不住,又坐在電腦前翻了翻各個網站的評論。
  其實,他並不是擔心這部電影得到不好的評價,畢竟他看過這個電影,從專業的角度來講,這確實是一部非常精彩的影片,他甚至也不擔心有人會質疑他在電影裡的表演,畢竟他不是科班出身,對表演上別人的評價也並沒有那麼看重。
  他真正擔心的是……
  因為這個他拿到了坎城的影帝,所以網友會本能地認為他在影片中的表現更出色,於是一邊倒地稱讚他或者批評容庭。
  網路上的人云亦云最可怕了。
  他甚至已經開始醞釀情緒,考慮要不要重新看一遍電影,認真寫個分析趙允澤這個角色的影評,用來扭轉局面。
  ——雖然當初他在《同渡生》劇組裡的“助理”何顯曾經照搬他的評論拿到網上,給他帶來很多麻煩,但不多不說,這也不失為給容庭維護名譽的有力手段嘛!
  但這畢竟是上映的第一天,有關《同渡生》的話題大多是容庭粉絲刷出來的,沒什麼營養價值,陸以圳沒找到他關心的資訊,只能悻悻睡了。
  直到第二天一早,他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抓手機看影評!
  不過,就在陸以圳摸到手機的瞬間,他忽然發現,原本該睡在他身邊的人……不見了?
  陸以圳顧不得再看手機,忙趿拉著拖鞋下了床,二樓轉了一圈,他終於從金毛“呼哧呼哧”的叫聲裡,尋到了容庭的身影。
  他赤著上身,只穿了一條籃球褲,坐在電腦前,用少有的、專注的神情,盯著面前的螢幕。
  陸以圳不動聲色地走到了他背後。
  他在看,他同樣關心的東西。
  “怎麼樣?”陸以圳輕聲發問,“網上的評論……”
  容庭回頭,笑得很平和,“大家都在肯定你,放心吧,你的許由……天下無出其二。”
  然而,陸以圳只是蹙了蹙眉,“那你呢?我想看看和你有關的評論。”
  一邊說,他一邊彎下腰,直接伏在容庭的肩膀上,伸手去夠滑鼠。
  他滾動滑鼠的間軸,快速流覽著影片底下的評論,“這部電影謝森真是炫技……每一個鏡頭信息量都大到可怕!”
  “哭慘了QAQ忽然明白為什麼許由的演員拿了影帝……”
  陸以圳撥動的越來越快,他心情也益發焦躁……為什麼沒有容庭?他可是敘事角度!觀眾都眼瞎了嗎!!
  然而,就當他一目三行地尋找著容庭名字的時候,忽然,容庭的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陸以圳的身體猛地一僵。
  容庭壓著他握住滑鼠,接著側首,認真的目光落在了陸以圳的側臉。
  是剛剛睡醒,依然朦朧的樣子。
  卻也是所有情緒都灌注在他一個人身上的樣子。
  微皺的眉心,浮滿躁意的眼神,還有明顯的,因為緊張而抿起的嘴角。
  他在為他擔心——他都知道。
  這不是第一次他們離得這麼近……卻是這麼多天以來,容庭第一次有一種失控的感覺。
  他努力克制著自己的呼吸,將節奏一點點放輕,“以圳……”
  容庭低喚,略顯嘶啞的聲音響在陸以圳的耳畔。
  幾乎是同時,他的嘴唇也輕輕觸碰到了陸以圳的耳根。
  肌膚相觸。
  但,就在下一刻。
  陸以圳迅速抽出被容庭按住的手,往後倒退了一步。
  “我……我還沒洗漱。”他轉身,落荒而逃。
  52
  容庭背臺詞的能力,在圈子內外都是有口皆碑,出道近十年,他因為串詞而拿到的NG幾乎不超過十次,而忘詞的事情更是從來沒有發生過。導演交口稱讚,同行提起都是欽佩,因此,粉絲也頗以此為傲。
  和容庭已經合作過一部《同渡生》,陸以圳更是直接地感受到容庭對臺詞的熟練程度。
  他非但能將自己的部分記得一字不落,經常還能記住對手戲演員的臺詞,甚至可以將哪場戲、來自哪一頁,都說得一清二楚。
  但是,直到陪著容庭背了半個月的《丹心》劇本,陸以圳這才明白,正如網上瘋傳的那句話,只有用盡全力,才能看起來毫不費力。
  原以為是記憶力的天賦,實際只不過比旁人更下功夫而已。
  難背、難理解的地方,容庭直接做成標籤,貼得滿屋子都是,跑步健身的同時,就專門把簡單的地方練得更熟悉,情感豐沛的段落,就直接一遍遍模擬劇情,哪怕陸以圳坐在他對面磕瓜子,容庭也能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演繹自己的角色。
  到後來,陸以圳都不敢輕視自己這份“陪太子讀書”的工作。
  容庭演年少輕狂,他就配合他做耿直不讓的長輩。
  容庭演寧死不屈,他就配合演奸佞滿腹的亂臣賊子。
  容庭演情竇初開,他就……他就拉著金毛出去遛狗……=。=
  陸以圳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逃避什麼,這種從沒滋生在他內心的情緒,像是一蓬不知名的植物,在他心底生根發芽,越長越旺盛,陸以圳卻不敢輕易割掉它們,只能……靜靜地觀望。
  八月,隨著容庭把臺詞完全背下來,每天都被耳濡目染的陸以圳,發現自己竟然也能把主角虞忠的臺詞背得七七八八了。
  隨著他和容庭練習的不斷深入,這個角色對於容庭的挑戰也漸漸浮現。
  與《連城》中少年揚名立萬,中年馳騁疆埸的大將軍不同,《丹心》的男主角虞忠,是一個年方二十的青年,故事的背景設定在明朝永樂年間,主要矛盾也是圍繞建文永樂兩朝的更迭展開。而虞忠,則有著明朝非常有特色的身份——錦衣衛。
  他有將軍對君臣觀念的執著、矯健的身手,同時,虞忠也有將軍沒有的熱血、衝動,甚至是固執。
  就算與同樣年輕的趙允澤相比,虞忠身上也少了那份隱忍與精明。
  正如他的名字一樣,虞忠呈現在電影裡的形象,主要就是圍繞著一個“大智若愚”和一個“忠君愛國”來展開。
  因此,對於容庭來說,他既要去適應虞忠身上嶄新的性格特徵,卻為他填補更多之前沒有塑造過的元素,同時還要避免將重疊的地方演繹得過於臉譜化。
  這種挑戰是設給演員的溝坎,卻並非是能展現給觀眾去察覺的欲望。
  換句話說,就是……這份工作對容庭來講,可以用“吃力不討好”這五個字完美概括。
  陸以圳看容庭每天除了背臺詞,看導演給的推薦書目還要看到夜裡一兩點,他莫名就覺得可憐cry……雖然心裡知道,這就像他寫作業一樣,對容庭來說是無法避免並且必須承擔的工作,他當然也知道,高投入的精力同時還可以為容庭取得高收入,但,當陸以圳看到容庭每天起早貪黑,他還是沒法克制自己的心疼。
  好在,這樣的工作,似乎就要結束了。
  在容庭結束閱讀,開始調整作息的時候,陸以圳忽然意識到,《丹心》的開機時間……就在這兩天了。
  晚上九點。
  完成一系列力量練習的容庭在鬧鈴的催促下,進到浴室洗澡。
  即便在完全封閉的影音室裡,陸以圳也難得耳尖地聽見了浴室裡的水聲,他暫停了電影,推門出來,等在了容庭的臥室裡。
  於是,就在容庭推門出來的一刹那,就看到和金毛一左一右趴在床上的陸以圳。
  趴在床上的陸以圳,一隻手墊在下巴底下,一隻手習慣性地給金毛揉著脖子,金毛在他旁邊眯著眼,一臉享受,鼻子裡發出“呼呼”的輕喘聲,而陸以圳的表情,和金毛幾乎同出一轍——半眯著眼,呼吸綿長而平穩,雖然談不上享受,但確實透出了一點慵懶和安逸。
  容庭嘴角忍不住彎了下。
  “怎麼不看電影了?”
  陸以圳看起來有點蔫兒,“你要進組了對不對?什麼時候定了嗎?”
  容庭一邊拿著毛巾擦頭髮,一邊在床邊坐了下來,“後天過去吧,要先把定妝照拍了,然後是開機儀式,不過我的戲份可能還要再遲幾天才到,提前過去是要接受一點武術指導的訓練。”
  陸以圳聞言點頭,“是哦……這片子肯定很多動作戲……”
  對方明顯比平時消沉的語氣,讓容庭不得不停下手裡的動作,認真去觀察他的表情,“怎麼了?我感覺你好像不太期待我拍這個片子?”
  陸以圳搖頭,“沒有啦,這電影挺好的,高思源導演有自己獨特的藝術語言,我覺得這片子不管票房還是口碑,肯定都會很棒……”
  沒等陸以圳繼續深入地分析,容庭就打斷了他的話,“不用這麼理智,說說你主觀想法就行。”
  主觀麼?
  陸以圳抬起頭,他這才發現,容庭用一種近乎探尋的目光正盯著他。陸以圳一下為自己有點狹隘的想法局促起來,但他還是非常坦誠地交代了自己的心思,“和你在這裡住習慣了,想到你要走……心裡有點……空落落的。”
  容庭愣了下,但就在下一瞬,他的嘴角就揚了起來,顯出極其明顯的愉悅之色,“我也是。”
  他笑得溫柔又坦蕩,這讓陸以圳莫名覺得心潮浮動。
  但,對著他的笑容並沒有維持太久,容庭就站了起來,“你暑假什麼時候結束?”
  “九月中旬吧……”
  央影歷來放假早,開學晚,也算是給同學假期兼職提供了便利。
  容庭聞言點頭,“很好,那我去訂機票,你明天起床自己收拾下行李。”
  “啊??”陸以圳迷茫地抬頭,“這麼快就趕我走?”
  已經掏手機準備給小郝打電話的容庭忽然頓住腳步,一臉無奈,“我趕你走幹嘛,給你訂票一起去虎川啊。”
  陸以圳好像還是沒聽懂,或者說是不相信,他眨著眼,定定地望著容庭。
  容庭重新笑了起來,“反正你閑著也是閑著,跟我到劇組去玩吧,上次高導不是和你聊天沒聊盡興麼?我想他應該也會歡迎你……”
  “那金毛呢?”
  容庭拍了拍陸以圳的腦袋,“帶他一起。”
  -
  八月十九日,容庭、陸以圳、小郝……和金毛,三人一狗,同時降落在南京白雲機場。
  接機的戚夢看到這麼浩蕩的陣勢就orz了,她迅速撥通小郝的手機,以命令的口吻道:“你抱著狗,和容庭先出來,陸以圳壓後。”
  正要走出接機口的小郝猛地拉住了前面兩個人,“戚夢姐,您自己和容哥說吧。”
  深知自己根本不可能完成這個任務,小郝迅速把自己的手機塞給了容庭。
  “喂?”機場內,已經有不少粉絲注意到了他們,容庭壓低鴨舌帽,盡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出什麼事了?”
  電話裡,戚夢的聲音顯得很冷靜,“外面有接機的粉絲,看到你和陸以圳同時出入不好,狗也自己抱著,八卦記者拍到可以做噱頭,陸以圳遮掩一下,讓他找地方躲一躲,至少一小時後再離開。”
  容庭皺起眉頭,“一小時,這裡不是候機室,你讓他去哪兒等?”
  戚夢的聲音堅定且不容置疑,“你既然執意把他帶來,就該料到這種後果,我也是為你們好。”
  “十五分鐘。”容庭言詞篤定,“我離開後十五分鐘,你過來接他。”
  “太短了,記者可能根本沒走,四十五分鐘,不能再短了。”
  容庭深吸一口氣,“半個小時。”
  “四十五分鐘。”
  “半小時,我可以在江浙滬拍一條廣告。”
  “……deal,你出來吧。”
  抱著金毛的陸以圳茫然抬頭,“容哥,怎麼了?”
  容庭充滿歉疚地歎了口氣,“外面有粉絲,咱們兩個走在一起……不方便,你找個地方坐著等一下,過一會再出來。”
  “哦,好啊。”陸以圳答應得倒是爽快,“等你半小時對不對?你去吧,正好我和金毛玩。”
  容庭須臾的猶豫,片刻後點頭,“好。”
  說完,他和小郝掉頭就紮進了出站的人群。
  隔著一道牆,陸以圳也聽到了背後的歡呼聲……就算不能看到這樣的盛景,他也覺得高興。
  他喜歡容庭這樣被粉絲簇擁著、捧著,像是高傲的神,永遠不必沾染人間的凡塵。
  這是容庭應得的。
  而外面,容庭離開的機場速度簡直是他有史以來最快的一次。
  沒有配合週邊記者的鏡頭,沒有搭理索要簽名的粉絲,只是盡可能快地穿越人群,然後上了保姆車。
  小郝和戚夢一路在後面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們趕時間……”
  總算圓了場。
  但,一上車,戚夢向粉絲和媒體賠笑的臉就垮了下來,“容庭,你怎麼回事。”
  容庭摘了墨鏡,與戚夢對視,“上高速吧,半個小時,剛好來回。”
  “……”戚夢瞬間明白了容庭的焦灼,甚至也失去了攻訐的詞彙,醞釀半天,她只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狗呢?”
  “陪陸以圳玩。”
  兩人目光裡都有互不相讓的堅持。
  最後,戚夢率先敗下陣來,“隨你吧,不過我警告你,公共場合注意舉止,我可以花錢替你買照片,但娛樂圈裡錢解決不了一切,你拿不到的獎和幹不掉的蔣洲,就是例子。”
  容庭有些疲憊地合眼,“我明白,我只是覺得……我沒必要拿愛狗這種事當噱頭爭新聞了。”
  戚夢睨向容庭,沉默地接受了他這種說法。
  半小時後,陸以圳歡天喜地地跳上了容庭的車。
  “嗨!大家好!”他笑嘻嘻的,“戚夢,好久不見!”
  戚夢瞥了他一眼,只是敷衍地嗯了一聲,接著吩咐司機,“去虎山。”
  -
  對於陸以圳的到來,整個劇組都表示十分意外。
  這種意外落在導演高思源頭上就是“驚喜萬分”,而落在其他配角頭上,就是莫名的威脅感。
  沒有人聽說這位新晉影帝會進組拍哪個角色,目前所有的角色也都定下了演員。所以,換句話說,陸以圳的到來只可能是頂替掉某個人。
  除了一些年老角色的飾演者,譬如容庭義父的演員鐘文澤,其他人幾乎都處在自危的狀態裡。
  然而,不論是容庭,還是陸以圳,都沒有對他的出現解釋什麼←解釋不清。
  於是,就任由大家這樣誤會下去了。
  就在陸以圳來到虎山影視城當晚,伴隨著其他演員間各種版本的流言蜚語,卻是容庭和戚夢的第二次爭執。
  “分開訂房,分開睡,別拿忽悠邵曉剛那套忽悠我。”戚夢拿起自己的包,就要離開容庭的房間。
  容庭深吸一口氣,有點無奈地攔住戚夢,“你能不能別把我想得這麼下流,我和他還什麼都沒有呢。”
  戚夢掃了眼容庭,露出的卻並非懷疑,而是嚴肅的表情,“和這個沒關係,在北京你倆愛幹什麼幹什麼,我不管,這裡是劇組,你就必須和他分開睡,人多口雜,我不希望你會傳出這種完全影響你事業發展的緋聞……容庭,我是在替你考慮。”
  “我明白。”容庭也很認真,“不會有事的,我們兩個只是關係好的朋友,他來玩,過幾天就走,和我住在一起很正常不是嗎?就算在法國,我們也一直在一起,有誰會往那上面多想?”
  戚夢依然搖頭,“這裡不是法國,容庭,別多說了,你這件事必須聽我的,否則我就立刻讓陸以圳走。”
  說完這句話,戚夢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戚夢!”容庭剛帶了幾分著急地抓住戚夢的手腕,同時,門被推開了。
  拿著兩瓶可樂的陸以圳站在門口,目光落在容庭拉著戚夢的手上,“呃……我是不是回來得不是時候?”
  他抬起頭,眼睛眨了兩下,“沒關係,我還可以再去幫你們買一次飲料。”
  作者有話要說:虎山影視城←虛構的。
  《丹心》←劇本虛構的,故事虛構的,建立在真實的明朝背景上,但是情節是部分虛構的,當假的看吧,千萬別當真歷史。
  53
  見到陸以圳進來,容庭立刻鬆開了攥著戚夢的手。
  但在他解釋之前,戚夢搶先開口,“以圳,麻煩你拿一下身份證,我去幫你開一間房。”
  陸以圳一怔,“呃?不用麻煩了,其實我和容哥住一間就行……是吧,容哥?”
  戚夢的目光調轉,和陸以圳同時將望向容庭。
  容庭向戚夢做了個投降的手勢,接著溫聲向陸以圳解釋:“以圳,現在劇組人多,看到我們住在一起不太好,這裡不是法國,所以……唔,我們需要避嫌。我讓戚夢幫你開一間同層的,用我的卡,這樣咱們離得近,也是一樣的,好不好?”
  陸以圳沒料到容庭也是這樣的答案,避嫌兩個鑽進他的耳裡,像是根刺,紮得他耳膜作痛。
  不過,幾乎是出於本能,他不敢多耽擱地就答應下來,故作爽快地點了點頭,“好,那不麻煩戚夢姐了,我自己去辦吧。”
  陸以圳彎腰將兩瓶可樂放在了茶几上,拿著自己的錢包就要下樓,容庭忙追了幾步,遞出自己的信用卡,“沒有密碼。”
  “不用。”陸以圳稍稍側身避了開來,他抬頭小心地看了眼容庭的神色,低聲回應,“我有卡。”
  容庭的身子有些僵,伸出去的手不知道該繼續堅持還是就此收回。
  正這個時候,戚夢忽然上前一步,抽走了容庭手裡的卡,伸手攬住了陸以圳的肩膀,“別和他客氣,容庭請你過來玩,當然應該他掏錢,姐姐跟你一起去,拿公司內部code有優惠。”
  說著,戚夢拉上陸以圳就離開了容庭的房間,健步如飛地拉著陸以圳進了電梯。
  寬敞的電梯間裡只有他們兩個人,陸以圳和戚夢比肩而立,四周的鏡子中清晰地倒映出兩個面色都不太好的人。
  “戚夢姐……”陸以圳踟躕著開口,嘗試想要說些什麼。
  然而,沒等陸以圳把話說出來,戚夢就伸手擋在了兩人之間,“第一,給你花的錢對於容庭來說就是九牛一毛,不用替他省,第二,他願意給你花錢說明他把你當愛侶……咳,愛重的朋友,第三,我和容庭什麼關係都沒有,你剛才看到他拉我的手,那是因為他反對讓你單獨住,這是我下的決定,和容庭無關,他只是服從經紀人,僅此而已。”
  機關槍似的一番話,堵住了陸以圳所有想說的話,他沉默了須臾,遲遲開口。“……我知道了。”
  戚夢像是松了一口氣,她聳了下肩,“知道就好,我只是容庭的經紀人,既無心破壞他私人的人際關係,也沒有和容庭的私人感情,希望你不要因為剛才的事情誤會。”
  陸以圳用餘光小心地打量戚夢的神色。
  雖然戚夢這樣說,但陸以圳實際上對她的話並沒有太多信任,他很明顯地感覺到容庭對待戚夢有很多特別的地方,這種特別,絕對不是戚夢口中的“沒有私人感情”。首先,容庭選擇聘任這麼年輕的戚夢做自己的經紀人,這就足夠代表,容庭對戚夢有特殊的信任和欣賞。其次,陸以圳從來沒想到,以容庭的性格,居然可以包容戚夢這樣的強勢和跋扈。很多時候,容庭對戚夢的決定近乎是“聽之任之”,完全不插手干涉,這是對待邵曉剛從來沒有過的態度。
  所以,若說兩人沒有“私人感情”,只是“工作關係”……陸以圳是絕對不信的,相反,恰恰因為戚夢這樣的一番解釋,他反而覺得容庭和戚夢之間必有什麼淵源,只是兩人都不希望他知道而已。
  陸以圳克制著因為這個念頭而帶來的低落,附和地笑笑,咽下了自己所有的疑惑,乖覺地回答:“好的,戚夢姐放心。”
  戚夢最後看了他一眼,以沉默結束了兩人之間的對話,直到電梯終於從20層抵達一層大廳。
  “一間20層的大床,簽華星的單,code是SC220.”走到前臺前,戚夢搶在陸以圳開口前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前臺小姐立刻會意,知道是《丹心》劇組的人,態度顯得格外恭敬,“好的女士,請您給我一下入住人的身份證。”
  戚夢側首,陸以圳同時遞出了自己的身份證,“是我,謝謝。”
  前臺小姐微笑著伸手來接,但,就在看到陸以圳的那一秒,她臉上工作化的笑容立刻洋溢出不一樣的色彩,“您是……陸以圳先生?”
  一下就軟下來的腔調,尾聲裡拖出女孩特有的綿軟。
  陸以圳還沒從剛才的情緒裡走出來,此刻就顯得有些不明就裡,“嗯,是我,怎麼?”
  前臺小姐克制著指尖的顫抖,一邊接下身份證,一邊勉強保持著自己的鎮定,“您、您好,我看過您的《同渡生》!我特別喜歡這部電影……您演得太好了……”
  陸以圳愣了下,還沒等他想好回應,前臺小姐忍不住紅著臉問:“可以跟您合個影嗎?”
  “啊……當然可以。”陸以圳沒想到居然也有人能認出自己,他緩緩露出了一個笑,顯得格外和氣,“用什麼照?手機?”
  前臺小姐興奮不已,“真的嗎?用我的手機吧!”
  她忙不迭拿出自己的手機,求救的目光接著落在了戚夢臉上,“女士……您可不可以……”
  戚夢的目光和陸以圳相觸,短暫的猶豫之後,她點頭,“給我吧。”
  “來。”陸以圳走近櫃檯,儘量拉近和前臺小姐的距離,然後朝著戚夢擠出了一個燦爛的笑臉。
  哢嚓。
  而就在陸以圳準備幫前臺小姐接過手機的同時,他身後又響起一個聲音,“你好……請問你是陸以圳麼?”
  他回頭,是一個學生打扮的女孩,對方戰戰兢兢地抱著手機,“我好喜歡你的許由……可以和你合個影嗎?”
  -
  容庭等了四十多分鐘還沒等到陸以圳回來,他有些焦躁地在屋子裡徘徊了幾遍,最後忍不住,給戚夢撥了電話。
  “喂?怎麼了?……等等等等!”
  戚夢那端聲音有點嘈雜,交錯著陌生女孩清脆的交談聲,容庭皺了下眉,“出什麼事了,怎麼還不回來。”
  “呵呵。”戚夢冷笑了一聲,接著她壓低了聲音,“陪你們家小朋友應酬粉絲,記得給我加班費。”
  “……粉絲?”
  “我允許你戴上墨鏡口罩下來遠觀三秒鐘,看看你家小朋友的人氣。”說完這句話,戚夢的聲音就顯得遙遠起來,“來了來了,還有誰要合影?”
  接著,電話被掐斷了。
  容庭愣了須臾,大概猜到了怎麼回事。
  他立刻罩上鴨舌帽,揣上房卡手機下了樓。
  隨著電梯門緩緩打開,大廳裡的熱鬧映入他的眼簾。
  二十來個女孩子簇擁在前臺邊上,很是興奮地嘁嘁喳喳,戚夢站在人群週邊,不斷接過被遞來的手機,然後幫女孩和人群中間的人合影。
  那個人,是陸以圳。
  嘴角永遠有溫煦的笑容,眉目間總是和和氣氣,柔韌得像是一張網,可以包容一切困苦,也不懼任何壓力。
  他顯然對於這樣的熱情很陌生,和粉絲合影時雖然接近,卻依然保持了一定的距離,他答應影迷一切可以完成的要求……比如拍照是擺個V字手,再比如在對方遞來不管什麼東西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容庭沒有走出電梯,只是站在原地靜靜地望著對方。
  他知道,這絕對不是陸以圳一生中最輝煌的年華,但卻是所有輝煌的開始。
  而他何其有幸,能見證他的成長。
  -
  陸以圳沒想到自己居然還會有影迷,這實在是個很驚喜的發現。
  可惜陌生人加注在他身上的感情、所牽動的情緒,實在少之又少,當陸以圳看到偌大的房間裡,只擺著他一個人的行李箱,雙人床,卻只有他一個人睡的時候,失落這兩個字又重新在他心裡湧動。
  習慣真是一種非常可怕的東西,當你習慣在半夢半醒之間看到身邊熟悉的身影,大概就很難再去過一個人、兩張枕的生活。
  在虎川,陸以圳的第一晚就在輾轉難眠中度過。
  好在第二天一早,容庭就敲響了他的房門,“今天去棚裡試裝,和我一起?”
  容庭牽著金毛,一夜的分別讓小金毛對他格外熱情,呼哧呼哧湊在陸以圳腳邊不停打著轉。
  陸以圳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對誰心軟,總之……他看了看容庭,又看了看金毛,最後點頭,“好,我換衣服,和你一起。”
  -
  影視基地七號棚外的化妝間裡,看著不遠處容庭把衣服穿了又脫,脫了又穿,陸以圳一掃早晨萎靡的情緒,終於調動起了情緒。
  他抱著金毛坐在一邊的角落裡,津津有味地盯著容庭,“金毛,你看你爹帥不帥?”
  正值一年中最熱的時候,就算化妝間裡開著空調,穿了裡三層外三層的容庭額頭上還是薄薄一層汗。
  這次,他飾演的角色是錦衣衛中的一名百戶,年輕有為。隨著飛魚服上身,化好妝的容庭一挺身板,稍微調整了幾個表情,整個人就散發出來一陣蓬勃的朝氣,他將濃密的眉峰微微上挑,嘴角銜起笑,接著抽出繡春刀,淩空揮動兩下,服裝部門的工作人員紛紛低聲驚歎,“都說人靠衣裝……其實只有人才能給衣服賦予精氣神。”
  為了最終電影拍攝出來的效果,容庭身上的飛魚服完全是用真絲手工織造,就連衣服上的飛魚補子,都是用老式的緙絲機織就,再加上筆挺的曳撒大擺,濃郁的明朝氣質撲面而來。
  金毛窩在陸以圳懷裡“汪嗚”了一聲,表示對陸以圳的回答。
  陸以圳順了順他的毛,笑著慨然,“好像沒有師哥駕馭不了的角色……前幾天練臺詞的時候還不覺得,現在衣服一換,感覺都真了。”
  “是吧!我也覺得!”陸以圳話音方落,一個男人突然在他身後附和,陸以圳嚇了一大跳,蹭地轉過身,險些把金毛扔出去。
  回過頭,陸以圳才發現,原來是高思源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了化妝間,因為怕打擾工作人員的工作,他就和陸以圳一樣躲在角落裡,默默地看容庭戴發套、化妝、換衣服。
  而他旁邊,還站著戚夢。
  陸以圳抱著金毛,忙站起來和兩人打招呼,“高導,戚夢姐。”
  高思源眯著眼笑了笑,“小陸啊,你坐你坐……怎麼樣?這衣服不錯吧?花了三萬多呢。”
  陸以圳咋舌,“高老師大手筆。”
  高思源和戚夢對視一笑,不置可否地聳聳肩,“拍歷史片,就得在這上面下大價錢,觀眾看電影講究的就是個視覺享受,你拿幾十塊錢的破布糊弄,怎麼可能贏得大票房?”
  這就是高思源最突出的特徵,他的作品不論古今,在佈景、服裝上,都極近雕琢,新生代導演裡,屬高思源的電影作品鏡頭看起來最漂亮,一方面,這和他本身有美術功底分不開,高思源的分鏡劇本全部是自己親手一頁一頁畫出來的,每個場景的站位、布光、構圖,他都控制得非常嚴格,而另一方面,高思源非常捨得花錢打造場景,哪怕是毫無技巧地來拍,他的畫面也絕對比別的導演出來的精緻。
  不過,敢於這麼燒錢,首先說明高思源很有錢。
  這點陸以圳早就聽說過,高思源的父親是中國第一代製片人,他在圈子裡的人脈和資本,並非同代的其他導演所能比擬。
  然而……就在陸以圳短暫走神的工夫,戚夢已經和高思源搭上了話。
  “這種緙絲真的很昂貴。”只要是工作場合,戚夢幾乎永遠都是成套的女士西裝,她臂彎挎著一個Lady Dior,氣定神閑地和高思源扯閒篇,“我爸爸很喜歡緙絲畫,家裡收藏過幾幅清朝的作品,我小時候跟他吵架,剪爛過一幅,被我爸打個半死。”
  高思源聞言不由笑了起來,“哈哈哈,那後來呢?”
  戚夢聳聳肩,“找人補了下,不過和原來的樣子差了很多,我爸也不喜歡了,早不知道扔到哪兒去了。”
  陸以圳覺得很稀奇,一個四十多歲的一流導演,不說是位高權重,那至少也是圈子裡的上層人物,連容庭都還沒有混到和高思源嘮家常的地步,戚夢這種沒什麼聲望、也沒什麼資歷的經紀人,居然站在這裡和高思源談家務事?
  而對比,當初在《同渡生》劇組的時候,邵曉剛對謝森的態度堪稱是畢恭畢敬,連“錢”這種字眼都不拿出來談,就算邵曉剛能力上有些不足……但從資歷上來講,怎麼也要比戚夢強吧?謝森不照樣還是愛搭不理?
  陸以圳遲疑的眼神徘徊在戚夢和高思源之間,忍不住做出了一個大膽的猜測……難道是因為……戚夢格外漂亮?
  不過這個無稽的念頭,很快被高思源的一句話打消,“好久沒見令尊了,記得回頭替我問好。”
  戚夢難得露出溫柔乖巧的笑容,“一定,高叔叔放心。”
  54
  “來,給個側臉……嗯,嗯,很好……”
  “反光板往左一點,左,左……對對,好,就這樣……容庭,動態點……”
  在化妝間耗了兩天的時間,容庭所有的服裝、髮型、化妝部分都得到了確定,接下來就是完成定妝照的拍攝。
  此刻,容庭站在影棚內,與之前風格華麗的飛魚服不同,他眼下穿著一身淡青直裰,腰間束著寶藍絲絛,懸著一個玉色扇袋,單看這副打扮,委實文雅風流,若一儒士。
  然而,鏡頭內,容庭目光犀利,萬字巾下,劍鋒入鬢,黑瞳如星,手中摺扇緊持,卻是時時刻刻都能當做武器擊出去。
  這是電影中,男主虞忠奉命前往長沙,暗訪永樂帝朱棣的弟弟谷王朱橞造反一事時的造型。這一段算是劇終最大的波段,情節跌宕,將虞忠整個人的性格完全展現無遺,而同時,這也是整部電影的核心矛盾——虞忠的身世之謎,揭露的地方。
  陸以圳剛開始看到前面的劇本,還覺得情節有點拖遝,觀眾的上帝視角很容易對主角的一些選擇和掙扎失去代入感,但發展到這部分,陸以圳已經可以完全投入到劇情之中。
  當虞忠在險象環生的時候,終於拿到谷王朱橞造反的證據,他卻忽然發現,谷王朱橞是他親生父親的恩人,而當他命懸一線,險些被人發現身份的時候,又是谷王朱橞替他解圍,保住他的性命。然而,從迷茫徘徊到下定決心,從劫後餘生的慶倖到大義凜然的重返,在大國安定與個人恩情間,虞忠依然毫不猶豫選擇了前者。
  陸以圳看劇本時,整顆心都跟著男主的蛻變而震顫,正是這裡看到過虞忠的隱忍割捨,才會為這個角色最後壯烈的死感到痛心疾首。
  他一直對歷史題材的電影沒什麼興趣,但《丹心》的這一段,卻讓陸以圳始終感到盪氣迴腸。
  而正因為這一段是劇情的關鍵節點,是虞忠成長與獨立的轉變,容庭在拍定妝照時,則要同時表達出這一階段兼具年輕銳意和成熟穩重的形象。
  為了抓到這種感覺,劇照師和容庭已經磨合了快一個小時。
  而此刻,因為看著容庭而不由得回想起劇情的陸以圳,正站在一邊的空地上,拿著佩給容庭的一把繡春刀,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雖說這是個假刀,但刀的重量確實十足的,陸以圳舉起來的時候有點意外,但跟容庭住在一起的時候,好歹跟著舉了舉啞鈴練練臂力,稍微緩了一下也就適應了這個重量。
  他在手裡掂了掂,接著自己淩空揮舞了幾下。
  大概是男孩子天生就會有力量崇拜的心理在,手裡拿著刀,陸以圳也不自禁有點英雄理想的情緒氾濫出來。
  他目光逡巡一圈,最後落在幫容庭抱著衣服的小郝身上,看著對方越走越近,陸以圳一笑,緊接著舉刀一刺,刀尖堪堪落在小郝面前幾十公分的地方。小郝嚇了一跳,待抬頭去看,卻見陸以圳傲然昂首,神情略顯肅穆,沉顏以對。
  “谷王殿下,你私募重兵,擄民入伍,我都已親眼見證,你可還有半點不服麼!”
  陸以圳中氣十足,銀刀鋒芒畢露,映得他眼底亦是閃著輝光,“休要掙扎了!大國興亡,就必要除了你這種蠹蟲!”
  這是虞忠揭出自己真實身份以後,與谷王對峙的一句臺詞。
  大概是聽容庭背了很多遍,陸以圳脫口而出的時候竟然有一種渾然天成的感覺,好像這句話就是他自己想說的話,虞忠的立場就是他的立場。手中的刀有著沉甸甸的重量,壓在他手心裡,好像也壓在了他的心上。
  陸以圳深呼吸,清晰地分辨出自己此刻的情緒。
  他當然知道自己是誰,他是陸以圳,而與此同時……他又仿佛忽然得到了虞忠的靈魂。
  有一個人,在借著他的口講話。
  小郝為陸以圳的氣勢所震,而同時,所有的工作人員,也都停下了手裡的事情望向了陸以圳的方向。
  氣氛短暫的僵冷了片刻,在場的工作人員基本都沒有拿到過劇本,即便拿過,也絕對不會將每一句臺詞記得清清楚楚,但是他們幾乎都在這一刻本能地猜測到,陸以圳的話來自虞忠的臺詞。
  只有容庭。
  他是唯一一個知道陸以圳的話出處何在的人,更是第一個,對陸以圳的話做出反應的人。
  他用手指勾住扇柄,接著,鼓起掌來。
  劇照師近乎迷茫地望向鼓掌的容庭,他很想過去提醒一句……對方在搶你的戲啊!!
  但,很快,又有第二個人附和的掌聲響起。
  是一直坐在電腦前盯著後期修圖的導演高思源。
  當大家注意到這次掌聲的來源以後,幾乎同時,也跟著導演鼓起掌來——他們是否真的欣賞陸以圳不重要,這樣做會不會得罪到容庭也變得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一刻,陸以圳得到了導演的肯定。
  掌聲從稀稀落落變得密集起來,陸以圳感到一陣尷尬,他目光越過人群,望向了容庭。
  無聲中,眼神裡卻是透出一絲求助的意味。
  而,容庭卻是慢慢微笑,這是屬於他自己的微笑,儘管身穿戲服,陸以圳卻在第一時間感受到容庭在給他鼓勵。
  他松了口氣。
  就在這個時候,高思源站起身,撥開站在他前面的人,向陸以圳走了過來,“好小子!你居然背下了這段臺詞!”
  他在陸以圳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整個人都顯得有點激動,“來來來,我讓人找套衣服給你,你也穿上試試感覺!”
  高思源話剛出口,服裝部門的人立刻就去準備衣服了。
  沒有人認為陸以圳會拒絕他的提議。
  這幾乎是一個可以搶走容庭男一號的機會,只要他表現得足夠優秀,就算拿不到這個角色,或許導演還會給他安排其他戲份吃重的配角。
  有誰會相信陸以圳來到劇組閑坐,不是為了謀劃一個角色呢?
  但,陸以圳卻堅定地搖了搖頭,臉上浮出客氣的笑,“謝謝高導,不過算了吧,我就是拿著刀玩玩,沒想試什麼角色。”
  高思源愣了下,忽然意識到容庭還在場。
  他擠了個“我懂的”眼神,伸手搭上了陸以圳肩膀,“沒事,那我們出來聊聊別的。”
  連推帶攘,陸以圳被高思源直接拉出了影棚。
  而他們離開之後,影棚內卻是一片死寂。
  工作人員都開始不動聲色地觀察容庭的情緒,一個初出茅廬的大學生,已經在坎城電影節上當著全世界人民的面搶走了他的影帝,眼下,這個學生還不知道從哪裡伸出的三頭六臂,死纏爛打(←群眾的腦補)跟他來到了劇組,接著……又這樣心機深沉(←群眾的腦補)地來搶他的男一號。
  任是脾氣再好、再有雅量的人,到這一刻都該爆發了吧?
  比起劇組的攝像、燈光、錄音這些純技術人員,服裝部門、化妝部門的人,基本在劇組內沒有什麼地位,他們的工作不需要太多技術含量,全國一抓一大把的團隊可以來頂替,導演會合作習慣的攝像師、燈光師,卻很少有非他不可的化妝師……因此,以容庭的咖位,如果在這一刻想要遷怒什麼人,在場的每一個都具有成為炮灰的資格。
  每一個工作人員都恨不得在這個時候穿上隱形衣。
  即便連劇照師都知趣地保持沉默,沒有開口提醒容庭繼續工作。
  然而,儘管大家謹小慎微地等待著,容庭卻很是放鬆地露出一笑,他環顧四周,仿佛能猜到眾人的心事,接著,他的目光落在了戚夢身上。
  容庭遞去了一個詢問的眼神。
  戚夢似乎猜到他想問什麼,於是點點頭。
  接著,容庭開口,“我想要休息一下,大家過一會再工作吧?”
  語調平和,態度從容。
  所有的工作人員都松了一口氣,與此同時則是在心裡感慨,大眾男神果然是男神,這種情況下都沒有崩掉形象。
  容庭徑直向戚夢走去,兩人並肩進入了休息室。
  “也不是個壞事。”戚夢關上門的瞬間開口,“你怎麼想?”
  容庭眼裡含著笑意,仿佛卸下了什麼重擔一樣坐在了旁邊,“我沒料到會這樣……不過還是順其自然吧,他要喜歡,我們就促成,他如果不喜歡,那還是不要逼他。”
  戚夢居高臨下地望著容庭,“順其自然?你確定?第一,只要你不表態,陸以圳絕對不會搶你的角色,他對你估計比我對你還忠誠,你休想他主動提起這件事,第二,如果他不接這個戲,你打算怎麼辦?”
  雖然戚夢的語氣一如既往的咄咄逼人,但容庭似乎很滿意戚夢的評價,甚至沒有減淡半分眉目間的笑容,“你已經很瞭解以圳了啊……不過,不要用忠誠來形容他。”
  容庭頓了頓,繼而把話題轉到正事上,“如果有機會的話,我會委婉地暗示他,但不是現在,如果以圳不想接,那我就只好先拍完這部了。”
  戚夢顯然對容庭的答案不滿意,“你就不能給自己爭一爭?!”
  容庭面色平和,“得不到的就忘掉,我失去的不止這一個,何必耿耿於懷。”
  55
  陸以圳被高思源帶去“試戲”的消息很快在劇組內不脛而走。
  然而,任何流言在傳播的過程中,都會得到扭曲和改編。
  當鐘文澤從助理口中聽說這個八卦的時候,內容已經變成了——
  “鐘老師,您聽說了沒?今年坎城的那個小影帝,也來咱們劇組了,高導好像有意要給他安排成並列男一。”
  鐘文澤今年四十二,因為注重保養,整張臉上幾乎並沒有留下太多歲月的痕跡。
  此刻,他剛剛結束了武術指導的一番訓練,靠在塑膠的座椅上休息,助理一邊給他遞過茶水,一邊科普了這個消息,“我也是剛剛聽燈光部門的人說的,好像下午的時候,那個男孩兒跟著高導去試戲了。”
  對於一個在娛樂圈毫無根基的大學生來說,想頂掉容庭的男一號似乎不太可能,於是,很多人在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自動理解成高思源出於特殊的欣賞,打算修改劇本,增添這個角色。
  這樣一來,流言聽起來就真實多了。
  坎城影帝的加盟,勢必會讓電影增添更多噱頭。高思源這部電影明顯奔著賺錢去,增加角色抬高票房,似乎也不是那麼難理解。
  不過……這對於本來戲份相當吃重,飾演男主的義父虞長恩的鐘文澤來說,似乎就不是一個好消息了。
  畢竟增加角色,就意味著他的戲份將被擠壓。
  鐘文澤臉色顯得有些不大好看,“這個消息有麼有具體的來源?你從誰那裡聽到的?”
  助理小心翼翼地回答:“應該是服裝部門那邊傳出來的,今天下午他們在給容庭拍定妝照,說是高導當場點名,讓陸以圳去跟他試戲的。”
  而似乎為了證明助理的話,鐘文澤很快聽到門口一陣喧嘩,接著,高思源領著容庭和陸以圳同時邁進了武術訓練的專用大廳內。
  “老鐘!”高思源遠遠地就朝鐘文澤揮了揮手,“來來來,我給你介紹兩個小孩。”
  鐘文澤和助理交換了一個眼神,接著才站起身,微微一笑,伸手與高思源相握,“高導。”
  高思源笑眯眯地拍了下鐘文澤的肩膀,接著介紹道:“容庭,你應該不陌生,你未來的義子。”
  “鐘老師好。”容庭很禮貌地點了下頭,接著與鐘文澤握手。
  “久仰久仰。”鐘文澤對著容庭的態度非常和善,都是常年在金牛獎的紅毯上碰面,彼此都對對方有些瞭解。
  接著就是陸以圳。
  “這是個來劇組玩的小朋友,陸以圳,很有才華,剛剛拿了坎城影帝。”
  從介紹上就能聽出親疏,鐘文澤落在陸以圳臉上的目光不由銳利了幾分。
  這是個外貌上並不遜色的男孩,他站在容庭身側,嘴上掛著笑,眼神卻不自禁地打量著整個場地,像是充滿好奇。
  果然還是個小朋友。
  鐘文澤心底滑過一點不喜,但出於人情,他還是客氣地打了個招呼,“你好。”
  “鐘老師您好。”比起鐘文澤,陸以圳的態度要熱絡多了,他期末剛剛完成中國警匪片的研究論題,而鐘文澤作為香港警匪片的典型演員,自然給陸以圳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我特別喜歡您的《旺角一夜》。”
  陸以圳洋溢著崇拜的笑容,看起來天真而無害。
  可惜,流言的先入為主,鐘文澤直接把陸以圳的崇拜曲解為奉承,而友好的面孔,則看作圓滑的表像。
  鐘文澤冷淡地點點頭,沒有接下陸以圳的話茬兒。
  處在興奮中的高思源當然沒發現這些問題,他只是笑著解釋自己的來意,“容庭明天開始也會過來訓練了,我先帶他來看看,你們到時候儘量熟悉熟悉,上陣父子兵,默契問題是大問題,兩位好好磨合。”
  導演就站在自己面前,鐘文澤借著這個機會,正好想打探一下關於陸以圳的事情,於是,他望了眼高思源身後的大男孩,問道:“那這位小朋友呢?他也要一起嗎?”
  高思源忍不住莞爾,回頭看了眼陸以圳,反問向他,“小陸,你要不要和容庭一起?我看你天賦異稟,很有武學根骨嘛!”
  陸以圳自然知道高思源最後半句只是玩笑,但他還是極認真地搖了搖頭,“不了不了,高導,我就是跟容哥過來玩玩……真的沒有演戲的想法。”
  他這麼說,卻並不叫鐘文澤放心,於是便又緊著追問:“高導,現在定妝照都拍完了吧?咱們大概什麼向媒體公佈?”
  只要確定了演員名單,就能真正確定陸以圳是否會被安排進來了。
  然而,高思源只是一個苦笑,然後拍了拍身邊的容庭,“要等容老闆這邊的合約簽下來啊,咱們的男一號,還沒有簽訂演員合同呢。”
  鐘文澤極度詫異地瞥了眼容庭,沒簽合約就跑劇組來拍定妝照了?!……那這個男一號的變數,還真不是一般的大啊。
  而比起鐘文澤,陸以圳也是驚訝極了,這部戲不是容庭一早就決定接下了?怎麼到現在還沒簽合同?
  “咳。”容庭顯得有些無奈,“合同在經紀人那邊,她扣著,我得等。”
  鐘文澤聽了這番解釋倒是不覺得有什麼,他知道容庭剛換了新經紀人,聽說還不是公司內調,而是空降,或許公司內部有什麼麻煩耽擱了也未可知。
  但陸以圳卻是將信將疑地皺起眉頭,比起容庭,顯然戚夢更支持他接這部戲,當初若非戚夢極力主張,容庭根本不會考慮這部戲。
  怎麼忽然又成了戚夢扣合同?
  陸以圳原本已經被壓下去的不舒服,重新冒了出來。
  這一次,他幾乎是完全確定,容庭和戚夢之間有很多他不知道的秘密。
  戚夢的身份、容庭的事業,他們兩人之間的關係……甚至是那些明明就被他親眼目睹的事情,居然都有了他所不知道的變數。
  陸以圳努力深呼吸,克制住自己的心潮湧動。
  他莫名覺得非常失落,本以為自己對於容庭來說,是非常特殊的存在,是可以和他住在一起的朋友,是能夠分享成功喜悅的夥伴,是他談及事業時願意請教意見的物件……但戚夢像是一個侵犯者,突如其來地闖進了他們之間的關係,打破了這一切的平衡。
  她是容庭守口如瓶的秘密。
  陸以圳除了克制著自己不在外人面前失態,幾乎為自己惡劣的情緒無可奈何。
  這是從父親離開、母親再婚之後,他體會到第一次,與之前的失落截然不同的感情。
  像是有人從他心裡生生挖空一塊,再也填補不回來。
  而相對于陸以圳的失魂落魄,這邊的鐘文澤卻是當機立斷,下了決定。
  在容庭一行人離開後,他當即撥了電話給自己的經紀人。
  他在大陸的經紀業務由星宇影視承接,然而,他此刻卻本能地聯繫了自己更信任的香港方面經紀人,“喂?《丹心》劇組這邊有幾個問題,你去幫我調查下,第一,容庭的合約一直沒有簽……是的,這個很奇怪,劇組的宣傳目前是完全停滯的……第二,這邊來個小孩子,高思源似乎要叫他也來演個角色,你去查查他有沒有背景……嗯,叫陸以圳,今年的坎城影帝……嗯……如果他沒有什麼特殊的背景話……”
  鐘文澤避到了角落裡,將聲音壓得頗低,“……你來找人到劇組做事,陸以圳最近會一直在。”
  -
  驅車回到酒店,一路上,陸以圳顯得十分沉默。
  容庭覺得有些蹊蹺,起初以為他暈車,沒想到一直出了電梯,陸以圳仍然魂不守舍。
  “以圳,你哪裡不舒服嗎?”
  “啊?沒……”陸以圳簡潔地回答,生怕被追問似的,他低著頭迅速道:“我今天有點累,先回房間了,容哥早點休息吧。”
  說著,陸以圳加快腳步,直接進了自己的房間。
  容庭皺眉盯著陸以圳的背影,過了一會才刷卡回到自己的房間。
  他撥通戚夢的電話,“你幫我問問高導,以圳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做了什麼,他今天回來之後,情緒有些不太對。”
  -
  午夜。
  陸以圳仰面躺在雙人床上,第三次數羊入睡失敗。
  他憤憤然翻身坐起來,有點惱恨自己的大意……本來覺得自己再也沒有出現任何抑鬱症的症狀,這次出門就沒帶治療失眠的藥物,沒想到今天居然舊病重犯。
  只要一閉眼,腦海裡晃著就是容庭的臉。
  在家裡他背臺詞時候的專注,圍著圍裙做飯時候的人間煙火,洗完澡頭髮還滴著水珠時在房間裡走來走去……還有對戚夢的百依百順,抓著戚夢的手,對戚夢的無條件忍讓。
  但這是真實的他,不是趙允澤,更不是容庭飾演過的任何一個角色。
  陸以圳痛苦地抓了抓自己的頭髮,這是病入膏肓了?
  居然會把世界上另一個真實存在的人放進自己的潛意識中,而那個人還和他並沒有什麼……與眾不同的關係。
  陸以圳沮喪極了,在再三嘗試確定自己實在沒法入睡以後,他決定索性出去走一走。
  或許吃個宵夜,會讓心神安定一點。
  但,打開門。
  陸以圳一抬頭就發現斜對角,容庭那一間的門是敞開的。
  雖然只開了一條縫隙,但卻足夠透出裡面明亮的燈光。
  走廊的地毯上拉出長長的光斑,蔓延到陸以圳的腳下。
  “你怎麼才過來。”是容庭離門口不遠處清晰地抱怨。
  “讓你等一下會死啊。”
  這個是……戚夢。
  陸以圳握著門把的手霎然涼了下來。
  金毛低低的吠聲透過門縫傳出,接著還有戚夢明朗的笑,“金毛胖好多,你自己知道控制體型,不能對金毛也負點責?”
  再然後……
  陸以圳沒有來得及聽到容庭的回應,門被關上了。
  走廊裡恢復了黑暗。
  陸以圳愣了片刻才摸出自己的手機,00:59剛好變成了01:00.
  而手機推送消息的第一條,是他特別關注的用戶容庭剛剛發出的一條微博。
  “晚安。”
  56
  還是昨天那個場地。
  陸以圳因為一夜沒睡安穩,所以醒得格外早,他又擔心遇到並肩從房間裡出來的容庭和戚夢不知道怎麼面對,索性一個人吃了早飯,給容庭短信留言說清自己來了武術訓練場地,打了個車自己提前過來了。
  雖然不像容庭走到哪裡都全副武裝,但因為酒店裡被認出的事情,他還是戴了個一次性口罩,坐在角落裡自己玩手機。
  不知道今天武術指導要教容庭做什麼,道具組的人從八點開始,就搬著一個個大箱子出來進去,然後在原本顯得有些空曠的地方搭出了三個高低錯落的臺階。
  說是臺階,其實不如說是幾個高低不同的大平臺。箱子是用木頭制得,道具組在那邊挪來挪去,像是玩放大版的積木一樣,陸以圳閑得發慌,索性跑去搭了把手。
  幹活的道具組人看了他一眼,不過沒人認出來,權當他是武術設計這邊的工作人員,道了聲謝,任由他才旁邊跟著幹活。
  挪動箱子的功夫,一個工作人員用胳膊肘拱了拱另外一個,“哎,你還記得老跟咱們導演一起的那個女人不?特漂亮那個。”
  “啥啊,那是容庭的經紀人。”被拱得似乎有些不屑對方的消息閉塞,幫著科普了一下,“你說的就那個特年輕的是吧?我問了化妝部的小姑娘了,那是跟著容庭一起來的,真是經紀人,派頭比容庭都大。”
  拱人的也不在意對方語氣裡稍微透出的一點不屑,只是笑笑,“就是她就是她,上次真是我猜錯了,誰想到那麼年輕能當經紀人?我見過的經紀人,女的最年輕的也得三十多奔四十……嘖嘖,這個……人家是有關係的。”
  “什麼關係?”
  “不知道了吧?嘿,那小黃毛丫頭,估計是容庭的對象兒,服裝那邊老早就說,容庭換衣服都不避著對方,那經紀人也臉部改色心不跳,看習慣了似的……好幾個晚上都有人看著大半夜,那經紀人進容庭房間去了!”
  “怪不得呢!”說到八卦,兩個人推箱子的力氣都慢慢弱了下來,“我說呢,咋能用這麼年輕的經紀人……估計是這女的不放心容庭吧?我看她平時管容庭管得還挺嚴的,說話厲聲厲氣,容庭那麼大個明星,還聽他的。”
  “我以前也跟過容庭的劇組,反正沒見過她,不過一直聽說容庭不是亂搞的。”
  兩個人說著話,忽然發現箱子不見了。
  他們話頭一頓,但見陸以圳一個人吃力地撐著箱子,緩慢地往前推著。
  兩人同時醒過神兒來,一起追上去,重新推動箱子,“哎哎,哥們兒,真是辛苦你了,不好意思哈……”
  而陸以圳卻是恍若未聞一般,將整個人身上的重量都釋放在了大箱子上面。
  他有些失神。
  腦海裡卻不斷回想著這兩個工作人員的對話……
  容庭和戚夢……大概,果真是在交往中了?
  失魂落魄地幫著道具組的人把箱子推到目的地,陸以圳有些體力不支,隨便找了個角上就癱坐了下來。
  但沒等他調整太久,一陣說笑聲傳來。
  是容庭和戚夢並肩邁進了武術訓練場內。
  容庭換了和昨天截然不同的一身,是運動裝,顯得年輕不少,而戚夢卻……沒換裙子。
  陸以圳的心又往下沉了一點。
  “哎,以圳!”容庭的目光在場內轉了一圈,總算找到了陸以圳,他笑著走過來,“怎麼起這麼早,還跑這邊來了。”
  陸以圳站起身,儘量逼著自己調整出了一個尋常的表情,“嗯,醒得早了,過來玩玩。”
  容庭似乎還想再和他說點什麼,但沒等開口,戚夢就一拍容庭肩膀,“哎,武指和鐘老師來了,過去打招呼。”
  她迅速領著容庭過去和鐘文澤等人寒暄,陸以圳為容庭的離開而長長舒出一口氣,不知覺中,他的手竟然攥成了拳,攤開,掌心裡全是冷汗。
  -
  “鐘老師,容老師,咱們今天主要是練習一下躍落,起跳的姿勢和過程中的一些動作,分鏡裡有不少房檐運動,我聽導演說是做綠幕,但恐怕還是有具體的跳躍,所以接下來幾天會很辛苦。”
  負責的武術指導姓張,年近四十,身體十分健壯,他領著容庭和鐘文澤進到搭建好的平臺前,這才注意到陸以圳。
  “啊……對不起對不起,我疏忽了,這位是陸老師吧?高導和我說了,也讓我今天帶您練一練。”
  “沒事沒事,您叫我小陸就行。”人多了,不需要單獨面對容庭,陸以圳的情緒總算緩和了一些,只是他仍然不敢去看容庭的臉,猶自盯著張指導,一本正經的樣子。
  張指導是東北人,性格豪爽,“好,小陸,我已經讓他們準備了三個跳臺,咱們一會都可以試試……鐘老師,您還是跟著昨天帶您練刀的王指導繼續練就行,容老師,小陸,我負責您二位。”
  容庭站在原地伸展了一下,活動了一下自己的踝關節,接著答應,“辛苦你了。”
  “這點兒事兒算啥,您別客氣……那我現在上去,先給您示範一下您幾個躍落動作,然後咱們再具體分解練,行吧?”
  “沒問題。”
  和《連城》不同,那種大場面的戰爭戲的武打,其實並不難,耍的長纓槍只是好看,並不沉,千軍萬馬的特效也都是後期做出來的,而在《丹心》之中,由於容庭的角色需要多次去親自殺人,翻牆闖民宅,不動聲色聽壁角的戲則要充分展現他一個人的行動力。
  這就對武術動作的設計要求很高了。
  張指導雙手撐著木箱,用力一跳,就直接躍上了箱面,木箱看起來很結實似的,張指導在上面直接完成了兩個空翻,都沒有出現任何問題。
  “安全。”張指導向容庭比了手勢,接著舉高臨下道:“那首先,我先示範幾個不同的從高處跳下的動作……”
  關係到劇情,容庭看得很認真。
  而陸以圳卻是沒一會就走了神,他目光在場地內遊蕩,不一會就注意到牆邊上,戚夢踩著高跟鞋,抱臂立在那裡,遠遠地望著他們……哦不,肯定是望著容庭。
  他早該發現才對吧,容庭對戚夢特殊的包容,戚夢對容庭態度裡的一分隨意……或許是容庭不夠信任他,又或許是戚夢自己不願意,所以他們沒有把他們的關係告訴自己。
  陸以圳滿腦子亂七八糟的想法。
  正發著呆,忽然有人在身後拍了下他的肩膀,“哎,你是陸以圳吧?”
  陸以圳摘掉口罩回頭,對方是個和他看起來年紀差不多的男孩,穿著個有點泛黃的白背心,緊張地搓搓手,好像有些局促,“那個……我是道具組過來幫忙搬東西的,嘿嘿,我看過你的電影……演的挺好的,能不能……給我簽個名?”
  陸以圳愣了下,接著浮出個疏離的笑容,“可以啊,簽在哪?”
  對方左右看了看,有些遺憾,“我沒想到你在這裡,也沒帶紙筆……哎,容庭都去跳了,你怎麼不去?
  陸以圳回頭看了眼,果然,不知道什麼時候,容庭也跟著張指導上了平臺,正在擺一些動作。
  他遲疑了下,本能地詢問男孩,“他們又叫我上去嗎?”
  “沒有嗎?”男孩歪歪腦袋,“那這邊空著……難道不是在等你?”
  陸以圳看了眼,確實,鐘文澤一個人在平臺上練習著,容庭也站在了平臺上,張指導剛好從容庭那邊跳下來,大概是要來指導他了?
  “那不好意思哈,我也要去了,你需要簽名的話,可以隨時再來這邊找我。”
  “好!”男孩沒有糾纏。
  陸以圳也快步跑到了自己的平臺邊上,雙手撐著,有些吃力地爬了上去。
  然而,還沒等他站穩,就聽見容庭有些訝異地聲音,“陸以圳,你幹嘛呢!”
  陸以圳踉蹌了一下站起來,他和容庭隔著四五米遠的距離,卻莫名像是站在兩座山上,中間隔著一道天塹。
  “我……我也練啊。”陸以圳回答。
  容庭直接從自己的平臺上跳下來,有點氣急敗壞道:“你沒有一點訓練經驗,不能直接上,要先做準備活動,免得踝關節扭傷……”
  他走近陸以圳那邊,然後向陸以圳示意,“下來。”
  陸以圳倒不是過分固執的性格,容庭這麼說,他也知道分寸,雖然自己看起來傻不愣登,有些丟臉,但他還是乖乖從箱子上跳下來了,“抱歉啊容哥……我剛才走神,沒注意聽張指導說什麼。”
  容庭無奈,“沒事,其實張指導還沒來得及和你說這些,不是你的錯……算了,反正你都來了,咱們一起在這邊練吧,張指導,你帶他簡單活動一下,我上去試試看你剛才說的動作。”
  張指導笑著,“好嘞,你練你的,我來帶小朋友。”
  他看著容庭上了木箱,接著轉過頭,向陸以圳解釋:“其實和普通的立定跳遠運動差不多,練習躍落要非常注意保護踝關節……”
  張指導這邊說著,可陸以圳又是忍不住走神,他用餘光不時去看高臺上排練躍落動作的容庭,容庭揮動了幾次手臂,大概掌握了技巧,於是站在最高一層的木箱邊緣,準備往下跳落。
  這是需要連著跳落兩次的動作,在電影裡可能將運用從屋簷到馬車頂,再到地面和人拼殺的動作。
  容庭深呼吸,聚焦目光,好像真的投入在電影表演中一樣,殺氣騰騰地進行第一個跳落。
  但。
  容庭剛剛躍到木板上,陸以圳就聽到極清晰地一聲崩裂。
  57
  “哢嚓——”
  隨著一聲清晰地木板碎裂聲,張指導的話戛然而止。
  與剛才張指導可以成功完成兩個空翻的木箱不同,這邊這個,竟然在容庭落下的一瞬間,碎出了一個縫隙。
  沒等容庭再做第二個躍落,整張木板,就完全坍塌了。
  高大的身影在一瞬間跌入箱底,陸以圳大驚失色,“容庭!!”
  他和張指導幾乎是同時沖到箱子邊緣,容庭躺在地上,面色痛苦地倒吸涼氣,大概是聽到陸以圳失措地喊聲,他掙扎著半坐起身,咬著牙道:“以圳……我沒事……”
  陸以圳臉色慘白,“你摔到什麼地方了??你等著……我進去背你出來!”
  他撐著木箱的邊緣,非常果斷地翻身躍了進去,容庭強自克制著,只等陸以圳走近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用力地握緊。
  陸以圳離近了才發現,容庭咬著牙關,整個顎部都在格格發顫,可見是疼得不輕,但饒是如此,容庭跌在地上的時候竟然一聲沒吭……陸以圳又是心疼又是有點慌,“我……我打電話叫120……你先忍忍!”
  說著,他帶著幾分慌張地伸手去摸自己的手機。
  然而,容庭卻是壓住了陸以圳的手,搖頭示意他先不要打。
  好在這個時候,張指導也已經翻身躍進箱子中,他蹲到了容庭身邊,開始做著初步的檢查和判斷:“有沒有摔到尾椎?”
  “沒……但是,腿……嘶!”隨著
  張指導按在他的踝關節,容庭倒吸一口涼氣,而隨著張指導往上按到他的骨節,容庭的克制不住地發出一聲悶哼。
  張指導的臉色也變得非常難看,“容老師……有骨折的可能,我建議您還是立刻就醫。”
  容庭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氣,似乎是將忍耐的痛苦都在這一瞬間消耗掉,接著他咬牙交代陸以圳,“去讓戚夢打電話,她知道改怎麼處理。”
  陸以圳也顧不得多想,連忙答應,接著站起身去尋找戚夢的身影。
  他目光本能地追到剛才戚夢站的地方,說來奇怪,容庭出了事,戚夢反而不見了身影,陸以圳緊緊地蹙起眉頭,心裡又怒又急,卻只能攥著拳頭,儘快用目光搜索戚夢的身影。
  最後,陸以圳發現戚夢站在大門邊上的位置在打電話。
  他深吸一口氣克制住自己的焦躁,重新翻出木箱,追到戚夢的位置,“戚夢姐!”
  戚夢比了個“噓”的手勢,捂住話筒,又說了幾句才掛掉電話,跟著陸以圳往裡走,“容庭怎麼樣了?”
  “張指導說可能是骨折!容哥讓你給醫院打電話!”
  戚夢這才沉下臉,撥出了120.
  -
  醫院裡。
  容庭在裡面做X光檢查,陸以圳有些焦躁地等在門外。
  剛交完救護車錢的小郝跑過來,脫口問道:“以圳,容哥怎麼樣?”
  陸以圳沉著臉搖了搖頭,“不知道……要等檢查結果出來,掛完特需了?”
  “嗯!”小郝挨著陸以圳坐下,他來回跑得滿頭大汗,見陸以圳嘴角緊繃,整個人都像是在崩潰邊緣一樣,忍不住開口安慰了一句,“以圳,你別擔心,容哥肯定沒事兒的。”
  陸以圳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呵呵一聲,“嗯,我知道。”
  他在極忐忑的情緒裡,明顯比往常沉默,而小郝卻並沒有什麼辦法來安慰他。
  直到檢查室的門被打開。
  陸以圳猛地站起身子,大步流星地走進去。
  “醫生!容庭他怎麼樣?”
  容庭吃了止痛片,已經沒有剛摔下來的痛苦,他低低地喊了一聲陸以圳的名字,提醒他,“稍安勿躁。”
  特需門診不需要排隊,片子很快沖洗出來,醫生示意陸以圳將容庭推到診室裡,“兩處粉碎性骨折,其中右腿是根骨骨折,傷到了跟腱,並且有移位現象,必須要住院然後開刀手術……”
  “那手術之後能痊癒嗎?會不會有後遺症?”陸以圳急切地問。
  醫生看了他一眼,接著回答:“要打鋼釘打石膏,只要好好保護,就不會有其他的問題……但是兩個月以內絕對不可以劇烈運動。”
  陸以圳怔了下,看了眼容庭,試探著開口:“師哥……你的電影……”
  容庭眼神雖然暗了幾分,但臉色倒是平常,“這個不要緊……不過醫生,我什麼時候可以進行手術?”
  醫生迅速地寫著自己的診斷說明,“容先生,您的情況比較特殊,一般情況下,我會建議病人等到兩三天腳踝的消炎消腫,但是你的足跟目前腫得不厲害,可以進行手術,當然,具體怎麼選擇,我們尊重您的意見。”
  “那就儘快開刀。”容庭乾脆俐落地下了決定,“拿協議書來簽吧。”
  醫生訝異于容庭的果斷,陸以圳卻直接理解成了他對電影的急迫。
  他心裡有點酸,卻並不敢插口亂說什麼。
  直到醫生出出進進準備好了手術協議書,遞到了容庭面前,“手術最快今天下午就可以做,如果確定的話,我現在填時間和主治醫師,您來簽字。”
  “好。”
  看著醫生寫下時間和主刀醫生的名字,容庭龍飛鳳舞地簽下了自己的大名。
  “這裡,還需要家屬簽字。”
  陸以圳和容庭同時一愣。
  “沒有家屬。”容庭淡淡地回應醫生。
  而陸以圳則小心地提問:“我簽可以嗎?我和他是……朋友。”
  醫生無奈地搖了搖頭,“不行,必須是能承擔法律責任的。”
  容庭頓了下,忽然想起什麼似的,“以圳,戚夢呢?讓她來簽,她可以。”
  陸以圳愕然,但這一刻,他清晰地察覺了自己的心情。
  是……前所未有的心冷。
  短暫的沉默之後,陸以圳一邊說著“我去幫你找她”,一邊飛快地離開了診室。
  “以圳!你去哪兒啊!”等在門口的小郝站起來追問。
  “找戚夢!
  陸以圳不斷地加快腳步,一邊走一邊拿出手機撥戚夢的號碼。
  其實剛進醫院的時候,戚夢還一直跟在容庭身邊,但是看著容庭進了診室以後,戚夢就不知道消失去哪了。
  這個時候,陸以圳撥出去的電話也不斷重複著“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正在通話中,請您稍後再撥”。
  陸以圳又急又怒,他已經完全理不清多少種情緒在他心裡翻滾,焦躁、急迫、擔心,還有……嫉妒。
  當意識到自己的情緒中竟然多了這樣一重色彩時,陸以圳猛地停下腳步。
  嫉妒?
  他為什麼會嫉妒戚夢?
  陸以圳忽然生出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他清晰地察覺自己對容庭的感情已經變了質,如果他只把他當做朋友,為什麼要在意容庭多出這樣一個女朋友?
  他站在原地僵了兩秒,這樣的意識讓他忽然有種不知身在何處的感覺。
  突然,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從他身邊擠過,身體的撞擊讓陸以圳迅速清醒過來……容庭還在等著他去找戚夢,他要趕下午的手術……陸以圳腳步一刻不敢停,迅速地走過每一處他們經過的地方,甚至到了衛生間,拜託一個護士進去幫忙找人。
  但,一無所獲。
  戚夢的手機始終占線,人也在醫院裡消失得無影無蹤。
  陸以圳找不到,只能跑回去告訴容庭這個消息。
  醫生很遺憾地攤手,“這不是重大手術,沒有得到家屬和病人的意見,是不可能為你們提前安排的……你們再找找看,不過下午這場肯定是沒有希望了,我儘量幫你們安排明天上午的。”
  陸以圳強自壓抑住心頭的焦躁,向醫生道了謝,接著送容庭去已經安排好的病房。
  然而,當陸以圳剛和小郝合力,扶著容庭躺在了病床上,戚夢出現了。
  “怎麼樣?”她風風火火地推門進來,“我剛才打電話去了。”
  小郝正要介面,陸以圳卻是沉了臉,迅速搶前幾步,在玄關處攔住了戚夢,“你怎麼才來!”
  “不是說了,我打電話,你著什麼急?”戚夢不明就裡地掃了眼陸以圳,接著就要往容庭的病床前走。
  陸以圳罕見地露出自己強勢的一面,他伸手攥住了戚夢的手腕,終於忍不住發飆,“我著什麼急?我還想問你為什麼不著急。什麼電話比容庭的安危更重要?容哥受這麼嚴重的傷,就算你們不是戀人關係,你作為經紀人至少也要關心一下吧?可是你呢?你連人都找不到!”
  他強自壓低了自己的聲音,仿佛生怕驚動容庭,但即便如此,他的語速還是平時的好幾倍,神情也難得嚴肅起來。
  然而,他卻沒注意,明明已經坐在了床上的容庭,堅持讓小郝扶著他,迎到了玄關。
  “我怎麼沒關心他了?”戚夢看了眼陸以圳身後的容庭,接著一臉無奈,“你怎麼知道我正在忙的事情和容庭就沒有關係了?”
  陸以圳正要繼續指責,哪知,他剛發出了一個聲音,戚夢忽然注意到什麼一樣,她猝然抬頭,死死地盯著陸以圳,“等等……你剛才說……我和容庭是什麼關係?”
  “戀人關係!”陸以圳一字一頓,毫不退縮地對上了戚夢的眼神。
  他本以為點破之後,戚夢會被戳到軟肋,感到內疚,然而,事實上,戚夢的眼神只是在他臉上轉了幾圈,然後露出一絲非常微妙的表情,“誰告訴你……我們是戀人的?”
  58
  和戚夢以對視的方式僵持了一分鐘,陸以圳總算艱澀地開口,“戚夢姐,你不用瞞我了,昨天晚上……我看到你去容哥的房間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戚夢聽陸以圳說完了理由,直接笑彎了腰,“我去他房間就和他是戀人?陸以圳,你可和容庭住了一個月了,你們兩個什麼關係啊?”
  陸以圳臉上猛地漲紅,“這不一樣!”
  戚夢纖長的眉毛挑了一下,她笑著,“哪兒不一樣?你可是演過《同渡生》的,女人能和容庭談戀愛,男人就不能了?”
  陸以圳背脊僵住,似乎不知道該反駁什麼。
  “戚夢。”容庭總算忍不住打斷了兩個人的對話,陸以圳回頭,原本該躺在床上的容庭,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小郝用輪椅推了過來,他神色平靜地望著陸以圳,“小郝,你和戚夢先出去,我有幾句話單獨和以圳說。”
  小郝從善如流地離開。
  而戚夢站在原地,沒有動,“我覺得我親自解釋比較好。”
  她和容庭目光短暫交錯,容庭搖了搖頭,“還是我說吧,希望你不要介意。”
  戚夢也並沒有堅持,遲緩地再次看了眼陸以圳,轉身離開病房,還貼心地幫容庭關好了門。
  容庭這才露出了一個淺淡的笑容,“以圳,我和戚夢確實不是戀人,也沒有半點曖昧關係,過去和現在沒有,以後也永遠不會有,因為……”
  他似乎認真斟酌了下自己的說辭,最後才輕聲道:“因為戚夢她是一個同性戀者,她有一個正在交往的女朋友,在一起三年多了。”
  陸以圳愕然,“她……”
  “我和戚夢認識大概有六年了吧,應酬的時候認識,她很仗義,幫我幾次解圍……哦,對了,她父親是星宇影視的董事長,就是白縈的經紀公司,做發行起家,在圈子裡地位很高,她算是她父親的私生女吧,名字跟母姓,原本在星宇做經紀人,因為同性戀的事情被她父親知道,大吵一架,這才離開星宇,過來做我的經紀人。”
  “星宇影視?”陸以圳被一個接一個的消息砸暈,星宇在國內雖然不敢說是首屈一指的經紀公司,但論起電影發行和製作,星宇卻是不折不扣的業界老大,這也是為什麼白縈大學畢業以後,立刻就拿到了國內大製作的電影女一號。“天呐……戚夢她……”
  “因為她父親的關係,戚夢手上有非常廣博的人脈資源,所以我挑中她來做我的經紀人,儘管戚夢還非常年輕。”
  陸以圳點點頭,就算戚夢和她父親鬧翻,但血緣不會割斷,她永遠是星宇的千金,而沒有任何一個父親會把自己的親生女兒趕盡殺絕。
  如今的容庭最缺的就是這樣一個經紀人。
  陸以圳一瞬間全部明白過來。
  “容哥……我沒想到是這樣,我只是……我以為你們是戀人,而戚夢姐一點都不關心你……我替你不平。”
  容庭舒眉,依舊氣定神閑,“以圳,感謝你的關心,但戚夢只是在履行一個經紀人的職責而已,我受傷,她首先要壓下所有不該在官方聲明以前爆出的新聞,其次還要和劇組聯繫,我腿受傷,肯定是無法再拍攝《丹心》了,不管高導如何賞識我,他恐怕只能換演員了……有很大可能,這個男一號,要交倒蔣洲手裡了。”
  陸以圳一怔,容庭為了這個角色付出這麼多,兜兜轉轉,最後還是便宜了蔣洲?!
  “容哥……”陸以圳還沒有忘記一個月前戚夢的話,“那蔣洲就要比你提前在國內封帝了。”
  容庭的表情顯出幾分無力,“大概是命中註定,我努力了,也沒什麼可後悔的了……不過你也不必太擔心,戚夢之所以這麼忙,恐怕還是想再聯繫聯繫圈子裡其他演員,看有沒有什麼人能讓高導看上眼,用來協調,畢竟是補我的天窗,演員這邊應該不會有太大異議,全看高導怎麼想了。”
  說到這裡,容庭頓了一下,接著抬起頭,以少有的、仰視的視角望著陸以圳,“以圳,我很抱歉沒有第一時間向你解釋這些,讓你誤會了……畢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平和地對待身邊的同性戀者。”
  -
  飛機落地的巨大震動將陸以圳從夢中驚醒。
  他蹭地坐直身子,接著,他從舷窗外面看到灰色的地面,濃綠的植被,還有清晰的建築物。
  北京到了。
  他揉了揉眼睛,雖然困得無以復加,卻還是掙扎著逼自己清醒起來。
  這是北京時間9月3日,容庭出事後的第二天早晨,他昨晚五點決定離開虎川,七點訂好機票,容庭十點半睡著以後,他趕到長途汽車站,坐了兩個小時的大巴,淩晨一點半打車抵達南京祿口機場,早晨八點半上了飛機回到北京。
  現在,陸以圳看了眼手錶,10:25,飛機非常準時地抵達首都T2航站樓,他終於如願以償地回到了北京。
  換句話說,逃回了北京。
  揉了揉有些發痛的太陽穴,陸以圳在飛機停穩以後迅速解開了安全帶,這麼早的航班,頭等艙甚至還空了兩個座位,陸以圳友善地和空姐道別,接著拖著拉杆箱下了飛機。
  手機信號滿格的瞬間,三條未讀短信同時亮起,陸以圳心裡忽然一緊,他打開收件箱,還好,都是白宸。
  陸以圳將電話回撥,“喂?師哥,我下飛機了……嗯,沒有托運,好,一會見。”
  他加快腳步,低著頭,趁沒有人注意到他的時候迅速繞過人群,從接機口走出。
  “以圳,這裡!”白宸牛仔褲白襯衫,永遠校園裡的樣子,他揮了揮手,迎上前,接下了陸以圳的箱子,“怎麼突然病就更嚴重了?出什麼事了?”
  昨天晚上,原本在劇院排練的他忽然接到了陸以圳的電話。
  電話那端的陸以圳聲音裡顯得有些急躁,但說話的思路卻又是理智的——
  他說他又開始失眠了,以及出現了更嚴重的分裂症狀,想要回來就醫。
  然而,此刻,白宸小心翼翼地打量著陸以圳的神色,他雖然眼底有淡淡的烏青,但整個人的氣色還挺正常,並不像當初嚴重到住院的時候,仿佛行屍走肉一樣,毫無氣血。
  陸以圳長長呼出了一口氣,“總算回來了……”
  白宸更是一頭霧水,試探著問:“出什麼事了?不是說和容庭去虎川玩了嗎?”
  陸以圳苦笑,“可能是玩出事了吧……罷了,不著急這個時候說,你今天沒事吧?先陪我去醫院吧,我想趕緊見到醫生。”
  “我當然沒事,走吧,我陪你過去。”
  -
  久違的心理醫生。
  “陸先生?”對方很訝異看倒他似的,接著帶了一點欣喜,和陸以圳、白宸先後握手,“陸先生,我看了您的電影,真的非常非常精彩……您演得太出色了,難怪會入戲,如果不是出於對您隱私的保護,我真的想昭告天下我在給您看病。”
  一貫幽默的心理醫生,陸以圳略略放鬆了幾分心情。
  他和白宸分別落座,然後微微一笑,“您喜歡電影就好,不過我的表演方法劍走偏鋒,其實不值得稱道,還是容庭穩紮穩打……”
  說到這裡,他一頓,神色微微發生些變化。
  白宸沒留神,醫生卻是迅速捕捉到了。
  實際上,從兩人對話的一開始,醫生就在注意陸以圳的狀態。
  他能夠正常地與人溝通,完全合乎情理的寒暄,完全不似抑鬱時的鬱鬱寡歡。
  只是,癥結似乎出在了容庭身上?
  醫生表面不動聲色,依然是笑著,“好吧,謙虛的影帝……如果我打算往外爆料你的話,一定不會忘記加上這麼一條……那麼,您這次來,是有什麼需要我説明的地方嗎?”
  陸以圳忽然顯得有些垂頭喪氣,他好像自己掙扎了一下,接著道:“我覺得,我好像又沉到了許由的那個角色裡了?我現在對容庭……會有對待趙允澤的感覺……在意他的情緒,他的事業,他受傷的時候會緊張,還會因為他和別人的接觸……”
  他話音滯住。
  昨天,在陸以圳冒出回北京看病這個念頭的前一個小時。
  當容庭向他解釋完戚夢的來歷以後,問了他一個問題。
  “以圳……你有沒有發現,你其實很在乎我和戚夢的關係?”
  容庭靠在病床上,醫生已經完成了對他傷口的消炎,戚夢也解決了手術的問題,所有的事情塵埃落定,只有他們兩個人在病房中。
  是少有的安寧。
  陸以圳聽到容庭的問話,手裡的動作不由一頓,他抬起頭,迎上的是容庭溫和的目光。
  “當然,我真的很高興你的在意,你不要多心,我只是想問你……你有沒有覺得,其實你是在為我和戚夢的親密吃醋?”
  陸以圳當即一愣。
  這句話就像是……一根心針,牢牢地刺了過來,讓陸以圳整個人反駁不得,他的嫉妒,他的風聲鶴唳,他恨不得與容庭寸步不離卻見不得戚夢多出現一刻,似乎確實是因為……吃醋?
  陸以圳幾乎從來沒有思考過,他對容庭會有這種近乎佔有欲的情感在。
  這種感情對陸以圳其實並不陌生,在拍攝《同渡生》後期的時候,他就曾經為許由和趙允澤的關係中處理出了這樣的感情。
  希望徹底地擁有對方,希望成為對方生命裡最特殊的存在。
  可是,這樣的情緒,應該出現在他和容庭的關係中嗎?
  “陸以圳?”
  心理醫生輕聲打斷了陸以圳有些過於漫長的停頓和遐思。
  陸以圳緩慢地抬起頭來,將适才的話補充完整。
  “我會因為容庭和別人的接觸而吃醋。”
  59
  “回北京了?”容庭一覺醒來就發現陸以圳不見了。
  因為醫院裡不允許帶寵物,容庭昨晚讓小郝回酒店去照顧金毛,所以他現在只能面對不苟言笑的戚夢。
  戚夢點點頭,然後晃了晃手裡的手機,“他昨天半夜走的,小郝今天起床發現留言,剛剛給我打了電話,陸以圳說他好像有抑鬱症復發的可能,所以提前回北京看病,然後向我道歉……你昨天和他說什麼了?把他罵跑了?”
  容庭臉色變了幾變,“我怎麼可能罵他?我就是……”
  戚夢歪過頭,露出了一點好奇的表情。
  “點撥了他一下。”
  容庭緩緩攥緊拳頭,陸以圳的變化讓他欣喜若狂,可同時,卻也讓他更加小心翼翼。
  比起讓陸以圳意識到他愛上了自己,容庭更擔心的是陸以圳對成為同性戀者這樣的身份而感到不認同。他猶記得自己青春期時第一次為男性的身體感到衝動,接下來的惶恐、失措,甚至是對自己的厭惡,所有的負面情緒充斥著他整個少年時期。
  直到他衍生出自暴自棄的情緒,不管父母怎麼阻攔,最終離開家裡,放棄重點高中,半途去了藝術學校。
  然後接觸到形形色色的世界。
  從懵懂到恍然。
  從見識到社會邊緣上最光明與最骯髒的交織,到有了屬於自己的信念,再到真正懂得愛的意義。
  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從跌跌撞撞中走出來,他見多了自甘墮落、繼而在欲望中掙扎的同志。
  他不願陸以圳走上那條路。
  就算一等再等,一忍再忍,他也希望陸以圳慢慢認清自己,再去坦白心跡。
  容庭深呼吸,最後向戚夢解釋:“我問他,是不是吃醋了。”
  “呵呵。”戚夢一副“早就看透你”的表情冷笑一聲,接著抱臂,“你這哪叫點撥?你分明是撩撥……把人都嚇跑了,怎麼著?現在取消手術給你辦轉院還來得及,我打電話給我哥,讓他從北京給你安排醫院做手術也可以。”
  容庭遲疑了一下,很理智地回答:“北京太亂了,我現在這個樣子回去肯定要鬧得滿城風雨……況且……我還不知道以圳是怎麼回事。”
  一貫工作狂的戚夢到這個時候反而不逼著容庭了,她主動勸說:“哥們兒,機會稍縱即逝,你確定不要追到北京去?反正媒體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會等工作室聲明出來以後再發通稿。”
  容庭狐疑地瞥了眼戚夢,“你這麼勸我回北京……是不是星宇那邊有消息了?”
  戚夢忍俊不禁,“你還挺聰明……沒錯,我哥給我打電話了,《高速公路》那邊有人撤資,暫時沒法建組開機了,只要你兩個月內腿能恢復正常,我保證你能拿到男一……當然了,可能稍微需要你付出一點代價,比如帶資進組,再比如……和薛瓏瓏再次合作。”
  容庭嘴角抽了抽,“又是薛瓏瓏。”
  “哎呀,這個我都不計較,你就不要計較了,我爸現在授意底下雪藏瓏瓏,瓏瓏根本接不到戲,我這邊怎麼能不幫她想想辦法?”戚夢難得透出幾分溫柔,“作為交換,我答應你回北京,如何?”
  容庭盯著戚夢幾秒,接著果斷下定決心,“成交。”
  -
  北京街道兩側最常見的龍爪槐,一陣清風拂過,淡黃色的槐花撲撲簌簌落在陸以圳的腳下。
  他沉默地沿著青磚路走著,灼熱的日光在樹蔭的隔斷下,顯得溫和起來。
  地上有兩道影子,一道屬於他,一道屬於跟在他身後,似乎看起來不太放心的白宸。
  陸以圳停下腳步,最終還是忍不住開口:“師哥,你回去吧……我一個人沒事,我就是想……想清楚自己。”
  “以圳……”白宸有些猶豫。
  但陸以圳只是微笑,“師哥,真的,你回去吧,有些事我總要自己來才能看清。”
  白宸認真地盯了陸以圳片刻,最後自己離開。
  陸以圳深吸一口氣,掉轉身,闊步往與白宸相反的方向走去。
  從診室出來以後,陸以圳就不斷地在回想心理醫生的話,每一句,每一個字,都像是醍醐灌頂,撥開這漫長的一段時間裡,遮在他心頭的陰翳。
  從法國回來就無法擺脫的、關於容庭的種種夢境,住在容庭家裡,每一天身體的接觸帶來的戰慄與興奮,戚夢出現以後,縈繞在他心頭遲遲不散的煩躁,還有每一次患得患失的驚恐。
  從生理到心理上的變化,原來,不是病魔,不是幻象,不是許由留在他身上的痕跡。
  而是——
  愛。
  北京車水馬龍的十字路口,陸以圳有些迷茫地站著,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白宸的家勢必是不能回,過去他的同學因為他拍同志電影而排斥他,現在白宸知道連他自己都成了同性戀,焉知不會因此感到反感,難道要回容庭的家?
  就在這個念頭冒出來的一刹那,陸以圳毫不猶豫地伸手攔下了計程車,他迫切地想去一個讓他感到心神安定、有歸屬感的地方。
  而那個明明屬於容庭的房子,卻是他腦海裡第一個浮現出來的提名。
  一個小時以後,陸以圳將手指按在門口的識別系統上,很快,所有的大門向他敞開,就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家,家裡的一切對他來說都足夠熟悉,玄關旁邊的大衣櫥內,還掛著他的牛仔外套,門口原本屬於客人的拖鞋,也因為他長期佔用,成為了容庭家中他的專屬。飲水機旁款式一樣,只有顏色不同的兩個水杯,客廳裡金毛的窩,沙發上攤著他走之前在看的劇本寫作教程。
  這裡到處都是他的痕跡。
  而作為房子的主人,容庭就這樣包容著另一個人留下了痕跡。
  陸以圳環顧四周,偌大的別墅,對他有吸引力的,卻只有三個房間。
  一樓的廚房,多少個晚上,他們並肩在這裡準備晚餐,因為容庭愛吃辣,他不管做什麼菜都先想怎麼處理辣了才好吃,而容庭又顧忌他是北京人,唯恐他吃多了辣身體受不了,就拼命炒青菜,而每一次刷碗,就像是男人的噩夢,兩個人都恨不得要打一場架才能決定出誰來洗碗,當然,大多時候的結局,都是陸以圳耍賴逼容庭來……
  還有二樓的視聽室。
  那是容庭給他準備的禮物,陸以圳總是這樣定義這個房間。
  視聽室外的走廊裡放著巨大的陳列架,陸以圳把他買來的碟片分類擺放著……有和容庭一起看的,有他看過覺得不錯,還想拉著容庭一起再看一遍的,有他看過但覺得不值得推薦給容庭的……陸以圳完全想不起來,從什麼時候開始,容庭幾乎成為他衡量一切的標準和重心。
  最後是……臥室。
  陸以圳伸手推開門,曾經只擺著一個枕頭的床上,變成了一對枕頭。
  他脫了鞋,弓著身子躺到了屬於他的一側。
  閉上眼,甚至可以回想起容庭躺在他背後的那種踏實感。
  原來真的是愛,才會這樣渴望那個人躺在自己的身邊。
  那容庭呢?當他們並肩躺在這張床上的時候,他會不會有一樣的感覺?生活在這一間房子裡,容庭是不是也會因為兩人一次又一次的接觸,至少感覺到一點點悸動?當容庭揭曉為自己準備的生日禮物,當他親手為自己打上領帶的時候,當他們在一起排練《丹心》的臺詞時,容庭會不會……也曾有過和他一樣的怦然心動?
  忽然。
  陸以圳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放棄這樣艱澀的思考,放任自己躺平身子,摸出手機,大螢幕上,短信提醒中閃出容庭的名字。
  “以圳,我辦完了轉院手續,已經到達首都機場了。大概兩個半小時以後我會在醫院進行手術,你來和我一起嗎?”
  陸以圳握著手機的十指慢慢收攏。
  -
  “短信回你了嗎?”戚夢難得放下手邊的工作,不再抱著她寸步不離的資料夾,而是安安靜靜坐在容庭床邊,給他削了一個蘋果。
  “你自己吃吧。”容庭毫無胃口,接著他擺擺手,“沒回。”
  手機安靜得不像話,容庭靠在床上,從來沒覺得時間這麼慢過。
  可是……他願意等。
  以陸以圳的機敏,完全可以意識到,他寧可從虎川轉院到301,一路顛簸回北京,就是為了告訴他,他不責備他的不告而別,是因為他明白他為什麼離開,但他希望能等到他回來,渴望他的陪伴。
  這是他的試探,試探他肯不肯和他一起。
  同性戀——
  沒有什麼大不了。
  甘心陪你一起沉淪,也希望我們可以一起涅磐。
  我就在這裡等你,你會來嗎?
  病房的門忽然被敲響。
  容庭背脊猝然僵了一下,啃蘋果的戚夢也因此動作一頓,她望了眼容庭,試探地問:“我去幫你開?”
  “不……”容庭堅持地搖頭,接著,他揚起聲音,“請進。”
  他的呼吸明顯滯緩下來,戚夢也隨之望向門口的方向。
  是明顯屬於男人的腳步……
  “容先生您好。”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近,他目不斜視地來到容庭床前,“我是您今天的主刀醫生,我剛剛看完您的片子,為了手術安全起見,我要再檢查一下您的傷口,希望您不要介意。”
  “……”容庭調整了兩次呼吸,這才擠出一個微笑,“好的,辛苦了。”
  -
  醫院的大門外永遠嘈雜,為了掛號的病人家屬在大廳裡遊走著,大批沒有掛上當日號的家屬聚集在大廳的邊緣,等待著第二日排隊。
  陸以圳攥著手機,有些費事地從人群裡穿梭過。
  然後他徑直進入住院部,尋找特需病房的身影。
  憑著經驗,他當然直接從頂樓往下找,然而搜尋了整整三層,都是各個科室的普通病房。
  陸以圳有些焦躁地看了眼手機,拜北京蛇精病一樣的交通所賜,從東五環倒西三環,他打車整整開了兩個多小時,也不知道容庭有沒有開始手術。
  他想了想,只能拉著一個護士問了。
  於是果然被認出來……
  陸以圳潦草寫了個簽名,然後三步並作兩步沖過走廊拐角,終於找到了特需病房。
  出入需要密碼,玻璃門將裡面的病房和他阻隔成兩個世界。
  想見到容庭,就要給他發短信要密碼。
  ……該不該告訴他,他來了?
  陸以圳只聽見自己的心在砰砰地跳動著。
  他確實不顧一切地來了,不能否認,他擔心容庭的病情,想看著他去手術,可陸以圳並不想這麼快就決定自己是否就這樣向容庭坦白自己。
  現在有誰會想到,外界看來最多元化、最該具有包容性的娛樂圈,實際上比任何地方都不講情理,也刻板守舊得很。
  當初容庭和陶業的緋聞帶來如何天翻地覆的影響,陸以圳覺得至今歷歷在目,如果沒有經過慎重的考慮,他又憑什麼因為一段感情就拖容庭下水,再去面對這樣的危機?
  陸以圳對著玻璃門思慮再三,最終還是將手機退出短信的回復頁面,揣進了兜裡。
  然而,正在這個時候,玻璃門忽然緩緩打開。
  陸以圳本能地往一側躲去。
  首先出來的是一個穿著白大褂帶著藍色口罩和帽子的大夫,緊接著出來的是……戚夢。
  陸以圳忙跑到走廊的另外一個方向的拐角處,望著他們的方向。
  戚夢踩著高跟鞋出來以後,又有兩個護士推出了一張床,白色的被單底下,是即便處在病中,也依然迷人的輪廓。
  “手機在我這裡,放心,一旦他給你回復短信,我會立刻告訴他你在哪裡。”戚夢扶著床的一側,鄭重地向容庭承諾。
  容庭只覺得前所未有的疲憊。
  他的短信就像石沉大海一樣,他甚至不知道陸以圳究竟是沒看到,還是在用這樣無聲的方式回應他。
  戚夢看出了容庭的懈怠,勾唇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容,堅強點,當時我追瓏瓏也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你已經比我們幸運多了……手術加油。”
  她說著,和容庭的病床一起進入了電梯內。
  電梯門緩緩闔上。
  容庭無奈一笑,“謝謝你的安慰,不過,無論在我手術期間你收到什麼陸以圳什麼回復,都先別刺激他……你想辦法讓他來醫院,我真的不放心他。”
  戚夢點頭,“放心吧,我保證你手術結束,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他。”
  容庭短暫思考了一刻,接著要回了自己的手機,“我想再給他發一條……”
  電梯“叮”的一聲響。
  陸以圳盯著電梯外的led屏,牢牢記住了那個數字。
  18.
  手術室在第十八層!
  他掉頭就沖進樓梯間,然後瘋狂地往上跑。
  偏偏就在這個時候,兜裡的手機又震了下。
  陸以圳不得不停下腳步,流覽短信。
  “以圳,我進手術室了,希望可以在出來以後看到你。”
  陸以圳但覺腦中一熱,全忘了先前腦海中的什麼事業名聲,憑著一腔衝動回出了短信:“容哥,我到了!”
  發完他立刻把手機揣進兜裡,三步並作兩步沖上18層。
  然而,等他從樓梯間內跑出來的時候,他只來得及看見,手術室的鐵門像是一個虎口,將容庭吞沒。
  “容哥!”他喊了一聲,但仍是遲了。
  大門在他面前緊緊闔上。
  門上的燈由綠轉紅。
  60
  容庭的手術持續了整整三個小時。
  陸以圳發誓這是他人生中度過最漫長的三個小時,他坐在手術室外的座椅上幾乎一動不敢動,只是緊緊地盯著那扇門。
  “手術沒有什麼危險。”戚夢反復地安慰他,卻因為得了容庭的囑咐不敢貿然說什麼。
  終於,漫長的煎熬以後,紅燈熄滅,綠燈亮起。
  大門緩緩打開。
  陸以圳立刻就站了起來。
  首先走出來的是主刀醫生,他穿著白大褂,口罩掛在一邊的耳朵上,神色平靜,卻有著長時間工作後的疲憊,“手術很成功,你們可以放心,右腿裡打了一根鋼釘,一年後要做手術取出來,石膏也打完了,前兩個月非常關鍵,只要養好了不會留下後遺症。”
  “謝謝醫生,謝謝。”陸以圳如釋重負,他眼神越過醫生的肩膀,望向裡邊的手術室,陸陸續續,有醫生和護士相繼走出。
  接著,陸以圳聽到輪子在地上的移動聲。
  是容庭的病床被推出來了。
  “全麻以後病人可能會嗜睡,注意要讓他保持至少一個小時的清醒,陪他說說話,千萬不要睡著。”醫生交代完最後一個注意事項,陸以圳點頭答應著,卻再也按捺不住,沖到了病床前。“容哥!我來了!”
  病床上,進手術室前尚且臉色正常的容庭,此刻嘴唇青紫,裂出一道道幹紋,整張連毫無血色,蒼白的面孔渾然不似那個永遠在螢屏上意氣風發的明星。
  儘管如此,容庭還是嘗試著伸出手,“以圳……”
  陸以圳毫不猶豫地握住他,兩人十指相扣,容庭慢慢扯出一個極淺的微笑,“來了就好。”
  護士還在旁邊,戚夢忙上前分開兩人,她也學著陸以圳的樣子握住容庭,接著帶了點警告般地口吻道:“喬錚說他今天有事,沒法過來看你,他祝你手術順利。”
  容庭的意識還有點不清醒,他疑惑地看著戚夢,似乎在用眼神質疑關喬錚什麼事。
  陸以圳倒是很快反應過來,外人這麼多,戚夢只怕是故意拿喬錚當擋箭牌。
  他沒再走近容庭,只是一路保持跟在病床旁邊,讓自己處在容庭的視野裡。
  直到進了病房。
  護士再次提醒,“第一個小時絕對不可以讓病人睡著。”
  “嗯嗯,謝謝您。”陸以圳認真地向護士道謝。
  原本一臉嚴肅的護士反倒被陸以圳的正經弄得有點臉紅,“別客氣,都是分內的……祝容先生早日康復。”
  說完,護士掩門離開。
  陸以圳松了一口氣,大步走到容庭的床邊。
  果然,像醫生說得那樣,這才剛剛停穩,容庭的眼皮就開始打架,整個人都顯得有些萎靡。
  戚夢把床邊的位置讓給了陸以圳,“你照顧他,我去問問醫生還有沒有別的注意事項……”
  陸以圳有些局促地望著戚夢,他之前還曾誤會過她,但如今戚夢的表現,儼然是早就知道容庭對他的想法,而她作為經紀人非但沒有阻止……甚至還有意成全。
  他短暫地踟躕之後,小聲道:“戚夢姐,謝謝你。”
  戚夢擺著手一笑,“別說這個了,趕緊看著點容庭吧。”
  她踩著高跟鞋乾淨利索地離開,絲毫沒有表露出對之前事情的芥蒂,陸以圳放了心,這才在容庭身邊坐下,輕輕喚:“容哥,你醒一醒,現在還不能睡。”
  容庭濃密的睫毛顫了一下,接著費勁地睜開眼,兩人目光交錯,陸以圳明顯能感覺到,容庭雖然有些吃力,但他還是在努力向他微笑,“嗯,不睡。”
  他說話時牙關還在格格打顫,似乎冷得厲害,陸以圳重新握住了容庭放在被子底下的手,一向溫厚有力的手掌冷得像是冰塊。陸以圳索性用自己的一雙手將他的手包裹起來,然後安慰道:“過一會就能緩過來了,我聽醫生說,手術完了的病人都會這樣,主要是失血和手術室內的低溫……緩緩就好。”
  容庭側著臉望著陸以圳,過很久才眨一次眼,似乎生怕自己會這樣睡過去,但因為體力的流失,他並沒有說話,只是不斷地抽著氣。
  陸以圳從來沒想到,一場手術會將一個鮮活的人變成這樣,他但覺鼻翼發酸,不過轉念的須臾,眼眶就紅了。
  容庭失笑,被陸以圳握著的手微微施力,似乎希望借此安慰到他,“哭什麼……一個小手術,一點都不疼……”
  陸以圳齉著鼻子“嗯”了一聲,因為容庭的嘴唇乾裂得厲害,他一邊竭力忍住眼淚,一邊起身,“我去找棉簽幫你擦擦嘴吧。”
  他想要鬆手,然而容庭卻反握住他,原本無力的手指忽然像是恢復到了他健康的狀態,牢牢地攥住了陸以圳,叫他抽脫不得。
  陸以圳停住腳步,解釋著:“我去護士站,很快就回來,不會走。”
  容庭只是笑著搖搖頭,似乎在否定陸以圳的理解。
  他的手向下拽了拽陸以圳,嘴唇蠕動,似乎想要說些什麼。
  陸以圳權當他說話費力,重新傾身靠近容庭,“容哥,你想說什麼?”
  容庭輕聲吐字,“再近一點。”
  陸以圳乖乖往下俯了一點。
  兩人四目相對,彼此都能從對方的眼底看清自己的倒影。
  容庭緩慢地笑了起來,他沒有鬆手,反而愈發用力,拖著陸以圳將這個距離不斷縮近。
  陸以圳但覺腦海中“嗡”得一響,全身的血液就此沸騰。
  他似乎知道容庭想做什麼了,他們十指牢牢扣緊,沒有留下一絲縫隙,接著是鼻尖輕觸,兩個人近乎默契地同時避了一下,錯開了彼此的鼻樑。
  再然後……
  容庭吻住了陸以圳。
  他乾裂的嘴唇貼在他的溫軟濕潤的唇瓣上。
  他的不斷戰慄的牙齒碾磨過他的下唇。
  即便病臥在床,他依然是他世界裡的進攻者,掠取者和……佔有者。
  而陸以圳放縱了他的索取,包容了他的攻勢,完全獻出了自己。
  他溫暖他,濕潤他。
  給他死而復生的力量。
  當彼此胸腔中的呼吸都將耗盡的那一刻。
  陸以圳猛地往後退了一步。
  但他沒有鬆開手。
  “容、容哥……”比起蒼白的容庭,陸以圳面色潮紅,帶著點不好意思,“你……你麻醉還沒過……不能這樣……”
  容庭的拇指摩梭在陸以圳的手背,只是微笑,卻沒說話。
  仿佛一個吻已經用盡他所有的力氣。
  可是他的嘴唇不再幹了,手指不再冷了,一直懸著的心終於回歸心房,企及已久的人,也總算……來到了他身邊。
  容庭長長呼出一口氣,接著拉了拉陸以圳,輕聲呢喃:“陪我說說話吧……有點困了……”
  陸以圳坐在他身邊,乖乖應是。
  “說什麼好呢?”他握著容庭的手,歪歪腦袋,紅暈慢慢從他的臉上消退,然後變成了笑容,“和你說說我看病的事情吧……”
  當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
  時間過得總是格外的快,一個小時轉瞬即逝,容庭慢慢在陸以圳放緩的語調中沉入睡眠,陸以圳沒再去叫醒他,但握著他的手也沒再鬆開。
  -
  麻醉之後的三天,對於容庭來說幾乎是噩夢般的三天。
  腿上傷口的劇痛,麻醉後的嘔吐的反應,甚至還有打了石膏以後生活的不便。
  從來在人前都是足夠光鮮體面的他,卻不得不在陸以圳和戚夢面前展現出最難堪的樣子。
  容庭情緒裡有著明顯的躁意。
  但他仍然拒絕了醫生打杜冷丁的建議。
  然後,他在陸以圳去叫外賣的時候,叫住了戚夢,“明天別讓以圳過來了……你和他說,讓他回家照顧金毛,把小郝換來吧。”
  戚夢早就有這個打算,當即附和,“放心,我去和他溝通,之前看著你怕他擔心,一直忍著疼的時候我就想說了,你們兩個完全就是在自我折磨,我去支走他,你安心養病……哦對了,箱子的事情查出來了,這次和蔣洲沒關係,是鐘文澤那邊搞鬼……不過我估計是有誤會,鐘文澤香港那邊的經紀人主動過來道歉了。”
  如果單論容庭一個人的能力,甚至加上容庭的公司華星,都不可能讓鐘文澤承認這件事,但有了戚夢背後的星宇影視做砝碼,就不得不讓鐘文澤的經紀人所忌憚。比起一味隱瞞,倒不如坦誠是誤傷。
  只是,鐘文澤和他的團隊都完全漏算了一件事,那就是……比起讓自己受傷的結果,容庭反而更在乎他們的初衷。
  強忍著小腿一陣陣傳來的疼痛,容庭冷笑,“道歉了就完了?”
  戚夢完全可以體諒容庭的心情,她沒有說別的,只是歎氣,“這個角色肯定是撤不掉了,高思源會跟我們急眼的……不過也最好不要把事情抖出去,影響片子票房,也不好,其他的,你看你想怎麼辦?我去幫你辦。”
  容庭沉默一陣,像是在想辦法,片刻後,他回答:“高思源已經開始聯繫蔣洲那邊了?”
  戚夢點頭,“如果我們不干預,最多不超過一個星期,蔣洲肯定會給出回應了。”
  “那就儘快把我受傷的消息公佈吧,然後透出劇組要拿蔣洲替換的消息……”
  容庭嘴角笑意不善,戚夢秒懂,然後跟著笑了起來,“你也太壞了……蔣洲這樣還怎麼能接得到這個角色?”
  “我會擇日和以圳說開,然後問問他的意見。”容庭頓了一下,嘴角的笑容重新恢復了溫暖,“如果他願意,就讓他去接,叫蔣洲背黑鍋吧。”
  -
  9月中旬,央影開學。
  在戚夢的“明示”之下,陸以圳很體貼地減少了在醫院停留的時間,他不再每天呆在醫院陪床,而是每天親自做晚餐給容庭送過去,兩人說說話,然後他就離開。
  在這樣短暫的相處中,陸以圳自然沒有提起過關於兩人感情的事情。
  他其實想得很清楚,對於容庭來講,不管這份感情濃烈到什麼樣的地步,為了他的事業和前途,他們肯定都不會有什麼結果。
  與其一定要討一個兩敗俱傷的說法,倒不如就維持現在這種默契的狀態,然後順其自然。
  趙允澤和許由也從沒有定義過他們之間的關係,但這並不妨礙他們相愛。
  陸以圳很豁達地告誡自己,從今以後,可以默默做男神背後的男人……哦不,可以讓容庭默默做影帝背後的男人,他安心地換著花樣給容庭煲骨頭湯,做他愛吃的菜,醫生不許他吃辣,陸以圳又知道容庭吃不慣水煮菜,就每天換著方兒挖掘各式口味菜品的用法。有時候用咖喱燉出入味的雞翅,有時候又用酸菜白肉燜飯,或者拿蠔油汁炒娃娃菜。
  直到最後戚夢忍無可忍地警告陸以圳,容庭已經被他喂得開始身材走形,影響以後上鏡,陸以圳這才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
  他在悄悄地扼殺國民男神。
  沒有人幫著刷碗,只好自己動手的陸以圳想著想著就笑起來,忍不住為自己的機智點了個贊。
  而此刻的病房內。
  喬錚抱著一大捧花拎著一個果籃敲響了門。
  “請進。”
  “老容!!”喬錚大步走近,“對不住對不住,我剛從上海巡演回來,時間太緊,走不開……你好點沒有?”
  容庭掃了眼他手裡拿的東西,面色冷淡,“你可真俗……花拿走,水果留下吧。”
  “這不是顯得哥們兒重視你麼,還說我俗,你丫更沒品位!荷蘭空運的好不好?粉絲送給我以後,我馬不停蹄就給你拿來了,這是觀眾沉甸甸的愛,你不能拒絕。”喬錚把花隨手往容庭床頭的桌子上一放,看了眼容庭的氣色,又拍了拍他腿上的石膏,接著問:“恢復得怎麼樣?你可不知道,我在上海還遇到蔣洲那丫挺的,要不是及時得到你的內幕消息,我差點把丫揍一頓……”
  容庭早習慣了喬錚的性格,此刻只是淡淡地回答:“這事跟蔣洲確實沒什麼關係,不過陰他一次也不冤枉他。”
  喬錚嗯嗯附和,“那孫子太缺德,欠收拾……哎,我聽小郝說,你這事業失意,感情得意啊!”
  容庭這才禁不住露出一點笑,“嗯,水到渠成了,我就等你回來說這事呢。”
  喬錚濃眉微挑,“你想幹嘛?”
  “我這周就可以出院了。”容庭摩挲著手裡《高速公路》的劇本,“以及……我想給自己一個生日禮物。”
  -
  開學的一周裡,因為要央影-家-醫院三處跑,每天除了上課踩著鈴聲來,踩著鈴聲走,陸以圳和同學幾乎都失去了交流。
  但是,不說,不意味著他聽不到,班上幾個女生都是容庭的鐵粉,她們很快就討論起了容庭928生日的慶祝方式,除了常規進行的微博刷話題,粉絲們還給容庭錄製了視頻。
  陸以圳當然沒有參與其中,但是,這不妨礙他思考其他為容庭慶祝的方式。
  想起自己生日時,容庭為他準備的那個《同渡生》的未曝光剪輯,陸以圳打算也把容庭所有的影視作品找出來剪輯一個精華。
  這是一個不小的工作量,除了要把長達30多個小時的電影內容重新看一邊,選擇素材,更要進行邏輯整理,然後篩選,剪拼、調色。
  但陸以圳還是很愉快地投入到了這個工作之中,這是他從未有過的享受,每天不光可以看到銀幕中最優秀的容庭,晚上還可以見到活的!
  以至於陸以圳每天出現在容庭面前,都是自帶腦洞,喜滋滋的,絲毫沒注意到容庭的異樣。
  既然是學導演系,陸以圳自然有在剪輯上比普通粉絲強出不少的地方,素材整理挑選完畢以後,他已經順理成章地利用容庭所有的角色,編成了一個全新的故事。
  小馬夫成為大將軍,馬革裹屍、戰死沙場以後又成了一個勵精圖治的帝王,殫精竭慮的一生死在自己的皇位上,又在轉世後成了一個刺客,他殺盡上一世最恨的貪官污吏、劫富濟貧,最後為一個“義”字死在自己刀下,時間輪回,他是民國關心時事的學生,卻在從政以後忘記初心,是改革開放初期的在思想的夾縫中生存的小市民,卻因為善於把握機會,乘著時代的變革成為富豪……
  容庭所有的角色最精彩的演繹,都彙聚于陸以圳的視頻之中。
  短短的三分鐘,大量的素材帶來鏡頭快速剪輯,雖然是張冠李戴,卻借住蒙太奇構思出嶄新的故事。
  陸以圳反復看了幾遍,為自己的才華感到非常滿意,作為容庭最忠實的影迷,他覺得這當真是他誠意十足的一個禮物。
  於是,9月28日。
  容庭生日的前一天。
  陸以圳下課以後,將剪輯拿到學校周邊的影印店內刻盤,帶去了醫院,然而,等他到了熟悉的病房。
  卻是……空無一人?
  陸以圳當即叫了護士來問,對方的答案讓他心裡有點慌,“容先生一早就出院了,難道他沒告訴您嗎?”
  “沒……沒啊。”陸以圳連說謊維護面子都忘了,揣著光碟直接離開了,他接連給容庭打了幾個電話,卻都是關機狀態,而同樣的,小郝、戚夢,竟然也都保持了關機。
  陸以圳心裡“咯噔”一響。
  只有在飛機上,這三個人才會同時保持通話不暢。
  陸以圳有點措手不及,甚至連去哪裡找他們都不知道。
  然而,就當他迷茫地離開醫院,微博對“特別關注”用戶的推送卻提醒了陸以圳。
  容庭沉寂已久的微博終於有了更新。
  是一張金毛的照片。
  “出院,回家。”
  陸以圳只是對著那張照片愣了三秒,迅速打車,直奔兩人的家。
  他用指紋推開房門的一刹那都還在忐忑,生怕容庭就這樣離開,用離開來宣告他們還沒開始的關係就已經破裂。
  然而,當他推開門。
  玄關的平臺上放著容庭習慣進來就摘下的手錶,門口的拖鞋也只剩著陸以圳的一雙,房間乾淨的地板上留下了輪椅的痕跡,別墅內從未啟用的電梯,居然亮起了燈。
  陸以圳松了一口氣。
  他換下拖鞋,站在樓梯口往上面喊了一聲,“容哥!你是回來了嗎!”
  回應他的卻是清脆的一聲……“汪!!”
  “……”陸以圳無奈,看著小金毛從樓梯上一躍一躍的跑下來。
  他忍不住生出一點感慨,剛開始金毛下樓的方式一直是滾,現在也可以跑得很穩了。
  然而,直到金毛跑近,陸以圳才發現他嘴裡叼著一隻……拔光刺的玫瑰。
  短短的莖,卻是極鮮嫩的花瓣。
  陸以圳心裡一顫,他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腳,然後拾級而上。
  容庭並不在臥室裡,他在頂層日光溫柔的陽臺裡。
  雖然坐在輪椅上,但他仍然換下了病號服,穿上了極正式的西裝。
  陸以圳與容庭四目相對。
  “以圳。”容庭念出他的名字,“回來了?”
  陸以圳開口才察覺,他聲音裡居然帶了幾分輕顫,“師哥……你……出院怎麼不告訴我。”
  他仿佛對容庭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有所預料,但卻並不敢相信自己的揣測。
  容庭清了清嗓子,似乎並不在乎這一刻陸以圳的忐忑。
  “以圳,我們……我認識你一年了,謝導給了機會讓我們瞭解對方,成為朋友,這是件非常幸運的事情。”在開頭短暫的卡殼後,容庭的話很快流暢起來,“我感激你在表演上對我的欣賞,同時慶倖多年努力,終於能夠遇到一個你,但是有一件事情,我始終沒有告訴你。”
  容庭面色平靜地望著陸以圳,唯有嘴角挑起淺淡的笑意,陸以圳卻不由得緊張起來。
  “以圳,我是同性戀者,我之所以會接《同渡生》這部電影,除了因為他可以得獎,還因為我自己就是一個同志,我想拍一部……有意義的影片,不是無病呻吟的文藝片,也不是嘩眾取寵的商業片,所以我接了《同渡生》,然後遇到了你。”
  陸以圳果然被這個消息震到了,他驚愕地盯著容庭,重複著呢喃了一遍,“你是……同志?你一直都是?”
  容庭坦誠地點頭,“是,一直都是,一直對男性的身體有衝動,一直只喜歡同性……也一直,在你對我動心以前……喜歡你。”
  陸以圳愣了一瞬,卻在這一瞬間裡想起了好多事情。
  劇組裡,他們第一次對吻戲的嘗試,因為他的一句“沒有感覺”,容庭氣得直接離開。
  容庭在《同渡生》裡難得的反復ng,是因為在床戲的拍攝中總不夠投入。
  在巴黎的酒店裡,因為用手指撓著容庭開玩笑,換來對方險些翻臉。
  還有他拿到坎城影帝的那個晚上,那片溫暖的海,那個……纏綿的吻。
  陸以圳陷入了沉默。
  容庭只是深呼吸,保持著自己的平靜,他沒有因為陸以圳的猶豫而停止自己的坦白,反而更加決絕地開口:“以圳,我知道現在圈子裡的同志形形色色,我不是因為你才改變性向,會讓你有所顧忌,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證,我沒有任何不良的歷史,沒有參與過任何圈內同志的party,沒有因為任何利益交換提供過身體的服務……我在出院之前,做了……體檢,這是報告。”
  他將檔往前推了推,但陸以圳並沒有接。
  “以圳,我渴望穩定、真實的愛,而不是生理的快感和心理的慰藉,我愛你,想給予的也是固定長久的伴侶關係……當然我沒有立場說這句話,因為我的職業決定我恐怕很難將我們的關係公開……但我永遠會將我的愛人,視為最重要的人。”
  容庭最後還是猶豫了一下,然後開口:“以圳,我們在一起,好嗎?”
  61
  當清晨的日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擠進了主臥,睡在靠窗一側的陸以圳率先醒了過來。
  嘶……好疼!(←不要想歪!)
  陸以圳小心翼翼地縮起來,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腳趾頭。
  跟容庭睡覺實在沒什麼新鮮,但跟打著石膏的容庭睡覺實在是……interesting。陸以圳已經數不清他晚上多少次翻身的時候不小心踢到容庭腿上的石膏,然後疼得醒過來。
  而容庭呢?
  呵呵,睡得死豬一樣。
  陸以圳看了眼容庭安然的睡顏,忍不住在心裡劃掉了死豬這個詞,改成了……死帥比。
  看了一眼,陸以圳就有點捨不得起床了。
  雖然最近吃得多,睡得多,也沒有任何體育消耗,導致容庭原本刀刻似的輪廓漸漸柔化了一點,但這並不妨礙容庭的五官依然完美,濃密但整齊的眉峰,高挺的鼻樑,還有……
  “唔!”陸以圳瞪著眼,被他還沒來得及觀察的嘴唇吻住。
  容庭伸手蓋住了陸以圳的眼睛,示意他投入一點,但很快,陸以圳稍顯抗拒地撥開了容庭的手,往後退開,紅著臉嘟囔:“……我還沒刷牙!!”
  “不嫌你。”容庭滿足地吮唇,似乎在回味剛才的吻,他的手從身上單薄的空調被裡伸出來,然後覆上了陸以圳的腰,輕輕摩挲了兩下,“要去上課?”
  陸以圳被他摸到了腰才意識到,容庭剛才那個突如其來的吻,完全是靠他腹肌的力量將整個人從平躺的狀態變成半坐在床上。他沒有顧得上回答容庭的問題,只是頗具有危機意識地感慨:“你腰力很好哦……”
  然後,這種明顯帶有性-暗示的話題,立刻讓容庭的好兄弟受到了感召。
  容庭默默低頭看了一眼,然後又看了眼陸以圳。
  陸以圳:“……”
  他臉徹底紅透了,迅速手腳並用地爬遠,自己嘟囔著:“要遲到了……我上課去。”
  容庭無奈地笑了一下,沒有攔他,只是提醒:“手錶幫你放在了鏡子的前面,別戴錯了。”
  “知道啦!”
  陸以圳穿起褲子就飛快地鑽進洗手間,半天沒有出來,給了容庭充分自己解決的時間。
  然後……他就開始對著鏡子前那塊嶄新的手錶發呆了。
  他想起了昨天。
  想起了在傍晚的紅霞裡,被夕陽照得暖融融的露臺,想起容庭認真的表情,還想起他自己……毫不猶豫地點頭。
  其實還有什麼值得猶豫的呢?
  這世界人海茫茫,卻有那麼多人遇不到一個情投意合。
  上帝吻過了他們的手指,就意味著他們應當走到一起。
  當然,陸以圳的果斷並不影響他認真地翻看了容庭的體檢報告。
  容庭非但不覺得這是陸以圳的冒犯,反而還悠悠一笑,很欣慰似的——
  “幸好你肯看。”
  “???”陸以圳很莫名。
  不過容庭並沒給他解釋,而是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推出了兩個包裝精緻的盒子。
  “拆開看。”
  陸以圳心驚膽戰,“……你幹嘛,我不要戒指!”
  容庭無奈,“你見過買戒指用這麼大盒子?”
  “……哦。”陸以圳很快放下體檢報告,興致勃勃拆了兩個盒子。
  不過,雖然不是戒指,但陸以圳卻很快意識到,這個的意義恐怕和戒指相差無幾。
  是一對手錶,外表看起來幾乎一樣,只是錶帶的條紋成交錯設計,昭示著這一對手錶是情(ji)侶(you)表的設計。
  容庭微微一笑,親自取出了其中一塊,“試試看,不知道你戴會不會太寬鬆,如果不合適的話,我讓小郝拿出去找表匠改一下尺寸。”
  陸以圳遲遲沒有伸出自己的手,因為這兩塊表實在……太貴重了。
  除了運動手錶,男士佩戴的手錶,錶帶基本是金屬或純皮,這塊手錶就是鑲金的錶帶,看起來就沉甸甸的。但比起許多金表的浮誇,這塊的錶帶卻在鑲金上做了磨砂,簡潔的幾何條紋減少了金子的誇張,只保留了它身上的貴重。錶盤的設計也並不複雜,金線點綴在錶盤側面,簇擁著乾淨的十二個刻度和三支纖細的指標。
  唯有指針中央,鑲著一顆隱隱閃著光的……鑽石。
  比起一般或圓或方的裡面切割,這顆鑽石的雕刻顯然特別多了。
  圓形的鑽面上方,卻又刻出了方形的突起,視覺上看,鑽石被放大了,而從意義上看……
  “外圓內方。”容庭見陸以圳認真地觀察錶盤,不由得出聲解釋,“以圳,你性格很好,很容易相處,大家都願意和你做朋友,這樣很好,可是我也希望……你的內心能更堅強,也有屬於自己的底線。”
  陸以圳莫名有些想哭,自從他十六歲以後,已經再也沒有人去和他說這樣的道理了,母親工作繁忙,又有了新的感情生活,對他雖然說不上忽視,但確實少了過去面面俱到的關心,而同齡人朋友中,更多的是玩伴。
  可是現在他有容庭了。
  陸以圳抿著嘴唇笑了一笑,問了個很俗的問題——
  “幾克拉?”
  “1.5。”容庭笑著回答,“鴿子蛋放進去太醜了。”
  陸以圳愣了一下,忽然察覺到什麼似的,“這是……你自己設計的?!”
  容庭不置可否,“我在考央影之前,原本是在學美術,想考美院的……還有這個。”
  他從口袋裡摸出了一個小小的雕像,陸以圳接了過來,再次愕然,“這是我?”
  “嗯,管醫院要的石膏,隨便刻著玩玩……我當時是想,如果你今天沒有答應我,我至少可以……”
  “對著它擼?”
  容庭:“……”
  -
  夏天,短袖,陸以圳手上多了一塊手錶的事情在他去上課的當天,就被班上的女生注意到了。
  沒辦法╮(╯_╰)╭這就是女人的天性——
  “臥槽!金表!”夏蕖從陸以圳身邊走過的時候忍不住尖叫了一聲,“擼哥!哪兒發財了!”
  自從陸以圳當了影帝之後,班上的女生已經自覺從過去甜膩膩的“以圳~”改稱霸氣側漏的“陸哥”→“擼哥”。
  陸以圳實在壓抑不住自己心裡雀躍興奮的小火苗,悄聲說:“嘿嘿,容庭送的……別亂講哈!”
  “嘁——吹牛吧你就,我庭現在床上半死不活的哪有功夫給你買表?”夏蕖翻了個白眼,接著不屑一顧地走了。
  陸以圳:“……”
  這個世界好複雜,為什麼我不懂?
  說起來,其實也不過就是一塊表,央影學院土豪輩出,除了班上的女生調侃了幾句抱大腿的玩笑,再就沒人注意到陸以圳了。
  這雖然讓他甜蜜的心理稍稍被沖淡了很多,不過這也令陸以圳松了口氣。
  最起碼……瞞著全世界戀愛,似乎也不那麼困難,不是嗎?
  -
  當天晚上,為了不被容庭的鑲鑽手錶比下去,陸以圳在回家之前,特地跑去新光天地逛了一圈,給容庭正式的生日禮物上加了點砝碼……他花了一筆鉅款給容庭買了一個金皮帶扣。
  陸以圳簡直想為自己的機智狂點32個贊,回到家以後,他迫不及待地沖上樓,抱著輪椅上的容庭,驕傲地大聲宣佈:“以後只許用這個!這表示只有我可以解開你的皮帶!”
  接著,戚夢和小郝一前一後從書房裡探出腦袋。
  戚夢:“你們兩個到底誰在下邊??”
  容庭:“……”
  陸以圳有點尷尬,雖然白天和同學在一起的時候,他還存著一點想要有個人知道他們關係不同尋常的心思,但真被人知道以後,陸以圳反而局促起來。
  容庭睨了眼陸以圳,心知兩人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他給戚夢使了個眼色,接著道:“以圳,你回來得正好,有件事我還想和你商量。”
  陸以圳手裡還抱著皮帶扣,“什麼?”
  容庭接過這份“寓意深刻”的禮物,遞給小郝,“幫我收一下。”
  然後轉動輪椅,“來吧,到書房裡說。”
  儘管今天是容庭的生日,微博上的“小蜻蜓”們個個激動不已,並且期待著容庭看到那個祝福視頻的反應。
  但實際上——
  “寫給粉絲的長微博宣傳幫你編好了,你看看沒什麼問題就發吧。”
  容庭大概流覽一下,稍微修改了一下口吻,然後保存,發表。
  默默為容庭每年感謝粉絲的微博感動了五年的陸以圳心嘩啦啦就碎了。
  緊接著,戚夢繼續從資料夾裡拿出一大堆資料,“我跟進了一下網上掐蔣洲搶角色的討論,實際結果和咱們想像得不太一樣,這次蔣洲的粉絲學聰明了,沒幫著炒,這是其一,其二,《丹心》劇組出面澄清了這次事故純屬意外,與蔣洲無關。”
  遞出資料資料,戚夢聳肩,“高導這是表態,所以咱們也沒法繼續推進了……你看要怎麼辦?”
  陸以圳聽到這裡,小聲插嘴:“蔣洲要接這個角色了是嗎?”
  戚夢點頭,“沒錯,如果消息準確的話,蔣洲應該已經拿到合同了,現在唯一影響他們扯皮的事情就是,蔣洲這邊希望拿著高導的軟肋,提一提片酬,順便還想插足一把投資……”
  電影的拍攝等不起,現在的局面已經不是蔣洲來搶角色,而是高導亟待一個足夠有分量的男主角。
  年紀在30歲以下,對於電影票房有一定號召力,也有一定演技的男演員,實在是太少了,還在靠電視劇吸粉的小生們恐怕抗不起這種大製作,而已經有銀屏表演經驗的演員裡,又只有蔣洲的年齡相對比較合適。
  陸以圳皺起眉頭,“這種……拿著官方投資的片子,妥妥要拿金雕獎的啊。”
  容庭捏著紙,沒有接話。
  而陸以圳的心思卻一點點活泛起來,他有個念頭……可惜不敢說出口。
  在靜寂中,陸以圳先試探著打量了一下容庭的神色,再接著,他又忍不住去看了眼戚夢。
  而就在這個時候,容庭和戚夢交換了眼神,容庭輕輕頷首,戚夢清了下嗓子,問道:“以圳啊,其實備選的男演員裡也並不是只有蔣洲一個……”
  陸以圳隱隱有了一點預感,“那還有誰?”
  戚夢微笑,“還有你啊,二十歲的影帝先生。”
  容庭隨即接過話頭,“以圳,你有沒有興趣來拍它?當然……我知道你不是很想演戲了,但是,虞忠這個角色你喜歡,高導也賞識你,我覺得這是個不錯的機會?這是商業電影,會在國內大範圍上映,肯定能給你帶來比現在更多、更高的人氣,就算你以後做導演,這些人氣對你來說也是至關重要的。”
  ——比如謝森。
  陸以圳在心裡默默給自己舉了個例子。
  作為自帶一票粉絲的電影導演,謝森的片子不管拍好拍爛,在國內從來沒有撲過街。
  拍得好了,大家自然而然去捧場,拍得不好,粉絲照舊會去貢獻票房,不是粉絲的,也總會懷著“我要看看你拍得多爛”的心思去看個熱鬧。
  這也正是為什麼國內好脾氣、有想法的導演那麼多,唯獨謝森一個最容易捧出新人來。
  因為只有他這種逼格才敢在電影上啟用毫無表演經驗的新演員。
  高思源雖然也是足夠優秀的導演,但事到如今,他卻依然不得不為了票房考慮,去選擇更有人氣的演員。
  所以,人氣。
  想要拍出叫好又叫座的片子,除了自己的專業要過硬,人氣基礎也很重要哦。
  短暫的思考過後,陸以圳抬起頭,“只要容哥沒意見,我就沒意見。”
  62
  順利讓陸以圳答應接拍《丹心》,戚夢和容庭都松了一口氣。
  為這件事,兩人的犧牲其實都有些大,如果換一個客戶,戚夢決不會允許對方這樣縱著私情亂來,但……看到容庭和陸以圳交握的手,她也就……覺得值了。
  “好吧,那我這幾日會去聯繫高導,有了消息會和你們談。”戚夢果決地合上了資料夾,“不打擾你們小倆口恩愛,我先走了。”
  戚夢出門,喊上小郝,兩人一起離開。
  陸以圳是不久前才得知,原來在他搬來住之前,容庭在北京的時候,小郝也一直住在他家,自從容庭招呼陸以圳來住以後,小郝就被迫住公司的單身公寓了。
  看著小郝屁顛屁顛地跟著戚夢離開,陸以圳有點小內疚,“要不然讓小郝搬回來吧?畢竟你家裡舒服點嘛……”
  容庭勾著陸以圳輕輕一吻,貼著他嘴角問:“你確定?”
  “……”陸以圳臉紅,“讓他自生自滅去吧。”
  容庭滿意微笑。
  比起小時候生日的熱鬧,年紀越大,對生日的慶祝也就越來越淡,容庭傷口癒合期,不能吃的東西太多,到最後陸以圳只是下廚做了一鍋麵條,兩人一起看著八點檔的無聊節吃了精光,就算是慶祝了。
  然後容庭就準備去看劇本了。
  “等等……這麼著急幹嘛。”陸以圳知道容庭似乎在準備之後的戲,雖然在養病,但並沒有懈怠工作,“我還有一份禮物呢。”
  容庭配合地揚起眉梢,一副好奇的表情,接著,他將陸以圳上下打量一遍,懷疑地問:“你還買了什麼?”
  陸以圳嘻嘻笑,“不是買的東西!”
  容庭眼神暗了幾分,“那是什麼?”
  “我給你剪了個視頻啊!”
  “……”容庭勉力忍住自己的失望,“哦,那拿來我看看吧。”
  影音室內,大螢幕緩緩亮起,密集的鼓點隨之敲響……馳騁疆埸的大將軍開始回憶自己年少成名的過去。
  黑暗中,容庭從一開始對自己的螢屏形象感到乏味,到意識到陸以圳完全是重新剪輯了新的故事,再到投入進去想知道“主角”的繼續發展,不過只用了幾秒鐘的時間。
  從形式上講,這個視頻和網友平常喜歡剪輯的“形象集錦”或者是“精華片段”沒有什麼區別,而從內容上講,陸以圳只用一個人的一個形象,就講述了全新的時空故事。
  三分鐘,容庭當然知道這是陸以圳下了多少功夫剪輯出來的視頻。
  然而……直到容庭最靠近現代時空的形象演繹完畢,視頻卻沒有完全結束。
  鏡頭由明轉暗,然後搖晃起來。
  螢幕上,出現了容庭自己真實的聲音。
  “我覺得這裡應該是更內斂一點的……”
  銀幕重新亮起。
  畫面裡,是容庭在拍攝《同渡生》的一段花絮,他正站在監視器後面和謝森討論戲。
  一秒鐘後。
  畫面裡又出現了一個手指,它以借位的方式“按”在了容庭的“腦袋上”,揉一揉,摸一摸。
  音響中傳出陸以圳藏在相機後面的竊笑聲,好像很得意。
  然後,一根手指變成了一雙手。
  它們在相機前比出了一個桃心的手勢,再然後,把容庭框在了那裡面。
  畫面停在了這一刻。
  世界的其他內容都被陸以圳的手擋住了,只剩下小畫框裡一個容庭的身影。
  他在他心裡——
  這真是最甜蜜又含蓄的告白。
  可容庭依然不知足,他帶著幾分期待地盯著螢幕,等待字幕的浮現。
  作為生日禮,這個時候,無論如何陸以圳都會寫點什麼……表白的話吧?
  不知道陸以圳會寫什麼?他性子雖然開朗,但行事大體還是含蓄的,太熱烈的話應該也不會說?
  然而,就在他思考的空當,陸以圳已經“啪”地一下拍開了牆上壁燈的開關。
  “怎麼樣!”陸以圳眨著眼睛盯著容庭,“喜歡嗎!”
  乍然進入光明之下,容庭還有幾分不適應,他滯了片刻,接著才問:“沒了?”
  “嗯啊,沒啦……怎麼,你覺得意猶未盡???”
  這下,陸以圳興奮起來,本來他還覺得容庭一定看多了這樣的視頻,況且男主又是他自己,他未必覺得有什麼意思呢,沒想到……他還挺喜歡的嘛!
  陸以圳摸摸下巴,眯著眼睛笑了一下。
  然而,容庭只是面無表情地向他招招手,“以圳,你過來。”
  陸以圳走到了容庭面前。
  “蹲下來。”
  陸以圳蹲下。
  兩人四目交匯。
  容庭趁他沒有防備地伸出手,揪著陸以圳的衣領將他拉進自己的懷抱,然後熾熱地覆上了一個吻。
  是欲求不滿的,是咬牙切齒的……是他們在一起之後,容庭最為兇狠的一個吻。
  陸以圳有些蹲不穩,身子支援不住,直接撲進了容庭的懷裡。
  然而容庭依然沒有鬆手,他只是騰出另一隻手護在了陸以圳的腰上,將人按得更近——更近。
  陸以圳已經有些喘不上氣,他窩在容庭的懷裡哼了一聲,試圖掙扎出來。
  而容庭卻幾近蠻橫地牢牢控制住他,咬著陸以圳的下唇含糊道:“說你愛我。”
  陸以圳身子一僵,“容……”
  “我愛你,陸以圳。”容庭吮住了陸以圳的舌尖,微微用力,接著鬆開,呢喃,“我愛你,你愛我嗎?”
  陸以圳埋在容庭的懷抱裡,在強烈的情-欲中體驗窒息的滋味。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只剩下最後的本能。
  “我……我喜歡你。”
  陸以圳退求其次,選擇了自己最能說出口的告白。
  而容庭也在這句話之後,稍稍平息了自己的情緒,他放開了陸以圳,臉上的表情雖然不無失落……卻還有滿足。
  “喜歡也好。”容庭伸手撫了撫陸以圳的嘴唇,“喜歡就好。”
  -
  戚夢行事效率之高實在令人欽佩,在陸以圳拍板決定去拍《丹心》之後每幾天,戚夢就打來電話,告知得到了對方的回信。
  由於容庭受傷,帶來了一系列工作,讓戚夢暫時無法從工作室脫身。小郝特地過來開車接容庭和陸以圳,到華星影視旗下,專屬於容庭的容庭工作室進行商談。
  容庭趁路上,向陸以圳提出建議,“等拍完《丹心》,你去考個駕照吧。”
  陸以圳其實早有這個想法,只是一直沒騰出這個時間,他點點頭,接著挑眉向容庭笑了下,“學了車,你送我?”
  容庭不置可否地一吮唇,“可以考慮……”
  “那要大奔!”陸以圳玩笑似的介面。
  容庭瞥了陸以圳,倒是若有其事般點點頭,“嗯……買smart,像你。”
  “……滾!”陸以圳瞪眼,“又小又醜的車!哪裡像我了!”
  容庭微微一笑,“像你一樣矮,想你一樣短。”
  “……”
  -
  這是陸以圳第一次來容庭的工作室,極簡的裝潢風格,有條不紊的室內陳設,都帶著強烈的容庭的風格。
  陸以圳推著容庭的輪椅,兩人一起進到辦公室裡面的時候,幾乎所有的工作人員都站起來了。
  “容老師。”
  “容老師好。”
  大家的眼神裡,關心有之,同情有之,但容庭卻目不斜視,直接示意陸以圳進到最裡面的辦公室裡。
  戚夢正在打電話,不知道對方是誰,她嘴角掛著溫柔的笑容,聲音也軟極了,“是啊是啊,能合作那就再好不過了……嗯,我這邊沒有問題。”
  看到容庭進來,戚夢使了個眼色,接著又附和了電話那端幾句,最後結束談話。
  放下手機的那一刻,戚夢嘴角的笑容就消失了。
  “小郝,去給容庭和以圳倒杯水,以圳,你坐。”
  她從一遝小山似的文件裡翻來翻去找到了兩個資料夾,“容庭,這是你的,《高速公路》的劇本修改版出來了,你看看有沒有什麼問題,主要是情感線,我覺得稍微生硬了點。”
  “好。”
  陸以圳揚揚眉毛,“高速公路?”
  容庭看了眼忙得焦頭爛額的戚夢,代為解釋:“我的新戲,最近還在接洽。”
  “這麼快?!”陸以圳有點意外,“你不是剛做完手術?什麼時候開拍?你的腿受得了嗎?”
  聽名字感覺就像要跑啊跑的戲,陸以圳頓時就塌下臉來,顯得有些不高興。
  容庭伸手揉開陸以圳皺著的眉頭,“是個玩結構的小成本片,很好拍的,我大概在接到《丹心》之後就收到了這個劇本,所以也籌備很久了。”
  這個時候戚夢總算接過話來,她顯得有點激動,“是非常好的劇本!有套層結構,玩得很花哨,含義要比《同渡生》深刻多了……靠這個電影,容庭至少可以再入圍一次國際三大!”
  陸以圳亦是一臉驚喜,“真的?!那太好了啊!”
  容庭無語地看了眼瞎激動的兩個人,從戚夢手中抽走了她一直捏著卻忘記遞出來的夾子,塞到了陸以圳手裡,“八字還沒一撇呢,你們兩個高興什麼……現在的問題是找不到合適的導演來拍,劇本寫得再好都沒用。”
  這正是戚夢最近在頭疼的問題。
  目前定下來的導演是國內一個商業片導演,很擅長小成本電影的製作,收益都不錯……但問題就是,他的處理太商業化,太迎合市場了,很多時候都讓圈子裡的人覺得是在跪著掙錢。
  可要是大牌導演……還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請得動,他們手裡每年攥著不知道多少個精心遴選出來的劇本,不會輕易看中這個的。
  尤其是沖獎片,單看謝森當初為《同渡生》投入的心力,就知道這是一個多麼費力不討好的活。並不是所有的導演都嚮往一個“榮耀”。
  戚夢沉默了,陸以圳也忽然察覺到了一些事。
  比如容庭似乎已經不再為國內的獎項努力了,哪怕他當初勉強接了《丹心》,也根本不抱希望自己會得金雕獎,只是單純為了擠下蔣洲而已。
  比如,他放棄《丹心》以後,迅速開始運作第二部沖獎國際的電影。
  而實際上,僅次於他排位的蔣洲,卻始終沒有停止過為一個國內最佳男演員的獎項而努力。
  這不是很奇怪嗎?
  在蔣洲的襯托下,容庭實在顯得有些貪心,好像還沒學會走就已經開始跑……然而,陸以圳卻太清楚容庭的性格,以他的沉穩,絕對不會做出這麼心浮氣躁的選擇。
  除非……這其中還有什麼難言之隱?
  63
  就在陸以圳盯著容庭側臉發呆的時候,戚夢已經成功從自己的私人情緒中分離出來,一本正經地說起了關於《丹心》的事情。
  “我已經和高導電話聯繫過了,不過沒有想像中的順利。”戚夢打開了自己厚厚的黑色筆記本,然後情不自禁地轉動起了手中的鋼筆,“首先,高導認為以圳沒有蔣洲的票房號召力,雖然他很欣賞以圳,但這部片子投資很大,不可能在演員上冒險,蔣洲已經是退求其次的選擇,而陸以圳身上的未知因素太多,所以高導對選擇以圳,還是有很多猶豫。其次,是關於以圳片酬的問題,當初容庭這邊給的是八百萬,蔣洲那邊我打聽到的消息是六百萬捆綁兩個同公司的其他演員,但是……”
  戚夢停了下來,臉色有些尷尬地望向陸以圳,“高導給你的開價是,五十萬。”
  陸以圳雖然一腳踏進了圈子裡,但他對這些事情還不是很有概念,看著戚夢一臉抱歉,容庭一臉沉鬱,陸以圳非常不合時宜地開口問:“怎麼……很少麼?我拍《同渡生》的時候才拿了十萬啊……”
  容庭伸手抓住他,食指摩挲了一下他的指關節,繼而道:“今非昔比,你現在是坎城影帝了,以圳。”
  “所以?”
  “所以,我的開價是兩百萬。”
  戚夢非常平靜地回答,“國際影帝,區區兩百萬,已經很便宜高思源了,他欺負你沒在圈子裡發展過,不代表其他人不懂規矩,這點我會深入和他往下談,畢竟從八百萬到兩百萬,還沒有任何公司捆綁,沒有利益分割,不搶他的票房分成,是非常客氣的開價了,省下來這六百萬也不是小數位,他完全用來可以提高一下其他演員的level。”
  容庭認同地點點頭,“那現在的商談的結果是?”
  “片酬容後再議,但是……高導提出讓蔣洲和以圳同時去他公司試鏡,選擇最合適角色的。”
  原本還帶著幾分嚴肅的容庭,竟忍不住無奈地笑了,“高導還真是……有趣。”
  -
  與此同時。
  “那個陸以圳到底什麼來頭?高思源腦子裡有水吧!居然要我和他一起試鏡!”
  蔣洲帶了幾分怒火地扯掉臉上的面膜,隨手扔在了地上。
  “哪兒來的新人,犯得著要我和他一起試鏡?拿個坎城真以為自己在國內能橫著走了?容庭也可憐,費盡心機擠進坎城,所有公關全打水漂便宜了陸以圳!”
  而蔣洲的經紀人,卻是沉默地站在他身後。
  在圈外人看起來,或許還覺得蔣洲和坎城影帝陸以圳競爭角色是高攀,但實際上,國內的圈子有自己的遊戲規則,且不說陸以圳奪坎城影帝,純屬是意外中的意外,說好聽了叫做“黑馬”,說難聽了就是“天上掉餡餅”,單論他拿到這個獎項的價值,其實也遠沒有外人想像中的高,如今陸以圳回到國內論資排輩,見了蔣洲,照樣要退一步,喊一聲老師。
  除了在同齡、同代的演員競爭中他能搶得先機,真和容庭、蔣洲論起來,實在不會有人真因為他的影帝桂冠就高看他一籌。
  因此,不論是容庭還是蔣洲,他們都不會將陸以圳視為競爭對手。
  ——但偏偏,陸以圳還就來爭了。
  蔣洲喘著粗氣,儼然被經紀人吳永欣剛剛通知他的消息氣得不輕。
  吳永欣任由蔣洲發了一會兒脾氣,等他稍微冷靜了一點,這才向他解釋:“其實這對你來說也不是壞事,首先,製片方一直以來就看好你,能夠證明自己的演技勝過坎城影帝,到時可以好好炒作一下,其次,容庭受傷,至少三個月無法複出,他拍完《喜從天降》就去坎城了,至今沒有再拍過一個作品,從檔期上看,他至少會有半年拿不出任何電影,得不到曝光,如果我們足夠幸運的話,一直到明年暑期,整個電影院線都會是你的天下。”
  蔣洲總算平靜了一點,他透出一絲陰笑,“沒錯,如果能拿到《丹心》的話,我肯定可以在容庭複出第一部電影上檔前拿到影帝了。”
  吳永欣想到這裡也是忍不住揚起嘴角,“除了這些,我還從高導那邊打聽到,陸以圳之所以能拿到和你競爭的機會,牽線的是容庭的新經紀人戚夢,戚夢何許人,不用我給你介紹了吧?打小兒家裡嬌養大的,沉不住氣,眼見容庭這邊不能出來接戲,立刻收攏了陸以圳,只怕要簽下他。”
  蔣洲的腦子沒有吳永欣一半好使,聽她說到這裡,卻並不是很明白,“那又怎樣呢?你手底下不是也有別的藝人?”
  吳永欣翻了個白眼,“那些人能和陸以圳相提並論?從來都是他們從你這裡討飯吃,陸以圳和容庭,就算不是同年齡段的演員,也絕對是有重疊的資源利用區,不管戚夢用在陸以圳身上多少功夫,對容庭來說都是板上釘釘的損失!只要陸以圳別太爛泥扶不上牆,容庭複出以後,就絕對不會像今年這樣一直壓著你了!”
  這樣一番話,讓剛剛還在罵陸以圳的蔣洲立刻觀感大變,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只要陸以圳搶不走他的角色,蔣洲決定,還是要善待這個圈內的後輩。
  -
  十一假期結束,陸以圳剛剛在學校全勤了兩個禮拜,就再次人間蒸發了。
  不過和上次拍攝《同渡生》不同,陸以圳的同學很快就從網上看到了關於他去向的新聞。
  “據可靠人士爆料,陸以圳和蔣洲剛剛一同進入高思源工作室,或許正在同時競爭原本由容庭出演的《丹心》的男一號。”
  夏蕖是第一個將這個消息帶到班上的,一瞬間,全班近乎沸騰。
  “臥槽……蔣洲又來吃我庭的剩飯!真可憐!”
  “哎,別這麼說嘛!我怎麼忍不住腦補擼哥舉著刺刀去替我庭找蔣洲報仇呢!”
  “哈哈哈天啦!擼哥崛起了!我決定發短信祝福一下擼哥!”
  “我也去!!”
  於是,就在陸以圳和蔣洲見面寒暄的前五分鐘裡,他揣在兜裡的手機幾乎沒有一刻停止震動。
  陸以圳臉色尷尬得很。
  而他對面,戴著一個幾乎快把半張臉都擋住的墨鏡的蔣洲,點了點頭,很是“寬容”地開口:“陸同學很忙嘛,沒事沒事,你忙你得去吧。”
  和平時不論出入什麼場合都西裝革履的容庭不同,蔣洲今天穿著一個九分小腳牛仔褲,鮮綠色cdgplay的短tee,肩膀上還披了一個白色的麻料襯衫,在胸口打了個結。單從裝扮上看,真是一點都不像三十歲的人……不過也難怪蔣洲格外吸引年幼無知的腦殘粉。
  當然,近一年,蔣洲似乎也在努力轉型,拍多了現代戲,他不僅開始接觸一些年代戲、古裝戲,接的一些採訪、雜誌硬照,也都在往成熟男人的形象上靠。
  但從他偏柔和、不夠有輪廓的外形上來講,蔣洲的努力目前還沒有太大收穫。
  而蔣洲自己,似乎也完全沒有擺脫大男孩的稚嫩氣,即便出入今天這樣的正式場合,還是喜歡穿休閒服。
  ==當然,陸以圳也不比他好多少。
  他穿了條卡其色的短褲,淺灰色的短袖,鞋子則是三葉草的運動鞋,因為北京早晚已經開始轉涼,他還帶了一件白色的外套。
  全身上下,十足的學生氣。
  不過,這並不妨礙陸以圳對著蔣洲腹誹——對方真的是比他這個真·gay還gay。
  他簡直不敢想像蔣洲去演虞忠究竟是什麼效果。
  撐得起那套飛魚服嗎?
  可惜,蔣洲的和氣,卻讓陸以圳也沒法表現出太多的不喜,他客氣地笑笑,“蔣老師別生氣,我去看看是誰來的電話……”
  蔣洲一笑,“哎呀,我生你什麼氣,你們小孩嘛,花花世界,大家都是這麼過來的。”
  說著,蔣洲也結束了寒暄,轉身去與自己的經紀人會合了。
  陸以圳終於松了口氣,原先他覺得容庭對生人簡直是冷漠又寡情,實在難相處,但實際上……蔣洲這種八面玲瓏的老狐狸才更難接觸一點。
  看了眼同學各種玩笑口吻的短信,陸以圳頗無奈地把手機震動取消,揣回兜裡,任由他們去鬧。
  而就在這時,高思源的助理從辦公室內出來,“蔣老師,陸老師,高導請您兩位進來。”
  陸以圳走近辦公室。
  他這才發現,坐著的人裡,除了高思源,還有幾個相當眼熟的圈內大佬……這是《丹心》的製片人、製片助理、製片主任……還有臉生的,多半是副導演。
  陸以圳猛地意識到……
  高思源恐怕並非是有意刁難他們,而是劇組的演員變動,已經驚動了《丹心》的投資方。
  換句話說,在這一次試鏡中,高思源的話語權已經不算高了。
  看著明顯帶著一絲苦笑的高思源,陸以圳又忍不住去看了眼先他一步進來的蔣洲。
  對方的臉上,已經忍不住露出勝券在握的微笑。
  而不少坐在高思源左右的人,也都紛紛站起身,先後與蔣洲握手寒暄。
  似乎這一場試鏡還沒開始,就已經有了結果。
  64
  雖然只有陸以圳和蔣洲兩個人,試鏡依然按照最傳統的方式進行著,簡單導演高思源解釋了一下接下來試鏡這段戲的內容,然後就分別給演員一分鐘的構思時間,接著展示。
  當然,出於“公平”,在蔣洲表演的時候,陸以圳被請到了外面稍後。
  陸以圳盯著手裡的卡片,卻絲毫沒有緊張的情緒。
  這一段,其實就是當初容庭覺得最難處理的一段戲,是男主角虞忠再被谷王朱橞捉住以後,認出,再到被放走的過程。
  短短的三句對話,虞忠先是確認自己的真實身份——他雖然是朱棣手下的錦衣衛,生父卻是朱允文的重臣黃子澄,他非但背棄了父親的政治信仰,也不再是自己所希望成為的朱棣的“純臣”,而接下來,朱橞因為覺得“有面緣”,決定放虞忠一條生路,則是讓虞忠承了不該承的人情,他此行是特地來查證朱橞是否有造反圖謀,而今證據確鑿,虞忠正是準備押解朱橞進京,被朱橞放走,等於朱橞成了他的救命恩人,而就此自戕,則再沒有人能將朱橞準備起兵之事上達天聽。
  此刻的虞忠,內心之複雜,根本不是簡單的幾句臺詞就能完全讓人讀懂的。
  然而,在容庭準備這段戲的時候,陸以圳就已經幾次陪他討論虞忠的心理層次。
  虞忠長久以來潛移默化的忠誠,絕對是會戰勝他內心對生父的孝義,而一開始的猶豫,也不過是震驚之下的迷茫。
  但,毋庸置疑,虞忠是一名足夠出色的錦衣衛。
  換句話說,他是一個相當完美的國家機器,他不懂得如何違背朱棣的意志,更不會讓自己每一次任務落空。
  他的選擇,不是本心,而是本能。
  這樣專業的解讀,其實演員往往所不能及的地方,即便容庭經驗豐富,在角色分析上,終究是無法和導演專業的陸以圳相比較,當初為了幫助容庭解決這一段的瓶頸,陸以圳甚至還和他一起嘗試過詮釋這一段的人物,誠然,簡單的一段對話就要表達男主人公複雜的心路歷程,這是相當困難的,但借住拍攝技巧,鏡頭運用,卻是可以幫助演員,通過神態、表情來表現出虞忠的心理層次、情緒變化。
  彼時,容庭就意識到,從導演的角度去看待角色的塑造,是與演員截然不同的。
  這也恰恰是陸以圳的在表演上,勝於其他人的地方——他心裡永遠瞭解鏡頭。
  在為試鏡的前期準備時,容庭索性不再讓陸以圳過度關注劇本,陸以圳對劇本的分析,已經足夠透徹了。
  相反,容庭為陸以圳提供了很多表演上能夠快速入門的技巧,比如喜怒哀樂的表達、微表情的運用。
  陸以圳拿著手裡的臺詞卡片,坐在門口深呼吸了幾次,慢慢回想著容庭教他的技巧,接著,高思源的助理推開辦公室的門,蔣洲信心滿滿地從房間內走出,年輕的助理向陸以圳微笑,“陸老師,請進吧。”
  -
  “各位老師好。”陸以圳進到房間以後,首先認真地鞠了躬,接著用試探地目光望向高思源,“高導,我能開始了嗎?”
  高思源做了個“請”的手勢。
  接著,令所有人驚訝的是……陸以圳直接跪下了。
  雖然一開始被陸以圳的動作嚇了一跳,但大家卻很快意識到,這是很正常的。
  當時,虞忠已經為朱橞侍衛所逮捕,當然是要跪著的。
  可剛才,蔣洲是怎麼表演的來著?哦……他是站著的,但是雙手反剪身後,也確實是被逮捕的狀態。
  高思源覺得這兩個人的處理都很正常,於是沒有多想,認真地看起了陸以圳的表演。
  他面色平靜地跪在原地,雙手雖然背後,但演繹那種被束縛的狀態儼然沒有蔣洲成熟,不過這也正常,蔣洲畢竟是科班出身,這種無實物表演訓練是再正常不過的基礎課,而陸以圳卻是毫無表演基礎。
  然而,這個念頭只是轉瞬就從高思源的腦海中消失了陸以圳的神情從平靜慢慢發生變化,他眉梢微微揚了一下,若非高思源始終沒有移開對陸以圳的注意力,他恐怕就要錯過這個微妙的小表情了。
  雖然對於現場試鏡來說,這個表情顯得微不足道,但在電影拍攝過程中,這個微妙的變化完全可以用特寫鏡頭來展示。
  陸以圳眉梢挑起,額心輕蹙,接著,他念出了這段試鏡中的第一句臺詞,“我不認識殿下,也沒有見過黃子澄……他是逆臣!”
  從短暫的猶豫到最後斬釘截鐵的蓋棺定論,陸以圳動搖的神情從他眼眉的變化中透露出來,但很快,他穩住了自己。在座所有的人都可以從陸以圳的眼神中感受到,他在說最後一句話前,明顯有過一次懷疑,而他的冷靜,甚至可以稱之為冷酷,並非出自他這一刻自己的心情,而是長久以來錦衣衛的訓練,讓他已經足夠臨危不懼,不牽動任何私情。
  結束這句對話以後,陸以圳依然保持著上身挺立的跪姿,微微上揚的下顎透露出年輕人的桀驁不馴,又仿佛面前真的站著谷王朱橞,陸以圳微微仰首,想像著自己正在與之對話。
  他的目光準確的落在虛空中的一點,沒有發生一點改變。
  接下來,是他的第二句臺詞,“我不知道殿下說的故人是誰,永樂元年,草民年方八歲,已經不記得當時的事了。”
  虞忠不說自己年紀還好,他此言一出,當時的谷王朱橞立刻就心軟,並且命人放了他。
  而懷著必死決心的虞忠,幾乎是立刻浮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
  陸以圳蹙眉,雙手在此刻從身後被“別人”放了下來,他似乎正看著谷王漸行漸遠,而心中的猜測也漸漸浮出水面。
  ——他早就料到義父一直向他隱瞞身份,就是因為他的身份為朝廷所不容,但他卻沒想到,自己會是朱棣口中“亂臣賊子”的後代。
  一瞬間,陸以圳的呼吸開始加快,他依然保持著平靜的面孔,但跪在地上的身體卻開始脫力般往前傾倒,直到攥成拳的雙手撐住了他的身體,接著他抬頭,望的方向還是剛才的方向,但高思源明顯注意到,隨著這一個抬頭的動作,陸以圳眼神裡的情緒明顯複雜起來。
  有恨,有痛,有迷茫……
  他的表演結束在這裡。
  陸以圳似乎緩了一下才從剛才醞釀的情緒裡擺脫出來,他撣了撣膝蓋站起身,浮出屬於年輕人的笑容,“這就是我對虞忠的解毒。”
  高思源倒抽一口冷氣,竟不知此時此刻該做什麼評價。
  他和身邊的副導、製片人,相互交換了一個眼色,卻沒有人敢開口說第一句話。
  無他,只因為陸以圳和蔣洲的表演實在是大相徑庭。
  在這一段,蔣洲的處理是從劇烈的掙扎,愣在當場、呆若木雞……再到最後意識到自己真實身份後的淚流滿面。
  陸以圳是靜,蔣洲是動,陸以圳是情緒張力上的表現,蔣洲則是豐富的肢體語言、起伏的感情鉤織。
  誠然,這兩個演員的塑造都各有各的道理,但是……
  “蔣洲的處理太過戲劇化了。”
  陸以圳被告知可以離開後,高思源的判定脫口而出,“他演電視劇的習慣實在太根深蒂固了,他不適合打螢幕。”
  電視劇比起電影,鏡頭動態弱化很多,這就要求演員的表演幅度更大。
  而陸以圳幾個表情的變化,眼神的力量,才是真正電影化的處理方式。
  雖然從現場看來,陸以圳的感染力明顯弱于蔣洲,但他需要的只是一個鏡頭……一個會講故事的鏡頭。
  製片主任明顯不能接受高思源這樣的說法,“但是陸以圳的處理,相對單薄了一點,他就那麼幾個表情,就算用特寫,你也不能保證觀眾可以注意到這些。”
  高思源冷笑一聲,“要是連這個都做不到,我還拍什麼電影?更何況,蔣洲對角色的理解明顯有偏差,他演的那還是錦衣衛嗎?那就是個二十歲找不到爹的毛頭小子,這電影裡最後的那點內涵都被消磨光了。”
  幾個出身專業的製片人紛紛沉默,他們誠然在試鏡之前,被蔣洲的經紀人和公司“打過招呼”,如果不是高思源堅持,他們甚至根本不會來出席這個試鏡……但誰又能想到,這個年輕的坎城影帝,竟然真有兩把刷子?這實在出乎他們的意料。
  如果說陸以圳真有什麼遜色于蔣洲的,那可能就是能為票房做出的貢獻了。
  不過這個不要緊……後期宣發存在的意義,不就是填補這些空白嗎?
  在短暫的爭論之後,製片方與導演組達成一致。
  -
  10月24日,陸以圳再次從來到南京祿口機場。
  與第一次來的時候,被迫在機場內等待了半個小時不同,這一次,陸以圳完全是光明正大,甚至是在戚夢親自陪伴下,走出了機場。
  而不少早就得到戚夢的消息,“埋伏”好的記者,迅速從人群中沖出來,對著陸以圳就是一陣狂拍!
  戴著還是戚夢上飛機前剛剛給他買的墨鏡,陸以圳成功地藏起了自己臉上的“囧”字。
  “他們也太誇張了……”
  坐上車,陸以圳這才長出一口氣,“一共沒幾個人認出我,就他們在那兒狂拍,我好像二百五啊。”
  “哈哈哈!”戚夢聽著陸以圳的吐槽忍俊不禁,“這不是給你撐排場麼……當然,照片拍得近一點,好看一點,也方便上雜誌打蔣洲的臉啊。”
  既然敲定了由陸以圳來出演這個角色,劇組方面很快開出合同,當初死咬五十萬片酬不放的高思源,也通情達理地將片酬提高到了一百五十萬,然後給了陸以圳很小一部分的票房分成比例。
  男一號定了下來,蔣洲對於片方來說也就不算什麼了。在戚夢的建議之下,劇組第一步的炒作,就是拿蔣洲尋開心,“《丹心》劇組選角試鏡,蔣洲惜敗20歲黑馬影帝。”
  一夜之間,八卦新聞鋪天蓋地上了頭條。
  由於陸以圳和容庭在《同渡生》中的角色,不少小蜻蜓都在網上調侃陸以圳,說他這是來替“趙允澤”報仇,很多網友都因此“路人轉路人粉”,表示期待陸以圳接棒容庭。
  當然,蔣洲的粉絲自然對此大為不滿,伴隨著陸以圳微博底下“小影帝萌萌噠”的評論,同時也衍生出來大量“八寶粥”的辱駡。
  “習慣就好。”電話裡,容庭對此這樣評價,“以圳,娛樂圈就是這樣,愛你的人越多,恨你的人就越多,愛你的人或許會默默愛你,但討厭你的人一定會出來礙你的眼……所以,習慣就好。”
  陸以圳抱著電話,窩在沙發上,笑得特別開心,“你放心吧!我真的無所謂這些……能拿到這個角色我就很知足了!只要沒有便宜給蔣洲那傢伙,挨挨駡也無所謂。”
  容庭也忍不住悶聲笑了一下,“你真是……”
  “我真是怎樣?”陸以圳笑著揚起眉毛,而幾乎是同時,戚夢敲響了他臥室的門。
  這意味著他和容庭的電話時間應當結束了。
  似乎是感應到了陸以圳這邊情緒的變化,容庭沒有再開玩笑,只是道:“我會想你。”
  陸以圳攥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攏,須臾的靜默,他回答:“我也是。”
  65
  因為容庭的原因,整個劇組比計畫中的開機時間晚了整整一個月。
  等陸以圳進組以後,整個《丹心》的工作狀態,與他第一次來虎川影視城的時候全然不同。所有的工作人員都處在最緊張的狀態裡,哪怕是前期試妝定妝的工作,都完全在以加班加點的模式進行著。
  五套造型的試妝和定妝,陸以圳一天就全部搞定,工作時間幾乎超過了15個小時。
  而兩天之後,《丹心》各個角色精心後期過的定妝照,就在官方微博上陸陸續續放了出來。
  《丹心》的宣發部門也迅速與微博聯繫,將#電影丹心定妝照#和#黑馬影帝古裝首秀#送上了微博的熱搜榜。
  比起前一個話題,明顯第二個更吸引網友。
  當大家順著這個話題看到了《丹心》中陸以圳的定妝照,這個話題一下子躍上了熱門話題榜第一。
  無他,實在是因為……
  “顏值賽高!!!!!!!舔舔舔舔屏!!!”
  “臥槽簡直娛樂圈第一小鮮肉……怎麼同渡生裡沒有看出來!超嫩超帥啊orz!!”
  此刻,在去醫院拆石膏的路上,百無聊賴的容庭也點開了微博。
  剛剛打開app,微博就提醒他“可能錯過的消息”。
  “特別關注好友:陸以圳v贊了這條微博。”
  是電影丹心的官方微博。
  九宮格的小圖一眼就能看出來是定妝照。
  容庭本能地點開了第一張,只是一瞬,他但覺自己連心跳都漏下了一拍。
  螢幕上,陸以圳一身金色的飛魚服,一手扶著腰間狹長的繡春刀,一手背後,整個人顯得精神奕奕,神采飛揚。和《同渡生》中追求自然質樸的妝效不同,《丹心》這種視覺大片,明顯要求陸以圳五官更加立體。
  一雙游龍眉斜揚上去,高挺的鼻樑,飽滿的下唇和有棱有角的唇峰。
  那些在《同渡生》中被柔化的棱角,都在這張定妝照重新被展現出來。
  這是與容庭的“虞忠”全然不同的虞忠,是從骨子裡的年輕與自信,與角色渾然一體的飛揚。
  有錦衣衛的鐵腕與驕傲,也有這個角色所特有的柔情。
  容庭忍不住微笑,這才是虞忠該有的模樣。
  -
  不管劇組怎麼著急,陸以圳在拍攝前必要的培訓都是無法省下的環節。開機之後的第一個星期,陸以圳幾乎就是在內景和訓練基地兩頭跑,雖然時間緊張,但拍攝內容卻都挺十分輕鬆。不是和鐘文澤的親情戲,就是一些過渡鏡頭。劇組重頭的拍攝中心,還是以幾個重要配角為主。
  然而,隨著為期一周的訓練結束,陸以圳已經可以熟練掌握屬於自己的武打動作,劇組的通告就全部以他為核心了。
  每天早晨七點半,陸以圳就坐在自己獨享的化妝間內,開始戴頭套、化妝、換衣服……折騰整整一個小時,才終於進入拍攝。
  “義父,你曾經告訴過我,就算是錦衣衛也要有所為有所不為!”
  監視器的畫框內,正是對剛才一段戲的重播。
  高思源坐在椅子上,陸以圳和鐘文澤分別站在他的身後,一起關注著這一段表演。
  “虞忠,我也教過你,朝堂風雲詭譎,做好錦衣衛,首先要學會自保!”
  這是鐘文澤飾演的虞長恩和陸以圳飾演的虞忠第一次產生矛盾。
  鏡頭裡,鐘文澤寒眉冷目,一身同樣挺括的飛魚服,將他襯得殺氣騰騰。
  無疑,這是個經驗老道,地位不低的錦衣衛,但……高文澤按下了暫停鍵,將畫面鎖在了這一刻。
  “老鐘,你對以圳的態度太凶了,他不是你的下屬,而是你的義子,你救了他一條命,養了他十三年,是有感情的,他不是你培養的殺人機器……你看看你的表情,哪有一點慈父的特徵?還有,虞長恩這個角色,本身就是個非常善的人,否則他不會救下虞忠,更不會冒著風險將他撫養成年,你說對不對?”
  鐘文澤的臉色有些不太好看,略顯敷衍地擠出了一個字,“對。”
  已經臨近十一月,虎川總算涼快了下來,就算悶在這個小房間裡,穿著裡三層外三層的戲服,拍了一整個上午的戲,陸以圳依然沒有出一點汗。但是,相反,鐘文澤的額頭上卻是薄薄一層汗印,原本演員臉上就厚重的粉底,此刻已經顯得斑駁了。
  鐘文澤明顯是在著急。
  高思源看了眼鐘文澤,作為圈子裡的“老戲骨”,反復卡在這樣一個劇情上,對鐘文澤來說,或許確實有些掃面子。高思源理解地歎了口氣,“這樣吧,你再去看看劇本,琢磨一下,以圳,咱們把你進門那段的鏡頭再拍幾條,我想補幾個你的特寫。”
  “好。”
  陸以圳和高思源重新投入了工作裡。
  鐘文澤坐在一邊,捏著劇本的手用得力氣越來越大,直到劇本的紙頁被捏得皺了起來。
  他到現在都不敢確定,陸以圳究竟知不知道箱子的事情是他找人動的手腳,以至於他一直都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態度和陸以圳打交道,怕殷勤太過,成了對方的笑柄,又怕無端疏遠,反而得罪了人。
  當然,作為前輩,他平時端一點架子也不會有人說什麼。
  但他的戲份百分之九十都是圍著陸以圳展開,他處理不好這段關係,自然也就遲遲找不到和陸以圳的默契。
  比如今天上午的這段戲,熱絡則不夠有力,冷漠則失之溫情。
  “鐘老師!”
  正一個人思忖著,陸以圳忽然跳到了鐘文澤的面前,見嚇了鐘文澤一跳,陸以圳忙收起了臉上燦爛的笑臉,不無歉意地道:“是不是嚇到您了?對不起對不起……我就是看您在這邊看劇本,有點問題想請教您。”
  陸以圳剛剛完成這一個場景的全部拍攝,身上還穿著血呼啦的戲服,身後跟著助理、化妝助理、服裝助理一群跟班……
  鐘文澤不得不打點起精神應付他,“沒事,這有什麼的,你的戲完了?咱們再去把剛才那段補了吧……”
  說著,鐘文澤就要起身,仿佛並不願在這樣的環境下與陸以圳多話。
  “哎!鐘老師,不急!”陸以圳靦腆地笑著,似乎沒看出鐘文澤的抗拒,“高匯出去抽煙了,讓咱們都休息會,等會再拍!我就是想跟您討論討論戲……前陣子我忙著訓練,也沒跟您好好交流過,您可別千萬介意!”
  其實陸以圳也發現了,從他和鐘文澤拍的第一場戲,兩個人之間就完全找不到屬於父子的任何戲感,而在片場,鐘文澤的發揮總是失常。
  但實際上,陸以圳也知道,鐘文澤的演技應當是過硬的,那麼導致他失常的原因恐怕只有兩個,第一,可能是他沒有完全讀懂這個角色,畢竟鐘文澤是在香港和美國兩地長大,缺少傳統語境,或許對很多人物情感都不理解,第二,那就是兩個人實在太陌生了,當時在《同渡生》的劇組裡,陸以圳還經常和容庭一起健健身,吃吃飯,但是他至今沒有和鐘文澤有過任何私底下的交流。
  這麼想著,陸以圳決定率先遞出橄欖枝,開啟“破冰計畫”。
  他希望兩個人的交流,尤其是對劇本的交流,能夠帶來這種局面的好轉。
  然而,此刻,鐘文澤盯著似乎有那麼幾分真誠的陸以圳,一時摸不透他想做什麼。
  在鐘文澤看來,雖然讓容庭失去這個角色的人是他,但陸以圳能憑著本事拿到取代容庭的機會,也是很有幾分手腕的人了,娛樂圈裡,永遠沒有靠著運氣平步青雲的人。
  因此,鐘文澤有所保留地輕輕一笑,接著應上了陸以圳的話,“可以理解,這陣子你確實辛苦……那麼,聊聊我們的戲,你想說什麼?”
  陸以圳聽到鐘文澤答應他的請求,他就松了一口氣,攤開面前的劇本,陸以圳非常認真地找出了兩人目下正在拍攝的片段。
  “鐘老師,主要是關於虞長恩對虞忠的影響,我想聽聽您的看法……我畢竟年輕,而且是單親家庭,對於父親這種身份……我一直還挺琢磨不透的,所以特別想和您討論討論這個。”
  不給鐘文澤太多思考的時間,陸以圳就把自己劇本裡畫出來的地方遞到了鐘文澤面前,認真道:“鐘老師,您看這幾句臺詞,虞忠一直在強調虞長恩灌輸給他的一些理念,我對這裡就不太明白,虞忠究竟是因為本身就不滿虞長恩這樣的教育,所以會有埋怨,還是因為虞長恩顛覆了他心中對父親這個形象的描繪,因此才耿耿於懷?”
  他提了問,鐘文澤自然要順著他的思路去思考、作答。
  鐘文澤往前翻了一頁,看了一會,接著翻回來,沉著地答:“我個人覺得,是他對虞長恩的失望才會這麼說,畢竟從前情的鋪墊來看,他們父子兩人的相處應該是少有矛盾的。”
  “那鐘老師,如果虞忠是這樣想的話,其實他對生父身份的執著,其實應該算是潛意識裡,主動去填補他對虞長恩的失望?”
  鐘文澤搖了搖頭,卻是一笑,“這就是你想多了,你看,劇本前面有過鋪墊了,虞忠不是為了刁難虞長恩或者脅迫虞長恩才去追問自己的身世,他小時候也好奇過,或許是虞長恩的強壓,或許是對父親的忌憚,總之虞忠並沒有這次反應這麼強烈,可以說,虞忠這才情感的爆發,是種種前因的積累。”
  陸以圳立刻做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來,“啊……對,是我疏忽了前面,所以,照著這樣說的話,其實虞長恩這次也應該是想要繼續壓下去的?他意識到虞忠這樣的變化了嗎?”
  言至此處,陸以圳的種種“請教”終於落在了實處上。
  他引導著鐘文澤進入了對自己角色的思考上。
  “嗯……這裡的話,我覺得虞長恩應該是意識到了,他養育虞忠多年,對兒子是瞭解的。”
  鐘文澤回答的速度,明顯比之前慢了很多,他遲疑著,既是在給陸以圳講解,也是在疏離著自己對這個人物的種種看法。
  ——鐘文澤忽然意識到,他之所以不能足夠摒棄外界的羈絆,投入到這個角色裡,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根本沒有架起一座通往這個角色的橋樑。
  “應該恰恰是因為虞長恩意識到了,所以才會更決絕地壓制虞忠?不能忍受兒子對自己崇拜情感的減淡,渴望維持父親的權威,或許還有恐慌,害怕失去這個兒子,畢竟虞忠是黃子澄的兒子,而黃子澄正是虞長恩親自逮捕送入詔獄的。”
  到這裡,鐘文澤只覺心裡有一個小小的淤塞融化開了。
  他之所以把握不好虞長恩的情緒,是因為他的處理太單一化了,以至於不是有所欠缺就是感情太過,虞長恩這個角色需要的是種種複雜情感的交織,相互制約、相互妥協,最後維持在一個平衡的點上。
  鐘文澤深吸一口氣,忽然知道該怎麼去塑造了。
  與此同時,高思源向兩人走來。
  “二位影帝,咱們能不能再來一次?”
  鐘文澤微笑,“當然。”
  -
  一個反打鏡頭落在陸以圳微紅的眼眶上,緊接著,鏡頭切回正向。
  “忠兒,等你再大一點,義父就告訴你,現在還不是時候。最近朝堂上亂得很,紀綱一死,錦衣衛指揮使的位置就懸空了……”
  畫框內,鐘文澤神情複雜,從他的眼神中,高思源既能看出他對於虞忠身世的話題明顯的逃避,也能看得出他正在努力壓制自己的怒火,盡可能心平靜氣的與兒子交流。
  “卡!”
  完整的一條戲結束,高思源甚至忍不住鼓起掌來。
  “非常好非常好!”高思源滿意地站起身,走上前,拍了拍鐘文澤的肩膀,“老鐘啊,這種有故事的角色,真的非你不可啊!繼續保持這個狀態,這個片子不會墮你的名聲的!”
  鐘文澤笑了笑,目光卻是忍不住落在門檻外的陸以圳身上。
  對於電影演員來說,過分年輕的面孔,過分傲人的履歷,陸以圳的眼神,卻澄澈得有些讓人出乎意料。
  鐘文澤在片刻地打量之後,在心中確定了兩個答案。
  其一,陸以圳應當是不知道事情的內幕,否則決不會主動來與他交好。
  其二,或許有些人,真的就是上帝寵兒呢?
  66
  完成與鐘文澤的磨合,陸以圳的拍攝工作就開始進入一帆風順的正軌了。
  商業電影和文藝電影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差別還是挺大的,陸以圳依舊記得,在《同渡生》的片場內,謝森可以為了一個打光,和燈光師、攝影師聯合開會,討論很久才真正落到拍攝上,但高思源對於《丹心》,明顯沒有這方面的雕琢。或許一般演員還沒有這方面的感受,但陸以圳卻能從技術上發現,高思源完全是按照普遍商業片的拍攝公式來進行。蒙太奇的趨於套路化,構圖也沒有過於雕琢。
  當然,儘管如此,也不能否認高思源作為一個優秀的導演,在運鏡與調度上有著卓越的成就。
  十一月到來,劇組裡第一個重要配角戲份殺青。
  是飾演虞長恩的下屬王凜的一個演員,年近四十,一個穩紮穩打的演員前輩。晚上,陸以圳、鐘文澤等人都一起吃飯為他送行。
  男人的聚會,免不了喝喝酒。陸以圳本來喝酒上就是廢柴,三瓶啤酒下肚臉就紅了,眼睛水汪汪的,見誰都是眯著笑。雖然他意識還算清醒,但這個模樣,也明顯是不能再喝的了。
  好在,戚夢臨時給陸以圳雇的助理陳坦一心想留在他身邊長期工作,格外盡心盡力,此刻,他見陸以圳酒力不濟,忙上來幫著應酬兩句,見縫插針地把陸以圳帶回了酒店。
  “哎……陸老師……”助理比陸以圳還大兩歲,因此一直喊他老師。“你沒事吧?”
  “嗯,沒事。”陸以圳溫溫柔柔地笑著,眼睛裡像是藏了一整個宇宙,閃亮得很,助理將信將疑地幫他刷卡開了房間的門,遲疑地在身後問:“真的沒事?我去給你找點茶喝吧……”
  然而,兩個人剛進了玄關,就發現門口多了一雙明顯不是陸以圳的鞋子——碼數大。
  陸以圳眨了眨眼,“我們走錯了?”
  助理也是一愣,“不能吧……房卡能刷開門啊。”
  他話音方落,客廳的燈忽然被人打開了。
  世界明亮。
  所有的光似乎都聚集在一個人身上。
  “容庭……?”陸以圳喃喃念了聲他的名字,似乎還帶了點不確定,但在他確定站在客廳中央的確實是活生生的容庭之後,他幾乎是立刻爆發出驚喜地大喊,“啊啊啊啊!!容哥!你怎麼來了!你腿好了??石膏呢!”
  容庭低了下頭,再抬起頭,已經浮起了笑容,“拆了。”
  跟在陸以圳身後的助理很是訝異兩人明顯……友好的關係,他不敢怠慢,忙喊了一聲,“容老師好,我是陸老師的助理陳坦。”
  容庭客氣地和對方握了握手,陳坦為人極有眼色,見兩人似乎都有話要說,他迅速離開了。
  果然,陳坦剛一走,容庭就毫不掩飾自己眼神裡的思念。
  “以圳,過來。”
  “幹嘛。”陸以圳笑嘻嘻地站在原地,似乎猜到容庭想做什麼。
  容庭見他這樣笑了,忍不住也彎起嘴角,他大步向陸以圳走近,直到停在陸以圳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逼近到最小。他俯首望著陸以圳的眼,對方的笑容彌漫得越來越深,連眼尾都跟著揚了起來,接著是眉梢……他是開心的,他來了而令他開心……這樣的意識明顯取悅了容庭,他最終沒能再忍耐多一刻,而是不容陸以圳得到任何預料地低下頭,猛地吻住了他的唇。
  依然是他日思夜想的柔軟。
  還有他意料之外的回應。
  容庭與他分開了片刻,伸手揉著陸以圳細軟的頭髮,“想我了?”
  “嗯……好像有那麼一點……想。”陸以圳被吻得七葷八素,雖然對承認這種事情他總覺得有些彆扭,但在容庭殷切的眼神,他還是說出了那個字,然後迅速地轉開話題,“你來怎麼不提前和我說一聲,早知道我就不去和他們喝酒了”
  身上大概還帶著一點酒味,陸以圳想了想,沒敢在容庭懷裡賴著,哪知,他剛往後退了一步,容庭就將他又拽了回來。
  容庭沒有回答陸以圳的問題,只是又印下了一個癡纏的吻,他極輕地啜著陸以圳的舌尖,陸以圳只覺有點癢,但更多卻是從骨子裡往外酥軟下來。
  陸以圳有些堅持不住,拽著容庭的袖子,忍不住發出了低低的哼吟,但幾乎是立刻,兩個人足夠親密的姿勢,讓陸以圳感覺到容庭身體的某個部位發生了變化。
  陸以圳猛地睜開眼,堪堪對上了容庭似笑非笑的眼神。
  “容、容哥你……你硬了……”陸以圳逃開了一點,小聲地提醒道。
  容庭這次沒攔著他,只是眉梢挑起,“所以?”
  陸以圳臉漲得通紅,“我……我明天要吊威亞……有打戲……我們……”
  容庭定定地凝視著陸以圳,仿佛要從他的表情裡看穿他究竟在想什麼,半晌,在陸以圳被盯得有些發毛的時候,容庭終於歎了口氣,“好,那不做。”
  他話說得直白,讓陸以圳反而莫名內疚起來。
  陸以圳低頭掃了眼容庭已經有些撐得變形的褲子,試探地問:“要不……我幫你……那個?”
  反正都是男人,陸以圳對這個倒是沒有自己想像中的抗拒,他甚至忍不住咽了下自己的口水,這方面的攀比心似乎是男人的天性?他有些好奇容庭的size。
  然而,容庭並沒接受這個提議,“以圳,愛情會有欲望,但欲望不是愛情,下次吧,我們慢慢來。”
  說完,他幾乎不容拒絕地將陸以圳按到懷裡狠狠抱了一下。
  “我去洗澡。”
  -
  兩個人“相安無事”(←絕對是陸以圳的假想)的睡了一晚上,第二天起床,陸以圳才知道,原來容庭不是一個人跑來探班,戚夢也跟著來了。
  只不過料想到兩個人晚上可能會……醬醬釀釀,戚夢非常知趣地沒有出現而已。
  不過,出乎戚夢的意料,第二天三個人一起坐在陸以圳的房間裡吃早飯的時候,明顯是陸以圳神清氣爽,容庭萎靡不振(……),戚夢充滿懷疑地瞥了眼容庭,委婉地問了一句:“昨晚沒睡好?”
  容庭呵呵了一聲,“睡得挺好的。”
  戚夢挑了挑眉,在容庭略帶警告的眼神裡壓下了繼續八卦的心思,接著向陸以圳解釋了自己的來意,“前幾天《丹心》的統籌給我打電話,大概馬上要開新聞發佈會,緊接著還有媒體探班,所以問問是不是我這邊來負責你的經濟事務。”
  接下來的話戚夢不好說,她暗示了容庭一眼,容庭一邊給陸以圳的盤子裡添了一塊煎好的雞蛋,一邊解釋:“《高速公路》劇組組建完畢,我馬上要開始拍攝了,工作室人手不多,兼顧你肯定會有遺漏,萬一出點岔子就不好了,所以想看看你打算簽哪家公司。”
  陸以圳對這套東西只是一知半解,他當然明白為什麼容庭沒有考慮將他掛在工作室名下——一間工作室同時承擔兩個演員的工作,不但會分割工作人員的精力和時間,同時也會分攤戚夢手中的資源。
  若是一般的經紀人也就罷了,容庭和陸以圳誰從中獲益還不一定,但是戚夢和容庭私交明顯更好,對容庭的偏袒也是毋庸置疑。正是對陸以圳負責,容庭才會特地提出建議,希望他簽約其他公司,遇到更有利於他的經紀人。
  但是……陸以圳吃完了雞蛋才想好怎麼回應。
  “我拍完這部戲還不一定要繼續演戲,一定要簽公司?有沒有那種臨時代理的可能?”陸以圳歪著腦袋看容庭,容庭卻是先伸手抹掉了陸以圳嘴角的醬油汁,然後遞了他餐巾紙,“有這樣的服務,但是沒有大的經紀人會代理,我不建議你選擇這種,就算你以後做導演,也勢必要有經紀團隊為你服務,現在簽下一家也無妨,大一點的公司,還能給你日後電影鋪墊資源,這個不相矛盾。”
  容庭的話很有道理,陸以圳陷入了思考。
  他學導演是因為熱愛電影,因此,他將來勢必要拍出自己的作品……那麼,選擇經紀公司,肯定要考慮對方有沒有製作電影的能力,以及同公司是否有其他控制資源的導演。
  從這兩點考慮,容庭的華星影視是無法作為候選的,這是個以拍電視劇見長的公司,而戚夢自家的星宇也高攀不上,星宇旗下有兩個知名商業導演,其中一個就是執導《連城》的。那麼,陸以圳的考慮範圍就在中游的其他公司,最好是演員多、有一定投資能力的……
  戚夢看了陸以圳一眼,試探著建議:“以圳,你覺得新藝娛樂如何?”
  “新藝?”陸以圳條件反射地去看容庭,“那不是蔣洲的公司……我不去。”
  還真是托蔣洲的福,原本靠做小投資發家的新藝娛樂如今也開始製作電影,並且養了一眾演員。從資源上來說,它已經是比華星影視更有優勢的公司了。
  戚夢聽到陸以圳斬釘截鐵地拒絕,反而笑了,“那如果我說,我還想勸你簽到吳永欣手裡,你會不會要和我翻臉了?”
  “……你瘋了?”陸以圳震驚,“吳永欣帶著蔣洲好好的,怎麼可能簽我?更何況……我這剛從蔣洲手裡搶走一個角色。”
  不過,吃驚歸吃驚,陸以圳卻並沒有錯過容庭和戚夢此刻的表情。
  戚夢是對陸以圳的意料之中,她嘴角噙著笑意,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而容庭……則是既欣慰又無奈,他的手也忍不住摟在了陸以圳的腰上,將人拉進了懷裡。
  望著對面兩個人毫無顧忌地秀恩愛,戚夢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專心向陸以圳解釋:“你別看蔣洲接的戲成績還可以,但蔣洲丟掉的角色和好機會,可比你看到得多多了,如果我是吳永欣,我就會意識到,蔣洲的上升空間可能不剩多少了,他今年三十,就算再運作運作,蔣洲也頂多是拿個國內的獎盃,然後隨著年齡增長,退回到電視劇圈做前輩。”
  戚夢說得非常委婉,但陸以圳卻是尖銳地提取出了戚夢要表達的核心觀點——對於經紀人來講,蔣洲如今只能用來榨錢,而不值得再往裡投錢了。
  “那吳永欣應該也不會放棄蔣洲吧?就算他回去演電視劇,還是能賺不少錢的。”
  “嗯,不光不會放棄,反而會抓得更緊,盡可能發揮蔣洲所有的商業價值……但是,吳永欣是個有野心的女人,她能接受蔣洲的停滯不前,但不會允許自己的事業在這裡就停下了,她還會再挖掘更有潛力的新人。”
  陸以圳一愣,這樣說,他要想和吳永欣簽約,那基本是十拿九穩的,坎城到手的影帝,《丹心》或許還可以再給他帶來一座國內獎盃,如果他想繼續拍電影,起步就會比同齡演員高很多,再加上年輕的資本,他的事業發展期至少還有二十年……如果不演電影,去做導演,那麼既能提高吳永欣的level,還可以帶她手下的新人演員。
  簡直是百利而無一害。
  然而,對另一個人,另一個一直以來唯一能夠威脅到容庭的人來說,這應該會是晴天霹靂的打擊吧?
  陸以圳忽然笑了起來。
  如果他簽約吳永欣,那麼,原本獨享蔣洲的資源勢必會得到瓜分,除此之外,蔣洲還會是被新藝娛樂捧在掌心的一哥嗎?他還有和容庭一較高下的機會嗎?
  有他陸以圳在,怎麼可能還會容許新藝娛樂像過去一樣處處給容庭下絆子?
  “那麻煩戚夢姐幫我聯繫吳永欣先見一面談談吧。”陸以圳笑得像個小狐狸,他抓住了容庭的手,仿佛已經掌握了整個宇宙,“最好談之前透點風聲給蔣洲,就算簽不成,也要先膈應蔣洲一把!”
  67
  吳永欣將要簽約陸以圳的消息,蔣洲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公司上下都在為這個新科影帝的進駐開始人事調動、資源重組的時候,蔣洲才終於發現公司裡的風吹草動以及自家經紀人的電話越來越難打通。
  一個月以前的對話猶言在耳,吳永欣對他說,容庭的檔期會有三個月的空白,未來半年,大螢幕上都不會出現容庭的身影,這將會是他地位晉升的大好時機。
  然而,從九月到十一月,蔣洲除了接廣告,沒有簽下一個電影片約。
  同樣的,一個月之前,吳永欣還在安慰他,陸以圳或許會簽約戚夢做經紀人,從而分割容庭的資源,但現在,跑去伺候陸以圳的是自己的經紀人,被分割的資源,也是他蔣洲的資源。
  可偏偏這一切,自己卻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他的宣傳、助理,整個公司所有遇到過他的人,在電梯裡向他要簽名的、公司裡求合影的,居然沒有一個告訴他,吳永欣正在為簽約陸以圳做準備。
  蔣洲覺得自己快要氣炸了,他平生最恨、最恨的就是被人欺瞞!
  但此刻,他卻什麼都不能做。
  眼下他接到最好的一個劇本,也最具有實力拿下的劇本,正在吳永欣手上和對方商談,是愛情喜劇,比當初容庭的《喜從天降》更有內容,出品方也更有保障。他想拿到這個角色,就必須依仗吳永欣。
  因此,他除了一個人憋在公寓裡大發雷霆,卻什麼都做不了。
  而同一時間,由於得到了新藝娛樂方面的準確消息,戚夢暫時放下了為陸以圳經營的工作,而是將重點重新回歸到了容庭身上。
  容庭來虎川影視城,固然有給陸以圳探班的意思(也是主要目的),但是,對於時間就是金錢的容庭來說,既然來了南方,就自然要發揮這一趟行程的最大價值。
  他打算見見戚夢與製片商最後敲定的導演,聽一下對方的拍攝思路,交流一點想法。
  星期日,難得陸以圳的通告單一片空白,迎來了開機以後的第一次休息,戚夢親自駕車,帶著容庭和陸以圳一起去了上海,目的地一間坐落在滬江影視學院旁邊的工作室。
  懷夢電影工作室。
  “最後……我們決定發揮一下冒險精神。”戚夢開著車,向陸以圳說明目前容庭的工作狀況,“既然找不到合適的大導演,索性就找一個有點創意,有突破精神的年輕導演。這個小夥子是滬江導演系畢業的,剛剛畢業兩年,但大二的時候就自己開了個工作室,承接一些宣傳片啊,公益廣告的拍攝,每年固定製作微電影拿去參賽,我問了幾個圈子裡的前輩,都對這個男孩有印象。”
  倘使陸以圳是陪容庭去見什麼經紀人、製片人一類的,他決不會有現在的興趣,但因為得知對方也只是大學畢業沒多久的導演,陸以圳這才特地將寶貴的休息時間拿出來,甚至始終保持著極大的好奇心,“他叫什麼?”
  “衛國。”
  “……好正氣的名字。”
  戚夢笑了起來,“嗯,雖然有點俗,但是名字好記,也難怪圈子裡會有前輩記住他,像你的名字,有個圳,就顯得偏了點,不好記,不好紅,如果不是你已經拿了個影帝,我一定會建議你改名。”
  陸以圳頭一次聽說這個說法,“改成什麼?”
  “陸七八?或者是……陸軍?陸過?”戚夢沒說完自己就先哈哈大笑起來,“我開玩笑的,名字和人的運道往往分不開關係,你運氣這麼好,說明你名字起得好。”
  陸以圳腦袋一歪,望向了坐在他旁邊,只是笑看著他的容庭,“那容哥,你運氣不好是不是應該改個名?你不該叫‘停’,應該叫‘行’或者‘進’這樣……”
  容庭似乎不太願意討論這個話題,他摸了摸陸以圳的手背,然後非常明顯且直接地扭轉了話題,“戚夢,繼續說衛國吧。”
  戚夢從後視鏡中和容庭視線交匯,然後她頓了下,“好,繼續說他,給我推薦他的人是星宇影視宣傳部的一個姐姐,她找衛國剪過幾次宣傳片,小孩兒很有想法,拍過非常多創意廣告,專業水準也不錯……於是我們找到他來執導。”
  陸以圳原本心思還放在容庭身上,但戚夢的話題很快吸引走了他的注意力,“他拍過這種90分鐘到120分鐘長度的電影嗎?”
  戚夢搖頭,“沒有,但他為這種大型電影操刀過片花剪輯,效果非常不錯,我也看過他自己寫的一些本子,能力應該是有的,只是缺少機會。”
  陸以圳忍不住在心裡哀嚎,他也缺少這種天上掉餡餅的拍攝機會啊!
  雖然是小製作,但畢竟是要走上院線的影片,有容庭在,基本上是沒有虧本壓力的電影!優秀的本子,優秀的製作團隊……別說是畢業兩年,就算畢業十年,也不是什麼人都能遇到這麼好的執導機會啊!
  陸以圳神情複雜地低下了頭,雖然戚夢也好,容庭也罷,都說他運氣十足,一共玩票性質拍了兩個電影,一個意料之外拿了國際影帝,另外一個則是十拿九穩的國內獎盃候選,但是,他一直以來對成為演員就並不抱有期待,不會為這些過於興奮或是激動。
  相反,他始終沒有放棄過成為導演的願望。
  甚至——
  甚至無數次腦洞大開,希望自己能憑藉坎城影帝的身份,迅速得到掌機拍攝的機會……但這實在太天真了。就算家裡能為他提供足夠多的資源,但他至多也就是先從副導做起,熬出人脈、資歷、經驗,攢夠了充分虧本的錢,才有機會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作品。
  因此,即便陸以圳都忍不住對衛國的幸運而嫉妒了,但他也知道,衛國能有這樣的幸運,首先是源自於他大二開始積累的經驗、人脈,還有足夠多優秀的作品。
  陸以圳歎了口氣,忽然就沮喪起來。
  他離實現自己的夢想,真的還有很遙遠的路要走。而眼下的一切……都像是開胃前的甜點,看起來好吃,卻並不能讓他擁有飽腹感。
  -
  從虎川開到滬江大約開了兩個多小時,以至於陸以圳有充分的時間調整了自己的心情,然而,當他真正見到這位衛國導演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再次羡慕起來。
  衛國實在很年輕,白襯衫牛仔褲棒球帽人字拖,完全是還沒有離開校園的形象,八十平米的工作室裡,他有兩個合作夥伴,每人一間獨立的辦公區,剩下的空地、白牆,掛著的全是他們獲獎的作品。
  o( ̄ヘ ̄o#)嫉妒之火熊熊燃燒!
  三個年輕的男孩對容庭和陸以圳的到來表現出了極大的歡迎,幾個人先聊了一會關於《同渡生》的話題,才切入到《高速公路》的討論上。
  陸以圳還沒看到劇本,容庭與衛國討論的時候,陸以圳就自己在沙發上翻看著容庭帶來的劇本。
  題目雖然叫《高速公路》,但這部電影卻並非陸以圳想像中的公路片,而是一部徹頭徹尾的劇情電影,並且是非常有內核的劇情。
  男主孟凱與女主樊斯雲是一對閃婚的年輕夫妻,這原本是他們駕車自助遊的蜜月之旅,然而,從他們的車出城後加錯油開始,他們這一路就變得不平凡起來。
  起初,容庭和陸以圳說這是一部玩結構的製作,陸以圳第一反應就是敘事結構上的處理與眾不同。比如大量的閃回、插敘倒敘的套層結構……但陸以圳萬萬沒想到,這部作品竟然是在時空結構上玩盡了花招。
  劇本讓男女主在開車的過程上遇到各種各樣的危險或問題,而一旦他們處理不妥,就會被打到一切的起點——剛剛離開加油站的路上,一開始,劫後餘生讓他們慶倖,但後來,不斷因為小問題的折返,卻讓他們耐心大量消磨。閃婚的夫妻因為默契、處事方式、性格等等問題開始爆發爭吵。除此之外,雖然到了後期,他們可以憑藉多次重複的經驗避開種種問題,但隨之而來的還有蝴蝶效應……
  將近四萬字的劇本無一贅言,陸以圳一個小時看得酣暢淋漓,整個人都興奮起來。
  他突然明白為什麼容庭並不在乎失去一部《丹心》,甚至打心眼裡覺得,能拍這樣一部電影,錯過十個《丹心》都值得!
  然而,為容庭激動的同時,陸以圳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衛國的身上。
  衛國戴著黑框眼鏡,坐在容庭對面的表情十分嚴謹,他既沒有年輕導演的過分謙卑或者過分驕傲,也沒有面對容庭的強勢而流露出半點退縮。
  這樣優秀的作品,就這樣落在了衛國手裡。
  僅僅畢業兩年的導演系本科生,和陸以圳完全是一個“時代”的學院派導演的出身。
  拿到這部電影,只要衛國好好拍,勢必能成為他們這一代導演的領頭羊——在二十四歲,最青春的年紀。
  -
  容庭結束了與衛國的談話以後,戚夢出面將分鏡劇本的完成日期做了規定,衛國倒是個很懂遊戲規則的人,面對戚夢提出的一系列苛刻要求,他都接受了。比如要注意鏡頭對容庭的凸顯,一切為容庭這個角色服務等等……這大概才是真正意義上,為容庭所量身打造的電影吧。
  回到虎川的酒店,因為長途駕車,戚夢很快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休息。
  容庭跟著陸以圳進了房間。
  天黑的時間越來越早,這才下午五點剛出頭,不開燈的房間就變得灰黑一片。容庭順手打開房間的大燈,大概是今天談話的順利,讓容庭心情格外愉悅。
  他一邊換下外套,一邊笑著說:“如果分鏡劇本創作順利,那麼明年一月就可以開機了,希望一切可以順利,畢竟我休息的時間實在是太長了。”
  容庭走到沙發邊上,挨著陸以圳坐下,直到這一刻,他忽然發現,一貫嘰嘰喳喳的陸以圳,今天好像格外沉默。
  他側首,與身邊的陸以圳目光交錯,“以圳……你不開心?”
  68
  陸以圳和容庭四目相對,一時間,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說自己並不想演戲?還是說……他有點嫉妒衛國?
  內心裡的陰暗面,甚至是有點近乎矯情的情緒,陸以圳本能地想要隱藏起來。
  但是……
  “以圳。”容庭輕輕念了一聲陸以圳的名字,仿佛看出了陸以圳心裡的猶豫,他鼓勵般的一笑,接著握住了陸以圳的手,“和我說說看?”
  這樣一個動作,終於提醒了他們不一樣的關係。
  容庭不再只是隨時可能從他生活裡退出的那個明星,他們是……愛人。
  陸以圳心裡輕了一些,“不是不開心,我就是看到衛國那麼年輕就可以執導你的電影,很羡慕他。“容庭聽了一笑,本能地安慰陸以圳:“他肯定也羡慕你,你比他還年輕,可已經是坎城的影帝了……連我也羡慕你。”
  然而,陸以圳的表情並沒有因為容庭的安慰而變得鬆懈下來,他眼睛裡仍然有淡淡的失落。容庭頓了一下,忽然意識到,他一直以來都忽略了一件事。不管坎城也好,國內也罷,陸以圳所嚮往的,從來不是影帝的寶座。
  《丹心》對陸以圳的吸引力,就像是孩童的玩具車,小姑娘的芭比娃娃,只是一種無傷大雅的遊戲。
   他對執導筒的執念,幾乎超越了容庭的想像。
  “以圳……”容庭恍悟過來,反倒不知該對陸以圳說什麼了,《高速公路》的導演雖然挑中了年紀輕輕的衛國,但並不代表這其中沒有深思熟慮的考量,製片方不會允許他拿一部電影做兒戲,而作為男一號,他也有責任保證公司為他出得投資會得到預期中的收益。
  陸以圳看了眼容庭糾結的表情,反而覺得沒有剛才那麼憋悶了,他回以灑脫一笑,順勢與容庭十指相扣,“容哥,你別多心,我不是想讓你為我做什麼……我就是想告訴你我在想什麼。”
  容庭摩挲著陸以圳的手背,“我知道,你想做導演,想拍自己的片子。”
  陸以圳認真地點點頭,“嗯,拍自己的片子,容哥,如果等我畢業以後,去拍電影,可不可以請你來做我的男一號?我沒有名氣,不是謝森、高思源那樣的大導演……戚夢姐會同意你拍我的電影嗎?”
  “當然會,為什麼不?”容庭笑起來,“不過要看你怎麼請我了,得充分有誠意才可以。”
  陸以圳愣了下,“你還要跟我談錢啊!”
  容庭伸手將他拉得近了點,接著俯身吻下,“嗯,有錢給錢,沒錢肉償。”
  -
  容庭在虎川逗留的時間不長,呆了一周多就要回到北京正式開工了。
  作為一個演員,想維持自己的曝光度和熱度實在是困難,發展快速如容庭,在受傷沉寂了三個月以後,也明顯遭到了冷落。影視圈裡,他接了《高速公路》,暫時沒有檔期去接其他片子,因此有閒情逸致和他聊天吃飯的人少了,網路上,比他年輕活力的電視劇小生儼然搶佔了更高熱度的話題,一部《同渡生》所帶來的“坎城效應”已經所剩無幾,三個月過去,沒有人再去聊這部作品,也不再有人討論容庭和陸以圳究竟誰更值得坎城影帝的獎盃。
  此時,即便是容庭已經參加了兩場年底的時尚秀場,也沒能引發更熱的話題。
  戚夢合上資料夾,無奈地安慰容庭,“你現在只能等,等《高速公路》開拍。”
  與之相反,陸以圳的事業反倒走上了正軌。
  吳永欣是在容庭離開後的第二天,親自上門,與陸以圳見面詳談。
  一系列的合同、大概條款,都由戚夢經手幫著處理了七七八八,最終小的細節,涉及到陸以圳未來事業發展的方向,還是要陸以圳親自和吳永欣溝通。
  當然,這也不是戚夢不願意幫忙,而是容庭特地交代戚夢,畢竟事涉商業,希望她不要過多干涉陸以圳這方面的決定,充分留給他自己處理的空間。
  於是,戚夢留下了幾個可靠律師的聯繫方式,以備陸以圳諮詢,剩下的就由他自己和吳永欣溝通了。
  客廳裡,吳永欣一邊笑著與陸以圳寒暄,一邊不著痕跡地觀察四周。
  一般情況下,一個藝人的秉性在生活中的小細節可窺一斑,沙發上沒有堆得混亂的衣裳,茶几上除了劇本就是陸以圳正在看的書,筆記型電腦打開第一個視窗是要求輸入密碼,杯子裡還有沒喝完的半杯白開水。
  吳永欣對陸以圳的第一印象可以說是非常好。
  這是個有條理、上進的藝人,懂得保護自己,懂得隱藏秘密,不貪嘴,生活習慣最起碼是正常。
  唔,吳永欣看到陸以圳的笑臉,又在心裡添上一條——懂禮貌。
  “陸先生快坐,不要忙活了,我知道你拍戲非常辛苦,過來本不是想要給你添麻煩……就是想瞭解瞭解你的習慣,希望我們之後的合作,可以是愉快的,讓你我都能滿意的。”
  吳永欣笑容溫和優雅,既沒有戚夢的強勢,又比邵曉剛看起來聰明。
  雖然不喜歡蔣洲其人其事,但陸以圳對吳永欣的觀感倒是還不錯,他在沙發一側坐下,接過吳永欣遞來的合同,“辛苦您來虎川了,這邊窮鄉僻壤,也沒什麼好餐廳,不然我該請您吃飯的。”
  兩個人簡單寒暄了幾句,總算切入正題。
  “我聽容庭那邊的經紀人介紹,您日後是要以導演事業為重心的?”
  陸以圳點頭,“我的專業是導演專業,我打算長期往這個方向發展,《同渡生》原本就是我玩票性質參與一下,《丹心》這次……也是湊巧了。”
  玩票玩出了國際影帝,湊巧湊到今年最後一部被圈中人看好的電影上……吳永欣都不知道是該誇陸以圳眼光好還是運道牛了。
  “嗯,那這樣的話我就明白了,以後我這邊照常會幫你收劇本,但是門檻會設的高一些,定期拿一部分給你看,你要是……想玩票了,就玩,沒有感興趣的放著也無妨。”吳永欣對此倒不抗拒,反正陸以圳撿剩下的還有蔣洲接著,好劇本不會浪費就是了,“另一方面,公司這邊如果有合適的電影劇本投稿或者製作想法,我也會幫你留意著,剛開始獨立執導的可能性不大,但是以你的名氣身份,幫你在公司內部爭取到副導演或者是聯合導演的機會肯定不難,只要你做好拍電影的準備,我們隨時可以為你運作。”
  這就是新藝娛樂最大的好處了。
  比他有實力的導演沒他有商業價值,比他有商業價值的導演沒他有實力。
  如果說唯一可惜的地方,那大概就是新藝娛樂的本子一般都不怎麼樣……掰手指算算,新藝娛樂這幾年拍出來的電影,不是為了捧蔣洲製作的愛情片,再不就是小說改編的青春勵志電影,剩下的多半就是和某個電視臺合作的一些算不上電影的電影,就連蔣洲如今都不稀罕拍自家出品的片子,那就可想而知,這些劇本的品質是多麼良莠不齊。
  然而,能得到這樣寶貴的執導機會已經很不容易了,陸以圳腦海裡劃過了那天在懷夢電影工作室看到滿牆的獲獎證書,心知自己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陸以圳知情識趣地點頭,“那就辛苦永欣姐了!
  大概聊了聊工作方向,吳永欣很快就把話題帶到了陸以圳的私人生活上。
  “方便問一下你的家庭背景、感情狀況嗎?”說到這裡,吳永欣的語氣放軟了很多,“主要是為了我們彼此瞭解,我對你的情況有個數兒,將來出了事,才好替你解決啊。”
  家庭背景……挺有背景,感情狀況……很有狀況。
  這兩者無論是哪個,陸以圳都並沒有足夠的信任來告訴吳永欣,因此,他只是簡單帶過,“我父母都在國外,已經不管我了,他們各自生活都很好,也不會干涉我什麼,我有足夠的獨立意志行使權……至於感情,我沒有女朋友,也沒有曖昧物件。”
  如此投機取巧的說法,也得虧吳永欣對陸以圳完全不瞭解,才能生出“萬幸萬幸”的想法,乾淨得像一張白紙的藝人,自帶影帝外掛,簡直就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翌日,當吳永欣愉快地回到公司,等待陸以圳回寄合同的時候,她肯定是不會想到,不論是對方的家庭,還是對方的感情,有朝一日,都會給她一個“bigsurprise”。
  -
  十二月一日,陸以圳與新藝娛樂公司的藝人經濟合同正式生效。
  與此同時,為他配備的人事團隊也正式到位。
  “以圳,這是你的宣傳楊玲,原則上她會一直在劇組陪你,有臨時問題她都會幫你處理,我不在的時候她也可以代替我做一些必要的決定。”
  吳永欣當然不會每天圍著陸以圳打轉,但是媒體、粉絲,甚至是劇組人員的交往,都是每天可能遇到的事情,宣傳的工作大概就是為陸以圳處理這些瑣事,而助理……
  “既然你覺得陳坦不錯,那就讓他繼續跟著你就好了,如果有任何問題,給我打電話,公司那邊專業的藝人助理有很多,你有需要可以向我提。”
  原本就格外想留在陸以圳身邊工作的陳坦,聽到吳永欣這麼說,就格外賣力忠誠了。
  連著三天,陳坦恨不得都把水直接喂到陸以圳嘴裡。
  還被吊在威亞上的陸以圳終於忍不住,安慰道:“坦哥,你放心吧,只要沒有大事故,我絕對不會向公司要求撤換助理的……你放心就行了。”
  然而,雖然陸以圳這麼說,但身高一米八的陳坦就像是一個巨型金毛犬,忠誠而沉默地跟在陸以圳身邊,寸步不離。
  就是這個時候,陸以圳忽然想起了在北京的金毛。
  他很想它。
  也很想他。
  69
  十二月十日,開拍日程過半的《丹心》劇組正式在虎川影視城召開新聞發佈會暨媒體見面會。
  這也是陸以圳參加的第一個關於電影的正式活動,相比起為了沖獎而心無旁騖的《同渡生》劇組,《丹心》在首度發佈會上,有著迥然不同的高調。
  到場媒體眾多,傳統紙媒、網路平臺,都各有娛記出席。鐘文澤的內地粉絲團,組織了五十多人的規模到場支援。而與陸以圳合作對戲的一個新人女演員許薈,製片方強行塞進來的“女一號”,跟陸以圳甚至連個牽手的戲都沒有的“女一號”,也來了十幾個“粉絲”。
  而至於陸以圳……
  “我沒有粉絲,會不會好尷尬啊。”臨上臺前,陸以圳還在後臺和一起化妝的鐘文澤閒聊。
  鐘文澤隨口安慰他,“怎麼會沒有粉絲?就算你年紀小,作品少,公司也肯定會幫你找幾個大學生過來充充場面……大家一開始都是這樣的,你看看小許,剛才到後臺來給她送花的粉絲,其實也是公司雇來的。”
  陸以圳愣了下,卻是又苦笑,“那不更尷尬了,還不如沒有粉絲呢……”
  鐘文澤聽到這裡,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小陸啊,大家都是這麼過來的,別著急,你有天賦,有長相,很快就會有喜歡你的觀眾了。”
  說著,鐘文澤落在鏡子中的目光就挪到了陸以圳臉上。
  為了配合宣傳工作,今天發佈會上,所有的藝人都會穿著戲服上臺。而陸以圳現在身上穿得就是大紅灑金的飛魚服,整個人神采奕奕,他有著男演員中少有的、白皙而平滑的肌膚,面部棱角溫潤,五官卻精緻立體。
  天生完美的面孔,合該吃這口青春飯。
  鐘文澤想起自己剛才從後臺出去見這次組織粉絲活動的負責人,順便看到的外面的場景,忍不住在心裡喟歎——陸以圳實在太杞人憂天。
  -
  下午一點,盛大的發佈會在虎川影視城的廣場上召開。
  首先被介紹出場的是虎川影視城的幾位領導,緊接著就是導演高思源和製片方,而到最後其實才是到場群眾與媒體最關注的物件。
  “有請本片主演陸以圳、鐘文澤!”
  陸以圳深吸一口氣,和鐘文澤一前一後走上舞臺。
  他臉上帶出自然而然的微笑,舞臺下麵幾乎在一瞬間快門聲頻響。
  與此同時,還有——
  “陸以圳!陸以圳!陸以圳!”
  是明顯訓練有素、整齊劃一的口號聲。
  更重要的是,這樣的叫喊聲直接蓋過了鐘文澤粉絲的歡呼聲。
  陸以圳的腳步突然就頓了下來,他側首,不知道什麼時候,舞臺下方,聚集出一大片舉著橫幅和手牌的年輕女孩。人群隔著讓他根本看不清手牌上的字,但巨大的橫幅卻吸引了陸以圳的注意力。
  “麋鹿家園!迷陸永遠!”
  麋鹿?迷陸??
  十幾個姑娘堪稱辛苦地舉著長長的橫幅,而無疑,他們的辛苦收到了回報。
  陸以圳的目光幾乎沒有從那條橫幅上挪開,女孩們越來越激動的尖叫,整個場上,似乎所有的歡呼與掌聲都只屬於陸以圳一個人。
  主持人忍不住笑了起來,這是一個相當年輕的衛視主持人,高思源特地請來為發佈會做主持,重金之下,主持人的全部素養也都發揮出來。儘管臺本上根本沒有陸以圳會被自己的粉絲“驚在當場”的橋段,主持人還是不疾不徐地走到了陸以圳身邊,笑著開口:“看樣子粉絲的熱情讓我們的陸影帝非常震驚啊……要不要再向我們的影帝表白一次,告訴他,你們愛的人是誰?”
  主持人將話筒遞了出去,所有的粉絲整齊劃一的喊出——
  “麋鹿家園!迷陸永遠!!”
  這一聲震天的口號,讓陸以圳總算回神。
  他低頭看著龐大的人群,如果算數量,其實和鐘文澤的影迷們差不多,但她們明顯年紀輕,熱情大,因此才顯得人多勢眾,口號也就自然而然蓋過了對方。
  只是……照著鐘文澤所說,如果是公司給他雇來的粉絲,這也雇得太多了吧?十個二十個能救場就差不多,雇來五十多個如花似玉的小姑娘,除非新藝娛樂瘋了!
  意識到這一點,陸以圳臉上迅速發燙,他甚至有些手足無措地對著自己的粉絲們鞠了一躬,“謝謝你們……謝謝……”
  主持人忙將自己手中提前準備的話筒遞給陸以圳,就勢採訪道:“我們的小陸影帝總算回神了,不向大家自我介紹一下嗎?”
  陸以圳臉紅彤彤的,他赧然一笑,又是鞠躬,“各位領導好,大家好,我是陸以圳,飾演本片的男主角虞忠。”
  接著他按照原定計劃將話筒遞給了鐘文澤,“大家好,我事鐘文澤,飾演本片的男二號虞長恩,也就是虞忠的義父。”
  主持人看著陸以圳笑了起來,“我看你很驚訝,難道沒想到自己會有這麼多粉絲嗎?”
  陸以圳平息了兩秒,總算將擂鼓般的心跳壓了下去,他洋溢出笑容,緊接著回答:“沒想到,真的沒想到,受寵若驚,謝謝大家……”
  真誠、單純,卻又陽光,對於陸以圳的粉絲來說,這是她們第一次為陸以圳組織活動,更是第一次近距離接觸他。
  站在台下,抱著手牌的一個女孩甚至忍不住咬著手指哭了出來。
  她的網名叫木柔柔,是“麋鹿家園·陸以圳官方論壇”的締造者,更是陸以圳第一個粉絲群的建群人。
  其實早在《丹心》開拍之前,《同渡生》這部作品已經為陸以圳吸引了許多影迷,對許由這個角色精彩的塑造,最後一個鏡頭極度催淚的效果,讓很多鍾愛於文藝片的網友被陸以圳打動。一些文學論壇和貼吧裡,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流行著《同渡生》的同人文,沒有人忍心看著故事就這樣不完滿的結束。他們有的寫了另外的結局,有的為許由寫了新的人生與回憶……而慢慢的,這些愛著陸以圳也愛著許由的影迷,漸漸走到一起,有了她們第一個用來交流的qq群。
  可惜,陸以圳拍完《同渡生》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任何消息,他喜歡刷微博,但微博發得卻很少,這些影迷能得到陸以圳的訊息越來越少,能開的腦洞漸漸匱乏……好在,《丹心》的開機像是平地驚雷,劇組爆出的定妝照、劇照,甚至是花絮照,一輪輪激發這些影迷的興趣。畫面中,陸以圳的形象簡直完美得像是一幅畫,揮舞繡春刀時淩厲的目光,騎馬時飛揚的眉眼,這是與許由截然不同的形象,然而,他們卻有種一個共同的特點。
  對生活的認真。
  對信仰的執著。
  當初那個只有幾十人的小群迅速在《丹心》定妝照公佈以後發展壯大,顏控的、早就期待陸以圳第二部作品的、被基友喂了安利的……大家在群裡每天不是刷陸以圳的各路花絮照,就是一起翻陸以圳的舊微博,直到他們再次注意到陸以圳在一年前發到微博裡的戲劇宣傳。
  《自殺者登山旅行團》
  木柔柔千辛萬苦從網上找到了最初那一版,也就是陸以圳執導那一版的資源。
  不算清晰的影像,但卻是震人心魄的表演。
  舞臺上,燈光聚集的地方,剛剛大一的陸以圳近乎生澀地握著話筒,他認真地對台下的觀眾說:“希望那些我們以為會癒合的傷口,真的可以被時間撫平。”
  同樣是遼闊的舞臺,同樣是萬眾矚目、掌聲雷動。
  木柔柔壓抑著自己淚崩的衝動,突然很想問一句——許由,你的傷口有沒有被時間撫平。
  -
  兩個小時冗長而無聊的發佈會總算結束,不論是媒體還是粉絲,其實都更期待官方發佈會之後的媒體群訪環節。
  但是,在群訪開始之前,所有的演員都得到了五分鐘短暫的休息時間,而媒體記者也在調整攝像機的參數和話筒,整理著自己的採訪提綱。
  與此同時。
  “楊姐,她們都是真的粉絲??”陸以圳一臉不可思議地站在化妝間裡,瞪著大眼盯著楊玲。
  其實他心裡早就有了答案,只是迫不及待想從宣傳的口中得到肯定的答案。
  楊玲果然一笑,“當然是真的,和你簽約之後,我所進行的第一項工作就是把你的潛在粉絲群規模化,我們現在已經完成了你官方論壇的建設,同時你得官方論壇也在微博上完成了藍v認證,今天過後你就可以關注她們,並且適當的互動了。”
  陸以圳愕然,“那、那她們這麼多人……怎麼來的虎川?”
  虎川是浙江省的一個縣級市,沒有飛機場,就算坐高鐵,也都是先到市級市、再轉大巴才能來到虎川。
  更別提壓根坐落在窮鄉僻壤的虎川影視城了。
  “公司這邊找了輛大巴把她們從火車站一起接到這邊來的,酒店也是統一訂的連鎖酒店,你的第一次粉絲活動,公司很重視的,這些問題你儘管放心……不過,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專訪結束滿足一下粉絲們的合影簽名要求?我看過你的合同簽名,你的簽名是完全過關的!當然,如果你不願意……”
  “不不不!我願意啊!”沒等楊玲把話說完,陸以圳就迅速打斷了她,“群訪完了專訪還有多久會結束?天氣這麼冷,別讓她們在外邊等啊……看能不能管劇組借個會議室讓她們去暖和暖和,陳坦呢?你讓陳坦給大家買點熱飲喝,我請客!”
  陸以圳的無微不至讓楊玲本能地愣了一下。
  然而,陸以圳卻也很快從楊玲的反應中,意識到自己的失態。
  他小心地問道:“我和粉絲這樣交流可以嗎?會不會不符合公司要求……如果不方便的話,你可以用劇組的名義去送水……”
  如果陸以圳沒記錯的話,戚夢如今對容庭的定位,就已經開始從親民男神,漸漸往更高冷的路線上走,粉絲活動被大量削減,與粉絲單獨合影幾乎被明令禁止。馬上就要到而立之年的容庭,需要一定的神秘感來提高格調了。
  那自己呢?
  陸以圳忽然意識到這一點,認真地盯著楊玲,等待她的回應。
  “唔。”楊玲遲疑了一刻,她回望向此時面孔真誠的陸以圳,不由得感慨,吳永欣對陸以圳的定位實在是太準確了,“以圳,你做自己就好。”
  陸以圳:“???”
  楊玲笑了起來,“公司對你的定位就是做你自己,你已經很好,很優秀了。”
  

影帝成雙(下)+番外by小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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