遛鬼by酥油餅




文案:


龍套問:當禦鬼師最威風的事是什麼?

一號男豬:別人遛鳥我遛鬼。\(^o^)/~

龍套問:最鬱悶的事呢?

一號男豬:祖師爺太長壽!/(ㄒoㄒ)/~~

搜索關鍵字:主角:丁瑰寶,印玄┃配角:三元,四喜,同花順┃其它:




☆、第一章

  孤魂野鬼就像人類中的流浪漢,他們無所事事,遊手好閒,唯一的樂趣就是數日子。
  “啊,又一天過去了。”
  這是最讓他們感慨的事,因為這意味著他們離鬼差領他們上路投胎的日子又近了一天。
  不過有時候它們會被禦鬼師徵用,去做點兼職賺點外快——正職依然是無所事事的孤魂野鬼,兼職可以當跑腿的信差,恐嚇人類的騙子,或者專門抓其他惡鬼的編外鬼差……總之,禦鬼師讓他們做什麼就做什麼,當鬼以後,道德法律就是人類要考慮的問題,與他們無關。所謂的外快除了毫無用處的冥幣之外,還可以跟著禦鬼師脫離禁錮自己的死地到處溜達溜達,看看生前沒來得及看的地球風光,或是用禦鬼師的符咒回味一下人間菜肴的滋味等等。
  簡單說,就是讓時間變得更加容易打發。
  唔,這是在正常情況下。
  凡事都有例外,禦鬼師也分很多種——
  “阿寶大人,我們已經兩個月沒出門了!”同花順趴在沙發背上,幽怨地搓揉著自己的五官,將它們倒過來正過去地折騰著。
  阿寶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四喜。”
  四喜嗖得從電視機前沖過來,“大人。”
  阿寶道:“家裡還剩多少速食麵?”
  四喜道:“我早上點過,沒了。”
  同花順的五官立刻恢復原狀,喜滋滋地撲到阿寶身上,“大人!我們出去吧,去超市,去超市買吃的!金黃色的烤雞,紅豔豔的臘肉,香噴噴的肉包……哦嗚,太懷念了!”
  阿寶朝四喜勾勾手指,“叫外賣,我要吃披薩。”
  同花順用鬼力把自己變成實體,重重地壓住阿寶,兩顆眼珠子用力一瞪,掉落下來。
  阿寶看也不看地接住眼珠子塞回他的眼眶,然後拍拍他的腦袋道:“乖,再忍忍,很快一年就過去了。”
  同花順欲哭無淚,“現在才三月。”
  阿寶道:“看,已經三月了。”
  “大人,你有小肚子了,在不動,會變成大胖子!”同花順不滿地戳著他的肚皮。
  阿寶道:“裡面有小寶寶呢,要養胎,不能出去吹風。”
  同花順咬牙切齒道:“大人,你騙人,你是男的,你不會有小寶寶!”
  阿寶道:“十月懷胎,十個月以後你就知道了。”
  同花順從沙發上跳下來,撲倒從頭到尾就坐在椅子上靜靜看書的三元懷裡,“大人又忽悠我!”
  三元冷漠地推開他,“你擋到我的視線了。”
  同花順氣得跳腳,遠遠地指著阿寶道:“大人,我要和你解約!”
  阿寶終於坐起來,從沙發底下拖出一本帳簿,“唔,讓我算算你這些天在家裡的開銷……”
  同花順氣呼呼道:“你說過能夠用工錢抵帳的。”
  阿寶點頭道:“是的。送信一千塊,抓小鬼一萬塊,抓大鬼兩萬塊,抓惡鬼十萬塊……可是,這些你做過嗎?”
  同花順淚流滿面,“大人,你沒給我機會。”
  “那就是沒有。”阿寶手指沾著口水翻著帳簿,“所以你欠我一百六十三萬五千一百五十六塊,去掉零頭,你欠我一百六十三萬五千一百五十塊。”
  “……”同花順摸摸地拿出自己的小錢包,數著私房錢,“大人,我只有兩百塊。”他委屈地扁著嘴巴。
  阿寶歎氣,放下帳本,朝他伸開手臂。
  同花順撲到他懷裡。
  阿寶一邊摸著他的腦袋,一邊把他的私房錢塞到自己的口袋裡,“就當利息,先還了吧。”
  同花順道:“那是冥幣。”
  阿寶道:“我知道,可以下次用來收買你嘛。”
  同花順:“……”
  “唉,你這樣懶惰是不行的。”
  阿寶瞪著同花順。
  同花順雙眼通紅地回望著他,“大人,這句話不是我說的。”
  阿寶鬱悶道:“我知道。”
  同花順道:“大人,你背後有一個人。”
  “我知道。”阿寶抬手慢慢地抹了把臉,然後笑容滿面地轉身,沖上去給來者一個大大的擁抱,“哦,師叔,什麼風把您吹來了?您都不知道,您不在我身邊的日子我有多麼想念您!”
  龔久摸摸他的腦袋,微笑道:“幾天沒出門了?”
  阿寶面不改色道:“兩天。”
  龔久道:“同花順?”
  同花順大聲道:“兩個月。”
  阿寶飛出一張黃符貼住他的額頭。
  龔久笑眯眯地看著阿寶,“不錯嘛。一年不見,膽兒肥了。”
  阿寶乾咳道:“主要最近很太平,沒什麼出去的必要。”
  “是嗎?”龔久從背後抽出一張報紙塞給他,“這是什麼?”
  阿寶接過報紙瞄了兩眼,“死的都是當紅女明星,一定有很多同行接這筆生意,就算去了也輪不到我,何必白搭來回車費?”
  “誰說輪不到?”龔久望著他,“你是我禦鬼派掌門弟子,誰敢排在你前面?”
  阿寶開始掰著手指數,“黃符派譚掌門,清元派連掌門……”
  龔久道:“我親自帶你去。”
  阿寶垮下臉,“一定要去?”
  龔久道:“非去不可。”
  阿寶道:“也許我們去的時候,她們已經被超度完了。”
  “我不是讓你去超度她們,我是讓你去抓兇手。”龔久道。
  阿寶驚愕道:“抓兇手?那不是員警的事嗎?”
  “他們抓不到的。”龔久從身後掏出一個點著了的大煙斗,慢吞吞地吸了一口道,“我去看過,那些女明星的魂魄不見了,絕對不是普通人幹的。”
  阿寶道:“也許被鬼差拘回地府?”
  龔久道:“不可能,她們是枉死的,枉死城近百年來不添新鬼,她們無處可去,只能留在案發現場。”
  阿寶道:“我想譚掌門連掌門總有辦法的,我們要對他們有信心。”
  龔久抽了口煙,笑道:“去準備行李吧。”
  阿寶道:“我剛叫了外賣,不如吃完再走。”
  龔久從身後掏出兩塊大烙餅。
  阿寶神色複雜地看著烙餅,“師叔,有個問題我很久就想問了,你究竟是不是……機器貓啊?”
  煙斗啪啪地敲著他的腦袋。
  
  被關了兩個月出來,四喜和同花順都露出久旱逢甘露的喜悅表情,連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的三元也連著吸了好幾口氣。
  “有必要這麼誇張嗎?”阿寶不甘不願地嘀咕著,“你們是鬼,空氣品質對你們來說根本沒有差別。”
  同花順道:“大人,你不能歧視鬼,你遲早也要變成鬼的。”
  阿寶白了他一眼,“多謝吉言。”
  龔久買了火車票回來,一共兩張。
  同花順幽怨道:“師叔大人,你要我們三個逃票嗎?”
  阿寶道:“師叔讓你們三個跟著火車跑。”
  同花順雙眼立刻流露出兩滴乒乓球大小的淚珠,“大人!”
  龔久低聲道:“有人在看我們。”
  阿寶扶額,“在家裡呆太久,總忘記他們是鬼。”
  同花順立刻將淚水收了回去,感動道:“原來大人一直把我們當做同類。”
  龔久怕他們再嘀咕下去會被當成神經病抓起來,立刻拉著阿寶進站上車。
  
  坐火車的人很多。
  阿寶和龔久周圍的位置都坐滿了人。
  同花順、四喜和三元只能站著。
  同花順站了會兒就熬不住了,對著一個年輕人的膝蓋就坐了下去。
  “不許動。”阿寶喝道。
  同花順和年輕人同時僵住。
  龔久用煙斗敲了敲阿寶的腦袋,“要有禮貌。”
  阿寶立刻露出燦爛的笑容,“我剛才看您的眼睛長得好像有點歪,再仔細看看,原來不關眼睛的事兒,是臉歪了。”
  “……”年輕人撲哧一聲笑出來,撣開差點坐在身上的同花順,“你還記得我?”
  



☆、第二章

  阿寶嘿嘿連笑數聲,才悠悠然道:“小師弟。”
  年輕人笑容一僵,尷尬道:“我虛長五歲,叫我一聲邱哥就行。”
  阿寶肅容道:“入門有先後,我這個當師兄的不能這麼沒規矩。”
  邱景雲求助般地看向龔久。
  龔久頷首道:“的確應該叫師兄。”
  邱景雲看著阿寶得意洋洋的笑容,無奈地歎氣道:“師兄。”
  阿寶得意忘形地擺手道:“好說好說。沒想到師叔這次把你帶出來了,真好,年輕人就是應該多歷練歷練。”
  龔久意味深長地看著他。
  阿寶識趣地斂容。
  同花順這才知道這位長得一團和氣的年輕人也是禦鬼派中人,不由好奇地打量著他。
  邱景雲沖他微笑致意。
  同花順感動道:“師弟大人長得真好看。”
  阿寶故意板著臉叫道:“難道我長得不好看?”
  周圍幾個人聞言紛紛轉頭看他。
  阿寶臉上一紅。
  邱景雲解圍道:“好看,當然好看。”也不全然是奉承。阿寶長著張典型的鵝蛋臉,雙頰豐腴,眼睛大而有神,鼻頭略圓,稍稍修飾眼中精明之氣,討喜又陽光。
  “這是不一樣的。”同花順道,“師弟大人長得像人民幣,阿寶大人長得像美金。”
  阿寶感慨道:“這麼說,還是我值錢啊。”
  在車上其他人耳裡,阿寶這句話直接接上邱景雲的“好看”,顯得分外詭異。他們心裡暗暗嘀咕道:難不成這對師兄弟是靠出賣色相謀生的?
  同花順搖頭道:“我是說,師弟大人直接就可以用了,阿寶大人大多數地方都不能用,小部分地方還要斟酌著用。”
  “美金可以兌換。”阿寶道。
  他一個人自問自答得開心,其他人看他的眼光卻越來越驚詫。
  同花順道:“匯率波動很大,會貶值,不□。”
  阿寶:“……”
  邱景雲笑道:“師兄,你的鬼使懂得真多。”
  四喜湊過來,“師叔大人的鬼使呢?”
  邱景雲張開手掌又緩緩併攏,幽幽道:“我派它們去辦點事。”
  同花順羡慕道:“真好,有活幹呢。”
  這下又輪到這個年輕人自問自答了。
  坐在他們附近的人都悄悄挪動身體,往另一個方向靠去。
  “咳咳。”龔久用煙斗磕著桌子。
  邱景雲注意到四周投來的驚疑目光,尷尬地收了口。
  車廂漸漸安靜下來。
  火車外景色飛一般地掠過。
  窗上不時反射著車廂眾人各種各樣的面容,各有所思。
  
  到了站,阿寶等人等其他人下的差不多,才起身下車。
  上車時龔久還拖著一個大箱子,下車時箱子就被邱景雲主動拎了過去。阿寶自顧自地背著個旅行包,戴上鴨舌帽,活脫脫一個外出旅行的大學生。
  三人從火車站出來,坐著計程車上邱景雲事先訂好的酒店。
  三月本是旅遊淡季,但隨著女明星接二連三的出事,粉絲、媒體等各方人士聞風而動,紛紛從四面八方趕來,硬生生把當地酒店的銷售業績推到滿房狀態。要不是邱景雲提前好幾天訂了房間,他們現在只能住招待所。
  辦理好入住手續,阿寶正打算進屋裡美美地泡個澡睡上一覺,卻被龔久一語戳破美夢。
  “第一個出事女明星宋悅的經紀公司今晚八點開追悼會,我們過去看看。”
  阿寶眨著眼睛,“在家裡看新聞也是一樣的。”
  龔久用煙斗敲了敲他的腦袋,笑道:“別偷懶。”
  阿寶垂頭歎氣。
  七點到八點只有一個小時的時間,從這裡到那家酒店差不多四十分鐘的車程,預留十分鐘給路上可能出現的意外,時間只夠沖涼。過程中四喜幫忙洗頭,同花順幫忙搓澡,三元幫忙拿換洗的衣服,他控制自己不搗亂,四方合作,總算把時間控制在十分鐘之內。
  出門時,龔久依舊穿著那身灰不溜秋的褂子,只是把大箱子換成斜跨的小包。
  邱景雲換了套黑色西裝,精神許多。
  三人匆匆集合,趕往新聞發佈會現場。
  
  現場正人山人海。
  酒店外擺滿了各種各樣的鮮花和畫圈。
  宋悅的粉絲們高舉宋悅的海報,在酒店前哭得聲嘶力竭。一條血紅色的橫幅被兩個高個子男生一左一右的拉開,上書“嚴懲兇手,告慰亡魂”八個大字。
  保安們受酒店指示,時不時地送上礦泉水和餐巾紙。
  受邀來的明星和記者都從地下通道上樓,沿途通過酒店保安、員警和經紀公司特聘保鏢的三重檢查,異常嚴格。
  龔久下車之後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不一會兒,就出來一個矮胖的小老頭領他們進去。
  靠近地下停車場電梯時,正好碰到一對男女也在等電梯。男的穿著一身黑色西裝,戴著墨鏡,身姿挺拔。阿寶覺得有些眼熟,便多看了幾眼。
  女青年湊過來,不著痕跡地將兩人隔開。
  正好電梯門叮得一聲打開,女青年立刻護著男的走進電梯。
  阿寶撇了撇嘴角。他並沒有追星的興趣,只是難得看到鏡頭裡的人,有些好奇罷了。
  四喜突然激動叫起來,“我知道他是誰了!”
  阿寶翻了個白眼。差點忘了,四喜才是真正的電影迷歌迷。
  四喜在那個男的面前晃來晃去,“他是沈慎元!本人比電視裡更帥!”
  “咳咳!”阿寶提醒四喜保持距離。雖然四喜不是什麼惡鬼,但鬼畢竟是鬼,陰氣重,和普通人接觸太多對雙方都不好。
  沈慎元突然沖著他開口道:“你想要我的簽名吧?”
  阿寶一怔,側頭道:“什麼?”
  沈慎元摘下墨鏡,一臉我就知道的模樣。他豪爽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簽滿簽名的便簽本,“你喜歡什麼顏色?”
  阿寶下意識回答道:“黃色。”
  沈慎元從便簽本上扯下一張黃色的遞給他,笑眯眯道:“不夠我還有。”他的表情仿佛在說,難道只有你喜歡我嗎?難道你周圍沒有其他喜歡我的人嗎?這怎麼可能呢?仔細想想,再仔細想想……
  “夠……”阿寶剛說了一個字,就看到四喜和同花順一臉期待地望著他,“那再來兩張吧?”
  沈慎元一揮手,撕了三分之一本給他,“不用不好意思。”
  從他掏出便簽本開始就捂著臉的女青年突然幽幽道:“你的助理什麼時候銷假上班?”
  沈慎元安慰她道:“不要擔心,他請的是產假,這半年你可以一直跟著我。”
  女青年吃驚道:“他不是男人嗎?”
  沈慎元呆了呆道:“男人不一定非要和男人在一起,也可以和女人在一起。和女人在一起的時候,一不小心就會請產假。呃,你明白嗎?”
  “……”
  電梯大門嘩啦啦地朝兩邊挪開。
  阿寶低頭沖了出去。
  走廊到處都是人,人聲鼎沸,很快淹沒了他噴出來的笑聲。
  阿寶在角落獨自對著一根柱子抖了半天,剛恢復正常,一回頭就看到同花順同情地看著自己。
  “大人。”同花順雙眼閃爍著淚光。
  阿寶有不好的預感。
  “我錯了。”同花順低頭看了看他的肚子,“原來大人真的會懷孕!”
  阿寶:“……”
  同花順道:“您剛才是動了胎氣吧?”
  阿寶朝四喜勾勾手指,“讓他閉嘴。”
  四喜正要走過來,卻被另一個男人快了一步。
  “沒問題。”那個男人笑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黃符貼在同花順的後腦勺上。
  阿寶臉頓時黑了下來。
  



☆、第三章

  來人拍拍他的肩膀,笑容可掬,“你是司馬老的徒弟還是龔老的徒弟?”
  阿寶道:“你是檀木頭的徒弟還是檀木頭的徒孫?”
  那人笑容一收,認真問道:“檀木頭是誰?”
  阿寶壓低聲音道:“黃符派掌門檀木頭,難道你沒聽過?”
  那人拖長音道:“譚沐恩?”
  阿寶點頭道:“檀木頭。”
  “譚掌門。”龔久帶著邱景雲走過來,朝那人拱拱手,“好久不見。”
  譚沐恩一把抓住打算偷偷溜走的阿寶,含笑道:“原來這位是龔老的高徒,有禮貌得很啊。”
  阿寶垂頭,不敢看龔久的臉色。
  龔久無奈道:“阿寶深居簡出,不大懂人情世故,得罪之處還請譚掌門海涵。”
  譚沐恩眨了眨眼睛,“我剛才那句話是讚揚,不是告狀。”
  龔久瞥向阿寶,淡淡道:“你說了什麼?”
  阿寶抬頭,笑容燦爛如旭日,“沒想到黃符派的譚掌門這麼英俊瀟灑,一表人才,年輕有為,風度翩翩。我還以為他和師父一樣是個老……咳,人家。”
  譚沐恩微笑道:“檀木頭嘛,總是防蛀的。”
  ……真小肚雞腸!
  阿寶一伸手指著被定住的同花順,委屈道:“師叔,你看。”
  龔久望著同花順後腦勺上的那道符,眸光一閃,“沒想到譚掌門畫符的技藝又精進了。”
  譚沐恩訝異地挑了挑眉,“龔老好眼力。人人都說禦鬼派身兼兩派之長,看來所言非虛。”
  龔久摸著煙斗,搖頭道:“譚掌門客氣。三宗六派之中,論符咒之道,誰能及得上貴派?我們頂多會寫定身術這些不入流的小把戲罷了。”
  譚沐恩哈哈一笑,摟著龔久的肩膀往裡走,“龔老還是這麼謙虛。”
  邱景雲見阿寶要去揭黃符,忙攔住他的手,從口袋裡掏出一瓶藥水,在符咒上噴了兩下,又等了一小會兒,才小心翼翼地扯下來。他解釋道:“黃符派最拿手的便是畫符。同樣的定身符,黃符派畫出來便能威力倍增,我要好好拿回去研究研究。”
  阿寶瞄了一眼,“檀木頭真是個小氣鬼,居然畫這種一次性的符。”
  邱景雲笑道:“所以我才用定符水定住它,以免撕下來之後自焚。”
  同花順抽抽噎噎地哭起來。
  四喜疑惑道:“你怎麼了?”
  同花順道:“我還是不能動。”
  邱景雲道:“大約剛才的定符水灑了些在你身上,再站一小會兒就好了。”
  同花順可憐兮兮地看著阿寶,“大人陪……”
  阿寶已經帶著三元四喜進會場。
  “師弟大人。”同花順扁著嘴巴,一副你不答應我就哭的模樣。
  邱景雲歎氣,從口袋裡拿出一隻小盒子,伸手把他搓成一團塞了進去。
  
  會場兩邊放滿各界人士送來的花圈挽聯。來賓席分左右兩邊,約莫兩百,幾乎滿座,中間是白花瓣鋪出的走道,正對純白棺材。
  哀樂緩緩。
  阿寶一進門就感到一股冷氣撲面而來。他湊到龔久跟前,發現前後左右都坐了人,只好繞到稍遠些的位置坐下。
  “咦?又是你。”沈慎元訝異地轉頭看他。
  阿寶抬起屁股就想走,誰知燈光突然一暗,只留下一束強光照著主喪人。樂聲驟停,全場鴉雀無聲。
  沈慎元拽了阿寶一下。
  阿寶只好就勢坐下,轉眼就看到四喜黏黏糊糊地湊到沈慎元的跟前,一臉陶醉地撫摸著他的大腿。
  啪。
  阿寶一掌拍在沈慎元大腿上。
  沈慎元痛得齜牙咧嘴,總算礙於氣氛沒有叫出來,但看向阿寶的眼神變得相當……難以形容。
  阿寶鎮定地看向前方,狀若不經意地撣開被他用黃符定住的四喜。
  主喪人開始訴說宋悅生平。他本是節目主持人,不比照本宣科混飯吃的,說話字正腔圓,抑揚頓挫,從她十八歲參加歌唱大賽出道一鳴驚人,講到她娛樂圈辛苦打拼不屈不撓,再講到她平時待人接物爽直親切,讓在場大多數人都聞之黯然,不時有抽泣聲響起。
  主喪人說完,所有人起立默哀,然後一個個上臺向遺體告別。
  阿寶見過的鬼魂比活人多,又不認得宋悅,自然做不出哀傷表情,只能低著頭跟在沈慎元後面。
  一圈輪完,記者便去隔壁會議室參加經紀公司特別召開的招待會,宋悅的親朋好友被請往另一邊的休息室,由宋悅家人親自招呼。
  阿寶聽說休息室有點心,正想跟著沈慎元蹭吃蹭喝,就被他塞進走廊大型盆栽的後面。
  “你想幹什麼?”阿寶靠著牆,閑閑地抬頭看著比他高了小半個頭的男人。
  沈慎元摘下眼鏡,“我在考慮要不要告你性|騷擾。”
  阿寶目瞪口呆,“我……馬賽克你?”
  沈慎元字正腔圓地重複道:“性|騷擾。雖然我知道面對偶像,粉絲有時候會按捺不住衝動,但是身為你按捺不住衝動的物件,我覺得我有義務提醒你,這樣做很不妥當!”
  三元拖著一動不動的四喜出現在他的視線裡。
  阿寶恍然,“呃,我想這裡面有點不為人知的誤會。”
  沈慎元想了想道:“你可以暫時不把我當人。”
  “你信不信這個世界上有鬼?”阿寶故作神秘。
  沈慎元道:“然後?”
  阿寶道:“如果我說,剛才有一個鬼在摸你大腿,我見義勇為地幫你拍開了……你會不會很感激我?”
  沈慎元慢慢地將頭湊近。
  阿寶的頭往後一退,抵在牆壁上,“目前這個情況,好像是你準備性|騷擾……”
  沈慎元突然興奮地抓住他的肩膀道:“你能看到鬼?”
  “呃。”
  “謝謝你。”沈慎元拍拍他的肩膀,感慨道,“人的魅力大到連鬼都擋不住,唉,真是沒有辦法。”
  “呃。”
  “對了,你是誰?”沈慎元好奇地看著他。
  阿寶摸摸眉毛,“這個,怎麼說呢……”
  沈慎元道:“我知道了,你是被請來破案的天師。”
  阿寶想,反正都說了這麼多了,也不怕這一句,便點頭道:“可以這麼說。”
  沈慎元道:“你師父在哪裡?”
  “你怎麼知道我是跟我師父來的?”阿寶皺眉道。
  沈慎元道:“你喜歡聽誠實的版本還是虛偽的版本?”
  “先來個虛偽版的爽一下。”
  沈慎元道:“你看上去很年輕。”
  阿寶道:“誠實的呢?”
  沈慎元道:“年輕得很不可靠。”
  阿寶隨手撕下四喜額頭的黃符,指著沈慎元的大腿道:“繼續摸。”
  沈慎元見他隨手一抓竟然抓到一張黃符,神色一驚,叫道:“你真的是天師。”
  阿寶整了整自己的衣領,“不但是天師,還是隨時隨地能夠遛鬼逛大街的天師。”
  沈慎元神色凝重道:“所以你能抓到兇手?”
  阿寶從沈慎元的眼中看到了類似於崇拜的情緒,不由得意地點頭道:“那還不是分分鐘就手到擒來的事!”
  沈慎元退後一步,給他讓出一條康坦大道,“那你快去抓吧。”
  阿寶乾咳一聲道:“那我也要先知道兇手是誰啊。你是藝人,知不知道誰是兇手?”
  沈慎元搖頭道:“不知道,我和宋悅不熟。”
  “不熟你來幹嘛?”
  “我是代表我們經紀公司來的。”沈慎元見阿寶扭頭就走,忙道,“不過我認識另外一位元受害者林碧薇,不是傳說兇手是同一個人嗎?”
  阿寶腳步一轉,又兜回來,“你知道什麼消息?”
  “不知道。”
  “你耍我?!”阿寶的臉開始綠了。
  沈慎元猶豫了下,道:“我師兄可能有,林碧薇臨死前和我師兄在同一個劇組拍戲。你把手機號給我,有消息我通知你。你叫什麼名字?”
  阿寶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他。
  名片是半透明的,隨著光線會不斷變換顏色。上面除了手機號碼之外,所有的字都是篆體,幸好阿寶大人四個字不算難,沈慎元確認了一遍就去了。
  阿寶覺得自己辦成了一件事,正想向龔久邀功,一抬腳就被四喜抱住了。
  四喜感動道:“大人真是太體貼了,沈慎元他師兄是我的本命啊!”
  阿寶默默地把黃符貼回他額頭。
  
  



☆、第四章

  回到會場,來賓都散了,只剩下龔久、譚沐恩等三宗六派的人聚在一起聊著什麼。阿寶走到龔久身後,就聽譚沐恩笑眯眯地對身邊一個三十出頭,長相斯文的男子道:“他就是叫我檀木頭的小鬼。”
  禦鬼派中人最討厭被叫小鬼。阿寶瞪了他一眼。
  斯文男子微笑道:“很可愛。”
  譚沐恩笑得意味不明,“的確很可愛。”
  龔久介紹道:“他是師兄唯一傳人,阿寶,這位是清元派連掌門。”
  阿寶訝異地打量著連靜峰。清元派聽起來挺清心寡欲飄渺出塵的,但幹這一行的都知道,三宗六派之中清元派最野蠻最暴力!傳說清元派始祖當初就是嫌詭術宗打鬥得太斯文,不能滿足他“全力以赴”的要求,才叛出詭術宗開創新派。
  連靜峰不著痕跡地打量了兩眼,笑道:“好重的陰氣。年紀輕輕修為不俗,司馬掌門後繼有人。”
  龔久哈哈一笑帶過。
  阿寶急著想把沈慎元師兄是知情人這件事告訴龔久,便拉了拉他的袖子,龔久剛回頭,就見一個大腹便便的禿頂中年走過來,邊解西裝扣子邊用滿不在乎的口氣道:“諸位大師久等,我們上樓吧。”
  阿寶見棺材孤零零地躺在會議室裡,疑惑道:“屍體怎麼辦?”
  “空的。”中年說完,領他們坐電梯去了二十六樓。
  一出門,龔久就拉著中年和阿寶退後半步。
  譚沐恩掏出一張黃符三兩下折成獸樣,朝空中一丟。黃紙自燃,幻化出煙霧繚繞的巨獸在空中張嘴大吼。
  那吼聲普通人聽不到,但在四喜和三元耳裡猶如雷震。
  阿寶見他們魂魄抖了抖,立刻掏出定魂符貼住他們。
  黃紙燒完,巨獸消失無影。
  譚沐恩解釋道:“适才走廊裡孤魂野鬼聚集,我只是打發他們走。”
  中年看得目瞪口呆,這才知道身邊這幾位都是真正有本事之人,連忙收起心中不屑,恭恭敬敬地請到房間門口。
  門鈴響了半天才有人出來開門。
  阿寶認得是宋悅的親屬。
  中年道:“宋媽媽,這幾位是公司請來的高人。”
  宋媽媽形容憔悴,隨意點點頭,讓開路來。
  阿寶跟著他們進門,就聞到一股詭異的香氣,縈繞整間套房。
  譚沐恩道:“這蘭香香得蹊蹺。”
  宋媽媽黯然道:“是我女兒遺體散發出來的。”她領著他們進內室。
  一個身材窈窕的美女靜靜地躺在床上,神態安詳,仿佛陷入沉睡。她身邊坐著個瘦小的青年,見他們進來慌忙起身。
  譚沐恩湊到美女身邊,“這就是宋悅?她死了幾天?”
  中年道:“算上今日,差不多八天。”
  “屍體一直沒有腐爛?”連靜峰問。
  中年道:“沒有。除了心跳停止之外,和睡著時一模一樣,而且放的久了,還散發出香氣。”
  譚沐恩低聲問連靜峰,“要不要剖開看看?”
  宋媽媽猛然瞪大眼睛。
  連靜峰看龔久,“龔老以為呢?”
  龔久啪嗒啪嗒抽著煙,“金丹雖然保護屍身不壞,卻沒有香氣。”
  譚沐恩道:“說不定除了金丹之外還有其他東西。”
  龔久吐了口煙,“看起來倒像是蘭花僵屍。”
  譚沐恩眉頭一皺,“僵屍?”
  龔久道:“古有情深之人,亡妻亡妾後念念不忘,將她們的屍體用秘術炮製,保持不腐,還能散發出陣陣幽香。”
  連靜峰道:“僵屍會屍變。”
  龔久道:“魂魄入侵就會。怪不得适才走廊裡來了這麼多孤魂野鬼,原來想借這個軀殼。”
  中年見過他們的本事,深信不疑,嚇得臉色發白,連宋媽媽和瘦小青年也一陣驚疑不定。中年道:“那可怎麼辦啊?”
  阿寶湊上來道:“她已經死了八天,為什麼魂魄還不進去?”
  龔久道:“時辰未到,進不去。”
  四喜在屍體旁邊轉了轉,“靠近就會被彈開。”
  中年顫聲問道:“那還要多久?”
  龔久搖頭道:“僵屍之術失傳多年,我只是聽師父偶爾提過,知道的不多,沒想到竟在有生之年碰上。”
  連靜峰道:“可惜藏經世家消失了近百年,不然以他們的廣聞博見一定知道。”
  宋媽媽突然緊張地問道:“是不是小悅還能活過來啊?”
  連靜峰等人對視一眼。
  譚沐恩道:“就算活過來,也不是人了。”
  宋媽媽低頭不語。
  龔久看向中年,“我記得你之前說過,有人為宋悅招過魂,但是沒有招回來?”
  中年道:“是,是招過,但我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
  譚沐恩問道:“招魂的人叫什麼?”幹這一行有頭有臉有本事的人物他們都認得。
  中年從口袋裡掏出名片簿,翻了半天才道:“孔曉。”
  譚沐恩和龔久同時轉頭看連靜峰。
  連靜峰的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皺。
  
  阿寶跟著龔久下樓,看著他和連靜峰、譚沐恩笑眯眯地告別之後,才疑惑道:“為什麼不問問她是怎麼死的?”
  龔久回頭看了他一眼,笑道:“我們又不是員警,查死因做什麼?”
  阿寶納悶道:“師叔之前不是說抓兇手嗎?”
  龔久抽了口煙,“嗯,可是他們現在只是請我們來看看,沒有請我們抓鬼。”
  阿寶明白了,嘿嘿笑道:“師叔高見。”
  四喜偷偷繞到阿寶身後,低聲道:“大人,同花順不見了。”
  阿寶心中默念咒語,然後打了個響指。
  周圍靜悄悄的,龔久拿著煙斗,眯著眼睛看他。
  阿寶臉上一紅,又連打了幾個響指。
  四喜小聲道:“大人,你是不是念錯咒了。”
  “怎麼可能?”阿寶乾笑數聲,同樣壓低聲音道,“這個使喚鬼的咒語我背得最熟了。”
  三元突然道:“師弟也不見了。”
  龔久抽煙鬥的動作一頓,“你們不是交換手機號了嗎?打個電話問問他在哪裡。”
  阿寶立馬拿出手機撥過去。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起,阿寶迫不及待地問道:“師弟,你看到我家同花順了嗎?”
  那一頭吱吱干擾聲不斷,好半天才響起邱景雲的聲音,“在,他在我這裡。”
  “你在哪裡?”
  “捉……鬼。”
  “咦?”阿寶還沒來得及說什麼,電話就中斷了。他將話轉述給龔久,龔久頷首道:“隨他去吧。我們先回酒店。”
  阿寶想同花順在邱景雲手上,出不了事,就跟著龔久坐車回了酒店。
  邱景雲一共訂了兩間房。
  龔久見阿寶身邊帶著三個鬼,主動和邱景雲一間房。不過邱景雲還沒回來,他們晚上正好一人一間房。
  阿寶回到酒店就撲到床上不動了。
  四喜道:“大人,你還沒洗臉。”
  阿寶道:“明天早上一起洗。”
  四喜無可奈何,只好轉身幫他拖鞋。
  手機突然響起來。
  阿寶懶洋洋地接起來。
  “阿寶嗎?”沈慎元問。
  阿寶道:“是啊,你來道晚安?太客氣了。”
  沈慎元道:“不,我是想問問你有沒有時間出來吃宵夜。”
  阿寶道:“吃什麼?”
  沈慎元道:“你說。”
  阿寶坐起來,一邊穿鞋一邊道:“我想吃酒釀圓子。”
  
  半夜,大都會褪去白日喧囂,沉寂在燈火點綴的夜色中。
  阿寶推開酒吧的大門,懷疑地打量著隱藏在昏暗光線下的夜遊神們。
  這裡會有酒釀圓子?
  服務員湊上來,低聲問道:“是阿寶大人嗎?”
  阿寶站直身體,威嚴地點了點頭。
  服務員將他一路引到一間包廂裡。
  門推開,沈慎元就迎了上來,“好久不見。”
  阿寶道:“兩個小時前我見到的是你的雙胞胎?”
  沈慎元乾咳一聲,置若罔聞地轉身道:“我給你介紹我的師兄。”
  四喜從身後竄出來,用力撲上去,“啊……咦?”
  阿寶疑惑地問道:“他是你阿姨?”
  
  
作者有話要說:祝大家新年快樂!O(∩_∩)O~



☆、第五章

  坐在沙發上的男子看容貌二十出頭,看氣質三四十,即使理著普普通通的短髮,穿著普普通通的外套,也難掩舉手投足之間的從容優雅。
  總之,無論從哪方面看都很難和阿姨兩個字聯繫起來——尤其還是四喜的阿姨。
  沈慎元以為在問他,被嚇了好大一跳,“這輩子還是上輩子的?”
  男子站起來,朝阿寶伸手微笑道:“你好,我是封亞倫。”
  阿寶握著他的手想了想,“啊,我記起來了!我看過你死的樣子!”
  封亞倫笑容一僵。
  阿寶很快發現自己的語病,乾笑著補充道:“我是說電視裡,我記得很清楚,你死的時候特地拽了下其他演員的褲子,可惜沒拽掉,你當時表情特失望,還氣得鼻子噴血。”
  封亞倫風度翩翩地收回手,泰然自若道:“好像有這麼回事。”
  “是吧?哈哈哈……”阿寶一邊笑一邊把摟著封亞倫大腿的四喜撣到一邊。
  四喜又激動地撲上去道:“雖然不是大喬,但封亞倫也很帥啊!”
  封亞倫和沈慎元就這樣看著阿寶半彎著腰,一隻手拼命地撣著封亞倫的褲子。
  “我可以自己來。”封亞倫後退半步,手輕輕掃過褲子。
  阿寶看著四喜抓住封亞倫的手,一臉幸福地隨著他的動作在半空中飄蕩。
  沈慎元道:“要不我們來說點不驚悚的事吧?”
  阿寶莫名其妙地看著他,“我們之前說過很驚悚的事嗎?”
  好吧。電視裡死的樣子的確不算驚悚。沈慎元從善如流道:“要不我們來說點事驚悚一下吧。”
  阿寶道:“比如說有一個鬼正在摸你?”
  沈慎元一屁股坐在沙發上。
  阿寶看了眼從他屁股下面鑽出來的四喜,“不用嚇成這樣吧?”
  “我可以被摸臉摸胸,但是不能被摸屁股。”沈慎元肅容道,“這是原則問題。”
  封亞倫看了看手錶,道:“我們還是言歸正傳吧。”
  沈慎元小聲嘀咕道:“不會我們聊著聊著高董突然冒出來吧?”
  阿寶道:“你們被惡鬼纏身嗎?我可以擺個驅鬼陣,讓他不敢……”
  門被毫無誠意地敲了一下,推開。
  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似笑非笑地進來,“出來買宵夜?”
  說到夜宵,阿寶倒想起一件事來,“我的酒釀圓子呢?”
  沈慎元立刻將茶几上的酒釀圓子奉上,然後討好地看向剛進來的男子,“的確是買宵夜沒錯。”
  男子睨著他,“不過是買給別人的。”
  阿寶盤坐在沙發吃上了。
  封亞倫看著高勤繃緊的面孔,歎氣道:“朋友一場,我只是想幫點忙。”
  男子面色稍緩,“你應該讓我陪你來。”
  沈慎元嘀咕道:“你不是不同意嗎?”
  男子冷笑道:“原來你記得。”
  沈慎元自覺地坐到阿寶邊上,介紹道:“他是我們經紀公司的執行董事,高勤。”
  阿寶隨意點了點頭,直到吃完酒釀圓子,才順手扯掉撲在沈慎元背上的四喜站起來,微笑道:“順路的話送我回酒店吧。”
  沈慎元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就這樣回去?”
  阿寶無辜地回望著他,“你還有第二碗酒釀圓子?”
  封亞倫和高勤都盯著沈慎元,讓他如芒刺在背,“你不是說要捉兇手嗎?”
  “啊?”阿寶猛然想起,“啊,不過沒有雇主,所以……”他抖著眉毛,拇指和食指飛快地對搓著。
  “我來支付。”封亞倫道,“不過我想請你先幫我一位朋友。我很擔心她步上宋悅、林碧薇的後塵。”
  阿寶好奇道:“她怎麼了?”
  “她最近身體散發出蘭花的香味,無論怎麼洗都洗不掉。她試過浸在醋裡,但酸味一樣會被蘭花香蓋過去。”
  那真的很不正常。阿寶想起蘭花僵屍,“幾天了?”
  “兩天。”封亞倫道,“我想聘請你當她的貼身保鏢,價格你開。”
  阿寶躊躇。他是龔久帶來的,于情於理都應該由龔久決定。“我問問師叔,你們稍等。”他掏出手機撥通龔久的電話。
  龔久很快接起來,“阿寶,你在哪裡?”
  阿寶愣了下,汽車的喇叭聲和呼嘯聲從手機那頭清晰傳來,就像是馬路邊上。“我在酒吧見明星,就是之前說過的那個知道內幕的明星。”
  “你早點回酒店,別到處亂逛。”
  阿寶聽他意思像是要掛電話,連忙扯著嗓子喊道:“他們說有個人身上散發蘭花香味,所以想請您過去保護她幾天。”
  龔久道:“誰?”
  阿寶像傳聲筒一樣地問封亞倫,“誰?”
  封亞倫謹慎道:“你們確定接下這筆生意嗎?”
  阿寶又把話傳了回去。
  “一萬一天,接。”
  封亞倫聽到這個價格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可以。她是張佳佳。”
  “哦!”
  阿寶剛想發出點什麼聲音來表示驚訝,四喜就已經扯著嗓子把他所有的驚訝都驅散了!說起來,張佳佳可能是他唯二認識的明星了,另外一個是顏夙昂。他唯一一部從頭到尾看完的電影就是他們用原名演的《青春彷徨》,因為他師父放了一隻鬼在電影裡,讓他想辦法把它捉出來。
  最後他捉出來了——砸爛VCD。
  雖然龔久和封亞倫都同意了,但高勤似乎對他的職業技能保持質疑態度。
  不得已,阿寶只能讓四喜現身。
  “在哪兒呢?”沈慎元好奇地張望著。
  一隻手戳了戳他的小腿。
  沈慎元低頭。
  一個臉色發青的青年正諂媚地抱著他的小腿,笑得一臉憨厚。
  沈慎元默默地抓住阿寶的肩膀,僵著臉問,“他咬人嗎?”
  阿寶道:“你有需求的話,我可以當做額外服務送給你。”
  四喜非常聽話地站起身,亮牙齒!
  高勤鎮定地問道:“除了兩顆圓潤的虎牙之外,他有沒有其他攻擊性手段?”
  阿寶道:“三元!”
  三元默不吭聲地出現在四喜身後,陰冷的表情讓整個房間的溫度驟降。
  高勤滿意地點點頭。
  沈慎元呻吟道:“阿寶大人,你能不能讓他從我的腿上下去。”
  阿寶看了正抱著沈慎元大腿的四喜一眼,“你抱得太高了。”
  四喜異常聽話得下挪至膝蓋。
  沈慎元:“……”
  談妥之後,封亞倫立刻打了個電話給張佳佳,對方開始並不同意的他建議,但拗不過他的堅持,終於同意了。
  高勤和封亞倫開車送阿寶去張佳佳的住所,沈慎元回家定驚。
  四喜歡喜地摸著封亞倫的頭髮,“不愧是封亞倫,頭髮也好柔軟,他一定是個溫柔的人。”
  高勤突然回頭看他一眼。
  四喜一驚。他明明是隱身狀態,對方怎麼好像看到他似的。
  高勤道:“管管你的手下。”
  阿寶也很驚訝,“你看得到他?”
  “看不到。”
  “那你怎麼知道……”
  高勤淡然道:“亞倫的頭髮在動。”
  阿寶將四喜拖回來,尷尬地轉移話題,“沈慎元說林碧薇死前和你呆在一個劇組拍戲?”
  封亞倫道:“嗯。她是女二號。”
  阿寶道:“你知道她是怎麼死的嗎?”
  封亞倫道:“不知道。但我記得她過世的前兩天身體也散發著蘭花的香味。”所以他才對張佳佳身上散發香味敏感。
  高勤插口道:“我記得宋悅死前沒有散發香味。”
  阿寶皺眉道:“你肯定?可是她死後有香味。”
  高勤道:“肯定。當時我和她的經紀人在一起,她身上灑著香奈兒五號。”



☆、第六章

作者有話要說:前面重修了下,剩下的補完。O(∩_∩)O~

  張佳佳一打開房門,屋子裡濃郁的蘭花香氣就像無法承載般爭先恐後地沖了出來,連高勤都忍不住皺了皺眉。她披著一件睡袍,身體裹得很嚴實,卻又在不經意間流露太多連本人都未曾發覺的風情。
  封亞倫介紹阿寶。
  張佳佳無奈地看了他一眼。同行多年,好友多年,很多話盡在不言中。“那要拜託這位小……法師了。”她望著阿寶稚氣的臉龐,眼中閃爍著溫柔慈愛的光輝。
  阿寶心頭一熱,一反之前狼懶洋洋的模樣,用力地握住她的雙手,深情道:“放心,我的性價比一向很高。”
  高勤眼睛在他久久不肯鬆開的手上轉了轉,“你不會夢遊吧?”
  阿寶一怔,“你是第一個對這個問題感興趣的人。”
  高勤道:“因為我們沒睡過。”
  封亞倫斜睨著他。
  高勤聳肩以示清白。
  阿寶望向三元四喜,“你們知道嗎?”
  張佳佳面露微訝。
  四喜正陶醉地站在張佳佳身邊,見她望過來,眼睛立刻迸射出兩千伏以上的高電壓,激動地捂住胸口道:“女神,女神……哦,我要窒息了!”
  阿寶嘴角一抽,“這件事很多年前就發生過了。”
  三元更實在,坦言道:“不會夢遊。”
  阿寶道:“不會。”
  高勤別有深意道:“希望你不會忘記這個答案。”
  阿寶道:“你希望的事情真多。”
  高勤道:“很高興你終於明白自己離標準有多遠。”
  阿寶:“……”
  封亞倫又不放心地叮囑張佳佳許久才和高勤離開。
  阿寶被請進屋的時候心不由得怦怦直跳。和這樣的大美人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實在很考驗人的自製能力。他開始明白高勤說的夢遊是什麼意思了……唔,不知道張佳佳的臥室是哪一間。
  “沒想到這麼快又見面了。”二樓傳來熟悉的男聲。
  阿寶一驚抬頭。
  譚沐恩似笑非笑地站在二樓樓梯口,身體斜靠著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張佳佳道:“你們認識?”
  阿寶這才注意客廳走廊樓梯已經被佈置過一番,到處貼著黃符、系著鈴鐺。
  譚沐恩微笑道:“認識沒多久,也是三宗六派的弟子。”
  “哪一派?”張佳佳頗感興趣地問道。自從她男朋友請了譚沐恩保護她之後,便知道很多關於道術方面的事,狠狠顛覆她之前對世界的認識,也讓她產生巨大的好奇。
  阿寶低聲道:“禦鬼派。”
  “禦鬼派?”張佳佳微訝,“和鬼打交道嗎?”
  阿寶見她面無懼色,連忙打蛇隨棍上,“你想要看表演嗎?我會五鬼搬運術!”
  譚沐恩嗤笑道:“我怎麼記得禦鬼派嚴令禁止門下使用五鬼搬運術偷東西?”
  阿寶正色道:“所以這只是表演。”
  張佳佳見兩人氣氛略僵,笑著打圓場道:“我正打算睡覺,這麼精彩的表演一定要挑個更清醒的時候。我先帶你去客房看看。”
  房子一共分三層,張佳佳住最高層,譚沐恩守二樓,阿寶只好分到一樓。
  阿寶忍不住問起林碧薇的事來。
  張佳佳面色一黯道:“她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子,也很有禮貌。”
  阿寶道:“她死之前有沒有發生過什麼奇怪的事情或是接觸過什麼奇怪的人?”
  張佳佳道:“沒有,這些天我們一直在趕拍,根本沒有時間接觸劇組以外的人。”
  阿寶道:“那劇組裡有沒有看上去很不像壞人的人?”
  張佳佳失笑道:“都是不像壞人的人。”
  阿寶握拳道:“那就是都有嫌疑。”
  “為什麼這麼說?”
  “師父說的,壞人不是寫在臉上的。”阿寶撓頭,“這樣才麻煩啊。”
  張佳佳忍不住輕輕摸了摸他的腦袋,“你們會算命嗎?”
  阿寶道:“我們不會,這是吉慶派的專長,不過他們外號喜鵲,報喜不報憂。”
  張佳佳攤手道:“看來生死天註定,沒辦法改的。”
  “不一樣。一般的生死我們是改變不了也不會改,但現在是有人濫用法術,私拘魂魄,那又不同。”阿寶皺眉道,“聽說她們的魂魄不在人間不在地府,都不見了,這是相當嚴重的違規操作!”
  張佳佳道:“違規?”
  阿寶吐了吐舌頭道:“法律管不到魂魄嘛,我們只能用行規約束。”
  四喜突然握拳道:“一定要抓住這個玩弄我們的混蛋!”
  “玩弄?”阿寶面色古怪,“你下一句該不會是始亂終棄吧?”
  四喜咬牙道:“最可惡的是他亂了還不棄!”
  張佳佳道:“你在和……”她做了個手勢,“說話?”
  阿寶點頭,“我們禦鬼派可以和鬼簽訂雇傭合同。”
  張佳佳道:“鬼不是要投胎的嗎?”
  “孤魂野鬼在心願未了或是時間未到之前就會滯留人間。”阿寶道,“你想看嗎?”
  張佳佳道:“會不會很恐怖?”
  四喜叫道:“當然不會!大人把我們洗得很乾淨。”
  阿寶道:“只要經常清洗他們的怨氣,他們就會保持生前乾乾淨淨的模樣。”
  張佳佳朝周圍看了看,輕聲地問道:“可以看看嗎?”
  “當然!”四喜挺身。
  然後……
  三元出現了。
  四喜蹲在地上鬱悶地畫圈圈:“……”
  阿寶道:“你已經露過一次臉了。”
  四喜抱著阿寶的腿,在他肚子上畫圈圈。
  阿寶將他甩到天花板上。
  張佳佳望著三元,眉頭微微皺起來,“我覺得你看上去有點眼熟。”
  三元道:“您剛出道的時候,我當過您的保鏢。”
  張佳佳驚訝地張開嘴,半晌才道:“那你怎麼會……”
  三元的身影慢慢消失了。
  阿寶聳肩道:“他不想說。”
  張佳佳內疚道:“抱歉,我無意窺探你的隱私。”
  阿寶看向三元。
  三元看著窗外,不作回應。
  阿寶道:“他說他不介意。”
  張佳佳這才露出笑容,“那就好。”
  就這麼一打岔,她也沒有繼續閒聊的心思,幫阿寶把被子從衣櫥裡拿出來後,就上了樓。
  阿寶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倒頭就睡。
  四喜躡手躡腳地往外走,躺在床上的阿寶突然道:“客廳有很多黃符,樓上一定會更多的。”
  四喜身體一僵,轉頭看他。
  他似睡沉了。
  三元依舊站在窗前,神色幽幽。
  四喜湊過去道:“你以前是保鏢?那是不是還保護過其他名人?張佳佳出道的時間和大神差不多,你保護張佳佳一定見過大神吧?他是不是很帥?他……”
  三元置若罔聞。
  四喜仿佛習慣了,繼續喋喋不休。
  叮叮叮……
  清脆而細微的聲音響起。
  四喜轉身想跑,卻被三元抓住一把丟到阿寶身上,自己沖了出去。
  四喜只好拼命地呼喚阿寶。
  阿寶睜開一隻眼睛,“檀木頭在,不怕!”
  客廳傳來極重的跑步聲,門隨即被重重地撞開。譚沐恩看到床上交疊的身影,微微一怔,“你們在做什麼?”
  阿寶從四喜的身下探出頭,“睡覺啊。”
  “……”譚沐恩晃晃腦袋,把腦袋裡亂七八糟的想法驅逐出去,沉聲道,“張佳佳不見了。”
  阿寶一下子坐起來,“怎麼可能?你不是布了個風吹草動聞鈴陣了嗎?”
  譚沐恩一言不發地盯著阿寶,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猜疑,“風吹草動聞鈴陣有一個破綻。”
  阿寶猛然一醒,臉色大變,“五鬼搬運術?!”
  
  



☆、第七章

  五鬼搬運術的名頭雖響,但會的人不多,現今稱得上精純的只有禦鬼派一脈,因此譚沐恩防範不嚴,不想恰恰就這一環出了岔子。
  譚沐恩盯著阿寶,那眼神怎麼看怎麼像是在看嫌疑犯。
  阿寶匆匆套上外套,往外跑,“三元追出去了,現在還沒回頭,說不定跟上了。”
  譚沐恩一聲不吭地跟在他後面。
  阿寶捏訣默念。
  一道幽藍射線從屋裡延伸開來,直通門外。禦鬼派弟子與鬼使之間牽絆甚深,除了能用意念通信千里之外,彼此之間還有鬼線牽連。
  阿寶打開門追上去,只見線繞過電梯,鑽進樓梯間。
  張佳佳的房子雖然不在頂樓,卻也與頂樓相差無幾,從樓梯間一路往下跑起碼要跑二十幾層。阿寶眼珠子一轉,對譚沐恩道:“我們分頭追。你走樓梯,我坐電梯。”他手指還沒戳中電梯按鈕就被譚沐恩半途截住。
  譚沐恩抓著他的手指,嘿嘿笑道:“對方能夠從你我的眼皮子底下把人偷走,一定法力高強,我們還是不要分開行動,以免被各個擊破。”
  “有道理有道理,”阿寶乾笑兩聲,“那一起坐電梯……”
  譚沐恩拽住他的後領拖著往樓梯間跑。
  “喂喂,有話好商量,啊,小心樓梯……哦!我不是讓你自己小心,是讓你小心我……啊啊啊……啊!”阿寶整個人貼在牆上,由於下樓衝力太大,牆差點被他撞得凹進去一塊。
  譚沐恩搭住他的肩膀,陰森森道:“你最好不要玩花樣,趕緊把張佳佳交出來。”
  阿寶痛苦地摸著發紅的鼻子,雙目含淚地望著他道:“你不會以為是我把張佳佳偷走的吧?”
  譚沐恩老神在在地抱胸睨著他。
  “這麼浪漫的事情我雖然想過,但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啊。”阿寶無奈道,“五鬼又稱五瘟,要請動他們,必定要付出一定的代價,我自認沒那麼想不開。”
  譚沐恩皺眉道:“你之前不是說要表演五鬼搬運術?”
  阿寶道:“表演嘛,反正張佳佳看不到四喜他們,我讓他們隨便拿點東西糊弄糊弄就行了。”
  四喜搖頭道:“阿寶大人,騙人是不對的。”
  阿寶道:“嗯,所以這種不對的事情我本來就打算留給你們做。”
  四喜:“……”
  譚沐恩望著他,收起笑容,目光淩厲,“真的不是你?”
  阿寶舉手道:“我發誓!”
  譚沐恩面色繃緊,轉身飛一般地往下沖。
  阿寶松了口氣,慢悠悠地往下跑。
  四喜在他身後催促道:“阿寶大人,你腿腳太慢了。”
  阿寶道:“我身懷六甲嘛。”
  四喜無語道:“我不是同花順。”
  “說起同花順,不知道師弟和師叔他們怎麼樣了。”阿寶閑閑地拿出手機邊跑邊打電話。
  邱景雲的手機處於關機狀態,龔久的手機開始是無人接聽,等過會兒再打,也變成關機了。
  “搞什麼?”阿寶嘀咕道。
  儘管內心在咆哮,四喜表面上也只敢含蓄而小聲地抱怨:“阿寶大人,雖然過去了很長一段時間,但我們才跑了三層。”
  阿寶道:“這樣不行!”
  四喜以為他準備加快腳步往下沖,誰知他腳步一轉,出了樓梯間。
  四喜大驚,追上去道:“阿寶大人去哪裡?”
  “還是坐電梯吧。”阿寶淡定地按下按鈕。
  四喜:“……”
  
  電梯下到一樓,阿寶跑去樓梯間一看,幽藍線依然往下延伸,轉角拐彎,通向地下一層。他往下走了幾步,隱約看到幽白的光透過門照在樓梯上。
  四喜道:“阿寶大人,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阿寶道:“我覺得這個氣氛很像在拍鬼片。”
  四喜貼著他的背道:“我是主角嗎?”
  阿寶:“……”這種氣氛真是來得突然去得突兀。他躡手躡腳地推開門,這是大型地下停車場,各式各樣的名貴轎車停得滿滿當當。
  藍線順著左邊長道一路往更深更遠的前方伸延。
  四喜道:“大人,我去前面探路,萬一有什麼風吹草動,你就把我召喚回來。”
  阿寶默默念咒,感應到他與三元之間的聯繫並未像同花順那般消失,暗暗松了口氣,“不用,你跟在我後面,我保護你。”
  四喜道:“大人,我不需要保護。”
  阿寶咬牙道:“我需要。”
  “好吧。”四喜忽左忽右地在他四周晃蕩。
  阿寶道:“我需要安靜地保護。”
  四喜道:“鬼走路是沒聲音的。”
  阿寶道:“我是說視覺上。”
  四喜道:“我已經是隱身狀態了……大人要是不開天眼,是看不到我的。”
  “我就開了!難道你還想找個按鈕把我關上……”阿寶突然臉色一變,拔腿往前奔去。
  四喜慌忙跟在他身後。
  三元的氣息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微弱?!
  阿寶一邊跑一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紙人,隨手捏訣將它燒了。
  三元的氣息漸漸變強。
  阿寶跑了大半圈,發現地下一層下面還有一個只有汽車通道的地下二層。三元的氣息正從那裡傳出來。他正想往下沖,就看到一個白色的身影慢慢悠悠地從下面走上來。
  四喜尖叫一聲,猛然遁入他的懷中。
  阿寶看著他,一雙腿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好強大!
  儘管隔著幾十步,他已經感覺到從對方身上傳來的壓迫感。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威壓?
  他努力地睜大眼睛想要看清楚來人,但越是睜大,就越是模糊,就好像鏡片沾了蒸汽,一片朦朦朧朧。
  白色身影靠近了。
  阿寶轉身想跑,腿卻被牢牢地定在原地。
  四喜突然才懷裡沖了出去。
  別去!
  阿寶一急,拼命在心裡念著清心咒,眼前的霧騰騰驀然消失,視線頓時一亮。
  對方似乎沒想到他竟然能夠破解自己的霧影,眉毛微微抬了抬。
  好……
  好看!
  對上對方面容之後,阿寶腦海一片空白。
  美麗、英俊、帥氣、明豔……似乎都不適合用在眼前這個人身上。
  那是一種類似於高山流水般清雋的秀麗大氣,連那頭飄逸的白髮都無法減低他半分的魅力。
  飄逸的白髮?
  “咦?”
  阿寶猛然醒過來,剛說了一個字,就覺眼睛一陣刺痛,不由捂住眼睛,等刺痛過後再睜眼,哪裡還有什麼白髮魅影以及……地下二層。
  他正面對著的是兩輛黑色寶馬轎車,那寬敞的出入口就像是他憑空想像出來的幻覺。
  四喜激動地脫口道:“大人,太好了,我們都沒死!”
  阿寶揉了揉眼睛道:“只有我沒死。”
  四喜突然怔忡道:“咦?我為什麼要這麼說呢?我們不是在追三元嗎?三元呢?”
  阿寶放下手,疑惑道:“你不記得了?”
  “記得什麼?”
  “白髮的男人,還有一條這麼寬的通道?”阿寶用手比了比。
  四喜道:“什麼時候?”
  “就在剛剛。”阿寶指著那兩輛車,“這裡!你還嚇得躲進我懷裡,但在對方靠近時沖了出去!”
  四喜茫然道:“我剛剛一直跟著大人,然後來到這裡,再然後……”他按著額頭用力地想了想,“就沒有了。”
  阿寶:“……”怎麼可能?難道說,對方能夠隨意抽走鬼魂的任何一段記憶?
  四喜見他面色不好,小心翼翼道:“大人,我們還要繼續找三元?”
  “三元。”阿寶聲音剛落,就看到三元幻化成了實體,吃力地抱著張佳佳從一輛銀色寶馬後面走出來。
  
  



☆、第八章

  阿寶立刻沖了過去,伸出食指中指抵住張佳佳的額頭,須臾道:“還好,還齊全。”
  三元的身體越來越透明,突然蹲下身,把張佳佳放在地上,然後縮成一團沖進阿寶懷裡去了。
  “三元,沒事吧?”四喜一邊大喊,一邊緊張地盯著張佳佳。
  阿寶虛心求教道:“我應該回答哪個?”
  四喜猶豫了下,“先說張佳佳吧?”
  “都沒事。”
  “……”
  車庫另一頭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清楚得像一個人在廚房裡聽自己用菜刀剁肉。
  聲音越來越近,然後是身影——
  譚沐恩看到躺在地上的張佳佳臉色一變,警戒地看向阿寶。
  阿寶舉起手,慢慢吞吞地退到一邊。
  四喜看看他又看看譚沐恩,很識趣地化作一團鑽進阿寶懷裡去了。
  譚沐恩這才來到張佳佳身邊,摸了摸她的額頭,才松了口氣,抱起她,轉頭看向阿寶道:“怎麼回事?”
  阿寶乾咳一聲道:“說來話長。”
  譚沐恩目光一閃。
  “三元救了她。”阿寶飛快地說完。
  譚沐恩道:“三元呢?”
  “在我懷裡。”阿寶道,“他脫力了。”
  譚沐恩上下打量了他兩眼,懷疑道:“你為什麼走在我前面?”
  阿寶道:“我坐電梯。”
  譚沐恩:“……”他不該問的!
  不管怎麼說,人總算是救回來了。譚沐恩抱著張佳佳回到公寓門外,然後頓住,“誰最後出來的?”
  阿寶道:“你。”
  “……”譚沐恩調整了下表情,緩緩道,“門鎖了。”
  阿寶道:“你有沒有什麼法術能夠開門?”
  譚沐恩道:“古代那種門可以,現代的……爆發裡太強。”
  阿寶掏出手機打電話。
  “你打給誰?”譚沐恩現在對他的一舉一動都密切關注。
  阿寶囧道:“鎖匠。”難道他以為他打給爆破專家嗎?
  不過沒等鎖匠到來,張佳佳就自己醒了,叫來大廈管理員開了門。
  進門後,張佳佳為自己倒了杯紅酒,然後坐在沙發上半天沒動。
  阿寶和譚沐恩這才注意到,雖然她從頭到尾都表現得很鎮定,但下意識蜷縮身體的動作反映出內心的驚恐和慌張。
  譚沐恩看了阿寶一眼。
  阿寶躊躇。雖然安慰美人這樣的活很美好,但是怎麼說張佳佳也比自己大了十幾歲,這樣的忘年戀似乎不太好。他還沒糾結出結果,譚沐恩已經坐在張佳佳的身邊,細聲細氣地安慰起來。
  張佳佳啜了口酒,稍稍定神,“那裡就像一個實驗室。”
  譚沐恩柔聲道:“如果不想說就別說了。”
  喂,這裡不止你一個聽眾吧?你不想聽還有人想聽呢?!
  阿寶幽怨地盯著他。
  張佳佳雙手抓著高腳杯的腳,籲了口氣道:“沒關係,說出來也許更好一點。”
  阿寶立刻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坐下。
  四喜從懷裡跳了出來,趴在沙發邊上,臉靠著扶手,一雙眼睛渴慕地望著張佳佳。
  張佳佳毫無所覺,繼續道:“我睡到一半,覺得很冷,醒了過來,發現自己在一間陌生的房間裡。像是實驗室,白色的牆,白色的天花板,周圍吊著幾盞長長的日光燈。我被放在一張檯子上,可能是桌子拼湊起來的,很硬。”她停下來,認真地想了想,“那裡沒有風,但是溫度很低。”
  阿寶道:“沒看到人嗎?”
  張佳佳搖頭,“沒有人。”
  譚沐恩道:“窗戶呢?”
  張佳佳道:“我看不到頭頂的方向,但是其他三個方向沒有窗戶。過了沒多久,我又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再醒過來,就看到你們了。”
  譚沐恩不著痕跡地看了阿寶一眼,“很晚了,早點睡吧。”
  張佳佳手指插進頭髮,輕輕地捋了下,苦笑道:“我想我今天晚上一定會失眠。”
  阿寶道:“讓檀木頭陪你睡。”
  譚沐恩瞪了他一眼。
  張佳佳轉頭看譚沐恩。
  譚沐恩臉微微一紅,下意識道:“我陪你睡。”
  阿寶嘀咕道:“禽獸!”
  張佳佳笑了,“我睡在客廳,可以嗎?”
  譚沐恩道:“可以。”
  阿寶松了口氣。還好還好,他被年紀這道坎擋住了愛慕的腳步,不然睡地板的人就是他了。他飛快地道了聲晚安,在譚沐恩阻止之前,沖回房間。
  譚沐恩有很多話想問阿寶,但礙于張佳佳剛剛歷劫歸來,他不想加重她的精神負擔,只好睜著眼睛守護她到天亮。
  張佳佳睡得晚醒得早,但起來神采奕奕,似乎看不出她經歷過昨晚那樣驚險的事情。“你們喜歡中式還是西式的早餐?”她洗漱完畢,換了件普通家居服,站在廚房門口笑眯眯地問。
  譚沐恩望著她,心中閃過一刹那的恍惚,仿佛站在那裡的是他的妻子,心裡不由自主地劃過一絲暖流,“中式。”
  “昨天沒注意,今天才發現……”阿寶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他的身側,小聲道,“她身上的蘭花香氣不見了。”
  譚沐恩一驚。果然,他們昨夜都注意張佳佳的安全和經歷,反倒忽略了這一點。“你的鬼使還沒有復原嗎?”想要瞭解整件事的過程,只能從阿寶的鬼使下手了。
  阿寶歎氣道:“我昨晚借了他一點陽氣,恐怕他要睡很久。”
  譚沐恩詫異地看著他。
  鬼通常最怕的就是陽氣,但鬼使不同,他們與禦鬼師建立契約關係之後,禦鬼師就會在他們身上注入一絲自己的陽氣,一來可以保持雙方的感應,二來可以讓他們不畏日光等陽氣鼎盛的地方。但鬼畢竟是鬼,陽氣注入太多對他們始終會造成副作用。
  阿寶借陽氣就意味著三元當時已經到了三魂七魄不定的地步,不得不用陽氣罩住他們,但這麼做會造成三魂七魄被陽氣所侵,陰氣不濟,需要調理一段時間才能恢復。但是這種陽氣又不能是普通的陽氣,必須是靈氣鼎盛之人的陽氣。
  譚沐恩猶疑地看著阿寶,他靈氣鼎盛?他怎麼只感覺到他身上鬼氣森森呢?
  阿寶道:“你看我也沒用。除非你找鬼差送點陰氣給他。”
  譚沐恩道:“你們禦鬼派連鬼差都請不動嗎?”
  阿寶攤手道:“鬼差大小也是個地府的官,不是禦鬼派管轄範圍,要找通神派才行。”
  譚沐恩想起與他一起參加宋悅葬禮的龔久等人,問道:“你師叔呢?”
  阿寶道:“不知道。可能手機欠費了。”
  譚沐恩:“……”
  阿寶歎氣道:“沒辦法,大明星保鏢之類的美差都被其他門派搶去了,所以我們只好過得比較拮据。”
  他還沒說完,譚沐恩已經進廚房去幫手了。
  四喜湊在他耳邊輕聲道:“大人不是說昨晚見到個白髮男人嗎?為什麼不告訴他?”
  為什麼?
  阿寶被他問得一愣。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想起白髮男人那張臉,就不由自主地想要將這件事隱瞞下來。他撓了撓頭道:“也許,他太好看了。”
  四喜眼睛一亮道:“很好看嗎?比張佳佳好看?”
  “這個不一樣。”阿寶比劃了下,“他是那種……我更欣賞的好看。”
  四喜總結道:“那就是他比較好看。”
  “……”
  吃完早餐,張佳佳要回劇組拍戲。張佳佳原本想讓一夜未眠的譚沐恩在家裡補覺,但是他不放心,非要跟著。張佳佳無奈,只好帶上他們兩人一起去。
  由於女藝人接二連三的出事故,所以經紀公司非常重視她的安全,特地請保鏢護送。
  阿寶和譚沐恩不得不和六個滿臉橫肉的保鏢一起擠在一輛大麵包車裡。
  
  



☆、第九章

  從麵包車下來時,阿寶有種被押送進監獄的感覺,尤其保鏢們一隻手拼命地拽著他的胳膊,好似怕他跑路。他看了譚沐恩,發現對方和他的遭遇差不多,心情頓時好起來。
  張佳佳最後在兩個保鏢一前一後地保護下下車。
  比起他們犯人一樣的待遇,張佳佳的待遇沒話說,保鏢的手全程都是虛扶,生怕碰到一點弄傷了她。尤其是他們的眼神接觸到張佳佳時,就像一江春水繞著她流。
  進到拍攝場地,就看到劇組工作人員已經開始忙忙碌碌地準備燈光道具。
  這場戲是因為林碧薇突然過世而補拍的。導演安排張佳佳和其他人的言談中提到林碧薇所演的女二號死亡,戲份不多,對拍戲多年的張佳佳來說易如反掌。
  所以現場大多數人都很輕鬆,除了——
  阿寶和譚沐恩。
  譚沐恩道:“你有沒有覺得怪怪的?”
  阿寶道:“你是說你不停蹭過來的身體還是正踩住我的腳的鞋?”
  譚沐恩道:“我跟你講正經的!”
  “我的腳哪裡長得不正經?”阿寶用力將腳從他的鞋底抽出來,繼續打電話。
  “打給龔老?”譚沐恩挑眉道,“你不是說手機欠費了嗎?”
  阿寶道:“我不能沖完再打?”
  譚沐恩道:“從昨天到今天你一直和我在一起,什麼時候沖的?”
  阿寶翻了白眼,“難道你看不出我在敷衍你?”
  “看出來了。”譚沐恩眯起眼睛,“所以才覺得你很可疑。”
  阿寶道:“你有時間盯著不如盯著那個人。”他抬起手,隨手一指。
  譚沐恩順著他的手指望去,那裡有一堆人。
  張佳佳就在那一堆裡。她臉上掛著笑容,認真地傾聽者每個人的說話,不時點頭附和。看著看著,他不覺有些癡了。
  阿寶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昨天看譚沐恩對張佳佳的態度還挺正常,怎麼現在變了這麼多?難道是一抱定情?……那手感一定很好。他有點後悔昨天平白放棄這麼好的機會。
  張佳佳身邊圍得人越來越多,導演原本還吆喝兩聲,後來竟然也圍了過去。
  阿寶覺得不對勁,匆匆收起手機,正想叫譚沐恩,就聽四喜突然大叫一聲,“大人快來。”
  等阿寶沖過去時,發現張佳佳……又不見了。
  這次不見的還有譚沐恩。
  導演等人若無其事地散開來,拍著手道:“準備。”
  阿寶抓住他的胳膊,急道:“你看到張佳佳沒有?”
  “佳佳?她不是……”導演往旁邊一指——空的。他收回手指在脖子上撓了撓,“是不是去補妝了?”
  阿寶只好挨個去問。
  化妝師、場記、助理……
  沒有人一個知道張佳佳去了哪裡。
  導演也急了。這部電影已經死了一個女二號,要是連女一號也遭逢不測,他直接去廣場上切腹謝罪吧。
  阿寶道:“你們剛才圍在那裡說什麼?”他總覺得剛才圍在那裡的一堆人很不正常。
  導演茫然道:“沒說什麼啊,就是聊幾句。”
  阿寶道:“為什麼圍了這麼多人?”
  導演奇怪地看著他,“大家這麼熟圍在一起有什麼問題,而且……”他頓了頓,目光閃爍了下,“像佳佳這麼漂亮的女演員,誰都願意和她多聊幾句吧?”
  阿寶終於明白古怪在哪裡了。
  當時湊在一起的那群人眼神都很奇怪,看著張佳佳就像在看夢中情人,個個都露出神魂顛倒的表情,不止是男人,還有女人。
  他承認張佳佳很漂亮很溫柔,但也不可能男女通殺到這地步吧。
  他立馬給譚沐恩打電話,卻正在通話中,等過一會兒再打,已經關機了。
  四喜緊張地繞著他轉來轉去,“大人,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啊?要是張佳佳死在我們手裡……”
  “什麼叫死在我們手裡,我們手裡哪有人。”阿寶看著拍攝現場亂成一團,腦中靈光一閃,沖過去抓住不斷咆哮的導演道,“快查查,現場還少了誰。”
  導演一回頭,靈芝甘露鋪天蓋地地噴灑過來,“還少誰!你還想少誰!少一個佳佳我已經夠煩的了!”他指著張佳佳的助理道,“繼續打電話,關機就一直打到開機為止!”
  阿寶一邊抹臉一邊好聲好氣道:“你眼睛這麼大,能夠從你眼皮子底下偷人的肯定是熟人幹的。”
  導演腦袋清醒了點,狐疑地打量他一眼,最終召集副導演等人開始清點人員名單。
  清點人員絕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現場除了固定工作人員之外,還有不少群眾演員,他們陸陸續續地來,大多數還沒登記,就算少了誰也看不出來。
  阿寶趁著他們點人數的時候繼續打電話。
  但無論是龔久還是邱景雲的手機都一直關機。
  “不會真出事了吧?”阿寶越想越不安,終於翻出壓箱底的電話號碼——司馬清苦。
  這次手機只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來了。
  “師父,出大事了!”阿寶不等對方開口就大聲叫嚷。
  司馬清苦道:“你被人睡了?”
  “……”阿寶強忍著掛電話的衝動,繼續道,“我保護的明星不見了,師叔和景雲師弟的手機打不通。”
  司馬清苦打了個哈欠道:“哦。”
  阿寶咬牙道:“師父!作為禦鬼派掌門,你是不是應該表現一點什麼?”
  司馬清苦歎息道:“真糟糕啊。”
  阿寶道:“師父……事關生死,你給我正經一點!”
  “人家唐僧也是師父,怎麼就這麼好命,有個孫悟空這樣的徒弟,不但任勞任怨,畢恭畢敬,還能上山下海,斬妖除魔,我這個師父怎麼這麼勞碌命啊,還要給自己的徒弟師弟師侄收拾爛攤子。你說我……”
  “師父!”阿寶忍無可忍地打斷,然後陪笑道,“您看,要不我下個月來看看您?”
  司馬清苦冷哼道:“你知不知道你多久沒來了?我還記得你上次來的時候,我院子裡的小樹苗才這麼高,現在它都已經和我一樣高了。”
  “你又給它吃催生劑之類的東西了吧?”阿寶道。
  司馬清苦道:“你給那個明星下絆子沒?”
  “我怎麼可能給她下……啊,你是說牽魂繩?沒有。”阿寶的聲音理虧地弱下去。牽魂繩能夠將兩個人的靈魂連在一起,除非頂級鎖魂寶物或是上古神器,不然無法切斷兩人之間的牽連。
  司馬清苦道:“那不用問,也沒下凝魂符啦。”
  凝魂符能夠定住人的三魂七魄,在有效期內,使用者會神采奕奕,神清氣爽,而且沒有任何副作用。
  阿寶苦著臉道:“我還沒學會。”
  司馬清苦低聲罵道:“笨蛋,我怎麼有你這麼笨的徒弟,簡直瞎了我的狗眼。”
  阿寶反駁道:“我拜師的時候,您不是這麼說的。”
  司馬清苦道:“那時候你父親手裡提著很多禮物,你沒看到嗎?”
  阿寶:“……”何必這麼直接!
  司馬清苦想了想道:“沒辦法啦,你找連靜峰幫忙吧,他比你可靠多了。”
  阿寶輕聲道:“這樣會不會很丟人?”禦鬼派這次出動了三個人,兩個人失蹤了,一個人失手了,還要眼巴巴地去求助其他門派的掌門……光想想,他就覺得難以啟齒。
  司馬清苦道:“丟人是一定的,幸好你師父我正在出差,所以丟不到我頭上去。”
  阿寶:“……”
  “別磨蹭了,再磨蹭,你師叔和你師弟說不定……”
  司馬清苦似乎低聲說了一句什麼,阿寶沒挺清,想要再問,電話已經被掛斷了。他正打算給連靜峰求助,就看到導演鬼鬼祟祟地摸過來,用小得不能再小的聲音神秘兮兮地開口道:“道具師也不見了。”
  阿寶精神一振道:“他去哪兒了?”
  導演白了他一眼。
  阿寶也覺得自己這個問題問得太傻了,連忙挽救道:“他叫什麼名字?家在哪裡?家裡有幾口人?最近做過什麼事?手機號碼多少?”
  導演被問得冷汗直流,一轉身就把副導演推過來,自己則賴在攝像機旁邊怎麼都不肯過來了。
  副導演比導演年輕點,思路十分清晰,阿寶問的幾個問題他都飛快地回答出來了,“林碧薇出事之後,員警把我們劇組所有人的背景都調查了一遍。我順便關注了一下。”
  阿寶道:“你們導演有你這樣的賢內助真是他的榮幸啊。”
  副導演點頭表示贊同道:“是啊。”
  阿寶:“……”
  打給連靜峰,他竟然在張佳佳家樓下的地下停車場。
  “譚沐恩在十五分鐘前給我打過一個電話,但是什麼都沒說。我查了下他手機信號最後發射的位置,就在這裡,所以來了。”連靜峰的聲音就如他的名字一般,好似一座安靜的山峰,給人以安定的力量。
  十五分鐘前?
  也就是他打電話給譚沐恩的時候,譚沐恩正好打給連靜峰?
  可這怎麼可能?!從這裡到張佳佳家樓下明明有很長一段距離。譚沐恩怎麼可能在短短幾分鐘內移回去?
  阿寶心定了定,“我馬上過來。你別掛手機!”他受夠了手機打不通的折磨。
作者有話要說:補完。O(∩_∩)O謝謝大家關心,我會注意噠。大家也要注意身體,嚴防感冒啊。



☆、第十章

  連靜峰一手拿著手機,一手從抽出縫在外套背部內裡的縮小版桃木劍,慢慢得在地下室繞圈子。
  阿寶在電話裡不斷解釋著昨天發生的事。
  連靜峰邊聽邊皺眉。
  由於事態緊急,阿寶沒有再隱瞞白髮男子的事。他這邊才起了個頭,連靜峰的臉色就變了,連喘氣聲都變得粗重起來,“白色的長髮?”
  阿寶道:“嗯。”
  “是不是雙眉細長,眼角上挑,鼻樑挺直,嘴唇不笑也上揚?”
  阿寶愣了愣。白髮男子給他最深刻的印象就是很好看,倒沒有像連靜峰觀察得這麼仔細,但是現在聽他一一形容,好似是這麼一張臉。“是……吧。”
  連靜峰那頭半晌沒有說話。
  阿寶被他的靜默嚇住了,急問道:“他是……”
  連靜峰深吸了口氣,正想說答案,卻發現那頭說了一半突然沒聲音了,“阿寶?”
  不是阿寶不想繼續說下去,而是當一個人在背後議論別人的時候,正主突然從面前冒出來,任誰都會立刻收聲。
  白髮男子伸手握住他的手,強行從計程車門的把手上扯了下來。
  計程車司機不耐煩地回頭道:“喂。你們到底上不上車?”
  白髮男子回頭,嘴角微勾,笑容詭異而陰森。
  司機猛地打了個寒戰,一踩油門往前沖了幾米,又忽然停下,匆匆忙忙地下車關好車門,才開著車頭也不回地順著大馬路直奔而去。
  “你是人?”阿寶小聲道。
  白髮男子垂眸看著他手上的手機。
  阿寶乾笑兩聲道:“是啊,我剛好在打電話,要不你稍等一會兒,等我打完再……”
  手機被白髮男子拿過去,一掌捏碎,然後鬆開。
  碎屑從手掌中零零碎碎的落下來,連電池都不完整。
  阿寶抿唇,“其實,我剛好要換一個手機。”
  白髮男子驀然轉身。
  阿寶以為他發洩一通就走,正要松一口氣,就聽到他幽幽道:“想救人,跟我來。”
  想不想救人?
  那是毫無疑問的想。
  想不想跟他去?
  那是毫無疑問的不想!
  阿寶在原地躊躇。
  四喜忍不住冒出頭來,“大人,您是張佳佳的保鏢啊。”
  阿寶跺腳長歎,對著那個快要消失在轉角的身影追了下去。
  白髮男子裝束奇異,寬袍廣袖,一路走去,衣袂飛揚,再加上容貌秀麗無雙,引來無數圍觀視線。他本人恍若未覺,任由袖子被風吹得鼓起,逕自走進一個地下停車庫。
  阿寶看著幽深的車庫,不由停了腳步。
  似乎感覺到他的猶豫,白髮男子轉頭看了他一眼,一眼大有不屑之意。
  四喜小聲道:“大人是保鏢啊保鏢啊保鏢……”
  下次讓他當保姆保安保險保什麼都好,就是再也不當保鏢了!
  阿寶在心裡惡狠狠地發誓,腳還是不由自主地跟了下去。
  就這麼一轉眼的工夫,那個白髮男子已經走到他目光盡頭的拐角處。
  阿寶只好奮起直追。
  但等他追到這裡,白髮男子卻不見了。
  四喜道:“阿寶大人,我們分頭找吧?”
  阿寶皺眉道:“不行,萬一你也丟了怎麼辦?”接觸這件事到現在,他身邊能丟的差不多都丟光了,只剩下四喜和三元,偏偏三元還在昏迷狀態。
  四喜道:“大人放心,我會好好保重的。”
  阿寶道:“那我被弄丟了怎麼辦?”
  “……”
  阿寶心煩意亂地揮手道:“一起走一起走。”
  四喜只好默默地跟在他後面。
  阿寶左右兩手各抓著一張定身符,躡手躡腳地前進著。
  如果不進來,絕對想不到這個車庫竟然這麼深這麼大。到了裡面,還算敞亮的地下停車庫漸漸狹小起來,連頂上的燈也變得越來越稀朗。
  阿寶驟然停步,低聲道:“你說,我是不是被騙了?”
  四喜也覺得不太對勁,“大人,我好像在發抖。”
  阿寶道:“那是你的心理作用。”鬼只有魂魄,怎麼可能發抖?
  四喜打了個寒顫,然後驚訝地瞪大眼睛道:“我真的在發抖。”
  阿寶驚了,下意識地想掏手機求助,但手伸進口袋才記起手機剛剛已經被那個神秘的白髮男子捏碎了。“我看,我們還是先回去,找連靜峰一起來吧?”他打起退堂鼓來。
  吱嘎……
  正前方亮起一道微弱的光線,隱約看得出是門開了一條隙縫,有些許風吹過來,又冷又陰森。
  吱嘎。
  門很快又被關上了。
  四周恢復寧靜。
  阿寶攥著拳頭。雖然門開門關的時間很短,但是他確定在一刹那看到門後面有一個身影,不是那個白髮男子,是一個打扮相當普通正常的男人的身影,而且對方也看到了他。
  “大人?”四喜不解地呼喚道。阿寶臉色慘白,簡直比他更像鬼。
  阿寶喃喃道:“祖訓第七條,見死不救者,逐出家門,永不得歸。”
  四喜訝異道:“大人家還有這樣的祖訓?”
  “死就死!”阿寶一咬牙,拔腿就往前沖。
  看起來無比漫長的路在他全力衝刺下竟然轉眼即至。看著眼前這道低矮的門,深吸了口氣,用手輕輕推開。
  門吱嘎吱嘎地往裡退去,露出房間全貌。
  冷風呼呼地吹進來。
  阿寶警惕地退後兩步,然後才發現有風是因為角落裡放著一個老式電風扇。
  房間大概十幾平方米,一眼見底,門正對面放著一張鋪著席子的鋼絲床,右手邊是一張黃色的桌子,上面放著幾本書和三個罐子。
  阿寶大著膽子往裡走了兩步,這才發現門的這面牆竟然還有一道門。這道門開著一條縫,黑漆漆的,一點光亮都沒有。
  即使膽大的人在這樣一間僻靜詭異的房間裡看到這樣一扇門都會心生懼意,更何況阿寶的膽子本來就不大。
  四喜從他背上鑽出來,大步向那道門走去,“我去看看。”
  “你小心點!”阿寶腦海中轉悠著咒語,準備一有危險就把他召喚回來。
  四喜去了沒多久,就聽到啪得一聲,那道門縫亮了。四喜又從門縫裡鑽出來道:“是一條往上走的樓梯。”
  “樓梯?”阿寶道,“上面是什麼地方?”
  四喜道:“好像是一間辦公室。”
  “什麼人?”
  外面突然響起一聲低喝。
  阿寶一驚,拉開門走了出去。
  只見一個保安打扮的中年男子拿著手電筒極不禮貌地上下照著他,皺眉道:“來做什麼的?”
  阿寶被光照得眯了眯眼睛,“來找朋友的。”一看到人,他的腦袋就重新活絡起來,陪笑道,“你知道住在這裡的人上哪去了嗎?”
  “哦,你說老王啊。”保安道,“這個時間去公園裡找人下棋了吧?他上夜班。”
  阿寶道:“你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嗎?”
  保安道:“晚上十點一定會回來。你們是他什麼人?”
  阿寶打了個哈哈道:“就是公園裡認識的朋友。那我回頭再來找他。”他快步朝外走去,總覺得保安的那個手電筒一直照著他的背後,如芒刺在背,十分不舒服。
  四喜小跑著跟在他身後,眼見就要跑出車庫,阿寶的腳步猛然一停,回過頭來。
  “大人?”四喜疑惑地看著他一臉震驚。
  阿寶道:“你還記得他剛才說了什麼嗎?”
  四喜道:“什麼?”
  “他說,”阿寶一字一頓道,“你們是他什麼人。”
  四喜點頭道:“好像是。”
  阿寶目光望著車庫那條寂靜的來路,沉聲道:“這說明,他看得到你。”
  



☆、第十一章

  明知道那間房子和那個保安有問題,但阿寶在祖訓和良心的雙重壓力下,還是和四喜一起原路返回。
  同樣一條路,卻比上一趟來時更加森冷。
  阿寶和四喜不時打量著四周,仿佛一個不經意間,保安手電筒的燈光就會照過來。
  咚咚……
  阿寶停下腳步,認真地聽著。
  咚咚……
  “你有沒有聽到什麼咚咚聲?”阿寶小心翼翼地求證著。
  “聽到了。”四喜小聲道,“難道不是大人的心跳聲嗎?”
  阿寶摸著心口聽了會兒,“是我的心跳聲。”
  四喜和他同時舒出一口氣。
  咚。
  又是一聲。
  阿寶剛要抬起的腳瞬間落回原地,“我確定剛才那一聲不是從我的胸腔裡發出來的。”
  四喜道:“我也確定。它好像是從……”
  他們的目光同時落到這條路的盡頭,那間孤寂的小屋裡。
  門依舊半開著,裡面亮著燈,風依舊一陣陣地往外吹拂著,阿寶想,如果他現在穿的是裙子的話,一定裙袂飛揚,他又想,就像那個白髮男子一樣。
  “大人,你打算什麼時候往前走?”四喜問道。
  “我正在走。”阿寶重新抬起腳步,手裡的黃符已經增加到了每只手三張。
  路總是要走完的。
  阿寶看著那道半掩的門,鼓起勇氣用腳輕輕踢開,然後將左手的黃符丟了出去。
  黃符沒等飛遠,就被電風扇的風反吹了回來,貼在他的額頭上。
  “……”
  在阿寶被定身符完全定住的刹那,才瞭解到房間裡放著電風扇的原因——如果房間的主人的確如他想像中的那樣聰明的話。
  門吱吱嘎嘎地全打開了,房間空無一人。
  這大概是阿寶被定住後最慶倖的事情。
  “大人!”四喜急得繞著他團團轉,“大人……”人拿黃符的時候只要不碰到符文就不會有事,但鬼魂只要碰到符紙就會產生作用,所以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符紙在阿寶的額頭上一飄一飄地晃動。
  阿寶很想讓他保持安靜,以免引起別人的注意,但是他運氣太好,三張定身符中了兩張,效果乘雙,他現在連眼睛都眨不動。
  四喜在房間裡轉了一圈,眼睛瞄到那幾本書,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主意,迅速把身體變成實體,然後抓起兩本書,一左一右地夾住黃符輕輕一扯,黃符被扯了下來。
  阿寶重獲自由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拼命眨眼睛。不能眨眼睛實在是太痛苦了!
  四喜放下書,重新恢復到靈體狀態,“大人,你沒事吧?”
  “沒事,幸好那個保安不在。”阿寶走進屋裡。那扇通往樓上的密道的門已經被關上了。“他一定是從這裡走的。”
  四喜道:“他明明是從外面進來的,為什麼還要再走出去呢?”
  阿寶一愣。沒錯,那個保安是從外進來的,所以不存在逃跑不逃跑的問題。但為什麼要特地到房間裡走一趟呢?難道這裡有什麼讓他在意的東西?
  房間一共這麼點大,阿寶一個轉身就能把所有擺設收入眼底。
  床、電風扇、桌子、書……
  阿寶終於知道少了什麼!
  “誰在那裡?”一束手電筒的光突然從門口|射了進來。
  光明與黑暗,人都願意選擇光明的。
  但是在這樣一個靜謐到詭異的房間裡,這束手電筒的光像是黑漆漆密道的延伸,又像是神秘保安的觸角,在它伸進來的一刹那,阿寶手裡的三張黃符又飛了出去。
  電風扇還沒有關,風依舊朝門的方向靜靜地送著風。
  黃符借風勢啪得打在保安額頭的正中!
  阿寶不敢逗留。
  他很知道自己的斤兩,知道定身符是自己最後一道防線,如果對方突破這道防線,那麼他和四喜都只能束手就縛。當然,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他是沒有時間檢討自己貧瘠的法術修為的。他丟完黃符之後,立刻擰開密道的把手,三步並作兩步往樓上沖去。
  密道狹窄,就像個密閉的容器,身體被緊緊地壓縮在裡面,幾乎喘不過氣。
  頂頭的門突然開了。
  四喜站在門口朝他招手。
  新鮮湧入的空氣讓阿寶的呼吸順暢起來,他手腳並用地往上沖了兩步,然後一個跨步沖出密道,四喜在後面把門推上。
  如四喜所說,這是一間普通的辦公室裡,桌椅書櫃、電話傳真一應俱全。
  阿寶躡手躡腳地開門。
  幸好門上裝的是圓形門把,在裡面一擰,鎖就開了。今天是週六,大廈裡人本就少,再有四喜把風,阿寶一路大搖大擺出來。
  出了大廈,阿寶才感到一陣後怕。那個白髮男子是敵是友還未分明,他竟然真的聽信了他,要不是保安意在三個罐頭,他現在可能已經成為四喜的同類了——這還是樂觀地想。
  不過那三個罐頭裡裝的究竟是什麼呢?
  阿寶沉思著。
  “大人,我們換個地方曬太陽吧?”四喜建議道,“最好有一杯奶茶,幾分小點心。”
  “我看上去像是在曬太陽嗎?”阿寶瞥眼。
  四喜苦著臉道:“剩下的答案還不如曬太陽,像站軍姿、罰站……”
  阿寶晃晃腦袋往回走。
  “大人去哪裡?”四喜慌忙跟在後面。
  “拍攝現場啊。”阿寶道,“除了導演和副導演之外,我想不出還有誰能借手機給我了。”
  令人意外的是,拍攝現場竟然真的多了兩個能夠借手機給他的人——
  張佳佳和譚沐恩。
  譚沐恩見阿寶站在面前吃驚地瞪著自己,好似他突然變成三頭六臂的妖怪,臉上的笑容終於維持不下去,皺眉道:“你到底在看什麼?”
  “你。”
  譚沐恩抱胸道:“難道你打算改投黃符派?”
  阿寶道:“你怎麼回來的?”
  譚沐恩眨了眨眼睛,“我什麼時候出去過?”
  “不是啊,”阿寶道,“你剛剛明明不見了,還有張佳佳……”
  譚沐恩道:“她不是好端端得在那裡?”
  阿寶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張佳佳坐在窗邊拍攝,不知是劇情使然還是她心情真的不好,阿寶總覺得她臉色很差,神情滿是憂鬱。
  與她對戲的演員說了一句話,導演猛然喊卡,“感情不到位,死的是你妹,你還這麼無動於衷,你是不是人啊?”
  阿寶趁機悄悄走到導演的身邊,小聲道:“張佳佳什麼時候回來的?”
  “什麼?”導演不耐煩地擺手道,“回來就回來,問這麼多幹什麼?”
  阿寶見從他身上套不出什麼的料,乾脆走到張佳佳面前,正要開口,肩膀被譚沐恩按住了,回頭看到他遞了只手機過來,“靜峰有話要對你說。”
  靜峰當然是連靜峰。
  阿寶想起之前打斷的電話,連忙接過來道:“你知道那個白頭發的是誰嗎?”
  連靜峰靜默了兩秒才道:“我必須要確定你見到的那個人的確是我想像中的這個才能告訴你。”
  阿寶道:“你想怎麼確定?”
  “我有他的畫像。”連靜峰道,“想知道他的身份,就出來吧。”
  阿寶剛想問去哪裡,一抬頭就看到連靜峰穿著一件淺灰色的毛衣,一手拿手機,一手插褲袋,悠然地看著他。陽光灑在他的身上,讓他瞬間想到八個字——澹泊明志,寧靜致遠。
  他真的暴力派掌門嗎?
  阿寶一直走到他面前,腦袋裡仍在想這個問題。
  拍攝現場是個咖啡廳,外面也放著幾張桌椅,連靜峰就這樣施施然地坐下來,仿佛咖啡廳的客人。阿寶見導演沒有咆哮著出來反對,也心安理得地坐下。
  連靜峰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做工精細的錦囊,然後取出一張薄薄的紙,慢慢展開。
  阿寶屏息以待。他心裡隱約有個預感,白髮男子和畫像上的是同一個人,而且來頭不小。
  畫終於展開了。
  阿寶:“……”這樣一團模模糊糊的東西真的可以拿來認人嗎?會不會太草率了?
  連靜峰道:“師祖倒茶的時候不小心弄濕了一塊,不過,面容模糊,氣韻猶在,他說,見過的人一定能夠認出來的。”
  “等等,”阿寶道,“師祖倒茶的時候弄髒……這張圖存在多久了?”
  連靜峰道:“兩百多年吧。”
  阿寶無語。
  “具體原因我會慢慢向你解釋,你只要告訴我,是不是他?”連靜峰為了讓他觀察自己,特地將畫拿了起來。
  其實不用拿起來,阿寶也可以說:是。
  正如連靜峰師祖說的那樣,像白髮男子這樣的人,就算模糊了面容,也模糊不了他的氣韻。
  連靜峰看他的神色,就知道十有八九是了。他慢吞吞地收起畫像,“他的身份應該讓你的師父來告訴你。”
  ……
  這應該算賴皮吧?
  阿寶抓住他的胳膊,用眼神表達內心強烈的不滿。
  連靜峰道:“他與貴派有著深厚的淵源,而且他輩分極高,我作為晚輩,不宜在背後道他的是非。”
  他越是這麼說,阿寶越是心癢難耐,晃著他的胳膊問道:“他到底是誰啊?”
  連靜峰緩緩道:“傳言,他是禦鬼派和通神派的創派祖師。”
作者有話要說:補完。\(^o^)/~



☆、第十二章

  創派祖師?
  這種人才應該早就作古,光留下靈位和畫像受後世徒子徒孫膜拜才對吧?
  何必自己紆尊降貴地跑出來呢?
  阿寶張了張嘴巴道:“那他是人還是鬼?”
  連靜峰道:“按年紀來說,他應該死了,但是實際上,你昨天才見過他,不是嗎?”
  “什麼昨天,我今天也見過!”阿寶叫道。
  連靜峰原本打算起什麼,聞言又坐了下來,“今天?什麼地方?”
  阿寶道:“你還沒告訴我,他為什麼活了兩百多年呢。”
  連靜峰道:“這是貴派秘聞,我不便諸多議論。”
  阿寶道:“你確定這種你知道我不知道的事情是我派秘聞,不是你們清元派的秘聞?”
  連靜峰道:“其實,六派之中,除了貴派和通神派與有所牽扯之外,與其他四派並無交集。說起來倒是三宗……”他欲言又止。
  阿寶追問道:“三宗怎麼樣?”
  連靜峰道:“三宗是六派起源,可惜傳至如今,三宗歸隱的歸隱,潛修的潛修,許久不見傳人走動了。”
  “你扯遠了。”阿寶不悅道。
  “不,我並未扯遠。”連靜峰道,“你還未想到那位的來歷嗎?”
  阿寶眼珠子一轉,擊掌道:“三宗是六派的起源,而是他是禦鬼派和通神派的創派祖師,這是不是說明他是三宗的傳人?”
  連靜峰頷首。
  阿寶道:“天道宗、詭術宗、鬼神宗……啊,那肯定是鬼神宗了!”
  連靜峰道:“不錯,傳說他是鬼神宗最後一代傳人。”
  阿寶眼巴巴地看著他,“然後呢?”
  連靜峰道:“我已經告訴你許多,你卻還沒有回答我幾時在哪裡見過他。”
  阿寶道:“你說的那些都是常識。三宗六派,我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來。而且他是鬼神宗傳人還是我自己猜出來的。不能算。”
  “既然不能算,那就算了。”連靜峰站起來道,“有些事,你再問,我也是不能說的。”
  阿寶道:“你真的不說。”
  連靜峰一笑,扭頭就走,卻被阿寶死死拉住。他歎息道:“你拉著我也沒用。”
  阿寶道:“我拉著你不是追問這些問題,而是為了借手機?”
  “手機?”
  “手機。”阿寶堅定地點頭。
  連靜峰把手機遞給他。
  阿寶道:“你知道我師父手機號是多少嗎?”
  連靜峰道:“電話簿裡有。”
  阿寶果然找到了司馬清苦這個名字,而且下面居然還有QQ號、MSN號、郵箱號、家庭住址……“其實,你才是禦鬼派弟子吧?”他怎麼什麼都知道得比他多?
  連靜峰微笑道:“我不如阿寶幸運啊。”
  這話恭維的太有水準了。
  可惜司馬清苦沒聽到,不然他的尾巴一定會翹起來。
  司馬清苦很快接起電話,“連掌門什麼事?”
  阿寶捏著嗓子道:“沒什麼。就是想念司馬掌門了。”
  “混小子。別以為當了太監我就不認識你了,好好說話。”司馬清苦道,“你找到你師叔和你師弟了?”
  “沒有。”阿寶道,“不過我找到了一個更厲害的人。”
  司馬清苦道:“不可能啊,我正獨享廁所單間呢。你在哪裡看到我的?”
  “我不是說你。”
  “這個難度太高了!我想不出來!”司馬清苦冷哼道。
  阿寶一字一頓道:“我見到了我們的創派祖師。”
  “哈哈哈……笑死我了,哎喲,你見鬼了吧?哦,不對,祖師爺他應該已經轉世投胎了,你招魂也招不回他。”司馬清苦挖苦道,“難道你找到祖師爺的墳墓了?這不能啊,我記得師父說他是海葬的。”
  阿寶疑惑地看向連靜峰。
  連靜峰面露詢問。
  阿寶道:“師父說祖師爺死得不能再死,已經轉世了。”
  “混蛋!誰說死得不能再死的!明明是自己說的。”司馬清苦氣呼呼地大叫道,“我才不會這麼沒禮貌呢。”
  連靜峰道:“也許他以為你說的是呂真人。”
  阿寶道:“難道不是?”
  “我說的那個人,”連靜峰猶豫了下,才輕輕念出他的名字,“叫印玄。”
  阿寶大咧咧道:“連掌門說他叫印玄。”
  “噗!”
  那頭髮出激烈的噴氣聲。
  阿寶一時分不清楚是上面還是下面,擔憂地問:“師父,你是不是拉肚子啊?”
  “拉你個頭啊。你在哪裡見到印玄祖師的?”司馬清苦急切地問道。
  阿寶道:“你不是說祖師爺已經死得不能再死了嗎?”
  “我沒說過,是你說的。唉,這個不是重點,重點是,你確定你見到的是印玄祖師?”司馬清苦道,“他告訴你的?”
  阿寶道:“連靜峰掌門說的。他給我看了畫像,臉模糊了,但是看打扮,還蠻像的。”
  司馬清苦道:“這種事情像就可以了嗎?要百分之一百地確認是啊!”
  阿寶道:“我們派怎麼有這麼多創派祖師啊。”
  “這個說來話長啦。喂,你這麼用連掌門的手機不太好吧?”
  阿寶道:“你不會長話短說?”
  司馬清苦道:“你不會一會兒付他手機費?”
  兩人又閑閑地扯了會兒皮,才道:“傳說,三宗掌門找到了四件非常神奇的法寶,商議之後,三宗各擁一件,最後一件由三宗共同保管。”
  阿寶一聽法寶,眼睛都亮了,“什麼法寶?”
  “三宗的三件我們六派中人沒人見過,所以不知道。但是這第四件非常有名,就是凝魂聚魄長生丹!”
  “沒聽過。”
  司馬清苦沒好氣道:“現在聽過了吧?!”
  “好吧。它能夠長生不老嗎?”
  “如果你見到的那個人真的是印玄祖師的話,那就說明它的確能夠長生不老。”司馬清苦歎氣道,“當初印玄祖師就因為私吞長生丹,才被三宗驅逐。鬼神宗那一任的宗主,也就是印玄祖師的師父,氣得當場吐血身亡。另外兩宗看在鬼神宗宗主死得這麼慘烈的份上沒有追究,但言明從此與印玄祖師勢不兩立。三宗聯盟從此以後就名存實亡了。不過要不是這樣,六派也不會誕生。”
  阿寶道:“難道禦鬼派和通神派真的和印玄祖師有關係?”
  “當然有。”司馬清苦道,“印玄祖師雖然不收徒弟,但是他把鬼神宗的寶典一分為二,一半送給我們創派祖師呂真人,一半送給通神派祖師,但不承認他們是徒弟。所以咯,他們就自立門戶,創建了兩個新派,所以關係就比較複雜。”
  阿寶咋舌道:“只是送了書,什麼都沒教就成立了兩個新門派,那他本人不是更加……”
  司馬清苦道:“沒錯。他要是真的活著……你確定你見到的真的真的是印玄祖師?我去,我一直把這段故事當神話看的啊!他居然是真的。好吧,如果是真的,那他一定是當今世上法術最強大的人……如果他還能算是人的話。”
  阿寶說不出話來。
  司馬清苦道:“你在想什麼?”
  “我在回憶。”
  “回憶?回憶他的樣子?”
  “不,我在回憶自己有沒有說錯什麼話得罪他。”阿寶道,“不然,你說他為什麼老是出現在我面前呢?”
  “我怎麼知道?”司馬清苦道,“也許因為你勉強可以算作他的徒孫……不,徒曾曾曾……省略孫吧。”
  “什麼叫省略孫?”
  “就是我不知道要曾幾次,所以省略了!”
  “……”
  



☆、第十三章

  司馬清苦乾咳一聲道:“不知不覺就閒扯了這麼久,師父我要起來穿褲子了,不然很容易得痔瘡。”
  “別說的好像你沒有似的。”
  “師叔找到了嗎?師弟找到了嗎?沒找到你關心你師父的屁股幹什麼?!”司馬清苦惱羞成怒了。
  “我就是不知道怎麼找啊!”阿寶幹嚎,“而且每次張佳佳出事祖師爺他老人家就會出來溜達,你說,兩者之間會不會有什麼關係?”
  司馬清苦道:“你師父我遠在千里之外,就算有關係我也看不見。你身邊不是還有連靜峰連掌門嗎?好好跟著他,死不了的。”
  阿寶道:“這個,我好歹也是禦鬼派的,跟著清元派的掌門會不會不太好?”他說著,故意朝連靜峰望了一眼。
  連靜峰回以微笑。
  司馬清苦道:“那好,你自己解決!”
  “我想了想,五嶽劍派有岳不群左冷禪這樣的人都能同氣連枝,我和連掌門就更不用說了。哈哈,您說是吧?連掌門?”阿寶眨巴著眼睛期待地看著連靜峰。
  連靜峰笑著點點頭。
  阿寶道:“師父,連掌門答應保證我的安全了,所以萬一有什麼事,你記得一定要找連掌門啊。”
  “好啊好啊。”司馬清苦道,“少一個徒弟陪一個徒弟,用你換連靜峰,我賺了。”
  阿寶掛掉電話,鄭重地對連靜峰道:“我師父說,我要是少一個汗毛,他做鬼也不會放過你。你說他這個人真是的,怎麼可能這麼威脅你呢,哈哈,你不會讓我出事的吧?”
  連靜峰道:“有印玄祖師在,你怕什麼?”
  ……
  就是因為有他在,他才怕啊。
  一想起那個詭異的房間和神秘的保安,他就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對了,我有一件事情想對你說。”既然同坐一條船,阿寶覺得也沒有隱瞞他的必要,正要停車場的事情和盤托出,肩膀就被冷不丁地拍了下。
  “你打算磨蹭到什麼時候?”譚沐恩睨著他。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總覺得譚沐恩和張佳佳一起失蹤回來之後,人就變得有點不太對勁,尤其是看自己的眼神,除了之前的戒備之外,還帶著一絲敵意。
  難道他真的和張佳佳擦出了愛的火花,所以把自己當做假想敵?
  阿寶決定緩和一下彼此的氣氛,“那個,你知不知道我的夢中情人是誰?”
  譚沐恩皺眉,顯然不明白他怎麼好端端地扯到夢中情人上去了。
  “就是剛出道的楚萌萌。”阿寶宣佈。楚萌萌今年還不到十六,這樣他就能明白他喜歡的是羅莉不是禦姐了吧?
  譚沐恩道:“她號稱小張佳佳。”
  “……”
  連靜峰見劇組的車開過來,所有人開始幫忙幫東西,問道:“他們打算走了?”
  譚沐恩點頭道:“嗯。”
  阿寶突然跳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牽魂繩道:“我又忘了在張佳佳手上綁條牽魂繩!”
  他剛邁出一步,手腕就被譚沐恩緊緊抓住,“不用了。我已經在她身上系了千里鈴。”
  “多一條繩子多一重保險嘛。”阿寶掙扎著往前,卻發現譚沐恩的勁道大的嚇人,平時罩在臉上的溫和笑意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滿眼的冷漠。
  阿寶怒了,叫道:“放手!”
  連靜峰看出兩人氣氛不對,溫聲道:“我去看看張佳佳。”
  “……”
  太沒義氣了吧?虧我剛剛還對你寄予厚望。
  阿寶幽怨地看著他的後腦勺。
  四喜從他身後怯生生地伸出腦袋道:“大人,要幫忙嗎?”
  阿寶翻了白眼道:“這根本不是問題吧?”
  四喜道:“可是我打不過他。”
  “所以我才說這根本不是問題。”阿寶抬腳,朝譚沐恩的膝蓋踢去。
  譚沐恩側身,還是抓住他的手不放。
  “你再不放手,我就叫人啦。”阿寶威脅道。
  譚沐恩瞪著他。
  “非禮……”阿寶的禮字還沒喊完,譚沐恩的手已經放開了。他低頭心疼地看著自己手腕,被抓過的位置一片通紅,說不定一會兒還得發青。
  “你是不是被邪氣入侵,正打算捨身成魔?”他抬頭瞪向譚沐恩,卻發現他回劇組去了。
  四喜悄聲道:“我看不到他身體有邪氣啊。”
  阿寶道:“那就是妒火中燒。”
  四喜道:“啊?”
  “人類的感情世界是很複雜的。”阿寶歎了口氣,認命地朝他們走去。
  
  拍完咖啡廳的戲份,他們就要移到下一個拍攝場景,也是臨時加上去的。張佳佳演的女一號回到與林碧薇演的女二號初次相遇的地方,緬懷她。
  地點在圖書館,離這裡將近一個小時的車程,導演看時間還早,想要趕去拍完。
  經紀公司請來保護張佳佳的保鏢正要請張佳佳上車,卻被她婉拒了。她朝站在旁邊的阿寶招了招手,隨即上了一輛停在路邊的賓士保姆車。
  譚沐恩和連靜峰也一同上了車。
  車門一關上,張佳佳就哇得一聲哭出來,讓車裡包括司機在內的四個男人都愣住了。
  張佳佳捂著臉哭了大概一分多鐘,才慢慢收住,一邊抽紙巾擦眼淚,一邊照著鏡子補妝。她一會兒還要拍戲,不能讓別人看出她情緒失控。幸好她畫的本來就是淡妝,除了眼睛紅腫一時去不掉之外,看上去和之前沒什麼分別。
  她做完這些抬頭,見阿寶他們瞪大眼睛望著自己,苦笑道:“不好意思,讓你們看到我失控的樣子。”
  連靜峰柔聲道:“哭泣是每個女孩的權利。”
  阿寶和譚沐恩對他刮目相看。他們敢打賭,要不是連靜峰坐在前排不方便,說不定早就把肩膀伸過去了。
  阿寶湊過去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因為他緊跟著張佳佳上車,所以離她最近。
  張佳佳深吸了口氣,道:“我,我靈魂出竅了。”
  靈魂出竅?
  阿寶等人立刻想到宋悅她們的死狀,也是被人拘走了靈魂,就是對方出手了?!
  連靜峰輕聲安慰道:“別怕。你現在依然好端端地坐在這裡。”
  “那種感覺真的太恐怖了。”張佳佳抹了抹眼睛,又定了會兒神才道:“和往常一樣,我在開拍之前會和其他人聊一會兒天,因為我們平時都很忙,很少有時間能夠湊在一起,所以,我們都很珍惜在一起的時光。”
  阿寶道:“之前也像今天那麼多人一起聊天嗎?”今天簡直整個劇組的人都參與進去了。
  張佳佳搖頭道:“不。平時只有兩三個人,今天特別多。我覺得有點不對勁,正想讓導演宣佈開始拍攝,整個人就突然像被什麼吸住一樣,身體一直被往後拽,怎麼掙扎都沒用,而且發不出聲音,一個字都喊不出來,明明其他人就在眼前,卻對我視而不見。”
  阿寶道:“檀木頭當時不是在你身邊嗎?”
  張佳佳點頭道:“是的。當時,好像只有譚先生注意到我了。”
  譚沐恩搖頭道:“我並沒有看到你。其實,我當時看到的是另外一個人。”
  張佳佳一怔,“可是你當時明明看著我。”
  譚沐恩道:“我眼睛看到的是另一個人。”
  連靜峰道:“誰?”
  他直覺這個人很重要。
  而阿寶直覺這個人不但對整件事很重要,也對譚沐恩態度驟變有關係。
  譚沐恩沒說話,眼睛死死地盯著阿寶。
  阿寶愕然道:“不會是我吧?”
  四喜冒頭道:“當時大人和我都沒有加入聊天。”
  “不是你。”譚沐恩緩緩道,“是邱景雲,那個你說你打不通電話的邱景雲。”
  



☆、第十四章

  你說你打不通電話這幾個字用得相當意味深長。連張佳佳這個外行都聽出他的弦外之音。
  阿寶好似根本沒有注意到這點,兀自張大眼睛問道:“師弟?那你看到我師叔了嗎?”
  “沒有。”譚沐恩繃著臉道,“當時只有他一個人。”
  阿寶道:“那後來呢,你有沒有問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
  譚沐恩道:“我追上去,但他不見了。我在周圍找了一圈,都沒有找到他。回來的時候,看到張小姐一個人躺在咖啡店外面,我就叫醒了她。”
  連靜峰問道:“你出去了多久?”
  譚沐恩想了想道:“不到半個小時。”
  阿寶回想自己的經歷,前後加起來差不多也是半個小時。也就是說,在半個小時之內,先是張佳佳被人擄走,檀木頭看到師弟,然後他打電話給師父和連靜峰,打到一半,印玄祖師爺出現,把他引到地下停車庫。隨即印玄祖師消失,他在地下停車庫看到一間奇怪的房間,遇到一個可以看到四喜的保安,回頭又發現那間奇怪房間裡的三個罐頭不見了,可能是被那個奇怪保安取走的,最後又出現一個保安……他用一張定身符定住他之後,跑回拍攝現場,與此同時,檀木頭回來,發現張佳佳又回到了咖啡店外?
  聽起來好像是兩條完全不相干的線索,可為什麼總覺得這其中似乎有什麼關聯呢?
  “你想到了什麼?”譚沐恩盯著他。
  “我在想,”阿寶轉頭看向張佳佳,“你被擄走之後又發生了什麼事呢?”
  譚沐恩雖然知道阿寶是故意引開話題,但他問的問題的確是他想知道的,只能不滿地瞥了他一眼,轉頭看向張佳佳。
  張佳佳的情緒似乎穩定了很多,從座位旁邊抽出一瓶礦泉水,喝了兩口才道:“我很快陷入了黑暗,然後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很小的床上,我的腳碰到床尾的鐵欄,旁邊是一堵牆,沒有窗,但是房間裡有風在吹……”
  阿寶的心跳猛然加速。這個描述……
  “旁邊應該有一到兩個人,我不能太確定,雖然我只聽到一個人的聲音,但是我確定我當時看到床尾有一道影子,但是位置卻不像是說話的那個人的……你們明白我的意思嗎?”
  連靜峰柔聲道:“你看到了一個人的影子,聽到了一個人的聲音,但他們可能不是同一個。”
  “我當時很緊張,有可能是我判斷失誤。”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不是每個人在這樣的險境裡,還能像你這樣觀察周圍觀察得這樣仔細。”
  大概連靜峰的稱讚稍稍安撫張佳佳緊張的心情,她終於露出上車後的第一個微笑,“謝謝。”
  譚沐恩道:“那後來又發生了什麼事?”
  “後來,我聽到了一長串的咒語,一張符紙貼在我的額頭上,過了會兒,空中好似噴了什麼,緊接著我就覺得我的靈魂從身體裡浮起來了。不是生病時暈眩的感覺,而是確確實實地浮起來,我非常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越過額頭上那張符紙,一點點地靠近天花板,就在這個時,我聽到像是門的吱嘎響聲,緊接著又砰的一聲,像是關上了,隨即我就陷入了黑暗,朦朧中似乎有人抱過我,等我醒來的時候,就看到自己趴在咖啡店外面的桌子上,看到了你。”她看著譚沐恩,眼裡帶著感激。
  譚沐恩尷尬道:“其實我什麼都沒做。”
  連靜峰見阿寶呆若木雞地坐在旁邊,問道:“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我可能知道張佳佳當時被關在哪裡,”阿寶晃了晃腦袋,他怎麼都沒想到,自己在屋外猶豫的時候,張佳佳竟然就在屋子裡!
  譚沐恩眯起眼睛道:“什麼意思?”
  阿寶深吸一口氣道:“你們都說完了你們的經歷,該輪到我說我的經歷了。”
  他的經歷顯然比譚沐恩要精彩得多。從印玄祖師出現,到地下停車場詭異的房間與保安,到最後從密道逃生,全程都沒有人打斷他。
  譚沐恩和連靜峰似乎也被他短暫而豐富的經歷唬住了。
  張佳佳似乎吃了一驚,“那個時候,你在門外?”
  阿寶苦笑道:“雖然有可能是巧合,但我覺得幾率太小了。”
  譚沐恩道:“也就是說,這一切可能是印玄做的?”
  阿寶直覺地想搖頭。如果印玄祖師真的像師父說的那麼神奇,那張佳佳絕對不可能完好無損地坐在這裡,說不定他們這一車現在只剩下當時不在場的司機是安全的。
  連靜峰的看法與他一致,“如果印玄祖師是兇手,他為什麼要大費周章地帶阿寶去地下停車庫?”
  譚沐恩道:“也許他想一網打盡?”他說完,也覺得自己這個理論太站不住腳。
  阿寶以一臉你太抬舉我的目光望著他。
  連靜峰突然想起了什麼,轉頭看張佳佳道:“有一個問題,如果您不方便回答的話,可以當做沒聽到。”
  張佳佳道:“請問。”
  “您為什麼拒絕了經紀公司請來的保鏢,而另外叫了一輛車?”連靜峰問道。
  張佳佳低頭猶豫了下,才道:“這是我個人的感覺,也許是我太多心了。我覺得那群保鏢中有一個人的聲音和後來我在房子裡聽到的念咒聲有點相像。只是有一點,畢竟我和保鏢的對話不多。”
  譚沐恩來了勁,“你還記得是哪一個嗎?”
  張佳佳道:“不記得。我下車的時候他在我右邊說過一句‘請下車’,但是剛剛我拒絕保鏢車的時候,卻沒有聽到他的聲音。所以,並不能肯定。”
  譚沐恩歎了口氣,有人相似,物有雷同,似乎光靠聲音判定對方身份有點武斷了,何況當事人也不敢確定。
  連靜峰卻道:“不管怎樣,都是一條線索。可否請您找經紀公司要一份保鏢的名單。”
  張佳佳點頭道:“好。”
  連靜峰道:“還有今天劇組所有人的名單。”
  張佳佳道:“也沒問題。”
  連靜峰道:“阿寶說的那個地下停車庫絕對有問題,我想回去看看。”
  阿寶吃驚道:“你一個人?”
  連靜峰微笑道:“你陪我一起去。”
  阿寶遲疑地看著譚沐恩和張佳佳,“這樣……不大好吧?”大哥,你眼前這個黃符派掌門不久前剛剛把人弄丟過啊,雖然後來又找回來了,但那也只能說明他拾金不昧啊,那是運氣好,不是能力強。就這樣把張佳佳丟給他會不會太草率了?
  這些話他嘴巴雖然沒有說出來,但眼神也出賣得差不多了。
  譚沐恩氣得連連冷笑,“還是我和阿寶一起去看看,連掌門照顧張佳佳小姐吧。”
  阿寶搖頭道:“這樣好像不太好。”
  譚沐恩笑裡藏刀,“哪裡不好?”
  “聽說,我和你才是拿人錢財,替人|消災的保鏢。我們這樣丟下雇主不太好吧。”阿寶問道。
  張佳佳道:“沒關係,我可以……”
  連靜峰笑著打斷她道:“我很願意為張小姐效勞。”
  譚沐恩很快收斂怒氣,盯著阿寶冷笑道:“你不擔心你的師弟嗎?”
  “比起師弟,我更擔心……”同花順。
  阿寶微微地蹙眉。
  四喜似乎也想到了,低聲道:“同花順跟著師弟大人不會有什麼事吧?”
  阿寶撓頭道:“師弟應該沒有吸食鬼魂的愛好吧?”
  對於同花順,譚沐恩也有點印象,道:“是那個愛哭的小鬼?很難說,如果不喜歡吃鬼魂,那些女明星的靈魂又到哪裡去了?”
  阿寶道:“說不定是為了不讓我們通過她們掌握太多線索。”
  譚沐恩道:“殺死靈魂又很多種方式的,這種方式倒像是……”
  “奪舍。”連靜峰靜靜地接了下去。
  張佳佳好不容易緩過來的臉色又微微發白。電影界也曾流行過一陣子鬼片,奪舍這個詞對她來說並不陌生。一想到會有一個不知名的靈魂佔據自己的身體,用自己名義瞞騙自己的親友活下去,她就感到全身一陣發冷。
  阿寶皺眉道:“奪舍這種事哪能這麼容易啊?我聽師父說,生辰八字什麼都要對過,還有靈魂和身體的氣場啊,兩人生前的功德啊,還有時辰機遇什麼的……比骨髓配對難多了。”
  連靜峰道:“難不等於沒有。”
  譚沐恩道:“就算有也不可能一下子來四個吧?宋悅、湯雪、林碧薇,還有……”他頓了頓,又接下去道,“總不可能四個人都合適。”
  阿寶突然擊掌。
  譚沐恩皺眉道:“一驚一乍的,你想到什麼?”
  阿寶道:“你還記得房間裡的三個罐子嗎?我想到裡面裝的是什麼了?”
  “是什……”譚沐恩驀然醒悟道:“靈魂?”
  阿寶道:“可能是那三個女明星的靈魂!”
  “混蛋。”
  阿寶點頭道:“是啊,太混蛋了,居然把美女靈魂藏在那麼破爛的罐子裡。”
  譚沐恩怒道:“我是說你混蛋!明明東西已經在面前了,居然還讓它們溜走!”
  阿寶委屈道:“它們上面沒寫‘阿寶大人請收’的字樣啊。”
  
  



☆、第十五章

  大概被他的粗心大意氣到無語,譚沐恩乾脆閉上眼睛,連看都懶得看他。
  連靜峰見張佳佳不斷喝水,柔聲道:“礦泉水太涼,累的話,靠著椅背睡一會兒吧。”
  張佳佳兩隻手無意識地摸著礦泉水瓶,微微搖頭道:“不,我一定都不困。”任何人經過她的經歷,都不會太困的。對來她來說,閉上眼睛等於重溫那噩夢般的經歷,她寧可睜著眼睛看窗外車水馬龍,至少讓她感覺自己仍然安然無恙地生活在熟悉的空間裡。
  譚沐恩從口袋裡抽出一張甯神符,遞給她道:“這張符有寧神的作用,如果睡不著的話,可以把它燒成灰灑在水裡喝下去,但不要喝太多,三分之一就夠了,不然會睡過頭的。”
  張佳佳好奇地接過來,“那不是像安眠藥一樣?”
  譚沐恩道:“它沒什麼副作用。”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甯神符真的起了效果,張佳佳握著它,心頭的驚懼竟然真的退去了些,閉上眼睛也不再反復浮現那間房間,少頃,竟然真的睡了過去。
  車靜靜地行駛在馬路上,建築物在車兩旁疾掠。
  司機突然道:“張小姐,到圖書館了。車停在外面還是裡面?”
  不知道誰走漏了劇組打算在這裡拍攝的風聲,外面竟然聚集了幾個粉絲。
  譚沐恩不等張佳佳回答,就道:“現在是非常時期,還是停裡面吧。”
  “停裡面不就是停車場?”阿寶現在一提到停車場三個字就想到那間陰森森的小房子。
  張佳佳睡了一半被叫醒,思緒還沒有完全清醒,但聽到停車場三個字臉色還是下意識地白了白。
  連靜峰解圍道:“我來過這裡,停車場是露天的。”
  的確是露天,而且很空曠。想必圖書館驕的建築設計師設計停車場的時候絕對沒想到這座圖書館竟然門庭冷落到如斯田地。
  司機停好車,阿寶頭一個從車上下來。
  隨即是連靜峰、譚沐恩、張佳佳。
  張佳佳的助理拎著包走過來,隨手拿出一瓶熱好的果汁。但果汁還沒遞到張佳佳手裡,就被連靜峰半路截了過去。他慢條斯理地旋開蓋子,嗅了嗅,才遞給張佳佳。
  張佳佳微笑道:“謝謝。”
  助理撇了撇嘴角,似乎認為他剛才一套是在裝腔作勢。
  譚沐恩突然拉著連靜峰走到一邊。
  阿寶好奇地看過去。
  譚沐恩說了一長串,但連靜峰好似不太贊同,搖了搖頭。譚沐恩急了,手指朝阿寶的方向指了過來。
  阿寶立刻抬頭做觀天狀。
  四喜非常識趣地小聲做解說:“譚沐恩還在說,他還在說,他沒完沒了地在說。但是連靜峰不同意,他依舊不同意,他沒完沒了地不同意。就在這個時候,奇跡出現了,連靜峰的腦袋從橫向運動變成了縱向運動,是的!他同意了!他同意了!他為什麼會同意呢?原因我們暫且不知道,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他的確同意了,為了表達感激,譚沐恩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熱情的擁抱!他們過來了,繼續過來了,繼過……咳咳。”
  譚沐恩似笑非笑地看了四喜一眼,隨即對阿寶道:“走吧。”
  阿寶戒備地退兩步,“去哪裡?”
  “放著三個罐子的地下停車場。”
  阿寶左看看右看看,最後做了一個艱難的決定,“不如我留下來保護張佳佳,你們……喂喂喂!君子動口不動手,不帶動手動腳的……四喜!”
  四喜趴在他的肩膀上,動情道:“大人放心,我不會拋棄你的。”
  阿寶道:“我是讓你把檀木頭拉開。”
  四喜道:“大人,我說過我是不會拋棄你的。”
  “這和你拋不拋棄我有什麼關係?”阿寶忙著他鬥嘴,也不管譚沐恩拉著他往哪兒走了。
  四喜道:“以我的實力,沖上去,一定會被譚沐恩……掌門拍得煙消雲散的,到時候就不能再照顧大人了!就要拋棄大人了……”
  阿寶咬牙道:“你現在照顧得真好啊。”
  四喜道:“大人,你還記得你和我簽約時說過什麼嗎?”
  阿寶道:“從今以後我就是你的主人,你一定要給我吃香的喝辣的?”
  “不。大人說,我是管家的。”四喜道,“三元才是打手兼保鏢啊。”
  阿寶:“……”他應該為自家分工制度如此明確而自豪嗎?
  譚沐恩拉著阿寶坐計程車回咖啡店旁的停車庫。途中,阿寶想向譚沐恩借手機,均被無情拒絕。直到下了計程車,使盡渾身解數的阿寶連譚沐恩手機的邊都沒摸到。
  
  這是老式停車庫,沒有自動刷卡系統,全靠人工收費。
  譚沐恩跟著阿寶走進停車庫,臉色就微微一變,“明明是午時,一天陽氣最重的時候,下面竟然還有這麼盛的陰氣。”
  阿寶附和道:“是啊是啊,所以我們這麼貿貿然地來不好,要不改天你我裝備齊全,順便我帶上我師父,你帶上你徒弟……”
  “閉嘴。”
  阿寶道:“讓我閉嘴也行,借我手機打給電話吧。”
  譚沐恩道:“打電話給邱景雲報信?”
  阿寶無奈地歎氣道:“我如果告訴你,他手上還握著我家的鬼質,你信不信?”
  “鬼質?”
  “人被抓了是人質,鬼被抓了是鬼質。”阿寶解釋道。
  “可憐的同花順啊……”四喜嚎啕。
  “閉嘴。”
  這次阿寶和譚沐恩同時開口。
  譚沐恩的膽子顯然甩了阿寶好幾條街。比起之前阿寶步步為營地邁步方式,譚沐恩昂首闊步,走得分外瀟灑,直到那間小屋出現在面前。
  阿寶猛地抓住他的胳膊,指著前方,顫聲道:“有人。”
  房門敞開著。
  從他們的角度剛好能看到一個保安背對著他們站著,一動不動。
  譚沐恩腳步一頓,一手抓住他的手,一手從口袋裡掏出符紙。
  走到這裡,他們已經能夠感受到電風扇吹出來的風迎面撲來。
  阿寶磨磨蹭蹭地想落後半步,卻被譚沐恩緊緊地抓住。
  “我說……”他原本想說點什麼鬆弛一下氣氛,誰知道因為太緊張,聲音變得非常尖銳,完全不像人發出來的,以至於四喜嚇得一溜煙躲到譚沐恩那邊去了。
  “閉嘴。”譚沐恩對他無力了。
  兩人一鬼終於靠近房間。
  譚沐恩用腳輕輕踢了下門,門果然發出吱嘎的聲響。他走到保安身後,順手貼了張定身符在他的後腦勺,然後拉著阿寶慢慢繞到他的身前。
  “這是你遇到的第一個保安嗎?”譚沐恩問。
  阿寶低著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的鞋子,嘴裡哼著小曲兒。
  譚沐恩用手將他的下巴抬起來。
  阿寶委屈地抬眸。
  四目相對。
  譚沐恩道:“你看我做什麼,看右邊。”
  阿寶先用眼角瞥了下,發現沒瞥到什麼恐怖畫面之後,才慢慢轉過頭去。
  那是一張方方正正可以拿去當相框的臉。五官沒什麼亮點,所幸沒有出相框,所以看上去很正常。如果要說有什麼不正常的,大概是額頭那三張一直往上飄啊飄的黃符。
  “是他嗎?”譚沐恩問。
  阿寶回想了下,低聲道:“好像不是。”
  “是好像不是,還肯定不是?”譚沐恩問道。
  阿寶撓頭道:“那時候,他用手電筒照著我的眼睛,所以我沒有看得很清楚,但是個子……”
  四喜冒出來道:“個子比他高,臉比他白,比他好看!”
  譚沐恩道:“那你幹嘛用定神符定住他?”看定身符上面歪歪扭扭毛毛糙糙的圖案,就知道絕對不是出自黃符派。
  阿寶尷尬道:“我當時不是緊張嗎?他又像前一個保安那樣跑過來……我怎麼知道他不是前一個,他們都穿著保安的制服,都帶著手電筒,連出場對白都差不多。”
  譚沐恩伸手將這個可憐保安的前後四張定身符取下。
  保安一獲得自由,就一屁股坐在地上直哆嗦。
  從保安的角度來說,他遇到的事比阿寶遇到的恐怖多了!
  莫名其妙身體不能動,一個人呆在一間房間裡兩個小時,一點聲音都沒有,然後突然冒出兩個不知道來意的陌生人……看他們用黃符的熟練程度,不知道和之前那個黑影是不是一夥的……他越想越害怕。
  譚沐恩見他嚇得魂魄不定,忙在他頭上貼了張凝神符,才將他的三魂七魄穩住。
  “你們是什麼……”原本後面有個“人”字,但保安猶豫著省掉了,顫抖著問道:“要幹什麼?”
  阿寶正想露出他一個親切的笑容,安撫他幾句,就聽譚沐恩道:“你知道這裡住的是誰嗎?”
  保安道:“是老王。”
  阿寶道:“不會是經常去公園的老王吧?”
  保安疑惑地看著他道:“你怎麼知道?”
  “……”
  譚沐恩道:“你有他的聯繫方式嗎?”
  “沒有。他很窮,沒錢買手機,這裡還是大廈管理處看他太可憐,才給他的。”保安結結巴巴道,“你們不會殺我吧?”
  譚沐恩道:“你有他的照片嗎?”
  “他是不是在外頭欠了債?”保安道。
  譚沐恩加重語氣道:“照片有嗎?”
  保安道:“樓上公告欄裡有。”
  譚沐恩道:“那走吧。”
  保安顫巍巍地站起來,阿寶想扶他,卻被他躲開了。
  阿寶訕訕地縮回手,朝四喜看了眼,卻發現他被譚沐恩抓在手裡,正咿呀呀地叫著。
  “檀木頭?”他聲音剛落,四喜就被譚沐恩丟到保安身上。
  保安毫無所覺地任由四喜從他身體裡穿過去,亦步亦趨地跟在譚沐恩身後。
  “四喜。”阿寶拎起他。
  四喜道:“他真的看不見我。”
  阿寶道:“我也知道。”
  “從人的身體來傳過來好難受啊!”四喜哭喪著臉道,“身體被熱水刷過似的。”
  阿寶安慰道:“沒事的沒事的。”
  保安突然低聲問譚沐恩道:“那個人是不是……有精神病啊?”一個人抑揚頓挫地自言自語。
  譚沐恩第一次對他露出了笑容,“是啊,挺嚴重的。”
  他們走到大廈一層,果然有個貼著每個保安相片和介紹的公告欄。
  但是王傳喜的那一欄卻是空的。
  保安不安地看著譚沐恩道:“不見了,可能管理檔案的人有,我,我幫你去問問。”
  譚沐恩正要說什麼,手機響了。
  連靜峰清冷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如你所願,張佳佳失蹤了。”
  
  



☆、第十六章

  當阿寶聽到張佳佳再度失蹤時,已經不像第一次那麼驚慌了,同一件事在不到二十四小時內經歷三次的話,任何人都會學著淡定。
  “你不緊張?”
  阿寶老神在在道:“你不是用了千里鈴?”
  譚沐恩道:“我沒有聽到鈴聲,應該是被摘除了。對方是同道中人。”
  阿寶沉默。
  “如果那個人真的是邱景雲怎麼辦?”譚沐恩道。
  阿寶道:“我會動之以情,曉之以理。”
  譚沐恩睨著他。
  阿寶道:“如果沒用,你們就動之以手,曉之以拳頭!”
  譚沐恩道:“萬一還有你師叔呢?”
  阿寶躊躇道:“這個,我繼續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如果不行,我會好好保護我自己,絕對不會站到對方那邊去。”
  譚沐恩道:“如果還有你師父呢?”他剛問完,就發現阿寶用一種奇怪的目光看著自己,不由皺眉道:“你看什麼?”
  阿寶道:“我在想,你是不是打算挖角。”
  “挖角?”
  阿寶點頭道:“我也知道,我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學法術奇才,各大門派覬覦我想要收我入門下的心情我也能夠理解,但是……你幹嘛脫衣服?”
  譚沐恩將衣服丟給他,然後解開襯衫。
  阿寶看了看四周。那個保安早在他們接電話的時候就偷偷溜走了,所以偌大一個大堂只有他們兩個人。
  “你不會想用美人計誘惑我吧?”阿寶為難地撓頭道,“要你親自上會不會太面前了?要不要考慮花點錢請一個稍微靠譜……你幹嘛拿刀?”他退後兩步。
  譚沐恩拔掉刀鞘,竟然是一排筆。他從中抽出一支中號的,然後對著自己的胸膛畫起來。
  阿寶湊過去看。
  紅色的朱砂在白皙的胸膛上游走,很快化成一道符。
  阿寶驚訝道:“搜魂咒?”
  譚沐恩道:“我把我的一魂一魄封在張佳佳的體內,就算對方用其他方法拘禁魂魄,也斬不斷我三魂七魄之間的感應!”
  阿寶道:“這太冒險了吧?”做他們這一行經常和鬼魂之類的打交道,失去一魂一魄會大大削弱身體的抵抗能力以及實力,萬一一魂一魄回不來,不但黃符派掌門要換人,而且從此以後,譚沐恩就要過上被冤魂惡鬼纏身的悲慘生活,代價之大,不可估量。
  譚沐恩道:“拿人錢財,替人|消災。”
  阿寶戲謔道:“你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譚沐恩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面色猛然一凜道:“我感應到了。”
  阿寶見他拔腿就跑,抱著衣服追上去,“喂,小心感冒!”
  
  計程車根據譚沐恩的左轉右轉終於在一幢大廈前停下。
  阿寶下了車,就吃了一驚道:“這裡不是?”
  “張佳佳的家。”連靜峰在隨後的計程車上下來。譚沐恩上車之後就一直打電話告訴他方位,兩輛車在半路相遇,一前一後地過來。
  譚沐恩付了錢,穿好外套就往地下停車庫走。
  阿寶扶額,“我討厭停車庫。”
  連靜峰拍怕他的肩膀,“有事就站到我身後。”
  阿寶道:“我想走中間。”
  四喜輕聲道:“敵人也可能從上面攻擊。”
  阿寶道:“我會把你頂在頭上。”
  四喜:“……”
  
  車庫在地下,占地面積極大,此時卻沒有其他人進出。
  阿寶一行人走在車庫裡,只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
  譚沐恩壓低聲音道:“好像越來越近了。”
  四喜顫聲道:“我好像又開始發抖了。”
  阿寶道:“到我懷裡來。”
  其實不用他說,四喜也已經打算鑽進去了。
  少了四喜在旁邊,阿寶覺得越發沒有安全感,一雙眼睛不停地掃視四周。
  譚沐恩突然停下腳步。
  阿寶一個收勢不及,撞在他的後背上,剛想說你怎麼回事,就看到他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連靜峰反應極快,一手撈起他,咬破手指在他眉心點了點。
  各家法術雖然不同,但認還是能認得一些的。阿寶知道他在為譚沐恩定魂。也就是說,譚沐恩的那一魂一魄一定被發現了!
  連靜峰將人交給阿寶,道:“你看住他,我去前面看看。”
  阿寶抱著譚沐恩,緩緩地跪倒在地上,眼睛滴溜溜地看向四周。
  停車庫的燈光是白色的,並不暗,但蒼白得無所遁形的四周看上去卻比黑暗更令人心寒。
  “你沒事吧?”阿寶小聲地拍著譚沐恩的臉。
  譚沐恩睜開眼睛,神智稍稍清醒,但身體活動仍有些不太靈便,“扶我起來。”
  阿寶扶著他站起,隨即身體僵住。
  譚沐恩向前邁了一步,卻被他攙扶的手拖住,不禁皺眉道:“怎麼不走?”
  “張佳佳?”阿寶疑惑地指著前方。
  譚沐恩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哪裡?”
  阿寶吃驚地看著他,“你看不到?”
  她明明就站在他們前方的十幾米處,衣服髮型都沒有變,只是表情很奇怪……像驚慌的小兔子。
  譚沐恩又問了一遍,“哪裡?”
  “前面……”阿寶還沒說完,那個張佳佳轉身就跑。
  阿寶下意識地追上去。
  聽到前方細碎的腳步聲,譚沐恩踉蹌著追在他們身後。
  張佳佳步子邁得又碎又小,跑得一點都不快,眼見阿寶和她的距離越來越近,一個黑影驀然從旁邊竄出來,手裡揮舞著一根棒子,用力朝阿寶掄去。
  阿寶一個收勢不及,只好邊屈膝邊仰面向後。
  棒子帶起的風擦著他的面門過去,涼颼颼的,讓他額前劉海齊齊朝後一翻。
  阿寶趁機看了拿棒子的主人一眼。那是一張斯文又平靜的臉,眼睛好像服飾店用來撐衣服的塑膠模特兒,毫無生氣。
  譚沐恩落後阿寶兩步,趕上來的時候正好棒子被收回去。他抽出兩張黃符,一張丟向張佳佳,一張丟向那個半路殺出來的陌生男人。
  男人蹦了一下,剛好落在張佳佳的身後。
  丟向張佳佳的黃符不偏不倚地貼在他的背後。
  他扭頭看了眼,然後扯下來,繼續跟在張佳佳身後往前跑。
  阿寶扶腰站穩,邊追邊問道:“你丟的是什麼符?”
  “定身符?”譚沐恩的聲音很沉。
  阿寶識趣地閉上嘴。黃符派的符咒從品質上來說,肯定比他畫的可靠,所以那個男人能動絕對不是黃符的問題。
  譚沐恩突然道:“那個男人是僵屍。”
  阿寶道:“你的定身符不能對付僵屍?”他這麼問並不是挑釁,而是驚訝。因為黃符本身就是用來對付鬼魂、僵屍之類的非生物,如果用來對付人,那用槍比較快。
  譚沐恩道:“不是普通的僵屍。”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符,紅色的。
  阿寶想:過年的時候還能用來當紅包。
  儘管有男人的保護,但張佳佳的速度擺在那兒,他們很快又被追上了。
  譚沐恩丟出紅符。
  男人身體一震,動作明顯遲緩下來。
  “走!”男人對著張佳佳大吼。
  譚沐恩又連著丟出兩張,男人才完全靜止。
  張佳佳在吼聲中,越發驚慌,慌不擇路地向旁邊一閃,卻進了一個沒有出口的雙人車庫。
  阿寶放慢腳步,喘了口氣道:“張小姐,你沒事吧?”
  張佳佳猛然回頭,雙眸滿是霧氣,可憐兮兮地看著他道:“我沒事,你別過來。”
  阿寶深情地捂著胸口道:“佳佳,我是阿呆啊,你記得嗎?我是你青梅竹馬的阿呆啊。”
  張佳佳點點頭道:“我記得,你是阿呆。”
  阿寶伸出手,“佳佳,來,我帶你離開這裡。”
  張佳佳怯生生地看著他,“這裡的人都要害我,你快救我。”
  “我絕對不會讓任何人害你的。”阿寶像健美先生一樣展示起他身上從來沒有存在過的肌肉,“看,我是多麼強壯,就像長白山一樣,來吧,到我的懷裡來,我會讓你自由的飛翔。”
  張佳佳終於走過來,滿臉的感動,“你會保護我的,對嗎?”
  “當然!我是勇士,勇士一定會保護公主的。”他握住她的手,順手貼了一張定身符在她的額頭上,然後對譚沐恩招手道,“搞定了,快來接收。”
  四喜從他懷裡鑽出腦袋,“大人啊,她根本不是你的對手,你幹嘛要這麼大費周章呢?”
  阿寶清了清嗓子道:“和張佳佳一起演戲是我多年的心願,我只是想讓我的夢想成真。”
  四喜道:“可是她的靈魂不是張佳佳。”
  阿寶道:“肉體一樣就好。”
  四喜道:“我覺得,這樣有點膚淺。”
  “你變成實體,我給你和被定住的張佳佳拍一張合照好不好?”
  四喜立馬跳出來,欣喜道:“好。”
  阿寶道:“那你還說我膚淺?”
  四喜道:“優秀的鬼使就是要時刻配合主人的步伐,主人有多膚淺,我就有多膚淺。”
  阿寶:“……”
  咯咯。
  咯!
  咯咯……
  阿寶問四喜,“你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四喜指著被定住的男人。
  譚沐恩正把他的衣服一件一件地剝下來。
  阿寶搖頭道:“怪不得牙齒咯咯響,原來是凍的。”
  四喜道:“我覺得響的不是他的牙齒,而是他的骨頭。”
  阿寶道:“檀木頭,一會兒再玩吧,先找到張佳佳的靈魂要緊啊。”
  譚沐恩拿出那排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沒看到他很快要衝破我的定身符了嗎?”
  像是應和他的話,男人的頭扭動了下。
  
  
作者有話要說:補完。\(^o^)/~



☆、第十七章

  咯咯聲越發明顯。
  阿寶覺得那男人看向自己的眼睛充滿戾氣,好似要將他撕成千萬片。
  “檀木頭,”阿寶顫聲道,“他在以眼殺人。”
  譚沐恩沒心思理他,拿起筆,在男人的前胸比了比,然後落筆。
  咒語在他筆下游走,一氣呵成!
  男人轉動的腦袋終於停下,正好沖著張佳佳的方向,原本兇狠的目光漸漸柔和下來。
  阿寶繞到譚沐恩的另一邊,虔誠地伸出手問道:“要不要我幫你拿衣服?”
  譚沐恩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轉到男人的背後繼續塗塗畫畫,“我不脫。”
  “其實我是想問,要不要我幫你拿一下手機?”阿寶道,“連靜峰離開很久了。”
  譚沐恩沒吭聲,勾完最後一筆,看到男人前後都用朱砂畫了升級版的定身咒,才掏出手機給他。
  阿寶翻通話記錄,居然長長一排都是連靜峰。
  譚沐恩原本想去找張佳佳,但是看到他的目光,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下來,“你看什麼?”
  “沒什麼。”阿寶外表很平靜,內心卻在咆哮著:三宗六派不會變成三宗五派吧……清元黃符派什麼的。等連靜峰的聲音從話筒那頭傳來時,阿寶才發現他嚴重走神了。
  “我找到你說的三個罐頭了。”連靜峰的聲音很沉,與平時的溫柔判若兩人。
  阿寶道:“罐頭裡裝的不少靈魂?”
  連靜峰道:“告訴我你們的位置,我來接你們。”
  “我們在南區A01和A19之間。”阿寶頓了頓,又道,“你別掛電話,我們先聊著。”他想著,很多電視和小說都是某個人物剛剛發現真相或線索就意外或不意外地掛了,然後電視劇就拖個五六集,小說再拖個五六章,主角才恍然大悟,原來那傢伙要說的這個啊。摔!明明一句話就能說清楚的,幹嘛非要見面再說!
  連靜峰沒問原因,也沒開口。
  阿寶就這樣聽著他的呼吸,轉頭,然後……吃驚地咆哮道:“檀木頭,你在摸哪裡?!”
  譚沐恩原本要伸出去的手立刻頓住,轉頭看他。
  阿寶一臉憤慨,“檀木頭,我原本以為你只是小肚雞腸一點,呆板固執一點,沒想到啊沒想到,你居然還是個深藏不漏的色狼!”
  譚沐恩沉默了下,才問道:“張佳佳是不是在我面前?”
  阿寶道:“你不會告訴我你其實是個瞎子,之前都是用鼻子和耳朵確定我的存在吧?”
  “我看得到你,”譚沐恩道:“但是我看不到張佳佳了。”
  “哈哈哈!”阿寶大笑三聲,然後正色道,“一點都不好笑。”
  譚沐恩道:“真的。就像當初在拍攝現場她突然不見……”
  阿寶想起之前他看到張佳佳時,譚沐恩似乎吃驚地問了一句“哪裡”,難道他真的看不到?他抬手,指著張佳佳的方向,“她就在那裡,你剛才摸的位置是她的胸。”
  譚沐恩面色一僵,紅暈很快以顴骨為中心,慢慢暈染開來,最後蔓延到耳根。他的手舉在半空中,一時不知道要往哪裡放。
  阿寶道:“向右五釐米,再向前十釐米。”
  譚沐恩務求精准地做著,然後摸到衣料和衣料下傳來的細膩觸感,“張……佳佳?”
  阿寶道:“那是她的肩膀。”
  譚沐恩疑惑道:“為什麼我看不到?”
  四喜小聲道:“我可不可以也假裝我看不到?”他一說完,就整個趴在張佳佳的大腿上,還一臉享受地用臉蹭著。
  阿寶搖頭,“太猥瑣了!”
  譚沐恩光看四喜的動作也知道他在做什麼,立刻彎腰將他拎到一邊,抬頭正想問連靜峰的情況,臉色就驀然一變道:“小心!”
  “什麼?”阿寶茫然地看著他,隨即感到喉嚨一痛,人已經被那個人摟進懷裡。
  這絕對不是人類的力量!掐住他喉嚨的手臂幾乎像鋼鐵一樣硬。
  阿寶雙手用力地掰著他手臂,臉因為缺氧而越來越紅,“放……”
  “大人!”四喜想要衝過來,卻在靠近時雙腿就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放開她。”男人冷冷地盯著譚沐恩放在張佳佳肩膀上的手。
  譚沐恩一手抽出一道黃符,一手順著張佳佳的肩膀放在她的頸項邊上,“裡面的靈魂不是張佳佳吧?噬魂符應該能夠讓她煙消雲散。”
  男人手臂微微一用力,“我殺了他。”
  阿寶被勒得差點見閻王。
  譚沐恩淡然道:“他是禦鬼派弟子,本來和我就沒什麼關係。”
  “……”可惜阿寶現在連動彈的力氣都沒有,如果有的話,他一定會朝狠狠地比個中指。人家嶽不群遇到這種情況好歹還會說點諸如五嶽劍派同氣連枝,人我是一定要救的,但壞蛋我也要殺,如果因為殺壞蛋而不小心害死了五嶽劍派的弟子,那我深感抱歉之類的場面話,哪裡像他說的這麼實在啊。
  男人的怒氣爆發了,手臂更用力地勒去。
  就在阿寶開始回憶平生並做好當四喜同類的心理準備時,男人的身體晃了晃。
  四喜化作實體,用力地撞向他的小腿。這樣渺小的衝擊力顯然沒有對男人造成任何傷害,他飛起一腳就把四喜踢遠了。
  但對譚沐恩來說,這是個難得的機會。
  他手裡一共抓著十張紅色定身符,這已經是他的全副家當!
  定身符在半空飛揚。
  男人知道它們的厲害,身體飛快地朝後退去。
  阿寶完全是被拖著走……事實上,他已經感覺不到什麼痛苦了,意識正在飄遠。
  就在阿寶生死一線的時刻,男人突然發出一聲怒吼,手臂隨即鬆開來。
  等待機會的四喜立馬沖上去,抱住阿寶的腰就往旁邊拖著跑。
  阿寶一邊咳嗽,一邊掙扎。他覺得他的小腿好像被拖出火星了。等他好不容易從死亡的陰影中回過神來,才發現救他的是半路趕來的連靜峰。
  此時的連靜峰遠不是他之前看到斯文溫柔的模樣。
  他手中拿著一把桃木劍,神色凜然,周身隱隱覆蓋這一層殺氣,就像是千軍萬馬中殺出來的大將。
  譚沐恩站在旁邊派黃符。之所以用派這個詞是因為他的動作實在太悠閒了,比起連靜峰的殺氣騰騰,他簡直像在夢遊。
  不過他們的對手也不弱。事實上,阿寶覺得好像比制服前更強悍。被連靜峰的桃木劍砍了幾下,也只是不停地大叫著,貼在他身上的各種符咒隨著他的動作在風中飄啊飄,就像羽毛一般輕盈。
  照目前這個情形下去,他們還能玩上好幾個鐘頭吧?晚飯怎麼辦?
  阿寶腦袋裡冒出古怪又現實的念頭,然後快步走到張佳佳旁邊。他知道以自己的法術,加進去也是搗亂,所以只能用卑鄙的手段了,“住手!不然我立刻用噬魂符吃了她……呃,的靈魂!”
  “你敢!”男人打鬥中不忘對他投去警告的一眼。
  阿寶揚了揚手中的黃符,“相信我,以我們目前的距離,我敢的。”
  男人好像被踩到尾巴的貓,全身的毛都炸了開來,當即不管連靜峰和譚沐恩,就朝他撲來。
  連靜峰眼中厲光一閃,左手食指在桃木劍上一劃,血水擦過劍鋒,使得整把劍頓時沾了一股煞氣!他舉起劍,狠狠地朝男人的後背砍落。
  男人狂吼一聲,雙手舉在半空,用力地朝阿寶的方向揮舞了兩下,眼中充滿不甘和絕望。
  阿寶嚇得整個人縮到張佳佳的身後。
  砰。
  男人倒在地上。
  背後血肉模糊,那道縱向的傷口不斷地蔓延開來,頃刻就將男人變成一堆爛泥般的骨肉堆。
  
  



☆、第十八章

  阿寶捂著鼻子倒退兩步。
  譚沐恩從口袋裡抽出一張紙,慢慢翻開,大概五六尺見方的模樣,罩在那堆肉上,氣味一下子被掩蓋住,慢慢淡去。過了會兒,凸起的紙一點點平下去,他又撿起紙,慢慢地折起來。
  阿寶嘴巴成O型,半天才道:“你,你以後不要隨便摸我。”
  譚沐恩皺眉道:“我什麼時候隨便地摸過你?”
  阿寶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他的兩隻手和那個放紙張的口袋,“我是防患於未然!”
  連靜峰走向張佳佳。
  張佳佳默默流淚的雙眼一下子睜大,驚懼地望著他。
  “你是誰?”連靜峰沉聲問。
  “等等。”阿寶伸手拿掉定身符,才做了一個繼續的動作。
  張佳佳轉身想跑,卻被連靜峰的劍擋住了。他神情冷漠,眼中戾氣並沒有隨著男人的死亡而褪盡,反而變得更加陰沉猙獰。
  “你是誰?”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又問了一遍。
  譚沐恩走過來,“你能看到她?”他似乎對只有自己看不到張佳佳這件事分外不滿。
  張佳佳抖著唇道:“胡秀桃,古月胡,秀氣的秀,桃子的桃。”張佳佳的聲音原本就低沉悅耳,有著股與生俱來的大方,但是同樣的聲音用她的口氣說出來,就變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中小姐,羞澀又怯弱。
  連靜峰道:“哪裡來的?”
  胡秀桃道:“廣東廣州人氏。”
  譚沐恩聽到她的聲音,竟漸漸地看到她慢慢出現在阿寶的身前。他眨了眨眼睛,確定自己的確看到她而不是幻覺後,平靜地問道:“你幾幾年出生?”
  胡秀桃道:“你們的演算法,我不大懂,只知是光緒三十二年。”
  阿寶叫道:“哇,又是個老祖宗!”
  譚沐恩道:“那個男人是誰?和你什麼關係?你為什麼不去投胎反而奪別人的身體?其他女明星是不是你們殺的?”
  他每問一句,胡秀桃的身體就抖一下,問到後來,她幾乎要縮進阿寶懷裡去。
  阿寶扶著她的肩膀,柔聲道:“不怕不怕,好好說。”
  譚沐恩冷冷地瞟向他。
  阿寶嘿嘿笑道:“總要有人唱紅臉吧。”
  胡秀桃果然鎮定許多,怯生生地開口道:“他叫吳鐵生,是我遠房表哥,我從小寄住他家,一起長大,一起進戲班,一起到上海……”她猛然頓住,露出痛苦之色,“要不是我一心想大明星,也不會連累鐵生表哥散盡家財,欠債累累,最後被人打死在荒郊野外。”
  譚沐恩道:“他怎麼變成僵屍的?”
  “僵屍?”胡秀桃抖了抖,“我不知他變成僵屍。我只知他逃債避禍去了外地,終日沒有消息。我一個人過不下去,沒辦法,只好嫁給一個賣雜貨的商人。嫁給他以後才知他是個煙鬼,一日離不得煙,沒有錢,就拿我作抵。那些日子,過得連個妓|女都不如,糟蹋完就被他帶回去關著。他怕我尋短見,就把我關在透氣的箱子裡……每日只放兩趟風。”說到這裡,她已泣不成聲。
  阿寶恨聲道:“怎麼有這麼可惡的人!你把他生辰八字給我,哼哼,讓他下輩子投胎做豬做狗!不,太便宜他了,做蟑螂!不,這太侮辱小強了!”
  “我逃了幾次,都被抓了回去,每次回去,都少了一頓毒打。最後一次,他打得狠,終於把我給打死了。我原本以為可以投胎重新做人,誰知我是枉死,沒有鬼差接我,我只好當孤魂野鬼在屋裡流浪。那煙鬼沒多久真的也做了鬼,幸好死在別處,聽說被其他惡鬼纏著,回不來。我就一個人呆在屋裡,又過了一陣子,鐵生表哥回來了。他,他還是人的模樣,可是我知道他不同了。他身上的煞氣和陰氣很重。他聽說我的事,就把我收在罐頭裡,然後去找那煙鬼,當著我的面,一口把他吃掉了。其他惡鬼見了他,都遠遠躲開。他見我害怕,說他學了厲害的法術,可以長生不老,我信了。”
  譚沐恩道:“他說可以幫你奪舍,讓你氣死回身,所以你才不去投胎轉世。”
  “不,”胡秀桃驚慌地搖頭,“他沒有這樣說。他說他怕我轉世後不記得他,他找不到我,我們再不能見面,就約定一起這樣過日子。我要逃鬼差,他怕別人知道他長生不老,所以我們經常換地方住,這一躲,就過了很多很多年。”
  “那你怎麼會在張佳佳的身體裡?”連靜峰問。
  阿寶這才發現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收起了劍和戾氣,恢復之前文質彬彬的模樣。
  但他殺吳鐵生時兇狠的模樣早就深刻在胡秀桃的心裡,哪怕他此刻再溫柔,在她眼中也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所以一聽他說話,她身體就抖個不停,“我,我不是故意的。是後來有一個男人找到鐵生表哥,說可以讓我復活,還可以讓我圓了當年的明星夢,所以……”
  “所以就殺害其他女明星,讓你上她們的身?!”譚沐恩疾言厲色地問。
  胡秀桃整個人都縮在阿寶的懷裡,眼淚落個不停,“我不知道會害死她們,我不是有意的。”
  連靜峰道:“奪舍的話,一個就夠了,為什麼要害那麼多人?”
  胡秀桃對奪舍不是太懂,但害那麼多人是明白的。她輕聲道:“那個男人說我在鐵生表哥呆了這麼多年,陰氣太重,普通身體承受不起,一定要找個命旺運勢高的人用法術煉製。這種法術他從未見人用過,為保萬無一失,所以才找了那三人來實驗……”她看到譚沐恩和連靜峰面色難看,不敢再說下去。
  連靜峰道:“罐子是空的。”
  胡秀桃茫然。
  連靜峰道:“如果我沒猜錯,那三個罐子就是用來裝三個女明星魂魄的吧?但是它們是空的。”
  “不可能。”胡秀桃道,“鐵生表哥從來沒動過罐頭。他答應我,以後要放掉她們的。”
  阿寶道:“那個告訴你奪舍法門的男人是誰?”聽起來,那個男人才是罪魁禍首吧?
  胡秀桃道:“我不知道他叫什麼,鐵生表哥叫他雲先生。”
  “邱景雲?”譚沐恩眸光一閃。
  阿寶反駁道:“也許是雲景秋。”
  譚沐恩道:“雲景秋是誰?”
  阿寶乾笑道:“瞎掰的。”
  “……”
  阿寶突然正色道:“三個罐頭裝三個魂魄,那張佳佳呢?”
  譚沐恩道:“她的身體未死,她還是生魂!”
  連靜峰道:“你還能感覺到你的魂魄嗎?”
  譚沐恩頹然地點頭道:“能。但是它一直在動,而且路線很熟悉。”
  阿寶道:“什麼意思?”
  譚沐恩道:“它好像在繞城跑。”
  
  譚沐恩的一魂一魄很快在一輛開著環城路線的公車上找到。它們被裝在罐頭裡——和裝三個女明星靈魂一樣的罐頭。
  之前連靜峰在地下車庫找到一件用幻術隱藏的小屋,經過形容,譚沐恩和阿寶一致認為那間就是張佳佳第一次失蹤時所呆過的屋子。連靜峰在那裡找到三個罐頭又經過阿寶確認,的確和地下車庫的保安小房間外形一致。至此,這件事的線索總算可以穿起來。
  胡秀桃承認她和吳鐵生的落腳處就是咖啡廳旁的那個地下車庫,也就是說,阿寶遇到的保安就是吳鐵生。而張佳佳所描述的靈魂出竅應該是雲先生和吳鐵生想要為胡秀桃奪舍,只是半途被阿寶打斷了。匆忙之際,他們只來得及運走張佳佳,而落下了三個罐頭。吳鐵生怕阿寶發現罐頭裡的靈魂,只能折回來轟走他,再移掉罐頭。
  但是這裡就出現一個問題,張佳佳後來為什麼回到了拍攝現場?
  胡秀桃確認過,那時候她還未上張佳佳的身,也就是說,回去的是真正的張佳佳。那麼,是誰把她送回去的?
  阿寶腦海中立刻掠過一個人——
  印玄。
  從目前來看,這個複雜的故事裡出現了兩個奇怪的人物,一個是譚沐恩看到的邱景雲,一個是阿寶看到的印玄。連靜峰認為他們兩個都有可能是雲先生。可如果他們其中一個是雲先生,那麼,另外一個在這個故事裡又擔任了什麼樣的角色?
  譚沐恩道:“目前最重要的是找到張佳佳的魂魄!”他的三魂七魄都回到了身體,說話底氣比之前足了許多。
  連靜峰道:“人海茫茫,怎麼找?”
  “從地下車庫找。”阿寶道,“雖然說狡兔三窟,但生活習性不會改。兔子總不至於把窩改到樹上的鳥巢裡去吧。”
  連靜峰道:“我們接下來要找到的不是吳鐵生,而是雲先生。他的生活習性和吳鐵生可能完全不一樣。”
  阿寶道:“啊,他叫雲先生,他會不會喜歡住在高樓裡?”
  “……”
  阿寶自覺地接下去道:“本市高樓好像挺多的。”
  譚沐恩道:“我再試試搜魂咒。”
  “搜誰?張佳佳?”阿寶問,“可是她的魂魄可能被裝在罐頭裡。”
  連靜峰緩緩道:“那麼,邱景雲呢?”
  “誰知道他的生辰八字?”阿寶問完又自己回答道,“我師父。啊,順便還可以搜下我師叔和同花順的。”
  
  



☆、第十九章

  搜魂咒三個字念起來挺簡單,但是做起來並不那麼容易。之前譚沐恩搜自己的魂魄,靠的是魂魄與魂魄之間的感應,現在要搜別人的魂魄,就要借助鬼差的力量。
  譚沐恩買了些冥幣買路,然後摸出一個紙片人開壇做法。
  阿寶默默地蹲在一邊,背靠著牆,看上去像個落魄的乞丐。
  四喜從他懷裡探出頭,小聲道:“大人,你是不是餓了?”
  “不是。”阿寶虛弱地吞了口口水道,“我是快餓死了。”事情一件接著一件發生,他實在沒好意思在譚沐恩和連靜峰面前開口說吃飯。當然,也有點怕他一開口,就會被兩人聯手胖揍一頓。譚沐恩本來就看他不順眼不說,連靜峰自從在車庫裡展現過他的爆發力之後,他就再也不相信這個世界有什麼謙謙君子溫雅如玉了。
  四喜道:“大人……”
  “幹嘛?”
  “你忍著吧。”
  “難道我現在不是忍著嗎?難道我現在在啃牆嗎?”
  “你像是憋著。”
  “……憋著和忍著有什麼區別?”
  “忍著是很默默的。”
  “在你發現我之前,我一直都默默地!”
  “可是你的表情太豐富了。”四喜道,“有種一觸即發的危險感。”
  “呵呵,呵呵,呵呵呵……”阿寶肅容道,“你就快觸發了。”
  四喜扭頭,仰面看著他。
  阿寶正好垂眸。
  一人一鬼就這樣在一個黑漆漆的角落詭異地對望著。
  “含情脈脈也要分時候。”譚沐恩看過來,“過來,賣點血。”
  阿寶身體緊緊地靠貼著牆壁,臉色發白地搖頭。
  譚沐恩道:“你不想找回你的師弟師叔和鬼使?”
  阿寶道:“我想啊,但我不想以生命作代價。”
  譚沐恩咬牙道:“只是手指上的一滴血,不用掉腦袋挖心肝的。”要不是召喚出來的鬼差只想要他的血,他才懶得和他討價還價。
  附身在紙片人身上的鬼差沖阿寶跳過去。
  阿寶為難地縮手道:“我不行啊,我那個,我天生白細胞少,傷口癒合得慢……”
  譚沐恩三步並作兩步沖過來,抓起他的手指就紮下一根針去。
  “啊!”阿寶咬著拳頭痛呼。
  一滴血從阿寶的手指中滴出來,紙片人瞬間撲上去,張開大口,正要咬,就被半路伸出來的手拎住了。
  阿寶吃驚地看著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祖師爺一手抓住紙片人,一手抓住自己的手指往嘴巴裡塞……他下意識蜷起手指,卻被一口咬住。
  印玄盯著他,漂亮的眼睛閃爍著冷光。
  阿寶哭喪著臉,慢慢地伸直手指,“祖師爺爺,我的肉不新鮮。”
  印玄吮吸著他手指的傷口,直到吸不出血腥味,才鬆開他的手。
  阿寶立馬連讓兩步,將手指藏到身後。
  譚沐恩和連靜峰一個手抓黃符,一個手持木劍,警戒地望著印玄,深恐他一轉身就將他們全滅了。
  印玄拎起紙片人,用另一隻手輕輕一彈,紙片人頓時化作火焰,落在地上。
  譚沐恩心痛地看著好不容易請出來的鬼差就這樣被趕了回去,憤怒道:“你就是雲先生?”
  印玄道:“你們想找張佳佳的魂魄?”
  譚沐恩道:“你把她藏在哪裡?”
  “跟我來。”印玄甩袖轉身,逕自朝路的另一頭走去。
  譚沐恩和連靜峰對視一眼。
  連靜峰率先追了上去。
  譚沐恩猶豫了下,終究一跺腳,跟在身後。
  阿寶落到最後。
  四喜輕聲道:“大人不去?”
  阿寶道:“你說我們晚上吃牛排還是吃火鍋?”
  “我們?”四喜驚喜道。這是不是意味著阿寶大人要用黃符讓他也體驗一把人間美食的滋味,這真是太美好了!
  一隻紙鶴飄過來,輕巧地落在阿寶身前。
  四喜道:“大人,這是什麼?”
  阿寶試著往印玄離去的方向走了兩步,紙鶴跟著走了兩步。阿寶朝另一頭抬腳,紙鶴突然沖過來,對著他的腳噴出一口火焰,嚇得他立刻縮腳,轉身向印玄他們走的方向追了下去。
  他們走得不快,他追了不到半分鐘就趕上了。
  譚沐恩不耐煩地看了他一眼。
  阿寶擦了擦汗,乾笑道:“大家都不餓啊。”
  咕嚕,譚沐恩的肚子出了聲。
  阿寶舒坦了,原來不只有他一個人在挨餓。
  “你想帶我們去哪裡?”譚沐恩轉移話題來掩飾自己的尷尬。
  印玄沒出聲,而是攔了一輛計程車。
  ……
  原來祖師爺會用計程車。
  阿寶驚奇地眨了眨眼睛。
  事實證明印玄不止會做計程車,還很懂潛規則。坐在前面的是譚沐恩,所以他掏車錢。祖師爺後排最後一個上車,所以不用往裡擠啊擠,下車也不用往外鑽啊鑽。
  唯一辛苦的是阿寶,坐在連靜峰和祖師爺之間,一個是剛除完僵屍還沒有擦手的清元派掌門,一個是傳說中氣死師父不眨眼的鬼神宗叛徒……
  他上輩子一定沒少幹缺德事,所以才當他們兩人的緩衝帶。
  到目的地下車。
  阿寶仰頭看著面前的這棟大廈……真眼熟。如果這齣戲有導演的話,他一定很摳門,來來去去就這麼幾個外景。
  譚沐恩也愣了下。天雖然黑了,但是這座大廈的模樣已經深深地印在他的腦海中,很難忘記。
  “你把人藏在這裡?”他問。
  印玄甩著袖子往上走。
  剛酒足飯飽準備巡邏一圈的保安看到他奇怪的打扮,立刻走上來,剛要開口,看到他身後的譚沐恩和阿寶,臉色當即一變,一溜煙地跑了。
  門大敞著,大堂白色的燈光單薄而冷清。
  印玄逕自走到電梯外按鍵上樓。
  過了會兒,電梯門開了。
  譚沐恩戒備地看著他。
  連靜峰雖然沒像譚沐恩這樣露骨,卻也擺出防守的姿態,只有阿寶識趣地站在兩人的背後。
  印玄嘴角一勾,似笑非笑地先走了進去。
  譚沐恩和連靜峰隨後進電梯,一左一右地卡住門口,以至於阿寶不得不站在電梯面板邊上當電梯小姐。
  “幾樓?”阿寶問。
  “頂樓。”
  阿寶按完最高層,然後關門。
  門緩緩向中間靠攏。
  譚沐恩和連靜峰的肩膀突然被撞了一下,向後側了側,門砰得關上。
  ……
  電梯裡,還剩三個人。
  “不能去頂樓!”譚沐恩伸手往控制台戳去。
  阿寶身體下意識地擋了下,看向連靜峰。
  連靜峰淡然道:“他想要出手的話,我們防不住。”
  既然防不住,又何必再防?
  譚沐恩似乎也想通了這個道理,慢慢地收回手,隨即,他盯著阿寶道:“你和他什麼關係?”
  阿寶道:“呃,祖師爺和省略孫?”
  譚沐恩道:“他為什麼這麼緊張你?”
  “緊張我?”阿寶腦海中閃過印玄吮吸自己手指的情景。當時他只惦記著自己的手指不被吃掉,完全沒意識到那是個多麼曖昧的姿勢。
  門叮得一聲開了。
  阿寶回神,朝門外躥了出去。
  譚沐恩皺了皺眉,謹慎地跟在他身後。
  頂樓很小,只有幾間辦公室,和一條投往天臺的樓梯。
  阿寶躊躇著看向連靜峰。
  連靜峰望著那條樓梯,抽出桃木劍,慢慢地走上去。
  阿寶跟在他後面,譚沐恩最後。
  樓梯是鐵制的,走上去梆梆作響。通向天臺的門半掩著,夜風一陣陣地吹,又冷又潮。
  走到樓梯盡頭,連靜峰慢慢地推開門。
  寬闊的天臺一點點地展露出來。
  三個人六隻眼睛的視線一下子就集中在那個在兩支大紅蠟燭的照耀下,獨自享用著牛排的年輕人身上。



☆、第二十章

  譚沐恩手捏著一張黃符,緩緩地繞到年輕人的身後。
  年輕人看到他們出現,眼神微微一閃,很快鎮定下來,邊咀嚼邊微笑道:“用過晚餐了嗎?”
  “沒有。”阿寶老老實實地回答道。
  年輕人道:“真抱歉,我沒想到師兄來得這麼快,所以沒有準備你的那份。”
  阿寶道:“沒關係,反正我也不喜歡露天吃牛排,總覺得牛排上灑得不是胡椒粉,是灰塵。”
  邱景雲咽下牛肉,拿起餐巾優雅地擦了擦嘴角,“師兄還是那麼喜歡說笑。”
  阿寶道:“是啊,所以你把同花順還給我吧。”
  邱景雲張大眼睛,“師兄的鬼使不見了嗎?”
  阿寶道:“大家同坐過一列火車,別裝了。”
  邱景雲撲哧笑道:“師兄這句也是在說笑吧?”
  譚沐恩突然沖了過去,手中黃符一揚。
  邱景雲像彈簧一樣彈了起來,黃符擦著他的手臂過去,貼在椅背上。邱景雲退後兩步站到天臺邊上,一隻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笑眯眯道:“這種盒子用來裝鬼最合適了。”
  阿寶對打算繼續出手的譚沐恩道:“木頭,你悠著點!”
  譚沐恩瞪了他一眼。
  阿寶道:“他手裡有鬼質。”
  譚沐恩道:“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阿寶慌忙道:“他手裡還有張佳佳的靈魂。”
  譚沐恩腳步一頓,右手縮回褲袋裡,冷冷地盯著邱景雲道:“你想要什麼?”
  邱景雲道:“這個問題其實是我想問的。你們想要什麼?”
  阿寶掰著手指道:“同花順的魂魄,師叔的下落,張佳佳的靈魂,你犯案的動機,以及你束手就擒的可能性。一共五樣,一隻手就數過來了,不多。”
  邱景雲笑了,“你說的東西我都沒有。”
  阿寶朝他拋了個媚眼,“師弟,別鬧了。”
  邱景雲攤手道:“我只是在天臺吃了一頓燭光晚餐而已,我鬧什麼了?最多灰塵吃多了,鬧鬧肚子。”
  連靜峰突然開口道:“胡秀桃都已經告訴我們了,雲先生。”
  邱景雲聳肩道:“我不懂。”
  譚沐恩冷笑道:“不是你的話,印玄會特意把我們引到這裡來?”
  “印玄?”從他們見面到現在,邱景雲的臉色終於變了變,“你是說,鬼神宗的印玄?”
  譚沐恩道:“不然你以為是誰?”
  邱景雲自言自語道:“原來是他!原來一直以來那個人是……他。”
  阿寶不服氣地低喃道:“怎麼大家都認識,只有我不知道?”
  四喜小聲道:“大人學習太不用功了。”
  阿寶道:“才不是!像這種八卦我最用功了。不行,我回去一定要好好審問審問師父,看他那裡有沒有什麼可挖掘的故事。”
  四喜道:“大人不能把心思花在正事上嗎?”
  “吃飯和睡覺?”阿寶摸著下巴道,“我覺得我在這兩方面一直都挺花心思的。”
  四喜:“……”
  邱景雲毫無預警地大笑起來,抓著盒子的手滑到天臺外面,看的阿寶一陣心驚膽跳。“沒想到因為我的事竟然驚動了印玄祖師,真是令人受寵若驚。”他嘴上說著受寵若驚,但眼中閃爍的卻是憤恨,幾乎要將瞳孔焚燒起來的憤恨。當怒火蔓延到咽喉,他的聲音開始變調,“我並沒有做什麼大逆不道的事情,為什麼要來干涉我?!”
  阿寶道:“既然你說你沒做什麼大逆不道的事情,那我們就來玩真心話大冒險。你老實說,師叔是不是被你關起來了?”
  邱景雲道:“不是。”
  阿寶道:“呃,這個不是是算真心話還是算大冒險?”
  邱景雲眼神恢復了幾分清明,嗤笑道:“否認算什麼冒險?”
  阿寶道:“你沒看過匹諾曹嗎。撒謊的話,鼻子會變長的,有變成大白象的危險。”
  譚沐恩回頭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給我好好問。”
  阿寶道:“師叔不在你手裡?那他上哪兒去了?為什麼打電話找不到他?”
  邱景雲道:“這個問題你應該去問員警。”
  阿寶道:“好吧,換一個問題。張佳佳是不是在你的手裡?”
  邱景雲抱胸道:“一直問我似乎很不公平。不如換我問你。”
  阿寶道:“我們這邊三個人,論資排輩也不該我先上啊。你問檀木頭好了,他秘密最多了。”
  邱景雲道:“我對他沒興趣。”
  阿寶道:“那連掌門。連掌門和張佳佳關係不同凡響哦,你是不是很想知道他們之間到底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關係呢?現在就給你機會,快點問吧。”
  邱景雲道:“當年,司馬清苦原本是想收我為徒的,但是臨時改變了主意,先收了你。所以我才拜到龔久的門下。這麼多年來,我一直都很想知道為什麼。”
  阿寶道:“因為我比你英俊。”
  邱景雲道:“這是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阿寶舔了舔嘴唇道:“我這次選大冒險,你說吧,讓我冒什麼險?”
  邱景雲眼睛朝連靜峰和譚沐恩之間看了看,“看在你是我師兄的份上,我給你一個選擇的機會。譚沐恩或者連靜峰,黃符派掌門或者清元派掌門,你挑一個殺。”
  阿寶道:“殺人是犯法的,你老師沒交過你嗎?”
  邱景雲手指輕輕地摩挲著盒子,“你拒絕的話,同花順說不定就變成……普通的順子了。”
  阿寶道:“等等!我選擇真心話。你不是想知道為什麼師父收你不收我嗎?我告訴你。其實,那個,是因為我爸和師父有點交情,所以我是走後門托關係才當上掌門弟子的。”
  譚沐恩眼中流露出幾分不屑。
  連靜峰卻是一臉的若有所思。
  邱景雲道:“只是這樣?”
  阿寶單手舉起,“我發誓。”
  邱景雲道:“說起來,認識你這麼久,我還不知道你的全名叫什麼?”
  阿寶道:“現在應該輪到我問了。我想問的是,你作案的動機是什麼?”
  “什麼案?”邱景雲問道。
  阿寶道:“幫助吳鐵生讓胡秀桃奪舍,殺三個女明星。”
  “還有三個女明星的魂魄去了哪裡?”連靜峰道。
  邱景雲眯起眼睛道:“你們不是說印玄祖師帶你們來的嗎?為什麼不問問他?”
  阿寶歎氣道:“因為他走得太快,我還沒來得及和他玩真心話大冒險。”
  邱景雲攤手道:“我不知道。”
  譚沐恩道:“既然你知道印玄在我們的背後,就應該知道你的所作所為已經暴露了,再掙扎也是沒有用的。”
  邱景雲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
  阿寶道:“你們猜,他是在笑還是在哭?”
  連靜峰道:“笑。”
  四喜道:“哭。懺悔的淚水。”
  譚沐恩剛想開口,阿寶道:“你押哭笑不得吧。”
  譚沐恩:“……”
  邱景雲抬起頭,用拇指輕輕地擦去眼角的淚花,搖頭道:“真是好久沒有聽到這麼有趣的笑話了。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我只是在天臺享用獨自燭光晚餐而已,你們匆匆忙忙地跑上來一會兒說我作案,一會兒說我犯罪……我真的壓力很大。”
  “你壓力大,我的壓力更大。”
  如洪鐘般響亮的聲音從樓梯口處響起。
  邱景雲面色大變,驚得血色全無。
  譚沐恩和連靜峰齊齊回頭。
  阿寶一下子跳起來,向門的方向沖了幾步,又很快地彈到連靜峰的身後。
  “臭小子,這是徒弟看到師父的態度嗎?”司馬清苦不爽地從龔久後面探出頭來。
  “師父,師伯……”看著他們,邱景雲被打蔫兒似的,再不見适才的從容自若。
  
  

☆、第二十一章

  龔久盯著他,失望、心痛幾乎要從瞳孔深處漫溢出來。他從身後掏出煙斗,慢吞吞地點著,啪嗒啪嗒吸了兩口,才將穩定情緒,對司馬清苦擺手道:“掌門師兄,你來清理門戶吧。”
  司馬清苦道:“不是啊,師弟我覺得這件事……”
  “師兄,你什麼都不必再說了。”龔久仰頭,悵然一歎道,“是我沒教好徒弟,才讓他走上歪路。你不用顧忌我,門規怎麼樣,你就怎麼做。”
  司馬清苦道:“師弟啊,我覺得……”
  “師兄!”龔久瞪他,“當著黃符派和清元派兩大掌門的面,我們怎能徇私?”
  “師弟!”司馬清苦也火了,“好歹讓我問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吧?從頭到尾我只知道一件事也只做了一件事,就是你被關在籠子裡,而我把你從籠子裡救出來了。難道我要因為你被關在籠子裡而你徒弟沒有陪你一起關而罰他嗎?”
  龔久愣住了。
  司馬清苦道:“好了,現在先讓我問清楚發生了什麼事!阿寶,你先說。”
  “師父事情是這樣的。”由於阿寶之前和司馬清苦通過幾次電話,所以說過的不再說,只說後來發生的事。
  司馬清苦吃驚道:“你們看到印玄了。”
  連龔久也驚疑地望著他。
  阿寶道:“是的,白髮,很帥。”
  司馬清苦頷首道:“嗯,那是印玄沒錯。”
  阿寶:“……”這種鑒定方式簡直比連靜峰拿著張模糊不清的畫還要兒戲。
  司馬清苦看向邱景雲,“你又是怎麼一回事?”
  邱景雲沒說話,逕自望著龔久,眼中帶著乞求,就好像孤行在外旅人手中的最後燭火。
  龔久別開頭,沉聲道:“是他把我關起來的!”
  邱景雲眼中閃爍著的微弱的光芒霎時熄滅了。他的眼睛暗沉沉的,深淵一般不可測,墨水一般不透光。“師父,你真的不念我們師徒之情?”
  龔久道:“你關我的時候想過師徒之情嗎?”
  “當然想過!”邱景雲恨得咬牙,“不然,我當初就殺了你。”
  龔久被激怒了,“不孝徒!你果然有弑師的念頭!”
  司馬清苦道:“等下,我還是不明白。景雲,你關他幹嘛?還浪費糧食。”
  龔久側頭,一臉不可思議地盯著他。
  司馬清苦乾笑道:“後面那句話不是重點。”
  邱景雲沒說話,只是輕輕地摩挲著手裡的盒子,像是在思量著什麼。
  阿寶忙道:“最重要的事差點忘記說了。同花順和張佳佳的靈魂都在他手裡。”
  “張佳佳?”司馬清苦訝異道,“大明星張佳佳?”
  阿寶點頭,“就是那個演過……”
  “混蛋小子!快把靈魂給我交出來,不然我真的清理門戶了!”司馬清苦卷起袖子,露出半截黃褐色的乾瘦胳膊,手臂青筋凸起,一副怒不可遏的樣子。
  邱景雲不屑地抬頭看天。
  離他最近的譚沐恩突然動了!
  十張黃符飛在半空,化作千萬道黃色的光,像張開的大網,黃燦燦地照著邱景雲一臉,好似將他照化了。
  邱景雲眉梢一抖,兩隻腳互相搓了搓,鞋底突然多了幾個輪子,順著天臺平滑的地面朝旁邊滑了開去。
  黃符緊隨其後,窮追不捨。
  與此同時,連靜峰也出手了。
  桃花劍一出,整個天臺就被籠罩在一股濃濃的煞氣中!
  龔久眉頭一皺,用煙杆子頂了司馬清苦的腰一把。
  司馬清苦被頂得扭動了下,朝旁邊走兩步。
  龔久氣極,罵道:“禦鬼派的不肖弟子怎麼能落到其他派的手裡。”
  阿寶湊過來道:“師父想撿便宜。”
  司馬清苦瞪他一眼,“你師父我是這種人嗎?”
  “不然呢?”阿寶眨了眨眼睛。四喜從他懷裡探出頭,悄悄地溜了出去。
  司馬清苦道:“你們不覺得印玄出現得很蹊蹺嗎?我是怕……”
  龔久瞳孔微微收縮,“你是說,秘錄中記載的事?”
  司馬清苦道:“不可不防啊。”
  阿寶豎起耳朵,小聲道:“秘密憋著是很辛苦的,要不要分享一下?”
  司馬清苦抬手給了他一個爆栗子!“連靜峰和譚沐恩和你是同輩,人家都當上掌門了,你怎麼還跟在人家屁股後面混飯吃?丟人不丟人?丟人不丟人?”
  阿寶委屈地摸著腦袋道:“掌門位置不是給你霸著嗎?”
  “哦,你是說,我傳為給你,你就接受?好吧,那我現在宣佈……”司馬清苦一字一頓地道,“傳位……”
  阿寶眼睛驚恐地瞪大,“小心!”
  天臺那一頭。
  譚沐恩、連靜峰和邱景雲鬥法鬥得正歡。
  連靜峰的桃木劍籠罩厚重的煞氣,壓得譚沐恩和邱景雲同時喘不過起來。要不是邱景雲踩著溜冰鞋,逃命的速度一流,恐怕已經落得吳鐵生的下場。
  譚沐恩的十張黃符邱景雲打掉了五張,三張落空,中了兩張,卻都在左臂上,在發作前就被他眼疾手快地撕掉了。
  譚沐恩驚疑不定。黃符派的黃符在三宗六派中首屈一指,對付不了僵屍也就算了,怎麼可能對人都有延遲?難道邱景雲身上有法寶?
  邱景雲一味地躲閃著,身體靈活如蛇,竟然在兩人的夾攻之下遊刃有餘。只是他的身體起先繞著天臺邊緣轉悠,後來漸漸靠近樓梯門,也就是龔久和司馬清苦所在的方向。
  阿寶喊小心的時候,就是邱景雲沖過來的時候。
  司馬清苦回頭,右手飛快地做了個結印,五指輪轉出一道八卦,擋在邱景雲面前。
  正在此時,溜出去的四喜突然從邱景雲的身側伸出手來,抓住那只盒子。
  邱景雲臉色立時變了,清雋的面容扭曲猙獰,另一隻手用力地朝四喜揮去。
  “住手!”原本躲在龔久身後的阿寶像豹子一樣沖了過去,事後,他對自己當時的速度震驚不已,因為無論是理論還是實踐,他再也沒有達到過那樣的速度。可當時他並沒有想那麼多。邱景雲揮出的手掌捏著一張黃符,是噬魂符!
  啪。
  邱景雲的手掌和阿寶的手掌對拍。
  噬魂符黏在厚厚一打定身符上,被阿寶收回懷裡。盒子被四喜順利搶了過去,邱景雲雖然想要搶回來,奈何連靜峰和譚沐恩已經趕到,他不得不躲避自保。
  “大人,我把同花順拿回來了。”四喜說著,打開盒子。
  阿寶眼角瞥見邱景雲嘴角噙著一絲冷笑,心中頓時有不好的預感,趕緊將四喜手裡的盒子拍出去,“小心!”
  盒子在地上翻滾一圈,沒動靜。
  四喜疑惑道:“小心什麼?”
  阿寶撓頭道:“難道是我多心?”
  “不是你多心。”司馬清苦突然沖到他們面前,掏出一個布袋子,用力一抖,布袋頓時鼓起來。
  龔久驚駭道:“好重的煞氣和怨氣!”
  呼——
  風明明無聲,卻用力地擠壓著在場每個人的耳膜。
  阿寶痛叫一聲,轉頭就往另一頭跑。
  “呵呵呵呵……”
  尖利的笑聲響起來。
  一道深紅色的殘影從盒子裡飛了出來,在空中聚形。
  “阿琪!”邱景雲激動地上前邁了一步,卻被在旁伺機等待機會的譚沐恩飛出的重擊符用力擊出五六步外。
  被叫做阿琪的女鬼輕蔑地看著他,“不能保護自己女人的男人,最沒用了。”
  邱景雲臉色露出羞愧之色。
  阿寶捂著耳朵跳起來叫道:“少抬高自己的身價,你充其量就是個衣衫不整的女鬼,還女人……你倒是給人個影子出來啊。”
  
  



☆、第二十二章

  阿琪慢慢地轉過頭,白得像刷了牆粉的臉漸漸地扭曲起來,“你說什麼?”
  “看,沒影子吧,那就是鬼。”阿寶往旁邊一跳,指著自己的影子道,“有影子,人。”然後又指著她道,“沒影子,鬼!”
  “我要殺了你!”女鬼暗紅色的身影一晃,猛然出現在阿寶面前。
  阿寶之所以敢這麼肆無忌憚低地打擊她主要因為有司馬清苦和龔久擋在前面,沒想到她竟然能直接越過他們的防線沖到自己面前,頓時嚇得魂飛魄散,撒腿就往後跑。
  阿琪抬手,指甲頓時伸長數米,抵到阿寶身後。
  阿寶丟出一張定身符貼在她的指甲上。
  指甲微顫,隨即燃起一道鬼火,將定身符燃燒殆盡。
  “師父!”阿寶尖叫。
  司馬清苦的歎息聲在他身前響起。
  鮮亮的明火在阿琪指甲上燃燒,她怪叫一聲,將指甲縮了回去。她是鬼魂,根本沒有手指指甲之分,燃燒指甲就等於燃燒她的身體。
  “師父,你果然老當益壯。”阿寶感動地抱住他。
  司馬清苦道:“唐僧那種小白臉都能收到孫悟空這樣的徒弟,我怎麼就只有你這麼個沒出息的貨!”
  阿寶道:“大概因為您長著張猴臉,所以要搭配我這種小白臉,才有氣氛。”
  “氣氛?你師父的確是很氣憤!”司馬清苦剛一抬手,就聽阿寶驚恐地吼道,“她又來了!”
  “咳咳。”龔久吐了口煙圈。
  煙圈在半空成型,結成一道網,朝阿琪撲去。
  “師父,不要!”邱景雲踉蹌著站起來,正要撲過去,腳下溜冰鞋一滑,又摔倒在地。
  譚沐恩和連靜峰礙於禦鬼派前輩在場,不好意思追著人家的徒弟師侄窮追猛打,只好一左一右地看著他,防止他沖過去。
  龔久波瀾不驚地繼續抽著煙斗。
  煙越來越濃,網越結越大,阿琪沖了幾次沖不過去,怒了,沖邱景雲喊道:“難道你害死我一次不夠,還要再害我一次不成!”
  邱景雲動作一僵,眼圈通紅,喉嚨發出一聲低喝,拔腿就朝她沖過去。
  譚沐恩丟了兩張符咒都被他揮開,還是連靜峰出劍將他擋住。
  邱景雲發狠,不管不顧地抓住他的桃木劍,任由劍鋒劃破掌心,血水潺潺淌落。他雙目赤紅地盯著龔久,恨聲道:“為什麼,為什麼你們都要反對我們!為什麼過了一百年我們還是不能在一起!為什麼!”
  大約他神情太過猙獰,哭喊太過淒厲,一時竟無人答話。
  連阿琪和龔久的動作都緩了緩。
  不知過了多久,阿寶突然幽幽地冒出一句,“這,都是命啊。”
  “不信,我不信命!”邱景雲握著劍,用力地拉扯著,“這次就算逆天改命,我也要和她在一起!”
  “糊塗!”司馬清苦板起面孔,“她只是個吸食魂魄為生的惡鬼,你幫她就是害她。”
  阿琪一邊用身體裝著困住自己的煙霧,一邊叫道:“我吃魂魄只是為了留在陽世與他一起,有什麼不對?”
  “當然不對。”阿寶道,“你沒問過那些魂魄想不想給你吃。”
  阿琪冷笑道:“難道你吃豬肉鴨肉也會問豬問鴨它們願不願意嗎?”
  阿寶狡辯道:“當然會。不過豬和鴨聽不懂我的問題,別說你吸食的那些魂魄也聽不懂喲……說謊的人鼻子會像匹諾曹一樣變長。”
  阿琪的指甲用力地抓著煙霧,“她們只是我的食物。”
  邱景雲看著阿琪的魂魄在煙霧中漸漸變淡,痛心疾首地大吼一聲,“師父!”
  “混帳!”龔久冷著臉,看也不看他,“你難道看不出,你眼前的這個只是個沒心沒肺的妖物嗎?”
  “師叔,你太抬舉她了。妖物比惡鬼高檔。”阿寶道。
  阿琪面色越發猙獰,狠狠地望著他的方向。
  邱景雲淚流滿面,“師父,我求你,我求求你……不要傷害她。”
  連靜峰看著他,突然用力抽劍。
  邱景雲手中一空,身體失重地向前跪倒,驚怒交加地吐出一口血來。
  譚沐恩趁機在他身上貼了十張定身符。
  龔久逕自抽著煙斗。
  “啊!”阿琪不甘心地發出最後嚎叫。
  司馬清苦拍拍龔久的肩膀,從口袋裡掏出一疊冥幣往空中一撒,然後掏出一個小紙片人念咒召喚鬼差。
  不一會兒,小紙片人就動了,慢慢移到阿琪的下方。
  司馬清苦把剛才拿出布袋子放在阿琪下方。
  龔久用煙霧將她強行送入布袋中。
  司馬清苦綁好袋子,交到紙片人手裡。。
  紙片人拿著袋子抖了兩下,不一會兒,自燃起來,等紙片燒完,袋子和女鬼都不見了。
  司馬清苦道:“塞了這麼大一封紅包,希望閻羅王能網開一面,讓她少受點罪。”
  阿寶戳著他的腰杆子道:“師父,你真是太壞了。”
  司馬清苦斜眼,“哪裡壞?”
  阿寶道:“別以為我沒看到那疊冥幣面值只有五十塊,我聽說現在下面面值不上個萬,都不好意思掏出來擦鞋。”
  司馬清苦道:“你忘了你師父叫什麼?”
  阿寶道:“……還真忘了。”
  
  女鬼解決了,剩下來的就是禦鬼派的家務事。譚沐恩和連靜峰不好繼續插手,但是心裡又惦記張佳佳的事,磨磨蹭蹭地走到司馬清苦身邊,眼巴巴地指望著他快點動手救人。
  譚沐恩道:“張佳佳魂魄的下落只有邱先生知道。”
  司馬清苦激動了,“張佳佳,我可喜歡她……”
  “孽徒!”龔久突然大叫一聲。
  未退盡的煙霧瞬間被一道紫光擊散。司馬清苦眼疾手快地沖到龔久身後,扶住搖搖欲墜的他。
  龔久捂著胸口,面色蒼白如紙,憤憤道:“我明知你命犯天煞孤星,還收你為徒,教你法術,是我生平最錯的事!”
  邱景雲雙腿跪地,顫抖著攤開手掌,鮮紅的血漸漸發暗,像紫色的墨水,滴滴答答地淌下來,“我前世負她,沒想到今生還是連累她,不能保護她……我活著有什麼用,有什麼用!”
  一道紫電突然劃過夜空,光照在邱景雲的身上,閃爍不定,隨即悶雷聲轟響。
  司馬清苦臉色也變了,“屍將!”
  “人類最脆弱的就是信任。他們連自己都不相信,又怎麼會相信別人?難道你看不出來,你的師父從來就沒有相信過你,他對別人的徒弟比對你好一萬倍!”又是一道閃電劃過,電閃雷鳴中,竟有個人影若隱若現。低沉的訴說猶如無形的誘惑,飄蕩在空蕩蕩的天臺,“因為你手下留情,他才有機會害死你最愛的人,阿琪……其實是你害死的。”
  “我擦!”阿寶怒吼道,“電閃雷鳴了不起啊,有本事一對一單挑我師……不,先給你個機會單挑檀木頭好了!像個女人一樣絮絮叨叨絮絮叨叨算什麼本事!小師弟啊,苦海無邊回頭是岸。跟著閃電人是沒有幸福的,找物件不能找指甲長不講衛生的,也不能找一陣一陣不人不鬼的。你回來吧,大不了我介紹檀木頭給你。”
  “人?鬼?哼,本尊怎麼會是這樣低級的東西。”紫電從天直落,正好擊打在邱景雲的身上。邱景雲痛苦地仰起頭,手下意識地摸向口袋。
  電光中,一個偉岸身軀緩緩成形,伸手向邱景雲抓去……
  “住手!”龔久抬手將煙斗丟過去。
  連靜峰和司馬清苦也雙雙出手。
  連靜峰手中的桃木劍閃爍著紅光,好似冤鬼不甘的戾氣。
  司馬清苦兩隻手各結了個印,一手襲向邱景雲,一手打向閃電人。
  砰。
  煙斗斷成兩截。
  司馬清苦和連靜峰被雙按兩下飛。
  阿寶左閃右避,被司馬清苦打個正著,當了人肉墊。
  司馬清苦仰躺著冷哼道:“躲來躲去還不是給我擊中了?”
  阿寶推開他的身體,痛苦地坐起身道:“我明明是想借住你們兩個……”
  “憑你?你哪來這麼不切實際的想法?”司馬清苦單手支地,慢慢地站起來。
  倏地。
  左邊疾風掠過。
  電光中的身軀詭異地扭曲了下,隨即,光消失了。
  “景雲。”龔久失神地望著光消失的位置。
  阿寶嘀咕道:“師叔關鍵時刻叫的居然不是孽徒。”
  司馬清苦用手肘撞了他一下。
  阿寶急忙閉上嘴巴。
  “請問。”司馬清苦突然整了整衣服,恭敬地朝右邊拱手道:“您是印玄祖師爺嗎?”
  阿寶這才注意到印玄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跑了出來,而且大咧咧地站在天臺的右邊,負手看著他們……或者說是,看著他。
  司馬清苦見他沒反應,立刻自我介紹道:“我複姓司馬,名清苦,清清白白的清,酸甜苦辣的苦。人如其名,家世清白,很吃不得苦。”
  阿寶悄悄地把自己藏到司馬清苦身後。
  “我是禦鬼派第……幾十代的傳人吧。這是小徒,阿寶。”司馬清苦把他從身後拉出來。
  阿寶在他耳邊低聲道:“師父,他瞪著我。”
  司馬清苦把聲音含在嘴巴裡咕噥道:“別站在我後面,不然他瞪我。”
  “……”
  
  
作者有話要說:補完。\(^o^)/~



☆、第二十三章

  司馬清苦道:“老實說,你怎麼得罪他了?”
  阿寶很努力地想了想,“第一次看到他,沒有撲上去表達仰慕之親兼脫掉衣服讓他簽名算不算?”
  司馬清苦點頭道:“的確得罪得很嚴重。”他轉頭對印玄道,“阿寶他知道錯了,祖師爺您可不可以看在他年少不懂事的份上,饒過他這一回。”
  印玄嘴角一勾,笑了。
  司馬清苦退了兩步,捂著胸口哆嗦道:“嚇死我了。”
  其實以印玄的容貌來說,他笑起來是相當好看的,但是配上陰森森的環境和他神秘莫測的背景,這笑容就變得相當意味深長。
  “師弟。”司馬清苦朝龔久伸手。
  龔久還沒從徒弟被搶走的打擊中回過神來,失落地走過來。
  司馬清苦拉住他的手,把他推到自己面前,堅定道:“我們三個,就算死也要死在一起……您過來幹什麼?”他緊張地瞪著越走越近的印玄。
  阿寶無語地看著躲在他和龔久身後的司馬清苦,“師父,你不會把黃符派和清元派的掌門推過來嗎?”
  司馬清苦聞言回頭看了一眼。
  譚沐恩和連靜峰非常有默契地退後兩步。
  司馬清苦抱怨道:“你喊得太大聲,他們都聽見了。”
  “祖師爺!”阿寶看著越走越近的印玄,緊張得音調都變了。
  印玄在他們身前兩步遠停下,似笑非笑地朝司馬清苦投去一眼,“如果我是你,就會把手裡的東西收起來。”
  司馬清苦和阿寶的面色齊齊一變。
  龔久將撿回來的煙斗在胳膊上蹭了蹭,面無表情地看著印玄。
  印玄突然伸出手。
  阿寶被司馬清苦拉到身後。
  印玄掌中放著一個小盒子,看上去有點眼熟。
  阿寶下意識地去看地上那只放出女鬼阿琪之後就被人遺忘的小盒子,好像是同款式同顏色同大小。他心怦怦直跳起來,“你從師弟手裡搶來的?”
  印玄把玩著盒子,淡然道:“可以說是,接過來的。”
  阿寶道:“我知道你有多問題想被問,但是在問之前,能不能先把盒子還給我。”
  印玄道:“理由呢?”
  阿寶諂媚地叫道:“祖師爺爺!”
  印玄眉頭一皺。
  “祖師帥哥!”阿寶識趣地改口。
  印玄搖頭道:“我不喜歡。”
  阿寶戳司馬清苦地腰。
  司馬清苦扭了扭道:“英明神武英俊瀟灑的祖師爺大人!”
  印玄道:“想要也可以。我有個條件。”
  司馬清苦用個袖子抹了把眼睛,“三宗後來發展成六派,所以搶生意的人很多,我們禦鬼派的生意最近不太好,所以手裡很緊……”
  印玄不理他,逕自看著阿寶道:“你叫什麼名字?”
  “阿寶。”阿寶想也不想地回答道。
  印玄道:“全名。”
  “呃。”阿寶又戳司馬清苦地腰杆子。
  司馬清苦閃了下,回頭去看譚沐恩和連靜峰。
  譚沐恩和連靜峰對視一眼,沒動。
  司馬清苦只好直接了當道:“我們有點家務事……可否請兩位掌門行個方便。”
  譚沐恩道:“張佳佳的魂魄還沒找回來……”
  阿寶道:“你是打算去找閃電人還是打算從英明神武英俊瀟灑的祖師爺手裡搶過來?”
  譚沐恩嘴唇動了動,見連靜峰識相地拱手離開,只好不甘心地跟了過去。
  印玄從頭到尾不動聲色地看著。
  阿寶乾咳一聲道:“那個,我的名字其實好很普通……可不可以不說?”
  印玄揚眉。
  “丁瑰寶。”阿寶小聲地念出這個很久沒用過的名字。
  印玄道:“你果然姓丁。”
  司馬清苦變色道:“你怎麼猜到的?”
  印玄道:“我吸過他的血。”
  司馬清苦拉過阿寶就跑。
  龔久開始抽煙。
  “盒子盒子!”司馬清苦跑得太快,以至於阿寶只來得及喊這兩個字。
  司馬清苦停下腳步,戒備地看著印玄。
  印玄道:“放心,我對他的人和血都沒興趣。”
  司馬清苦跳腳道:“沒興趣你吸什麼?解渴啊?”
  印玄道:“我只是不想讓更多人知道他的家世。”
  司馬清苦目光閃了閃,道:“難道秘錄上寫的事是真的?”
  “你不是已經看到了嗎?”印玄道。
  司馬清苦瞳孔一縮,“所以剛才閃電裡的人就是……”
  印玄點頭,“我找他很久了。”
  阿寶從司馬清苦身後探出頭來,“聽起來好像和我有點關係,那個,能不能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龔久突然出聲道:“景雲,會怎麼樣?”
  印玄慢慢地轉過身,白色的發輕柔如棉絮,在夜風中絲絲飛揚。
  就在阿寶以為他上了年紀容易站著站著就睡著時,他開口了,“邱景雲命犯天煞孤星,是煉製屍將的上好材料。其實吳鐵生也命犯天煞孤星,不過體質差沒煉成。”
  阿寶想起停車庫大戰,吳鐵生根本不懼譚沐恩手裡的黃符,最後還要靠兩大派掌門聯手才把他拿下,那居然只是個瑕疵品?那真正的屍將該有多厲害?
  司馬清苦道:“沒辦法阻止他嗎?”
  印玄緩緩地轉過身。一綹白髮擦著他秀美的面容飛揚,猶如明山秀水旁飄過一朵白雲,清麗之余,平添朦朧。“你在看什麼?”
  冰冷的聲音將阿寶擊醒,他乾咳一聲道:“我正在想怎麼阻止他。”
  印玄道:“你知道他是誰要做什麼嗎?”
  阿寶道:“你告訴我就知道了。”
  印玄道:“他想要煉製僵屍,各種各樣的僵屍。”
  阿寶想到張佳佳,道:“像蘭花僵屍這種?”
  印玄道:“真正的蘭花僵屍氣味是不會消失的。邱景雲只是借鑒蘭花僵屍改善體質的方法讓張佳佳的身體更容易被奪舍。蘭花僵屍的蘭花香還是一種屍毒,中毒的人會對蘭花香的本體視而不見。”
  阿寶這才明白為什麼譚沐恩看不到張佳佳的身體,“祖師爺一直在暗中幫助我們?”其實這句話是多餘,從印玄帶他去停車庫又帶他們來天臺就知道他的立場了。
  果然,印玄睨著他沒說話,顯然懶得回答這種廢話。
  阿寶又想到一個問題,“邱景雲和吳鐵生是什麼關係,他為什麼要幫助他?”
  印玄道:“這與我無關。”
  龔久長歎道:“都是我的錯。”
  司馬清苦拍拍他的肩膀,“如果錯能夠分成一百份的話,你占九十九,我占一。”
  龔久搖頭道:“其實在幾個月前,就有孤魂野鬼告訴我景雲身邊的鬼使在不斷消失。我暗中觀察過,發現確有其事。但是我一時心軟,暗暗地提醒了他一下。沒想到他不但不悔改,還為了轉移我的注意找到吳鐵生當替罪羔羊。我看到蘭花僵屍聯想到這件事可能與他有關,本來想試探下他,誰知他竟然先下手為強把我關了起來!”
  司馬清苦見他氣得直哆嗦,又拍拍他的肩膀道:“算啦,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徒弟嘛,滿大街都是,你喜歡哪個,師兄幫你抓。”
  龔久別開頭抽煙。
  阿寶嘀咕道:“為什麼師弟什麼都知道,連煉製僵屍的方法都知道,我就什麼都不知道,連和我有關的八卦也不知道。這未免太厚他薄我了吧?”
  龔久鬱悶道:“煉製僵屍的方法不是我教的。”
  印玄微微地眯起眼睛,“僵屍。”
  阿寶道:“和閃電人有關?他是誰?他說他不是人不是鬼,難道是妖?”他看向司馬清苦。
  司馬清苦看天。
  阿寶看向印玄。
  “不想要了?”印玄我著盒子。
  阿寶道:“要!”
  印玄打開盒子。
  “大人!”阿寶的腿被牢牢地抓住。同花順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道:“我還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阿寶伸長脖子道:“張佳佳呢?張佳佳在哪裡?”
  他的腦袋很快被推開,司馬清苦整了整衣服,微笑道:“張佳佳小姐,我是你的鐵杆粉絲,請允許我送您回家。”
  印玄朝盒子瞄了眼,丟給他,“沉睡中。”
  司馬清苦手忙腳亂地接住,小心翼翼看了眼,然後合上蓋子,眉開眼笑道:“沒問題沒問題,我一定讓她平平安安快快樂樂開開心心……”
  “大人,你為什麼不看我!”同花順不滿地抓住他的衣擺。
  阿寶拍拍胸脯。
  四喜冒出頭來。
  阿寶道:“你們好好聯絡下感情。”
  四喜哭喪著臉道:“我就是怕他和我聯絡感情才不出來的。”
  “四喜!”同花順撲過去。
  阿寶見機將他揉成一團塞進懷裡,再抬頭,卻發現印玄不見了。“祖師爺去哪裡了?”一轉頭,卻見司馬清苦捧著盒子樂滋滋地往樓道裡走。
  “師叔,你看師父他……重色輕徒!”
  龔久無聲地盯著天臺某個角落半晌,才轉身道:“回去吧。”
  “師叔,你放心,天涯何處無芳草,你一定能找到一個嶄新的徒弟的。”阿寶安慰他。
  龔久摸摸他的頭,“師叔有你。”
  阿寶陪笑道:“有空出來吃飯聊天沒問題。”
  “我會好好督促你學習的。”
  “……師叔,你還是發展發展第二春吧!”
  “別亂說。”
  “對了,師叔,快打電話給師父!讓他提醒張佳佳提醒封亞倫給我們寄錢啊。怎麼說,張佳佳的魂魄最後還是我們派找回來的!”
  
  陽光從陽臺照進來。
  三元突然從沉睡中驚醒,看了看四周。
  四喜正悠閒地拿著吸塵器吸地,同花順抱著阿寶的大腿哭著求著要出門,阿寶在吃薯片。一切熟悉得像回到龔久找他們出遠門之前。
  阿寶看到三元出來,朝他招招手道:“張佳佳讓我轉達三個字。”
  三元一怔道:“什麼?”
  “謝謝你。”阿寶促狹地抖了抖眉毛,“你剛剛是不是很期待我愛你啊?”
  三元面無表情地回房間。
  門鈴響起。
  阿寶踹了同花順一腳。同花順變成實體去開門,不一會兒歡跳著回來道:“大人,你的信!”
  阿寶瞄了眼,“EMS?裝的什麼?”
  同花順拆掉,果然掉出一封信來。
  阿寶道:“念。”
  “收拾東西到寄信地址。”
  阿寶一臉莫名其妙,“然後呢?”
  同花順道:“沒了。”
  “神經病。”阿寶轉身打算睡個午覺。
  “咦?還有個落款。”同花順緩緩念道,“印玄。”
  砰。
  阿寶從沙發上摔了下來。
  



☆、第一章

  收拾東西到寄信地址。
  一個小時內,阿寶拉著三元四喜同花順把這句話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
  “大人,我覺得……”四喜打破沉寂,“印玄大人是邀請你同居的意思。”作為在場唯一見過印玄的鬼,他得出了一個對阿寶來說相當沉重的結論。
  阿寶顫聲道:“你在好好想想。”
  同花順拖著箱子歡樂地跑來跑去,“大人,我們要不要帶微波爐?對了,還要帶吹風機!大人的頭不能掛在晾衣繩上,很難風乾。”
  這兩個不靠譜的傢伙!
  阿寶把最後的希望投向一直沒說話的三元身上,“你想清楚再開口。”
  三元道:“求助。”
  阿寶道:“報警嗎?理由是什麼?恐嚇?綁架?還是性|騷擾?要不我們在EMS裡面栽贓一條內褲?好吧,四喜,收起你驚恐的目光,我們討論點靠譜的。那個,打電話給師父!”這種時候,也只能靠司馬清苦了。
  但是他用新買的手機打了半天,對方卻一直不在服務區內。
  “會不會是新買的手機磁場不合?”阿寶繼續打給龔久,同樣不在服務區。
  四喜見阿寶急得滿頭大汗,安慰道:“也許他們正在電梯裡,過一會兒就會有信號的。”
  過了十個小時,從下午三點到淩晨一點,司馬清苦和龔久還沒有“出電梯”。
  阿寶一邊吃著四喜做的夜宵一邊搖頭道:“不行,這樣下去不行!”
  “大人,你打算怎麼辦?”
  “跑路。”阿寶慎重地吐出這兩個字。
  四喜想了想道:“那我去打包行禮。”
  “不用。我已經打包好了。”同花順高興地把行李推過來。只要能夠出去玩,他一點都不介意去哪裡。
  阿寶、四喜和三元無語地看著眼前密密麻麻的十個箱子。
  同花順遺憾道:“好可惜,找不到箱子放床單。”
  阿寶道:“你不如用床頭櫃裝。”
  同花順眼睛一亮,“大人,你好聰明!這樣不止床單能帶走,連窗簾也有地方放了。”
  “……”
  最終,窗簾還是掛在窗邊,床單還是蓋在床上,行李箱最終只有一個。
  同花順抱著阿寶的大腿,淚汪汪地看著四喜把一包包的零食放回原處,“大人,真的真的不再考慮一下嗎?”
  阿寶摸摸他的頭,“你大人我有錢。”
  同花順的眼睛瞬間閃爍出無限光彩,“大人,我要吃烤鴨!”
  “等我們安頓好了……”阿寶突然感到一陣心酸。他真是招誰惹誰了,好端端地住在家裡也會禍從天降,還落得個跑路的下場。
  他一步三回頭地離開自己住了兩年的公寓,然後打車去飛機場。
  機票四喜已經在網上訂好了,淩晨七點多的一班,離這裡遠,離EMS上的寄信地址更遠。阿寶相信他在那裡一定能夠獲得新生。
  拿到登機牌,他的心終於定了定。
  正打算找個地方吃點東西,就被機場客服叫住,“請問你是阿寶先生嗎?”
  阿寶愣了愣道:“是。”
  “有您的電話。”客服領著他到服務台。
  阿寶心裡有極不好的預感。他接起電話,半天沒敢吭氣。
  大概過了十秒鐘,那邊才傳來幽幽聲響,“下午三點的飛機,你來得真早。”
  “……”阿寶拿著話筒的手哆嗦了下,乾笑道,“祖師爺,您真是神通廣大啊。”
  印玄似乎輕笑了一聲,卻笑得阿寶差點魂飛魄散。
  好不容易等到那頭電話掛下,阿寶身上嚇出一身冷汗。
  四喜和同花順擔憂地問道:“大人沒事吧?”
  不止他們,連機場客服也很憂心他的身體狀況。
  阿寶勉強站直身體,擺手道:“沒事。”他低頭,一臉悲壯地看著登機牌。
  四喜小聲道:“剛才的電話是……印玄大人打來的?”
  阿寶艱難地點頭。
  四喜沉默良久道:“大人,你就認了吧。”
  雖然不知道印玄是怎麼知道他的行蹤,但是在這樣天羅地網的圍堵下,阿寶想不從都不行。四喜買的是折扣票,不得不退票再買。
  拿著新買的機票,阿寶心情沉重,連早飯都吃得沒心思。一上午就在機場裡轉悠來轉悠去,然後繼續吃一頓沒什麼胃口的午飯,熬到下午上飛機。
  臨上飛機那一刻,他還在打電話,可惜司馬清苦和龔久的手機都處於無法接通狀態。
  “我要另投別派!”坐在飛機上,阿寶恨恨地發誓。
  四喜從他身邊的乘客上爬過,“大人,你確定其他門派會收留你嗎?”
  阿寶堅定地說:“我有錢。”
  四喜:“……”
  
  寄信地址在個鎮上。
  阿寶下了飛機之後還要轉車。他嫌麻煩,乾脆打車直達。饒是如此,仍花了將近三個小時才到目的地。
  他下車,吃驚地看著眼前這座陳舊的房屋,向司機再三確認寄信位址的確是這裡之後,才把行李拿下來。
  四喜也很驚訝,“印玄大人住在這裡?”見識過那人的風采,總覺得那般人物即使不住在山明水秀的山莊,也應該住在窗明几淨的小別墅,這裡……
  阿寶道:“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大隱隱於市?”
  車已經開走,狹窄的街道上只剩下他們一人三鬼呆站在原地。
  同花順從出了門就一直保持著興奮的狀態,現在仍是,“大人,我們進去看看吧。也許裡面別有洞天呢。”
  阿寶拖著行李箱,慢吞吞地走到滿前,輕輕地敲了敲門,“請問,有人在嗎?”
  半晌沒動靜。
  阿寶面露喜色,“難道祖師爺臨時有事出門了?那我們是不是可以回……”
  門咿呀一聲開了。
  一個老鬼站在裡面,個頭不高,頭髮花白,背脊挺直,像極一絲不苟的英式管家。“請問是阿寶少爺嗎?”他面無表情地問。
  阿寶乾笑道:“不敢當不敢當。請問祖師爺在嗎?”
  “主人有事外出,阿寶少爺請進。”老鬼轉身往裡走。
  阿寶邁步進去,發現這竟然是一家租書店。
  書店裡面還有一間屋,像個會客室。
  老鬼繼續往裡走,會客室再往裡是一條走廊,走廊上左右各有兩道門。老鬼打開左手邊的一道門,側身道:“這是少爺的睡房。”
  “……”阿寶看了一眼,笑容就僵住了。
  這不是睡房,是牢房吧?床居然是吳鐵生停車庫房間的那種鋼絲小床。上面的被褥一看就是地攤貨,紫紅色不說,還印著兩朵張牙舞爪的黃菊花。而且整間房間除了床以外,只有兩把椅子,這也就算了,最不能容忍的是那扇窗戶……如果那真的能被稱為窗戶的話,狗洞都比它肥碩啊!其實那不是窗戶吧?其實這是一件密室吧?其實那只一道裂縫吧?!
  阿寶內心在咆哮。
  老鬼道:“洗手間就在你房間的隔壁。”
  阿寶可憐巴巴地看著他道:“我可不可以住旅館?”
  老鬼道:“主人明天回來,您可以親自問他。”
  “那今天晚上……”
  老鬼道:“我幫你放行禮。”
  “……”阿寶眼睜睜地看著他接過行李,放到床邊上。
  老鬼道:“我去準備晚餐,請您在房中休息。”
  阿寶等他走遠,才坐在床上捶胸頓足地哀嚎。
  同花順道:“我真的應該把床頭櫃帶來的。不過窗簾是多餘的,就算不遮,別人也看不到。”
  “……”阿寶哀嚎得更大聲了。
  四喜突然提出了一個很現實的問題,“印玄大人為什麼要大人住在這裡?”
  三元道:“金屋藏嬌?”
  阿寶:“……”
  



☆、第二章

  不管怎麼不願意,阿寶當晚還是在小鋼絲床上住下了。
  老鬼對同伴還算客氣,又搬了一把椅子過來,三元四喜同花順一人一把,只是房間的空間更小了。
  阿寶一躺下,就看到三張鬼臉表情各異地看著自己,“你們可不可以看別的地方?不然我睡不著。”雖然他們會幫忙洗澡,但是從來不幫忙睡覺,所以到現在為止,他依舊保持著一個人睡覺的好習慣,旁邊多一雙眼睛就分外不自在。
  三個鬼相當合作,一直看向門的方向。
  阿寶躺了會兒,道:“你們還是看我吧。”看門讓他總覺得有誰要闖進來。
  四喜飄到他身邊,“大人,要不要我哄你睡覺。”
  “不用了,我成年了。”
  房間安靜了半小時,阿寶的聲音又想起來,“好吧,說個故事聽聽吧。”
  “很久很久以前,一座大山裡藏著一間廢棄的茅屋。白天,獵人偶爾會在這裡歇歇腳,但是從來從來沒有人在這裡過夜。直到有一天,一個書生路經此地,看到天色已晚,就在屋裡住了下來。到了夜裡,他聽到關緊的門吱嘎吱嘎地響起來,睜開眼睛一看,發現門不知道什麼時候開了,樹葉沙沙地響著,一個黑乎乎的影子站在門邊上朝床的方向走過來……”
  “停!”阿寶整個人裹在被子裡,哆嗦道,“你可不可以講個正常點的故事?”
  “鬼講鬼故事哪裡不正常?”四喜疑惑地問道。
  “……”阿寶無力地癱在床上,“我還是數星星吧。”
  同花順撲過來,“我和大人一起數。”
  阿寶充耳不聞,自顧自地數著:“一顆,兩顆,三顆……三千六百五十……”
  同花順戳阿寶,“大人,應該是三千六百五十四。”
  阿寶迷迷糊糊地醒過來,“什麼?”
  “應該數到三千六百五十四了。”
  “……”
  房間裡傳出鬱悶地捶床聲。
  咚。
  捶床聲停了。
  四喜緊張地問阿寶,“大人,你是不是哪裡受傷了?”
  阿寶道:“不是,你們剛才有沒有聽到咚得一聲?”
  三元站起來道:“從外面傳來的。”
  同花順道:“難道像四喜的故事那樣,一個影子正打開門……”
  原本想要下床一探究竟的阿寶立刻把腳縮回來,用頭蒙住腦袋,在被子悶聲道:“老鬼會去看的。”
  又是咚得一聲。聲音越來越近。
  三元往外走。
  阿寶立即跳起來跟在他後面。
  三元訝異地看了他一眼。
  阿寶道:“這裡你的戰鬥力最高,跟著你比較安全。”
  三元:“……”他果然不應該奢想那些感人肺腑的理由。
  他們剛打開門,就聽到說話聲從會客室傳來。一個年輕的男聲道:“謝謝。”
  緊接著是印玄似笑非笑的聲音,“還不出來接客。”
  ……
  阿寶飛速回房,多穿了三套衣服才出來。
  
  會客室坐著一個二十歲左右的青年,中等樣貌中等身材,全身上下都平平無奇,但阿寶一靠近他,就感到一陣煞氣迎面撲來。
  印玄道:“他叫阿寶,是負責幫你的天師。”
  “咦?”阿寶怔忡地看著印玄,用眼神詢問道:祖師爺!是不是有什麼搞錯了?
  青年狐疑地打量著阿寶,試探地問道:“我叫毛懷德。我被人調包了,你能不能幫我調回來?”
  阿寶道:“這種事不是應該找員警嗎?”
  毛懷德激動道:“我是靈魂被人調包了!”
  阿寶道:“那你真是太不小心了。”
  毛懷德:“……”
  印玄的手輕輕地搭在阿寶的肩膀上,沖毛懷德微微一笑道:“放心,他一定會竭盡全力的。”
  阿寶肩膀被搭住的刹那,整個人就處於窒息狀態,身體僵硬,三魂七魄隨時要破體而出……幸好印玄及時把手移開,不然他一定會昏過去。
  毛懷德將信將疑地望著眼前這個看上去本身狀況就不太好的青年,“你還好吧?”
  阿寶扶著額頭道:“有點缺氧。”
  毛懷德道:“你能不能把我的身體換回來?”
  阿寶道:“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的身體是誰的?”
  “知道,是一個叫孔頌的人。”毛懷德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身份證給他。
  阿寶把他和身份證比對了下,“長得挺像的。”
  毛懷德乾巴巴道:“這就是這具身體的身份證。”
  阿寶道:“那你有沒有去找過你原來的那具身體?”
  毛懷德垂頭喪氣道:“找過了,但是調換靈魂之後,他就急急忙忙出國去了。”
  “這樣啊。”阿寶道,“聽起來好像是以前的孔頌現在的毛懷德搞的鬼。”
  毛懷德憤慨道:“我也這麼想!”
  阿寶掏出手機道:“我知道這方面的兩個專家,道行高深收費合理,馬上介紹給你哈。你稍……”
  一直默然地聽著他們談話不插嘴的印玄陰惻惻地笑道:“你打算打給誰?”
  阿寶感到一股涼意從腳底心直竄腦門,拿著手機的手以肉眼可見的幅度有節奏地顫抖著,“我是這麼想的,三宗六派是一家,生意不分你我他。好東西,要留給大家分享……所以,我想打給譚沐恩和連靜峰。”他最後十一個字含在嘴巴裡,說得極為含糊。
  “譚沐恩和連靜峰?”印玄一字一頓非常清晰地念出來。
  阿寶悄悄地退了兩步。
  印玄道:“他們是黃符派掌門和清元派掌門吧?”
  阿寶又退了兩步。
  印玄又道:“黃符派和清元派都是詭術宗分支。”
  阿寶的後跟已經蹭到了門檻,眼見再往後一步就能邁出去,但是……
  “過來。”印玄目光依舊望著前方,氣勢卻直逼門邊!
  阿寶心狂跳了兩下,鞋跟在門檻上蹭了蹭,終究沒長雄心豹子膽,腳步小步地往前挪動。
  印玄終於施捨了他一眼,“我對你只有一個要求。”
  “一個要求”聽起來是很少,但是在這個追求品質的年代,是可以一個要求出很多要求的。比如說,要世界和平。那就牽扯到各國經濟政治軍事外交等等問題。比如說,要人人幸福。那就牽扯到宗教哲學心理醫療金融等等問題。總之,要求本身就是個大問題。就算印玄提出的問題沒那麼大,就眼前這個靈魂調包問題,對阿寶來說,也是力所不逮。
  “要不,您先說說看,我先聽聽看?”阿寶諂媚地笑著建議。
  印玄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是一雙白皙勻稱如鋼琴家的手。
  但阿寶腦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卻是,殺人一定很乾淨俐落。
  “您說,我做。”他及時地就正自己的錯誤。
  印玄挑眉道:“不要丟臉。”
  ……
  看,這果然是一個可以無限延伸的問題。
  不要丟臉?丟誰的臉?國家的臉面?那起碼得先讓自己上升到能夠代表國家顏面的領導人高度啊。就這麼一個前提,嗖,大半輩子就過去了。
  阿寶苦著臉地想。
  印玄緩緩地接下去道:“不然……”
  阿寶正色道:“我一定誓死捍衛祖國榮耀!”
  毛懷德:“……”
  偷聽的三元四喜同花順:“……”
  印玄眯起眼睛,“唔。先從本派榮耀捍衛起。”
  阿寶道:“有人辱駡本派嗎?給我電話號碼,我一定用他做夢都想不到的惡毒言辭罵回去!”
  印玄手指一翹,正好對準毛懷德的方向,“他交給你了。”
  阿寶:“……”薑果然是老的辣。在祖師爺面前,耍再多的花槍也不及他輕描淡寫的一句話。
  “嗯?”印玄嘴角一揚。
  阿寶看看他,又看看毛懷德,努力勾起嘴角道:“一定圓滿達成任務。”
  印玄滿意道:“那就好。”
  阿寶默默地咬著嘴唇:是啊,“那”是好了,但他一點都不好。
  
  
作者有話要說:補完。今天要更其他文,所以不再更了。明天一定會更噠!按爪保證!O(∩_∩)O~



☆、第三章

  毛懷德期待地望著他,道:“那我們什麼時候開始?”
  阿寶笑眯眯地回望著他,心裡發狠地想:要是印玄祖師爺不在這裡的話,他一定放三元四喜同花順好好招待他。他眼角往旁邊一撇,正好印玄看過來,笑容立刻像漣漪一樣蕩漾開去,覆蓋住整張臉,“哈哈哈,那當然是越早越好。不如後天吧?”
  毛懷德疑惑道:“那明天干什麼?”
  阿寶道:“明天帶你到附近轉轉,熟悉熟悉地形,看看党和國家領導下百姓安居樂業的景象。”
  毛懷德道:“您是不是政府機關工作的?”
  阿寶道:“不,我是政府機關工作的物件。”
  毛懷德:“……”
  印玄竟然沒反駁他的提議,反而問道:“住的習慣嗎?”
  這種地方就算住上一百年都不會習慣吧?阿寶眼珠子一轉,含蓄地表示:“我的骨架太大了,超出了床的表面。”
  印玄負手朝走廊走去。
  阿寶想了想,屁顛屁顛地跟了上去。
  印玄走到阿寶房間門口,淡然地瞟了一眼,然後伸手打開正對著阿寶房間的那道門。
  門剛開,裡面就亮了,房內情景一目了然。
  阿寶目瞪口呆地看著堪比五星級大酒店總統套房的房間設施,咽了口口水道:“這裡能刷卡嗎?”
  印玄嘴角微微揚起,“想住麼?”
  “想。”毫不猶豫地回答。
  印玄道:“有一個條件。”
  阿寶眼巴巴地看著他。
  印玄道:“等你不丟人的時候,比如說,這件案子。”門緩緩地關上了。
  阿寶:“……”望著那塊間隔著天堂與監獄的門板,阿寶胸中終於燃起旺盛的鬥志。
  
  次日一大早,毛懷德剛夢到自己回到了原來的身體,就被一陣急促的門聲吵醒了。他迷迷糊糊地開了門,就看到阿寶神清氣爽地沖進來,還塞了個饅頭給他,“你的早餐。我們開始工作吧?”
  毛懷德道:“這麼快到後天了?”
  阿寶道:“我說後天又沒說一定是昨天的後天,不能是前天的後天嗎?前天的後天不就是今天嗎?”
  毛懷德道:“到底是哪一天。”
  “今天。”阿寶揮揮手,像趕蒼蠅一樣把他趕入洗手間,自己拿出紙筆放在桌子上。
  同花順好奇地趴在他旁邊,一邊玩拆卸下巴的遊戲,一邊問道:“大人,你打算怎麼幫他?”
  阿寶道:“首先,我們要分析案情!”
  同花順裝上下巴,兩眼冒著閃閃紅心,“大人真聰明。”
  “沒什麼,也就福爾摩斯的水準而已。”阿寶在紙上畫了兩個雞蛋。
  毛懷德出來,就看到阿寶對著兩個雞蛋皺眉。“阿寶,這個是什麼?”
  阿寶指著雞蛋下面的名字道:“這個是你,這個是孔頌。”
  毛懷德點點頭,認真地看著紙。
  阿寶又在雞蛋上面畫了兩個圓圈,然後交叉連線,“這是你的靈魂,這是孔頌的靈魂。”
  同花順好奇道:“為什麼又是兩個蛋?”
  “這是蛋黃,代表靈魂。”阿寶道,“首先,我們要先弄清楚案發時間地點,嫌疑人以及作案動機,還有附近有沒有目擊者……”
  毛懷德道:“時間是兩個月前,地點,就在我家。嫌疑人,我認為是孔頌!作案動機,我唯一能夠想到的,就是他太窮了,所以覬覦我所擁有的一切。其實我是大喜集團董事會董事毛人才的兒子,現任大喜集團下屬分公司的副總經理,年薪四十萬。”
  阿寶面不改色道:“哦。”
  毛懷德抓著他的肩膀道:“你放心,只要你能夠幫助我奪回我的身體,我一定會給你一個滿意的謝禮。”
  阿寶道:“你一定要在祖師爺面前多幫我美言幾句。”
  毛懷德想起那個滿頭白髮的俊美青年,訝異道:“他是你的祖師爺?”
  阿寶道:“你不認識他?”
  毛懷德搖搖頭,緩緩在床尾坐下,“其實,在遇上他之前,我托關係找過好幾個人幫忙。什麼張天師傳人,茅山正宗,還有黃符派……”
  阿寶吃驚道:“你找過黃符派?”
  毛懷德道:“一個叫房亨通的年輕人。”
  防亨通?
  ……好自虐的名字。
  阿寶乾咳一聲道:“他怎麼說?”
  毛懷德一提到他,就露出憤怒之色,“他說我是騙子。他說他用搜魂咒查過,確定現在這具身體就是我的身體。”
  阿寶訝異道:“他用了搜魂咒?”
  毛懷德道:“我看是裝神弄鬼的騙子!我根本就沒有任何感覺。我當毛懷德幾十年,難道會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誰嗎?”
  阿寶道:“那你又怎麼遇到祖師爺的?”祖師爺既然把他帶回來,說明他應該是可信的吧?
  “失敗那麼多次,我知道找人幫忙一點用都沒有,所以決定買機票到國外找孔頌!誰知道在路上就碰到了你的祖師爺,他三言兩語就說出了我的困境,還說知道怎麼幫助我。”毛懷德看向阿寶的眼睛亮晶晶的,就像餓貓見了肥老鼠。
  阿寶悄悄挪了挪身體,道:“你說你父親是毛……”
  “毛人才。”
  “你有沒有想過找他攤牌?”阿寶道,“既然你是正牌貨,一定知道很多冒牌貨不知道的事情。”
  毛懷德眼睛閃了閃,垂頭不語。
  阿寶道:“你看過的偵探小說吧。很多不起眼的細節往往是破案的關鍵,為了保證我們的故事是一部情節緊湊的電影而不是百集家庭悲喜劇,我覺得你還是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比較好。”
  “其實,我是我父親在孤兒院領養來的。我到毛家第二年,母親就生了一個兒子,也就是我現在的弟弟毛懷康。後來我被送到寄宿學校,和現在父母的交流並不多。我弟弟並不喜歡我,他覺得我是電視劇裡恩將仇報忘恩負義的壞蛋,所以父母對我的態度越來越差。四十萬的年薪聽起來不少,但是對他們來說,就像是在打發一條狗。”毛懷德苦笑道,“所以我不能去找他們,找到也沒用,他們不會幫我的,說不定還怕我把髒東西引進家裡。”他抬頭看了阿寶一眼,“我是不是很沒用?”
  阿寶道:“大家都是二世祖,我也沒什麼嘲笑你的資格,你不必有壓力。”
  毛懷德喃喃道:“我知道我很沒用。可是我沒辦法,失去他們,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
  阿寶拍拍他的肩膀,“好啦,我們還是想想怎麼辦吧。”
  毛懷德殷切地望著他。
  阿寶道:“既然搜魂咒沒用,那我們就從最基本的查起來。第一步,先找孔頌!四喜,你做記錄。”
  接著,毛懷德就看到放在桌上的筆自己豎了起來,然後在紙上寫寫畫畫。
  “……”
  阿寶道:“忘記自我介紹了,我是禦鬼派弟子。”
  “禦鬼?”毛懷德指著那支筆。
  阿寶道:“介紹一下,三元四喜同花順。”
  毛懷德臉色發青,半天才抬手道:“嗨。”
  阿寶道:“計畫第二步……”
  毛懷德道:“等等,我們怎麼找孔頌?”
  阿寶道:“買飛機票?他不是出國了嗎?我們去辦簽證……”
  旅館的門鈴突然響起來。
  毛懷德打開門,卻沒看到人。
  阿寶看著老鬼側著身從毛懷德身邊走進來,緊張道:“祖師爺又有什麼吩咐?”
  老鬼道:“主人說你不能離開這裡。”
  阿寶怔忡道:“可是他說要我破這件案子。”
  老鬼道:“主人說你可以找一個幫忙。”
  “誰?”
  “潘喆。”
  阿寶訝異道:“吉慶派掌門?”
  
  



☆、第四章

  三宗六派如果要說吸金能力的話,首推吉慶派。
  比起清元黃符禦鬼這些和法術鬼魂打交道的門派,吉慶派幹的活斯文又安全。通俗的說,他們就是算命先生,而且是算吉不算凶的算命先生。多少有錢人一擲千金就為了他們的兩個字:放心。
  正因為大家工作內容與方向不一樣,六派之中,吉慶派和其他派的來往最少,最超然,所以關於他們的傳聞也最少。
  但是對阿寶來說,這位潘喆掌門卻一點都不陌生。從小到大,司馬清苦就不厭其煩地提起這個人,大到他的家庭背景、人生經歷,小到他興趣愛好、缺點特長,他都耳熟能詳。
  若說司馬清苦和潘喆的恩怨,還可以追溯到幾十年前,上個世紀。
  那時司馬清苦不叫司馬清苦,還叫司馬清雅,學習小有所成的潘喆在機緣巧合之下為繈褓裡的他算了一卦,把他的名改了一個字,於是,風度翩翩的司馬清雅消失了,淒淒慘慘的司馬清苦誕生了。
  八歲那年,因為自己的名字而格外能吃苦耐勞的司馬清苦知道造成一切的罪魁禍首之後,天真善良的靈魂瞬間被扭曲了,床邊上的“好好學習,天天向上”被改成“誓死不忘,一字之仇”。
  當他繼任掌門之後,個人恩怨直接升級成門派之間的嫌隙,據龔久透露,司馬清苦曾經半夜三更命令自己的鬼使去潘喆樓下敲鑼打鼓,順帶高喊:潘喆,還我命來。這還不夠,有一陣子,潘喆為誰算命,他就派遣鬼使去整那個人,潑水、絆腳、撒麵粉,怎麼幼稚怎麼來。到後來,還是六派其他掌門一起出面勸說,才讓司馬清苦稍稍收斂,這也只是稍稍,等那群人一走,他就故態復萌。最後還是潘喆主動玩失蹤,才讓司馬清苦消停下來。
  總之,禦鬼派和吉慶派就像是中國的凱普萊特與蒙太古家族,現代的歸雲莊與程家……唯一的區別就是,他們的後代沒什麼可歌可泣的感情糾葛。
  阿寶猶豫了下道:“能不能請祖師爺自己出面啊?”
  老鬼道:“阿寶少爺可以親自向主人要求。”
  阿寶乾笑兩聲,“我是想,我不是不能離開這裡嗎?潘掌門一向神出鬼沒,也不知道躲在哪裡,咳咳,不是,我是說,在哪裡逍遙快活,呵呵,我怎麼找他?”
  老鬼道:“主人說,他會來的。”
  阿寶驚訝道:“來這裡?”
  老鬼道:“主人說會來,就一定會來。”
  阿寶道:“那你知不知道什麼時候?”
  老鬼道:“該來就會來。”
  阿寶:“……”不知道就直接說不知道不好嗎?
  
  既然祖師爺說潘喆會來幫忙,那十有八九是會來的。阿寶無所事事地帶著毛懷德逛大街。
  這是個小鎮,鬧騰的地方不多。
  阿寶和毛懷德逛了一上午就走遍了。
  “我們找個地方吃飯吧。”阿寶看向毛懷德道,“你買單。”
  毛懷德慌忙拉住他,“那我們吃饅頭吧。”
  阿寶:“……”
  毛懷德羞愧地低頭,“算上旅館的押金,我身上之有三百多塊錢。”
  阿寶道:“就這樣你還想買飛機票出國?”
  毛懷德訥訥道:“孔頌有一間房子。”他見阿寶面露不屑之色,忙道,“等我拿回我的身份,我會買回來還給他的。”
  阿寶沉默地盯著他。
  毛懷德被他看得心頭發毛,小聲道:“真的,我發誓。”
  阿寶突然歎息道:“我從你的身上看到了我的未來。我決定了,一定要抽空買點黃金,然後埋在一個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毛懷德:“……”
  
  夜晚的小鎮猶如鬧累了的孩子,睡得極沉。
  清冷的街道只有路燈捧場。
  隱隱約約地,有腳步聲從街道那頭傳來。
  沒過多久,一個青年慢吞吞地走過路燈底下,自言自語道:“老鬼不會蒙我吧。”
  在肉眼看不見的世界——
  同花順從青年,也就是阿寶的背上伸出腦袋,興奮地說道:“大人!夜遊真有意思!”
  阿寶道:“我更喜歡打遊戲。”
  四喜道:“大人,你這次來沒有帶電腦。”
  阿寶道:“我應該在商場裡買一台的。”
  四喜道:“大人,家裡沒有網路。”
  阿寶道:“糾正!是目前暫住的地方沒有網路。”
  四喜道:“大人……”
  “閉嘴。”阿寶道,“我承受噩耗的能力很有限,你適可而止。”
  四喜道:“我只是想說,前面好像有人。”
  阿寶將背上的同花順拍下來,整了整衣服道:“你們覺得我應該怎麼稱呼潘喆?”
  四喜道:“潘掌門?”
  阿寶把“潘掌門”三個字在嘴巴裡嘀咕了好幾遍,才抱怨道:“真拗口,還不如潘狗嘴順口。”
  四喜道:“大人,您是來求人幫忙的。”
  阿寶道:“謝謝提醒。”
  說話間,他們與四喜口中那個人的距離慢慢近了。
  那個人坐在牆角邊上,面前放著一張小桌子,桌子上罩著一張布,另一邊是一張小凳子。
  “潘掌門?”阿寶聲音諂媚得可以擰出水來。
  那個人抬起頭。
  這是一張充滿正氣的臉,濃眉大眼,高鼻厚唇。
  阿寶終於明白為什麼師父每次看到國產警匪片總是傾向于那些罪犯,因為那些演好人的都很容易和眼前這張臉產生微妙的相似感。
  “潘掌門?”他小心翼翼地又問了一遍。
  潘喆道:“你是誰?”
  “我是阿寶。”
  “禦鬼派的阿寶?”
  “是啊。”阿寶陪笑,“沒想到您聽說過我。”
  潘喆道:“你走吧。”
  阿寶忙道:“潘掌門,我知道以前我們派和貴派存在這一點誤會,那是因為我師父對潘掌門仰慕已久,又找不到搭訕的藉口,所以只能用這種笨辦法引起你的注意。沒想到最後誤會越鬧越大,錯過了解釋的最佳時機。”
  潘喆對他的狡辯沒什麼反應,淡然道:“我不是介意這些事。我是擔心你師父知道你主動請我幫忙,會向你發火。”
  阿寶拍著胸脯道:“放心,我師父很疼我,不會打我的。”
  潘喆道:“他年紀不小了,發火傷身。”
  “……”阿寶狐疑地看著他。眼前這個提到師父一臉溫柔的人真的是吉慶派掌門潘喆嗎?真的不是其他人假扮的嗎?不會是祖師爺隨便找了個群眾演員客串的吧。
  潘喆道:“夜深了,我要回去了。”
  “等等!”阿寶雙掌拍在桌子上,“我保證不會讓師父知道這件事!”就算他想讓司馬清苦知道也打不通電話啊。
  潘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一支筆,“既然這樣,我就為路邊的有緣人丁瑰寶看上一看吧。你想知道什麼?”
  阿寶坐下來,“是這樣的,我接了一個案子,主人公叫毛懷德。”
  篤。
  潘喆的筆尖敲在紙上,“你想知道他和孔頌的事?”
  阿寶驚訝道:“你知道。”
  潘喆沉默良久道:“誰讓你來找我的?”
  阿寶更驚訝了,“你不知道?不知道為什麼出現在這裡?”
  潘喆道:“我收到師叔的命令,所以在這裡等你。”
  阿寶暗想:潘喆的師叔?那不是已經退隱很久了嗎?祖師爺果然威武!
  “其實,我是……”
  潘喆似乎又想到了什麼,擺手道:“我相信師叔這麼做,一定有師叔的道理。其實,毛懷德本來就應該是孔頌,孔頌才是毛懷德。”
  



  第五章

  阿寶道:“毛懷德和孔頌各代表了什麼?”
  潘喆道:“人。”
  阿寶道:“……謝謝。您真是幫我剔除好大一堆選項。”
  潘喆道:“你還想知道什麼?”
  阿寶道:“雖然我不是很明白什麼叫做毛懷德是孔頌,孔頌是毛懷德,但我想大概是他們的靈魂曾經被交換過,現在又換回來了。是這個意思嗎?”
  潘喆點頭道:“是的。”
  怪不得黃符派那個房亨通用搜魂咒搜到的孔頌就是現在的毛懷德。不過這樣換來換去有意思嗎?阿寶道:“為什麼?”
  潘喆道:“有一種命格叫做天煞孤星。”
  阿寶頓時想起了邱景雲。當時龔久就說過他命犯天煞孤星。
  潘喆道:“這種命格,幾乎是無可化解的。但是師叔想到移魂的辦法,將兩人的魂魄扭轉,以減低天煞孤星的威力。不過可惜,孔頌周圍的人依舊難免傷害。”
  阿寶瞠目結舌道:“這怎麼可能?難道你師叔就為了孔頌的命運,犧牲了毛懷德?”
  潘喆道:“不能說犧牲。他們本就是孿生兄弟。”
  阿寶越聽越迷茫,“孿生的?”
  “雖然是孿生兄弟,卻因為一個順產一個難產,而踏上不同的命運。”
  “好吧,就算是兄弟,那也是兩個人啊?不能因為生產廠家是同一家就把兩個產品的零部件互相拆除安裝來平衡品質啊。”阿寶覺得相當不可思議。
  潘喆道:“這當然還有其他的原因。”
  阿寶道:“什麼原因?”
  潘喆道:“你知道你的師兄去了哪裡嗎?”
  “我沒有師兄。”阿寶頓了頓道,“你說邱景雲師弟?”
  潘喆道:“他的命格和孔頌一樣。”
  阿寶腦海中頓時浮現那道莫名從天而降的閃電,已經閃電中的人影,“你是說,有人在收集天煞孤星?”這年頭,真是集什麼的都有啊,還有收集天煞孤星的。“他收集他們做什麼?難道研究?”
  潘喆道:“你還小,很多事還不到你知道的時候。”
  阿寶挺胸道:“我哪裡小?”
  “本事小。”潘喆毫不留情地回答道。
  阿寶語塞。
  潘喆無奈道:“如果你師父捨得對你嚴厲一點就好了。”
  阿寶道:“我師父很單純,很天真,你不要教壞他。”
  潘喆眼角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些許笑意,點了點頭道:“你的師父的確是個單純的人。”
  “你千萬不要讓他知道你這麼形容他。他不會放過你的。”阿寶說完,又覺得後面一句警告沒多大威懾的作用。因為以司馬清苦的重重行為來看他,他本來就沒打算放過潘喆。
  潘喆道:“你會告訴他嗎?”
  “不會。”他根本不會讓他知道這次會面。
  潘喆微笑道:“我也這麼想。”
  阿寶道:“那毛懷德和孔頌就這樣算了?不交換回來,呃,我是說,不再變回去,呃,也不是……”
  潘喆道:“我想讓你來找我的人應該知道接下來怎麼做。”他說著站起來,將凳子放在桌子上,然後用單手舉起桌子,往街道的另一個方向走。
  剛才坐著不覺得,阿寶這才注意到他的個子很高,大概有一米八五左右,雙肩很寬,光看背影就很魁梧。
  師父就是欺負了這麼一個人這麼多年?
  ……
  召喚系的果然就是好使啊。
  租書店裡亮著燈光。
  阿寶進屋才知道印玄還沒睡,正坐在那間會客室裡看書。
  打招呼?還是裝作沒看到?阿寶的腦袋還沒有做出選擇,身體已自動進入躡手躡腳模式。
  “今天順利嗎?”印玄突然出聲。
  剛踏進走廊的腳立馬縮回來,阿寶乾笑道:“順利。”
  印玄從書中抬頭,“困嗎?”
  阿寶注意到手裡的書,書名眼熟,封面更眼熟,如果沒記錯的話,封面右下角那一塊醬油漬還是他吃螃蟹的時候沾上的。
  “嗯?”
  “困!”阿寶隱約感覺到了他的意圖。
  印玄道:“那就好,過來。”
  ……
  什麼叫那就好,過來?不是應該說,那就快點睡覺去嗎?
  阿寶用腳尖磨著門檻。為什麼每次想跨過這道檻都這麼難呢?
  印玄右眉微微挑起,燈光正好落在瞳孔中,猶如漫畫中的精光一閃。
  阿寶急忙迎上去,硬擠出個笑容,“祖師爺有什麼吩咐?”
  印玄把書遞給他,“背熟。”
  “……”阿寶伸出雙手鄭重地接過數,“我一定會儘快背熟的。”這本書不會是師父交給他的吧?那他是不是應該做出如下猜測:
  師父和師叔的電話之所以打不通是因為被祖師爺給收買了?而自己就是那個犧牲品?所以睡狗窩,當苦力……被迫接受這種不可能的任務都是師父和師叔默許的?
  阿寶苦惱地看著印玄。祖師爺到底是看不順眼他哪一點,才這麼變著法兒得來整他?
  “我也覺得你儘快背熟較好。”印玄微微一笑。
  他一笑,阿寶心裡就發涼,“祖師爺您有話好說,千萬別笑得這麼陰……”那雙黑眸中閃爍的光點及時喚醒他的理智,讓他把“險”字硬生生地吞了下去,“我是說,千萬別笑得這麼英俊!晃眼啊。”
  印玄站起來,“背熟再睡覺。”
  阿寶結結巴巴道:“背熟再睡覺是什麼意思?”
  印玄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以為呢?”
  “我可不可以分期付款,先背一頁?”阿寶滿臉渴望地看著他。
  印玄道:“秦老。”
  老鬼慢慢地走出來,“主人放心,我會監督阿寶少爺的。”
  阿寶顫聲道:“別這樣。”
  印玄訝異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不到他居然會對自己撒嬌。
  雖然他訝異的時間非常短暫,但阿寶站得近,第一時間注意到他表情的變化,當即趁熱打鐵道:“毛懷德事情我剛剛理出了點頭緒,準備睡一個好覺,明天把這件事深入發展研究探討一下。”
  印玄道:“你想把毛懷德和孔頌的靈魂調換回來?”
  阿寶一怔,“他們不是各歸各位了嗎?”
  印玄道:“那你想發展研究探討什麼?”
  阿寶道:“呃,安慰一下他受傷的心……”
  印玄沖老鬼點了點頭,負手朝裡走去。
  “祖師……”阿寶怯生生地喊了個兩個字,剩下那個字就被老鬼陰沉的臉色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老鬼道:“請阿寶少爺專心。”
  阿寶拍拍胸脯。
  正在懷裡休息的同花順和四喜鑽出頭來。其實當了鬼之後,他們並不需要睡覺,但是跟阿寶跟久了,情非得已地沾染到他的部分習性——嗜睡。
  “大人?”同花順疑惑地看著他。
  “我想問你們要不要和這位前輩交流交流感情?”阿寶沖他們使眼色。
  同花順還沒說話,就被四喜拉了回去。
  阿寶吃驚地看著老鬼瞬間變綠的臉色。
  ……
  “其實這本書我從小看到大的。”阿寶陪笑道,“我也覺得最近大場面見得太多,定身符有點不夠用,正想好好學習學習。本來還想按部就班慢慢來的,沒想到祖師爺英明神武,幫我想到前頭去了。呵呵,咳,那學吧。對了,晚上用燈會不會太浪費電啊。”
  “節能燈,峰穀電。”
  “……您考慮得真周到。”
  奮戰一晚上的成果是,阿寶記住了半張凝魂符並在不斷的掙扎與忍耐中免疫了老鬼的咆哮神功。不親耳聽到他的咆哮絕不會相信這樣一個古板嚴謹的老頭居然有這麼一副驚天動地的金嗓子。


  第六章

  但是一個晚上記住半張凝魂符的效率顯然沒有達到印玄的標準,以至於印玄聽到這個成績時,阿寶覺得四周的空氣凝滯了,好像被關在一個透明的玻璃球裡,大氣都不敢出。
  “除了睡覺之外,還有什麼對你很重要?”印玄坐在桌邊,用勺子慢條斯理地喝著粥。
  阿寶目光盯著桌腿,心裡默念著:食物食物食物……
  “嗯?”
  阿寶斬釘截鐵道:“當然是祖師爺!”食物食物食物……
  印玄放下勺子,“食物不重要?”
  阿寶慢慢地抬起頭,泫然欲泣地看著他。
  “男子漢,哭哭啼啼成何體統?”印玄站起身道,“你跟我來。”
  阿寶戀戀不捨地看了眼桌上的粥,慢吞吞地跟在身後。
  印玄帶他到租書店前的空場地上,揮了揮袖。
  阿寶就看到天色變了,四周的景物像紙片一樣折疊了起來,“祖師爺?”他驚慌地朝他看去,發現他不知何時已經不見了,只留下一張空白的黃符飄浮在半空中。
  “畫出凝魂符,就能離開。”印玄的聲音從他背後傳過來。
  阿寶猛然轉身,卻看到租書店慢慢傾朝自己傾倒下來。
  這是假的假的假的……
  阿寶努力想要說服自己,但頭頂越來越密集的陰影卻壓倒他心中的篤定。他慌裡慌張地摸出筆,在黃符上猶豫了會兒,一咬牙,落筆!
  當一個人的注意立即集中到極致的時候,四周的環境就會在意識上模糊起來。
  這一刹那。
  阿寶的腦海一片空白,眼睛裡只有一張被放大五六倍的黃符。手前所未有的穩定,他幾乎覺得筆和手指是連在一起的,筆尖遊走,並不是因為腦海浮現的畫面,而是因為慣性。
  就好像他已經畫過千百次凝魂符,猶如行雲流水,毫不猶豫。
  直到最後一勾,四周幾乎壓在他身上的景物猛然刹住。
  阿寶回過神來,驚駭地看著頭頂那濃縮得看不清楚是屋頂還是大門的平板圖片,用手推了推。圖片像拼圖板般裂了開去,然後碎成粉末,被風吹得一乾二淨。
  “恭喜阿寶少爺,學會凝魂符。”老鬼站在門前,不驚不喜地開口道。
  阿寶低頭看看握筆的手,又看看從空中飄落在地的凝魂符,不敢置信地問,“我學會了?”
  老鬼道:“主人還佈置了其他作業,請阿寶少爺抓緊時間學習。”
  阿寶道:“我今天要去找毛懷德。”精神力高度集中的後遺症是對饑餓更加敏感。
  老鬼道:“主人說,毛懷德中午會來。”
  “中午?”阿寶餓得頭暈眼花,幾乎要昏過去。難道他要熬到中午才能出去買點東西吃?
  老鬼轉身進屋,沒多久端著一碗粥出來,“請阿寶少爺喝完粥繼續學習。”
  “……”
  對阿寶來說,粥充饑的實用性僅比白開水好一些。
  他趴在桌上,眼睛盯著書本上的符咒,另一隻手無意識地臨摹著。
  四喜等鬼糾結地站在他的不遠處。
  “渴。”阿寶道。
  老鬼很快從房間裡倒了杯水出來交給四喜。
  四喜躊躇不前。
  老鬼道:“以阿寶少爺的學習速度,不可能這麼快學會噬魂符的。”
  四喜稍稍安心,將茶杯送到阿寶面前。
  阿寶突然拿著符咒朝他身上貼去。
  四喜嚇了一大跳,一下子蹲在地上。
  阿寶笑道:“你怕什麼?我還沒有畫完。”
  四喜還沒說話,同花順已經哇得一聲哭出來。
  人鬼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連三元也忍不住問道:“你哭什麼?”
  同花順拍著胸口道:“嚇死我了!我以為四喜要沒了!嗚嗚……大人最壞了,不給我吃好吃的東西,還嚇我們……我好像吃牛排啊。”
  ……
  最後這句才是重點吧。
  阿寶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老鬼道:“毛懷德來了。”
  他話音剛落,就聽毛懷德的聲音在門口響起:“請問阿寶先生在嗎?”
  阿寶將書塞進口袋,蹦跳著迎出去,“我在這裡!”
  毛懷德被他不同尋常的熱情弄得一怔,隨即眼睛亮起來,“是不是有幫我把魂魄換回去的辦法了?”
  阿寶道:“現在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你想聽哪一個?”
  毛懷德道:“還是先聽好消息吧,我現在最怕聽到的就是壞消息。”
  阿寶道:“好消息就是,你不需要出國了。”
  毛懷德道:“難道孔頌回來了?”
  阿寶道:“這就涉及到這個壞消息了。壞消息是,你也不需要移魂了。”
  “為什麼?”毛懷德失控地喊起來。從毛懷德變成孔頌到現在,他的精神一直倍受壓力,尤其當所有人都以為他在撒謊的時候。好不容易有了一個希望,沒想到居然又變成了失望。
  阿寶道:“因為你真的是孔頌。”
  毛懷德吼道:“我是毛懷德!”
  阿寶道:“即使你難以接受,我也要說,你真的是孔頌。”他把他從小靈魂被調換的事告訴了他,包括命犯天煞孤星。
  毛懷德一臉不可置信,“這不可能!你騙人,我從小到大一直都是毛懷德,怎可能會變成孔頌?一定是你們弄錯了,什麼天煞孤星,我不相信!我絕對不相信。”
  阿寶聳肩道:“你不信我也沒有辦法,就當這件案子我沒辦好,我不收你錢。”
  毛懷德憤怒地瞪他一眼,扭頭就往外沖,誰知門突然關上了。“你這是什麼意思?”希望的破滅讓他對這個世界充滿了憤怒與憎惡,而阿寶無疑是眼前最令他感到憤怒和憎惡的人。
  阿寶無辜地攤手道:“不是我幹的。”
  老鬼突然現出實體,“從今天開始,你要留在這裡。”
  怒火徹底燒毀了毛懷德的理智,他冷笑道:“你們要囚禁我?我知道了,你們和孔頌是一夥的,你們合夥想要整死我,是不是?”
  阿寶退後一步,以撇清自己和老鬼的關係。
  但毛懷德並沒有將這一步的距離放在眼裡,他繼續咆哮道:“我是毛懷德!我才是真正的毛懷德!讓我回去,讓我回去!”他說著開始動手找東西砸。
  阿寶看他鬧得凶,乾脆躲進屋裡去了。
  外頭沒鬧多久,就安靜下來。
  阿寶從走廊裡探頭,只見毛懷德正安靜地坐在會客室的椅子上,一雙眼睛瞪得老大,好似一對大銅鈴。
  老鬼對阿寶道:“請少爺繼續讀書。”
  阿寶道:“我可不可以出去走走?”
  老鬼道:“主人吩咐,如果阿寶少爺在日落之前沒有學會噬魂符,就哪裡也不能去。”
  “……”阿寶無聲地看著他。
  老鬼面無表情地回望。
  兩人視線對戰許久,阿寶敗下陣來,自暴自棄地揮手道:“把書拿來。”
  事實證明,這種威逼高壓的手段很適合阿寶。他在日落之前竟然真的把噬魂符學會了。
  為了報復老鬼,阿寶學會之後故意將噬魂符在他面前晃來晃去。
  老鬼面不改色道:“少爺可以出去了。”
  阿寶把噬魂符收進懷裡,撒腿就往外跑。
  同花順跟在他後面,感動道:“我從來沒有見大人這麼勤快地往外跑過。”
  阿寶沖進鎮上的小吃店,把菜單上的食物從頭到尾點了一遍,然後哀歎道:“餓死我了!”
  四喜一同歎氣道:“這才是大人勤快的原因啊。”
  阿寶拿出三張有滋有味符拍在桌上,“不要抱怨了,一起坐下吧。”
  三元四喜同花順毫不客氣地坐下來。
  阿寶拿著符咒正要往他們身上貼,卻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在門口一晃而過。

  第七章

  是他?
  阿寶吃驚地站起來往外走。
  “唉,這位客人!你點的東西還沒上呢?”老闆焦急地追出來。
  阿寶隨手掏了幾百塊放在桌上,“我一會兒回來!”他跑得匆忙,三元四喜同花順也是愣了下才追上來。
  “大人,你在找什麼?”同花順跳到他的肩膀上,幫著他一起張望。
  “我剛才好像看到……”阿寶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肚子咕嚕咕嚕地響起來。他晃晃腦袋,將那抹身影晃出腦外,聳肩道,“可能是幻覺吧?吃飯要緊!”
  一聽吃飯,包括三元在內的三個鬼使都嗖地一聲沖回了小吃店。
  阿寶走在最後,進店門的時候還往後看了看。
  那個人……
  應該不會在這裡出現吧?
  吃飽喝醉回租書店,居然看到幾個中學生在書店裡租書,老鬼化身身體,穿著一身筆挺的中山裝坐在櫃檯後面,竟然沒有格格不入的感覺。
  “這裡真的做生意?”阿寶驚訝地湊到他身邊,低聲問道。他一直以為這裡只是擺擺樣子用的。
  老鬼道:“主人回來了。”
  阿寶笑容一僵,“祖師爺有沒有問起我?”
  老鬼道:“主人想知道的事不用問。”
  阿寶吐了吐舌頭,轉身鑽到會客室裡。
  毛懷德坐在椅子上,依舊是他出門前的姿勢。
  印玄換了身銀絲繡邊的寬袖長袍從房間出來。
  阿寶這才注意到他住的房間就在他的正對面!也就是說,那間豪華的總統套房就是印玄的房間?他嘴角上下抽搐了好幾下。那之前印玄用這間房間誘惑他的舉動算不算空手套白狼?
  印玄道:“去睡一覺吧。”
  阿寶一愣。其實昨夜熬到淩晨,他就頂不住了,趴在桌上昏昏沉沉地睡了四五個小時,起來的時候身體有點僵硬,但精神還不錯,現在讓他去睡他恐怕睡不著。
  印玄道:“晚上有客人來。”
  “又來?”阿寶叫道。
  印玄道:“你接客。”
  阿寶瞄了眼還沒送走的前客人毛懷德,謹慎地問道:“是什麼生意?”
  “等睡醒了告訴你。”
  ……
  這是不是意味著這筆生意很棘手,提前告訴他會讓他失眠?
  阿寶躺在床上,心煩意亂地撓著頭。
  他原本以為自己滿腹心事一定睡不著,誰知道他醒來的時候發現手指還插在頭髮裡,自己剛剛就保持這個姿勢睡了一個多鐘頭。
  抬頭是巴掌大小的夕陽晚景。
  他慢吞吞地坐起來,拿了身乾淨衣服去洗手間沖了個澡。
  洗手間比他的臥室稍微大一點,洗澡只有一個噴淋頭,熱水時有時無,幸好時盡盛夏,就算用純冷水洗澡也不太冷。洗手間的窗戶和阿寶房間裡差不多,用色彩斑斕的紙貼住,透不進光,阿寶洗完澡出來,才發現天色近乎全暗。
  “我洗了多久?”阿寶訥訥地問。
  四喜道:“十五分鐘。”
  十五分鐘天會變得這麼快?
  阿寶打開燈看了看手錶,才四點多,就算冬天也不至於暗得這塊,更何況是夏天。
  同花順道:“停電了?”
  四喜道:“太陽不歸供電局管的。也許暴風雨要來了?”
  三元道:“不像。”
  阿寶知道猜來猜去也沒結果,乾脆走出去。但他從走廊到書店門口一路開燈,卻一個人影也沒看到,不止人影,連老鬼也不見了。
  “好久不見。”
  稍嫌森冷的聲音驚得阿寶渾身一激靈。他愕然轉頭。
  那黑漆漆的街道上,隱約站著一個人,與他下午所見的身影極為相似。
  “師弟?”阿寶試探著喚道。
  那個人慢慢地往前走,兩人距離越來越近,直到對方的身影完全暴露在租書店燈光下才停下腳步。
  邱景雲!
  卻又……不像原來那個邱景雲。
  眼前這個人雖然還頂著邱景雲的面孔,但眼睛一點生氣都沒有,就好像蠟像一樣。
  三元道:“他身上沒有人氣。”
  四喜驚道:“僵屍?”
  阿寶錯愕地看著邱景雲,“為什麼?”
  “不是每個人的人生都能自己選擇的。”邱景雲淡淡道。
  阿寶想起火車重逢的情景,那時候的邱景雲或許用一張精心描繪的面具遮擋住他的內心,但是那是一張生動的臉,生氣勃勃的臉,可眼前這張卻只能用面具來形容了。
  “但不是每個人的人生都不能選擇的。”阿寶道。
  邱景雲道:“命犯天煞孤星,是可以選擇的嗎?”
  阿寶語塞。他聽說過,命犯天煞孤星是無法化解的。
  邱景雲道:“我來找一個人。”
  “誰?”
  “毛懷德。”
  阿寶驚訝道:“那是誰?”
  邱景雲那雙毫無生氣的瞳孔從頭至尾地掃了一遍,“我知道他在。”
  阿寶側身道:“請便。”
  邱景雲沒動。儘管他的臉沒有任何表情,但是阿寶感覺到他在戒備。
  阿寶乾咳一聲道:“其實,我是來借書的。”
  邱景雲突然拍了拍手。
  黑暗中響起整齊的腳步聲。
  阿寶的背脊頓時感覺到一陣涼意。腳步聲那樣響亮,絕對不是一個兩個能夠發出來的。他雙眼死死地盯著出聲的方向,沒多久,一群黑壓壓的人走過來。他們列著方隊,穿著統一的黑色西裝,看上去就像軍訓過的黑社會。
  “你從哪里弄來那麼多幫手?”阿寶問。
  三元道:“他們也沒有人氣。”
  阿寶快哭了,“你能不能說一點好消息?”
  三元道:“他們不如邱景雲強大。”
  阿寶眼睛燃起一絲希望,“也就是說,我能戰勝他們?”
  三元道:“你不是邱景雲的對手。”
  “……”阿寶哆哆嗦嗦地拿出今天下午剛學會的噬魂符,“靠這個呢?”
  三元道:“可以試試。”
  邱景雲目光凝注在他身上。
  阿寶又把符咒放了回去,認真地問道:“我可不可以走了?”
  邱景雲道:“找不到毛懷德,就用你充數。”
  阿寶道:“你找他做什麼?”
  “做僵屍。”
  “我覺得毛懷德的資質遠勝過我!”的
  邱景雲沒理他,抬手勾了勾手指。
  烏壓壓一片的僵屍列隊中分出五個,踏著方步進租書店。
  阿寶慢慢地挪動步子。
  邱景雲道:“我不想殺你。”
  阿寶道:“我也不想。”
  “如果你聽話。”
  阿寶發現邱景雲自從變成僵屍之後,廢話少了很多,殺氣重了很多。不過他為什麼會變成僵屍呢?難道那個閃電人收集天煞孤星就是為了把他們都變成僵屍?他覺得自己好像無意中摸到了門的把手。
  “大人。”同花順怯生生地爬出來,靠在他的肩膀上,“我好想哭。”
  阿寶道:“大人我也想哭。”
  “我忍不住了。”同花順抱著阿寶的手臂,嚎啕大哭起來。
  他的哭聲向來驚天動地,在這樣靜謐的街道顯得響亮又孤獨。
  在他的伴奏下,阿寶憂傷的情緒被沖淡許多,拍著他的肩膀道:“哭就哭吧,小心別把眼珠子掉出來。”
  同花順越哭越厲害,幾乎止不住,“我好難過,大人,我好難過……”
  他哭得太久了,久得阿寶也有點吃驚。他一直以為哭對同花順來說就像女人夏天的時候要用吸油紙一樣,情緒不好的時候吸一吸,但也只是小吸一下,堅持這麼長的時間還是頭一次。
  “你哭什麼?”阿寶問。
  同花順哭得幾乎喘不過氣……至少給人是這樣的感覺,“我不知道,可是,可是我看到他就好想哭。”他手指指的方向是邱景雲。
  阿寶看著煞氣十足的邱景雲,扁著嘴巴道:“我也是。”

  第八章

  關注門口動靜的四喜悄聲道:“他們出來了。”
  五個進屋掃蕩的僵屍面無表情地走出來,顯然一無所獲。
  邱景雲目光重新落在阿寶身上。
  同花順大叫一聲:“別看我!”
  他叫聲淒厲,真正鬼哭狼嚎,神奇地治癒了邱景雲的面癱,讓他兩邊的眉毛朝中間攏了攏。
  阿寶拍著同花順的肩膀道:“下次用這種秘密武器的時候,好歹跟大人我打個招呼。大人的耳膜是天生的,不是鈦合金材質。”
  同花順抽泣一聲,躲進阿寶懷裡去了。
  四喜小聲安慰了他幾句,也不見他出來回應。
  阿寶對上邱景雲死氣沉沉的眼眸,意味深長地問道:“你們之間是不是發生了一些我應該知道卻還不知道的事?”
  邱景雲道:“他一直被裝在盒子裡,你覺得會發生什麼事?”
  阿寶道:“我在問你啊,師弟。”
  “你在拖延時間嗎?”邱景雲道,“師兄?”
  阿寶被戳穿伎倆,面色難看地乾笑兩聲,“拖延時間對我有什麼好處?除了想上廁所之外?”
  邱景雲道:“你在等印玄嗎?”
  阿寶看他老神在在的模樣,心裡生出不好的預感,“你把他怎麼了?”
  邱景雲道:“他赴約去了,短期之內不會回來,你不用等了。”
  能夠讓印玄親自赴約的不是大神級就是大boss級人物。阿寶頭一個想到的就是那個隱身在閃電裡的人影,“你是說閃電人?
  邱景雲道:“所以,你還是乖乖跟我走吧。看在同窗的份上,我不想對你動手。”
  阿寶道:“那你能不能看到同窗的份上,放我一馬?”
  “可以。”邱景雲出乎意料地好說話,“只要你把毛懷德送過來。”
  阿寶道:“毛懷德真不在我手裡。”
  “不管他在誰的手裡,我都能用你來換。”邱景雲頓了頓道,“希望你值這個價錢。”
  “如果不值呢?”阿寶心裡有不好的預感。
  邱景雲道:“你最好祈禱一下。”
  阿寶:“……”
  被挾持的路上,他真的祈禱了。
  邁出那條街,黑暗像閃光燈一樣,一閃就不見了。阿寶吃驚地回頭,發現街道正安靜地沐浴在落日餘暉中,房舍、路燈、門前的自行車……所有的東西都看得清清楚楚。
  “剛才是……”他剛張口,一張符咒就貼在後腦勺上,然後被邱景雲扳正腦袋押送上一輛小貨車。
  阿寶用眼角餘光注意到那些受過軍事化訓練的僵屍都不見了,只有邱景雲坐在邊上。
  四喜、三元和同花順一起藏在他懷裡。阿寶知道,既然三元在剛才沒有出手,就說明他出手也沒有贏面。
  小貨車一路出了小鎮,上了鄉間小路。
  看著越來越荒涼的路,阿寶緊張得不能自已,幸好被定身之前說的字是“是”而不是“啊”,不然在顛簸中劇烈撲騰的心臟興許就條出來了。
  路越來越窄,小貨車打了個拐,開進一條山路,然後一路往上。
  黑暗刹那來襲。
  阿寶原先以為枝葉茂密,遮天蔽日,後來才發現樹枝與樹枝之間露出的天空也是黑色的,也即是說,天又黑了。
  沒過多久,兩邊樹枝漸漸稀疏,一棟大木屋出現在眼前。
  木屋前面黑壓壓的一片,正是剛剛才分開沒多久的僵屍。
  小貨車停下,邱景雲順手揭掉他後腦勺的定身符,兀自下車。
  阿寶一邊活動筋骨,一邊滴溜溜地打量著四周環境。
  “下車。”邱景雲催促。
  阿寶從車上下來,伸了個懶腰道:“坐這麼久的車真累,差點都不能動了。”
  邱景雲手裡捏著定身符。
  阿寶乖乖閉上嘴巴。
  木屋一共有三層,每一層都不高,大約兩米左右,一抬頭就能看到木質天花板的紋路,給人壓抑感。幸好阿寶雖然不矮,卻還沒夠上兩米,所以不用擔心頭頂擦著天花板擦成禿頭。
  邱景雲帶他上三樓,送進一間大概十平方米的房間,“洗手間在隔壁,飲食會有人送來。”
  阿寶道:“所以,我現在被軟禁了?那我能不能要求有一張床,一床被子,一個電視機或者一台電腦?”
  邱景雲看他一眼,道:“不一定是軟的。”
  阿寶識趣地閉上嘴巴。
  邱景雲道:“我會聯繫你的師父,希望他能夠找到毛懷德。”
  阿寶在他即將出門的時候突然冒出一句,“你被抓之後,師叔很傷心。”
  邱景雲頓住腳步,頭也不回道:“阿琪魂飛魄散的時候,我更傷心。”
  關上門,阿寶成了真正的囚犯,所幸邱景雲在窗戶的問題上比印玄大方的多,從四四方方的大窗戶望出去,木屋東南邊盡收眼底。
  “大人,我們該怎麼辦?”四喜伸出腦袋來問。
  阿寶摸摸他的頭。邱景雲沒有把三元四喜他們帶走,說明並沒有將他們放在眼裡,所以想靠一人三鬼闖關出去的希望很小。這時候他有點懷念起印玄和老鬼的高壓政策了,當初他們不該讓他背什麼噬魂符啊,背點除僵屍的法術多好。
  “大人?”四喜見阿寶久久沒回答,忍不住又問了一句。
  阿寶道:“你們說祖師爺去赴約了,老鬼去哪裡了?”
  四喜道:“一起赴約了?”
  “那毛懷德呢?”
  “藏起來了。”
  “那我呢?”他們既然知道把毛懷德藏起來,怎麼就不想著把他也藏起來呢?
  四喜道:“被抓了。”
  “……”阿寶想起自己洗澡前,印玄說的話,拍大腿道,“祖師爺說的接客,不會是指師弟吧?”
  四喜道:“也許是閃電人?”
  阿寶道:“那我還是選師弟吧。”被閃電人抓走很可能會變成僵屍。
  四喜道:“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阿寶道:“我肚子餓了。”
  四喜道:“所以?”
  “等開飯吧。”阿寶自言自語道,“不知道可不可以點餐,我想吃龍蝦。”
  晚上開飯的時候,阿寶發現別說龍蝦,連河蝦都沒有。
  阿寶一臉陰沉地掰著地瓜。
  四喜眼巴巴地看著他,“大人不吃嗎?”
  阿寶看了他一眼,塞了一塊進嘴巴。再不想吃也得吃下去,作為人質,他最需要的是體力。
  門被毫無預警地打開。
  邱景雲拿著杯牛奶進來,“吃得習慣嗎?”
  阿寶道:“顯然很不習慣。”
  邱景雲道:“再熬三天就好了。”
  “如果三天內,沒有找到毛懷德呢?”阿寶脫口問道。
  邱景雲道:“那你就會和我一樣,再也不用為食物而苦惱。”他將牛奶杯放在他的旁邊。
  阿寶拿起杯子啜了一口,眼角斜到邱景雲正凝望著自己,“你看什麼?”
  “你喝牛奶的樣子很像阿琪。”邱景雲道,“阿琪也喜歡用雙手捧著杯子喝水。”
  阿寶道:“那個女鬼?”
  邱景雲道:“我們青梅竹馬一起長大,已經到談婚論嫁的地步。可惜,抗戰爆發,父親一面暗中資助抗戰,一面送我出國留學。臨走前,我和阿琪說好等我學成歸國就成親,但等我回來,她已經……”
  阿寶道:“死了?”
  邱景雲低著頭,“他父親要把她送給一個漢|奸當妾,她自縊了。”
  阿寶道:“呃,看本人看不出她這麼有骨氣。”
  邱景雲沖他怒目而視!
  阿寶自知理虧,小聲道:“對不起。”
  邱景雲突然憤怒地捶地,“道歉有什麼用!她不可能再回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第一更。

  第九章

  阿寶道:“她的遭遇雖然值得同情,但這也不能作為她害人的理由。那些女明星是無辜的,最後不一樣回不來了。她們又做錯了什麼?”
  邱景雲緩緩地坐在地上,低聲道:“她含冤而死,化身厲鬼,怨氣極重,一直有天師想收她,所以她才會不斷吸食魂魄來增加的力量。她其實只想保護我們的愛情。”
  阿寶道:“別人也有愛情。”
  邱景雲單手捂著臉,低著頭,一聲不吭,不知道在想什麼。
  阿寶喝著牛奶,腦袋裡不停地轉著念頭,“前世的事,你怎麼記起來的?”
  邱景雲慢慢地抬起頭,眸色一如無光的夜色,“你想知道前世?”
  阿寶想也不想地搖頭道:“不想。”
  邱景雲定定地看了他好半晌,才掀起唇角道:“你是明智的。一個人太好奇,知道太多,並不是一件好事。”
  阿寶道:“在智商方面,我一直很有自信。”
  邱景雲站起來,“希望你的師父也有這樣的自信。”
  阿寶道:“當僵屍是你自己的選擇還是……”
  “有分別嗎?”
  “有。”阿寶用力地點頭道,“我想借鑒一下經驗,看看自己到時候還有沒有其他選擇。”
  邱景雲道:“你不會想知道答案的。”
  “……謝謝告知。”
  邱景雲出去之後,阿寶把懷裡三個鬼都拎出來。
  同花順蜷成一團,睡在他的掌心上,好似所有的精力都被之前的哭泣榨幹了。
  “沒想到哭也這麼費體力。”阿寶將他重新放回懷裡。
  四喜茫然道:“大人讓我們出來做什麼?”
  “當然是商量逃走的辦法。”阿寶道,“我可不想變成僵屍。老頭子一定會和我斷絕關係,逐出家門的!”
  四喜道:“聽說變成僵屍後開銷不大。”
  阿寶道:“……”
  三元道:“你師父會想辦法的。”
  阿寶道:“我覺得自力更生更靠譜。”
  三元沉默。
  阿寶看他臉色就知道希望不大,長歎一聲,往後一躺。
  四喜道:“大人幹什麼?”
  阿寶道:“我現在難道不像睡覺嗎?”
  四喜道:“睡得著?”
  “睡不著也得睡。省的有機會逃跑時體力不支。”阿寶嘟囔著,真的閉上了眼睛。
  等待絕對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尤其是用睡覺來等待。
  睡了兩天兩夜之後,阿寶發現自己睜著眼睛都犯困。
  四喜驚奇地問道:“大人,你睡了這麼久還想睡?”
  阿寶道:“不知道為什麼越睡越想睡。”
  四喜沉默良久道:“會不會真的有了?”
  阿寶道:“你被同花順附體了?”
  同花順迷迷糊糊地從他懷裡爬出來,“大人?”
  阿寶摸著他的頭,“休息好了?”
  同花順道:“頭好痛。”
  阿寶見他痛苦地按著撓頭,身體像麻花一樣地扭動著,最後差點把自己的腦袋擰下來。“你別亂動。”他抬手阻止他繼續自虐地行為,“要不,你變成實體,我幫你按摩按摩太陽穴。”
  “嗯。”同花順毫不猶豫地變成實體,但由於他的腳還揣在阿寶的懷裡,所以變成實體的時候不免一蹬,直接把阿寶蹬翻在地。
  “大人!”同花順連忙收回腳撲上去扶他。
  阿寶大字型地躺在地上喘氣,“不行了不行了。”
  “大人?”同花順用手掀他的眼皮。
  “你們在做什麼?”邱景雲推門進來,就看到一個鬼變成實體趴在阿寶身上,阿寶嘴裡還嚷嚷著不行了。
  同花順回頭,水汪汪的眼睛掃到邱景雲,心頭一痛,腦袋轟得一下像要炸了。他抱著腦袋,眼淚噗噗往下掉。
  阿寶吃了一驚,也顧不得裝模作樣,連忙坐起來撫著他的肩膀道:“你怎麼了?”
  “我……我……我等不到了!再也等不到了!”同花順猛然把頭埋進阿寶的懷裡。
  阿寶拍著他的背,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同樣茫然的邱景雲。“不哭不哭,要不,我給你有滋有味符,吃點東西好不好?”他問。
  同花順猛然放開他,認真地點頭道:“好。”
  四喜從阿寶懷裡探出頭道:“大人,我要是也哭,能一起吃嗎?”
  阿寶面無表情地把他腦袋塞回去。
  同花順一邊哭一邊問,“今天吃什麼?”
  邱景雲將碗放在地上,“面。”
  阿寶看了一眼,“速食麵?”
  邱景雲道:“海鮮口味的。”
  “我喜歡。”同花順咧開嘴,甜甜地一笑,眼巴巴地看著阿寶。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這樣一張又哭又笑的臉都很奇怪。而且阿寶注意到,邱景雲進門之後,除了第一眼之外,同花順都沒有再轉頭看他。
  “他就是當初把你關在盒子裡的人。”阿寶以為同花順還記恨這件事。
  同花順覺得心又被擰了一下,低著頭,任由眼淚一滴滴地落在手心裡。
  阿寶的手在懷裡摸了半天,然後涎著臉看向邱景雲。
  邱景雲道:“有滋有味符?”
  阿寶道:“我用光了。”
  “你身上不會連黃符和朱砂都沒帶吧?”邱景雲道。
  阿寶道:“黃符和朱砂都帶了,但是書沒帶。”
  邱景雲意味深長地看著他,“所以你是想告訴我,沒有書你不會畫?”
  阿寶傻笑兩聲。
  邱景雲道:“黃符和朱砂呢?”
  阿寶從懷裡掏出來,還有附贈一支筆。
  邱景雲拿著筆一氣呵成地畫完。
  阿寶將有滋有味符貼在同花順身上,歎氣道:“你不當天師真可惜。”
  邱景雲道:“不會比你當天師更可惜。”
  “如果能夠選擇,我也不想啊。”阿寶道。
  邱景雲道:“你的父親為什麼送你入禦鬼派?”
  阿寶將東西一件一件地收好,“這個問題我也很想知道。”
  簌簌。
  同花順端著碗蹲到角落裡,默默地吃著。
  邱景雲道:“你不餓?”
  阿寶道:“可以續碗嗎?”
  “好像不可以。”邱景雲笑眯眯地站起來往外走。
  “喂。”阿寶眼睜睜地看著門在他面前關上。
  “大人。”同花順頂著一雙哭得通紅的眼睛,舉著碗,把筷子遞到他嘴邊。
  阿寶吃了一口,然後用手擦掉他的眼淚,“你究竟在哭什麼?”
  同花順吸了吸鼻子,“我也不知道。我頭好痛,我先睡一會兒。”他將碗筷塞進阿寶手裡,然後就勢倒在地上,身體很快自動變回魂體狀態。
  四喜道:“我覺得同花順的變化和邱景雲有關。”
  阿寶道:“英雄所見略同。”
  四喜道:“難道他們有瓜葛?同花順身前是什麼人,大人知道嗎?”
  阿寶歎氣道:“一個被父母監禁了十幾年的孩子。”
  雖然邱景雲沒有送第二碗面,但晚飯時間卻提前了。
  阿寶端著面吃得很慢。
  因為邱景雲在等他。他說:“這是你第三天的最後一頓飯。”
  三天的期限已到。
  阿寶道:“我突然想洗個澡。”
  邱景雲道:“如果我是你,動作快一點。”
  阿寶沒好氣道:“趕著送死嗎?”
  “他的耐心不太好。”邱景雲道,“你早點去,說不定他會高興一點,結局也會好一點。”
  阿寶放下碗,用袖子抹了抹嘴巴道:“走吧。”
  邱景雲問道:“你怕嗎?”
  阿寶道:“你像在問足球運動員渴不渴望勝利。”
  邱景雲道:“你的比喻不恰當,因為你問題的答案是不一定的。”
  阿寶皺眉道:“哪裡不一定?”
  “你沒限定足球運動員的國籍。”
  “……你糾正得對。”
  作者有話要說:第二更。

  第十章

  第一天來這裡的時候,阿寶就經過二樓。
  一樣低矮的屋頂,但有個寬敞的客廳,兩面都是窗戶,能看到木屋邊上左右搖晃的樹葉。
  幾個僵屍守在客廳的四周。
  “沒想到你喜歡照鏡子。”阿寶看著那塊突兀地立在客廳正中的鏡子道。
  邱景雲道:“它不是普通的鏡子。”
  阿寶當然知道這不是一面普通的鏡子,他這麼說只是為了套邱景雲的話。
  邱景雲竟然很合作。他走到鏡子前,淡然道:“這是前塵往事鏡。”
  阿寶道:“聽起來很厲害的樣子。啊,我聽說當年的三宗曾拿到四件很厲害的法寶,難道這就是其中之一?”
  邱景雲道:“當然不是。前塵往事鏡只能追溯照鏡者的前一世,根本算不上什麼厲害的法器,更沒辦法和凝魂聚魄長生丹相提並論。”
  阿寶道:“你帶我來這裡做什麼?”
  邱景雲道:“沒什麼,有人想知道你的前世。”
  阿寶悄悄地朝後挪動了半步,搖頭道:“我不想知道。”
  邱景雲道:“如果我是你……”
  他還沒說完就被阿寶飛快地打斷道:“你不是我。”
  邱景雲緩緩地抬起手,冷冷地看著他道:“我不想動手。”
  阿寶舔了舔乾澀的嘴唇道:“冷靜。”
  邱景雲眼中精光一閃。
  三元突然從阿寶的懷裡沖了出來!
  作為三鬼之中擔任保鏢角色的三元,他和四喜同花順不同。他是厲鬼。
  淒厲的風聲鼓脹著整個客廳。
  砰砰砰……接連的碎裂聲響起。
  客廳的玻璃窗在風的衝擊下爆裂開來。
  前塵往事鏡被割了幾道裂痕,又迅速復原。
  阿寶趁著風起,飛快地往下跑,但有僵屍上前,統統都用定身符解決!幸好二樓的僵屍不多,而且動作不快,竟讓他連連得手。
  “破魂!”身後響起邱景雲冰冷的聲音。
  阿寶腳步一頓,低咒一聲,又急忙轉回來,在千鈞一髮之際把三元收回體內!
  “等等!”他盯著停在額前五六釐米處的火光,劇烈地喘著氣,“我照。我照就是了。”
  邱景雲收回火球,“我說過,我不想動手。”
  阿寶垂頭喪氣道:“我本來以為會顧念著同門之情。”
  邱景雲道:“你對我有過同門之情嗎?”
  阿寶毫不猶豫道:“有。”
  “多少?”
  “呃。”阿寶乾笑兩聲。其實兩人心底都清楚,對方和自己就見過幾次面,說同門之情或許是有的,畢竟遛鬼派這一代只有他們兩個傳人,但說很多,那是自欺欺人。
  邱景雲道:“所以我從來沒有想過在關鍵時刻你會幫我,或者站在我這邊。”
  阿寶道:“如果你做得對,我一定會幫你。”
  邱景雲無聲地盯著他,許久才道:“照鏡子吧。”
  其實知道自己的前世對阿寶來說並不算太大的損失,反正他沒打算像邱景雲一樣傻乎乎地把這輩子也賠到上輩子那些恩怨情仇的糾纏中去。他真正忌憚的是讓他照鏡子的原因。
  自己的前世和他們有什麼關係?
  為什麼非要他照鏡子不可?
  阿寶一邊想,一邊慢吞吞地挪著步子。
  四喜突然從他懷裡沖出來,飛到前塵往事鏡面前,不過還不等他看清楚自己的面目就被邱景雲用掌風拍飛了出去。邱景雲眯著眼睛道:“你知道前塵往事鏡一個月只能照一次?”
  四喜躺在地上,渾身直顫。
  阿寶心疼地沖過去扶住他,“你下手也太重了。他不過就是想看看衣服穿得服帖不服帖嘛。”他
  邱景雲道:“我說過,他的耐心有限。”
  阿寶道:“你說的他究竟在哪裡?”
  邱景雲道:“該出現的時候,自然會……”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今來古往,不拘時光。欲憶往昔,須我相幫。”
  哆哆嗦嗦趴在鏡子前的同花順小聲道:“你是誰?”
  “我乃鏡中神。”
  同花順道:“我看不到你。”
  鏡中神道:“你看到的前塵往事鏡便是我的真身。閒話休說,且讓我助你重返前塵!”
  邱景雲鏡中神出現,便知自己手腳慢了一步,前塵往事鏡一月一次的機會就這樣浪費在這個哭哭啼啼的小鬼身上。
  鏡面如水面般蕩漾起粼粼波光,轉瞬,一個七八歲的男童牽著一個三四歲的女童在花園裡玩耍。
  邱景雲面色驟變,眼睛死死地盯著鏡面。
  沒過多久,便看到鏡子裡的童男童女長大,兩人還是形影不離。
  少年讀書時,少女就坐在旁邊繡花。
  少女蕩秋千,少年站在旁邊幫忙推。
  畫面上的人漸漸多起來,少年父親模樣的人與少年一同帶著聘禮上門,少女站在母親身後,羞澀地笑著。少年與少女偶爾目光接觸,充滿旁人難以介入的柔情蜜意。
  但好景不長,沒多久,就看到城市變得慌亂起來。
  兩家人的笑容漸少。
  少年與少女眉宇間多了一絲愁緒。
  最終,少年提著行李與少女戀戀不捨地道別,只留下少女一人陪在父母身邊。離開少年後的少女終日愁眉不展,日漸憔悴……
  “夠了……”邱景雲顫聲打斷,一雙眼睛不可思議地看向同花順。
  同花順趴在地上,早已哭成淚人。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哭,只知道鏡中的每一幕場景,無論是歡樂還是悲傷,都令他肝腸寸斷。
  “這不可能。”邱景雲搖頭。鏡中播放的場景和他之前看到的前世劇情幾乎一致,唯一不同的是他看到的是以少年的視角,而同花順的是以少女的視角。
  “阿琪,”邱景雲瞪著鏡子道,“她不是阿琪!”
  鏡中神道:“我也很驚訝,不過事實是,他的確是王月琪,你前世的戀人。”
  邱景雲道:“不可能!我見過阿琪,她和前世長得一模一樣,不可能是個男人!”
  鏡中神道:“人的魂魄原本是沒有長相的。不過很多鬼死了之後保留著當人時的長相罷了。不然上輩子當男人下輩子當女人都用同一張臉嗎?不過一模一樣的可能性是存在的,畢竟同一世也長相相似的人。”
  邱景雲晃著頭,依舊不肯相信,“可是她沒有否認。”
  “那一定有她不想否認的理由。”鏡中神道。
  邱景雲失魂落魄地看向同花順。
  同花順越哭越厲害,幾乎要昏死過去。
  阿寶將他扶起來,想要收進懷裡,就聽邱景雲厲聲喝道:“你要做什麼?”
  “裝起來。”阿寶也不知道事情怎麼會發展到現在這個地步,“他哭得脫力了。”
  邱景雲閉了閉眼睛道:“不,這只是個巧合。”
  鏡中神生氣了,“我自化作精怪以來,從未出過錯,你竟懷疑我?他一站在我的面前,我就能看到他前世的一切,包括你們所聽不到的。”
  邱景雲道:“除了鏡子之外,你還有什麼能夠證明他是阿琪的?”
  鏡中神怒吼道:“我就是一面鏡子,你否定了我,還要我怎麼證明?再說,上次你知道自己前世的事之後也沒這麼婆婆媽媽,怎麼這次這麼古怪?”
  因為他不能,也不敢承認。
  一旦承認同花順才是阿琪,就意味著他之前做的全是錯的。
  為了那個阿琪,他背叛了師門,拋棄了良知,甚至變成了一個僵屍。可現在鏡子居然告訴他這一切都是錯的,從頭錯到尾……
  這叫他怎麼承認?
  邱景雲怔怔地癱坐在地。
  阿寶見鏡中神什麼都知道,就將同花順最近的反常說了一遍。
  鏡中神訝異道:“這說明他前世執念太深,所以才對前世戀人保留著印象,一見到就痛苦不已。”
  阿寶道:“可是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沒什麼啊。”火車上還好好的,記得邱景雲和同花順第一見面,就是同花順想坐在邱景雲的腿上,卻被他拍開了。
  ……難道真的是孽緣?
  鏡中神道:“記憶復蘇需要時間,不停地接觸才能讓他漸漸恢復感覺。”
  阿寶道:“你說了這麼多,是不是想告訴我,不可能弄錯?”
  鏡中神憤憤道:“你們既然都懷疑我,還問我做什麼?”
  阿寶道:“最後一個問題。他們以後要怎麼辦?”
  鏡中神吃驚道:“這我怎麼知道?”
  阿寶道:“那有沒有辦法治好他的頭痛?”
  鏡中神道:“兩種辦法,一種是把他的執念徹底拔出,一種是讓他接受他的前世。”
  阿寶道:“拔出執念?”
  “我不准!”邱景雲在理智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已經脫口而出。
  阿寶道:“師弟,你真的相信同花順才是你的戀人?”
  邱景雲沉默不語。
  無論他如何說服自己否認,都否認不掉在看到同花順哭時,他的心會產生對女鬼從未產生過的悸動。
  作者有話要說:三更完成。

  第十一章

  阿寶看看掌心被揉成一團的同花順,又看看像休眠火山一樣坐在地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復蘇的邱景雲,鬱悶地想:有誰告訴他事情為什麼會發展到這個詭異的地步?作為當事人,他被邊緣化了,作為大人,他被忽略了,作為人,他被孤立了……有沒有什麼人能告訴他現在除了發呆之外還能做什麼?
  他哀歎一聲,抬起頭,瞳孔瞬間收縮。
  窗外,原本還在搖曳的樹葉在一瞬間融化在耀眼的白光裡。白光像貪婪的饕餮,那些碧油油的樹葉並不能使它感到饜足。一眨眼之間,猶插著玻璃碎片的窗戶便消失在光中。
  阿寶幾乎沒有瞬間感覺驚恐,就下意識地閉上眼睛縮成一團。
  “遇到危險的時候,連下意識地自保都不會嗎?”清冷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即使是說教,也給了他足夠的劫後餘生的喜悅。
  阿寶的眼睛悄悄張開一條縫隙。
  印玄穿著那件繡著銀邊的長袍,悠然地站在客廳中央。
  阿寶這才注意到,剛才的白光像極了他那頭光滑潤澤的長髮,“祖師爺?”
  印玄斜眼瞟著他。
  他眼睛細長,斜眼看人的時候有種細緻風流的味道。
  阿寶錯開視線,卻發現邱景雲和僵屍都不見了。“師弟呢?”
  印玄道:“沒有能力保護自己,還想著保護別人?”
  阿寶懶散慣了,這樣的諷刺對他來說簡直和搔癢沒區別。他嘿嘿乾笑兩聲,“祖師爺怎麼找到我的?”
  印玄伸出手,一隻飛鶴從窗外飛進來,停在掌心上,變成了一隻紙鶴。
  阿寶道:“祖師爺一開始就知道師弟會來?”
  印玄望著他圓乎乎的臉蛋,手指有點發癢,很想捏住他的臉蛋狠狠地擰一把。他雖然沒有將意圖化作行動,卻表現在了臉上,“為什麼當屍將的人不是你呢?”
  阿寶看著他陰森森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問道:“屍將?”這不是他第一次聽到這個詞,當初邱景雲被閃電人抓走時,師父他們也說起過。可這究竟是什麼?
  印玄轉身看鏡子。
  前塵往事鏡一個月只能用一次,所以現在在他面前的這面也只是普通的鏡子。
  “前塵往事鏡?”他手指輕輕地落在鏡面上。
  鏡面起了一圈圈的漣漪。
  阿寶將原本捧在掌心的同花順收進懷裡,順便清點了下鬼數,確定三個都在才松了口氣。
  “應該能賣個好價錢。”印玄道。
  阿寶道:“這樣的寶物賣了太可惜了吧?”
  前塵往事鏡雖然沒出聲,但是那粼粼波光已經表達了它的態度。
  “是麼?”印玄突然一掌拍在前塵往事鏡上。
  鏡子刹那碎成齏粉,掉出一顆元神來。
  元神嚇得微微發抖,匍匐在印玄腳邊一動都不敢動。
  印玄淡然道:“喚醒人前世的記憶,吸收他們的怨氣和煞氣修煉。你想成魔?”
  元神細聲細氣道:“小妖不敢。”
  印玄道:“你是什麼精怪?”
  元神道:“小妖是水妖。”
  阿寶訝異道:“你不是鏡中神嗎?”
  印玄的鞋子慢慢地挪了下,鞋邊抵著元神。元神嚇得連話都說不利索了,“我本本來是水妖,能知人前塵往事。後來被尚羽大人收為手下,鎖在鏡中為人看前生過往。那些看到前生的人,大多有怨氣和煞氣,我只是照尚羽大人的吩咐將它們收集起來,絕無私下修煉!”
  印玄五指虛張,元神便被他吸到掌中。
  元神顫抖道:“小妖修行七百年,從未做過傷天害理之事,請大人明鑒!”
  “是真是假,我自會清查。”印玄將元神收進袖子裡,轉頭看目瞪口呆的阿寶,“這面鏡子你拿去賣吧。”
  “……”
  從木屋出來,阿寶看到老鬼坐在一輛計程車的駕駛座上。
  任意的實體化也是鬼使的福利之一,時間長短依照主人修為深淺以及鬼使的數量。阿寶猜測像印玄這樣的修為,十個老鬼也可以天天實體化在烈日下做日光浴。
  上車之前,阿寶忍不住又看了眼木屋。
  不知是不是心境不同的緣故,總覺得這棟木屋不似第一眼那樣陰森,鬱鬱蔥蔥的樹木襯著古樸的淺黃,相得益彰。
  他坐上車,想到邱景雲,一陣感慨。說起來這個同門師弟除了飲食供應上稍嫌小氣之外,並沒有苛待於他。他鼓起勇氣地問道:“邱景雲沒事吧?”
  閉目養神的印玄張開眼睛,“屍將不是這麼容易死的。”
  “屍將到底是什麼?”明知會碰釘子,阿寶還是問了。
  沒想到印玄竟然回答了,“僵屍的一種。”
  阿寶道:“很厲害嗎?是不是一定要天煞孤星才能做?”
  印玄道:“天煞孤星的成功率更高。”
  “我明白了!”阿寶拍大腿,“毛懷德還是孔頌中有一個人命犯天煞孤星,潘喆的師叔怕他被閃電人盯上,所以才將他們移魂,想要減少天煞孤星的威力。咦,那為什麼又要換回來?”
  印玄道:“這麼想知道,為什麼不問問他本人?”
  阿寶道:“他在哪裡?”
  一直默默開車的老鬼終於出聲道:“我就是潘喆的師叔,秦鳴天。”
  阿寶張大嘴巴,半天才訝異道:“你怎麼把自己的魂魄移出來了?”
  老鬼道:“因為這個世界上,除了主人之外,所有和他作對的人,都沒有好下場。”
  阿寶眼珠子一轉,“你說的他……是閃電人?”
  “嗯。”
  “也就是尚羽?”
  老鬼握著方向盤的手一抖,車在道上詭異地扭了扭。
  嚇得阿寶趕緊系上安全帶,“冷靜!冷靜!我不說了。”
  老鬼很快冷靜下來,面孔依舊像石碑那樣刻板冷硬,“毛懷德與孔頌是孿生兄弟,他們的父親是當地很有名的富商,投資失利自盡。他曾是我的常客,可惜命中註定有此結果,我縱然有心也無力回天。他死後,我暗中照顧他懷孕的妻子,誰知她妻子生小兒子的時候難產,同胞兄弟不同命。尚羽潛伏在各大醫院的手下發現了他,無奈之下,我只好施展移魂之術將他們魂魄調換擾亂視線,又用禁魂符封住他們的魂魄躲避搜魂咒,再抱一個死嬰做誘餌,將他們引開。”
  阿寶看著兩旁風景越飛越快,心驚膽戰地賠笑道:“開點窗戶吧,有助於冷靜。”
  “尚羽找到秦老,對決中,秦老犧牲了。等我召回秦老的魂魄趕到醫院,那位母親已經過世,孩子被人抱養。”印玄接過話題,淡淡地繼續下去,“我追查多年,在不久之前才找到他們的下落。”
  阿寶失聲道:“他們的魂魄是你調換回來的?”
  老鬼此刻又恢復了冷靜,“是我親手換回來的。移魂之術有違天命,使得他們二人的命格都受影響,自然要換回來。”
  阿寶道:“可是潘狗……咳咳,潘掌門說你想用移魂之術減少天煞孤星的煞氣?”
  老鬼道:“我曾托他代為留意二人的下落,所以稍稍透露緣由,致使他誤解了。天煞孤星無可化解,移魂又如何,只會讓孔頌和毛懷德都不得善果。”
  阿寶道:“這麼說來,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你們一手編劇策劃導演的?”
  老鬼冷冷道:“我沒想到孔頌這般沒有骨氣。”
  阿寶想了想,覺得他說的孔頌應該就是那個來找自己的毛懷德。“既然這樣,為什麼還要我來插一腳?”
  印玄突然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朝自己一拉,似笑非笑道:“你不知道?”
  這樣近距離的觀察,阿寶發現印玄的肌膚可以用完美無瑕來形容,毛孔細膩,無痘無斑,真正像白玉一般光潔無瑕。
  印玄的眼睛微微眯起,露出危險的光芒。
  阿寶驀然驚醒,腦袋徒勞地掙扎了兩下,“難道是讓我背書?”
  印玄放開手,臉一下子冷下來,“身為鬼神宗後人,遇事只會躲在黃符派和清元派身後,你不覺得丟人現眼麼?”
  阿寶道:“他們是掌門,能者多勞嘛。”
  印玄伸手,輕輕地撩了下頭髮,“你叫我什麼?”
  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麼轉移話題,但根據經驗,每次這位元祖宗轉移話題都沒什麼好事。阿寶輕聲道:“祖師爺?”
  “既然你認我做祖師爺,我當然不能不管你。”印玄掀起嘴角,笑得格外陰冷,“為了我派聲譽,必要時,我會清理門戶。”
  ……
  其實鬼神宗是鬼神宗,禦鬼派是禦鬼派,他只是禦鬼派的弟子。
  您不用這麼辛苦也沒關係!
  阿寶呐喊的心在他持續的笑容中凝結成冰——真正的透心涼。


  第十二章

  車一路開回小鎮,在租書店門口停下。老鬼下車打開後備箱,拿出兩大袋的生活用品。
  阿寶:“……”祖師爺其實是逛超市的時候順便救了他吧?
  三元和四喜從懷裡跳出來幫老鬼提袋子。同花順還在睡,即使是鬼,哭了這麼多天也很耗元氣。
  阿寶進門在租書店裡裡外外溜達了一圈,疑惑地問道:“毛懷德呢?”
  正把袋子裡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的老鬼回答道:“死了。”
  阿寶嚇了一跳,“死了?”
  老鬼道:“死於車禍。”
  阿寶道:“這怎麼可能?”他一直以為毛懷德是被印玄他們藏起來了,沒想到他們這麼狠……他想起印玄在車上的那句“清理門戶”,生生地打了個寒戰。
  老鬼看著滴溜溜亂轉的眼珠就知道他腦袋裡轉著什麼想法,淡然道:“移魂之術亂了他們兩兄弟的命格。原本短命的是孔頌,死七年前,毛懷德活到九十一歲才壽終正寢,可現在兩人卻在同年同月同日死去。”
  儘管他表情很平淡,拿東西的動作也很流暢,但阿寶依舊感覺到他內心深處的懊惱和哀痛。
  “這個不是你的錯。”阿寶道,“要不是你,他們二十幾年前就變成僵屍了。你不是說,孔頌本該死在七年前嗎?他現在算是賺了吧?”
  老鬼道:“我對不起毛懷德。他本該富貴一生,可惜這場富貴只在生命的盡頭享受。”
  阿寶撓撓頭。老鬼說的毛懷德應該是原來的孔頌,也就是後來去了國外的那個,這樣說起來,這件事中,他的確是最倒楣的一個。他不是天煞孤星,想必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尚羽不會盯上他。可結果是,他不但窮了半輩子,還把命勻給了那位搶了他富貴生活的兄弟。
  “他不是出國了嗎?”
  老鬼點頭道:“他人生最大的願望就是去美國夏威夷海灘度假。”
  阿寶道:“他是怎麼死的?”
  老鬼道:“和一個黑人爭風吃醋,被打死了。”
  “……”阿寶道,“他可能興奮過度了。”
  印玄突然沖出來,“毛懷德的屍體呢?”
  老鬼道:“我送去了火葬場。”他臉色隨即一變。
  阿寶看著印玄瞬間消失了蹤影,呆呆地問道:“發生了什麼事?”
  老鬼面色變得極難看。
  要不是阿寶這麼多年看鬼看多了,一定會被嚇出心臟病。
  “難道毛懷德會詐屍?”他小心翼翼地問。
  老鬼道:“尚羽想用屍體做屍將。”
  阿寶對僵屍的相關知識並不是太瞭解,問道:“可以嗎?”
  老鬼道:“普通的僵屍用稍微完整一點的屍體就能做。但屍將不同,它必須在死前含著一口極大的怨氣,配合自身煞氣,吸收月華,抵抗住萬鬼的陰氣,才能煉製成功。”
  阿寶聽得心驚膽戰。難道邱景雲就是經過這麼複雜恐怕的工序才變成現在的模樣?
  老鬼道:“我原本以為毛懷德已死,尚羽就算拿去也沒有用,沒想到我還是低估了他!”
  阿寶道:“難道是尚羽的弟弟出手了?
  老鬼皺眉道:“尚羽的弟弟?誰?”
  阿寶道:“尚弟嘛。”他見老鬼面色不善,乾笑數聲,低頭認錯,“我只是想活躍下氣氛。”
  老鬼道:“主人一定是感覺到天地間煞氣凝聚,看來尚羽又成功了!可我實在想不通,他究竟是怎麼讓一個死透的屍體含著一口怨氣。”
  阿寶想起前塵往事鏡,又想起被印玄收服的水妖,喃喃道:“也許他提前收了不少怨氣。”
  老鬼訝異道:“可以這樣?”
  阿寶被問住了,“大概可以吧?他成功了,不是嗎?”
  老鬼嘴角動了動,將那些生活用品又裝進袋子裡,提進走廊裡去了。
  ……
  前輩,你剛才把東西拿出來是為了清點數目嗎?
  阿寶撓撓頭,回房間拿了衣服去洗澡。
  這次洗澡他留了個心眼,讓三元去盯住老鬼,但有風吹草動立刻回來報信。這種洗著洗著就被遺棄的感受他不想再嘗試。
  幸好等他洗完澡出來,老鬼還在,而且在廚房裡炒菜。
  外頭傳來少女明媚的呼喚聲。
  阿寶朝廚房探了探頭,老鬼揮手道:“你去。”
  阿寶穿著汗衫大褲衩,拖著拖鞋走到書店,在那張書桌上坐下。
  “借書。”少女遞上一本書。
  阿寶看了眼,《誤入正途》?好奇怪的名字。錯別字吧?
  “身份證。”
  少女愣了下,“我付押金。”
  阿寶耍賴道:“我喜歡身份證,你叫什麼名字?”
  “邱景雲。”
  低沉沙啞的聲音讓阿寶整個人跳起來。
  少女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擠到了後面,邱景雲頎長的身軀幾乎擋住她全部的視線。
  阿寶呆呆的看著他,“師弟?”
  邱景雲的臉和幾天沒什麼區別,但衣服皺巴巴的,仔細看,還能看到酒漬。
  “你能喝酒?”阿寶疑惑道。僵屍能做的事情也太多了。
  邱景雲沉聲道:“我想見見他。”
  阿寶道:“他在休息。”
  邱景雲道:“我不會吵醒他。讓我看看,看看就好。”
  少女在他身後喊道:“我的書。”
  阿寶怕邱景雲對她出手,連忙擺手道:“送你了,快走吧!”
  邱景雲回頭。
  阿寶的心臟在刹那提起來,捏著定身符的手全是冷汗。
  幸好直到少女出門,邱景雲都沒有動。
  阿寶舒出口氣,重新坐下。
  “我想見他。”邱景雲固執地看著他。
  阿寶道:“他是我的鬼使。”
  邱景雲道:“我知道。”
  阿寶道:“我不會把他送給任何人。”
  邱景雲道:“我也不會允許你把他當做物品來交易或饋贈。”
  阿寶看著他眼睛,發現那雙他以為再也不會有任何情緒和光芒的眼睛竟然充滿了真誠。他心鬆動了一塊,低聲道:“你相信前塵往事鏡的話?它只是個水妖?”
  邱景雲道:“它是什麼並不要緊,重要的是,我的心感覺到了。”
  ……
  他一定潛伏在這裡偷看言情小說了。
  阿寶的手伸進懷裡,不放心地叮囑道:“只能看不能摸。”
  “嗯?”
  阿寶將同花順拿出來。
  同花順被揉成一團,只有手掌大小,靜靜地抱著膝蓋縮在他的手心上。
  邱景雲心中那空缺的一塊好似就被眼前這個小小的身影所填滿了。他緩緩抬起手,卻發現失去了目標,不由對阻止他碰觸的罪魁禍首怒目而視。
  阿寶道:“說好不能摸。”
  邱景雲捏著手掌,神情陰冷,瞳孔明明白白地寫著警告。
  阿寶退後半步,歎氣道:“我不是食古不化的人,不是我想棒打鴛鴛,問題是他一看到你就哭,一哭就脫力,一脫力就睡覺……這麼惡性循環也不是個辦法。”
  “你說怎麼辦?”邱景雲似乎接受了這個理由,將手縮了回去。
  阿寶道:“我先慢慢地開導他,希望他能自己接受這個現實。至於接受之後,是和你再續前緣,還是遺忘過去重新開始,他要由他自己選擇。”
  邱景雲在聽到“遺忘過去重新開始”時,臉色變得極為難看,煞氣擋不住是的充斥著整個租書店。
  說實話,只有這個時候,阿寶才會想起眼前這個已經不是他的師弟,不是人類,而是個極度危險的屍將。
  “我不會允許的。”他固執道。
  阿寶其實挺同情他,也能夠理解他的固執。從他為女鬼所作的一切就看得出前世這段感情在他心中佔據的分量有多大。但是同情歸同情,作為同花順的主人,他依舊選擇尊重自己鬼使的想法,甚至在私心裡希望童話書能夠放棄邱景雲,不說人鬼已經殊途,何況僵屍?等同花順到了上路的時間,他們兩個又該何去何從?
  用手扒了扒頭髮,他發現再這麼想下去,他的發色大概要像印玄祖師爺靠攏了。
  真愁人。
  門突然無緣無故地撞了下牆。
  阿寶疑惑地看向門外。
  邱景雲道:“應該是印玄守在這裡的鬼使察覺到我的結界,正在找途徑進來。”
  阿寶道:“既然沒什麼事,你先回去吧。”
  邱景雲依依不捨地看向他的掌心,“再讓我看看他。”
  阿寶無奈地將同花順托起來。
  同花順突然動了動,睜開了眼睛,然後呆呆地看著邱景雲驚喜交加的神情,下意識地蹭了蹭阿寶的掌心,回頭看他,“大人?”
  “……”
  阿寶看著邱景雲隱隱發黑的臉色,強笑道:“鬼使嘛,都喜歡這樣。”
  “我的鬼使不喜歡。”邱景雲剛說完,臉色一變,突然轉身朝門口沖去。

  第十三章

  阿寶看著他沖出門口的時候,兩旁的門框像水裡的倒影一般,中間部分詭異地彎曲了一下。
  三元跳出來,“結界消失了。”
  阿寶見他臉色不太好,擔憂地問道:“沒事吧?你知道有結界?”
  三元沉默地點點頭。
  同花順還在狀況外,“大人,發生什麼事了?”
  “沒事。”阿寶把同花順塞回懷裡,躡手躡腳地走到門邊,卻看到那個據說出車禍死透送進火葬場的毛懷德正神清氣爽地站在租書店對面,精神煥發的模樣與第一次見面時的落魄不可同日而語。
  老鬼和邱景雲一左一右地站在他對面,三人位置就像是一個等腰三角形。
  最令阿寶奇怪的是,邱景雲竟然和老鬼一起組成了底角,把毛懷德頂在了上面。
  毛懷德似乎也有點想不通,疑惑地看著邱景雲,“你怎麼在這裡?大人不是讓你閉關思過嗎?”
  邱景雲眯起眼睛,“我的事輪不到你來管。”
  毛懷德出乎意料的好脾氣,點點頭道:“好吧。你站在旁邊別動,我先處理他們。”他看也不看老鬼,逕自朝阿寶勾了勾手指道,“你跟我走。”
  阿寶道:“你什麼時候改行當人販子了?”
  毛懷德不理會他的調侃,道:“不要指望印玄來救你,他現在沒空。”
  阿寶看著邱景雲,“你有沒有覺得場景有點眼熟?”
  邱景雲道:“我不會幫你的。”
  阿寶道:“不要拒絕得這麼乾脆嘛,好歹給我一個循序漸進套近乎的機會。”
  邱景雲道:“我不可能背叛尚羽。”
  阿寶道:“我記得在天臺上的時候,你為了一個冒牌女鬼背叛了師門。”
  邱景雲垂下眼眸,神情哀傷,卻依舊道:“那不一樣。”
  阿寶道:“師叔養了你那麼多年,你居然為了一個閃電人不一樣,太白眼狼了!”他摸著胸口,心底暗暗決定:絕對不能把他家的寵物交到這麼一隻白眼狼手裡。
  “你的煞氣漏出來了!”老鬼突然沒頭沒腦地插了一句。
  毛懷德和邱景雲都愣了下。
  毛懷德第一反應就去看自己的屁股,邱景雲則抬手捂住腹部。
  阿寶吃驚地想:這年頭除了霸氣側漏,還能煞氣後漏?
  就在他們分神的刹那,老鬼不知從哪裡摸出一把刀子,劈頭蓋臉地就朝毛懷德的頸部劈下去。
  刀對僵屍有用?
  就算阿寶這樣的半桶水也知道答案是否定的,但奇怪的是刀鋒竟然在毛懷德的脖子上割出一道口子,薄薄的黑煙從細長口子裡溢出來,朦朦朧朧地遮著毛懷德面孔。
  老鬼砍了一刀不夠,抬手又是一刀。
  但這次刀鋒被手抓住了。毛懷德的腦袋依舊保持著扭到一半的狀態,落在阿寶眼裡的側臉扭曲成極度猙獰的狀態。
  老鬼放開刀,連退好幾步。
  那把刀在毛懷德的手裡像麵團一樣扭動。
  阿寶注意到刀柄上飄著一張赤色的符紙,隨著毛懷德的動作化做一團小火焰,落在地上。
  毛懷德丟開到,一隻手捂住傷口,一隻手托住後腦,一點一點地將腦袋正過來。
  老鬼鎮定道:“你含著的怨氣外泄,撐不了多久的。”
  毛懷德憤恨地盯著他,“為什麼?為什麼你要殺我?我已經不計較你擅自把我靈魂調換回來的事,你為什麼還要殺我?”
  老鬼道:“嚴格說來,我並沒有對不起你,你本來就是孔頌,不是毛懷德。要說對不起,我對不起的人是毛懷德。”
  “我就是毛懷德!”孔頌大叫起來,“我做了幾十年的毛懷德,憑什麼被你一句話否定?!”
  淺灰色怨氣被什麼驅趕似的,爭先恐後地冒出來。那股黑煙到了外頭並不飄散,而是一層層地繞著毛懷德打轉,從旁人的角度看,就好像黑色的蠶蛹,將孔頌整個人裹在裡頭。
  “我不甘心!”孔頌呐喊聲被黑色的煙蛹裹在裡面,悶悶沉沉的。
  老鬼拉著阿寶退回門裡,砰得關上門。
  阿寶注意到邱景雲又不見了。
  “這是怎麼回事?”阿寶問道。
  老鬼道:“孔頌與毛懷德的命格紊亂,煞氣不足,煉製成屍將本來就很勉強。他又是死了後才被強行塞進一口怨氣,怨氣和他本身有抵觸,只要把這些怨氣釋放出來,就會反噬其主。”
  阿寶道:“屍將不是很厲害的嗎?怎麼這麼簡單叫搞定了?”
  老鬼白了他一眼,“你以為簡單嗎?刀上的那張符是主人鮮血浸染而成,世上能有幾張?再說,孔頌的煉製並不成功,不然尚羽也不會這麼隨意地把他放出來。”
  阿寶道:“如果對手是師弟,你能贏嗎?”
  老鬼道:“邱景雲?他是我目前見過最完美的屍將。除掉他,必須要主人親自動手。”
  阿寶小聲道:“不能不除掉嗎?”就他最近兩次接觸來說,變成屍將的邱景雲和以前的邱景雲並沒有太大的區別。一樣的情深無悔,一樣的敏感矛盾。如果邱景雲真的要殺他,他早就沒有機會站在這裡和老鬼閒聊了,就像邱景雲說的,如果他想要殺師叔,早就動手了那樣。所以,他相信他的本性是善良的。再說,還有同花順在,邱景雲說不定還能倒戈到他這一邊。不過,真正做主的人不是老鬼,而是印玄,所以這個計畫還要祖師爺首肯才行。就是不知道變成僵屍之後,會不會有什麼後遺症。比如說像吸血鬼一樣要吸食人血才能存活。要是這樣,那倒有點棘手。
  老鬼似乎沒有在意他的話,豎起耳朵傾聽著外面的動靜,過了會兒才打開門。
  那團怨氣依舊縈繞在孔頌的身體左右。
  如果那還能算是身體的話。
  阿寶看到那團腐肉,立刻把臉撇了開去。
  老鬼道:“你的噬魂符呢?”
  阿寶側著頭從口袋裡掏出來給他。
  老鬼道:“我是鬼魂,怎麼能碰噬魂符?”
  阿寶道:“你要來幹什麼?”
  “噬魂符吸收怨氣的效果不太好,但也能湊合著用。你先收一部分的怨氣吧,以免它們離開這裡,為禍人間。”
  阿寶道:“沒有乾坤袋嗎?用乾坤袋收方便。”
  “沒有。”老鬼突然一推他,“有怨氣逃逸!”
  三元從阿寶的身體裡躥出來,擋在那道逃竄的怨氣前面。
  阿寶沒辦法,只好沖上去,趕在怨氣入侵三元身體之前,用噬魂符將怨氣收走。
  不過老鬼高估了他所畫的噬魂符的威力,怨氣雖然被噬魂符吞去大半,但仍留出幾不可見的一絲游向阿寶的左臉頰。
  阿寶只覺臉上一涼,便見印玄的手指在千鈞一髮間夾住了那絲怨氣。
  “祖師爺?”
  他看著印玄將怨氣彈回那繞著腐肉的沖天怨氣裡,然後廣袖一揚,所有怨氣便被悉數納入袖中。
  阿寶:“……”原來祖師爺每天穿的是乾坤袋啊。好新潮!
  印玄低頭看腐肉,“孔頌?”
  老鬼道:“是。他上門來討阿寶少爺。”
  為什麼他的口氣這麼像他上門來討飯?
  阿寶斜著眼睛瞟老鬼。
  印玄道:“魂魄呢?”
  老鬼道:“被那些怨氣吞噬得一乾二淨了。”
  印玄點點頭。
  老鬼突然變色道:“主人,你受傷了?”
  他話音剛落,印玄的嘴角就動了動。
  阿寶立馬抽出符紙放在印玄的唇下。
  老鬼和印玄同時看他。
  阿寶乾笑道:“聽說你的血能夠加強符咒的威力,所以我想……別浪費嘛。”

  第十四章

  印玄的喉結動了動,然後淡然開口道:“是嗎?真抱歉,讓你失望了。”
  阿寶見他嘴巴張合的時候舌頭上沾著血水,心想:不知道祖師爺舔一舔符咒有沒有效果。但這個念頭只在腦袋裡閃了閃,就被理智地按捺了下去。
  老鬼擔憂地看著他,“主人快回房間休息吧。”
  印玄從懷裡掏出幾塊木牌,“等等,我先在四周布個結界。”
  老鬼臉色微變道:“主人擔心他找上門?”
  印玄道:“如果他想殺我,很久以前就殺了。”
  老鬼道:“那主人擔心什麼?”
  印玄眼珠動了動,定定地盯著阿寶,“我擔心他。”
  老鬼道:“他對阿寶少爺不像志在必得的樣子,不然那時候出手的就不止孔頌了。剛剛邱景雲也在。”
  印玄詢問般地看向阿寶。
  阿寶道:“這是一段淒美又無厘頭的故事,說來太長,不如我們等您身體好一點,四周環境安全一點……”
  印玄將木牌丟了出去。
  木牌一個有八塊,被印玄分別丟在租書店的八個方位。他站在正中,咬破手指虛空畫出一道無紙的符來。
  阿寶看得目瞪口呆。竟然還可以這樣?
  符一畫完,血就化作了火焰慢慢燃盡。
  木牌噗得一聲,變成一個穿盔甲的厲鬼。
  即使隔著三四米遠的距離,那蠻橫的戾氣與煞氣依舊迎面撲來,使得阿寶下意識地退了半步,躲到印玄身後。
  印玄喝道:“令爾守八方,妖邪不得侵。”
  “喏。”
  八方厲鬼同時應聲,然後重新隱身成木牌。
  印玄轉頭見阿寶一臉的豔羨,“想學?”
  阿寶頗有自知之明,“以我的程度,大概要學幾十年才能有祖師爺千分之一的功力。”
  印玄道:“十年。”
  “啊?”不會吧,真的要這麼長?阿寶張大嘴巴。他剛才只是隨便謙虛謙虛啊。
  印玄道:“如果十年都學無所成……”
  阿寶腦海中頓時閃過那句——清理門戶。
  幸好印玄這次沒有說下去,只是用意味深長的語音告訴他——你懂的。
  老鬼扶著印玄進房。
  阿寶偷偷跟在他們身後,等他們進那間五星級總統套房之後正想轉回自己房間休息,就聽印玄道:“阿寶。”
  “到。”阿寶反射性地挺直身體。
  老鬼走出來,面無表情道:“主人讓阿寶少爺進去。”
  “好事還是……”阿寶還沒問完,老鬼逕自越過他朝廚房的方向走去了。
  那道在夢境中推開過無數次的門正在他面前大咧咧地敞開著,可他卻不敢像夢中那樣的踏進去。其實印玄嘴上嚴厲,行動中卻事事維護他,從遇見至今,已經保護他過好幾次,可即使這樣,每次看到印玄他還是會不由自主地緊張到手心冒汗。尤其當他用那雙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看過來時……
  他還在門口躊躇,印玄的聲音已經從裡面傳出來了,“進來。”
  阿寶深吸了口氣,一溜小跑往裡進。
  印玄睡在那張足以躺四個中等身材的男人而不嫌擁擠的床上,頭靠著軟枕閉目養神,潔白的手放在黑色綢緞被面的被子上,就像一片在漆黑江河上漂浮的雪花,不知什麼時候會被黑暗吞噬得涓滴不剩。
  這一刹,阿寶突然有點心疼這個人。
  “倒杯水來。”印玄道。
  阿寶回神,發現他不知道什麼時候睜開了眼睛,目光灼灼地看著自己。銀白的髮絲、蒼白的面容也減不淡那兩點精光閃爍的瞳孔。
  ……
  他該心疼的是自己吧?
  阿寶把剛才莫名其妙的念頭按捺下去,屁顛屁顛倒水去了。
  等他倒完水回來,印玄似乎睡著了。頭半仰著,白髮如雪水般流淌了一身,一直垂到手腕上,嘴巴抿得很緊,好似戒備著什麼。
  阿寶放下水杯,猶豫著要不要伸手幫他把被子往上拉一拉。
  如果拉呢,勢必會驚醒他,不好。
  如果不拉呢,也許會感冒。
  會感冒嗎?
  阿寶對這個猜測不是很確定。也許長生丹除了長生不老之外也有百病不侵的功效吧?他如是安慰自己,最終心安理得地把手縮了回來。
  老鬼端著盆熱水進來,放到另一邊床頭櫃,看了眼只蓋到腹部的被子,責備的目光立刻掃過來。
  “……”蓋被子難道不應該是每個人自己做好的事情嗎?別人幫忙算是好人好事吧,不幫也天經地義,他那個是什麼眼神?怎麼搞得像是他沒盡到義務。
  阿寶在心裡橫著小曲兒,狀若漫不經心地挪開視線。
  老鬼打了個響指。
  印玄身上的被子像被一條無形的繩子牽著似的,一點一點地往上挪動。
  阿寶用眼角盯著,看著印玄的手壓住被子,以至於被子無法再往上時,印玄的手突然抬了起來,讓被子順順利利地該到了胸口。
  ……
  如果老鬼不是老鬼,而是個女鬼,又或者印玄不是印玄,而是個老婦人,那這一幕場景將又會是一段可歌可泣的人鬼情未了的愛情故事。
  可惜老鬼是老鬼,印玄是印玄,所以這種詭異的老夫老妻氛圍讓他覺得……有點有礙觀瞻。
  老鬼道:“過來,給主人擦臉。”
  阿寶道:“那你做什麼?”
  “你打算做晚飯?”老鬼看著他,淡淡道,“我不需要吃,主人可以不吃不喝一個月。”
  “……”阿寶諂媚地走過去,“擦臉是吧?放心,關於這方面的技術,我是權威。”
  老鬼面無表情地把毛巾遞給他,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出去。
  等他人出去之後,阿寶才嘀咕道:“又不是發燒,為什麼要擦臉?莫名其妙。”他拿著毛巾在印玄的臉上比了比……
  雖然隔著毛巾,但是這樣的接觸依然讓他感到巨大的壓力。
  擦,還是不擦?
  阿寶手裡的毛巾一點點地靠近印玄的臉。
  印玄突然睜開眼睛。
  阿寶的手抖了抖,毛巾從手裡滑落。由於雙方距離實在太近,所以連印玄都沒能阻止毛巾砸在臉上的厄運。
  “秦老讓我給祖師爺擦臉。”阿寶小心翼翼地將毛巾掀開來。
  印玄眨了眨眼睛,“擦吧。”
  “就這樣擦?”阿寶用手比劃了下。
  印玄道:“從額頭擦起,然後眉毛,眼睛,臉,鼻子,嘴巴,下巴,脖子。”
  ……
  “能不能請您再說一遍。”原來擦臉真的是一門技術活!
  印玄斜睨了他一眼,似乎對他的智商不抱太多希望了,“隨便。”
  阿寶握著毛巾,輕輕地落在他的額頭上。同時,印玄閉上了眼睛。
  這是個雕像,這是個雕像……
  阿寶這樣催眠自己,隨即覺得其實擦臉並不是一件太難的事情。因為閉著眼睛的印玄的確很像雕像。他的五官不能算完美,合起來卻能用別致來形容。
  輕輕柔柔地擦完下巴,他還沒忘記要擦脖子。
  一套工序做完,阿寶舒出口氣,捉鬼也沒這麼累啊。
  印玄道:“搓把毛巾。”
  “好的。”阿寶捧起臉盆準備去洗手間搓,就聽印玄接下去道,“再擦一遍。”
  阿寶:“……”
  從來不覺得吃飯是一件這麼幸福的事。阿寶高興地捧著碗,遲遲不肯下筷。
  老鬼送完飯出來,就看到阿寶蹲在自己房間門口,一臉幸福地傻笑著。
  “他怎麼了?”老鬼問。
  四喜道:“心情好。”
  老鬼道:“主人受傷有什麼可心情好的?”
  四喜道:“呃……因為沒死。”
  老鬼:“……”
  到夜裡,阿寶又被叫到印玄的房間守夜。
  “其實這種事情交給我們家四喜做就可以了。”阿寶將四喜從懷裡拎出來,恭恭敬敬地交給老鬼。
  老鬼道:“主人夜裡不舒服,也許要用符咒,他們都是鬼,幫不上忙。”
  阿寶道:“我也很想幫祖師爺,可惜我才疏學淺……”
  老鬼道:“你的情況主人很清楚,放心吧。”
  阿寶鬱悶了,“其實你們是想招個不用花錢的傭人吧?”
  老鬼盯著他,眼中意味深長。
  阿寶被看得毛骨悚然,“有話您好好說行嗎?別這麼含情脈脈。”
  老鬼挪到走廊,才低聲道:“再過一個月,我就要投胎了。”
  阿寶驚訝道:“這麼快?”聽說鬼魂排期起碼一百年啊。
  老鬼道:“是主人動用了……嗯,一些東西,所以鬼差才開了特例。”
  阿寶道:“你很趕嗎?”
  老鬼道:“我前世的太太終於等滿百年,要投胎了,這一世不想再與她錯過,所以才請主人幫忙。”
  阿寶揚眉道:“其實,這不會是你認祖師爺為主的條件吧?”
  “即使沒有這個條件,我也很願意為主人效勞。”老鬼道,“主人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能夠阻止尚羽的人。我希望我走之後,你能夠代替我幫助主人,照顧主人。”
  ……
  這不還是找個免費的傭人嗎?
  “以祖師爺的修行,找十七八個鬼使易如反掌,何必要我這麼一根廢柴呢?”為了擺脫做牛做馬的悲慘命運,阿寶拼命往自己臉上撲煤粉。
  老鬼道:“主人不想將無辜的人鬼捲進來。”
  阿寶指著自己的鼻子。
  老鬼道:“你認為你是無辜的嗎?”
  阿寶道:“我活了多久就宅了多久,實在沒有和人結怨的條件啊。”
  老鬼道:“問題不是你活了多久,而是你的出生。”
  阿寶道:“冤有頭債有主,這種事情不是應該找我爸媽商量解決嗎?”
  “你不用掩飾了,你的事我一清二楚。”老鬼盯著他,一字一頓道,“丁瑰寶。”
  阿寶許久沒有聽到自己的名字,乍一聽之下,竟有一瞬間的恍惚。
  “無論你願不願意,尚羽都不會放過你。這個世界上唯一能夠保護你的人就是主人。”老鬼道,“如果不信,你可以離開試試。”
  阿寶張了張嘴巴,又合上了。
  老鬼道:“我還有一個月的時間,你可以慢慢想。就目前來看,和主人站在同一條戰線是你唯一的出路。”
  吼——
  租書店的東南方突然傳來震耳發聵的吼聲。
  老鬼臉色一變,“有人闖陣!”
  阿寶跟在他後面往外跑。
  老鬼手抓著門把正要打開,就被一股怪力重重地關上了。
  “主人?”老鬼立刻倒退幾步,轉頭看去,果然是印玄。
  印玄道:“不要出去,是屍將。”
  老鬼變色道:“邱景雲?”
  印玄道:“刁山火。”
  阿寶聽到不是邱景雲,不由松了口氣。
  “這個敗類!”老鬼臉上出現表情的時候不多,大多數都發生在敵人入侵時的驚詫,但聽到名字的這一刻,他臉上展露的卻是赤|裸裸的輕蔑。
  阿寶聽著外頭風聲呼呼,呼喝聲陣陣,心頭不安,沒話找話地問道:“刁山火是誰?”
  老鬼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道:“三大世家……”
  阿寶恍然道:“藏經世家的人?”
  若說三宗六派是類似於江湖小說中少林武當的名門正派,那麼三大世家就像唐門、慕容世家等家學淵源深厚的名門世家。而且三大世家各有特色,藏經世家便以海量藏書名震道派。甚至有傳言,他們甚至藏有三宗六派部分不外傳的典籍。不過隨著三宗漸漸淡出,三大世家也越來越低調,近幾代,已經甚少有傳人走動。
  所以阿寶聽到刁山火這個名字第一個想到的是吊扇起火,而不是藏經世家。
  “咦?藏經世家的人跑這裡來做什麼?”
  老鬼道:“他在五十年前自甘墮落地選擇追隨尚羽,還想盡各種辦法把自己變成了屍將。可惜,他的方法並不太成功,每個月要換一次符咒,以免身體裡的煞氣反噬魂魄。”
  阿寶道:“他圖什麼?”
  老鬼道:“當然是長生不老。”
  說到長生不老,阿寶不免想到吞了長生丹的印玄。印玄面無表情地看著門板,一副神遊天外的樣子,正當阿寶以為他在發呆的時候,他突然伸出手,繞過阿寶的身子打開了門。
  門一開,陰風鋪天蓋地地席捲進來,讓頂在最前面的阿寶生生地打了個寒戰。

  第十五章

  黑漆漆的街道上站著一個深灰色的身影,那頭黑白不一的頭髮讓他看上去像個陰陽人。他臉上戴著半個銀色的金屬面具,從左邊的額頭斜著下來,沒入下巴右方,就像被人一刀斜切成兩半。
  他的腳邊橫七豎八地放著八塊木板,都已經被燒成了焦黑色。
  阿寶盯著那人露出來的半張左臉,讚歎道:“猶抱琵琶半遮面,美人啊。”
  老鬼道:“聽說三大世家盛產俊男美女。”
  阿寶道:“事實勝於雄辯。”
  “可惜,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阿寶搖頭歎息道:“是啊,怎麼會出了刁山火這樣的敗類呢。”
  刁山火冷冷地盯著他,露在外面的半張臉詭異地抽動了一下,好似一隻小蟲從肌膚下面爬過。
  阿寶視力不錯,看得清清楚楚,不由後退半步,藏到老鬼身後,露出後面的印玄來。
  老鬼搶先一步,半擋在印玄身前,朝刁山火喝問道:“你來做什麼?”
  刁山火看著印玄道:“你受了傷,保不住他的,把人交出來吧。”
  印玄從道:“對手是你,受不受傷都一樣。”
  這次刁山火的臉動得越發明顯,一拱一拱的,大概小指粗細,從顴骨慢慢地下滑,一眨眼又不見了。“這是什麼?”他站在老鬼身後,小聲問道。
  老鬼道:“蠱蟲。”
  刁山火眼睛慢慢泛起紅光,兩邊嘴角慢慢上咧。
  印玄身影一動,移到門外,長袖一揚,狂風驟起。
  風聲呼嘯,吹得門板啪啪地敲擊著牆。
  阿寶用手擋著眼睛,突然跳起來,下意識地摟住老鬼的脖子,跳到他身上,叫道:“地上好燙!”
  老鬼從實體變回鬼體。
  阿寶猝不及防地掉下來,腳跟沒停穩,在地上滑了一下,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大叫著跳起來,但兩隻腳剛落地又彈了起來。他穿的是連布拖鞋,底很薄,根本擋不住什麼。他原本想找個稍微高一點的地方隔熱,回頭才知道房子已經燒起來了。
  火在風中亂竄,比暗箭更防不勝防。這是租書店,放得都是易燃物,火借風勢,到處點燃,很快演變成不可收拾的局面。
  “水!”阿寶眯著眼睛,一邊頂著狂風找路,一邊撈出三元四喜打算讓他們一起幫忙救火,卻被恢復實體的老鬼一把抓了回來,“別去!快走!”
  但外面比裡面更加糟糕。
  阿寶的鞋底已經燒穿了,兩隻腳直接踩在比火爐更高溫的地面上,他甚至聞到了自己腳底的焦味。
  身體猛然騰空。
  狂風中,阿寶只能隱約認出三元的肩膀。因疼痛而抑制不住的淚花很快在風中吹幹,他感動地喊道:“謝謝。”
  至於三元能不能聽到又是另一回事了。
  三元站了會兒,臉色漸漸發白。如果是鬼體,他可以飄起來,對地面的溫度視而不見,但身為實體,他的感受與人是一模一樣的。
  四喜一直關注著三元的臉色,看他實在撐不住,立刻伸出手,打算從他手裡接過阿寶。
  阿寶感覺到有一隻手伸了過來,下意識地摟緊三元的肩膀的,但三元看了四喜一眼,默默地將阿寶遞了過去。
  阿寶驚訝地將眼睛睜開一條細縫,看到被轉移對象是四喜後,稍稍松了口氣,但隨即又提心吊膽起來,因為隨著移交的進行,他離四喜的臉越來越近,所以看到四喜的眉頭正緊緊地皺著,而且有越皺越緊的趨勢……
  “等等!”他驚極而呼。
  但來不及了,四喜在將他完全接過去的刹那,手臂因承受不住而迅速下垂。
  會死人的!
  阿寶駭極,雙手摟住四喜的頸項,兩隻腳努力往地上的蹬。
  千鈞一髮的時刻
  老鬼的手臂趕到了,幫助四喜托住了阿寶。
  阿寶驚魂未定地看著四喜近在咫尺的蒼白面孔,又艱難地轉頭看老鬼。
  老鬼道:“快,跳到招魂幡上面去!”他說著手用力朝左邊一送。
  四喜隨著他的動作,將阿寶滑了出去。
  ……
  等等!不要這麼隨便啊!好歹先讓他看看地形!
  阿寶心頭在呐喊,眼睛不由自主地閉了起來。
  想像中的碰撞並沒有發生。他落進一個鬆軟的布上,就像安全氣囊一樣柔軟舒服。阿寶嘗試著站起來,卻被風一次次刮倒,到最後,他乾脆雙腿一伸,躺在招魂幡上打盹兒。
  風吹得疾,耳朵嗡嗡作響,竟有催眠的作用。
  阿寶原本只是無所事事地等待,誰知躺了一會兒居然真的迷迷糊糊睡過去了,不知過了多久,一隻手輕輕地推著他。他睜開眼睛,發現四周的風漸漸地停了。他一骨碌從招魂幡上爬起來,朝四周看去。
  印玄、刁山火和老鬼都不見了,四周一片狼藉。
  “祖師爺呢?”阿寶抓著四喜的手問道。
  四喜道:“印玄大人贏了,和秦老先生一起進房間去了。”
  “那地面……”阿寶爬到招魂幡的邊沿,猶豫地看著地面。
  四喜道:“刁山火逃走了,地面恢復正常了。”
  阿寶從招魂幡上跳下來,腳底的傷口一接觸地面就痛得他一屁股坐下來。與此同時,招魂幡自動收起,縮成一團,飛進屋裡去了。
  阿寶沒心情眼饞寶物,低頭查看腳底,發現上面抹了白色的藥膏,有點腥,癒合效果卻很好。要不是傷口碰到地面,他幾乎忘記腳上有傷。
  他乾脆跪在地上爬到租書店的門口往裡張望。
  租書店被燒得所剩無幾,一片焦味。
  阿寶扯著嗓子喊道:“祖師爺!秦老!”
  老鬼拖著箱子從走廊走出來,“收拾東西,我們要離開了。”
  哦也!
  終於可以離開那間不是監獄勝似監獄的房間,終於可以離開那張連翻個身都擔心掉下來的小床了!
  阿寶歡喜完,想起印玄眉頭又擔憂地皺起來,“祖師爺沒事吧?”
  老鬼看他還算有點良心,臉色微緩,“需要養傷。”
  這有說等於沒說嘛。不過看老鬼的臉色,應該不是什麼大問題吧。
  老鬼見他盤坐在地,皺眉道:“你不收拾東西?”
  阿寶道:“我房間還有什麼東西燒剩下嗎?”由於他本來就沒打算長住,所以沒帶什麼重要東西,就算燒光了也不心疼。
  老鬼道:“床。”
  阿寶道:“我沒什麼東西要帶了。”
  他話音剛落,就看到四喜抱著幾條他的內褲出來,“大人,箱子裡只有這些內褲毫髮無傷。”
  阿寶愣了愣,隨即欣慰道:“我以後一定會堅持使用這個牌子!它是丁家繼承人的最大守護神!”
  外面響起汽車喇叭聲。
  阿寶訝異地轉頭。由於這條街實在太安靜了,除了潘喆、邱景雲、刁山火、毛懷德之外還沒有見過其他人,所以他一直以為這條街四周被印玄下了結界,一下子出現這種明顯屬於人間的聲音讓他一時三刻沒回過神來。
  印玄從駕駛座上下來,打開後座的門,正要往裡進,轉頭看向盤坐在地上阿寶。
  阿寶無辜地向他露出腳丫子。
  印玄側身,甩袖。
  阿寶身體被一陣風吹得騰空而起,緩緩落在車廂邊上。
  印玄繞過車尾,從另一邊上車。
  阿寶看著近在咫尺的座位,又看看自己與座位間的距離,猶豫著是厚臉皮到底爬上去,還是咬咬牙踩著傷口沖上去。
  他兩隻手扒住座位,借力撐起身體,正想抬腳站起,就感到屁股被人捧住,用力往上一拱!抬起的腳尖借力一蹬,他順利地撲了上去
  臉正好埋在印玄的大腿之間。

  第十六章

  阿寶的身體頓時僵硬成冰棒,腳底的傷也不記得了,全身上下的感覺和血液全都彙聚在臉上。他雙手撐著坐墊,謹慎地用力,想將頭抬起來,但顯然高估了雙臂在這個姿勢下所能使用的力量,所以第一次試驗只開了個頭,就華麗麗地失敗了。
  抬起幾釐米的頭又落了下去,臉隔著布料在印玄的大腿上輕輕擦了一下……
  好光滑。
  印玄身上的衣服很薄,薄得幾乎像直接蹭在大腿上一樣。
  衣領突然被夾住拎了起來。
  阿寶脖子不由自主地仰高,雙手借力撐著坐墊。黑暗中,他感到自己的腦袋正不由自主地靠近印玄。
  “坐好。”印玄鬆開手指,面不改色地推開他湊近的臉。
  “是。”阿寶不敢造次,蜷起兩隻腳,先跪坐,然後慢慢伸展雙腿,調整姿勢,順便用眼角狠狠地瞪了眼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四喜愧疚地縮成一團,躲進他懷裡。
  門被砰得關上,老鬼坐上駕駛位,把計程車載客牌子翻倒,油門一踩沖了出去。
  阿寶回頭看黑漆漆的街道:“房子怎麼辦?”
  老鬼道:“不要了。”
  ……
  好大款。
  阿寶道:“其實這樣的租書店祖師爺還有很多家吧?是國際連鎖的吧?”不然賺不到那麼豪邁的氣質。
  大概是決定了以後將打理印玄身邊事物的任務交給阿寶,所以老鬼耐心地解釋道:“只有一家。”
  阿寶道:“那我們的經濟來源……”
  老鬼道:“主人有一家古董店。”
  阿寶理解地點點頭。這才對嘛,作為一個縱橫古今的人,古董店才是正確的選擇。
  老鬼繼續道:“兩家金店。”
  “……”金銀什麼的,在古代比較流行吧?所以賺了存起來也很合理。
  “三家服裝店。”
  不會都是祖師爺身上這身的風格吧?阿寶借著黑暗,肆無忌憚地用臉作囧狀。也許是一家COSPLAY服裝店。
  “四家理髮店。”
  阿寶:“……”所以,祖師爺的頭髮是漂染的?
  “五家……”
  “我們現在要上哪裡去啊?”為了不聽到更加驚爆的答案,阿寶主動打斷了他的話。
  老鬼道:“服裝店。”
  阿寶道:“巡視生意?”
  老鬼道:“睡覺。”
  “……”不說不覺得,一說,真的好困。阿寶打了個哈欠,開始忙忙碌碌地研究起睡姿來。把腳放在地上……會痛!把腿蜷起來放在左邊,身體會不自主地向右邊傾斜……那裡是祖師爺。把腿蜷起來,腳底朝右邊……那裡還是祖師爺。
  最後,阿寶盤腿,仰著頭靠在椅背上,一副老僧入定失敗成老僧入睡的姿勢。
  車開得平穩。
  等阿寶醒來時,天光大亮。
  他揉了揉眼睛,扭頭看看左右。
  窗外是綿延起伏的青山,偶爾能看到麥田和一座座小樓房。印玄正閉目養神,他的身體坐得很直,就像壓根沒睡著。
  大概阿寶視線停留得時間過長,印玄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阿寶急忙移開目光。
  老鬼道:“主人,前面兩公里有服務區,是否停下來休息?”
  阿寶肚子非常及時地響了一聲。
  印玄道:“好。”
  阿寶乾笑道:“昨天吃得少。”
  老鬼道:“你昨晚吃了兩大碗。”
  “……昨晚運動量也大。”阿寶辯解。
  老鬼道:“你是指睡覺?”
  阿寶:“……”
  服務區很快出現在眼前。前面停著幾輛旅遊大巴,遊客正從洗手間裡進進出出。
  老鬼停好車,就將自己恢復到鬼體狀態。印玄受了傷,他不想太耗費他的元氣。
  阿寶從車上下來,蹦跳了幾下才發現自己的腳竟然不痛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查看自己的腳底,傷口基本癒合,只是還有點發紅。
  “哇。這是什麼靈丹妙藥,這麼靈!”他叫道。
  老鬼從駕駛座探出頭,“主人還有五家藥店。”
  阿寶:“……”不知道印玄有沒有身份證,有的話,應該能進福布斯排行榜吧。橫跨各行各業的牛人。
  印玄下了車,優雅地朝餐廳走去。
  原本嘻嘻哈哈的遊客見到他,都忍不住屏息靜氣駐步而望。
  一身白衣一頭白髮的帥哥實在很吸引眼球。
  阿寶低頭看著自己光溜溜的兩隻腳,再看看被四喜搶救出來的唯一行李,無奈地放棄跟在印玄身後沾光出風頭的機會,踮著腳先進洗手間方向的大門,打算從那裡過長廊去餐廳。
  長廊兩邊放著各種各樣的小攤位。
  有雜誌、有玉石、有零食……
  他放慢腳步,邊走邊欣賞。
  零食後面又是雜誌、玉石……零食?
  阿寶愣了愣。這條長廊真奇怪,竟然讓同樣的東西占了兩個攤位。他轉頭看前方,卻發現……
  零食攤位過去又是雜誌、玉石、零食……就好像無限重複一般,一直延伸到他視線難及的盡頭。
  阿寶倉皇回頭。
  洗手間的表示不見了,剩下的只有不斷迴圈重複雜誌攤、玉石攤、零食攤……
  他身上一陣陣地發冷。
  這種感覺就好像站在兩面鏡子的中間,看著永遠重複沒有出口的長廊。
  “祖師爺?”他小聲呼喚著。
  “大人?發生什麼事了?”四喜從他懷裡探出頭,張開雙手正要伸懶腰,卻同樣因眼前的景象而愣住了。“大人,這裡是哪裡?”
  阿寶深吸了口氣道:“我想,應該還在服務站。”
  四喜道:“為什麼會這樣?”
  “應該是某個製造出來的幻境。”阿寶捏著黃符的手全是冷汗。
  四喜道:“大人最近遇到的事情真多。”
  阿寶道:“我一般稱它為流年不利。”
  四喜道:“您被盯上了。”
  阿寶道:“……流年不利得很!”
  “你是阿寶吧?”
  阿寶身邊的零食攤攤主慢慢地抬起頭來。
  刹那,阿寶身體的血液幾乎要凝固住。
  “毛懷德?”四喜驚叫道。
  ……
  這怎麼可能?
  他明明看到孔頌被老鬼割了一刀,怨氣外泄,被吞噬成一堆腐肉。眼前這個怎麼可能是……
  阿寶盯著眼前這個人柔和的表情,靈光一閃,“毛懷德?”
  毛懷德側了側頭,突然歎氣道:“我被人叫了孔頌很多年,聽到毛懷德,還不太適應。”
  果然!
  阿寶震驚地睜大眼睛,“你不是死在夏威夷了嗎?”
  毛懷德道:“死得不夠徹底吧,反正,又活了。”
  “……”難道那個閃電人尚羽不止把孔頌變成了屍將,還把毛懷德也順帶一起煉製了?還真是批量生產啊。阿寶道:“你在這裡做什麼?”
  毛懷德道:“主人讓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阿寶道:“強搶民男是犯法的。”
  毛懷德道:“我知道。可我都不是人了,所以人類的法律應該不能約束我吧。”他說著,就伸出手來。
  阿寶看著他的手指一瞬間變長,外形如同曲折的枯枝,指甲還閃爍著幽幽的綠光,心底就一陣發緊,急忙喊道:“等等!”
  毛懷德竟然很配合地停住了。
  “你是真正的毛懷德的話,應該不是天煞孤星啊,為什麼你也能變成屍將?”阿寶問道。
  毛懷德道:“我不太清楚。”
  “你不能活得這麼渾渾噩噩!”阿寶正打算用長篇大論來拖延時間,順便看看能不能喚起他的良知,肩膀就被那五根枯枝抓著往前一拉,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傾倒,撲進毛懷德懷裡。
  死人!
  阿寶腦海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下意識地屏住呼吸。
  “快走!”毛懷德摟住他就朝洗手間的方向跑去。
  不!他不想從幻境出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站在馬桶裡面!
  阿寶死命地往後退著。
  毛懷德道:“抱歉,這是主人的命令。”他聲音含著歉意,下手卻一點都不含糊。手指往他喉嚨上一扣,像拖麻袋似的把他往前拖。
  阿寶幾乎喘不過起來,兩隻手拼命地掰著他的手臂,想將他的手臂掰下來。
  毛懷德的腳突然絆了一跤,摟著阿寶一起向前倒去。
  四喜飛快地縮回腳,移到阿寶身下扶住他。
  毛懷德道:“你是誰?”
  四喜道:“賣雜誌的!”
  毛懷德一怔,四喜抓著阿寶的手就往另一邊拽。
  毛懷德的手緊緊地箍著阿寶的肩膀,兩人拔河般地擰著。
  “等等!”被當成繩子的阿寶不得不出來喊停,“在這樣下去,我會斷掉的!”
  毛懷德道:“跟我走。”
  四喜道:“阿寶大人不能去。”
  毛懷德道:“你不是說你賣雜誌的嗎?”
  “兼職。”四喜繼續抓著阿寶的手往另一邊拖。
  阿寶忍無可忍地喊道:“三元同花順!”
  毛懷德警惕地看向四周。
  “你後面。”阿寶道。
  毛懷德頭下意識地往後轉。
  與此同時,一記重拳揮到他的臉上,讓毛懷德的脖子發出咯得一聲脆響。
  阿寶和四喜的動作同事一停,欽佩地看著三元。不會一下就把對方KO了吧?
  毛懷德突然放開手,捧著腦袋,慢慢地將腦袋重新轉了過來。
  阿寶和四喜趁機跑到三元身後。
  三元冷冷地盯著毛懷德,戾氣從眼角一點點地滲出來,沖上去又是一拳!
  毛懷德被打退了兩步,站穩,然後撲上來。
  這絕對是非常原始的戰鬥。
  毛懷德根本沒有任何戰鬥的技巧,除了不停地用爪子撓著三元之外,還用頭撞,膝蓋頂,牙齒咬……
  阿寶丟出兩張定身符,像紙片一樣粘在毛懷德身上飄啊飄,卻一點用都沒有。
  “三元不行了。”四喜擔憂地看著三元的身體從鬼體和實體之間不停轉換著。之前為了保護阿寶不被地面的熱度燙到,三元已經耗費掉太多陰氣,現在還沒有緩過來就參加這種高強度的戰鬥,讓他的承受能力瀕臨崩潰的臨界點。
  阿寶遲疑道:“難道又要輸陽氣?”
  “可是經常輸陽氣給三元會讓他魂飛魄散的。”四喜擔憂道。
  阿寶一咬牙,並起雙指指著三元的背脊,喊道:“歸!”手指隨即回指自己的胸口。
  正在戰鬥的三元頓時化作一道白光,回到阿寶的懷裡。
  失去了阻隔在中間的三元,阿寶就不得不直面已經打得失去理智的毛懷德。
  眼見毛懷德張牙舞爪地沖過來,四喜挺身而出,擋在阿寶前面。
  阿寶皺了皺眉,正想抱住四喜朝旁邊滾,就看到一道白光沖出去,同花順抱住毛懷德,雙腿夾住對方的腰,惡狠狠地抓著他的臉,“壞蛋!不許欺負大人。”
  毛懷德雖然沒什麼痛覺,但突如其來的黑暗還是讓他守住了腳步,縮回手臂將同花順從身上拉了下來。
  同花順變成鬼體,從他手指裡溜了出來,繼續擋在阿寶和四喜身前,兩隻眼珠用力瞪到眼眶外,憤怒地盯著毛懷德。
  毛懷德雖然當了僵屍,但和鬼接觸得並不多。四喜和三元雖然是鬼,看上去卻和一般人沒什麼區別,像同花順這樣動不動就瞪得眼珠子脫窗的還是頭一個,所以,他明顯被嚇到了,兩隻腳悄悄地往後退了好幾步。
  咚咚咚……
  持續的腳步聲傳來。
  毛懷德急了,朝阿寶伸手道:“主人讓你跟我走。”
  阿寶道:“幫我答覆你主人,我很忙,這輩子沒空,讓他下輩子預約趁早!”
  毛懷德猶豫地看著同花順,最後把心一橫,閉著眼睛沖過去。
  但還沒沖出兩步,玉石攤位上方就憑空伸出一隻手來,抓住他的脖子,將他往玉石攤位一拉。
  阿寶、四喜和同花順眼睜睜地看著毛懷德在一隻詭異的手詭異地拉扯下,詭異地消失在了這個詭異的走廊裡。
  “那只手有點眼熟。”阿寶說了一句,就看到同花順腳底啪嗒啪嗒落下兩滴豆大的眼淚來。
  阿寶聳肩道:“不用證實了。”
  啪。
  一下擊掌聲,走廊兩邊的空間扭曲了一下,隨即多餘的雜誌、玉石、零食攤位都不見了,只有三家安安分分地坐在那裡。
  前方是一道長方形的門,上面貼著兩張紅剪紙——餐廳。
  剪紙下麵,印玄正不滿地盯著他。

  第十七章

  “這麼短的距離都會跟丟。”他眯起眼睛,正打算好好訓斥一番,就看到阿寶伸展雙臂沖過來,在肢體接觸的千鈞一髮,印玄身影一閃,退了三步。
  阿寶撲了空,非常自然地雙手合什,道:“祖師爺!您真是我的救星!”
  印玄道:“我不可能每次都救你,你要學會自己救自己。”
  “嗯嗯。”阿寶目光移到印玄的下巴,乾笑道:“我會的。”
  印玄道:“書背到第幾頁了。”
  “呃……”
  印玄道:“沒背完不用吃飯了。”
  “啊……”又來這一招?太不人道了!阿寶摸著空空如也的肚子,眼睜睜地看著印玄瀟灑地轉身將那件白袍子揮出一個優雅的弧度。
  他看看零食攤,吞了口口水,又看看印玄越來越遠的背影,最終還是怕隔得太遠又遭遇到什麼意外,只能強忍住饑餓,赤腳追了上去。
  印玄的外形註定他屬於被圍觀的那一類。
  哪怕坐在餐廳的最角落,還是不停有人回頭看他們。手機照相機總是以奇怪的角度冒出來,然後哢嚓一下。
  阿寶輕聲問道:“要不要處理一下?”
  印玄道:“你打算怎麼處理?”
  阿寶道:“四喜。”
  四喜比了個OK的手勢,悄悄摸到那些拍了照的人旁邊,想趁他們不注意將照片刪除,但是等他刪完回來,看印玄的臉色大大不同。
  阿寶道:“祖師爺很上照嗎?非”
  四喜小聲道:“印玄大人沒上相。凡”
  阿寶眼睛一瞪,“這種話怎麼能當著英俊迷人的祖師爺的面講呢?祖師爺不是不上相,是照片拍得不夠栩栩如生!”
  四喜道:“不是不上相,是沒上相。”
  阿寶道:“什麼意思?”
  印玄左手捏著一張符,貼在阿寶的胳膊,“等你知道什麼意思,你就能吃飯了。”
  阿寶掐著四喜的脖子,“好好解釋!”
  四喜道:“照相機裡沒有印玄大人的身影。”
  阿寶揭起那張黃符,驚訝道:“這張符能夠令人在攝像中隱身?”簡直是人類用來裝神弄鬼的必備道具啊!
  印玄拿出兩枚一塊錢的硬幣隨手一丟,然後在虛空一抓,一盒飯就憑空出現在阿寶面前。
  阿寶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打開飯盒。
  四喜非常體貼地送來了筷子和勺子。
  “吃青菜吧,增加綠葉素。”阿寶的筷子剛伸出,就被印玄夾住了。
  印玄淡然道:“我記得只說可以吃飯,沒說可以吃菜。”
  “……”阿寶埋頭吃了口飯,乾巴巴地咀嚼了會兒,可憐兮兮地開口,“能不能倒點水?”
  最終,仁慈的印玄祖師爺還是答應了他這個渺小的要求。
  白水飯並不是那麼好吃的,吃完之後比吃完之前還沒精神。阿寶上了車,就一副奄奄一息的樣子。
  印玄關上車門,等汽車發動之後才問道:“今天來的是誰?”
  說到這個,阿寶精神一振,道:“是毛懷德。”
  正在開車的老鬼分了神,車頭貼著路邊的圍欄過去。
  印玄揮手,直接把整輛車瞬移到高速公路上。
  阿寶驚歎道:“法術還能這麼用?那我們還要交通工具幹什麼?”
  老鬼道:“法術是要耗費心力和法力的。主人,對不起。”
  印玄擺手道:“無妨。”
  老鬼道:“阿寶少爺,你剛才說毛懷德……是哪個毛懷德?”
  老鬼不愧是老鬼,果然老奸巨猾,一眼就看出了問題所在。阿寶道:“是夏威夷的那個。他好像也變成了屍將。”
  老鬼面色一變道:“你決定是屍將?”
  “呃……”阿寶縮了縮腦袋,“不確定。”其實到現在為止,他除了屍將比一般僵屍厲害意外,還沒搞清楚他們到底有什麼特色。
  老鬼道:“他身上的煞氣是不是很重?”
  阿寶道:“重,而且他的手指像樹枝一樣,可長可短,指甲蓋還發著綠光。”
  老鬼道:“這應該不是屍將。屍將在外型上和一般人沒什麼區別。”
  阿寶道:“那是什麼?”
  老鬼道:“從外形來說,很像毒木僵屍。這都是我的錯,要不是因為我把他們兩兄弟的靈魂兌換,毛懷德也不會因為命格被打亂與孔頌一起死於非命,還變成毒木僵屍。”
  “他有兩隻眼睛,不是獨眼龍。”
  “毒藥的毒,木頭的木。”
  阿寶疑惑道:“僵屍都很喜歡和植物打交道嗎?一會兒是毒木僵屍,一會兒是蘭花僵屍。”
  老鬼道:“不是僵屍很喜歡和植物打交道,是尚羽很喜歡和植物打交道。”
  “他前世是花匠?”阿寶頓了頓,又道,“其實有一點我一直想不通。尚羽既然有那麼多手下,邱景雲、毛懷德和刁山火什麼的,為什麼不一起出動來抓我呢?”要是一起上的話,孔頌也不會死得那麼容易吧?
  老鬼道:“僵屍的煞氣是有排他性的。”
  阿寶道:“什麼意思?”
  老鬼道:“煞氣是雙面刀,它們可以是武器,也可以是自殺的利器。你不是見過孔頌被自己的煞氣反噬嗎?僵屍與僵屍在一起,很容易因為彼此身體裡的煞氣而難以控制自我,互相廝殺。”
  “可是上次孔頌死的時候,邱景雲沒有動手啊。”
  “所以說邱景雲是目前為止最完美的屍將。”老鬼道,“真正完美的屍將可以列入中妖的行列,擁有強大的力量和較為完整的人性。”
  ……
  只是較為完整?那還是別把同花順交給他了。不過話說回來,也許他應該想辦法搞個僵屍大會,讓所有的僵屍都一起過來熱鬧熱鬧,場面一定會很精彩。
  阿寶不懷好意地想著。
  印玄身上突然傳出手機鈴聲。
  阿寶吃驚地看著印玄從袖子裡拿出手機,“祖師爺用手機?”上次看他那麼乾脆地捏碎他的手機,他還以為印玄對電子類產品抱有敵意。
  印玄接起電話,“有消息?”
  那頭大概嘀嘀咕咕地說了一長串,印玄一直默不吭聲地聽著,末了才道:“把地址發過來。”他掛掉電話,目光掃向對面的車道,然後抬手……
  計程車霎時從這邊車道挪到了對面的逆行車道。
  老鬼面色不變地繼續往前開,就好像他開的本來就是這條車道一樣。
  “這年頭,當計程車司機也不容易啊。”阿寶感慨。
  半路上,印玄把手機給了老鬼,沒多久,車下了高速,駛入大城市。
  阿寶望著外面閃爍的霓虹和川流不息的人潮,感覺恍如隔世。在那個寧靜的鎮上才呆了沒幾天,怎麼覺得像是過了好幾年?
  “新家在這兒?”他期待地問。
  老鬼道:“不是。”
  果然,車穿過城市,直直地朝那越來越黑暗的方向開去。
  阿寶火熱的心頓時拔涼拔涼的,顫抖地問:“我們到底去哪兒?”
  老鬼道:“機場。”
  阿寶道:“然後呢?”
  老鬼道:“去別的城市。”
  “最後呢?”
  印玄突然道:“不是找不到你師父和師叔麼?”
  阿寶眉毛一揚,“難道你有他們的消息?”其實聯繫不上司空清苦和龔久是常事。由於職業的特殊性,他們經常會去一些一般人不去或者沒有手機信號的地方,所以暫時的聯繫不上並沒有讓阿寶很擔心。但印玄的重視不得不讓他重新審視這件事,“他們是不是遇到麻煩了?”
  印玄道:“可以這麼說。”
  “他們在哪裡?”
  “鬼煞村。”
  “……取這個村名的人一定活得很不耐煩。”


41、第一章

作者有話要說:這個鬼煞村比想像中豪華多了。

阿寶坐在窗明几淨的大廈頂層休息室裡,喝著美麗動人的秘書泡的咖啡,由上至下地欣賞著街上豆大的黑影。

印玄和休息室的主人正在辦公室裡交談,內容不得而知,但看到對面老鬼緊繃的神色,應該不是什麼愉快的事。

“這幢大廈是不是祖師爺的?”阿寶悄聲道,“他是不是盤纏不夠,過來收租?”

老鬼道:“不是。主人有信用卡和銀行卡,世界通用。”

阿寶吃驚道:“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祖師爺他有身份證?”

老鬼道:“當然。主人是和您一起通過機場安檢上飛機來這裡的。”

阿寶道:“我以為他用了什麼法術。”連汽車換車道都是一揮袖的事,上飛機應該更簡單吧。

老鬼道:“辦一張身份證更簡單。”

阿寶:“……”好像也有道理。

辦公室的門突然打開,一個三十來歲衣冠楚楚的男人跟在印玄身後走出來,他戴著一副與衣服品味眼中不符的茶色鏡片粗框眼鏡,一下子把身上的精英氣質沖得不倫不類。他殷勤地伸出手道:“家門不幸,這件事要請印玄大師多多幫忙。事成之後,一定重金酬謝。”

“你的眼睛怎麼了?”阿寶因為好奇他的眼鏡,所以特地湊到他身邊去看,發現茶色的鏡片下藏著一道疤痕,幾乎把眼睛劈成兩半。

男人苦笑著把眼睛摘下來。失去鏡片的遮擋,他的眼睛看上去十分猙獰,上下眼瞼閉合的時候就能看到一道清晰的疤痕,要是再深一分,可能眼珠子就廢了。“這就是我弟弟的傑作。”他輕輕撫摸著疤痕,“他現在已經不能算是個人了,完全沒有人性,我是他親哥哥,他都砍得下手!父親被他氣得中風,躺在醫院裡半死不活,他也沒回來看一眼。我現在也不求別的,只求大師把他收了去,這樣的冤孽死了才乾淨。”

阿寶聽出他話的字裡行間都是恨意,“你弟弟為什麼這麼做?”

男人重新戴上眼鏡,“這個是家醜,恕我不便相告。”

印玄道:“你複印了幾張地圖?”

男人道:“三張。一張給了司馬清苦和龔久大師,一張給了潘喆潘大師,您是第三張。”

印玄伸出手掌,“原件。”

男人皺眉道:“原件是我家祖傳之物……”

“免收三百萬。”印玄道。

男人遲疑了下,道:“稍等。”他轉會辦公室,過了會兒,捧著一個黑漆漆的盒子出來,“能否讓我再印一份,以免……”

印玄奪過盒子揣進袖子裡,“不會有以免。”

男人看他態度強硬,只好把擔憂咽下去,默默送他們下樓。

到樓下,老鬼顯出實體去開車。

男人面色如常,陪著印玄和阿寶等車。

阿寶搭訕道:“還不知道怎麼稱呼?”

男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名片盒,抽出其中一張,用雙手遞給他,“曹炅。”

阿寶看著名片上印著大大的公司名稱和他的頭銜,訝異道:“《嬉鬧江湖》是你們公司開發的吧?”

曹炅道:“是的。”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阿寶覺得曹炅說“是的”的時候,並不是很情願。

老鬼的車終於開到大廈前,印玄和阿寶上了車。曹炅站在大廈門口,目送他們到視線盡頭。

阿寶道:“一張地圖而已,幹嘛神神秘秘的,一定要祖師爺親自跑一趟?發掃描件不可以嗎?”

老鬼道:“你不覺得電梯不對勁嗎?”

阿寶回想了下,“設計很特別。”

老鬼道:“是個陣法,曹炅讓我們跑這一趟,是想掂量掂量我們的分量,夠不夠資格去鬼煞村。”

阿寶道:“那他真是太有眼不識泰山了!不過他說把地圖影本給過我師父師叔和潘……咳咳,那個潘掌門,可現在他們都失蹤了,難道都陷在鬼煞村裡了?”

老鬼道:“鬼煞村,光聽名字就知道煞氣很重。”

“想知道,就問她。”印玄打開手裡的黑匣子,裡面出了一張古舊的圖紙之外,還有一隻縮成團的鬼。“出來。”印玄手指不耐煩地彈了下匣子,鬼一下子被震了出來,落到駕駛座和副駕駛座中間,慢慢地伸展開來,竟是個容貌豔麗的女鬼。她穿著很時尚,與匣子裡殘舊的地圖格格不入。

“我知道錯了,請你們放過我吧!”女鬼楚楚可憐地看著印玄。

阿寶見女鬼瑟瑟發抖的模樣,柔聲道:“不怕,我們脾氣都很好。”

印玄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阿寶識趣地閉上嘴巴。

女鬼嚇得越發厲害,左搖右擺的,一副隨時要昏過去的模樣。

印玄道:“說。”

女鬼顫巍巍道:“說什麼?”

阿寶道:“你是什麼人?為什麼會在匣子裡面?”

女鬼眼睛猶疑地看著他們,似乎想到了什麼,稍稍鎮定,回答道:“我叫許芹,是一名模特兒……我父親是許立傑!你們把我送回我父親那裡去吧,他一定會感激你們的!多少錢都可以。”

阿寶道:“你父親的名字沒聽過。”

許芹道:“我馬上給你們地址!就在……”

“你還沒說為什麼在匣子裡?”印玄冷冰冰地打斷她的話。

許芹猶豫著。

印玄道:“你的噬魂符呢?”

阿寶當然不會以為這句話在問女鬼。他從懷裡掏出一張噬魂符,許芹大叫一聲,身體往後一縮,貼在擋風玻璃上。

印玄眸光一凝,許芹立刻被玻璃彈了回來,倒在印玄和阿寶的中間。

阿寶將噬魂符往旁邊挪了挪,以免誤傷她。

印玄看著嚇哭的許芹,淡然道:“你還有一次機會。”

“我是被人殺死的!”許芹道,“被曹煜殺死的。”她的聲音打著顫,夾雜著恐懼與憤怒。瞳孔一點點的縮小,與此同時,她漂亮乾淨的脖子慢慢出現一道血痕,血水從血痕中噴濺出來。她痛苦捂住自己的頸項,張大嘴巴,拼命地呼吸著,嘴裡發出痛苦地吼叫聲……

印玄抓住她的腦袋,將她重新放回匣子裡,手指隨意在匣子上面劃了道符,然後拿出地圖,蓋上匣子丟給阿寶。

阿寶接過匣子,喃喃道:“沒想到她是這麼死的。”當鬼回憶死亡經歷時,身體裡的記憶就會模擬當時的死狀。“對了,曹煜是誰?曹炅那個喪心病狂的弟弟?”

印玄道:“你不是有三個鬼使麼?可以讓他們套話。”

阿寶拍拍胸膛,只拍出了四喜。

四喜道:“同花順和三元都在沉睡中,大人。要我叫醒他們嗎?”像這種恢復元氣式的沉睡除非沉睡者自己醒來或是主人遇到危險,不然只有靠叫醒的辦法。

三元兩次救他,耗費不少元氣還能理解,可同花順哭哭啼啼的也這麼費勁?

阿寶擔心道:“是不是前塵往事鏡用了之後有副作用啊?”

老鬼道:“記憶太多對鬼魂來說並不是好事。他不斷地陷入沉睡,說明前世記憶正在一點一滴的復蘇。”

“人的前世記憶可以復蘇嗎?”要是這樣,不亂套了,孟婆湯還有什麼意義?

“通常不可以,但總有人是例外的。”老鬼緩緩道。

阿寶想起老鬼提過他不久之後就要和前世的太太一起投胎,可見他也是例外的那個人,不由感慨道:“人間自古有情癡啊。”

老鬼道:“丁家的人不會懂。”他語氣平淡,並無任何惡意,仿佛是在陳述一件眾所周知的事實。

阿寶沖後視鏡做了個鬼臉。



42、第二章

地圖顯示的位置是在一個山坳裡。

車開到山腳下就沒路了,阿寶不得不跟著印玄他們下車走路。

老鬼和四喜變成實體狀態,背著兩袋高出一腦袋的行李袋,阿寶也背著一個,但個頭明顯小很多。“這是什麼?”他沒爬多久就氣喘吁吁地問。

老鬼道:“食物和水。”

阿寶吃驚道:“全都是?”

“全都是。”

“這裡不是只有我和祖師爺需要食物和水嗎?”

“只有你需要。”老鬼看著他。

阿寶想起他說過印玄可以一個月不吃不喝,心裡頓時生出一股不好的預感,“你們打算在山裡呆多久?”

老鬼道:“不知道,也許兩三天,也許兩三個月。”

阿寶驚叫起來,“這麼一點東西吃兩三個月?”他會瘦的!他戀戀不捨地捏著手臂上鬆弛的肥肉。

老鬼道:“要省著點吃。”

阿寶道:“我可以在山腳下等。”

印玄回頭,“你想跟著尚羽做僵屍?”

“呃,這裡這麼偏僻……”阿寶神經兮兮地看著四周,濃密的枝葉擋住了大半片天空,偶爾露出的天也是陰沉沉的灰色,森冷的山風無聲無息地拂過來又吹過去,毫無規律可言。他感覺到身上的雞皮疙瘩開始跳舞了。“我應該勸師父和師叔金盆洗手的,幹這一行簡直是吃青春飯啊。”

老鬼道:“為什麼?”

阿寶道:“我要是稍微上點年紀,估計就爬不動了。”

四喜道:“大人,那是因為您平時只吃不動的關係。”

阿寶道:“我沒有問你的意見。”

四喜道:“哦。”

阿寶猛地停住腳步,看著突然停住腳步回頭的印玄緊張道:“是不是有什麼情況?”

印玄嘴角勾起,皮笑肉不笑地問道:“上了年紀就應該金盆洗手?”

……

差點忘了這裡有個修行百年的老……祖師爺!

阿寶立刻堆砌十萬分真誠的笑容,“這當然是因人而異的。我是說像我師父這樣,上了年紀後體力大不如前的。”

印玄道:“你師父受困,難道你一點都不擔心?”

阿寶道:“俗話說吉人自有天相。師父被潘掌門改過名字,聽說可以無病無憂地活到九十九。我對吉慶派掌門的技術深具信心。”他原本以為這記馬屁拍得非常精准,應該能得到老鬼的聲援,誰知老鬼竟然歎了口氣。

“潘喆既然也到了鬼煞村,就說明司馬清苦的命格出現了問題。”

阿寶哇哇叫道:“不會吧?!那我們快點吧。”

老鬼道:“你的速度和剛才有什麼區別?”

阿寶道:“您沒聽到心跳加速嗎?”

老鬼:“……”

即使有了地圖,鬼煞村也比他們想像中的難找。

入夜的山像是蒙了布的籠子。

阿寶等人圍坐在火堆邊上,老鬼遞了塊壓縮餅乾給他,還有一小杯的水。

“……”阿寶接過來道,“這是開胃菜吧。”

老鬼道:“吃完早點睡。”

阿寶道:“我會半夜餓醒的。”

“說明你今天還不夠累。”老鬼變成魂體狀態,眼睛若有所思地看著那只大行李袋。

“……”阿寶道,“但是我很快又會睡過去的。”山裡沒有電,所以儘管他帶著手機和一塊充好的手機電池也沒敢用來玩遊戲,等吃完飯,跟著四喜繞著火堆小走了一圈消食之後,就鑽進了唯一一個睡袋裡。

山風很冷。

由於沒帳篷,所以阿寶的臉一直被冷風呼呼地刮著,以至於他不得不一會兒將臉縮進睡袋,一會兒又放出來喘氣。

印玄被他折騰地心煩,乾脆將他拖過來,放在腿上,面朝著自己。

他一系列的動作太快,以至於阿寶張嘴要驚呼的時候,眼前的景色已經變成了印玄那件白袍。

“祖師爺。”他壓低聲音道。

印玄垂眸。

阿寶看到他那雙眼睛似乎在黑暗中閃爍著淡淡的琥珀色的光?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兩眼放光?……自己有這麼秀色可餐嗎?他眨了眨眼睛,發現那光暗了些,有點像路上黯淡的月光反照,並不嚇人。

“這樣我會落枕的。”他實話實說。

印玄道:“腦袋會掉嗎?”

“……晚安。”

第二天起來,阿寶沒有落枕,但大腿和胳膊像被人用棍子敲了一頓,又酸又痛,背著行禮爬山的速度也遠不如昨天。老鬼看不下去,只好把他的行李也背到自己身上,饒是如此,他還是最慢的一個。

“定身符怎麼畫?”印玄問。

阿寶抬起手臂,在空中胡亂地揮了兩下。

印玄道:“左邊和右邊不對稱。”

……

這都看得出來?瞎蒙的吧?

阿寶一臉的不信。

印玄隨手在半空中畫了一張定身符。符就這樣停留在半空中,就像上次那樣。“看明白了?”

阿寶仔細看了看,果然左右十分勻稱。

印玄揮袖抹掉,“繼續。”

阿寶只好認認真真地畫符。

印玄幾次不滿意,直到第十三次才勉強點頭道:“有進步。”

“可以休息一下了嗎?”阿寶可憐巴巴地看著他。

印玄置若罔聞道:“噬魂符。”

“……”

到吃午飯的時候,阿寶連胳膊都提不起來了。他將壓縮餅乾胡亂地塞進嘴巴裡,伴著水吞咽下去,然後就攤在樹邊打盹兒。

十五分鐘後,印玄拖起他重新上路。

阿寶哭喪著臉道:“祖師爺,我會死的。”

印玄道:“我會把你燒成灰,以免變成僵屍。”

阿寶的面色更苦,道:“沒想到祖師爺連我的後事也安排好了。”

“禁魂符。”

“……”還是燒了吧。

又是一天過去。

昨天還對地面潔淨程度挑三揀四的阿寶直接撲倒在地,然後艱難地翻了身,像條死魚般仰躺著。

“大人,吃晚飯了。”四喜幫他領了餅乾和水。

阿寶張開嘴巴。

四喜把餅乾掰成一小塊塞進他的嘴巴裡。

吃完晚飯有躺了會兒,阿寶終於恢復了點力氣,他慢吞吞地坐起來,隨即吃驚道:“這不是我們昨天休息的地方嗎?鬼打牆?”

印玄道:“不,這的確是另一個地方。”

阿寶看向四周,指著那堆昨天燒過的樹枝道:“看,那不是我們昨天用剩下的。”

老鬼拿起其中一個樹枝,將柴堆撥開道:“你覺得還是嗎?”

阿寶觀察了下,“咦?石頭上沒有火燒過的痕跡。”

老鬼道:“有人故布疑陣,卻沒什麼常識。”

阿寶道:“什麼意思?我不懂。怎麼會有兩座一模一樣的山,這不符合常理!”

印玄拿出那張地圖和影本給他。

阿寶疑惑地接過來,然後湊到火堆邊上看,“有什麼不同嗎?咦,影本比地圖清晰?”

印玄道:“曹炅一定覺得地圖不夠清晰,所以先將地圖掃描進電腦,通過電腦技術修改得更加清晰後,再列印出來,可是這張地圖最寶貴的就是上面的不清晰。”

阿寶想了想,將地圖翻來覆去用各個角度看著,終於發現當月光掃到地圖時,將地圖拿到鼻子的高度,能看到幾個銀亮的字。

“我們現在應該在這個位置,”阿寶伸出手指,指著上面的一座山,“大鏡山?”他目光往昨天的那座山看去,“小鏡山?”

印玄道:“這是兩座有感應的山。”

阿寶道:“感應?雙胞胎?”

“傳聞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對孿生神仙,大的叫大鏡仙,小的叫小鏡仙。他們每日同食同宿,感情非常好。後來,大鏡仙愛上了一位仙女,慢慢疏遠了小鏡仙,小鏡仙傷心成疾,竟散盡仙元死在家中。小鏡仙死的那天,大鏡仙心痛如絞,他知道弟弟出了事,急急忙忙地趕回來,發現了小鏡仙的屍體。悲痛欲絕的大鏡仙為了讓自己和弟弟永遠在一起,把雙方的心挖出來互相交換。當心放入彼此胸膛的那一刻,他們變成了兩座山。這就是大鏡山和小鏡山的由來,沒想到竟然是真的。”老鬼感慨道。

阿寶道:“呃,像這種用月光照著才能看到字的地名不是應該很神秘嗎?你怎麼知道它們的傳說?”

老鬼道:“《山川奇聞錄》提過,但沒有人知道在哪裡,所以一直以為只是個傳說。”

阿寶道:“這大鏡山和小鏡山還真是心有靈犀,連我們燒的柴火都能照搬。”

印玄道:“大鏡山和小鏡山只是生長的樹木花草地形一模一樣,人為的東西不在其列。”

阿寶道:“那樹枝……我們被人盯上了?”

作者有話要說:寫完之後才發現真的有大鏡山……那個那個,純屬巧合。Orz


43、第三章

老鬼道:“也許不是人。對方是故意利用大鏡山和小鏡山相似的地形造成鬼打牆的假像,想要擊潰我們的心理防線。”

阿寶道:“不怕,我們這邊也有勢均力敵的對手。”作為禦鬼派傳人,最不缺的就是不是人。

印玄道:“很精神?把息影符畫一遍。”

阿寶飛速地鑽進睡袋裡裝死。這兩天爬山的運動量加起來幾乎等於他去年總量,大大超出他每日的承載量,所以他一躺下,就真的睡死了過去。

夜風夾雜林間寒氣,如無數根針,刺著眼皮。

即使累得連抬手指的力氣都沒有,阿寶還是被凍醒了。

火堆滅了。

樹林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他艱難地捂了捂臉頰,然後聽到了歌聲。

並不是所有的夜半歌聲都是恐怖的,至少他聽到的這個就很美妙,好似流暢優美的鋼琴曲,每個字都脆生生的,卻又聽不清唱了什麼。

阿寶揉了揉眼睛,然後將頭埋進睡袋。

歌聲漸漸近了,那是少女的情歌,訴說著對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哥哥的愛慕。

阿寶縮起腿,然後忍無可忍地一蹬,對著歌聲的方向怒吼道:“有完沒完了?知道這裡收不到手機信號打不了110所以肆無忌憚不怕員警找上門是吧?大半夜唱個催眠曲也就算了,你唱情歌這不擺明著叫|春嗎?我好歹也是個血氣方剛的雄性,你到底有沒有羞恥心啊!”

吼聲回蕩在樹木與樹木之間,很快被黑暗吞沒,但那歌聲也跟著消失了。

阿寶翻了個身打算繼續睡覺,就看到一張放大的臉湊在他眼前三釐米處,與他面對面地躺著。

看慣了同花順瞪眼珠子,突然看到同樣瞪出眼珠子的臉,阿寶發現自己只是心跳稍稍加速,並沒有驚恐到昏過去。他的手在袖子和口袋裡摸索著,但摸了很久都沒有摸到裝得滿滿的符紙。

他又將手伸進了胸口。

三元、四喜、同花順都不見了。

他突然松了口氣,輕聲道:“夢魘?”

面對面的人咧嘴一笑,露出血淋淋的牙齒,然後伸出舌頭朝他舔過來。

……

就算是噩夢也太下限了!

“祖師爺!”他喊完,迅速朝另一邊拼命翻滾,然後……後腦勺撞到了一棵樹的樹幹上。

……

明明是做夢,為什麼痛得這麼真實?

阿寶想抬手,發現手臂比剛才重了很多,試了兩次才將手伸出來。他一邊揉後腦勺,一邊吃力地睜開眼睛看向四周。

柴堆上的火正隨著風而搖擺著。

老鬼坐在火堆旁添加樹枝,印玄手持一個裝著紅色液體的透明小玻璃瓶站在邊上,拔開瓶塞,將液體緩緩倒入火堆中。

火吱吱地響起來,隨即飄散開一股類似于香水的清雅淡香。

阿寶揉完後腦勺,用搓了搓雙手捂臉,“這是什麼?”

“甯神水。”印玄收起瓶子坐下,“過來。”

阿寶看看彼此的距離,慢吞吞地挪動了下身體,最終還是選擇了滾動,一點點地滾到了印玄邊上。“夢魘呢?”

印玄道:“走了。”

眼前不斷閃過那張猙獰面孔的阿寶悲憤道:“為什麼你們都沒事?他到底看中我什麼?”

老鬼道:“我可以不睡覺。”

印玄道:“等你修為與我相若,自然不會被這些妖孽入侵。”

老鬼若有所思地看著阿寶道:“照例說,丁家人不該這麼容易受妖孽入侵才是。”

阿寶哼哼唧唧地按著後腦勺叫痛。

“不過你竟然自己從夢魘手中掙脫了出來,真令人意外。”老鬼道。

阿寶道:“因為他長得實在太可怕了。”

印玄道:“你在夢裡看到了什麼?”

阿寶將夢境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形容那張臉時,他用的形容詞極為豐富,恨不得讓老鬼和印玄也感同身受一下。

“那不是夢魘。”印玄道,“那是你的心魔。歌聲是,臉也是。”

阿寶張大嘴巴。

印玄道:“你認識的人中有誰唱歌很好聽?”

阿寶垂眸想了想,震驚道:“好像只有我自己。”

印玄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道:“說明你潛意識想當個女人。”

“……”阿寶認真地問道,“祖師爺,有沒有什麼符咒是專門用來對付夢魘的?”

印玄道:“噬夢符。”

阿寶道:“專門吞噬夢魘?”

“專門吞噬夢,無論是好夢還是噩夢。”印玄道,“用的多了,夢中相關的人和事就會慢慢不記得。”

阿寶吃驚道:“這不等於抹殺了一個人的記憶?”很多人做夢都會做到和自己有關的事,正所謂的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要是吞噬夢境相關,到最後那個記得的人和事就會越來越少。

印玄道:“到最後,那個人就不會再做夢,自然也不會遇到夢魘。”

阿寶道:“聽起來好象是自己比較吃虧。”

“一勞永逸的辦法。”

“不如一死百了。”

印玄道:“鬼魂會投胎的。”

“……”阿寶看著印玄那張不斷跳躍著火光的臉龐,終於下定決心道,“我一定會好好修煉的。”省的被夢魘纏得生不如死。

印玄滿意地笑笑,“睡吧。”

阿寶心有餘悸地咬著睡袋。

“有甯神水在,它不會再來了。”印玄道。

阿寶小聲道:“這個哪裡有賣?是不是一直用這個就不用怕夢魘了?”那也就不用辛苦修煉了吧?才下來的決心在捷徑面前毫無骨氣地動搖了。

印玄冷笑道:“真有那麼一天,我一定會親自捉幾百個夢魘來闖關的。”

阿寶:“……”在祖師爺面前,夢魘實在弱爆了!

好不容易又熬了一夜過去,阿寶起來發現身體沒像昨天起來那麼疲倦了。他一邊做伸展運動一邊看向老鬼,“過了大鏡山小鏡山,就應該到怨女石了吧?這個有沒有什麼典故?”他現在視他為百科全書。

老鬼道:“這怨女石的由來還和大鏡山小鏡山有些關係。傳說,那位與大鏡仙情投意合的仙女知道大鏡仙變成了一座山之後,日日以淚洗面。她難以忘懷他們過去美好的時光,經常來到大鏡山前訴說對他的思念,希望有一天能夠感動大鏡山。可是一年又一年過去了,大鏡山始終不為所動。仙女絕望了,但她又捨不得離開大鏡山,於是在大鏡山邊上化作了怨女石。傳說怨女石每日早晚都會留出血色的水來,就像一滴滴泣訴的血淚,人若是喝了這紅色的水就會沾染怨女的怨氣,話說殺人魔頭。”

“……好狗血的故事。”阿寶道。

老鬼道:“如果大鏡山和小鏡山是真的,那麼怨女石很可能也是真的。”

阿寶道:“從現在開始,我只喝透明的水。”

他的話很快面臨嚴峻的考驗。

翻過大鏡山,他們面前出現一大片西瓜地。一個個又大又圓又綠的西瓜出現在面前,任君采拮的模樣。

阿寶吞了口口水道:“西瓜沒有榨汁,是用來吃的,不算喝的行列。”

印玄見他一步步挪到西瓜田邊上,不疾不徐道:“西瓜裡面是紅色的。”

阿寶彎腰的動作一頓。

“流出來的汁也是紅色的。”

阿寶的腰已經直起來了,但眼睛依舊戀戀不捨地看著腳邊那只碧綠色的西瓜,“傳說不一定是真的。吃了就變成殺人魔頭聽起來不太可信啊。”天天吃壓縮餅乾和水的他實在很渴望第三種選擇啊!

印玄微笑道:“你可以親自驗證一下,我也很好奇傳說究竟是真的還是假的。”

“……”阿寶在**和安全之間掙扎了下,艱難地挪開了渴望的目光。

翻山之後就不見的老鬼突然冒出來道:“沒有路。”

阿寶道:“地圖上標的是這個方向啊。”

印玄道:“從西瓜地中間穿過去。”

老鬼道:“我先試試。”

“等等。”印玄抬手制止他。

阿寶起先不知道他等什麼,但很快就知道了,西瓜地裡正不斷地發出爆裂聲。西瓜像熟透了似的一個接一個地爆裂開來,噴濺出鮮紅的汁水。可他這次卻一點胃口都沒有了。一隻西瓜爆裂開或許會勾起人的食欲,但是成千上萬只西瓜爆裂開只會勾起人的驚懼。

印玄嘴角一勾,道:“仙女麼。”

老鬼看向印玄道:“主人?”

印玄突然從懷裡掏出一面巴掌大的權杖半舉著。

原本萬里無雲的晴空突然陰沉下來,閃電不斷劃過長空,隨即是轟隆隆的雷聲。



44  第四章

  西瓜地發出風吹瓜葉的沙沙聲,不時被掩蓋在陣陣雷聲下。風越刮越疾,沙沙聲越來越響亮。
  阿寶看著印玄的白髮從悠悠然晃動到喇喇作響,非常識趣地退後幾步。
  一道黃光自印玄握權杖的掌中亮起。
  大地為之一震。
  阿寶暗暗咋舌。那到底是什麼東西,竟然折騰出這麼大的動靜!
  他正想著,懷裡的三元四喜同花順無論沉睡的不沉睡的竟然都跑了出來。
  不但他們,連一直被印玄收在袖子裡匣子也自個兒翻滾了出來。阿寶聽到匣子裡面傳來一絲極輕的嗚咽聲,若有似無,他想聽得再真切一點,卻被雷聲風聲一起壓了過去。
  印玄手裡的權杖突然一漲,竟變成一杆旗幟,旗幟上面繡著的像是甲骨文又像是圖騰,阿寶逆風眯著眼睛看了半天也沒看懂。
  “神鬼聽令!”印玄的聲音如利劍一般撕裂所有嘈雜,雷電漸止風漸歇,唯獨天依舊陰沉沉的。
  老鬼三元四喜同花順兩腿一屈,匍匐在地。
  阿寶看得出並不是他們想跪的,而是那面旗幟傳出的威壓讓他們不得不跪。至於他為什麼會感受到威壓……因為他也被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沒想到數百年後,我竟還有幸遇到呼神喚鬼盤古令重現於世。”清朗的男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大鏡仙小鏡仙前來拜令。”
  話音剛落,就看到山上跳下來兩棵樹。
  ……
  這就是大鏡仙和小鏡仙?
  阿寶嘴角一抽。這明明應該叫大樹仙小樹仙吧?
  像是看出他的疑惑,大鏡仙道:“我們肉身已失,只能用山上之物存身。”
  阿寶仔細觀察兩棵樹,“這兩棵樹一模一樣。”
  大鏡仙道:“我們是同卵兄弟,自然什麼都是一樣的。”
  阿寶察覺小鏡仙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話,笑道:“你們兄弟感情真好。”兩兄弟一個新聞發佈人。
  印玄凝眉:“怨女何在?”
  大鏡仙沉默半晌才道:“她以毒血殺人,已經失去做神仙的資格,淪落成妖。呼神喚鬼盤古令對她無用。”
  “哈哈哈哈……”
  尖銳的笑聲突然從西瓜地裡冒出來,隨即,大片大片的西瓜藤瘋狂地舞動起來,慢慢結成一個巨大而精緻的藤蔓台,將一塊腦袋大小的血紅石頭托了起來。
  怨女石叫道:“這麼多年了,你還在做你的春秋大夢嗎?”
  大鏡仙不理她,兀自對印玄道:“你若想過西瓜地,最好以油火攻。若是無油,我可供山上柴火助燃。”
  不等印玄回答,怨女石已經叫起來,“燒我,我陪你這麼多年你竟然想要燒我?!喪心病狂如你,簡直世所罕見!你有今日都是報應。可惜啊,無論你如何自欺欺人,小鏡仙都已經死了,再也不回不來了。”
  阿寶一愣,眼睛朝大鏡仙身後那棵一直沒開口的小鏡仙望去。
  大鏡仙平靜道:“你瘋了。”
  怨女石道:“瘋的是你!是你不肯接受現實,對神仙來說,散盡仙元如同凡人魂飛魄散,必死無疑。什麼大鏡山小鏡山,那都是你的分|身!你將自己仙元分成兩半,一座當自己,一座當小鏡仙,因此這兩座山變得一模一樣。你騙得過別人騙得過自己,卻騙不過我。”
  大鏡仙道:“他沒死,他一直在我身邊。”
  怨女石狂吼:“死了!”
  “沒死。”
  “死了!”
  “沒……”
  “……”
  阿寶無聊地打了個哈欠,抬頭問印玄道:“他們還要吵多久?”
  印玄剛一皺眉,怨女石又大叫起來,“你以為假裝聽號令便可掩蓋你也淪落成妖之事?哈哈哈,不錯,我在此毒害路人,仙格盡毀,可你又好得到那裡去?你以為我不知天庭數度徵召都被你拒絕,如今你和我一樣被天庭除名,淪落成妖,何必五十步笑百步。”
  阿寶歎氣道:“你知道全世界多少人口,能當上神仙得有多不容易啊。你們倆居然說辭職不幹就辭職不幹了,簡直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怨女石道:“你沒聽過人爭一口氣,佛受一柱香嗎?我不甘心我堂堂靈石仙子竟然比不過一面普普通通的凡鏡。”
  大鏡仙道:“他不是鏡子,他是我的弟弟。”
  怨女石道:“什麼孿生弟弟。不過是你得道升仙時順道照到的凡鏡。鏡子最大的特色便是可照出別人的模樣,所以他才與你生得一般模樣,可假的終究是假的,他再怎麼努力也只能混個下仙當當,如何能與你我相比?散盡仙元算他識趣。”
  大鏡仙道:“他的仙元我已集齊,無須多久,便能讓他複生。”
  怨女石冷嘲道:“癡人說夢,你別忘了,你還缺最重要的一味。”
  大鏡仙所在的樹突然朝印玄的方向抖了抖樹枝,“怨女所言屬實。我的確已是妖魔之軀,但你若是有任何用得上之處,只管開口,我定竭盡所能,不負所望。”
  印玄道:“你的條件是最後一味藥?”
  樹突然倒了下去,一抹灰白色的聲音從樹幹中走了出來,白膚黑髮,容顏出眾,即使站在印玄面前也毫不遜色。大鏡仙道:“不敢相瞞,我原打算接近你討好你,伺機定下契約,以獲助力。可如今有了怨女從中作梗,只怕是不成的了。我雖然不再是神仙,但仙力仍在,你有何願望只管說來。只是願望達成之後,請一定助我拿到那最後一味藥。”
  阿寶道:“最後一味藥是什麼?”
  大鏡仙道:“心。”
  阿寶道:“雞心鴨心還是豬心?”
  怨女冷笑道:“仙元本收於心中,散盡仙元之後,心瞬間枯萎,即便他拿出自己的心也無法重新為凡鏡凝聚仙元,何況那些俗物。他要的心當然是這世上最難能可貴的心。”
  阿寶道:“七竅玲瓏心?”
  大鏡仙看著印玄,緩緩道:“善德世家後人的心。”
  怨女哈哈大笑道:“眾人皆知善德世家世代行善,雖受上天寵愛,可世世代代一脈單傳,要拿走他們的心比登天還難。”
  印玄道:“你為何不去?”
  大鏡仙道:“善德世家不是神仙卻勝似神仙,有神靈庇佑,妖魔難以近身。”
  怨女道:“我若是你,一定會拒絕他。殺了善德世家後人,上天必降天懲!”
  大鏡仙緊張地看著印玄,一臉的期待與渴望。
  印玄緩緩地搖了搖頭。
  “你先莫要拒絕。”大鏡仙道,“你既手持呼神喚鬼盤古令,想必是鬼神宗後人。我曾聽一位鬼神宗傳人說起他一生宏願,你若是能幫我拿到善德之心,我便竭盡全力幫貴派完成此宏願。”
  印玄道:“他是他,我是我。他的宏願未必是我的。”
  大鏡仙道:“難道你不想誅殺尚羽?”
  “尚羽?”怨女吃驚道,“你瘋了,你要殺尚羽?”
  大鏡仙望著印玄,一字一頓道:“只要你能幫我打成心願,我便能為你完成宏願,絕無虛言。”
  印玄面無表情地回望著他。
  大鏡仙的神情越來越輕鬆,對方遲疑的時間越長就說明他越掙扎越心動。
  印玄道:“多謝,不必。”
  “為何?”大鏡仙不甘心地喊起來。
  印玄道:“既是宏願,便該由我自己完成!”
  “哈哈哈哈……”怨女石大笑起來,“說得好,沖著你這番話,我雖不是神鬼,也願意聽你號令一次,你想要什麼,只管開口,我力所能及之內,必幫你打成心願,無需任何代價。”
  印玄道:“我要去鬼煞村。”
  作者有話要說:西瓜地發出風吹瓜葉的沙沙聲,不時被掩蓋在陣陣雷聲下。風越刮越疾,沙沙聲越來越響亮。
  阿寶看著印玄的白髮從悠悠然晃動到喇喇作響,非常識趣地退後幾步。
  一道黃光自印玄握權杖的掌中亮起。
  大地為之一震。
  阿寶暗暗咋舌。那到底是什麼東西,竟然折騰出這麼大的動靜!
  他正想著,懷裡的三元四喜同花順無論沉睡的不沉睡的竟然都跑了出來。
  不但他們,連一直被印玄收在袖子裡匣子也自個兒翻滾了出來。阿寶聽到匣子裡面傳來一絲極輕的嗚咽聲,若有似無,他想聽得再真切一點,卻被雷聲風聲一起壓了過去。
  印玄手裡的權杖突然一漲,竟變成一杆旗幟,旗幟上面繡著的像是甲骨文又像是圖騰,阿寶逆風眯著眼睛看了半天也沒看懂。
  “神鬼聽令!”印玄的聲音如利劍一般撕裂所有嘈雜,雷電漸止風漸歇,唯獨天依舊陰沉沉的。
  老鬼三元四喜同花順兩腿一屈,匍匐在地。
  阿寶看得出並不是他們想跪的,而是那面旗幟傳出的威壓讓他們不得不跪。至於他為什麼會感受到威壓……因為他也被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沒想到數百年後,我竟還有幸遇到呼神喚鬼盤古令重現於世。”清朗的男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大鏡仙小鏡仙前來拜令。”
  話音剛落,就看到山上跳下來兩棵樹。
  ……
  這就是大鏡仙和小鏡仙?
  阿寶嘴角一抽。這明明應該叫大樹仙小樹仙吧?
  像是看出他的疑惑,大鏡仙道:“我們肉身已失,只能用山上之物存身。”
  阿寶仔細觀察兩棵樹,“這兩棵樹一模一樣。”
  大鏡仙道:“我們是同卵兄弟,自然什麼都是一樣的。”
  阿寶察覺小鏡仙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話,笑道:“你們兄弟感情真好。”兩兄弟一個新聞發佈人。
  印玄凝眉:“怨女何在?”
  大鏡仙沉默半晌才道:“她以毒血殺人,已經失去做神仙的資格,淪落成妖。呼神喚鬼盤古令對她無用。”
  “哈哈哈哈……”
  尖銳的笑聲突然從西瓜地裡冒出來,隨即,大片大片的西瓜藤瘋狂地舞動起來,慢慢結成一個巨大而精緻的藤蔓台,將一塊腦袋大小的血紅石頭托了起來。
  怨女石叫道:“這麼多年了,你還在做你的春秋大夢嗎?”
  大鏡仙不理她,兀自對印玄道:“你若想過西瓜地,最好以油火攻。若是無油,我可供山上柴火助燃。”
  不等印玄回答,怨女石已經叫起來,“燒我,我陪你這麼多年你竟然想要燒我?!喪心病狂如你,簡直世所罕見!你有今日都是報應。可惜啊,無論你如何自欺欺人,小鏡仙都已經死了,再也不回不來了。”
  阿寶一愣,眼睛朝大鏡仙身後那棵一直沒開口的小鏡仙望去。
  大鏡仙平靜道:“你瘋了。”
  怨女石道:“瘋的是你!是你不肯接受現實,對神仙來說,散盡仙元如同凡人魂飛魄散,必死無疑。什麼大鏡山小鏡山,那都是你的分|身!你將自己仙元分成兩半,一座當自己,一座當小鏡仙,因此這兩座山變得一模一樣。你騙得過別人騙得過自己,卻騙不過我。”
  大鏡仙道:“他沒死,他一直在我身邊。”
  怨女石狂吼:“死了!”
  “沒死。”
  “死了!”
  “沒……”
  “……”
  阿寶無聊地打了個哈欠,抬頭問印玄道:“他們還要吵多久?”
  印玄剛一皺眉,怨女石又大叫起來,“你以為假裝聽號令便可掩蓋你也淪落成妖之事?哈哈哈,不錯,我在此毒害路人,仙格盡毀,可你又好得到那裡去?你以為我不知天庭數度徵召都被你拒絕,如今你和我一樣被天庭除名,淪落成妖,何必五十步笑百步。”
  阿寶歎氣道:“你知道全世界多少人口,能當上神仙得有多不容易啊。你們倆居然說辭職不幹就辭職不幹了,簡直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怨女石道:“你沒聽過人爭一口氣,佛受一柱香嗎?我不甘心我堂堂靈石仙子竟然比不過一面普普通通的凡鏡。”
  大鏡仙道:“他不是鏡子,他是我的弟弟。”
  怨女石道:“什麼孿生弟弟。不過是你得道升仙時順道照到的凡鏡。鏡子最大的特色便是可照出別人的模樣,所以他才與你生得一般模樣,可假的終究是假的,他再怎麼努力也只能混個下仙當當,如何能與你我相比?散盡仙元算他識趣。”
  大鏡仙道:“他的仙元我已集齊,無須多久,便能讓他複生。”
  怨女石冷嘲道:“癡人說夢,你別忘了,你還缺最重要的一味。”
  大鏡仙所在的樹突然朝印玄的方向抖了抖樹枝,“怨女所言屬實。我的確已是妖魔之軀,但你若是有任何用得上之處,只管開口,我定竭盡所能,不負所望。”
  印玄道:“你的條件是最後一味藥?”
  樹突然倒了下去,一抹灰白色的聲音從樹幹中走了出來,白膚黑髮,容顏出眾,即使站在印玄面前也毫不遜色。大鏡仙道:“不敢相瞞,我原打算接近你討好你,伺機定下契約,以獲助力。可如今有了怨女從中作梗,只怕是不成的了。我雖然不再是神仙,但仙力仍在,你有何願望只管說來。只是願望達成之後,請一定助我拿到那最後一味藥。”
  阿寶道:“最後一味藥是什麼?”
  大鏡仙道:“心。”
  阿寶道:“雞心鴨心還是豬心?”
  怨女冷笑道:“仙元本收於心中,散盡仙元之後,心瞬間枯萎,即便他拿出自己的心也無法重新為凡鏡凝聚仙元,何況那些俗物。他要的心當然是這世上最難能可貴的心。”
  阿寶道:“七竅玲瓏心?”
  大鏡仙看著印玄,緩緩道:“善德世家後人的心。”
  怨女哈哈大笑道:“眾人皆知善德世家世代行善,雖受上天寵愛,可世世代代一脈單傳,要拿走他們的心比登天還難。”
  印玄道:“你為何不去?”
  大鏡仙道:“善德世家不是神仙卻勝似神仙,有神靈庇佑,妖魔難以近身。”
  怨女道:“我若是你,一定會拒絕他。殺了善德世家後人,上天必降天懲!”
  大鏡仙緊張地看著印玄,一臉的期待與渴望。
  印玄緩緩地搖了搖頭。
  “你先莫要拒絕。”大鏡仙道,“你既手持呼神喚鬼盤古令,想必是鬼神宗後人。我曾聽一位鬼神宗傳人說起他一生宏願,你若是能幫我拿到善德之心,我便竭盡全力幫貴派完成此宏願。”
  印玄道:“他是他,我是我。他的宏願未必是我的。”
  大鏡仙道:“難道你不想誅殺尚羽?”
  “尚羽?”怨女吃驚道,“你瘋了,你要殺尚羽?”
  大鏡仙望著印玄,一字一頓道:“只要你能幫我打成心願,我便能為你完成宏願,絕無虛言。”
  印玄面無表情地回望著他。
  大鏡仙的神情越來越輕鬆,對方遲疑的時間越長就說明他越掙扎越心動。
  印玄道:“多謝,不必。”
  “為何?”大鏡仙不甘心地喊起來。
  印玄道:“既是宏願,便該由我自己完成!”
  “哈哈哈哈……”怨女石大笑起來,“說得好,沖著你這番話,我雖不是神鬼,也願意聽你號令一次,你想要什麼,只管開口,我力所能及之內,必幫你打成心願,無需任何代價。”
  印玄道:“我要去鬼煞村。”



45、第五章

怨女石笑容僵住,目光下意識地看向大鏡仙。

大鏡仙道:“去鬼煞村一共有兩條路,一條是無盡海,又被稱為鬼神盡頭,鬼神葬身無數,是死路。另一條叫索魂道,也就是唯一一條活路。”

阿寶道:“我師父走的是哪一條?”

大鏡仙道:“你師父是誰?”

“他司馬清苦,大概這麼高的個,乍一看賊眉鼠眼,仔細看還挺清秀的。他和我師叔一道來,我師叔這麼高,比我師父顯老一點兒,但長得很正直。”

大鏡仙道:“一個穿大褂一個穿襯衫嗎?”

阿寶眼睛一亮道:“是。”

大鏡仙道:“他們走的是索魂道,還是我親自幫他們開啟的門。”

阿寶終於知道為什麼怨女石的表情這麼尷尬,敢情大鏡仙是索魂道的守門人?

印玄對大鏡仙眼中閃過的精光視而不見,淡然道:“門在何處?”

大鏡仙道:“山中。”

“指路。”

大鏡仙道:“你知道我的條件。”

“啊。”阿寶叫道,“你會找我們談條件就說明你沒有和我師父師叔達成協議。”

大鏡仙道:“善德世家受神靈庇佑,殺之難如登天,非尋常之力所能及。那二人是有些修為,但還差太遠。”

阿寶道:“不,我的意思是說,我師父和師叔沒有和你達成任何協議就進了索魂道,就說明其實不必答應你的任何條件,也可以找到索魂道的門。既然如此,幹嘛還要答應你那個強人所難的要求?”

大鏡仙道:“既然如此,你們自便。”他甩袖而去,灰影漸漸消失在林深處。

印玄口中默念咒語,旗幟縮成權杖大小,又被他收回懷中。

原本被壓制得不能動彈的老鬼等鬼使這才站起身來。

阿寶向老鬼伸手道:“地圖,問題一定出在地圖上。”

三元的神情十分奇怪,看著阿寶欲言又止。

阿寶專心看著地圖,倒沒注意他的神色,“咦,箭頭的方向的確是這麼指的呀。”

印玄突然從袖中拿出曹炅第一次給他的那張影本,遞給阿寶。

阿寶拿過來才看了一眼,就發出咦的聲音,再對比原圖,就低咒了一句:“坑爹!”

原圖上除了大箭頭之外,其實還有極小極細的小箭頭,只是他們看到大箭頭之後習慣性地忽略了而已。但那影本上卻把大箭頭都抹了去,看圖的人自然會去尋找那細小的小箭頭。

“這原圖是哪來坑人的吧?”阿寶鬱悶,若跟著小箭頭走,他們就不會來到西瓜地前,也不會遇到怨女石,印玄更不會為了過關而拿出呼神喚鬼盤古令,也就沒有大鏡仙跑出來談條件了。

看看,本來一件簡簡單單的事情就因為看圖不仔細鬧出多少不必要的風波。

老鬼也看出兩張圖的不同之處,道:“如此看來,曹氏後人對鬼煞村倒知道得很清楚。”如果不清楚就不會故意把那個大箭頭修掉了。

印玄道:“走吧。”

阿寶道:“就這樣走?”

印玄轉頭看他。

阿寶指著怨女石。

怨女石道:“索魂道是他的地盤,我無能為力。”

阿寶道:“君子一言,快馬一鞭,美女一言,快馬十七八鞭。你既然許諾了就不能反悔。”

女人被稱讚總是高興的,哪怕她現在看上去只是一塊石頭,“巧言令色,一塊石頭,如何看得出美醜?”

阿寶道:“這麼漂亮的石頭怎麼能與那些普通石頭相比?我想來想去,也只有女媧補天的五彩石才能像您這麼漂亮了。”

“你說來說去不過想要我幫忙而已。”怨女石道,“但此事我的確愛莫能助。不但索魂道的出口在大鏡山上,而且有一半道路就在大鏡山山腹。大鏡仙向來任性妄為,為了拿到善德世家後人的心復活小鏡仙,他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阿寶道:“那無盡海怎麼樣?”

怨女石道:“它既然被成為鬼神盡頭,你覺得如何?”

阿寶道:“有沒有第三條路?”

他原本只是無奈地隨口一問,誰知怨女石竟然真的點頭道:“傳說是有的,但誰都不知道在哪裡。有謠傳說在昆侖之巔,也有謠傳說直通瑤池,更有謠傳……”

“我們說點正經的吧。”阿寶壓低聲音道,“大鏡仙有沒有什麼弱點軟肋什麼的?”

“有。”怨女石道,“小鏡仙。”

“……”死的死了,就算有也用不上啊。阿寶歎氣。

怨女石大概一直沒幫上忙,心裡很過意不去,又道:“此事我幫不上忙,便當我欠你們一次,以後有什麼事我一定幫忙。”石頭閃爍了下,一條西瓜藤突然從地裡鑽出來,卷著一個葫蘆送到他們面前。

阿寶接過來,“這是什麼?”

“西瓜汁。”

“……”阿寶想起怨女石的傳說,一邊咽口水一邊擺手道,“我不渴。”

怨女石道:“這些水若是直接飲用的確會導致人神經錯亂狂性大發,但敷在傷口上可止血。你們既然要去索魂道,還是備一些的好。”

阿寶暗道好東西,立刻塞進老鬼手裡。

怨女石道:“相識一場,有一言相勸,鬼煞村煞氣極重,神仙難近,若非萬不得已,還是莫去的好。”她頓了頓又道,“唉,但忠言逆耳,又有幾人入耳?也罷,我便再多說一眼。大鏡仙在天庭乃是上仙,仙法高深,墮落成妖之後終日專研起死回生之術,所學龐雜,如今的他,只怕對上尚羽也有一戰之力。你們切莫小覷。”

阿寶道:“他這麼強,為什麼不抓兩個妖怪使喚?”

怨女石道:“天下豈有盡善盡美之事?他雖妖力高強,卻從此被天庭下了禁令,不得離開大鏡山半步,連小鏡山都涉足不得,如何去找妖怪使喚?”

阿寶道:“該。”

“但在大鏡山範圍之內,他可呼風喚雨,尤其,他乃鏡仙,最擅長的便是鏡子的本事。言盡於此,望你們好自為之。”

辭別怨女石,他們順著影本上的小箭頭重新走回頭路。

折騰了這麼久,時間已經不早,即使印玄收回了呼神喚鬼盤古令,天色還是漸漸陰沉下來。

“我們要不要休息一下再走?”阿寶忍不住捶了捶肩膀。

印玄道:“到了。”

地圖上寫著一個極小的門字,他們面前的山壁雖然被藤蔓遮掩,但字的輪廓借著來不及下山的落日還能隱約看到。

阿寶走到山壁前,想要扯開藤蔓,卻被藤蔓彈開數步。他捂著被彈到的下巴,拿出一把定身符威脅道:“信不信我罰你們一輩子不能動?”

印玄道:“你的符沒有這麼長的有效期。”

阿寶:“……”這年頭不但豬一樣的隊友靠不住,神一樣的隊友也一樣靠不住啊。

印玄道:“你若執意如此,我只有以火燒山了。”

“你只管燒便是。”隨著大鏡仙的話音,藤蔓挑釁地揚了揚。

“燒小鏡山。”印玄緩緩道。

所有的藤蔓齊齊抖起來。

阿寶站在山上,能感覺到整座山都在震動。

“你們真的想進去?”大鏡仙平靜的聲音在這樣陰森的氣氛下顯得格外危險。

印玄道:“開門。”

大鏡仙朗聲長笑,笑聲停下時,那山壁竟然像一道被踹飛的門,慢慢地像後倒了下去。

裡面並不是阿寶想像的漆黑一片,還是閃爍著滿洞的星光——這是較為浪漫的形容,其實阿寶更想說的是,裡面閃爍著一團團看上去和野獸眼睛差不多的小火苗,而且懸浮在半空中,埋藏在深處。

光看著,就能讓人產生無限聯想。

印玄正要走,被阿寶抓住袖子,“祖師爺,你真的要進去?”

“你可以留下來。”印玄道。

阿寶:“……”留下來才是真的任人宰割吧。他認命地抬步,卻被三元擋住了去路,“不要去。”




46、第六章

“這是我的心聲。”阿寶偷偷瞄著印玄。

印玄抬起手臂,作勢要將他的手甩開。

阿寶手指立刻緊了緊,道:“但是師父和師叔還在裡面,他們兩位老人家年紀都不小了,心臟肯定不能和當年相比,為了讓他們少擔驚受怕一點,我們還是進去。”

三元道:“裡面很危險。”

阿寶道:“有祖師爺在,他頂得住。”

三元的眉毛上像是有兩座大山,壓著眼瞼,看的阿寶差點掏出兩根牙籤幫他撐上去。

“你知道什麼?”印玄問。

三元猶豫道:“我不知道那裡是不是……但是,那裡很危險。”

阿寶道:“那裡是哪裡?”

三元道:“一個村子,充滿陰氣怨氣和煞氣的村子。”

阿寶道:“什麼村?”

“不知道。”三元皺著眉,顯然不願再想起當時的經歷。

“你是不是在那裡便是厲鬼的?”老鬼問。

三元緩緩地點了點頭。

印玄道:“不管是不是,我都非去不可。”

三元看著他眼底的堅持,又轉頭看向阿寶。

“師父和師叔還陷在裡面。”阿寶頓了頓道,“如果你真的不想去,我可以和你解除契約。”禦鬼師與鬼使的契約在禦鬼師同意下是可以立即接觸的。

三元眼睛定定地看著他,半晌才道:“如果那裡真的是……你們一定要聽我的。”他抿著嘴唇,在阿寶看來,滿是悲壯之色。

印玄道:“我會斟酌。”

三元重新鑽回阿寶的懷裡。

“啊!”阿寶指著那道倒下的門,在他們說話間,那道門又慢慢地豎起來。他正想告訴印玄,卻被人拎著皮帶提了起來,用一眨眼的工夫飛進了門裡。

的確是飛,因為他全程和地面呈水平線。

轟。

門重新閉上。

黑暗中傳來拉鍊聲,過了會兒,手電筒亮起。老鬼將手電筒塞給阿寶。

阿寶正在重新調整皮帶和褲子的關係,好半晌才接過來,順帶照了照在燈光下半透明的老鬼,“這個手電筒能用多久?”

老鬼道:“我帶了二十節電池。”

“……我一直以為包裡裝的都是我的食物和水。”阿寶道。

老鬼沉吟道:“我會減量的。”

阿寶:“……”人在學會開口之前先學會閉嘴是有道理的。

握著手電筒往裡走,阿寶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山洞很潮濕,能夠聽到細微的水珠滴落聲,地面凹凸不平,阿寶不得不確定一隻腳放平穩之後才抬起另一隻腳。他原本以為自己這樣的速度一定會讓印玄不耐煩,甚至再飛一段,他也已經調整了皮帶的鬆緊度,但印玄這次竟然很耐心地跟在他後面,一句怨言都沒有——當然,就算說也不會是怨言。

“咦,分岔路?”阿寶用電筒掃了掃左邊和右邊,“走哪一條?”

印玄掏出地圖。

地圖畫得很簡陋,進山洞後的標誌雖然有,卻是簡化版的,全程只有三個符號,卻不是方向。

老鬼道:“會不會是陷阱?”曹炅的表現就很奇怪,既然知道兩份地圖不同為什麼不提醒他們?難道又是什麼考驗?

阿寶極有危險意識地問道:“什麼陷阱?”

老鬼道:“尚羽的陷阱。”

阿寶道:“你是說,曹炅是尚羽的手下,他為了把我們一網打盡所以故意設下了這個陷阱,先用師父和師叔為誘餌,然後騙我們上當。啊,真是太卑鄙了。”

“不會。”印玄否定,“他不會這樣做的。”

阿寶道:“沒想到尚羽還是這麼正直的人啊。祖師爺,你會不會太高看他了?”

印玄道:“他暫時對對付我們沒什麼興趣。”

阿寶:“……這種興趣要保持。”

他們最終選擇了左邊。因為右邊是小鏡山的方向。

“對了,我們之前不是看到很多一團團小小亮亮像火光一樣的東西嗎?為什麼進來後就不見了?”阿寶問道。

老鬼道:“這說明它們會動。”

“聽起來一定都不可愛。”

老鬼道:“難道你喜歡我說它們停在你腦袋上一動不動?”

阿寶道:“我們這樣算不算窩裡反?”他剛說完,就看到之前看到的那一點點火光從裡面飛快地撲出來。它們的速度實在太快,乃至於阿寶根本來不及有任何舉措就用手電筒照到了它們的真面目。

這是什麼?

阿寶手臂僵硬得抬不動。

一隻巨大的渾身都是火洞的怪物?

沒有眼睛沒有嘴巴也沒有鼻子,只有無數個像被拳頭打穿的洞,洞裡是熊熊烈火,隔著五六米他就能感覺到洞中火穿出來的熱氣。

印玄盯著它,手扯著阿寶的皮帶。

老鬼識趣地鑽進他的袖子裡。

怪物慢慢地轉著身,就像炮彈發射前調整著位置。

阿寶瞪大眼睛,嘴裡猛然吼出一句:“跑!”

其實不等他開口,印玄已經帶著他疾速往後掠去。數不清的火龍從怪物的洞中噴射出來。阿寶甚至覺得它們就離自己兩三釐米,只要自己的鼻子再高一點就能被燒著。可是恐懼中的事情終究沒有發生,火龍在射出數十米之後終於彈了回去,那被火光映得通紅的山洞又恢復了黑暗。

阿寶心頭怦怦直跳,身上冷汗直冒,閉上眼睛,滿是綠光晃動。

印玄將他放下。

阿寶一手扶著山壁才能站直,喘了好半天的氣才道:“我們其實在玩真人魂鬥羅?”

老鬼從印玄袖子裡鑽出來,皺眉道:“要是潘喆也遇到它……”凶多吉少。他擔憂不已。

阿寶揮手道:“放心。他是吉慶派掌門,隨便占個卦就能避免那條路。”

印玄道:“司馬清苦和龔久能過嗎?”

阿寶道:“他們還跑不過我。”

四喜突然從他的胸口鑽出來,道:“這會不會是那個大鏡仙搞的鬼?”

阿寶一怔,差點忘了這茬。

老鬼警惕起來道:“他是故意引我們來這裡的,那這裡會不會有什麼古怪?”

阿寶用手電筒四下照著,和剛進來的那段路沒什麼區別,看上去正常得不得了。

印玄道:“走走看。”不過這次他並沒有讓阿寶走在前面,而是從他手中接過手電筒,一手拉著他,先往前走去。

阿寶欣慰地想:祖師爺果然可靠。這就是名校的好處啊,不但師資力量雄厚,而且很有責任心,明明氣死了師父卻對省略孫這麼照顧。

他喜滋滋地想著,一時沒留意腳下的路,不小心往前一撲。

印玄適時地鬆開手,任他摔了個狗吃屎。

“……”他要收回之前的所有表揚!阿寶捂著下巴,可憐兮兮地站起來,印玄正拿著手電筒照著前方發怔。

“祖師爺?”他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一面鏡子,他看到了自己,一個全然陌生的自己。明明同一張臉,可那個丁瑰寶卻笑得張揚又狂傲。

鏡子裡的丁瑰寶看著他,然後一步步地走了出來。

阿寶不由自主地問道:“你是誰?”

“我是你啊。”丁瑰寶玩味地看著他。

阿寶道:“你會說話?”

丁瑰寶道:“你不是啞巴,我當然也不是啞巴。”

阿寶道:“這是大鏡仙的妖法?”

“的確是妖法,但我是真實的。”丁瑰寶抓住他的下巴,阿寶痛得嘶得叫了一聲。丁瑰寶失望地搖頭道:“你這麼沒用,怎麼能做我呢?”

阿寶道:“你摔成這樣試試看,看會不會痛。”

丁瑰寶道:“我連地獄烈火都踩過,有什麼可怕的。”

阿寶嘿嘿冷笑道:“露出狐狸尾巴了?我的腳底又白又嫩,一點疤痕都沒有,怎麼可能踩過地獄烈火?而且如果你是我的話,為什麼我一點記憶都沒有。”

丁瑰寶笑道:“因為你是個笨蛋。”

“你才是笨蛋。”阿寶罵完才撇嘴道,“我才不要這麼幼稚地和你一般見識,反正你才是宇宙無敵超級大笨蛋。”

丁瑰寶道:“好,聰明人,你不打算救師父和師叔了嗎?”

阿寶道:“救啊。有祖師爺在,一定能救出來的。”

“你不覺得依靠別人很沒出息?”丁瑰寶看著他,神情說不上來是贊同還是反對。

阿寶道:“你知道什麼叫做分工不同嗎?有的人生來就是當救世主的,也有人生來就是拖延人類發展進程的。”

丁瑰寶看著他,突然笑出聲,“其實這樣的我也挺可愛的。”

“什麼叫做這樣的我?”

丁瑰寶把手伸出來。

“打手心?……不要。”阿寶把手藏在身後。

“剛才誰說不要這麼幼稚的?”他問。

阿寶道:“你先說你要幹什麼。”

丁瑰寶歎氣,將他的手硬抓過來,咬破另一隻手的手指,在他手心飛快地劃下一道符。

阿寶驚恐地想要縮手,丁瑰寶卻抓著他的手朝自己身上一拍。阿寶手心光芒一閃,然後丁瑰寶就不見了。他望著鏡子,鏡中的自己也在望著他,臉上同樣驚色未退。



47、第七章

阿寶輕輕地搖擺了下腦袋,裡面的丁瑰寶也搖動著。

阿寶抬手,他也抬手,然後阿寶看到鏡子裡的那個丁瑰寶手心中央殘留著那張符的淡淡痕跡。

剛才不是錯覺?真的有另一個丁瑰寶跑出來在他手上畫了個符,然後抓著他的手拍了自己一下,不見了?他出來做什麼?難道純打招呼?

阿寶百思不得其解。不過無論怎麼說,這面鏡子總算恢復正常了。

……

兩秒鐘之後他發現自己樂觀得太早了。這面鏡子怎麼會正常呢?正常的鏡子怎麼可能選擇性地照人?

阿寶看看鏡子又看看站在身邊的印玄。

明明印玄也對著鏡子,可是鏡子上並沒有出現他的身影,連手電筒的光都沒有。

他轉頭找老鬼商量,發現身後黑漆漆的,老鬼並不在,整個山洞似乎只剩下不停扭動腦袋的自己和傻站在原地的印玄。“……祖師爺?”他輕輕地扯了下印玄的袖子。

印玄眉頭一抖。

阿寶下意識地跳開,手開始往懷裡掏,“三元四喜同花順……”

但三元四喜和同花順死活不肯出來。

“外面……難受……”四喜的聲音聽起來很悶,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憋出來,又像是睡覺睡了一半被人打擾,含含糊糊吐出來的,咬字不清。

阿寶飛快地描述了一遍現在的情況。

三元道:“小……心!”他咬字倒是比四喜清晰多了,但是對阿寶來說,這個建議真是……一點建議性都沒有。

印玄右腳突然向前挪出小半步。

“祖師爺?”阿寶驚喜地叫起來。

隨即,印玄抬手甩出一掌。

阿寶明明白白地感覺到一陣強風朝鏡子襲去,卻如石沉大海一般無蹤無影。

難道祖師爺和自己一樣,也遇到了鏡子中的自己,而且打起來了?

阿寶又往後退了兩步,然後腳跟和後背先後抵住了山壁。冷冰冰的洞中水從石縫中漏出來,滴入他的領子,沿著背部線條一路滑至腰部。

他凍得一個激靈彈起來,隨即聽到大鏡仙道:“到如今這個地步,你們可後悔?”

“後悔什麼?”阿寶難受地抖了抖衣服。

“後悔沒有答應我的條件。”

“不,對這件事我永不後悔。”阿寶頓了頓道,“我只後悔沒有帶幾捆炸藥來把山洞炸開。”

大鏡仙哼哼冷笑道:“我好歹也曾是天庭上仙,你以為那些炸藥能奈我何?”

阿寶道:“好,我改變主意了,早知道我應該炸掉小鏡山。”

“在這種情況下還要試圖激怒我嗎?”大鏡仙知道他的話難以兌現,並沒有較真,“如果你能說服你的祖師爺妥協,我就放你們離開索魂道。”

阿寶道:“你也說他是我的祖師爺,他憑什麼聽我的?”

大鏡仙淡然問道:“用你的命呢?”

阿寶猛然轉頭。他剛剛明明看到鏡子裡的阿寶瞪了自己一眼,可現在看上去又正常了。這面鏡子太古怪了,祖師爺這麼久沒動靜一定也是因為這面鏡子。

怎麼樣才能破掉它呢?

他努力地開動著腦袋。

“雖然你能這麼快從分|身鏡中脫身,實在太出我的意料之外。”大鏡仙道,“但以你的之力,根本不可能撼它分毫,我若是你,會好好考慮考慮我之前的意見。”

阿寶道:“你說它是分|身鏡?就是誰照它就會分裂出另一個自己嗎?”為什麼他分裂出來的那個那麼古怪?

大鏡仙道:“不錯。不過並不是完全的自己,而是自己的另一面。每個人的性格都會有很多面,冷漠的人也許隱藏著瘋狂,溫柔的也許隱藏著冷酷,善良的人也許有著骯髒的心思,而邪惡的人未必沒有良心……它能夠分出一個完全不同的你。”

這就怪不得了。

阿寶想:那個丁瑰寶看上去一點都不討喜,說明現在的自己很討人喜歡啊。

“所以,越是善良的人越難以脫身。”大鏡仙道。

……

他居然沒有印玄祖師爺善良?

這怎麼可能?

明明他的那個分|身一臉的囂張狂妄,簡直就是校園裡的混混嘛,哪裡能和他比。可是那個分|身竟然畫自己的不會畫的符……

難道分|身和主人的學識也是相反的?

這太令人無語了。

阿寶把他的想法說出來。

“不可能。”大鏡仙否決道,“你看到的分|身只是你的幻象,它不可能獨立於你之外存在。”

那他的分|身是怎麼回事?不但做了他不會的事情,而且看上去很有主見。

等等。

大鏡仙說分|身不可能獨立於本人存在,那是否意味著印玄祖師爺的分|身也只是依附于祖師爺存在的。如果他打暈祖師爺的話,那個幻象也會消失?等祖師爺暈厥之後,他再將祖師爺從鏡子面前拖走,讓他醒來的時候照不到鏡子,那麼什麼分|身鏡不就不攻自破了嗎?

他越想越有道理,開始考慮起怎麼打暈印玄。

硬物撞擊是最有效的,可惜這裡最硬的石頭,他摳不下來,退而求其次,手刀也勉強用了。

阿寶走到印玄右側,舉起手,對著後腦勺比了比,隨即想到後腦勺這一片比較硬,用手的話估計沒什麼效果,於是手往下移了移,對準後頸。

這是他第一次做這種事,多少有點忐忑,心理建設了半天,終於鼓起勇氣準備下手時,印玄一個踉蹌向前沖了半步,哇得吐出一口血來,然後轉頭看他。

阿寶看看他,又看看自己舉在半空中的手,慌忙解釋道:“不是我幹的。”

印玄用手指抹掉嘴角的血漬,“你沒事?”

阿寶道:“呃……剛剛有一滴水滴鑽到我衣服裡去了,有點涼。”

印玄回身看鏡子。

阿寶將适才大鏡仙做的介紹又介紹了一遍。

印玄揮袖,藏在石縫的老鬼嗖得飛進他的袖中。

大鏡仙適時開口道:“考慮一下我的建議,我可以讓你們順利到達鬼煞村,甚至幫你們救人。”

印玄拿著手電筒朝山洞更黑暗的位置走去。

阿寶立刻跟上。

“你們會後悔的。我有三面神鏡,分|身鏡只是其中最弱的一面。”大鏡仙的聲音在山洞各處迴響著,似警告,又似預告。

阿寶默不吭聲地跟了一段路,突然拉住印玄的手腕,用手指小心翼翼在他掌心裡寫字:

受傷了?

印玄側頭看了一眼,微微搖頭。

阿寶:沒,還是不重?

印玄沒回頭。

阿寶想了想,也覺得很難用搖頭點頭來回答,於是又寫道:沒,還是小傷?

他盯著印玄後腦勺很久,才看到微不可見地點了點。

那就好。吐了那麼一口血沒受傷才怪,要是印玄堅持說沒,那他就要擔心祖師爺是不是在逞強了。想到這裡,他心情輕鬆起來,“祖師爺剛剛在鏡子裡看到了什麼?”

印玄道:“自己。”

“一模一樣的自己嗎?”阿寶很好奇。如果大鏡仙沒有撒謊的話,那麼祖師爺應該在鏡子裡遇到了邪惡的自己。

印玄道:“算是。”

阿寶見他回答得很敷衍,知道他沒什麼傾訴的**,隨口道:“我也遇到了,不過是個囂張可惡的阿寶。對了,他最後還在我手心裡畫了個符,把自己拍沒了。”

印玄腳步猛然頓住,轉頭問道:“怎麼樣的符?”

阿寶將手心攤出來給他看。那個丁瑰寶動作太快,他根本沒看清楚符的全貌。



48、第八章(1)

印玄對著他的掌心看了半天,符咒的痕跡已經淡不可見,只能大約看出輪廓。

阿寶見印玄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輕聲道:“這是什麼符?”

“你自己畫的都不知道?”印玄眼睛半眯,莫測高深。

阿寶心頭一悸,陪笑道:“不是我畫的,是那個阿寶畫的。”

印玄道:“分|身鏡並不能真的分裂出一個自己,你看到的只是幻象。畫符的人是你自己。”他說著,抓起阿寶的另一隻手舉到兩人中間。

阿寶愣住了。因為那只手的食指指尖上正殘留著與掌心顏色相若的朱砂。“不可能,我不是左撇子,左手畫符我不會。”

印玄放下他的手,盯著他的目光並沒有因此而放鬆。

阿寶覺得自己就像菜市場的活物,被人挑肥揀瘦地打量著。他顫巍巍地舉起那只被畫了符咒的手道:“我發誓我說的都是真的。”

“其實……”印玄緩緩開口,

阿寶瞪大眼睛。

“是真是假都無所謂。”印玄轉身繼續朝前走。

……

咦?既然無所謂剛才審問犯人般的目光又是怎麼一回事?

阿寶邊想邊跟上去。

誰知印玄像是猜到他心中所想,回答道:“我只是在考慮你的功課內容是否需要做適當的調整。”

“……打基礎挺好的!”阿寶想起那本書後面幾頁那複雜到天怒人怨的符籙,恨不得留級一百年。

印玄突然停住腳步,老鬼從他的袖子鑽出來,沉聲道:“我去前面看看。”

阿寶道:“大鏡仙不是有三面鏡子嗎,會不會前面是他的第二面?”

印玄想了想,叫住往前走老鬼,“我先走。”

老鬼身體一動不動地站了會兒,才慢慢轉身,臉上滿是愧疚之色。

阿寶被他臉上的表情震住了,緊張地問道:“怎麼了?是不是被附身了?”

“他是鬼魂,不可能被附身。”印玄道。

阿寶道:“那,是不是被污染了?”

老鬼突然歎了口氣,看著阿寶道:“阿寶少爺,我對不起你。”

阿寶二話不說跳到印玄身後。

印玄略作思索道:“行李?”

他這麼一說阿寶才想起來,原本提在老鬼手上的行李不見了。“啊!”他發出慘叫聲。作為隊伍中唯一一個需要食物和水的成員,丟行李對他的打擊是毀滅性的。

印玄看著阿寶空蕩蕩的雙肩,眸光閃了閃道:“你的包呢?”

阿寶抖著嘴唇道:“我讓四喜拿了。”

隨即伸出腦袋的四喜也啊了一聲。

……

山洞在一聲詭異的尖叫聲之後,保持著詭異的寧靜。

“行李是在哪里弄丟的?”阿寶努力回想著。

老鬼道:“一部分山洞裡面,一部分山洞外面。”怨女石、大鏡仙、火孔怪……他們有太多分心的時刻。

阿寶:“……”

“鬼煞村既然是個村,應該會有食物的。”印玄安慰他。

阿寶道:“萬一他們吃樹皮草根呢。”

老鬼經過短暫的驚慌之後已經鎮定下來,“曹煜是人類,他一定需要食物。而且司馬清苦、龔久和潘喆他們也是人類,他們冒險經驗豐富,一定會準備食物和水的。”

他的話多少安撫了阿寶。阿寶道:“那我們快點找到鬼煞村。我不經餓。”

印玄拿出那本書,遞給他,“餓的話就背這個。”

“……”那麼多東西丟了怎麼這個還沒丟?!阿寶顫抖著雙手接過這本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書。“”

山洞越走越狹窄。

阿寶被分|身鏡鬧得杯弓蛇影,總覺得哪裡有面鏡子正等著他們自投羅網,所以當路走到盡頭時,他下意識地覺得陷阱到了。

老鬼道:“難道這裡就是出口?”他走到盡頭前面,變成實體,摸著擋住去路的石壁。“這裡有風,說明後面有空氣,石壁與石壁之間有縫隙,應該是一道門。”

阿寶見印玄立在那裡不動,自作主張地搶過他手裡的手電筒不斷地照著四周,“開關在哪裡?”

老鬼道:“我找找。”吉慶派除了算命有一手之外,每個人都觸類旁通一些雜活。老鬼學的就是機關術。他在石壁上按了很久,道:“沒有機關。”

大鏡仙的聲音響起,“當然,只有我才能打開這道門。”

印玄道:“我們走。”他轉身就走。

老鬼和阿寶都一頭霧水地跟在印玄身後走回頭路。

難道因為大鏡仙的要脅,所以祖師爺決定放棄了?

阿寶邊走邊看印玄的臉色。

大鏡仙的看法顯然和他差不多,但他直接問出了口,“你不想去鬼煞村了嗎?”

“那條路不是。”印玄道。

“你怎麼知道?”大鏡仙言下之意竟然是承認了。

印玄道:“如果我沒有算錯,剛才那道門的外面應該是小鏡山。”他适才站在那裡就是把走過的路和地圖上的地形結合起來盤算一遍。如果大鏡山和小鏡山的地形一模一樣,那麼大鏡山有的山洞小鏡山也應該有才對。

大鏡仙道:“算你說對了。”

“最重要的是,”印玄頓了頓才道,“地圖上有三個符號,可目前我們只看到了一個。”

“咦?哪一個?”阿寶好奇地問。

印玄拿出地圖給他。

阿寶用手電筒照了半天,才道:“難道那個被點了幾點的圓圈是指噴火怪物?”

印玄道:“應該是。”

阿寶道:“那這個中間畫個圈的五角星難道是沒有肚子的五星怪?”

印玄道:“到了就知道了。”

阿寶道:“到了就晚了。地圖既然把它們標誌出來,一定有辦法避免?”

“本來有的。”印玄道。

“……後來辦法它怎麼了?”

印玄道:“這裡是誰的地盤?”

阿寶捂臉,“潛規則真是無處不在啊。”早知道大鏡仙這麼難纏,他們當初就應該假裝答應他的條件。

大鏡仙道:“是的,的確是我刻意地改變了火球的位置。我還是那一句話,跟我合作。”

阿寶輕輕地拉了拉印玄的袖子,想暗示他虛以委蛇,先答應下來。

但印玄好似會錯了意,抓住他的手,用手指安撫般地輕輕敲了兩下,“我拒絕。”

他們原路返回速度自然比來時要快一點,走到被進門沒多久的那條分岔道上時,阿寶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咕嚕響起來。

阿寶小聲道:“祖師爺想好對付那什麼火球的辦法了嗎?”他眼睛看著出口的方向,內心期盼著他說沒有,這樣,他就能勸說他們先出去重新準備一下物資再來。

但印玄還沒有回答,大鏡仙就開口了,“我可以改變我的條件。”

阿寶道:“你打算不要善德世家傳人的心,直接要那個活人了嗎?”

“你提的建議不錯,我會考慮。”大鏡仙道。

阿寶:“……”

“不過我的條件比這個簡單得多。”大鏡仙道,“我只要你們把善德世家的傳人帶到這裡來。”

阿寶道:“你不是說他被神靈庇佑沒辦法搞定嗎?那帶他來有什麼用?”

大鏡仙道:“這就不必你管了。”

阿寶眼珠子一轉道:“所以,只要善德世家的傳人來過大鏡山,這筆交易就算成了?”

大鏡仙道:“當然不會如此簡單。”

阿寶道:“有什麼條件不能一次說完嗎?”

“他必須要走進這個山洞。”大鏡仙道。

阿寶一手扯著印玄的袖子,一手把手電筒握在胸前,從下往上地照著自己的臉,“祖師爺,看在他一片虔誠的份上,你就答應他。”

印玄低頭看著他那張被手電筒照得猙獰恐怖的笑臉,緩緩道:“好。”

作者有話要說:雙更完成。

標題出現重複問題,所以暫時這麼寫,具體明天再改。

好困,大家晚安。╭(╯3╰)╮



49、鬼煞村(九)

阿寶道:“成交!”

大鏡仙道:“口說無憑,我要留一下一樣憑證。”

阿寶道:“什麼憑證?”他盤算完自己身上的東西之後開始盤算印玄身上的東西,說到值錢……

“你。”

阿寶:“……”和他的想像有點差距啊。

印玄道:“不行。”音量不大,語氣堅決,絲毫未留下任何商量的餘地。

阿寶崇拜地看著印玄。

大鏡仙的聲音不疾不徐地傳來,“若無抵押,你若拖延個十七八年我又能奈你何?”

印玄道:“我從不食言。”

“從不只代表以往,卻代表不了將來。很多人都有第一次,有早有晚,除非魂飛魄散,不然誰也沒有資格說永遠不。你若是不肯留人,便留物。”大鏡仙的聲音中斷了下,才繼續道,“呼神喚鬼盤古令。”

“不行。”印玄依舊否決。

阿寶十分感動,原來在祖師爺心目中自己和呼神喚鬼盤古令等重。

大鏡仙薄怒道:“你這也不肯那也不願,卻要我白白付出,天底下哪裡還有這樣美的事。”

阿寶笑嘻嘻地學著他的口吻道:“從前沒有不等於以後沒有,很多事都可以有第一次,有早有晚,除非魂飛魄散,不然誰也沒有資格說永遠不嘛。不如,您先破個例,讓我們美上一回?”

大鏡仙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淡然道:“你們适才走過的只能算索魂道的岔路,真正的索魂道還沒開始,好自為之。”

“等等。”阿寶眼珠子一轉道,“如果我們答應把那個什麼善德世家傳人帶到這裡來,你是不是就讓我們去鬼煞村?”

“要留下抵押。”

“這個另說。”阿寶道,“那救我師父師叔和潘掌門的事呢?”

“可以。”大鏡仙回答得毫不猶豫。

“對付尚羽呢?”

大鏡仙久久沒有回答。

阿寶不死心地追問道:“對付尚羽呢?”

山洞緩緩響起大鏡仙低沉的聲音,“若我弟弟真能復活,我便為你們出戰一次。但,僅止於一次。戰後無論勝敗,我都不會再插手你們與尚羽之事。”

阿寶咕噥道:“出戰又不一定盡力,這個不好。”

“哼。我既願出戰,自然會盡力一搏,這點你們只管放心。”他頓了頓道,“莫忘記,交換的條件已不是親手將善德世家後人的心捧來,你們莫要得寸進尺。”

阿寶道:“談判嘛,本來就是坐地起價,漫天還價。”

“那你們是答應了?”

阿寶看向印玄,眼珠子滴溜溜地轉著。

印玄道:“你既然無法離開大鏡山,又如何救人?”

大鏡仙沉默片刻道:“其實天庭禁令並非我無法離開的真正原因。實不相瞞,大鏡山與小鏡山乃是我們肉身幻化,他仙元已滅,若不以我肉身之氣保養,即便仙元回來也無處容身,因此我才不得不寸步不離地守在此處。不過你們放心,救人並不一定要我親自出手。鬼煞村中有多少能耐我一清二楚,只要你們應允我的條件,我自會一一奉告。何況我還有三樣法寶,其一分|身鏡,你們已經見過。其二是分花鏡。它已修煉成精,三界之中無論是人是鬼還是仙妖,只要被它照過,它便能成為那人的替身,外表一般無二。只要手持分花鏡,無論何地,你都可將它召喚回來。”

印玄道:“包括仙氣和妖氣?”

大鏡仙道:“包括仙氣與妖氣。”

印玄道:“我要救的是三個人。”

大鏡仙道:“我還有第三面鏡,叫混元破煞鏡。”

阿寶道:“打僵屍打妖怪打厲鬼都有效嗎?”

“此三者身上都有煞氣,自然有效。”大鏡仙傲然道,“我近千年閑來無事,常以仙氣擦鏡,此鏡威力更勝往日,除非尚羽親臨,不然,只怕無人能敵之。有這兩樣保護,區區一個鬼煞村,又豈能難得住鬼神宗百年傳人。”

印玄道:“對上屍將呢?”

大鏡仙道:“有人煉製屍將?”

印玄道:“尚羽。”

大鏡仙聲音帶著一絲愕然,道:“以他的身份地位,煉製屍將何用?若要使喚的手下,還不如找些山精海怪使得順手。”

印玄道:“他想煉製僵屍王。”

大鏡仙半晌無聲。

阿寶道:“你不是怕了?”

“留下抵押,這兩面鏡子你先拿去,直到尚羽伏誅再還我。”大鏡仙像是下了什麼決心。

阿寶拉著印玄的手,輕聲道:“聽起來他的幾面鏡子好像挺好,不如答應了?”

印玄皺眉。

阿寶道:“大不了我留下來就是了。師父師叔和潘掌門失蹤了這麼久,多拖一分就多一分危險,我們還是速戰速決。”

印玄眉頭皺得更緊。

“不過祖師爺,你可一定要回來接我啊。”阿寶可憐兮兮地看著他,拼命地使著眼色。

印玄緩緩點了點頭。

阿寶道:“大鏡仙,我們答應了,你快帶我們去鬼煞村。”

“好。”

大鏡仙聲音剛落就看到石道傳來隆隆聲。

阿寶抓住印玄手掌,悄悄地寫著字:我等你們回來,一起離開。

印玄不動聲色地捏了捏他的手,表示明白。

其實阿寶盤算過,就算他們這次能夠僥倖突破大鏡仙和索魂道的重重關卡走到鬼煞村,也只能算過了一關,因為鬼煞村通向外界的路一共兩天,排除那條鬼神墓地,就只能原路返回。萬一大鏡仙到時不開門,他們可能會被困在村裡,思前想後,他不得不暫時做出犧牲小我完成大我的選擇。

至於兌現承諾,可以等人都齊了的時候再考慮。

隆隆聲越來越近,隨即他們就看到火光慢慢從山道那一頭傳過來,竟然是那只火孔怪。

“它會引路,你跟著它。”大鏡仙道。

阿寶下意識抓緊印玄的手,道:“我要親眼看著祖師爺平安抵達鬼煞村。”

“隨你。”大鏡仙並未阻止。

阿寶松了口氣,由著印玄拉著他跟在火孔怪身後。

火孔怪滾了一段,又浮起來飛了一段,然後又像是飛累了一般繼續滾,就像個調皮的孩子。

阿寶看著看著,漸漸減低恐懼,問道:“它也修煉成精了嗎?”

“它原本是這一帶作惡的山精,我將它囚困在石頭做的火球之中。”大鏡仙淡淡道。

阿寶聽得渾身直發燙,“那它不是被活活燒死?”

“一時的苦痛又如何能贖清它的罪孽,如今我給它機會讓他以火孔怪的身份重生,已是法外開恩。”

大鏡仙的話似乎觸及火孔怪的傷心事,讓它的情緒一下子低迷起來,連滾動的速度都變得緩慢起來。

阿寶道:“俗話說的好,國有國法,家有家規,你這樣……不大好?”

“我占山為王,要如何懲罰前任都是我的事。”大鏡仙雖然沒有發怒,語氣卻極不客氣。

阿寶識相地沒有再說下去。

他們跟在火孔怪走了將近半個小時,大鏡仙突然道:“前面是戀生池,你們會在池中看到一個雖已亡故但在你們心中佔據極重要地位之人。那人會以各種言語召喚你們入池,你們只要視而不見過橋便可。”

阿寶道:“咦?”

四喜突然從他懷裡伸出頭來,“咦?不知道大人看到的會是我還是三元同花順?”

阿寶想了想道:“我覺得這個池子實在太沒有吸引力了。”

隨著火孔怪速度越來越慢,他們所處的山道也越來越開闊,不多時便看到一池綠水橫亙在面前,池上有一條彎彎的拱橋,白石鋪成,架在綠池航,猶如玉石般純潔剔透。

火孔怪滾到一邊,將路讓出來。

印玄帶著阿寶上橋。

阿寶好奇地張望四周,除了好奇自己會遇到什麼人之外,也好奇印玄會看到誰。

悠揚的歌聲緩緩響起,一如夢魘中聽到的那一首。

山腹空曠,歌聲在山腹中回蕩,竟如一場只為他們兩人舉辦的演唱會。

“阿寶。”歌聲停歇,那個溫柔的聲音召喚著。

阿寶下意識地朝橋下看了眼。只見一個身著高領黑裙的高貴婦人坐在水面上,笑容隱隱地仰望著他,那雙美麗的杏眼中滿是慈愛和憐惜。

“你……”

他剛說了一個字,婦人就高興地站起來,沖他伸出雙手。

阿寶眨了眨眼睛,接下去道:“你是誰?”

婦人訝異地看著他,身影漸漸淡去,過一會兒就消失無蹤。

四喜趴在橋邊,看著消失的影子,失落道:“原來大人喜歡女人。”

“不是啊,我真的不認識……不對!我喜歡女人有什麼錯,什麼叫原來我喜歡女人?”阿寶正要抗議卻看到印玄正站在橋的那一邊,低頭看著池水一動不動。他心中暗叫不好,要是印玄執意要跳下去,那他說什麼都拉不住啊。

幸好印玄只看了一會兒,就轉身繼續往前走。

四喜和阿寶好奇地同時朝橋邊看去,但阿寶忘記自己還抓著印玄的手,所以才沖出去一步,就被印玄拉了回來。

“呵呵,我不是想窺探祖師爺的**,我只是……想看看剛才在我這邊的婦人有沒有跑到你那邊去。”阿寶吐了吐舌頭,眼睛朝四喜看去。

四喜失望地搖了搖頭。

對印玄來說,最重要的人是誰呢?

阿寶第一個想到老鬼,因為印玄親近的人中只有他死了,可是看表情又不像,要真是老鬼,印玄直接把他從袖子裡抽出來就好了,何必在那裡看這麼久?

除去老鬼之外,阿寶唯一能想到與印玄關係密切的只有尚羽了。

……

可他好像還沒死。

等他回過神,發現印玄和他已經重新走上一條黑暗的山路。

“這裡怎麼這麼黑?”阿寶看著印玄手電筒掃過的地面,竟然很平坦。

“這裡是從容道,你們從容走便是了。”大鏡仙仍在旁邊當導遊。

阿寶突然想起大鏡仙說大鏡山是他的肉身,也就是說,他們現在正在大鏡仙的肚子裡走動?從容道……不會是他的腸子?他被自己的想像噁心了一下。

大鏡仙道:“再前面是迷幻花,你們會重新經歷前半生最不願意提起之事。”

阿寶冷汗淋漓道:“比如高考什麼的?”

“又或者你落榜的心情。”

阿寶道:“……”這地方真是怎麼糟蹋人怎麼來啊。

大鏡仙道:“你們只需閉著眼睛往前走,便可平安無事。”

阿寶道:“你不會偷襲?”

四周傳來冷冷清清的回音,“對你?何必?”

阿寶:“……”是啊,何必?他何必問這個問題自取其辱。

“閉眼!”大鏡仙道。

阿寶下意識地閉上眼睛,但耳朵和鼻子卻敏銳地探索著周圍的一切,大約走了半分鐘,他突然聞到一陣軟綿綿的香氣,之所以用軟綿綿形容,是因為找不到其他的形容詞,雖然是花,卻與他記憶中任何一種香味都毫無相似之處,既不清雅也不甜膩,只是溫溫和和若有似無。

腳底踩著軟軟的泥土,隨即感到有植物正不斷地擦過膝蓋以下。他一步步謹慎地往前走。

印玄仿佛配合地放慢了腳步。

大約過了十分鐘,大鏡仙終於道:“你們可以睜開眼睛了。閉著眼睛仍能找到精確的路徑,你果然不同凡響。”

印玄淡然道:“我並未閉上眼睛。”

“哦?”大鏡仙發出短促的驚訝之聲。

阿寶手掌緊了緊。他之前覺得手心濕漉漉的,還以為是自己太緊張,現在想來,難道是祖師爺經歷了什麼不想經歷的事情後滲出的手汗?他的好奇心又開始蠢蠢欲動。

“前方便是出口。”

大鏡仙的話打斷他的思路,讓他心頭一緊。前方便是出口,就意味著他要被單獨留下來了。大約是一同闖過了這條算不上千難萬險也絕對算不上平坦的路,阿寶發現自己居然對這只抓住自己的手戀戀不捨起來。

阿寶道:“那你還不將分花鏡和混元破煞鏡拿來。”

隨著一陣隆隆聲,一束黯淡的光從前方傳來。

阿寶眨了眨眼睛,很快就適應了這陣微弱的光。與進門時一樣,一道石門緩緩倒下來,露出通往外面的大道。前方道上放著兩面鏡子,一金一銀。

“金色便是分花鏡,銀色便是混元破煞鏡。此二鏡都有靈性,無須咒語便可使用。”大鏡仙道,“我已兌現我的承諾,你們也該兌現你們的承諾。”

阿寶雖不舍印玄,卻也知道現在不是戀戀不捨的時候,主動放開手道:“祖師爺放心,我一定會乖乖在這裡等你把師父師叔他們救回來的。”

印玄看了他一眼,點點頭,舉步往外走。

阿寶看著他的背影,湧起一股被拋棄的委屈感。

但印玄從頭到尾都沒有回頭,直到石門緩緩升起,阻隔住他的視線。

四周恢復黑暗,只有地上還殘留著一絲光線,阿寶這才注意到印玄把手電筒留下來給他了。他撿起手電筒,輕聲歎了口氣。

“他一定會救出你的師父和師叔的。”大鏡仙道。

“我知道。”

“我也一定會幫他出戰尚羽。”

阿寶沒想到他答應得這樣爽快,疑惑道:“你不是說要小鏡仙醒來才行嗎?”

“不是很快就能醒了嗎?”大鏡仙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陰冷。

阿寶心底生出極壞的預感,乾笑道:“哦?你有什麼辦法了嗎?”

“你全名叫什麼?丁寶?還是丁……什麼寶?”

阿寶的心頓時沉到腳底。



50、鬼煞村(十)

大鏡仙道:“若非你太快從分|身鏡中醒來,讓我對你的身份起了疑,用仙脈偽裝成水滴入侵你的身體查探你的身份,也不會發現你的血液竟是傳說中善德世家才有的香血。”

阿寶咕噥道:“我說那水滴怎麼會滴得那麼正。”

“傳聞善德世家世代單傳,傳人都有神靈庇護,妖魔難侵,為何你沒有?”

“因為……”阿寶突然捂住臉,“這實在是家醜,我不想說!”

“你不說無妨,我只要你的心,對你的家事一點興趣都沒有。”

山洞伸出慢慢傳來樹葉掃過山壁的沙沙聲,阿寶用手電筒照著來路,一棵在山洞中頂天立地的大樹正用樹根當腿,飛快地沖過來。

“等等!我說!”阿寶跳起來叫道:“你拿到我的心也沒用!”

快要衝到他面前的那棵樹猛然停下,大鏡仙陰森森的聲音傳來,“什麼意思?”

“其實,我是……私生子。”阿寶雙手抱著手電筒,哀傷道,“你說的沒錯,丁家世代單傳。我本來就不應該來到這個世界!我是一個錯誤,所以註定要收到懲罰。我根本就不配繼承丁家,也不能繼承丁家,所以,我的心對你來說一點用都沒有。”

大鏡仙道:“你是私生子?”

“是的。”

“你父親是誰?”

“丁海食。”

大鏡仙突然大笑起來,“既然你父親是丁家人,不管你是私生子還是婚生子都是丁家後人,善德世家傳人,你的心便是至善至美的仁德之心。”

阿寶道:“不是啊,你聽我解釋。其實在我之前,我還有一個哥哥。我哥哥才是善德世家的正宗傳人,我是多餘的。你也說了,我不受神靈庇護,便是這個道理。”

大鏡仙道:“你的血是香血。”

“那是因為我隨我爸嘛,但是仁德之心不是人人能有的,只有善德世家的傳人才行,我不是。”阿寶乾笑道,“所以你還是放過我。”他邊說邊用手電筒不斷地照著那棵樹,生怕對方有什麼輕舉妄動。

大鏡仙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笑道:“我差點就相信了。”

……

差點兒?

阿寶道:“您別差點兒啊。”

“你的那位祖師爺並非你這般巧言令色之人,之所以會答應我的條件是因為知道你是真正的善德世家傳人?你既然在此山洞,他答應我的條件便不算毀諾。”大鏡仙歎氣道,“若非只有這一個辦法才能令弟弟起死回生,我也不想害你枉送性命。”

阿寶苦笑道:“難道你弟弟是命,別人便不是命了嗎?”

“這邊是我墮落成妖的原因。”大鏡仙道,“自私如我,與妖魔無異。”

“你明知還故犯?”

“我便是不想一錯再錯,才明知故犯。”大鏡仙竭力平靜聲音裡隱隱透露出以生命為之燃燒的痛苦,“我失去過一次,便不想再失去第二次。”

阿寶道:“你有沒有想過,我死了,這世上便多了一個女人守寡。”

大鏡仙道:“無論你說什麼都沒用了,能勸的,我自己已經勸過我自己,可是,連我都無法阻止自己,又何況旁人。”

阿寶的手放在懷裡,用手指輕輕地敲了敲三元四喜和同花順。

“你最好不要用你的鬼使。”大鏡仙道,“我好歹也曾是上仙,他們便是修煉百年也不是我的對手。”

阿寶歎氣道:“你竟連還手的機會都不給我。”他話音未落,三元已經沖了出來。

鋪天蓋地的煞氣沖向那棵攔在路重要的大樹。

樹枝刷拉拉地響起。

阿寶拿著一大疊符咒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面沖了過去。自從被自己的定身符定住之後,他對使用黃符就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大人,快把手電筒收起來!”四喜小聲提醒。

手電筒拿在手裡,等於告訴大鏡仙他們的位置。

阿寶忙收起手電筒。

“你們在我腹中,我焉能不知你們的一舉一動。”大鏡仙聲音冷冷地傳過來,隨即聽到三元的悶哼聲,四周煞氣減淡。

“除了仁德之心外,我不想傷及其他。”大鏡仙道,“阿寶,我勸你最好乖乖束手就擒。取心之後,你最多去枉死城報到,有你的祖師爺在,你很快就能沖入輪回,重新做人,何必與我死戰.?萬一我下手失了輕重,你豈非要連累你的鬼使與你一同魂飛魄散!”

魂飛魄散四個字結結實實地打了阿寶一個當頭棒喝。他的動作頓時遲疑起來。

四喜叫道:“大人,千萬別猶豫!我們只要拖延至印玄大人回來即可。”

大鏡仙冷笑道:“癡人說夢。索魂道豈是他想進便進想出便出的地方?”

阿寶突然歎氣道:“也許你說的有幾分道理,可是……”他突然如離弦之箭般沖了過去,手中的黃符被用力丟向樹根和樹幹。

天靈靈地靈靈,保佑定身符別失靈!

他屏住呼吸,豎起耳朵,認真地傾聽著四周動靜。

山洞靜極。

仿佛頃刻間吞沒了适才所有的喧嘩,阿寶覺得臉自己的呼吸都變得輕不可聞起來。

“大人?”

四喜試探著喊道。

阿寶打開手電筒,正想查探情況,一抬頭卻看到那棵大樹不知道什麼時候移到他的面前,正居高臨下地俯瞰著他。心跳在刹那停頓,他四肢冰冷,握著手電筒的手輕輕發顫。

死亡,死亡……

他腦袋裡不斷地迴圈著這兩個字,努力想把腳拔起來往後跑,可是身體在驚恐中變得僵硬無比,他甚至生出一股束手待斃的絕望感。

“大人快跑!”同花順和四喜同時擋在他面前,用力將他往後推去。

他身體動了,但腿慢了半百,不協調的動作使他踉蹌了兩下摔在地上。

“別動了。”大鏡仙口吻滿是憐憫。

擋在他們之間的四喜和同花順便樹枝輕輕地掃了開去,和之前定在那裡動彈不得的三元一起。

阿寶看著沐浴在手電筒燈光下樹枝越來越近,恐懼地閉上了眼睛。

轟。

巨大的爆破聲使得整個山洞狠狠地震顫了一下。

灰暗的光從山門的方向射進來。

阿寶驚訝地回頭,看到原本緊閉的山門破了一個大洞,正要高興,腰間突然一緊,樹枝已經纏住了他,打算往回拖,但比樹枝更快的是劍光。

“赤血白骨始皇劍?”身後傳來大鏡仙震驚地叫聲。

印玄拎起阿寶的皮帶,用力往後一丟。

阿寶在地上滾了兩圈,一個挺身跳起來,跑到邊上把三元四喜同花順放進懷裡,然後朝門的方向跑去。看到印玄出現,原本呆滯的思緒和身體一下子重新活躍起來,就好像剛做過保養的汽車,身手矯健得像只兔子。

眼見就要衝到門口,後面傳來一陣巨大的吸力,頓時將他拉了回去。

不是!

阿寶眼睜睜地看著光明離他越來越遠,張大嘴巴發出一聲驚叫。

半空中,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腳,用力往下拉去。

阿寶身體依舊往大樹的方向拉扯著,但腳卻被死死地拖在原地,腿與身體連接的部分好像要被扯斷了似的,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他最後的結局不會是兩馬分屍?

阿寶腦海中閃現悲哀又絕望的念頭。

鏘。

劍摩擦過地的聲音,隨即阿寶覺得身體一松,抓住腳的手還在,可是那股拖力卻不見了,他努力地抬頭,想看清楚那個死抓著自己腳不放手的人。


51、鬼煞村(十一)

白色的髮絲如蜘蛛網一般揚起,千絲萬縷,美得好似冰雪拉出來的絲。

阿寶佩服自己在這種危機關頭還能有這麼浪漫的想像,也許是人臨死前的本能讓他刻意地忽略了身首異處的慘狀,想要留下這個世界最美好的印象。

身體離樹越來越近,他仰著身體,眼睜睜地看著那茂密的樹枝出現在自己的上方,就像一頂巨大的傘,罩住自己,吞噬自己……

篤。

難以形容的砍伐聲。

阿寶肩膀下意識地縮起,頸項同時傳來一陣劇痛。那股讓他身不由己地吸力不見了,他的身體在地心引力的召喚下跌下來,落進一個不算溫柔卻絕對可靠的懷抱。

印玄一手抓著劍,一手抱著他,極快地朝門的方向沖出去。

他身後,大鏡仙發出一聲極怒的咆哮。

阿寶想去大鏡仙此時的表情,但頭才微微一動,身體就被重重地撲倒在地。他抬頭看著印玄猛然湊下來的頭,驚訝地發現他臉色極為蒼白,就好像全身血液都被抽幹了一半。

“祖師……”爺字還沒出口,他就被印玄的下一個動作驚住了。

印玄抓著他的肩膀,用嘴巴堵住了他的傷口。

溫熱的舔舐和傷口的痛楚雙雙衝擊著阿寶的頸項。

難道祖師爺有吸血的愛好?

阿寶震驚地看著不斷蹭著臉頰的白髮,想起第三次見面,印玄一出現就二話不說地抓過他割破的手指往嘴巴裡送,他覺得這種可能性真是太大了。再想想剛才印玄慘白的臉色,阿寶覺得自己就是盤中餐啊。

早知道,祖師爺何必和大鏡仙打得死去活來呢?他們一個要血,一個要心,簡直是各取所需互不侵犯嘛。

想到這裡,阿寶悲從中來。手輕輕地拍著印玄的後背,放棄似的感慨道:“吸吸,好吸就多吸一點。”

印玄居然真的吸了一口。

阿寶痛得差點哭出來,“不,不是,祖師爺,您還是溫柔點。”

躲在阿寶懷裡的四喜納悶地問三元道:“你猜大人和印玄大人在幹什麼?”

三元沒做聲。自從大鏡山出來,他就極力地將自己往裡面縮,生怕露出一丁半點。

四喜無奈,只好繼續聽著外面的動靜。

不知道過了多久,阿寶估摸著自己全身上下只剩下三分之一血量的時候,印玄終於停口了,還拿出兩塊創口貼幫他把傷口貼上。

阿寶:“……”

印玄站起身,收起跌倒時被放在一邊的赤血白骨始皇劍,低頭看著還賴在地上不動的阿寶,微微皺眉,“還不起來。”

阿寶兩隻手像烏龜一樣比劃了兩下,“我頭暈,好像失血過多了。”

印玄道:“此地煞氣極重,一草一木皆染上戾氣,多躺對身體無益,快起來。”

阿寶打量四周,發現已經遠離大鏡山山洞,立即一骨碌爬起來,“這是什麼地方?”放眼望去,到處都是殘破的土屋,屋頂蓋著茅草,裡頭黑森森的,仿佛終日不見陽光。

印玄道:“鬼煞村。”

“到了?”阿寶道,“那我們快點找到師父他們。”他往前踏了一步,見印玄還站在原地不動,臉色慘白依舊,而自己好端端的,除了脖子上有點痛之外,全身上下和之前沒什麼兩樣,於是把心一橫,把歪著頭將脖子送上去,“要不,祖師爺你再喝一點?”現在祖師爺是他們最主要的戰鬥力,要是他有個三長兩短,他們誰都活不了。

印玄挑眉道:“你覺得我是吸血狂魔?”

“不是啊,你剛才不是……”阿寶手指比了比他的嘴,又比了比自己的傷口。

“若不是你的血有香味……”印玄別開目光,臉上露出些許不屑之色。

阿寶尷尬了。原來祖師爺兩次都是幫他止血啊。他乾笑兩聲道:“我主要想看看有沒有什麼能夠幫到祖師爺的。呵呵。”

印玄道:“扶著我走。”

阿寶將信將疑地走過去,印玄身體的重量一下子全都加在了他身上,讓他差點一個沒站穩往前撲去,幸好老鬼和四喜及時鑽出來扶住兩人,才避免他們再次滾做一團。

印玄皺眉道:“你們出來做什麼?萬一染上煞氣,豈非還要替你們除煞。”

老鬼道:“主人不是有大鏡仙的兩樣寶物嗎?不如拿出來一用。”

印玄道:“此時的我不宜用混元破煞鏡。”

老鬼面色微變,眼睛朝阿寶看去。

對他眼中的怪責,阿寶只能無辜撇嘴。做省略孫做到連自己的血都願意貢獻出來,他覺得自己已經仁至義盡了。

老鬼和四喜重新鑽回印玄的袖子和阿寶的懷中。

阿寶扶著印玄,慢慢地順著鬼煞村的小巷子走著。地上坑坑窪窪不平,阿寶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來穩住兩人的重量,“我們現在去哪裡?”

印玄道:“找個寬敞的地方。”

寬敞?怎麼樣算寬敞?屋裡還是屋內?

阿寶追問,可印玄也說不上來。

他只是單純覺得這裡附近很危險。

“祖師爺,你會為什麼回來?”這不是印玄第一次在關鍵時刻趕到,但前面幾次加起來都沒有這次驚心動魄。前兩次尚羽派來的這些人只打算活捉他,這次阿寶是實打實地覺得生命受到了威脅。

印玄道:“鬼煞村的煞氣突然朝大鏡山方向湧動。”

阿寶訝異道:“為什麼?”

印玄道:“不知道。”

阿寶猜測道:“難道是大鏡仙和這個鬼煞村有什麼關係。”

四喜突然從阿寶懷裡探出頭,“三元問現在幾點了?”

阿寶看了看手錶,“下午五點一刻,怎麼了?”

四喜把頭縮回去,過了會兒重新探出來道:“三元說,這個村有一座很簡陋的道觀,可以藏身。”

阿寶道:“三元呢?”

四喜道:“在同花順懷裡縮著。”

……

“你是不是把兩人的位置說反了?”阿寶怎麼也無法想像高大英俊的三元縮在嬌小可愛的同花順懷裡的樣子。

四喜道:“我把眼珠子揉掉了兩次,事實還是那樣。”

印玄若有所思道:“這裡就是他說的地方?”

四喜道:“應該是的。”

阿寶道:“道觀在哪裡?”

四喜過了會兒才道:“在村子最中心的位置。”

阿寶扶著印玄走了一會兒,突然停下腳步道:“不對,我們這樣走,只是在村子最外圍繞圈子。”所有的房子都連在一起,根本沒有往裡圈走的路。

印玄左右看了看,指著一道破破爛爛的門道:“進去。”

阿寶擔憂地看了他一眼。祖師爺現在的狀態,好像沒有以前那麼可靠了。

印玄道:“你的黃符呢?”

阿寶抓出一小把。其他的都丟在索魂道裡了。

印玄道:“走。”

阿寶:“……”雖然能夠得到祖師爺的信任是他莫大的榮幸,但是,如果能少信任一點他一定更開心。

他從地上撿了跟黑乎乎的木棍看,小心翼翼地捅開印玄選擇的那道搖搖擺擺的木門。黴臭味撲鼻而來,灰塵在半空中滾動,一粒一粒,看得阿寶全身都癢起來。

印玄邁步朝裡走。

阿寶怕他摔著,急忙一手攙住他,又怕他看不清路,用另一隻手打開手電筒照路。

他們站的地方像是外屋,一邊擺著鍋灶,一邊擺著桌凳。

手電筒的光照到屋子邊角上有一道黑漆漆的小門,上面貼著一張紅色的紙,阿寶想湊近去看,卻聽吱嘎一聲響,門被拉開一道細縫,一個腦袋從裡面伸出來,“誰啊?”

同一時間,阿寶的目光對上了對方的眼睛。



52、鬼煞村(十二)

大多數人在這樣的地方這樣的房子看到一個人突然冒出來都會大吃一驚,阿寶也不例外。他像後退了半步,又停住了,因為眼前這個人實在沒什麼可怕之處。

她大約二十來歲,樣子很耐看,白皙、圓潤,還有一雙不大卻像月牙兒一般彎彎的眼睛。“你找誰?”她問。

阿寶脫口道:“我師父在嗎?”

她笑得一雙眼睛都眯起來,“我怎麼知道你師父是誰?”

阿寶臉紅了,“他叫司馬清苦?”

她歪頭想了想,“這幾天來了很多人,我不記得他叫什麼名字。”

阿寶比手劃腳地描述著司馬清苦和龔久的外貌。

她道:“好像有,又好像沒有。”

阿寶垮下臉來,“那你知道這裡哪裡有道觀嗎?”

“道觀啊……”她拖長聲音,“我知道啊,但白天是找不到的,只有晚上才能找到。”

“為什麼?”阿寶訝異地問。

她笑道:“因為這裡是月光村啊。只有沐浴在月光下,這個村子才是活的。”

阿寶嚇了一跳道:“村子會活?”

“村子會活,村民也會活。”她開心道,“月光帶給我們力量,也帶給我們希望。”

阿寶道:“那為什麼你不需要月光就能活?”

“因為我不是這個村的村民。”她嘻嘻笑起來,“難道你看不出來嗎?我和你們一樣,是人啊。”

……

為什麼她明明說她自己是人,卻讓他覺得比她說自己是鬼要讓人感到驚悚?

“你在這裡做什麼?”他問。

她道:“我在這裡等。”

“等什麼?”

“等十六年。”

“十六年?”

“這裡六十年招收一次村民。”她低著頭掰著手指,“再過十六年,就到了,我就可以加入這裡,成為月光村的村民。和他們永遠地生活在這個世外桃源。”

阿寶道:“這裡不但沒有桃樹,連桃子也沒有。”

“誰說沒有?”她道,“等月光出來就有了。”

阿寶道:“你叫什麼名字?”

“我?我叫珍珠。”她笑起來的時候真的像珍珠一樣溫潤明亮,“珍珠的珍珠。”

珍珠帶他們進屋坐了一會兒。

屋子比想像中的乾淨,依舊有股黴味,卻看得出房間被打掃過。房頂有一扇很想的天窗,床邊上也有一扇小窗戶,兩道黯淡的光線照在房間裡,組成一個奇怪的銳角。

阿寶很想從印玄嘴裡聽到一些建設性意見,可惜他從頭到尾一言不發,進屋之後也只是坐在椅子上,靜靜地看著珍珠的一舉一動。他只好自己拿出手電筒在房間裡好奇地照著。

珍珠表情奇怪地看著他,“這是什麼?”

“手電筒啊。”阿寶的表情比他更奇怪。

珍珠道:“為什麼它會發出光?”

“因為……它是手電筒,它因為能發出光才叫手電筒。”阿寶終於發現了不對勁,“你難道沒見過?”

珍珠搖搖頭道:“我們用油燈、蠟燭。”

阿寶試探著問道:“你在這裡呆了幾年了?”

珍珠道:“四十四年啊。我不是說過了嗎?還有十六年我就可以加入月光村了。”

阿寶吃驚地看著她道:“你今年幾歲?”

珍珠笑道:“幾歲有什麼分別呢?反正對我們來說,時間只是記錄我們快樂的標籤。我們在月光村裡獲得永生,並且享受著永遠不會失去的快樂。”

阿寶道:“你確定你說的月光村是這裡?”

“當然確定。”她道,“我在這裡呆了四十四年。”

“不需要食物和水?”

“不需要。”

這太強大了。阿寶記得老鬼說印玄可以一個月不吃不喝,卻沒說過他可以一輩子不吃不喝,也就是說,即使服用長生丹也需要進食,可月光村的村民竟然不用?

珍珠道:“你要吃點東西嗎?”

之前的經歷太過驚險刺激,以至於他緊張得沒有顧及腸胃,現在被她提起,頓覺饑腸轆轆,渴望地問道:“有吃的東西嗎?”

珍珠道:“有的,你等一下。”她轉身出了門。

阿寶不放心地跟到門口,看著她走到爐灶邊上,拿出一個米袋子,然後舀了一勺子的東西在碗裡,然後遞給他。

阿寶看著碗裡東西,聞了聞,皺眉道:“這是什麼?”

“觀音土。”她眨巴著眼睛,為他的無知而訝異。

“土?”阿寶再餓也沒有餓到吃土的地步。他乾笑著把碗塞還給她,“呃,我好像餓過頭了。”

珍珠熱情地推回來道:“沒關係,你可以留著,等餓的時候再吃。”

“好,謝謝。”阿寶捧著碗,跟著她回到房間,看到印玄依舊坐在原先的地方,才覺得心裡踏實一點。在這裡,印玄是他最大的依靠。“對了,你之前不是說村裡來過很多人嗎?他們現在去哪裡了?”

珍珠道:“他們都決定加入月光村,所以正在接受沐浴月光的儀式。”

阿寶道:“在哪裡?”

珍珠道:“在村長家的後院裡。那裡有一個很大的月光池,每當月亮出來的時候,月光會把池子裝得滿滿的,在裡面沐浴很快就能獲得月光村准村民的資格。就像我這樣,雖然還不是月光村的村民,但是已經可以和他們生活在一起了。”

阿寶道:“你能不能帶我們去見他們?”

“當然可以。我本來就想邀請你們加入村子。”她道,“這樣,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了。”

儘管她身上有太多太多令人費解的一團,但她畢竟是個美女,當一個美女對自己說能永遠在一起的時候,阿寶還是情不自禁地熱血沸騰了一把。

印玄突然道:“我口渴。”

他不說的時候,阿寶還能刻意忽略,印玄一說渴,阿寶就覺得嘴巴幹得幾乎可以咀嚼出沙子,一雙眼睛更是眼巴巴地看著珍珠。

珍珠道:“月光村沒有水。”

阿寶驚叫道:“沒有水?”

珍珠道:“是月光村不需要吃不需要喝,當然不需要水。”

阿寶道:“河水湖水池水都沒有嗎?”

珍珠道:“村裡唯一的池子就是月光池,它只能裝月光。”

阿寶幾乎要瘋掉。比起餓死渴死,被大鏡仙用樹枝戳死也不是那麼不能忍受的了,至少他還救活了小鏡仙,不算死得毫無價值。

印玄站起身道:“我們去找。”

“找什麼?”阿寶還沉浸在沮喪中。

“水。”印玄道。

他帶著阿寶從房子裡走出來,珍珠跟在他們身後,“你們找不到的,村子裡沒有水。”

印玄回頭,眼底閃過一絲冷光,“有。”

“哪裡?”珍珠吃驚地看著他。

印玄道:“你的身體裡。”

珍珠臉色一白。

阿寶的臉也白了,暗道:祖師爺該不會喝血喝上癮了?

印玄道:“帶我們找到水,或者用你的血來替代水,你選一樣。”

珍珠幾乎要哭出來,“月光村裡真的沒有水。”

印玄的手伸進袖子裡。

阿寶識趣地退後兩步,給他施展的空間。

珍珠向阿寶求救道:“你幫幫我,救救我。”

阿寶看看印玄冷酷的背影,又看看她恐懼的面容,猶豫再三,才道:“比起你,我更相信祖師爺。”事實上,他也別無選擇。

印玄揚起手中劍——

赤血白骨始皇劍。

慢慢地劃落。

“不!”珍珠驚叫著朝屋裡沖去!

她的身體還沒有進屋子,就被一股無形的力反彈了回來,狼狽地跌坐在地。

印玄的劍架在她的脖子上,冷聲問道:“你是誰?”



53、鬼煞村(十三)

如霜雪般雪白的髮絲從剛才的動作中慢慢靜止下來,落回肩上,但他的眼睛比髮絲更像霜雪,更加冰冷。

劍身光亮如鏡。

珍珠驚恐地看著印玄冷酷而清晰的倒影,顫聲道:“我沒有說謊。”

印玄道:“割掉你的頭,你還能活嗎?”

珍珠飛快地搖著頭。

“我試試。”他揚劍,用力地揮下。

“我說!”珍珠匍匐在地,後背抖得像震動中的縫紉機。

劍鋒停在她後腦勺上,一根頭髮輕觸劍刃,斷成兩截。

“我是曹煜雇來的人。”珍珠感到劍的寒氣一直沒有離開她的腦袋附近,讓她半點都不敢動彈,額頭貼著地面,繼續道,“他讓我來引你們去月光池。”

“曹煜?”阿寶覺得這個名字有點耳熟。

印玄道:“他在哪裡?”

珍珠道:“我也不知道。他有時候住在村長家,有時候會去春波洞,也有時候會四處走。”

阿寶道:“我師父呢?你真的見過我師父嗎?”

珍珠道:“禦鬼派的兩位上師被曹煜捉住了,就關在月光池裡。他打算用他們的魂魄煉製月光。”

“煉製月光?”阿寶疑惑道,“月光怎麼煉製?”

珍珠道:“你們沒有發現,這裡的天色沒有變化過嗎?”

阿寶一怔,低頭看了看手錶上的時間,發現已經六點多了,可是天色還是五點一刻時的模樣。

珍珠道:“這裡只有到半夜十二點的時候,天色才會暗一個時辰。那時候月光池的月光會復活這個村。”

阿寶道:“你說真的假的?”

“真的!”珍珠道,“你們既然來到這裡,就應該知道這個村還有一個名字,叫鬼煞村。當月光池的月光亮起來時,這個村子就會復活了。”

“等等,你說我師父和師叔被曹煜捉住關在月光池裡,用魂魄煉製月光……那他們現在不是已經……”阿寶臉色大變,高叫道,“月光池在哪裡?”

珍珠道:“你放心,用魂魄煉製月光也不是件簡單的事,必須先把他們放在月光池裡,讓靈魂與月光池契合,才能煉製。煉製過程很長,起碼要九年。”

阿寶聽得目瞪口呆,“太喪心病狂了!”

“是的。”珍珠不安地動了動身體,“曹煜根本就是個瘋子。”

阿寶見印玄臉色越來越白,知道他舊傷未愈,上前握住他的手,幫他分擔劍的重量。

印玄看了他一眼,輕輕掙開他的手,將劍收回。

珍珠感到身上的壓力盡釋,才小心翼翼地抬起頭。

印玄道:“帶路。”

珍珠站起身道:“現在是吃飯時間,曹煜他們一定在一起,現在過去太危險了,最好再等一等。”

“吃飯?”阿寶眼睛一亮。他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看人都是兩個腦袋。

珍珠道:“曹煜和他請來的幫手都是人,他們都要吃飯的。”

阿寶看了眼印玄,忍住了提要求的衝動。他看得出印玄受傷極重,不然以印玄的性格絕對不會明顯得連他都看得出來。他法術不濟,沒什麼幫得上忙的,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讓自己拖後腿。

一個眼熟的背包突然出現在面前。

阿寶驚訝地看著印玄。

印玄淡然道:“下次再亂丟,沒有人會撿了。”

“祖師爺萬歲!”他歡呼一聲,抱起背包拉開拉鍊,拿出礦泉水狂喝了兩口,隨即翻出壓縮餅乾愛惜地吃著,連餅末子都不肯放過。他吃了個半飽才注意到印玄坐在旁邊未動,連忙將食物遞過去,“祖師爺吃。”

印玄搖頭道:“我不需要。”

阿寶抹了抹嘴巴,將東西重新收拾好,背在背上。

比丟棄在一旁的珍珠看著屋裡兩張不知道什麼時候貼上的黃符,頗有點不甘心地問道:“你什麼時候看穿我的?”

印玄道:“我從來沒有相信過你。”

珍珠啞口無言地張了張嘴,半晌才道:“你故意不揭穿我就是為了趁我不防備,布下天羅地網把我捉起來?”

印玄道:“捉你不需要天羅地網。”

珍珠心中氣惱,別過臉不說話。

阿寶想起觀音土,道:“你太陰險了,想捉我就想捉我,居然還給我吃土。”

“觀音土是這間房子本來就有的。”珍珠道,“這座村子與世隔絕,後來村裡收成不好,他們沒有東西可以吃,只好吃土。”

“為什麼不出去?”

“出不去。”珍珠道,“那時候旁邊的這座還不是大鏡山,而是鼠王山。山上住著老鼠精,所有從索魂道走的人都會被它吃掉。”

阿寶聽得心頭一寒,聯想到那個被大鏡仙做成火球的精怪,突然一點都不同情他了。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了一會兒,都覺得說話太耗費體力和口水,漸漸都不說了。

阿寶從裡屋搬了兩把椅子出來,和印玄一人一把並在一起,打算打盹兒。為了安心,他把頭小心翼翼地靠著印玄的肩膀,見他沒有反對,才大膽地靠過去。

印玄穿得衣料很薄他上次就知道了,印玄的皮膚很光滑他上次也知道了,可是再次這麼靠著,他還是有點耳根發熱,幸好睡神適時造訪,讓他很快就睡了過去。

這一覺倒是誰都沒來打擾,睡得十分香甜,醒來的時候才晚上九點多。天空和五點多沒什麼區別,陰沉沉的,看不到太陽也見不到月亮,只有厚厚的灰雲覆蓋著。

他睜開眼睛之後,印玄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坐在牆角邊的珍珠露出失望的表情。

阿寶打了個哈欠,沒話找話地找珍珠聊著,“你說你是曹煜請來的,那你一定有你的本事?你會什麼呢?”

珍珠含糊道:“不是三宗六派的,沒什麼名氣。”

阿寶道:“你是不是來混飯吃的?”

“是啊。混飯吃。”

“那你不是在騙曹煜的錢?”

“……”

阿寶道:“曹煜是個怎麼樣的人?”

珍珠歪著頭想了想,才道:“一個對好的人會非常好,但不把其他人放在眼裡的人。”

“人渣啊。”阿寶道,“他對誰好?”

“一個叫嚴柏高的男人。”

這個名字聽起來……

阿寶的胸口突然有點發燙,他一邊將手伸進懷裡一邊隨口道:“曹煜也是男的?”

珍珠道:“同性戀很稀奇嗎?”

阿寶道:“不是啊,我尿急,你坐在這裡別動。”他推了推印玄。

其實不用他推,印玄也已經睜開了眼睛。

阿寶蹦跳著從門裡跑出去,然後轉到牆邊上,四喜探出頭來,“三元說月光池很危險,別去,先去道觀。”

阿寶道:“可是師父和師叔都在月光池。”

四喜把頭縮進懷裡,半天才轉出來道:“救完人以後馬上去道觀。”

阿寶突然疑惑道:“為什麼三元一直讓他帶話,他怎麼了?”

四喜道:“三元狀態很不好。外面的煞氣好似在呼喚他一般,讓他身上的煞氣也變得極為不穩定。他現在縮在同花順的懷裡,回頭,我還得連他和同花順一起包起來。”

“……”阿寶想像不出那個畫面,“三元和鬼煞村到底有什麼關係?”

這次四喜縮頭很久,久得阿寶都想放棄回去了,才見他伸出頭來說:“三元說,他的本名叫做嚴柏高。”

“對啊!我就覺得嚴柏高這個名字在哪裡聽過,原來是三元。”阿寶擊掌。

四喜突然道:“大人還記得我叫什麼名字嗎?”

“……不是四喜嗎?”

“……”


54、鬼煞村(十四)

阿寶回來,看到珍珠打盹兒,立刻用噓噓聲把她噓醒。

珍珠強忍著不滿問:“什麼事?”

阿寶道:“說說曹煜和嚴柏高的事?嚴柏高怎麼死的?”

珍珠道:“不知道。看屍體,好像是脖子上被人割了一刀。”

“脖子上被人割了一刀?”阿寶歪著頭道,“怎麼這個聽起來也有點似曾相識呢?”

印玄突然掏出放地圖的黑匣子。

阿寶看著匣子,想了三秒鐘,叫起來道:“對了,女鬼!”那個自稱許芹的女鬼就是被刀割破喉嚨死的,她說兇手是……

曹煜?

事情好像轉回來了。

印玄打開匣子。

許芹迷迷糊糊地鑽出來,呼神喚鬼盤古令對她的影響極大,以至於她現在還有點暈暈乎乎的,可是對印玄的恐懼讓她下意識地驚呼一聲,跌坐在地。

印玄道:“你認識曹煜?”

許芹尖叫道:“他在哪裡?”

阿寶蹲在她身邊,見她的脖子劃過一道血痕,又要重演舊事,忙掏出定身符定住她,道:“你現在不要想太多,放鬆心情。知不知道?”

等許芹脖子上的血痕漸漸淡去,他才將定身符拿下來,“你認識三……嚴柏高嗎?”

許芹身體猛震,用誰都能看出她在撒謊的大動作用力地搖著頭。

阿寶道:“曹煜為什麼要殺你?”

許芹抿著唇,眼睛望著地面,不敢抬頭。

阿寶看向印玄。

印玄道:“噬魂符。”

阿寶把手伸進口袋裡。

“不,不要。”許芹眼淚啪嗒啪嗒往下落,雙手抱著膝蓋,渾身驚顫不止,“曹煜以為我雇人殺嚴柏高,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他把我騙去酒店,要我殺人償命。”

阿寶道:“真的不是你?”

許芹拼命地搖頭,“不是我,是我爸爸,我只是,我聽到的。不是我。”

阿寶道:“你爸爸為什麼要殺嚴柏高?”

許芹道:“爸爸說,他活著,曹煜會離開我。就算結婚,也會離婚。我早知道,我不想嫁了,他好可怕,他不是人,他根本不是人!”她歇斯底里地嘶吼著,仿佛要將滿腔的恐懼都發洩出來。

阿寶無語地摸著額頭,“好像又是一個狗血的故事啊。”

珍珠喃喃道:“原來嚴柏高是這麼死的。”

阿寶道:“不對啊,結婚又離婚,那不是說曹煜已經答應和你結婚?那他和三元又是怎麼一回事啊?”

珍珠冷笑道:“這還看不出來嗎?有人想一腳踏兩船,最後船翻了,竹籃子打水一場空唄。”

阿寶道:“曹煜怎麼說都是你的雇主,你這麼說他,不怕他辭退你?”

珍珠皮笑肉不笑地嘿嘿了兩聲,“他要真能放我走才好。”

許芹突然哆嗦起來,“好冷,好冷……我身體好冷啊。”

珍珠道:“這裡煞氣重,鬼魂極易魂飛魄散。”

阿寶道:“不會變成厲鬼嗎?”他想到三元。

珍珠道:“厲鬼又豈是那麼容易變成的?除非……”

“除非什麼?”

“執念、機緣、寶物、貴人。”印玄不滿地看著阿寶,“你連這些都不懂,如何當禦鬼派門下?”

阿寶縮了縮頭,將許芹撿起來放進黑匣子裡,恭恭敬敬地交給印玄,然後規規矩矩地坐在椅子上,不敢再胡亂開口。

珍珠撇撇嘴角,繼續閉目養神。

阿寶剛剛已經睡了一覺,現在卻怎麼也睡不著,屁股在椅子上不停地挪來挪去。一會兒又看灶頭少過的黑乎乎痕跡,試圖把它當做幾何圖形來解剖,一會兒從破窗戶看對面屋頂的茅草,猜測有幾根。

珍珠的腳突然往前一伸。

阿寶敏感地朝她看去。

珍珠委屈道:“腿麻。”

阿寶正要說話,就聽到外面一個男聲道:“有客自遠方來,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印玄睜開眼睛,揮袖。

門自動往兩邊打開。門口的小院子裡站著一個斯斯文文的青年。他拱手道:“鄙人姓鄒,鄒雲,字浩渺。U城人士,好舞文弄墨,又有書山雅士之號。”

阿寶道:“你這麼說話不覺得牙酸嗎?”

鄒雲好脾氣道:“這位小公子見笑見笑。”

阿寶道:“你是穿越的?”

鄒雲道:“不穿不越,推門而入。”

阿寶太感激印玄沒有舞文弄墨這個愛好了。

鄒雲道:“此地狹小,不宜久留,如蒙不棄,請去鄙人捨下小坐。”

阿寶道:“你舍在哪裡?”

鄒雲一笑,狀若漫不經心地伸手,一掌推倒他身後的那堵土牆。牆碎落,塵土飛揚,半晌才露出那條街道來。他笑眯眯地踩著土牆走到街道上,朝阿寶和印玄招手道:“兩位若是想見曹先生,還請隨我來。”

阿寶往前走了兩步,沖出屋子,轉頭看印玄。

印玄看珍珠。

珍珠乖乖地站起來,卻因許久不動血脈不活,以至於走路跌跌撞撞。

印玄先一步跨出門檻,跟在阿寶身後。

阿寶咕噥道:“有毛病,好端端地推牆做什麼?”

鄒雲笑道:“它礙了我的路,自然要推倒。”

阿寶道:“誰礙了你的路都要推倒?”

“是。”鄒雲輕描淡寫道,“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阿寶道:“你家一定開推土機的。”

鄒雲不以為嘲諷地拱手道:“多承吉言。”

阿寶:“……”

印玄突然頓住腳步。

烏沉沉的天色讓街道連帶兩旁房屋都像抹了一層灰色的顏料。當一個穿著深紅裙子的少女從街道那一頭走過來時,就像另一個畫者頑皮的一筆,完全破壞了原圖陰沉的意境,讓看客刹那從灰夢中醒覺。

阿寶吃驚地看著她。

又是這張臉。白皙,圓潤,彎彎的眼睛……

她總是能夠找到讓他大吃一驚的出現方式。

阿寶吃驚道:“珍珠?”

珍珠道:“我勸你們還是不要和曹先生作對,乖乖跟我們走。這裡是月光村,沒有曹先生的允許,你們不可能從這裡走出去。”

阿寶看看她,又轉頭看印玄。她居然從印玄的手底下逃脫了?

印玄上下打量了她兩眼,然後轉身回了屋。

阿寶怕自己被對方抓住當人質,立刻跟了上去。

印玄站在門口往裡看,屋很小,一眼見底,哪裡還有珍珠的蹤影。

阿寶小聲道:“會不會突破了結界,從裡屋走的?”

印玄突然邁步往裡走,冷聲道:“還不出來。”

“我在這裡,你還想找什麼?”珍珠的聲音從背後的街道傳來。

印玄嘴角冷冷勾起,一掌打向灶台。

“噗。”灶台下發出輕微的嘔吐聲,須臾,一隻手從那裡伸出來,然後是腦袋,身體……蓬頭垢面的珍珠。

阿寶道:“又是雙胞胎?”他最近一定命犯雙胞胎。

珍珠狼狽地爬出來,抹了抹嘴角的血漬,不甘心地問道:“你怎麼發現的?”

印玄道:“她的衣服比你乾淨。”

珍珠幽怨地看了眼站在窗外的那個少女。

少女道:“放了珍珠,我會向曹先生舉薦你們,饒你們不死。”

印玄道:“放了你們抓的人,我留你們全屍。”

……

阿寶一直覺得留你們全屍什麼的,聽起來太裝了,哪個白癡聽到自己被殺還會乖乖躺下不動啊。但是,怎麼同樣一句話從祖師爺嘴巴裡說出來,就這麼讓人信服呢?

他崇敬地看著印玄高大的身影,順便將自己貼在他背上。

祖師爺受了傷,他還是撐他一把得好。

鄒雲突然笑眯眯道:“這位公子,好似傷勢不輕啊。”



55、鬼煞村(十五)

阿寶抓著印玄的肩膀,從他手臂邊上探出頭來,“是啊是啊,那你要不要衝上來試試看?”

鄒雲笑道:“這位小公子這麼說,不過是想引我以為這位白髮公子故意示弱,可惜,白髮公子面色發白,嘴唇發青,實在不像是裝的。”

阿寶道:“你想太多了,我只是想在你沖上來的時候借你的手幹掉珍珠。這樣,珍珠的雙胞胎姐姐就會和你起內訌。”

鄒雲眨了眨眼睛道:“既然如此,你又為何要自己揭穿自己的計畫?”

阿寶撓頭道:“我仔細想了想,技術難度太高,實現不了。”

“小公子原來是位老實人。”鄒雲道,“我真想與兩位公子坐下來暢飲一番,可惜,兩位公子似乎不肯賞面。”

印玄道:“帶路。”

鄒雲嘿嘿一笑轉身就走。

少女大步跨上前,攔住印玄去路,“放了珍珠。”

印玄道:“我從未鎖住她。”

少女看向珍珠。

珍珠苦笑道:“不用看我,我們絕對不是他的對手,他手中的劍……”她歪頭想了想,似乎想找個貼切的形容詞,“壓得我動彈不得。”

少女瞪了她一眼,低罵一聲,“沒出息。”扭頭就走。

阿寶一邊跟著印玄往前走,一邊扭頭看珍珠,“你姐還是你妹啊,感情不好?”

珍珠道:“我們為姐姐還是妹妹爭了二十年,還未有結果。”

“原來你二十歲了。”阿寶恍然點頭。

珍珠瞪了他一眼。

“你姐妹叫什麼?翡翠還是珊瑚?”

“珊瑚。”

“……太沒創意了。”

珍珠道:“叫什麼有創意?”

阿寶道:“比如你叫珍珠,她叫貝殼。”

“噗。”珍珠笑出聲來。

走在前面的珊瑚突然回頭瞪了她一眼。

阿寶小聲道:“你姐妹是個母老虎。”

珍珠皺了皺眉,卻不像是惱怒,而像是怕對方聽到,“不要這麼說。”

阿寶道:“哦,對了,如果她是母老虎,你也是母老虎。”他說完就跳到印玄的另一邊,沖珍珠做了個鬼臉。

珍珠好氣又好笑地撇開頭。

同樣一條路由鄒雲領著走竟然走出了不同的結果。原本一座房子接著一座房子將月光村內部圍得結結實實的房子牆突然出現了一道縫隙。

阿寶站在巷子口,感受著一陣陣清風從巷子裡吹出來,吃驚道:“這裡什麼時候有了條路?”

鄒雲道:“路一直在二位前面,只是二位不願意睜眼看罷了。”

阿寶道:“我確定之前沒有。”

鄒雲道:“那如今有了路,二位可願意走上去?”

阿寶乾咳一聲道:“我覺得說話文縐縐是可以忍的,畢竟每個人都有選擇說話方式的權利嘛。喜歡說廢話也是可以忍的,畢竟說廢話也是每個人的權利嘛。但是,一個人喜歡一邊堵著路一邊說文縐縐的廢話,我覺得這個就相當難以容忍了。”

鄒雲受了譏嘲竟毫不生氣,微笑道:“小公子說話真是風趣,這邊請。”他轉身,率先邁進巷子裡。

珊瑚看了眼珍珠,轉身入巷。

阿寶看著兩人明明才走出幾步,卻已經變得只有拳頭大小的背影,主動抓住印玄的手問道:“幻境?”

印玄反抓住他的手,向前邁步。

“珍珠怎麼辦?”阿寶剛說完,人已經入了巷子。

巷子裡面倒沒有阿寶想像的那樣,出現很多古古怪怪的東西,只有兩旁灰黑的牆壁以及前方狹長的道路。天空終於有了變化,好似誰打翻了墨水瓶,讓墨汁一點一點地滲透過來,滲入雲層中,慢慢發黑。

阿寶回頭沒看到珍珠,歎氣道:“人質跑了。”

印玄道:“我本來就沒打算用她當人質。”

“……祖師爺果然是英雄坦蕩蕩!”

“沒價值。”

“啊?”

“她沒價值。”印玄道,“曹煜不會為她手下留情。”

阿寶道:“說到曹煜,你說他會不會對三元……”

前面突然閃過一道白光。

阿寶眼睛刺痛,大叫一聲,身體往印玄懷裡撲去。

印玄伸手摟住他,拖著他往前。

不知過了多久,周圍出現嘈雜聲。

“白髮公子果然好本事,面對千煞,依然面不改色。小公子莫非是害羞了嗎?”

鄒雲的調笑聲在嘈雜聲中顯得格外刺耳。

阿寶退了半步,慢慢睜開眼睛。

刺目的白光消失了,只有幾隻火盆被木樁架起,充當路燈。

這裡就像一個廣場。周圍一圈房屋,中間空曠,站著十幾個人,有的穿唐裝,有的穿西裝,有中有西,有男有女,如果說共同點,就是他們都像看動物園裡的猩猩一樣看著阿寶和印玄。

阿寶一眼就看到站在人群後的潘喆。儘管他很想把自己藏起來,但是十幾個人能藏住誰呢?

鄒雲朗聲道:“歡迎二位公子來到月光村。”

阿寶目光很快從潘喆身上移開,故意沒話找話說地問道:“你們都是村民?”

鄒雲笑道:“如此說亦可。”

一個褐發灰眼的外國青年上前一步,用英語詢問著。

周圍的人都充耳不聞,無人解答。

阿寶晃了晃印玄的手,輕聲道:“他說什麼?”

印玄道:“我出生那時,還不用學英語。”

“……”

外國青年見無人搭理,臉上出現憤怒之色。他從衣服裡抽出一根木棍,高高舉起,口中念念有聲。

“斯特林先生。”森冷低沉的聲音打斷了他的低喃聲,外國青年身後的人群主動向兩邊挪開,露出一個裹著黑色大衣的男人來。之所以知道他是個男人,是因為他那黑乎乎的、與頭髮連成一片的茂密鬍子。除了眼睛和鼻樑之外,根本看不清楚他臉上還長著什麼。

外國青年慢慢地放下手,轉頭看他,用生硬的中文叫著,“曹先生。”

那個熊頭人身的是曹煜?

阿寶吃驚地看著他。這麼一對比,他哥哥曹炅簡直貌若天仙。

曹煜用英語對斯特林低聲說了一會兒,斯特林臉上的怒色才稍稍退了些。曹煜轉頭看印玄和阿寶道:“兩位也是我哥哥請來的幫手?”

印玄直截了當地問道:“你在做僵屍?”

人群響起輕微的喧嘩聲,斯特林因為聽不懂中文,只能茫然地看向曹煜。

曹煜道:“我哥哥說的?他騙人有一手。”

印玄道:“月光村出過僵屍。”

曹煜道:“是嗎?我沒聽說過。”

印玄道:“司空清苦和龔久在哪裡?”

曹煜道:“沒聽說過。”

印玄道:“月光池在哪裡?”

曹煜掀起袖子看了看手錶道:“還有五分鐘就能看到了。”

阿寶眨了眨眼睛道:“你想不想知道嚴柏高在哪裡?”

曹煜看手錶的眼神突然掃過來。

阿寶渾身一激靈。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淩厲的眼神,哪怕是印玄身上也沒有,那是一種比針更尖利,比劍更銳利,比刀更鋒利的眼神,只一眼,就將冷意從眼睛傳到了心底。

“我哥哥告訴你們不少事。”曹煜緩緩地開口。

阿寶覺得他身上的氣勢一下子就變了,就好像打開蓋子的潘朵拉盒,所有負面陰暗的情緒在瞬間爆發了出來,從一個熊頭人身怪徹底地轉變成了大魔王。

他有點後悔。早知道就不送他一個欲言還休的餌了。

曹煜柔聲道:“他一直在我身邊陪著我。”

阿寶情不自禁地想要去摸懷裡的三元,可懷裡一直沒動靜。從曹煜出現的那刻起,他就感覺不到三元的氣息了,仿佛進入了假死。

五分鐘很快過去。

天徹底黑下來,原本站在旁邊看熱鬧的人群立刻散了開去。

阿寶看到他們身後的地平線上,漸漸亮起了一道光。光白中帶著藍,是那種調色盤所能調出來最和諧最柔和又最憂鬱的淺藍色。

光一點點亮起來,好似旭日東昇一般,從地平線上不斷往上攀爬,直達天際!

月光村亮起來。

比天黑之前更明亮,完完全全地燦若白晝。

周遭村屋照得一清二楚,連屋頂的茅草都能一根一根地看清楚。

阿寶吃驚地看著。

斷壁殘垣在光全亮之際竟然自動修復了。村莊就像是新建的一般,到處充滿了蓬勃的朝氣。

“娘!”

“二郎。”

“周嬸。”

“走慢點兒。”

“快過來。”

各種各樣的聲音如雨後春筍一般地冒出來。



56、鬼煞村(十六)

這是什麼情況?

阿寶吃驚地看著小孩子嘻嘻哈哈地沖向廣場,身體下意識地躲避著。鄒雲、斯特林這些人似乎早就習慣了眼前這一幕,就這樣一動不動地任由那些小孩子從自己身體裡傳過去,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曹煜道:“多麼美麗的景色,不是嗎?”

阿寶道:“這是鬼魂?不對,他們身上沒有鬼氣。”

曹煜道:“這是永生。”

阿寶疑惑道:“永生?”

曹煜道:“生命的另外一種形態,也是最高形態。”

阿寶道:“你的意思是說,這些人就這樣地活著?”

“永遠不要小看造物主的神奇。這世界存在著神、仙、人、妖、魔、鬼,當然也會有其他更高形式的生命體存在。”曹煜道,“它們是超越仙魔的存在,真正與天地同壽的存在。”

阿寶無語地看著跑來跑去的孩子和忙忙碌碌的大人們,真心想說:他一點都看不出來。

曹煜道:“你覺得什麼是幸福?”

“吃喝玩樂無負擔。”阿寶道,“做自己想做的事。”

曹煜道:“當你做自己想做的事時,你會不會希望這種快樂一直延續下去?”

阿寶道:“會啊。”

曹煜道:“幸福就是永恆的快樂。”他手指朝那些村民一指,“他們就只存在於最快樂的一瞬間。”

阿寶道:“可是他們一天只存在一個小時。”

“那又怎麼樣呢?”曹煜道,“一個小時的完全快樂,不是比二十四消失的痛苦要好得多。”

“聽起來好像有點道理。”阿寶呢喃道,“但是永遠在最快樂的一瞬間……不會膩嗎?”再快樂的事情也經不起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啊。

曹煜道:“當月光消失,他們就忘記今天發生的事,當月光出現,他們就重新開始最快樂的一小時。這樣又怎麼會膩?不要把自己當做旁觀者,不要用人類自以為是的人生觀和價值觀來評判這件事情。從觀眾席上站起來,抬起你的腳步,邁上舞臺,把你當成他們中間的一員,回憶你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你就會知道,這種生命形態的意義。”

曹煜的聲音極有磁性,就像播音員一樣,不知不覺中就能將人的思緒引入到他所描繪的情境中去。

可是阿寶發現他被帶入的情境是空白。

完全的空白。

為什麼他最快樂的生活是空白的?

阿寶沉思著。難道他從來沒有真正的快樂過?還是說,他一直很快樂?

“你的故事很動聽。”印玄的聲音也很好聽,與曹煜截然不同的好聽。如果說曹煜是令人心曠神怡的溫泉,那麼印玄就是從冰山上刮來讓人渾身一激靈的寒風。“但是我一點都不感興趣。”他突然轉身,邁步朝月光池的方向走去。

他容貌清雋,衣袂翩翩,本有幾分仙氣,但花白的長髮和慘白的臉色讓他仙氣之中又蒙了一層鬼氣。

曹煜無動於衷地看著他們從自己身邊走過。

其他人見曹煜沒表示,也按捺著不動,任由他們一步步走到池子邊上。

親眼看到和想像有著很大的差距。阿寶抓著印玄的胳膊,站在池邊看著腳邊只有幾釐米深的月光池。池子就像是一塊微凹的石板,皎潔明亮的月光從石板上散發出來。仔細看,石板上似乎還有淡淡的紋路,像甲骨文又像符文。

“我們正在研究月光池的奧秘。”曹煜站在他們身後,“只要破解月光池的奧秘,我們就不必留在這裡,可以到任何一個想去的地方,重新挖一個屬於我們的月光池。那裡將會被我們建造為天堂。”

阿寶道:“月光不是會被耗盡的嗎?”

“誰說月光會被耗盡的?”曹煜的目光冷冽地掃過珊瑚。

珊瑚面色很難看,腳尖往邊上一側,想把自己藏到鄒雲身後。

鄒雲別開頭,好似沒看到兩人洶湧的暗濤。

曹煜收回目光,淡然道:“這裡所有人都能夠作證。月光村的月光這幾年從來沒有黯淡過,我相信,它和這些村民的生命一樣,是永恆的。”

稀稀落落的鼓掌聲響起,漸漸連成一片,震盪著這個仿若幻影般存在村子。

阿寶看著被簇擁在中間得意洋洋的曹煜,衝動地想開口,卻被印玄暗暗抓住了手。

曹煜看過來,“我還不知道兩位的來歷。”

印玄道:“禦鬼派。”

曹煜目光閃了閃,儘管他極力想要保持鎮定,但瞳孔深處的迫切毫不留情地出賣了他,“你們能招魂嗎?”

印玄道:“能。”

曹煜急切道:“無論他在哪裡?”

印玄道:“可以試試。”

站在曹煜身後的一個瘦長老頭突然不屑地冷哼道:“月光村與世隔絕,不通陰陽兩界,大羅金仙來也沒用。”

阿寶暗道要糟:曹煜要招的魂魄多半是三元。之前月光村與世隔絕,所以招不回魂,現在三元就在月光村,一招就會露馬腳。

曹煜不肯放棄地看著印玄。

印玄還是那句話,“可以試試。”

曹煜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遞給他,“他的所有資訊都在上面。”

印玄低頭。頭一行就是三個字:

嚴柏高。

一小時很快過去。

月光慢慢地收斂回來。

月光村村民定格于歡快的笑容,眼睜睜地隨著月光消失於黑暗之中。

天重新亮起來,依然是深沉的灰色。

四周的房屋恢復了破敗不堪的模樣。

其他人似乎已經熟悉這種轉換,三三兩兩地道別,逕自朝那些房屋走去。

只有那個瘦長的老頭和斯特林還站在曹煜的身後。曹煜看著印玄和阿寶道:“兩位的決定呢?”

印玄將紙條放進袖子裡,“我們住哪裡?”

這種近乎默認的回答並沒有打消曹煜的戒備,他定定地看著印玄,仿佛衡量著他的價值,又仿佛猶豫著他的可信度。“你們需要一間房還是兩間房?”

“兩間。”

“一間。”

兩人同時開口。

阿寶滿臉懇求地望著印玄,“我打地鋪就行。”千萬不要放他一個人住在這個地方,誰知道睡著睡著會不會有人摸進來把他殺掉。

印玄眉頭松了松。

曹煜指著東面的房屋,道:“那個屋子有三間房,你們可以一個人睡一間,一個人睡兩間。”他見印玄還是不動,又問道,“還有什麼問題?”

“水和食物。”印玄道。

曹煜目光漫不經心地的掃過阿寶的背包,“如果你們真的想要加入我們,首先要做的,就是把所有的東西叫出來,平均分配。”

阿寶緊張地抓住背包帶。

印玄道:“這就是你們的誠意?”

“誠意是雙方的。”曹煜顯然不想將他們逼得太緊,放鬆口氣道,“沒關係,今天大家都累了,你們可以明天再答覆我。”

印玄拉著阿寶轉身就走。

“關於招魂……”

曹煜才說了半句,就被印玄截斷道:“我試試。”

阿寶跟著他進了曹煜說的那座屋子,才小聲道:“祖師爺真的要試試?”

印玄面不改色道:“我又沒說怎麼試。”

……

所以,祖師爺打算招手試試嗎?

阿寶竊笑。

印玄推門進了最中央的屋子,灰塵迎面撲來。

阿寶捂著鼻子道:“這裡幾百年沒主人了?”

“不久之前有人住過。”印玄低頭看著地上明顯有厚薄之分的灰塵。

“那人一定很懶。”阿寶從印玄身後鑽進來,一眼就看到貼著床的黑黃色的牆,眉頭皺得死緊,再看地上,更不敢提打地鋪,直接抓來一把椅子,用手擦了擦坐上去,“我今晚就睡這裡。”

印玄看了他一眼,施施然地在床上躺下。

阿寶糾結地看著明顯留出一半的床鋪以及被印玄隔開的汙牆,坐在椅子上的屁股不安分地扭動著,“祖師爺啊,這張床看上去很好睡啊。”

“……”

“沒有被子和褥子,會不會很硌啊?”

“……”

“天好像挺冷的。”阿寶聲音剛落,就看到印玄突然出現在他面前,不等他反應,皮帶就被嫺熟地拎起,一路拎到床邊。

印玄重新躺下。

……

就差最後一個動作而已,為什麼不乾脆把放上去?這樣就省去他站在這裡進行思想鬥爭。

阿寶盯著那空出來的半張床,最終沒扛住誘惑,放下背包當枕頭,小心翼翼地爬到印玄身邊躺下。

床看上去有點寬度,但躺下之後才知道這寬度完全無法承載兩個男人的體魄。至少他懸了半個肩膀在床外之後,左臂依舊貼著印玄。

在沒有被子的夜裡,這樣算不算互相取暖?

他側頭偷瞄印玄。

印玄呼吸勻稱,似乎已經睡著了。

他也應該快點睡著。

理智是這麼提醒他的,可是到行動上,他的眼睛首先背叛了理智,放肆地打量起印玄的側臉來。同一張臉,側面與正面給人的印象截然不同。如果說從正面看是一幅濃淡適宜的水墨畫,那麼側面就是山峰俊秀的靚麗美景。正面看看不出印玄的年紀,可是側面忽視那頭白髮的話,看上去就是個二十來歲還帶著幾分青澀的青年。

他正分析得津津有味,冷不防與突然轉頭的印玄四目相對。

“……祖師爺,這麼晚還不睡?”阿寶乾笑著問。

印玄側身,抬手蓋住他的眼睛。

……

這樣更加容易失眠啊!

阿寶心裡在咆哮,卻始終沒有勇氣把眼睛上的那只手拂開。




57、鬼煞村(十七)

當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手上時,耳朵和鼻子就變得分外敏感。所以當門被輕輕推開時,阿寶立刻就聽到了。他飛快地轉頭,手裡的定身符已經舉起來。

“是我。”對方刻意壓低聲音。

為什麼會是……

她?

阿寶訝異地看著躡手躡腳往前走的窈窕身影。

“珍珠?”

“是我。”她聽出他話中並未有太大的敵意,悄悄松了口氣。

阿寶突然道:“我怎麼知道你不是珊瑚?”

來人腳步頓住,堪堪停在透著薄光的窗紙處,半身黯淡的灰光照不亮她的面容,只依稀看到她一身的狼狽。她遲疑了下,才輕聲道:“我說,禦鬼派兩位上師被曹煜抓住放在月光池裡煉製月光,是騙你們的。”

阿寶道:“我更相信你是珊瑚了。”不然為什麼要戳穿自己的謊言。

“你們有個黑匣子,裡面裝著一個被曹煜殺死的女鬼。”她緩緩道。

阿寶道:“好吧,我相信你是珍珠。”

珍珠剛放鬆地往前踏了一步,又聽他說:“可是,那有什麼區別呢?珍珠和珊瑚本來就是一夥的。”

一張定身符射過來。

珍珠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地將它夾住了。

阿寶贊道:“好身手。”

“……”珍珠將定身符捏成一團,塞進口袋,“雖然我和珊瑚是親姐妹,但我們對問題的看法有分歧。其實我這次來是……是想和你們合作的。”

敵我難分,祖師爺還沒動靜,阿寶決定以不變應萬變。“我不懂你的意思。”

珍珠道:“我想要離開這裡,我們合作。”

阿寶口氣誇張地問道:“難道你不想永生嗎?”

“你相信曹煜的話?”仔細聽珍珠的話,能從她的語調裡聽出淡淡的不屑。

阿寶道:“難道這裡的人都不相信?”

“有人相信,有人不相信,但最多的是將信將疑。”珍珠道,“他們只是在觀望。”

阿寶道:“觀望什麼?”

珍珠道:“各自的利益。這裡的人個個心懷鬼胎,各有各的打算,完全相信曹煜的人只有斯特林和老鼠爺兩個人。你在這裡呆久了就知道了。”

斯特林就是那個沒人搭理的外國青年,而老鼠爺,多半是那個瘦老頭了。珍珠說的這部分應該是實話,他和這些人見面雖然沒多久,已經看出他們面和心不合。

“那他們為什麼不反抗曹煜?”阿寶問道。

珍珠道:“別看曹煜只有斯特林和老鼠爺兩個人,他們一個能控制火,一個擅長鬼道,是我們中間攻擊力最強的兩個人,不止如此,出月光村的鑰匙就掌握在曹煜手裡,沒有他的允許,誰都不能出去。之前有人想偷鑰匙,他的人皮現在還掛在村長家的家門口。”

阿寶聽她輕描淡寫地說著人皮,腦海中突然浮現畫皮的情景,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

梭梭。

像是風聲。

珍珠突然趴在地上,一點點朝床的位置爬過來。

……

她要做什麼?

阿寶愣愣地看著,身體下意識地朝印玄靠去。

一隻手從後面橫過來,捂住他的嘴巴,然後朝後一收。

阿寶順勢倒在印玄的身上。他睜大眼睛,清晰地感覺到印玄的下巴正扣著他頭頂,自己整個人都縮在他的懷裡,呼吸都是他手掌的氣味。

咦?有點像壓縮餅乾的味道。

為什麼祖師爺手裡會有壓縮餅乾的味道?難道是因為和自己手牽手……

他縮了縮脖子,耳根微微發熱。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珍珠已經鑽進了床底,與此同時,那薄薄的窗紙上出現一道黑影。

阿寶身體一下子冷下來。

作為禦鬼派的傳人,他最怕聽的卻是鬼故事,倒不是說他怕鬼,而是怕那種不懷好意的襲擊及驚嚇。比如說,如果故事一開始就說山上有座破廟,廟裡有個鬼,一天到晚在那裡吸食送上門來的路人的精魄,他是不會害怕的。但如果故事瞞住鬼的存在,從路人入手,說他一個人在山中破廟過夜,突然一個黑影出現在床前,那他就會大為驚恐。

眼下的情景就像後面的情景。

阿寶眼珠子一轉不轉地看著那個黑影,從輪廓看,好像是個少女。他很快認出對方的身份,倒不是他有多麼的火眼金睛,而床底下正藏著一個與外面黑影一模一樣的人。

影子在窗前站了會兒,然後朝右邊的方向走去。

阿寶這才吐出一口長氣,不爽地自言自語道:“半夜不睡覺,跑來裝什麼神弄什麼鬼。”

“她是來找我的。”珍珠聲音幽幽地從床下面傳出來,“不過你放心,我刻意踩著你們的腳印進來的。”

阿寶駭了一跳,“你還在?”

珍珠道:“除了正門,這裡沒有其他出口。”

阿寶道:“她不是你的姐妹嗎?她找你你為什麼不出去?”

“她要殺我。”珍珠貼著地面,聲音像是帶了煞氣,聽得人心裡發冷,“她被鄒雲鬼迷了心竅,完全不當我是姐妹,只想著怎麼討好鄒雲。”

“不至於吧?”珍珠被他們抓住時,珊瑚不像無動於衷。“你們畢竟是親姐妹。”這點不需要醫生證明。

珍珠慢慢從床下鑽出來,手腳並用地爬到靠窗的櫃子邊,盤膝坐下,低聲道:“那有什麼用。我們本來就不應該來到這個世界。”她仰起頭靠著櫃子,“不過就算死,我也要死在外面。”

阿寶道:“為什麼?”

“你忘了麼,這裡不通陰陽,如果死在這裡,鬼魂就會被其他人收走。到時候,魂飛魄散也是奢求。”珍珠道,“之前有個人公然反抗了曹煜,被老鼠爺殺死收了魂魄修煉,我最後一次見到他,他還剩一魂一魄未消,求我幫他解脫。”

阿寶聽得毛骨悚然。

珍珠道:“你們如果想救人離開,一定要和我合作。”

阿寶道:“你不是自身難保嗎?”

“我至少可以告訴你們司馬清苦和龔久被關在哪裡。”

“不說差點忘記了,你之前為什麼騙我們說曹煜把師父師叔放在月光池裡煉製月光?”

珍珠道:“那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曹煜說了,月光池裡的月光根本不會變少。”

珍珠道:“但他需要人來做實驗。”

“你是說永生?”

“也許吧。如果能夠復活嚴柏高的話。”

“你是說,曹煜做的這些都是為了復活嚴柏高?”阿寶愕然道。

珍珠道:“我們親眼目睹過曹煜對嚴柏高的瘋狂,所以絕不懷疑曹煜的最終目的是復活嚴柏高,這也是一部分人相信永生的原因。但是,我不相信曹煜這樣的人會只看過去不看未來,我更不相信他這麼做是為了我們所有人。而且所謂的永生根本就存在著極大的問題。”

阿寶道:“什麼問題?”

“你沒發現嗎,月光村的村民不能離開村子,所以他們最快樂的時間理所當然在村子裡。這裡與世隔絕,就算月光改造了村子的天色也不會有外人覺得奇怪。但是我們這些人都是從外面來的,我們最開心的回憶很可能在世界各地,可能在一家餐廳裡,也可能在大街上,就算曹煜說的是真的,我們在街上得到了永生,但是那條街可能會變成第二個只有一小時黑夜的月光村……你覺得會不引起別人的注意嗎?”

“……”他之前就覺得曹煜這番話有點不對勁,一時又沒想通不對勁在哪裡,經珍珠這麼一分析,才發現這簡直是太不對勁了!

珍珠道:“你們現在是不是可以下定決心跟我聯手?”

阿寶道:“你先說我師父和師叔在哪裡?”

“春波洞,那裡就像曹煜的保險箱,所有重要的東西都放在那裡。”

“你剛剛不是說有個人被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嗎?我怎麼知道我師父師叔沒事?”

“你師父不是禦鬼派掌門嗎?”珍珠道,“禦鬼派對他來說很有用,絕對不會輕易殺掉。”

“你是說,用來招魂?”

珍珠道:“你們能不能把嚴柏高的魂魄招回來?”

阿寶戒備道:“你想幹嘛?”

“當然是用來牽制曹煜。這大概是他唯一的弱點了。”

阿寶道:“怎麼牽制?”

珍珠沒說話,但是他能感覺到她的眸光在黯淡的光線中微微閃動著。

阿寶忙道:“說出來,大家參詳參詳,也許能夠用別的方法來代替呢?”

“沒用,對曹煜來說,除了嚴柏高,其他誰都沒用。”

“易容術行不行?”

“你怎麼替鬼魂易容?”

“……”也就是說,分花鏡沒用了。阿寶歎息。

“呵呵呵呵呵……”外頭響起一連串讓人心顫的嬌笑聲。

珍珠飛快地爬進床底。

她的腳剛進去,敲門聲就響起來了。

“誰啊?”阿寶故意裝出不耐煩的樣子。

“小弟弟,一個人睡覺不寂寞嗎?要不要姐姐來陪陪你啊。”

“我有祖師爺,不需要。”

“你為什麼不問問你的祖師爺需要不需要呢?”

阿寶轉頭看印玄。

印玄除了在關鍵時刻蒙住他的嘴巴之外,從頭到尾都閉著眼睛休養,至今仍沒什麼反應。

阿寶大著膽子道:“祖師爺也沒興趣。”

“小弟弟,你不問問他又怎麼知道他沒興趣呢?”

阿寶歎了口氣道:“大家都是男人,我懂他。”

“既然如此,姐姐我只有走了,不過有一句話要奉勸小弟弟和你的那位男人。”門被輕輕地推了下,露出半張白得泛銀的臉來,“太年輕的女人,是靠不住的。”


58、鬼煞村(十八)

阿寶不知道躲在床底下的珍珠現在是什麼感受,他只知道他全身的汗毛就像士兵手中的長矛一樣豎了起來,警戒著那張詭異的臉。

“嘿嘿嘿……”她發出一連串尖銳的笑聲,將頭慢慢地縮了回去。

門沒有被關上,留著一條縫,仿佛一條無形的尾巴夾在那裡,預示著她隨時會回來。

“她是誰?”阿寶好半天才從乾澀的喉嚨裡找回發音的感覺。

“綽號媚娘。”珍珠這次沒有爬出來,只稍稍露出半個頭,像是隨時準備將頭縮回去,“自稱蛇神使者,養了很多蛇。”

“蛇?”阿寶剛剛服帖的汗毛瞬間豎立起來,“她好像知道你想做什麼。她會不會去通知曹煜?”

珍珠道:“她要是想通知早就通知了。蛇神是她唯一信奉的神,對她來說,最好的歸宿不是永生,而是化蛇。所以曹煜的這套理論對她來說沒用。”

阿寶道:“那她為什麼不反抗?”

珍珠呵呵笑了兩聲,“槍打出頭鳥。第一個反對的人的下場我們都已經看到了。曹煜的殺雞儆猴做得非常漂亮,在沒有十足把握之前,誰都不願意沖出來送死。說實話,如果不是見識過你師叔祖的那把劍,我也不會這麼冒失地送上門來找你們合作。”

阿寶道:“就憑一把劍?”這哪裡不算冒失?

“你不用瞞我,我雖然不是什麼博學多才的人,但是赤血白骨始皇劍還是認得出的。”

阿寶道:“哦。”

珍珠見他答得敷衍,以為他心存疑慮,又道:“三宗的四大法器之一,詭術宗的鎮山之寶。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你們根本不是什麼禦鬼派傳人,而是詭術宗弟子吧?”

阿寶:“……”赤血白骨始皇劍竟然是詭術宗的鎮山之寶?那呼神喚鬼盤古令呢?是不是如他所想,是鬼神宗所擁有的四大法器之一?那麼加上傳說中被吞掉的凝神聚魄長生丹,祖師爺就擁有了四大法器之三!

他突然能理解為什麼祖師爺的師父會吐血身亡了。徒弟太牛叉,讓師父壓力很大啊。

珍珠不知道他走神,以為他被自己說得無言以對,輕聲道:“你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其實,掩飾身份也好,任曹煜他們想破腦袋也想不到隱居多年的詭術宗會突然出山。”

對她的自說自話,阿寶只能乾笑,“是啊是啊。”

珍珠道:“你們打算什麼時候動身?”

雖然之前睡了很長一段時間,但經過一連串的思考他重新感覺到了疲倦和困意,聞言敷衍地問道:“去哪裡?”

“春波洞。”珍珠皺眉道,“你不打算救司馬清苦和龔久了嗎?”

“嗯。”阿寶躺在床上,頭蹭了蹭背包,正要入睡,領子就被人拎了下,隨即身後那個溫暖的懷抱不見了。“祖師爺?”他疑惑地轉頭。

印玄從床上大步跨下,動作瀟灑如從雲端落,“帶路。”

珍珠這才爬出來,然後邊抬手整理鬢髮衣服邊小聲道:“這好像是你說過最多的話。”

阿寶蔫蔫地坐在床上揉眼睛,“我更喜歡安靜的祖師爺。”一陣清風拂過,他身體不由自主地朝前沖去,嚇得他飛快地伸手按住床鋪做支撐,然後伸腿往床下跳才看看站住。

“不說話也可以做很多事。”印玄看著他,嘴角似笑非笑地勾起。

阿寶扁了扁嘴巴,最終還是沒敢抗議,“您真是……好精神。”早知道就不和珍珠東拉西扯扯這麼遠了。

三個人走到門邊上。

阿寶謹慎地跳到印玄伸手,手指緊緊地抓著印玄的袖子,眼睛炯炯有神地盯著門縫的方向。

珍珠緩緩拉開門。

天光熹微,灰撲撲地照著院子。

地上有幾個鞋印,最顯眼的是一雙高跟鞋,因為鞋印邊上還有一條細細的被拖出來的線條。

阿寶道:“這就是傳說中的掉鏈子?”

珍珠道:“是媚娘的蛇。”

阿寶道:“踩上去會中毒嗎?”

珍珠道:“我會選擇不嘗試。”

“……”他只是想說個笑話,冷是冷了點,可是她有必要加附加冰凍效果嗎?阿寶低頭看著那條線,最終小心翼翼地挪開了腳。

珍珠道:“老鼠爺在外面設下了風吹草動聞鈴陣。”

阿寶道:“你怎麼進來的?”他確定在珍珠進來的時候並沒有聽到任何鈴聲。

珍珠笑笑,“珊瑚和媚娘怎麼進來,我就怎麼進來。”

“你破了陣?”

“你有沒有聽過一個故事?”

“我討厭說話吞吞吐吐的人,我聽過的故事絕對比你聽過得多,但是我不確定它們的重合度有多高。”

珍珠道:“掩耳盜鈴。”她說著,朝空中散了一把金沙出去。金沙像被震碎的陽光,在半空中顫顫巍巍地閃動著,很快消失了。

過了會兒。

院落裡出現交錯的絲線,絲線下面綁著一個個如指甲蓋大小的鈴鐺。

阿寶吃驚道:“這是風吹草動聞鈴陣的升級版吧?”相比之下,譚沐恩當初的那個風吹草動聞鈴陣就遜了不止一籌。

珍珠道:“沒人知道老鼠爺的來歷,他的很多法術與幾大宗派似是而非,應當是在幾大宗派所學上做過改進。”

阿寶道:“幾大宗派?”

珍珠道:“是的,至少我見他使用過至少和三派相似的法術。”

阿寶咋舌。

印玄道:“是清元、黃符和火煉嗎?”

珍珠一怔道:“你怎麼知道?”

印玄道:“他們都出自詭術宗。”

在他而言,這只是一句單純的解釋,但落在珍珠耳裡,卻更加確定印玄和阿寶來自詭術宗。

三人小心翼翼地擦著避開鈴鐺,走出院落。

阿寶回頭看著再度從視野總消失的鈴鐺和絲線,皺眉道:“這個改進版也不怎麼好用,和紅外線差不多。”不像譚沐恩的風吹草動聞鈴陣,就算隔著一段距離也能被感應到。

珍珠道:“這個陣法靠的就是防不勝防。”

阿寶道:“聽起來很陰險的樣子。”

印玄道:“春波洞在哪裡?”

珍珠道:“村長家的後山。”

阿寶突然感到懷裡輕輕的動了下,想起之前三元的叮囑,問道:“你知不知道道觀在哪裡?”

珍珠疑惑道:“道觀?月光村沒有道觀。”

“怎麼可能沒有?”阿寶相信三元既然說有就一定會有,“會不會是太不起眼所以你沒注意到?”

珍珠道:“不可能。我到月光村之後的每一天都在探索這個村子,尋找著離開的辦法,如果有道觀這樣的地方,我一定會發現的。”

阿寶想了想道:“會不會這個道觀和我們想的道觀不太一樣?”

珍珠道:“什麼意思?”

“就是,我們覺得它不是道觀,但它其實是個道觀……呃。可能吧?”

珍珠道:“這個村子只有兩個地方我沒進去過,一個是村長家,一個是春波洞。”

“你沒去過春波洞?”阿寶猛然停住腳步。

珍珠無辜道:“春波洞在村長家後面,有斯特林和老鼠爺在,我怎麼敢一個人去闖?”

阿寶道:“那萬一我們被發現了怎麼辦?”

珍珠道:“你們是新人,即使被發現也可以蒙混過去。”

阿寶道:“那你呢?”

珍珠微笑道:“我沒有說要和你們一起去。”

“所以你現在是把我們兩個當做實驗的白老鼠。”阿寶臉色不大好看,任何一個人被這樣利用臉色都不會好看。

珍珠道:“司馬清苦和龔久的生命對我來說無所謂,我可以繼續等下去,但是我不知道他們兩個還能等多久。”

59、鬼煞村(十九)

阿寶瞪著她道:“這就是你說的合作?”

珍珠道:“合作有很多種方式,同生共死或許很轟轟烈烈,但一定不夠理智。曹煜比想像中更加強大,所以我們必須要合理分配資源,這樣才能用最小的損失獲取最大的利益。”

阿寶道:“用我們的損失來獲取你的利益,你算盤打得真精。”

珍珠道:“我換一種方式說吧,你們不是要找司空清苦和龔久的下落嗎?我知道,我願意告訴你們。”

阿寶眨了眨眼睛,“這種聽起來果然順耳很多。但是你有什麼好處呢?”

珍珠道:“我還沒有說完,作為回報,我希望你們離開的時候能夠帶上我和珊瑚。”

阿寶訝異道:“你不是說珊瑚要害你?”

“你會這麼問就說明你是獨生子。”珍珠道,“如果你有兄弟姐妹就會知道,無論你心多麼討厭她,當她遇到危險時,你依然會為她擔心。”

阿寶道:“如果珊瑚也這麼想,你們就不會有矛盾了。”

珍珠道:“想法和做法是兩個詞。”

遠處出來拉門聲。

阿寶正要找個地方躲起來,就被印玄夾著往旁邊的屋子竄去。屋子顯然沒有人住,院子裡積滿了灰,踩在地上軟綿綿的,好像鋪了層地毯。

阿寶蹲在矮牆的牆角,眼角看到珍珠的身影在一棟白灰色的房子邊角上一閃而逝。

與她相反的方向,一個乾癟癟瘦的中年男人鬼頭鬼腦地從一個鋪滿稻草的院落裡鑽出來,警戒地看了看周圍,然後飛快地跑了。

賊?

阿寶沖印玄做著口型。這個地方真是太奇怪了,什麼人都有。

印玄似乎對此並不感興趣。他站起來,眼睛淡然地掃向四周。

阿寶突然扼腕道:“糟糕,珍珠還沒說村長家在哪裡!”沒有最重要的這句話,前面的那些等於全是廢話。

印玄拉著他出了院落右轉。

阿寶見他走得毫不猶豫,好奇道:“祖師爺怎麼知道一定是這個方向?”

印玄道:“她離開前做了手勢。”

“咦?我怎麼沒看見?”

“你被頭朝下地拎著。”

“……”阿寶道,“原來祖師爺你知道……你為什麼不換種姿勢呢?”

印玄道:“頭朝下的不是我。”

“……”

其實找村長家並不是一件難事,就像在一群雞中找一隻鶴,只要有了大概的方向就能認出來。紅色土牆在滿目慘灰中,那古舊的赤紅像剛剛被燃料刷新過一般,搶眼得讓人難以忽視。

更讓人難以忽視的是被土牆包圍的院落竟然點著燈。

阿寶用口型問印玄:孔明燈?

印玄點點頭。

孔明燈有個廣為人知的用途,就是續命。能讓曹煜用來續命的想來想去都只有三元,可是三元已經死了,這燈點著又有什麼用?

阿寶覺得自從進了這個村子,他的智商就處於極度短缺狀態,恨不得網購一點來填補填補。

印玄打量著地形。

珍珠說春波洞在後山,後山在村長家後面,可是從這裡根本看不到她說的那座山,更不用說洞。難道要經過村長家才能看到?

印玄皺了皺眉。

這個時間,曹煜應該在家裡,要從他的房間經過必須先要制服他。是沖進去殺他個措手不及,還是在這裡等他主動出來呢?

他正猶豫,就聽裡面村長家的窗戶突然被人從裡面推開了。印玄和阿寶蹲在角落裡,陰影是他們的保護傘。

從窗戶裡探出頭的並不是想像中的曹煜,而是斯特林。

他手裡拿著一根木棍,嘴裡念念有詞,木棍朝孔明燈揮了揮,已有些暗淡的孔明燈一下子又亮起來。

斯特林將木棍放進懷裡,揉著眼睛又將頭縮回去了。

敗類。

阿寶用口型低咒。

之前還以為曹煜人品渣了點,總算對三元一往情深,沒想到他嘴裡一套手裡一套,一邊做出對三元情深似海,癲狂如癡的模樣,一邊又和外國人勾勾搭搭,同住一個屋簷底下……

他正想著,窗戶裡又閃出個人影,將打開的窗戶關了起來。對方的動作雖然快,但阿寶的視力很好,又是全神貫注,所以一眼看出那個人是老鼠爺。

……

難道三個人……

可是其中一個是老鼠爺……

阿寶腦海中浮現一隻熊、一隻金色猴和一隻老鼠大戰三百回合的場面。這真是……太挑戰他的審美底線了!

啪啪啪。

遠處傳來拖鞋啪嗒地面奔跑聲。

印玄和阿寶只好繼續蹲在原地。

兩個人影很快從他們面前晃過,都是熟人——穿拖鞋和睡衣跑在前面的是百分之九十的珊瑚,百分之十的珍珠,雖然是雙胞胎,但珍珠的表情明顯比珊瑚豐富。

另一個穿布鞋跟在後面的竟然是潘喆。

潘掌門怎麼會和珊瑚在一起?

儘管阿寶讓自己不要多想,應該信任潘喆,可是在這個詭異的地方,他不得不多聯想一些。尤其他的師父師叔不見了人影,潘喆卻在外面活蹦亂跳。所以……

實在很難不胡思亂想啊。

腳步聲很快停住,珊瑚停在村長家門口,用力地敲著門。

門很小很矮,被敲的搖搖欲墜。

當老鼠爺聞聲出來時,那道可憐的門幾乎是半掛在門框上。

“一大早吵什麼?”老鼠爺不悅地皺著眉。

珊瑚道:“武力死了。”

老鼠爺一怔道:“怎麼死的?”

珊瑚道:“自殺。”

老鼠爺皺眉道:“誰幹的?”聯繫上一句話,他這句話飽含深意。

但聽在珊瑚耳朵裡就不是那麼回事了。她語氣漸冷,“不知道。”

老鼠爺似乎這時候才看到站在她身後的潘喆,冷冰冰地問道:“你怎麼在這裡?”

潘喆微笑道:“路過。”

珊瑚道:“潘爺和我一起看到屍體的。”

老鼠爺別有深意地看了兩人一眼,“我去告訴曹先生。”他轉身正要往回走,曹煜和斯特林已經從裡面出來了。

“我已經聽到了。”曹煜邊走邊系扣子。儘管他臉上的毛髮遮住了大半張臉,卻沒有遮住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屍體在哪裡?”

珊瑚道:“路中央。”

在路中央自殺?

雖然阿寶不知道她口中的武力是誰,心裡卻已經有點佩服他。

曹煜扭頭對斯特林低聲吩咐了幾句,斯特林連聲道:“OK。”隨後,曹煜帶著老鼠爺跟著珊瑚、潘喆朝他們來路走去。

印玄等他們走遠之後突然站了起來。

阿寶大吃一驚,輕聲道:“就這樣去?”

印玄點頭。看曹煜的舉止,村長家裡一定藏著什麼重要東西,除非像昨天晚上那樣全村人出動,不然他絕對會留人把守,既然如此,倒不如先下手為強,選他們防守薄弱的時候進攻。

他正要向阿寶簡單地解釋兩句,就看到一個火球朝阿寶的面門飛去,立刻一把將他推開。

火球被避過之後並沒有落到地上,而是再空中自轉了好幾圈,重新朝印玄射了過來。

印玄眉頭一皺,抽出一張黃符來,不過他攻擊的對象並不是火球,而是正躲在院落中指揮火球的斯特林!

斯特林顯然沒想到印玄會直接朝自己沖過來,匆忙間又揮舞木棍召喚出兩隻火球來。但是火球的威力雖大,靈活性和速度卻很有限。它們飛在半空,還沒達到斯特林心目中的位置,印玄的身影就從眼前消失了。

等他回神,印玄已經繞過火球猛然出現在他的面前,並且一手捏住他的喉嚨,冷冷地問:“想死想活?”

斯特林驚恐地瞪大眼睛。

印玄放慢速度又問了一遍,“想死?想活?”

“活,想活。”斯特林突然說出了結結巴巴的中文。

60、鬼煞村(二十)

印玄將手中的黃符貼在他的腦門後面,斯特林感到他的後腦勺像被什麼東西啃了一口,驚駭地伸手一摸,卻什麼都沒有摸到。

印玄道:“放心,不會死的。”

斯特林眼中的驚恐不但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深。

阿寶好奇地跑過來問道:“祖師爺怎麼知道他聽得懂中文?”

印玄道:“因為他沒像看上去那麼蠢。”

“呃……我可不可以說,我沒聽懂?”阿寶乾笑。

印玄低頭看了他一眼,似乎對他的資質無奈了,“猜的。”

阿寶打了個響指,“明白。”

印玄道:“你知道春波洞在哪裡嗎?”這次他沒有放慢語速。

斯特林眸光閃了閃。

阿寶幾乎看到一個天使一個惡魔佔據著他的頭頂在互相交戰。

“我的耐心不太好。”印玄眯起眼睛。風極給面子地吹來,揚起白色髮絲,平添幾分詭異。

“你是惡魔。”斯特林用生硬的中文道。

印玄道:“你浪費了我百分之五十的耐心。”

斯特林嘴唇抖了抖,然後垂頭喪氣道:“我知道去的路。但是,沒去過。”

印玄道:“帶路。”

斯特林道:“那裡有危險。”

阿寶道:“你沒去過怎麼知道那裡有危險?”

斯特林道:“老頭子在那裡設下厲害的魔法,不許任何人進去。”

他越這麼說,阿寶就越發肯定司馬清苦和龔久被關在那裡。“你是不是見過兩個人……中國人,大概這麼高的中年人?其中一個還拿著煙斗?”

“有。”斯特林點頭道,“在洞裡,應該死了。”

阿寶只覺腦袋一轟,幾乎想拎起他的脖子質問什麼叫應該死了,不過礙于對方將近一米九的身高,他將這個衝動強忍了下來,壓住怒氣低聲問道:“你怎麼知道他們死了?你見過?”

斯特林道:“MR.曹從來不送水和食物上去。活人都要吃喝的吧?死人才不用。”

阿寶恨聲道:“有沒有人說過你的中文很爛。”

斯特林委屈道:“我不想說,你們一定要我說。”

印玄道:“帶路。”

斯特林目光極快地朝曹煜離開的方向瞄了眼。

印玄淡然道:“不用看,他們都在很遠的地方。”

斯特林臉一陣青一陣白,空蕩蕩的街道擊潰了他內心最後一道希望,他不甘不願地轉身,朝房間走去。

阿寶緊跟著他,生怕他耍花樣。

村長的房子比普通村民的房子要好得多,臥室套著臥室,竟然有兩間房間。外間放著兩張床,一張擺著一個MP3,一張擺著一本翻開的書,豎行印刷。

斯特林繼續朝裡走。

裡屋彌漫著淡淡的檀香味,房間打掃得很乾淨,及閘相對的牆上開了一扇窗一道門。

阿寶心怦怦直跳,直覺告訴他,春波洞就在門後面。

果然,斯特林走到門邊上,猶豫著抓住門閂,扭頭看他們,“就在後面。”

印玄道:“開門。”

“你們真的要去?”斯特林皺眉道,“那兩個人,肯定已經死掉了,去也白去。你們本領好,可以選擇為MR.曹做事,他是個慷慨的中國人,你們也是中國人,一定能夠談個好價錢。我也會幫你們談。為什麼要跑去送死呢?難道你們覺得生命不可貴嗎?”

阿寶聽他口口聲聲說師父師叔已經死了,心底憤怒難當,“難道你的生命可貴別人的生命就不可貴了嗎?你知道生命可貴為什麼不救別人?”

斯特林被說得啞口無言,半天才聳肩道:“你說得對,這件事我做錯了,我道歉。但是,MR.曹發現了月光池的秘密,我們一起合作,就能獲得永生。也許,也許還能救活你的師父和師叔……哦,你想做什麼?”他的聲音轉為驚恐,一雙藍眸緊張地看著突然朝他逼近的印玄。

“帶路。”印玄皺起的眉頭明明白白地宣示著它主人現在的心情相當不好。

斯特林終於對遲遲不來的援兵死了心,反手將門閂拿了下來,門自動朝裡推來。

阿寶跳到印玄身後,緊張地等著奇奇怪怪地東西跑進來。

但是。

什麼都沒有,連風都沒有。

門完全敞開,路出一條被茂密枝葉遮蔽著的林蔭小道,零碎的灰光從枝葉與枝葉的縫隙中射進來,一道一道,星星點點。道路用碎石子鋪成,踩上去會發出吱嘎吱嘎聲。

阿寶走到小道上,忍不住回頭去看門。

門從這邊根本關不住,就那樣大咧咧地敞開著。

這讓他產生了一種錯覺,仿佛曹煜隨時會從那道大門裡鑽出來。

小道很快看到盡頭,那是一堵深綠色的牆。

阿寶開始抓著印玄的袖子,後來因為太緊張,乾脆去抓他的手。

印玄沒什麼反應,只是反手將他的手收在掌中。

“那個就是山,上面就是洞。春波洞。”斯特林整個人都處於混亂慌張又心虛的狀態。他太清楚曹煜對春波洞有多重視,自己帶外人到這裡,哪怕是被逼的,也絕對不會被原諒。想到這裡,他不禁對整個人生都絕望起來。“你們會幫我解開的吧?那張紙。”

印玄道:“會。”

這個字多少讓斯特林對未來看到了一線希望。

“什麼時候?”他急切地問。

印玄道:“離開月光村之後。”

“什麼!”斯特林看他的目光就像在看一個隨意開空頭支票的騙子,“要離開月光村就必須解開月光池的秘密,可是這件事在短期之內絕對做不到。你不知道我們已經在這裡呆了多久了!”

阿寶道:“也許你被曹煜騙了。”三元說過,只要找到道觀就能離開這裡,可惜,因為月光村的煞氣以及怕曹煜發現,三元到現在都沒有正式路過面,不然也許他能夠解釋這裡的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小道終於走完。

茂密的枝葉從頭頂離去,露出那片熟悉的灰沉沉的天空。在他們面前,一座山遮擋住左右和前方額視線,只垂下一條筆直的鎖鏈。

阿寶抬頭仰望,只能看到鎖鏈貼著山壁不斷向上延伸,但是看不到盡頭在哪裡。“難道要爬上去?”他慘白著臉,自言自語道。

“不用爬到頂,大概在半山腰。”斯特林見阿寶??逵猩竦乜醋拋約海?連忙補充道,“不,我沒有上去過!我只是幫MR.曹提過東西到這裡。他只讓他自己上去,我們都不能去。”

阿寶問道:“老鼠爺也沒去過?”看得出,在斯特林和老鼠爺中間,曹煜更信任老鼠爺。

斯特林搖頭道:“我知道的,他沒去過。”

阿寶道:“你怎麼知道?也許他去的時候你沒看到。”

斯特林疑惑地看著他道:“所以我才說,我知道的,他沒去過。”

阿寶:“……”這時候應該用據我所知吧?

印玄突然轉身,看向來路。

他的舉動讓身邊的兩個人一下子緊張起來。

斯特林反應尤其大,顫聲問道:“是不是MR.曹來了?”

……

阿寶不屑地看著他。第一次見他,他正對著一群人打算發飆,神氣活現,氣勢磅礴,就像一隻老虎,可深入接觸了才知道,這只老虎是紙糊的。一戳就破也就算了,還很像驚弓之鳥。

小道那頭慢慢地傳來踩石子的悉悉索索聲。由於小道有弧度,所以儘管聲音近了,人卻始終沒露面。聲音還在持續著,越來越響,越來越近,眼見著就要碰面……

腳步聲突然,停了。

61、鬼煞村(二十一)  阿寶的心跳差點隨著對方的驟停而驟停。

來者是誰?

曹煜?老鼠爺?還是其他的什麼人?

靜寂為雙方添加了很多猜測。

最終按捺不住爆發的是斯特林。他飛快地說著英語,語調激昂而痛苦。阿寶雖然沒聽懂他在說什麼,但光看表情就讓他替他臉頰嗓子一起疼。

斯特林講了半天,發現對方久久沒有回音,臉上不由浮現疑惑之色。

吱……嘎。

緩慢而謹慎的腳步聲。

一隻布鞋慢慢地邁了出來,隨即是半個身子。

“潘掌門?”阿寶吃驚地瞪大眼睛。

潘喆出來的時候也捏著把汗,直到確定斯特林口中挾持他的兩個人的確是印玄和阿寶才松了口氣。

“這位一定是師叔口中的印前輩吧。”潘喆恭恭敬敬地行禮。

斯特林的目光從潘喆一出現就黏在他的臉上,現在看他給印玄行禮,眼睛更是要噴出火來。

印玄道:“你是潘喆。”

潘喆道:“是。”

看到像潘喆這樣在三宗六派享有盛譽的人見到印玄也這樣畢恭畢敬,阿寶就對自己已經戰戰兢兢的態度釋然了。

“來救人?”印玄問。

潘喆道:“是。”

“走吧。”印玄轉身拉了拉鎖鏈。

鎖鏈晃了晃,輕輕地擊打山壁,發出清脆地叮叮噹當聲。

阿寶看著潘喆心裡藏了一肚子話想問,可是眼見印玄已經抓著鎖鏈往上攀岩了,他也只能暫時將話梗在脖子裡。

“阿寶。”印玄爬到三米左右的高度,低頭看阿寶。

阿寶眯著眼睛仰望向爬山虎般貼在山壁上的印玄,頭暈目眩,“我恐高。”

印玄低頭看了他一會兒,就在阿寶以為他會發飆而猶豫著是否妥協的時候,他從鎖鏈上滑了下來。“你先上。”

“……”這比第二個上更加沒有安全感啊。阿寶順著晃動的鎖鏈,顫巍巍地看向那超出視線所及的長度。一雙手突然搭住他的腰,將他抱起來往上一托。

阿寶下意思地抓住鎖鏈尋找平衡。

“爬。”印玄道。

阿寶努力地扭頭,擺出苦臉給他看。經過這段時間的生死與共,他對印玄已經不似剛開始那麼懼怕了,甚至潛意識裡將他當做和司馬清苦、龔久一樣可依靠的物件。

但印玄這次讓他大失所望,冷冰冰的表情清楚地告訴他,非爬不可。

阿寶歎了口氣,兩隻腳蹬在山壁上,用力地尋找著手腳力度的平衡。

印玄站在下面,看著他一點點地往上挪動,直到三四米左右的高度,才伸手往上爬。他離開的時候並沒有安排斯特林和潘喆的順序,但潘喆非常自覺地將自己留到了最後。

斯特林見印玄上了鎖鏈,眼眸滴溜溜地轉著。

潘喆看他不住地打量自己的,用英語淡然道:“我是吉慶派掌門。”

斯特林眼中閃爍的光芒明顯黯淡了許多。他不是怕自己打不過潘喆,而是怕雙方交手所耽誤的短暫時間足夠印玄從上面下來。

印玄這個人,實在太可怕了,簡直像天生會風魔法,超乎於人的速度。

難道說,他就是中國傳說中的妖怪?

斯特林的想像力將印玄提高到了無所不能的地位,這種地位進一步加深了他的恐懼,以至於原本存於腦海的那些可悲而微弱的反抗念頭在還沒有大張旗鼓地冒頭前,就被無情地掐死了。

潘喆看斯特林乖乖地上了鎖鏈,心底悄悄地舒出口氣。吉慶派是出了名的君子動口不動手,論戰鬥力,應該排在三宗六派之末。他雖然是掌門,但是真打起來,大概只比阿寶好上那麼一丁點兒,也只有對三宗六派不太熟悉的斯特林才會被他唬住。

三個人的體重繃緊了鎖鏈,讓阿寶的心頭稍稍踏實一點,可是體力的快速流失讓他的手腳很快進入疲憊狀態。他咬著嘴唇,不停用疼痛來分散自己對手掌刺痛,手腳酸痛以及全身乏力的注意力,努力將眼睛盯著上方,藉以忘掉自己立刻地面幾十米的現實。

不行了……

體力已經到了極限,精神鼓勵法已經失效,阿寶滿腦子都充滿了鬆手吧,跌死就跌死的消極念頭。

一隻手突然托在他的屁股上,就像酒吧的小圓凳子,面積不大,卻完全將他整個人頂了起來。

“祖師爺……”阿寶輕喚了一聲,聲音可憐得他自己都不忍心聽下去。他動了動腿腳,小幅度地放鬆著,然後松了松掛在鎖鏈上磨得破皮出血的手掌,用舌頭舔了舔。

“為什麼不走?”斯特林在下麵不耐煩地大喊著。

阿寶休息了會兒,稍稍恢復了點精神,提高嗓門道:“你可以從左邊超車。”

斯特林道:“再等下去,我們都會完蛋。”他這句話不是危言聳聽,如果他掉下去,下面的潘喆也無法倖免。

阿寶也知道這個道理,所以他沒有再貧嘴,而是繼續抓住鎖鏈,用力將身體往上送。印玄時不時地單手托他一把,幫他減輕了不少負擔。到最後,他已經完全沒有了累不累的感覺,或者說,累到了極致,以至於靈魂都差點累出竅了,手和腳單純地做著機械運動,身體機械地接受著疼痛。所以當印玄突然出現在右方,抓住他的皮帶用力拉住他往上一跳,跳入洞中時,阿寶的大腦還沒有反應過來。

“祖師爺?”印玄在洞口附近溜了一圈,阿寶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哀嚎道,“終於上來了!”攤開手掌,血跡斑斑,光看著都痛入心扉。

鐵欄還一抖一抖地顫動著,可見斯特林和潘喆還在向上攀爬。

洞外下方突然傳來驚呼聲。

阿寶急忙挪了挪屁股,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去。

斯特林正緊緊地抱著鐵索,低頭俯瞰著下方。潘喆的身軀在他龐大的覆蓋面積下若隱若現。但引起阿寶注意的並不是他們,而是站在地上那指甲蓋大小的人影。

“MR.曹……”隔著兩三米的距離,阿寶也能聽出斯特林聲音中的顫抖。

“快走。”潘喆很快回神,出聲催促斯特林。

斯特林也從震驚和恐懼中反應過來了,飛快地向上攀爬著。

“斯特林!”不知道曹煜手裡拿了什麼,聲音陡然放大了數十倍,連阿寶和印玄這麼遠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斯特林嚇了一跳,踩在山壁上的腳頓時一滑,身體被腳滑落的慣性拉得往下一沉,鞋底正好踩在潘喆的腦袋上。

潘喆吃痛地低頭,雙手緊緊地抓著鎖鏈,像水蛭似的緊緊吸附著山壁,一動不動。

借著潘喆腦袋的力,斯特林抓著鐵索飛快地向上攀爬,然後雙腳並起,用力地跳進洞裡。

潘喆被他蹬了下,腦袋到現在還有點暈暈乎乎,攀岩的動作明顯遲緩。

阿寶緊張地盯著他。

曹煜不知道什麼時候也爬了上來,而且動作奇快,完全顛覆了熊的形象。眼見兩人的距離不斷拉近,阿寶終於忍不住開口道:“潘掌門,勝利就在前方,堅持就是勝利!加油……加油!加油!”

……

潘喆的身體和鐵索一起晃了晃。他低著頭,似乎深吸了口氣,然後吸了口氣,一鼓作氣地沖上來。

“好!加油!加油!”阿寶攥著拳頭,不停地鼓勁。

潘喆到底上了年紀,這口氣只堅持到離洞口一米處就泄了。盛極而衰的後果比垂死掙扎還要嚴重,他咳嗽一聲,身體向下沉去。

阿寶驚呼一聲,一時忘了自己的處境,半個身子下意識地探出去想要抓住他,但比他的更快的是印玄。他只覺得左臉被清風一拂,探出去的肩膀已經被按了回去,白影如飛馳的流星,從洞口撲出在山壁稍稍一停,又提著潘喆回到洞裡。

由於這一連串的動作實在太快了,快得目不暇接,快得讓斯特林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所以當斯特林意識到自己可以挾持阿寶作人質反要脅印玄時,時機已稍縱即逝。

潘喆進洞之後就靠著山壁直喘氣。他平時沒少做運動,但這樣劇烈得極少。

阿寶看印玄一連串的動作想起當初印玄來無影去無蹤的出現以及索魂道數次飛掠,以印玄的身手要將他拎上來應該不會太難吧?為什麼要這樣大費周折?

難道在這樣的節骨眼上還不忘給鍛煉和考驗?雖然不無可能,可總有點……奇怪。

阿寶仔細打量著印玄的臉,發現比之前更白了一點,聯繫印玄兩度受傷,他心裡隱隱有了數,卻更為這次冒險之旅的前景擔憂。

“小心曹煜。”潘喆喘過氣來,立刻沖到洞邊往下看,卻發現原本掛在鎖鏈上的曹煜不見了。

阿寶眨了眨眼睛,“怎麼可能,我明明看到他跟在你後面。”

潘喆伸出手,扯了扯鎖鏈。鎖鏈很沉,幾乎拉不動,判斷不出上面是不是掛了一個看不見的人。他又晃了晃,鎖鏈遲緩地晃動著,似乎沒人依附在上面。

“這裡有兩條路。”印玄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潘喆和阿寶急忙站起來,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朝裡走去。

斯特林留在最後。他凝望著鐵鍊,眼神掙扎,不過很快做出決定,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瓶子,輕輕地倒在鐵索上。液體隨著鎖鏈往下流淌。他拿出魔法棒念念有詞,一團火焰猛然在鐵鍊上竄起,追著液體下滑。作者有話要說:第一更。

62、鬼煞村(二十二)

火光驚動了正往裡走的阿寶他們。

阿寶瞪大眼睛道:“你在幹什麼?”

斯特林無辜道:“這樣就不會有追兵了。”

阿寶道:“我們怎麼下去?”

斯特林道:“放心,我有辦法熄滅的。我們現在……一條船,不是嗎?”他攤開手,努力做出無辜的樣子,但是他在阿寶心目中的形象已經直接等於長小黃瓜的邪惡巫婆了。

“兇險,不宜行。”蹲在地上的潘喆慢慢站起來,將銅錢放回口袋裡。

阿寶注意力被拉回來,“啊,兩條都不行?難道要回去?”

潘喆嘴唇動了動,正要說話,就聽印玄道:“左邊。”

阿寶道:“為什麼?”

印玄道:“總要選一條的。”

阿寶見印玄抬步邁向昨天那條路,立刻從背包裡掏出手電筒,貼在他身後緊緊地跟著。

潘喆故意走慢半步,落在斯特林的後面,就像攀岩時的順序。

斯特林裝作不知他的用心,大大咧咧地走在中間,不過他手裡的魔法棒並沒有收回去。

離洞口越來越遠,路也越來越暗。

阿寶邊用手電筒小心翼翼地照著前路,邊嘀咕道:“這裡就是春波洞?除了的確是個洞之外,它哪裡春波了?”

印玄很靜。

斯特林很靜。

潘喆很靜。

……

阿寶換了個話題,“潘掌門怎麼會在這裡?”

潘喆道:“之前為司馬掌門算了一卦,鬼動坎兌防風波,知道此行有兇險,後又算到日建相合必有絆,遇事不得歸,所以才來看看。”

“沒想到潘掌門有事沒事還會替師父算命。”阿寶一直以為他們兩人是宿敵,現在看來,倒更像是知交。

潘喆苦笑道:“那幾年你師父追得緊,我便養成了每三天為他算一卦行蹤的習慣。”

阿寶道:“惡人也有惡人之福啊。”

“你師父算不得惡人,只是,”潘喆頓了頓,似乎想找一個合適的的形容詞,“調皮一些。”

阿寶:“……”像他師父這樣的年紀用為老不尊或者老頑童會比較好吧。他突然想起之前斯特林的話,緊張道:“潘掌門來之前有沒有為我師父和師叔算過卦?”

“算過。放心,你師父福大命大,雖然命中多災,但總能化險為夷的。”潘喆道,“何況這次還有貴人相助。”

阿寶道:“師父的貴人是你還是祖師爺啊?”

潘喆似乎被問住了,好半天才道:“印前輩法術高強,自然是貴人無疑了。”

明明稱讚的不是他,可是阿寶聽在心裡也十分受用。印玄是鬼神宗的傳人,也是禦鬼派創派祖師的師父,算起來就是自己人。他道:“啊,對了,我之前看到你和珊瑚匆匆忙忙地跑來找曹煜,發生了什麼事?”

潘喆道:“村裡死了一個人,叫武力,他家祖上會些法術,自成一派。”

阿寶感興趣地問道:“我聽說他是自殺的?”

潘喆這次又停頓了一段時間才道:“看上去的確像是自殺的。”

“難道不是?”阿寶問道。

潘喆道:“他不像是會自殺的人。”

斯特林突然插嘴道:“武力?那個喜歡偷東西的人?”

潘喆對他的態度與阿寶全然不同,冷淡道:“我不知道他偷過東西。”

“哼。我知道他。”斯特林似乎想到了很麼,語氣大為不屑,“他想偷我的MP3,被我發現了。”

“你沒告訴曹先生?”

“跳樑醜醜,不用說。”話音剛落,斯特林就啊得叫起來。

跟在他身後的潘喆連忙停步,警戒地看著他高大的背影。阿寶手電筒燈光照耀的範圍並不大,所以他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收腳也很快。

“這裡小了。”斯特林捂著額頭,不滿地看著突然矮了一圈的洞。

阿寶抬頭看了一眼。洞頂就在他頭頂五六釐米處。“祖師爺,你沒事吧?”祖師爺的個子就比他高那麼幾釐米,不知道會不會蹭到頭皮。

“沒事。”印玄早有所料地稍稍低著頭,“潘喆。”

潘喆連忙走上前。

“沒路了。”印玄道。

阿寶用手電筒照著印玄注視的地方。那是用鐵製成的花紋,鐵很細很密集,雖然有些凹凸不平,但是他們一路走來都是這樣的路,所以並沒有注意到這裡和那裡的不同。

“你們……”斯特林似乎想說什麼,又猛然收了口。

人在這種時候對四周的環境都會變得都非常敏感。斯特林的反常立刻引起了阿寶等人的注意,他們齊齊轉頭看他。

斯特林被他們冷峻的眼神嚇了一跳,面色猶豫,張了張嘴,正要說什麼,就聽哢嚓一聲,斯特林和他們三個中間降下了一道鐵柵欄。

在鐵柵欄落下的一刹那,印玄已經動了,但只來得及拎起阿寶和潘喆。

斯特林望著鐵欄,愣了愣,隨即眼中閃過一絲狂喜。他力持鎮定道:“看來你們掉進了一個陷阱。”

阿寶道:“你可以把幸災樂禍表現得再明顯一點。”

“我們現在坐在一條船上,我說過的,你忘記了嗎?”斯特林攤手道,“這種時候我們要做的難道不是互相幫助嗎?”

潘喆攔住兀自憤憤不平的阿寶,向前一步,隔著柵欄看著斯特林道:“既然要互相幫助,為什麼不提醒我們這個陷阱?”

“哦,我怎麼會知道。”斯特林做了個誇張的表情,“我不是上帝,我並不是全知全能的。”雖然不是全知全能,但他的確事先知情了。說起來還要謝謝額頭的那一撞,不然他也不會摸出那塊突然矮下來的並不是石頭而是金屬。因為這個原因,所以他謹慎地選擇留在原地觀察,從而逃過了這一劫。

潘喆看出他眼角眉梢的得意,面無表情道:“那現在請你想想辦法,把我們弄出去吧。”

斯特林捂著頭道:“我也很想幫你們,可是我現在有點頭痛,不,不是一般的痛,是很痛,非常痛。腦袋好像要裂開來一樣。哦。你們先幫我把那張紙拿出來吧。”

潘喆疑惑地看向印玄。

印玄上前一步,走到斯特林面前。

儘管他一個字都沒說,但斯特林還是感覺到了無形的壓力排山倒海般地湧來。“我真的頭痛。”他說話得表情不如剛才神氣活現。

阿寶站在印玄後面狐假虎威地做了個鬼臉。

印玄抬起手,搭在鐵欄上。

斯特林不著痕跡地退後半步。

印玄抓著鐵欄慢慢、慢慢地往兩邊拉去。

斯特林吃驚地看著被他抓住的鐵欄竟然真的一點點地彎曲起來。就算妖怪這樣做也很犯規啊,這明明是超人才會有的力量!

阿寶一直用手電筒幫他照著,手電筒的燈光很微弱,但即便這樣微弱的燈光也一覽無遺地照出印玄過度蒼白的臉色。他心頭突然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心頭一個陌生的衝動在叫囂:沖上去,阻止他!

這一次,他真真切切地痛恨起自己的無能來。如果他稍微強一點,有足夠的自保之力,祖師爺也不必為了保護他而變得這麼辛苦。

祖師爺。

他心痛地看著這個男人的側臉,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無論心裡多麼想阻止他,他也沒有阻止的立場。因為除了印玄,他們誰都沒有能力從這裡走出去。

哢嚓。

地突然震了一下。

印玄手松了松,儘管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阿寶知道他在休息。阿寶忍不住用手電筒照了照他的手,發現他的掌心已經全紅了。

“不如找四喜他們幫忙吧。”自從進了鬼煞村,三元四喜同花順就一直處於休眠狀態,以至於他差點忘了自己的身份。他的手伸進懷裡,卻發現四喜更往裡縮了縮。

印玄道:“這裡藏著很大煞氣。”

“煞氣?”阿寶看向潘喆,發現他也疑惑地望著自己,“為什麼我沒有感覺到?”

“被鎮住了。”要不是剛才地猛然震了震,洩露出一絲煞氣來,他也不會覺察出來。不過他剛才明顯感覺到老鬼的恐懼,這應該不是煞氣造成的,畢竟煞氣對鬼來說有利有弊,既可以讓它們化身厲鬼,受煞氣煎熬,也可以讓它們變得更加強大,鬼不可能因為煞氣而嚇得一動不動。難道說,這裡藏著什麼對鬼魂有極大壓制力的神器?!

阿寶擊掌道:“我們來之前大鏡仙不是給了我們兩樣寶物嗎?不如現在就用。”

印玄問道:“哪一樣?”

“呃……”分花鏡是用來當分|身的,渾元破煞鏡是用來除煞氣的,現在煞氣都沒見著,自然用不上。

斯特林被晾了一會兒,不甘願地開口道:“我能幫你們的。”

印玄充耳不聞,抬手重新抓著鐵欄,不動聲色地吸氣。

地突然又震顫了一下。

隨即不等阿寶他們反應過來,地突然下陷,像電梯一樣直線下墜。

在這一刹那,阿寶腦袋裡什麼都想不到,只想伸手去抓印玄,可是下墜的速度實在太快了,快得他的手根本伸不過去。

下墜速度從快到慢,最後漸漸地停住了。

阿寶跌坐在地上,背靠著鐵欄,回神的時候才發現自己一手緊緊地抓著手電筒,另一手抓著地——事實上不能成為地,應該成為鐵籠子的下方,他們之前看到用鐵做的花紋顯然是籠子的底部。他的腳被揣在印玄懷裡。當然,任誰都看得出來,不是印玄抓過去的,而是他自己踹過去的。

“祖師爺?你……沒事吧?”阿寶一邊打量印玄的表情,一邊小心翼翼地把腳縮回來。

印玄斜靠著鐵欄,淡然地睨了他一眼,然後縮腿站起來。

“扶我一把。”阿寶身後傳來潘喆的呻吟聲。

差點把他忘了。阿寶吐了吐舌頭,低頭看了眼已經模糊得看不清楚肉和皮的手掌,好像已經痛習慣了,竟然也不覺得有多難受。他強吸了口氣站起來,再去攙扶潘喆。

對潘喆來說,這一趟旅行絕對是災難中的災難。攀岩也就算了,居然還要坐自由落體!

阿寶扶起他後終於開始觀察四周。

鐵籠搖搖晃晃地停頓在半空中,低頭可以照到腳下是一條清澈的小溪,大概有兩三米的距離,溪水嘩啦啦地流淌著,清澈見底。

旁邊是凹凸不平的山壁,和普通的山洞沒有任何區別。

“照上面。”印玄道。

阿寶立刻舉起手電筒。

籠子上方吊著一根鐵鍊,因為他們的動靜而輕輕晃悠著。

“電梯?”阿寶吃驚道,“人工的還是自動的?”

潘喆道:“如果是人工的,那一定和曹煜脫不開關係。”

阿寶道:“剛才斯特林沒有掉下來嗎?”

潘喆道:“他沒趕上。”

阿寶道:“那真是太遺憾了。” 作者有話要說:雙更完成。\(^o^)/~

63、鬼煞村(二十三)

印玄收抓著鐵欄,正打算繼續剛才未完成的任務,就聽阿寶突然叫了一聲,“祖師爺!這個好像會動。”他低頭,右手抓著手電筒照著左手抓住的位置。

印玄和潘喆都聚過來。

“這裡,”他撥動籠子底部的花紋。

那看上去像是一片葉子,在阿寶的撥動下,慢慢地朝右邊動了下,然後就聽到非常細微的悉悉索索聲,好似從籠子的鐵條一直傳向頂上的鏈子,過了會兒,籠子往下沉了沉。

潘喆道:“也許我們錯怪曹煜了。”這個籠子電梯的確是手動的,但機關卻不在別的地方,就在籠子裡。

阿寶邊小心翼翼地摸索著,邊道:“放心,他幹了這麼多壞事,也不差這一條罪名。”

不知道動到了第幾根,籠子突然發出啪嗒聲,潘喆身後的鐵欄突然向鳥籠一樣拉了起來。

阿寶歡呼道:“搞定。”

潘喆看著下麵的小溪,歎氣道:“他難道沒有想過裝一把梯子?”

阿寶道:“也許他是跳水冠軍。”

幸好之前籠子又往下沉了沉,所以離水面的距離不超過一米,印玄第一個跳下去,腳尖從水面上一點,就斜掠到溪邊。

阿寶直接往下一跳,在水裡裝模作樣地撲騰了兩下,才站起來道:“水深大概一米五。”

“謝謝。”潘喆跟著跳下來,然後和阿寶一起蹚到溪邊。

印玄已經找到了出口,站在原地等他們。

阿寶脫下衣服褲子擰了一把,由於手上有傷,他擰了好幾次才擰乾,然後重新穿上褲子,衣服就隨便擦了擦身上的水珠綁在包上,邊走邊晾。

潘喆沒他那麼豪放,穿著衣服擰。

印玄等他們都跟上來,才朝鑽進那條一人寬的縫隙裡。

縫隙有風,可見有出口。

印玄走得很小心,越往前走,他就越感到壓抑,仿佛有什麼東西悶悶地壓在心頭。

阿寶原本用手電筒照著,後來縫隙越來越窄,他們不得不側著身子走,連包都只能提在手裡,手電筒的光根本照不過去,他乾脆將電筒關了。關了之後才發現前方竟然有淡淡的光線透進來,雖然很淺,淺得看不清腳下的路,但至少給了他們希望。

沒多久,路就漸漸開闊起來,光也越來越明亮。

阿寶光著膀子,鬱悶地用衣服擦了擦上半身,才將衣服穿上,“幸好我精壯,不然一定皮開肉綻。”

印玄已經走出了山縫。

那是一間四四方方的石室。

兩頭放著夜明珠,光芒溫和。石室正中放著一個石頭做成棺材,棺材連著地,渾然一體。像是有人用人力開鑿了這個石室,並在過程中做出了棺材。

阿寶道:“裡面不會是僵屍吧?”

印玄的手放在石棺的棺材蓋上。

“不要……開!”四喜突然從阿寶的懷裡冒出頭,但僅僅兩秒鐘又縮了回去。

阿寶伸手摸了摸他,他一動不動地裝死。“棺材裡有什麼?你們怕成這樣?”

“能令鬼魂忌憚的神器……”潘喆道,“我倒是能想出三件來。第一樣,便是三宗之一鬼神宗的鎮山之寶,呼神喚鬼盤古令。”

阿寶眼睛飛快地瞄了印玄一眼。

印玄沒什麼反應。

潘喆明知印玄出自鬼神宗,卻故作不知地繼續道:“第二樣是傳說中的寶物,是天師用來收鬼的收魂八寶傘。而第三樣,叫做鎮魂塔。據說它能鎮住魂魄,讓它永生永世不得離開。”

阿寶道:“那豈不是終身監禁?”

潘喆道:“人類的終身監禁還有期限,而鬼魂是無止盡的。”

阿寶吐舌道:“這才是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啊。那棺材裡的,會是哪一樣?”

潘喆道:“盤古令和八寶傘都要人使用才能顯現威力,唯獨鎮魂塔,放著便威力無窮。”

阿寶道:“所以這裡面的應該是鎮魂塔?”

潘喆道:“也可能超出我所知的第四樣。”

“假設它是鎮魂塔,它鎮的是誰?”阿寶臉色一變,“不會是我師父吧?”

潘喆張了張嘴,想反駁,卻也猶豫起來,喃喃道:“如果是鎮魂塔,那麼,歸陽珠應該也在。”

阿寶道:“那又是什麼?”

“歸陽珠也是一件異寶,能保住屍身不腐。”

阿寶道:“也就是說,這裡面可能是一具屍體一個魂魄?”

潘喆道:“或許。”

印玄的手放在石棺蓋上,淡然道:“究竟是什麼,一看便知。”

“但是四喜說……”阿寶聲音未落,印玄已經推開了石棺。

阿寶和潘喆同時感到一陣極強的壓迫,身體並無感覺,但靈魂竟搖搖晃晃,仿佛要出竅!他們尚且挨得這般艱難,更不用說四喜他們,只聽連聲驚呼,四喜三元同花順同時從他懷中射出。

阿寶想伸手已是不及,幸好印玄早有準備,順手一撈,將三個都塞入袖中。

噠噠噠……

棺材裡發出類似於踩踏的聲音。

阿寶和潘喆站了會兒,漸漸適應了這種程度的壓迫,慢慢地走到棺材邊上,低頭一看。棺材裡果然放著一尊青銅塔。塔正不斷地震顫著,就像個企鵝。

不過阿寶沒空嘲笑它的動作,因為他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棺材裡的屍體所吸引。

“三元?”他望著栩栩如生的屍體,吃驚地張大嘴巴。

潘喆不認識三元,便道:“他是嚴柏高。”

阿寶道:“也就是說,鎮魂塔里鎮的是三元,也就是嚴柏高的魂魄?這怎麼可能?三元明明在……”他尋求認同般地看向印玄。

印玄道:“三元的三魂七魄中只有兩魂五魄是自己的。”

“不可能,我感覺得到他的三魂七魄是完整的。”阿寶眼睛越瞪越大。

印玄道:“他吸收了其他厲鬼的一魂兩魄。”

阿寶張大嘴巴。雖然他才是三元的主人,但是和印玄比起來,他的道行差太遠了,更不用說學識。所以對他的話,阿寶實在反駁不了,只能訥訥地問道:“也就是說,鎮魂塔里,現在就鎮著三元的一魂兩魄。”

印玄看著塔,“打開就知道了。”

阿寶道:“不會有副作用吧?”想起剛才三元四喜同花順齊齊朝棺材裡飛的場景,他心有餘悸。

印玄手放在塔上,緩緩道:“不知道。”

……

這個答案真是太不讓人安心了。阿寶只能看向潘喆,希望他能提出點建設性意見。

潘喆道:“鎮魂塔是傳說中的寶物,我只是見過描述,並不知道它的用法。不過,嚴柏高在這裡,曹煜為什麼還不出現?”雖然曹煜消失在了鎖鏈上,但他不認為他就這樣放棄了。以他對嚴柏高的瘋狂,絕對不可能容忍嚴柏高的屍體落在他們手裡。

阿寶突然打了個寒顫,“他會不會,就在我們身邊。”

潘喆頓時明白了他的意思。如果他能夠在鎖鏈上隱身,也就能夠在這裡隱身。

“三元。”阿寶擔憂地看向印玄。

如果讓曹煜知道三元就是嚴柏高,而且靈魂就在他們手中,後果不堪設想!

潘喆道:“我們可以用嚴柏高的屍體來換回你的師父和師叔。”

阿寶躊躇。怎麼說那也是三元的屍體,就這麼拿出去當籌碼交換,似乎有點……不厚道。好吧,是很不厚道。

印玄道:“他同意。”

阿寶道:“你怎麼知道?”

印玄道:“身為鬼神宗傳人,不知道才奇怪。”

“……”騙人的吧?阿寶狐疑地看著他。不過也對,他是禦鬼派傳人,不是鬼神宗傳人,所以不知道也不奇怪。他很快為自己找到藉口。

潘喆道:“那我們怎麼把屍體運出去呢?”

阿寶道:“不如把曹煜運進來?”

潘喆道:“都可以,怎麼做?”

“呃,叫一聲試試?”阿寶對著四周喊道,“曹煜,出來做生意了。”



64、鬼煞村(二十四)

回答他的只有一室靜謐。

“我們還是先想辦法把鎮魂塔里的魂魄拿出來吧?”潘喆乾咳一聲,暗暗羞愧自己一大把年紀竟然真的跟著阿寶的思緒瞎胡鬧。

阿寶道:“我們要不要先擺個陣法,萬一鎮魂塔里面關著其他厲鬼的魂魄怎麼辦?”

潘喆道:“曹煜不會把嚴柏高和其他魂魄關在一起。”

“……”阿寶道,“潘掌門真是深諳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之道啊。”

潘喆道:“曹煜其人心思深沉……”

“啊啊啊!”阿寶大叫起來。

“放心,他雖然心思深沉,卻有致命的弱……”潘喆順著阿寶的目光看去,然後也輕呼了一聲。

印玄一手托著鎮魂塔,一手將塔頂掀了開來。

“吼!”

巨大的咆哮聲傳來。

印玄身體極急速後掠,背部重重地撞在山壁上。

同時阿寶比潘喆用力撲倒,兩人在地上滾了一圈,躲在石棺的另一邊。幸好從鎮魂塔放出來的厲鬼並沒有注意他們,而是一心一意將注意力放在印玄身上。

阿寶偷偷地探出頭,看著那只盤踞石棺上方張牙舞爪的怪物,小聲道:“這是什麼?”

潘喆皺眉道:“應該是某種凶獸成精後的魂魄。”

阿寶道:“曹煜不會把它和三元的一魂二魄關在一起吧?人渣啊!”

“不會的。”潘喆道,“這應該是用來對付我們的陷阱。”

阿寶道:“潘掌門,為什麼說到對付我們的陷阱的時候你還這麼平靜?”

潘喆道:“我對印前輩有信心。”

阿寶嘴唇動了動,想告訴他印玄身受重傷,實力大不如前,又想到曹煜可能就在旁邊偷窺,只好將話強忍了下去,從懷裡掏出噬魂符,眼睛緊緊地盯著凶獸魂魄和印玄。

他們正在對峙。

印玄臉色微微發白,抓著鎮魂塔的手幾不可見地微微顫抖。

凶獸停在空中,眼睛大如碗口,不斷地沖印玄咆哮著。它的身軀龐大,兩隻前爪不時抬起來舞動,像是在試探著印玄的反應。

終於,它似乎看破印玄外強中乾,猛然撲了上去。

印玄將鎮魂塔拋起。

曾被鎮魂塔鎮住的凶獸身體在半空一滯,後腿飛快地蹲下又躍起,像是想要避開這座寶塔。

與此同時,印玄從懷裡掏出了渾元破煞鏡,反手朝凶獸一照。

凶獸痛叫一聲,轉身就跑。

阿寶看准機會,丟出三張噬魂符。

他畫的噬魂符威力雖小,但積少成多,三張符咒剛好貼中凶獸的爪子。它痛苦地扭動了下,從半空跌落在地,吼聲如雷般震顫著石室,竟讓地面搖晃起來。

印玄掏出一張噬魂符,射中它的頭尾。

凶獸頭用力擺動了下,雙眼滿是不甘地盯著印玄,漸漸地消失在符咒下。

阿寶等到凶獸完全消失才跳出來,奔到印玄身邊,想扶又不敢扶地搓著手道:“祖師爺沒事吧?”

印玄順手將鎮魂塔和渾元破煞鏡收入袖中,側頭看了他一眼,微微點頭道:“做得不錯。”

……

祖師爺在誇獎他?祖師爺在誇獎他!

阿寶一雙眼睛亮得想兩百瓦的電燈泡。

潘喆乾咳一聲道:“看來曹煜早就知道我們會來這裡。”

印玄道:“也許只是以防萬一。不然他不會把屍體放在這裡。”

潘喆想了想,點頭道:“鎮魂塔是用來防止有人偷竊屍體的。”

阿寶道:“誰會這麼想不開跑到鬼煞村的後山的春波洞的石室裡就為了偷一具屍體?”

“如果這具屍體可以復活呢?”潘喆問。

阿寶吃驚道:“真的假的?”

“有鎮魂塔的地方就有歸陽珠。有了歸陽珠,就能慢慢地修復屍體,直到魂魄歸體,還陽!”

阿寶低頭看著棺材裡嚴柏高的屍體,果然面色紅潤,仿佛在生。“也就是說,三元能夠復活?”

潘喆道:“以前也許能的。”

“以前?你剛剛明明說是能的。”阿寶有種被涮了的錯覺。

潘喆道:“他的靈魂被分成兩份,其中一份還與厲鬼融合,就算回到身體裡,也不能長久。所以才說不能。”

阿寶道:“那沒有別的辦法可想了嗎?”

潘喆道:“問曹煜更清楚。如果有辦法救活他,曹煜絕對不會不做的。”

阿寶道:“聽了你的形容,我幾乎要相信曹煜其實是個情聖了。”

潘喆道:“你可以這麼相信。”

阿寶道:“雖然是一面之詞,但許芹,哦,她是一個被曹煜害死的女鬼,聽說生前和他有一腿,聽她的描述,我覺得曹煜並不是什麼好東西。”

潘喆道:“也許吧,我們看到的都是片面,到底怎麼樣,只有當事人才知道。”

阿寶轉頭看到印玄正看著一面石壁,若有所思,忙追上去道:“祖師爺發現了什麼?”

潘喆跟在他後面看了一會兒道:“地圖?”

阿寶看著那比線團更加複雜的圖案,失笑道:“這是地圖?那藏的寶藏一定誰都找不到。”

“我們在這裡。”印玄突然伸手在圖案上一指。

阿寶研究了半天還是看不懂其中奧妙,忍不住問道:“為什麼我們在這裡?”

潘喆道:“原來春波洞竟然還有這等妙義!”

印玄頷首道:“我也是想到春波洞的春波二字,才明白這張地圖所指。”

他們越這麼說,阿寶越是好奇。“到底是怎麼回事?”

印玄道:“春夏秋冬正合東南西北,波字有水,可視為五行中的水。這張地圖正是按照四方五行的規律所繪,地圖中只有代表水的路徑才是對的。”

潘喆道:“不錯。不止如此,而且這張地圖可以大看,也可以小看。大看可明春波洞的地勢,小看的可找到出路。”

阿寶道:“您說了這麼多,就最後一句話最中聽!”

潘喆道:“現在我肯定曹煜並不知道我們會在這裡,不然他一定會毀掉這張地圖。不過他遲遲不露面,不知道又在計畫什麼。”

阿寶道:“會不會去找我師父師叔麻煩了?”

潘喆臉色一變。

阿寶催促道:“快看看地圖上有沒有寫哪裡用來關人?”

潘喆道:“地圖除了入口與出口之外,只有路,一條條的路。”

阿寶道:“那我們快點離開這裡去找師父師叔吧。”

印玄走到石棺邊上,將石蓋重新關上。

阿寶於心不忍道:“我們就這樣把三元丟在這裡?”

潘喆道:“既然人死不能複生,留下皮囊有什麼用?”

阿寶道:“好歹做個紀念。”

潘喆道:“等他轉世投胎就會有新的皮囊了。”

“……”阿寶道,“被你皮囊來皮囊去的這麼一叫,我覺得我這一身挺不安全的,誰知道什麼時候會不小心被剝下來。”

潘喆失笑。

印玄蓋好棺材,將收伸到棺材底下,似乎在摸索什麼。

阿寶道:“不會有條通道在棺材地下吧?”

轟隆隆。

像是回應他的猜測,果然有聲音響起來,卻是從上面傳來的。

阿寶抬起頭,看著頭頂上露出的黑乎乎的通道,鬱悶道:“這條路是蜘蛛俠專用吧?我們怎麼上去?”

潘喆看看頭頂的通道,又看看石棺,緩緩道:“這通道的形狀是倒是與這石棺差不多,而且大也只大了幾寸。”

阿寶想起之前的經歷,驚訝道:“不會吧?”

潘喆苦笑道:“應該是。”

……

用棺材當電梯,設計的人實在太環保了!

65、鬼煞村(二十五)

“那我們怎麼上去?進去和三元擠一擠?”阿寶撓了撓臉。雖然作為禦鬼派的傳人,他經常和鬼打交道,但是,鬼和屍體是有區別的。他想起許芹的死狀,覺得脖子有點涼。

印玄跳到棺材蓋上,朝阿寶伸手。

阿寶看他蒼白的臉色,擺手道:“我自己來。”他先用手肘按住棺材蓋,然後用力將右腿抬上來……

還差一點。

他的腳尖不斷地勾著石棺材,臉漲得通紅,眼睛開始充血。

潘喆終於看不過去,托了他一把。

阿寶爬到棺材上,掌心的傷口重新裂開,痛得直齜牙。

潘喆朝印玄伸出手,印玄伸手將他拉了上來。

阿寶:“……”

石棺材雖然不小,但是擠上三個人就變得十分狹窄。

阿寶縮著腿道:“我記得棺材和地是連在一起的,不知道一會兒什麼升起來。”來字剛落,他就發現棺材蓋在往上升。他吃驚地探出頭朝下看了一眼,只見棺材的四個角各升起一根不知道什麼材質做的小圓柱子,將棺材蓋頂了起來。由於柱子很細,所以被頂起來的棺材蓋有點搖搖晃晃。

阿寶慌忙將頭縮了回來,老老實實地抱腿坐著。

夜明珠的光芒越來越遠,上面是一片黑漆漆不知道有多高的長道。棺材蓋電梯終於完全沒入那條類似通風口的通道中。

三個人不得不完全貼在一起。

阿寶打開手電筒,小心翼翼地照著四周。幸好電梯的速度不快,稍稍減輕了黑暗帶給他的壓抑感。

鏗。

棺材蓋震了震,然後停下來。

阿寶摸了摸後腦勺,頭努力向後轉,“後面好像有風。”

“你別動。”潘喆低聲,“讓我先把腳抽出來,等等,唉,好了,你動吧。”他在最中間的位置,所以被夾得最緊。

阿寶終於轉過頭去,然後看到了一道極亮的白光從後面傳來,亮得就像北極星。“有光。”他用力地將手抽出來,然後慢吞吞地轉身,想向光的方向爬去,但是他們身後的洞口很小,三個人中只有潘喆是正對著洞口的,印玄和阿寶都被擠在一邊,要進洞口必須把潘喆縮小一半。

“我先。”潘喆花了十分鐘才轉過身來,然後喘了口氣,一點點地朝光的方向的爬去。

阿寶看向印玄。他突然很好奇他進洞的姿勢,當然,這絕對不是說他很想看印玄爬行的樣子,而是……好吧,他好像的確是在期待印玄爬行的樣子。

但是印玄戳破了他的希望。他說:“你先上。”

阿寶只好將身體鑽進洞裡,四肢並用地往前爬。

潘喆已經爬出一段距離了,由於他的遮擋,光一下子被遮住了,只剩下黑漆漆的通道。空氣很沉悶,阿寶不得不爬一段聽下來,大口大口地呼吸一會兒再繼續。

阿寶察覺到潘喆動作越來越慢,正想拍拍他的鞋子,就聽到一些細碎的嘈雜聲從洞的那一頭傳過來。

外面有人?

阿寶動作頓了頓,隨即像潘喆一樣放慢了動作。

嘈雜聲越來越響,聽上去不止一個人。

阿寶覺得聲音有點耳熟,仔細分辨了下,似乎有幾個聲音像是鄒雲他們。

快要接近洞口時,他已經能夠確定其中三個人。

一個是鄒雲,一個是珊瑚,還有一個是媚娘,但沒聽到珍珠的聲音。他們似乎在爭論什麼,主題聽不清楚,隱約聽到他們不止一次地提到了曹煜的名字。

潘喆的動作突然停下了,然後錯過身子,將露出那道光。

與其說他們前面是一個出口到不如說是一個通風口,只有正常人腦袋大小的洞,僅能保持空氣流通。

阿寶爬到潘喆腳後跟處停下,然後趴在地上,凝神聽著外面傳來的動靜。

“停!”

媚娘的聲音尖銳地響起,“我們這樣你一言我一語的,永遠也別想討論出結果來。”

鄒雲呵呵笑道:“不錯,我們的確該理智。”

“怎麼理智?難道全聽你們的?”一個粗啞的嗓音不服氣地叫道。

阿寶在記憶力搜尋了一遍,發現自己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聲音。

“大郎死了,武力也死了。”媚娘道,“難道這兩條人命還不能讓你們看清未來呢?再這樣下去,大郎和武力就是我們所有人的榜樣。”

“大郎是他自己活該!是他先想殺曹先生。至於武力。”那個粗啞的嗓音嘿嘿冷笑兩聲道,“他是怎麼死的,你們心知肚明。”

鄒雲道:“他自殺而死,與人無尤。”

“自殺?武力好端端地為什麼要自殺?反正都說開了,我也不怕老實說。武力昨天晚上走之前跟我說過,說他知道媚娘夜裡一定會去找潘喆,所以想去偷她萬蛇寶鼎。現在寶鼎沒偷到了,人卻死了,嘿嘿,我看這裡面是怎麼回事不用我明說了吧?”

“如果不是你親口說出來,我還真的不知道武力居然對我的萬蛇寶鼎感興趣。他這個人呀,要是感興趣直接問我要不就好了。我又不是那麼小氣的人。”

“媚娘,你少貓哭耗子假慈悲。有本事你就把武力的屍體剖開,看裡面有沒有你的蛇毒!”

媚娘道:“奇怪了,你懷疑他死得蹊蹺為什麼要我來剖屍體?”

“罷了!”鄒雲忍不住打斷兩個人的爭吵,“既然大家意見不合,不如投票表決。若有人相信曹公子所言,相信月光池的確能令人長生不老,便舉起手來。”

阿寶看不到景象,焦急地戳著潘喆的腳。

潘喆比了個二。

媚娘笑道:“還真有人相信那個連謊都圓不起來的鬼傳說啊。”

“如此說來,餘下便是不信的。”鄒雲道,“不知又有多少仍執意留在此地,也請舉手。”

潘喆比了個拳頭。

媚娘道:“咦,你們剛才不是說相信月光池傳說嗎?為什麼不留下來?”

“相信和留下來是兩回事。”依舊是粗啞嗓音,“哼。我高興活夠了就去死,要你管。”

媚娘道:“你想找死是你的事,我為什麼要管你?”

鄒雲道:“好,既然大家都決議離開,我們便不可再窩裡內鬥,只一心一意地想出離開的方法。如大郎這般獨自行動者,萬不可取。如武力這般覬覦同伴寶物者,更不可取。”

粗啞嗓音道:“你們是承認武力的死和你們有關係了?”

媚娘道:“我和可沒關係。我晚上的確去找了潘喆,可我只是坐了一會兒,沒多久就走了,鄒雲啊,你可以替我作證,不是嗎?”

鄒雲道:“不錯,昨晚媚娘的確來找我討論些要事。”

“討論什麼事?”珊瑚的聲音尖銳地響起。

媚娘吃吃笑道:“他是男人,我是女人,你說我們三更半夜能討論什麼事?”

“你不要臉!”珊瑚氣得大罵。

鄒雲道:“莫要胡說。我們只是商談,並未做出與禮教不和之事。”

媚娘道:“是不想做,還是來不及做呢?”

鄒雲道:“曹公子不知何時會趕來,我們還是莫要浪費時間,先討論出解決之道為上。”

媚娘道:“若非潘喆那個不識情趣地打擾我們,我們何止於浪費時間?”

鄒雲似乎怒了,低喝道:“媚娘。”

“算了。”媚娘道,“不就是對付曹煜嗎?我們既然進了春波洞,那對方他的辦法就有的是。”

“有何辦法?”

“嚴柏高的屍體不就藏在春波洞嗎?”

66、鬼煞村(二十六)

聲音一下子靜了。

雖然阿寶看不到下面的情景,但是光想像也能想到他們此刻一定是個個眼冒綠光。

珊瑚突然冷笑一聲道:“你這麼說,一定是知道嚴柏高的屍體藏在哪裡了?”

媚娘道:“小姑娘,你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你知道我為了找到這條通道花了多少年?你輕輕鬆松的一句話就想讓我幫你把路都鋪平了,哪有這麼容易的事情?”

珊瑚道:“你不是勾搭了那個洋鬼子嗎?不然哪有機會趁曹煜不在的時候跑到後山來摸地形?”

“你妹妹不是還勾搭了新來的兩個帥哥嗎?怎麼?她沒有告訴你就和兩個帥哥私奔了?”

媚娘的話證實了阿寶的猜測,珍珠果然不在這群人中間。

“大家同坐一條船,正該同舟共濟,何必起無謂的爭執?”鄒雲等兩人吵得差不多又出來當和事老,“我們進山時,村裡已經無人,也就是說,所有人都該在這座山裡。”

他的話成功地讓所有人都收了口,呼吸聲卻十分粗重。

粗啞嗓音第一個打破沉寂,“也就是說,曹煜、老鼠爺和斯特林都在這山裡?”

鄒雲道:“不止他們,還有新來的兩個人。”

媚娘道:“你們忘記算珊瑚小姑娘的妹妹,珍珠小姑娘。她現在應該正和那兩個帥哥找地方風流快活吧?真是羡慕死人了。”

雖然知道他們看到自己,這句話並不是說給他聽的,他還是覺得面上一紅,尤其祖師爺就在他後面。

珊瑚道:“哼哼,還有一個人你忘了說。”

媚娘道:“你不會是要說武力吧?”

珊瑚道:“潘喆,怎麼,你剛剛找過他就把他給忘了?”

粗啞嗓音低咒一聲道:“很好,也就是說我們現在正和一群不知道藏在暗處的人呆在一個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的山洞裡。”

媚娘笑道:“您不會是怕了吧?您不是五福洞的洞主嗎?對於山洞,你應該是最熟悉的。”

洞主道:“廢話少說,我們現在怎麼辦?繼續呆在這裡?”

媚娘道:“難道你看不到我正在請我家的寶貝尋找出路嗎?”

阿寶感到潘喆的身體突然僵硬了,不由好奇地抬頭。只見小半截蛇突然豎在洞口,雖然和它有一段距離,但阿寶仍感覺到了它陰森的目光。

阿寶立刻後退,順便拉了下潘喆的腿。

潘喆一動不動。他很清楚,在這樣狹窄的山道中,尤其自己還在只能倒著爬行的情況下,是絕對不可能跑過這條蛇的。他唯一自救的辦法就是在蛇撲過來之前先解決掉他。

這時候,他突然後悔起當年重命理輕法術的思想了,不然現在絕對不可能抓耳撓腮地想不出一個辦法。

蛇突然竄了過來。

潘喆正要去抓,發現那條蛇竟然直接越過他,朝阿寶撲來。

阿寶嚇得幾乎癱軟,掌心雖然捏著符紙,但手卻硬得抬不起來。

千鈞一髮。

一道黃光閃過,阿寶看到一張黃符掉在蛇身上,將它牢牢地定在原地,那時候,蛇頭離阿寶的腦袋只有五釐米左右的距離。

阿寶看著近在咫尺的蛇,心底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噁心感。

“誰?”媚娘的聲音突然近了。

潘喆頭皮一麻。

媚娘和蛇之間肯定有旁人不知的特殊聯繫,所以蛇剛被定住她就感覺到了。

砰。

整個山洞劇烈地搖晃了一下。

“怎麼回事?”所有人驚慌起來。

“看上面!”有人驚呼。

阿寶他們擠在小山洞裡,根本看不到外面的情景,只能根據他們的驚呼聲來猜測外面發生的事。

“那是什麼?”洞主那粗啞的嗓音總是能讓人在嘈雜聲中一下子分辨出來。

“真沒想到能夠在這裡與大家見面。”曹煜的聲音緩緩響起。

如果不是在這樣的環境下,阿寶也許會承認他的聲音相當的悅耳,尤其和洞主比,簡直媲美電臺主持人。可是在眼下這個環境,他的出現就顯得十分詭異和危險。

“不過很高興大家能夠來這裡做客。”曹煜道,“如果你們願意和我提前打一聲招呼,也許我能準備得更加豐盛一點。”

洞主突然喊叫道:“曹煜!你少來這一套!快點放我們出去!我們要離開這個鬼地方!”

曹煜歎息道:“月光池計畫還沒有完成。”

鄒雲道:“曹公子,恕我直言。只怕在你心裡,從未想過要完成這個計畫吧?”

曹煜道:“獲得永生不是每個人的追求嗎?”

“追求你個狗屎!”洞主憤怒道,“要不是你用錢騙我們來這個鳥不拉屎的鬼地方,誰會耐煩陪你在這裡玩家家酒?什麼月光池,你根本就是個神經病!”

曹煜道:“原來你還記得收了我的錢啊。”

“我只收了你一年的錢,可以你自己說老子在這裡呆了幾年了?幾年了?”

曹煜道:“你的移山術根本就是魔術吧,一個小小的障眼法而已。我出三百萬買下你一輩子都夠了。你還想要求什麼?”

“你給了錢,也要給我花的機會啊!我們都困在這裡,哪天才有機會出去花錢?不能花,錢和廢紙有什麼區別?”

曹煜道:“可以當做遺產,留給你的家人。”

洞主道:“狗屁!”

珊瑚道:“你說遺產是什麼意思?難道你沒想過讓我們離開?”

曹煜道:“當然不會,只要解開月光池的秘密,我一定讓你們離開。”

鄒雲道:“事到如今,大家不妨開誠佈公地談一談。曹公子,區區只想問你一句,月光池的秘密究竟是什麼?”

曹煜道:“永生。”

珊瑚冷笑道:“誰會希望自己的生命像卡帶一樣不斷地重複?你當我們是傻瓜?”

曹煜道:“你看到卡帶是因為你不是帶子,你是旁觀者。子非魚焉知魚之樂,這個道理你應該懂。如果你的記憶每次都會被清除成空白,那麼你所以為的一刹那就可以變成快樂的永恆。”

珊瑚道:“人生本來就應該有酸甜苦辣,只有短暫一刹那的人生根本就不算是人生!”

“你又錯了。”曹煜道,“時間的長短是相對而言的。你覺得你數十年人生很長,可是和地球的生命比,那就是一刹那。你覺得蝴蝶的生命很短,但是對它來說又很長。就看你怎麼看。”

珊瑚道:“好吧,撇去這些不說。就說你的永生計畫,這裡是月光村,所以半夜三更出現那麼詭異的景象也不會有人過問,但如果我們最幸福的時刻在馬路中央或是商場裡怎麼辦?難道你以為全世界的人都是瞎子嗎?”

曹煜道:“看來你對月光村的理解有偏差。難道你還以為月光村和外面是同一個世界嗎?為什麼月光村只有索魂道這一條通道?如果不通過索魂道,而是從大鏡山直接翻過來,這裡又會是什麼地方。難道你沒有想過嗎?”

珊瑚久久沒有回答,顯然真的沒有想過。

鄒雲道:“莫非曹公子是說,這裡已非人間界?”

曹煜道:“當然。這就是月光池的力量,創造一個獨屬於我們自己的世界。”

珊瑚道:“還是不通!若給予我最幸福的人已經死了,那怎麼辦?”

曹煜道:“如果你有疑問,為什麼不和我一起來找尋答案呢?”

鄒雲道:“曹公子所言的找尋答案,莫非便是懸於我們頂上的這把鍘刀?”

阿寶這才知道剛才他們說的上面竟然是出現了一把鍘刀。

“我雖誠意相邀的,但可惜的是,你們一起拒絕了我。”曹煜的聲音突然變得森冷,“你們要對付我,我沒意見,可是你們千不該萬不該地打算驚擾到柏高。我不允許這個世界存在任何傷害他的可能。”



67、鬼煞村(二十七)

“曹煜,你以為你是誰!”洞主終於爆發了,“我們跟你無冤無仇,要不是被逼到這份上,誰會吃飽撐著找一個死人的麻煩?你說不允許這個世界存在任何傷害他的可能性,可是一直在傷害他的人就是你!”

“住口!”曹煜怒吼道。

洞主越發得意,“我現在懷疑,根本就是你殺了他!你殺了他還不夠,還不讓他入土為安。你口口聲聲說他在你的身邊,可事實上他的靈魂早就已經逃出去了!不然你不會讓老鼠爺招魂!不要以為你做的一切沒人知道,我們不說不等於我們是笨蛋。”

他說了這麼多,曹煜反倒冷靜下來了,“其實你們知道還是不知道,已經沒有區別。”他的毫不掩飾聲音中的殺氣,冷冷地笑著,“反正月光池的秘密,我已經知道得差不多了。”

鄒雲道:“曹公子此言何意?難道想鳥盡弓藏?”

曹煜道:“我本來想留你們一命的,可惜,你們太不聽話了。”

珊瑚道:“曹煜!我們只是你請回來的幫手,不是你的走狗。既然你已經找到月光池的秘密,為什麼不放我們離開?”

鄒雲道:“不錯,曹公子,只要你放我們安然離開,鄒某擔保,我們絕不會將此地的秘密洩露半個字。”

其他人紛紛應和。

鄒雲見曹煜不說話,以為他動了心,又道:“而且決計不會找曹公子麻煩,此事就一筆勾銷,誰都不許再提起,曹公子以為如何?”

應和聲先弱後強。

“聽起來不錯。”曹煜道,“但是,我更相信死人。”

“你!”

洞中的光突然滅了。

憤怒的指責聲很快淹沒在驚呼聲和猛然落地的鍘刀聲中!驚叫四起,山洞陷入混亂。

阿寶緊張地縮了縮身體,想向後退,卻突然聽到潘喆悶哼一聲,隨即媚娘刻意壓低的聲音自不遠處響起,“帶我離開這裡。”

潘喆道:“洞口大小你應該看到了,怎麼帶你走?”

“你會有辦法的。”媚娘嬌滴滴道。

阿寶的手搭在潘喆的小腿上。他明顯感到他全身的肌肉都在收縮,想到媚娘的手段,阿寶腦海中浮現萬蛇爬行的景象,不由打了個寒戰。

潘喆道:“除非用鑿子把洞口鑿開。”

“不管用鑿子還是用炸藥,總之帶我離開這裡。”血腥氣漸漸從洞裡散發出來,這讓她的聲音變得緊繃。

潘喆苦笑道:“我既沒有鑿子也沒有炸彈。”

“那我們就一起死!”媚娘陰森森地道。

印玄突然出聲道:“在洞的另一端有出口。”

“你覺得我會相信嗎?”媚娘冷笑。

潘喆道:“如果我是你,我會嘗試著相信,至少有一線生機。你們剛剛不也說了麼,無冤無仇,何必趕盡殺絕?”

媚娘道:“人就是這麼奇怪的。當我走運的時候絕不希望有人和我一樣走運,但是當我倒楣的時候,我卻希望人人都和我一樣倒楣。”

印玄道:“只剩下五個人了。”

“什麼?”媚娘心頭一緊。

“算上你在內,洞裡還剩下五個人。”印玄語調一如既往的冰冷,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猶如索命無常。

媚娘呼吸漸沉。

“四個。”印玄淡淡道。

“說。出口在哪裡!”媚娘急促地問。

印玄道:“貼著牆往右邊走,大約二十尺處,高兩尺處有一塊凸起的石頭,往右轉三下,會有出口。”

“你若是騙我,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媚娘輕聲威脅。

阿寶暗想:祖師爺是鬼神宗傳人,真正的鬼的祖宗,你要是做了鬼,那還不是搓圓捏扁任人拿捏?

“蛇怎麼辦?”潘喆開口的時候媚娘已經離開了。

阿寶塞了一張定身符在他手裡,“你慢慢地貼上去。”

潘喆深吸了一口氣,慢慢抬手,將定身符貼在盤著頸項的蛇身上,再輕輕地將蛇從脖子上扯了下來,用力朝外丟去,然後急促道:“快走。”

阿寶道:“去哪裡?”

潘喆被問住了。他們剛剛從石室裡過來,再走只能是回頭路。他回憶著牆上所繪的地圖,喃喃道:“不對,這裡應該還有一條出路。”

阿寶懷裡突然有了動靜,四喜慢慢吞吞地像是試探著探出頭來道:“大人?”

阿寶道:“你沒事了嗎?”

“我不知道,從進了山洞之後就昏昏沉沉的,幾乎喘不過氣來,剛剛才醒過來,窒息的感覺終於消失了。咦,外面陰氣好重!”四喜不停地吸氣。

“死了這麼多人,一定會有陰氣的。”潘喆突然頓住。

阿寶也猛然反應過來,“他們死了,豈不是變成了……”

鬼!

印玄道:“他們都被捉起來了。”

阿寶想起珍珠曾經說過,落到曹煜手裡會生不如死,不由打了個好寒戰,“不是說有四個漏網之魚嗎?”

印玄道:“他們應該已經逃出去了。”

潘喆身體往回縮了縮,腳正好踢到阿寶的肩膀,忙屈腿道:“我們邊找路邊聊吧?”

印玄道:“這裡應該還有一條路。”

阿寶悄悄地回頭,手裡的手電筒剛剛打開,就看到原本在後面的印玄一晃,消失了。

“……”

潘喆催促道:“我們也走吧。”

阿寶關掉手電筒,一點點往後退去。

四喜好不容易從解脫出來,歡快地跑前跑後,一會兒問為什麼他們出現在這裡,一會兒又問那股強大的力量怎麼消失的。

阿寶解釋了一會兒,就覺得口乾舌燥,於是乾脆閉上了嘴巴。

阿寶終於從洞裡鑽了出來,坐在石棺材蓋上,剛想喘一口氣,就感到棺材猛然往下沉去。

“祖師爺。”他下意識地抓住印玄。

印玄反手摟住他的腰,然後在棺材蓋即將退出通道的時候飛了起來,用左手和雙腿撐住牆壁,停在半空。

棺材蓋落回石室,蓋住嚴柏高的屍體。

“嗯?”

下面響起曹煜疑惑的聲音。

阿寶抓著印玄,覺得腰快要被勒斷了。早知道他有這麼多機會用到腰部的力量,當初就該多做做仰臥起坐!

腳步聲響起,一步步朝這裡靠來。

印玄抬頭往上看。

石室的光不能照到頂上,但是印玄能夠感覺到潘喆正低頭看過來。

“你們出來吧。”曹煜突然停下了腳步。

阿寶低著頭,正好能看到棺材邊上的鞋尖。

“你放心,我不會像對待鄒雲他們那樣對待你們的。”曹煜淡然道。

相信他才有鬼!

不對,有鬼也不相信他!

阿寶在心底冷哼,隨即感到印玄突然跳了下去,在棺材蓋上輕輕一點,又想旁邊掠去。

阿寶一落地就戒備地看向曹煜。

曹煜站在棺材邊上,一身休閒的格子襯衫,夜明珠的光線讓他的臉看上去毛茸茸的,像個無害的寵物。他鼓掌道:“好身手,怪不得連鎮魂塔里的鎮魂獸都奈何不了你們。”

印玄依舊扶著阿寶的腰,顯然做好隨時戰鬥的準備。

曹煜看出他的戒心,微笑道:“你們是我哥哥請來的,應該知道我只是個普通人,不用這麼防備我。”

阿寶道:“剛剛好像有很多不普通的人死在了你這個普通人手下。”

“你們剛才果然在。”曹煜眼中精光閃爍。

跟他說話果然一點都不能大意。

阿寶懊惱地抿緊嘴唇。

曹煜道:“不過你放心。你們沒有動柏高的身體,就憑這一點,我可以放你們一馬。”



68、鬼煞村(二十八)

阿寶道:“那你能不能順便放我師父和師叔一馬?”

曹煜慢吞吞道:“也不是不可以。”

通常這句話背後都會帶著一長串可能不可能的不平等條件。阿寶等著他開口。

曹煜道:“如果你能幫我把一個人的魂魄招回來,我就放了他們。”

那個人不用問就知道是誰。

阿寶嚷嚷道:“我怎麼知道師父和師叔是不是沒事?”

曹煜道:“你可以選擇相信我,然後我們合作。也可以選擇不相信我,然後我散夥。”

阿寶道:“你抓著我師父和師叔有什麼用?”

“他們是禦鬼派掌門和掌門的師弟,在招魂方面總會有點突破的。”曹煜道,“這個理由會不會讓你多相信我一點?”

阿寶道:“完全沒有!”

印玄道:“月光池的秘密是什麼?”

曹煜道:“你也想獲得永生?”

阿寶剛想說騙鬼,就感到腰際一緊,曹煜那張大熊臉突然出現在眼前。印玄一手抓住曹煜的領子,冷冷地盯著他道:“你最好學會只回答,不提問。”

曹煜仰起脖子,從容道:“月光池的秘密就是永生,我從來沒有撒謊。”

阿寶到現在還有點不相信曹煜竟然這麼輕而易舉地就落在了他們的手裡,小聲問印玄道:“祖師爺,他身上會不會有什麼毒藥之類的東西,一沾就中了啊?”

曹煜道:“這個建議不錯。”

印玄的手緊了緊,曹煜的衣領越來越緊,掐著他的脖子難以呼吸,眼睛微微充血“如果你死了,一切就結束了。”

曹煜眸光閃了閃,“你這麼想知道月光池的秘密,一定不會讓我輕易死。”

“你死了,我一樣能知道想要知道的秘密。”

曹煜皺起眉,看著印玄的眼神陰冷。

印玄道:“我的耐心有限。”

“你猜對了。”曹煜終於鬆口,“月光池的秘密就是能夠讓人變成僵屍。”

印玄手猛然一松,卻依舊扯著他的領子,“怎麼變?”

曹煜道:“如果我知道,就不會叫這麼多人來這裡研究了。”

阿寶機靈道:“既然研究,總會有點成果吧。一點成果都沒有,你早就把他們除掉了。”

曹煜喉嚨裡發出陰沉的笑聲,“你覺得你很瞭解我?”

阿寶道:“壞人的種類就這麼幾種,都是有跡可循的。你一看就是唯利是圖,心狠手辣的人。”

“唯利是圖?”曹煜呆了呆,隨即盯著阿寶道,“你覺得我是個唯利是圖的人?”

阿寶道:“你應該問問你自己,人在你心裡是不是只分為有利用價值和沒有利用價值兩大類。”

“不是的。”曹煜輕聲地反駁,“他在我心裡,從來不是用利用價值來衡量的。”

阿寶明知故問地道:“誰?”

曹煜抬眸,定定地看著印玄道:“告訴你月光池的秘密也可以,不過有一個條件,不,不是條件,是願望。我希望你能幫我達成。我想復活柏高,變成僵屍也好,只要能活下來就好。不要轉世,不要投胎,不要忘記我!”

阿寶道:“你有沒有問過他願不願意?”

曹煜答非所問道:“我的人生中,只有這一件事是非做不可的。”他的目光雖然很平靜,但阿寶就是看到那層平靜下掩藏的從未消退的瘋狂。

印玄道:“如果他願意,我就幫你。”

“他?”曹煜眼睛緊緊地盯住他,“你有辦法把他召回月光村?”

印玄道:“這是我的事。你只要告訴我,月光村的秘密。怎麼變成僵屍,又怎麼殺掉僵屍。”

阿寶突然明白了印玄來月光村的理由。他既不是為了賺錢,也不是為了幫曹炅,而是為了知道殺僵屍的方法!

“殺掉僵屍?”曹煜一怔。

印玄道:“僵屍是不死之身,但月光村裡沒有僵屍,它們既然沒有逃出去,當然已經死了。”

曹煜凝神想著,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瞳孔猛然收縮,道:“不可能,這不可能!”

印玄道:“什麼不可能?”

曹煜耳朵紅起來,整個人處於癲狂狀態,突然用力地扯著印玄的手,撕拉一聲,領子竟然被硬生生地撕開。

阿寶見印玄白皙的手背出現抓痕,連忙伸手幫忙,一邊用力地掰曹煜的手,一邊用手電筒砸他的手臂。

印玄見他們糾纏,微微皺眉,主動鬆開手掌。

曹煜一獲得自由就朝石室的角落沖去。角落突然開了一道門,兩尺餘寬,僅容一個人通過,曹煜一下子就鑽了過去。

他的身手那樣靈敏,大大出乎阿寶的意料,他下意識地往前沖了一步,卻很快騰空而起,被印玄抓著朝門飛去。

會撞牆的!

阿寶眼珠瞪得發直。

幸好在他的臉和石牆親密接觸之前,印玄將他先送進了門,然後再鑽過去。

門後面是一條黑漆漆的通道,曹煜已經不見了。通道比門寬敞的多,就算三個人並排走也不嫌擁擠。

阿寶忙舉起手電筒,朝前面照去。

印玄慢慢地往前走。

四喜從阿寶懷裡探出頭道:“大人,你們有沒有覺得少了什麼?”

“啊!”阿寶突然叫了一聲,聲音在通道裡回蕩,“潘喆。”

印玄道:“他已經從另一條路走了。”

阿寶對他的話深信不疑,也不問他怎麼知道的,欣慰地點頭道:“那就好。”

四喜道:“同花順醒了。”

阿寶道:“他沒事吧?”

四喜道:“沒有遇到師弟大人,還不錯。”

阿寶想到同花順和邱景雲的糾纏,也是一陣頭疼,感慨道:“孽緣啊孽緣。”他頓了頓,又鬱悶道,“早知道剛才應該死死地抓住曹煜,沒想到就這麼給他跑了。哼,他口口聲聲說要復活三元,但一遇到事情就丟下三元的屍體跑了,為人實在太不可靠了。”

四喜道:“我覺得他精神不太正常。”

“那個什麼洞主說的沒錯,他真是個神經病。三元真是太可憐了。”阿寶道,“不過剛才他為什麼那麼輕易就被我們抓住了呢?太奇怪了。”到現在他都覺得曹煜肯定藏了什麼陰謀。

四喜道:“也許他沒有防備吧?”

阿寶道:“就算斯特林還在那裡等電梯,老虎爺也應該在啊。他又去了哪裡?”

走道漸漸到了底。

印玄對春波洞的機關了然於胸,手熟門熟路地摸著機關,只聽咯咯兩聲,門就被打開了。

阿寶正要往前邁步,就發現印玄的手臂一緊,然後被迫轉身。

“發生什麼事?”阿寶用手電筒茫然地照著黑漆漆的通道。

“不許動。”通道中傳來曹煜的聲音。

雖然沒有看到人,但阿寶感覺得出,他的聲音正壓抑著極度興奮。

他在興奮什麼?

阿寶腦袋轉了轉,想起自己之前說的話,頓時臉色一白。他將手電筒左右掃了掃,隨即看到一把黑漆漆的槍正詭異地停在半空中對準自己。

“你剛才說的……三元,在哪裡?”曹煜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像是怕驚嚇到什麼。

“三元?什麼三元?”阿寶裝傻。

哢。

曹煜把槍上了保險。

印玄道:“你不問我為什麼知道你在身後嗎?”

曹煜道:“因為你沒聽到我打開石門的聲音。”

阿寶知道印玄在拖延時間,又問道:“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為什麼能隱身?”

“不能。”曹煜道:“我的耐心有限,我只想知道,你口中的三元在哪裡。”

阿寶皺了皺眉。他不知道印玄傷得多重,所以不確定他在這樣的情況下能不能保護兩個人全身而退。

“住手。”

阿寶的懷裡傳來三元冷漠的聲音。


69、鬼煞村(二十九)

三元竟然出聲了?

阿寶震驚地低頭,只見四喜跌跌撞撞地從懷裡出來,“……剛才的住手是你喊的?”

“不是我,是三元。”四喜話音剛落,就看到三元伸出長腿,從阿寶的懷裡跨了下來。

阿寶:“……”好吧,根據小說定律,主人公出場時一定會光芒萬丈萬眾矚目,用四喜開道的方式寒磣是寒磣了點,但總比沒有好。

“你在跟誰說話?”停在半空中的槍晃了晃。

阿寶這才反應過來,曹煜似乎看不到四喜和三元,“呃,我的鬼使。”

“三元?”曹煜的聲音很輕,如細碎的清風,即使拂過柳樹,也只能讓低垂的柳葉微晃。

三元站在阿寶的前面。

即使只能看到背影,阿寶也能從他身上感覺到憂傷,一種寧靜地滲入五臟六腑的憂傷。

“是你麼?柏高?”槍的後面慢慢現出人形,曹煜單手握著槍,被鬍子淹沒的面孔上一雙淚眼迎著手電筒的光閃爍。

四喜慢慢地潛過去,站到曹煜邊上,然後轉頭看三元和阿寶。

三元仰起頭,半晌,身體慢慢地化作了實體。

四喜趁曹煜失神的刹那,手握住槍,正要趁他不防備搶下來,就看到兩滴眼淚從曹煜的眼眶中落了下來。

“柏高。”手中的槍抖動了一下,慢慢地放下,曹煜望著他,淚光背後是欣慰和喜悅,“我知道,我知道你始終放不下我。”

三元淡然道:“放手吧。”

曹煜腮邊微微上揚,似乎在微笑,“你放心,我們一定能夠在一起的。我不會允許這個世界再有人傷害你。”

三元緩緩地低下頭,眼睛直直地看著他。“其實傷害我的人,一直是你。”

曹煜身體猛震。

三元道:“那些人是因為你才會傷害我。”

曹煜痛苦地低下頭,呢喃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會放過他們。許芹已經死了,如果你覺得不夠,等我們在一起之後,一起回去找許立傑報仇!”

三元道:“那你呢?”

曹煜僵住。

“背叛了我的……你呢?”三元面無表情地說,每字每句都像用尺子量過一樣,平靜得毫無波瀾起伏。

曹煜握著槍的手緊了緊,“你想怎麼樣?”

三元冷冷地吐出兩個字,“斷了。”

曹煜猛然抬頭,不可置信地看著他,眼中隱隱醞釀著瘋狂。

三元視若無睹般地繼續道:“桑虎並沒有挾持我,是我主動提出合作的建議。當年沒能帶他離開,我很遺憾。”

“原來,那陣子你親近我是有目的的?”

“我們分工合作,我引開你的注意,他負責尋找出路。”

“不要說了。”

“很可惜,還是被你發現了。是我故意讓他挾持的。”

“不要再說了……”

三元沉默了會兒才道:“他人呢?”

曹煜單手捂臉,聳動著肩膀哈哈大笑道:“你覺得,我可能讓一個挾持你的人繼續存在在這個世界上嗎?”

三元道:“他的魂魄……”

曹煜冷笑著沒說話。

三元又沉默下來。

四喜見曹煜情緒不對頭,再次伸出手,想要抓住那把槍,誰知曹煜突然退後一步道:“你們不是想要知道月光村的秘密嗎?我告訴你們。你們猜得對,月光池的確是用來煉製僵屍的。”

印玄的眸光一閃。

“月光村本來不叫月光村,叫做曹家村。”曹煜徐徐道,“是兵荒馬亂的時候,一個姓曹的大戶人家搬遷過來的。這裡與世隔絕,唯一的通道就是旁邊的降龍山。”

阿寶道:“不是鼠王山嗎?”

曹煜道:“叫降龍山的時候,老鼠精還沒有來。那個姓曹的家主寫信給好幾個朋友,邀請他們一同避難。後來,村民越來越多,就改叫曹家村。村子平平安安地過了幾十年,老鼠精突然佔據了鼠王山,命令曹家村村民當他的奴隸,每月進貢童男童女貢他食用。幸好當時村裡有一位年近百歲的修道老人,老鼠精投鼠忌器,不敢輕舉妄動。修道老人又活了十幾年才死,期間他收了十個徒弟,用來對付老鼠精,可惜他們修行尚淺,最後都死在了老鼠精的手裡。阻擋老鼠精的城牆消失了,老鼠精十幾年的怨氣迸發出來,它開始……屠村。”

阿寶聽得全身發冷。

“很快,大多數村民都被殺死了,只剩下一對童男童女被他帶回去,打算過年的時候食用。不過他的好景也不長,這裡沖天而起的怨氣和煞氣驚動了附近的一位仙人。那位仙人心情不好,過來將老鼠精殺了。因為月光村煞氣太重,他封閉了村子,建起了索魂道。”

阿寶道:“咦?珍珠不是說索魂道之前就有了嗎?”

曹煜道:“之前的索魂道只是一條普通的路。仙人將月光村的另一頭接到了無盡海,希望有一日煞氣和怨氣能夠從那裡散盡。”

阿寶道:“那對童男童女怎麼樣?”

曹煜道:“童男想要離開村子,童女不肯。童女求仙人讓她留下,仙人就送了一面月光鏡給她。”

仙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阿寶道:“月光鏡就是月光池?”

曹煜道:“應該是吧。”

阿寶道:“那後來呢?”

曹煜道:“童女獲得了永生。”

“你怎麼知道的?”阿寶問完猛然想通了,“你就是童男的後代?”

曹煜道:“這是曹家世世代代守護的秘密。”

阿寶道:“不對,童女既然獲得了永生,那她人呢?”

曹煜道:“曹家祖上記載的事情就到童女獲得永生完結了。”

阿寶摸著下巴道:“怪不得你把三元帶到這裡來。”

印玄道:“你什麼時候發現永生是僵屍的?”

曹煜道:“在你說了之後。”

印玄挑眉。

曹煜道:“不過這對我來說並沒有區別,只要柏高……只要他能活,我不介意他是什麼。”

阿寶道:“祖師爺怎麼知道月光池變的是僵屍?”

“這是因為,”許久不見的老鬼終於露面了,“《異物雜誌》中提到過,鬼煞村有僵屍,活數年,猝死。”

僵屍會猝死?他明白為什麼印玄要走這一趟了。要是《異物雜誌》提到尚羽的時候也能這麼記一筆該多好。阿寶好奇地問道:“怎麼死的?”

老鬼道:“這上面沒說。”

阿寶看向曹煜。

曹煜道:“我也不知道。我現在只解開月光池一部分的秘密。”

“什麼秘密?”阿寶問道。

曹煜道:“月光池,也就是月光鏡擁有存儲的功能,類似於記憶卡,把影像收在裡面,再釋放出來。”

阿寶道:“你早知道月光池只是一張記憶卡,還騙別人說能夠永生在最幸福的一刹那?”

曹煜眼睛望向三元,癡癡道:“如果留下來的只有快樂的回憶,哪怕是虛假的影像,我也覺得很幸福。”

阿寶道:“你也該問問別人願不願意一天到晚只看一部電影中的一個情節啊。不過月光池這張記憶卡是怎麼記下來的呢?按照道理說,那時候月光村的人都已經死光了,不可能聚在一起再拍一部。而且村民們怨氣這麼大,就算拍也是拍驚悚片吧。”

印玄道:“也許答案就在失蹤的童女身上。”

他們身後打開的門突然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就像是什麼東西在地上拖行。

站在這樣一條通道裡聽完這樣一個故事之後聽到這樣一種聲音……無疑是很驚悚的。

阿寶手臂上的汗毛一根根有節奏地豎了起來。


70、鬼煞村(三十)


印玄快一步走到門外,阿寶急忙跟在他後面,用手電筒朝發聲的地方照去,隨即驚駭地停下腳步,橫亙在他面前的是一條一尺多寬不見頭尾的地裂縫。他小心翼翼地上前,用手電筒往下照,下面黑漆漆的,深不見底,電筒的光就像一支伸進深海的筷子。

聲音斷斷續續地從對面傳來,越來越近。

阿寶用手電筒掃了掃。

“會不會是什麼動物啊?”四喜呢喃聲從後面冒出來。

阿寶嚇了一跳,沒好氣道:“那它一定很穿不慣腳上那雙拖鞋。”

“柏高!”後面發出一聲驚呼。

阿寶等人飛速回頭,三元好端端地走過來,默默地鑽進阿寶懷裡。曹煜跟在他身後沖到門口,看到印玄和阿寶之後,又收住了腳步,眼神懊惱又背上。

“你還沒告訴我師父和師叔的下落呢!”阿寶想起最重要的問題。

“你……”曹煜躊躇了下才道,“能不能讓他回到我的身邊?我一直用歸陽珠保存著他的屍體,只要找到辦法,一定能夠讓他還陽。”

阿寶道:“不能。他是我的鬼使。”

曹煜道:“我可以答應你任何條件。”

阿寶道:“我師父和師叔在哪裡?”

“你同意交換,我就把人交給你。”曹煜道。

四喜怒道:“他卑鄙了!這簡直是赤|裸裸的威脅!”

阿寶用同樣的語氣將他的話轉述了一遍。

“但是,師父大人和師叔大人很重要啊。大人,要不你考慮考慮?”四喜悲壯地問,“實在不行,我可以替三元當交換的人質。”

阿寶看著曹煜道:“我這邊有一個鬼使被你的執著打動,他決定代替三元,也就是柏高當你的人質,你看怎麼樣?”

曹煜道:“今生今世,我只要柏高一個人。”

阿寶對四喜道:“馬上幹掉他,他下輩子是你的。”

曹煜聽不到四喜的話,但阿寶的話讓他有了危機意識,他面色一凝道:“如果殺了我,你們永遠見不到司馬清苦和龔久。”

阿寶道:“對待人我辦法,但是作為禦鬼派掌門弟子,對待鬼的辦法我可多了。四喜!”

四喜聽話地現形,然後抬手將自己的眼珠扣了下來,還發出淒厲的慘叫聲。

不知道是否太過淒厲,以至於引起了對面的共鳴,只聽啊的一聲短促又虛弱的叫聲,前面斷斷續續的摩擦聲不見了。阿寶剛轉過去半個身子,就被印玄拎著到了對面,然後朝前出聲的地方一步步走去。

印玄走得大步流星。阿寶跟得心驚膽戰,忍不住拉住他的袖子道,“祖師爺,你小心點看路,這裡坑坑窪窪的,小心摔跤。”手電筒的燈光比剛使用的時候暗了點,光不似向前那樣白亮白亮的,而是帶著一種油燈般的蠟黃。蠟黃的光掃過平坦的地面,很快攀岩到一個突起物上。

阿寶腳步一頓,光順著突起物的輪廓一點點掃過去,“人?”

印玄站在他前面,所以看得更清楚,“鄒雲。”

“啊?”阿寶吃驚地靠近留一點,光落在他的臉上,果然是鄒雲。斯文的面容正痛苦地扭曲著,瞳孔的情緒定格於憤怒和怨恨,與初見面判若兩人。

“哇,衣服這麼淩亂,難道是劫財?”阿寶特地用手電筒的光照了照鄒雲腰際掀起的襯衫和露出的一小塊白肚皮。

印玄手掌一翻。

鄒雲的屍體突然翻了個身,後腦勺上明顯癟了一塊,血噗噗地流。

阿寶道:“誰……這麼苦大仇深啊?”

四喜在屍體周圍轉了一圈道:“又沒有魂魄。”

阿寶攤手道:“最近鬼魂實在太搶手,我已經不指望遇到除了你們之外的鬼了。咦,曹煜呢?”

印玄道:“走了。”

“走了?”阿寶聲音陡然拔高,“我師父和師叔還在他手裡呢,怎麼就這麼走了?!”

“走了好。”印玄道。

阿寶立刻收起義憤填膺,笑嘻嘻地靠過去道:“祖師爺是不是已經想到了什麼辦法?”

印玄道:“嗯。”

“什麼辦法?”

“嗯。”

“……”

印玄走在前面,阿寶抓著他寬大的袖子跟在後面。

他們並沒有順著鄒雲橫死的那條路走,而是繞了回來。

阿寶心裡有很多疑問,但見印玄高深莫測的樣子,只好將疑問吞咽了回去。

跨過縫,穿過道,他們回到了停屍的石室。

阿寶冷哼道:“那條草魚太不是人了,剛剛還說要復活三元呢,一轉眼又不見了,還把屍體留在這裡。幸虧來的是我們,要是別人怎麼辦?”

“燒了。”三元的聲音冒出來。

阿寶愣了下,“燒了?”

三元道:“嗯。”

阿寶想像著曹煜瘋狂的樣子,苦著臉道:“你這是在給我拉仇恨啊。”光用想像他就能想像到曹煜知道他屍體被燒後可能會出現的樣子,“祖師爺,你說呢?”

印玄又開始研究石壁上的地圖。

“燒了,就斷了希望。”三元道。

阿寶心中一動。三元和曹煜過去的關係已經不需要開口再問,看曹煜現在瘋狂和懊悔的樣子,他甚至能想像出他們曾經有多麼好。其實,他一直偷偷地疑惑,是否三元真的已經放下這段感情,是否他的內心一如他表現的這樣冷漠,是否他真的走出了這段陰影。職業習慣讓三元太善於掩藏感情,以至於阿寶只能從剛剛一句話看出一點端倪來。

斷了希望,停止瘋狂,這何嘗並不是一種關懷?

阿寶默默地推開石棺蓋。

拉仇恨就拉仇恨吧。反正三元就在他身邊,他不信他會眼睜睜地看著曹煜對付他。

不過……

曹煜顯然比他想像的要有情有義。

阿寶看著空蕩蕩的石棺,歎息道:“我錯怪他了。”

四喜語氣古怪道:“這種時候大人不應該捶胸頓足地說,啊呀!被他搶先了一步。”

阿寶道:“燒屍體這種事被搶先了也沒什麼好捶胸頓足的吧?大不了每年清明我對給三元燒點紙錢。”

“……大人,你把我的屍體再少一遍吧?”四喜道。

阿寶道:“回頭你先挖出來。”

四喜:“……”

印玄走到石棺邊上,將蓋子蓋好,然後躍了上去。阿寶很自覺,手腳並用地往上爬。

好不容易坐好,石棺蓋子重新上升。

阿寶道:“不知道這種電梯用什麼當能源,居然這麼多年都能用。”

四喜道:“大人怎麼知道用了很多年?”

阿寶一怔道:“這個山洞總不可能是草魚鑿出來的吧?”他一個人絕對不可能做到,斯特林和鄒雲那群人應該沒來過,當然不可能幫忙開山洞,而且就算他們願意,這麼大個洞也不是他們想開就能開的,何況裡面構造精巧,有不少明道暗道,非一般人能做到。想來想去,這個洞只能是原先就有的,至於開洞的人是誰這麼複雜的問題他就不浪費腦細胞去想了。

石棺蓋如上次一般送到那條爬行道時停住。

阿寶道:“潘掌門就是在這裡消失的。”

印玄道:“這裡有通道。”

“哪裡?”阿寶手腳並用地爬過去。

印玄的手在洞的上方摸索著,過了會兒,風和光同時從洞頂上被慢慢推開的縫隙中漏了下來。阿寶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滿足道:“好香。”

縫隙被推成七八十平方釐米大小,印玄鑽了出去。

阿寶緊隨其後,不過他的上半身剛露出來,就因眼前的景象怔住了。





71、鬼煞村(三十一)

頭頂那一片是……天空?

蔚藍天空點綴著幾朵白雲,周圍是五顏六色的花草,輕風吹拂,嬌花嫩葉連著綠草一起搖曳。如果四周沒有放著一面面鏡子,也許他真的會以為這裡是另一個世界。

阿寶抓著印玄的手從洞裡鑽出來。“大鏡仙?幻境?”除了住在大鏡山喜歡小鏡仙的大鏡仙之外,他想不到第二個這麼喜歡用鏡子的……生物。

印玄道:“不是。”他屈指一彈,碧藍的天空竟然破了個小洞,從上面掉下碎末來。

阿寶撿起碎末撚了撚,“是石灰和顏料。”

四喜道:“那個人畫畫一定很好。”

阿寶道:“我更確定這不是草魚的傑作。”

印玄向前走兩步,很快停住。

阿寶疑惑地道:“怎麼不走了?”他眼睛滴溜溜地轉著,識趣地沒有邁步。

印玄沒說話,而是靜靜地站了會兒,然後將阿寶打橫抱起。

阿寶愣了下,乖乖地窩在他懷裡不動。

周遭靜極,清風徐徐從西北來。

阿寶眨了眨眼睛,如果他沒記錯,之前風是從反方向來的。

印玄突然動了。

他動的速度極快,阿寶只感覺一陣晃動,周遭就急劇變化起來。先是狂風肆虐,吹得他睜不開眼睛,後來是火龍席捲,縱橫交錯,好幾次貼著印玄的頭頂和肩膀過去,看得阿寶整個人都僵了。頭上還是藍天白雲,卻再不復初見時的清明,怎麼看那晃動的藍天都像一只要吃人的怪獸,白雲就是它張開的血盆大口。

一條火龍從擦著印玄的耳朵過去,隨即轉了一圈又折返回來。

阿寶大急,幾乎要叫起來,但印玄似有所感,身體極快地自轉起來,將那條火龍彈飛了出去。旋轉持續了七八秒才停下來。

周圍傳來爆裂聲。

不一會兒工夫,所有的鏡子都裂成碎片,落了一地。

“好了。”印玄將阿寶放下來。

阿寶伸出手指想抓他的衣袖,但還沒抓住手就滑了下去,整個人跪倒在地,一個勁兒地幹嘔。

“大人,你沒事?”四喜擔憂地蹦來蹦去。

阿寶擺手道:“你,你別晃了。”他現在最怕晃。

四喜慌忙停下來。

“不是讓你別晃了嗎?”阿寶不悅。

四喜低聲道:“不是我在晃,是祖師爺大人。”

冰冷地指尖貼著太陽穴,輕輕地按揉著。

阿寶情不自禁地閉上了眼睛,等對方鬆手才不滿地睜開眼睛,“四喜你……”蹲在他面前的赫然是印玄。

“沒事就起來。”印玄起身。

阿寶吐了吐舌頭,乖乖地站起來,腿還有點發軟,但腦袋清醒不少。他看著一地鏡子的碎片,咋舌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印玄道:“陣法。”

阿寶道:“我們破了?”

“可以這麼說。”印玄道。

阿寶猛然擊掌道:“潘掌門之前來的是不是這裡?”

印玄道:“吉慶派除了洞悉天機之外,最擅長的就是奇門遁甲,不用擔心。”

阿寶道:“沒想到潘掌門這麼多才多藝。”

“為什麼沒想到?”四喜好奇道。

阿寶道:“因為我不會。”

“……”

破碎的鏡子後面都露出了通道,仔細數數,竟然有二十四條。

阿寶道:“我們該往那條路走?”

印玄沉吟半晌,轉身朝東邊的鏡子走去。

阿寶趕緊跟在後面。

鏡子很窄,他們不得不一前一後地跨過去。阿寶原本抓著印玄的袖子,但是當印玄消失在通道中的刹那,阿寶感到手背一燙,下意識地鬆開了手,隨即鏡框噴出一道水幕,阿寶急忙後退了兩步,眼睜睜地看著水幕重新變成了鏡子。

“……”阿寶小心翼翼地伸手敲了敲。

鏡子很堅固。

四喜道:“糟糕,大人,我們被丟下了。”

“我看到了,你能不能說點我不知道的?”阿寶鬱悶道。

四喜道:“草魚從後面出來了。呃,不知道您知道不知道?”

阿寶猛然轉身,果然看到曹煜從正西方的通道裡跨出來。他的目光變得堅韌,與先前失魂落魄截然不同。“你和白髮人來的目的不一樣?”曹煜道。

阿寶道:“我們都想救人。就算你抓了我也沒用,祖師爺一定會找到你的。”

曹煜道:“想救人的是你。他所要的,是變成僵屍的方法和僵屍猝死的秘密。”

阿寶語塞。雖然印玄和禦鬼派有點淵源,叫一聲祖師爺並不冤,但仔細說起來,他們之間並沒有太大的牽連,甚至他到現在都鬧不明白印玄到底看上了他什麼,處處對他另眼相看。

曹煜道:“你才是三元的主人,我跟你合作。”

阿寶道:“你會把我師父和師叔放出來?”

曹煜道:“不是我不想放他們,而是他們並不在我的手裡。他們進入後山沒多久,就自己找到出路離開了。”

阿寶道:“你的話騙三歲小孩都沒用。”

“我說的是事實,不信的話,你可以問柏高,當初他是怎麼離開的。”曹煜道。

阿寶拍拍胸口。

胸口傳來三元悶悶的聲音,“洞裡有個道觀,那裡有出口。”

阿寶道:“你不早說!”

“這條路我沒來過,不知道你們究竟在哪裡。”三元道。

曹煜雖然聽不到三元的聲音,但他光是猜測便能猜到大概意思,畢竟知道洞裡有道觀的也只有他和嚴柏高。他見阿寶又怪責三元之意,連忙解釋道:“當初我帶著柏高生活在春波洞的第一層和第二層,這裡是第三層,你們之前到的地方是第四層。”

阿寶道:“這裡這麼大,不會是你開鑿的?”

曹煜道:“不是,我也是來了之後才發現這個地方。幸虧老鼠爺對機關之術有所涉獵,不然我也不會知道這個洞裡竟然別有洞天。”

阿寶道:“既然我師父師叔不在你手裡,你還想和我合作什麼?”

曹煜道:“我可以帶你們離開這裡,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我要除了你之外的所有人都死在這裡。”曹煜眼中閃過一絲瘋狂。

阿寶皺眉道:“為什麼?”

曹煜道:“我為了讓柏高回來,曾經拿著他的照片和生辰八字給其他人,所以他們不少人都見過柏高,知道他的生辰八字,為了杜絕他們以後找柏高的麻煩,他們必須要死。”

這個理由真的是太……

阿寶無語了。

曹煜道:“我說到做到,只要你同意,我就放你離開。”

阿寶歎氣道:“你能不能換個條件?”

“你不答應?”曹煜皺眉。

“不是不答應,是不能答應。”他要是真做了這種事,他老爸大概會親自帶人清理門戶。

三元突然道:“我也不會答應。”

阿寶轉述道:“你的柏高也說不答應。”

“柏高。”曹煜閉了閉眼睛,“你到底想要我怎麼樣?”

三元道:“重新做人。”

阿寶道:“他要你好好活著,重新做人。”

曹煜苦笑道:“好好地活著……對我來說,那比讓我痛苦死去更加殘忍。”

阿寶道:“你有沒有想過找一個心理醫生?”

曹煜道:“我沒有發瘋,我很清楚我在做什麼。”

“這才是最讓人擔心的。”阿寶道。

曹煜低頭想了想道:“我修改條件,我只要三個人命,其他人你可以帶走。”

“哪三個?”

“鄒雲、媚娘、珊瑚。”

看來他還不知道鄒雲已經死了。阿寶道:“你先幫我找兩個人。”

曹煜道:“你要找的是不是潘喆?”

阿寶驚訝道:“你知道他在哪裡?”

“當然知道。”曹煜話還沒說完,就看到印玄從正北方的通道走了出來。




72、鬼煞村(三十二)

印玄的突然出現殺了曹煜一個措手不及,他想要躲回通道已經晚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一步步地靠近。

阿寶道:“祖師爺,他又來做生意了。”

曹煜道:“你們放心,我並沒有動潘喆,他現在很安全。”

阿寶道:“你的口氣很像綁匪,所以這算是……威脅?”

曹煜鎮定道:“當然不是,我是真心想要和你們合作。”

印玄道:“先把人交出來。”

曹煜看看他,又看看阿寶,識時務地轉身道:“跟我來。”他慢吞吞地轉身,以博取印玄和阿寶的信任。

印玄和阿寶跟在他身後。

通道和之前的通道沒什麼區別,只是地上相對平整光。

曹煜彎腰撿起放在路口的一盞燈,提著往裡走。

四喜道:“這裡是什麼地方?為什麼會有這麼多通道呢?”

阿寶轉述問題。

曹煜道:“我也不知道。春波洞藏著很多機關密道,我在這裡呆了幾年,也只能使用其中的一部分,我甚至不知道這個洞到底有多大。”

阿寶道:“不知道這個洞是誰開發的,真厲害。會不會是大鏡仙?”

曹煜問道:“大鏡仙是誰?”

阿寶道:“你不知道?”

曹煜道:“遺留下來的筆記中並未記載。”

“就是掌管索魂道的神仙。”

“哦。”曹煜沒有再追文。

“祖師爺剛剛從東邊進去卻從北邊出來,這是不是說明這裡的通道都是相通的?”

印玄道:“道中有岔路,有生門有死門。”

曹煜點頭道:“不錯,這就是個迷宮的設計,你們剛才在的地方我稱為風波室。它的鏡子是用水幕化成的,即使碎了也能自動復原。而且老鼠爺也說過,這是個陣法,但有行差踏錯,就會喪命於此。”

阿寶道:“你很想我們死嗎?”

他只是順口一句,誰知曹煜竟然認真地回答道:“如果你的死能讓柏高回到我身邊,我會毫不猶豫地這麼做。”

……

要不要這麼誠實?

他一定要給他穿小鞋!阿寶暗暗決定。

曹煜歎氣道:“可惜不能。”

哼!現在改口也晚了。阿寶繼續維持原先的決定。

三人在通道裡走了好長一段路,其中路過不少岔路口,阿寶光看著那一條條黑漆漆的路就感到頭暈眼花,更不用說記住他們。

好不容易,阿寶終於看到了出口的光,就聽到砰得一聲槍響。

曹煜的腳步頓住了。

阿寶和印玄也是一怔。

通道裡和通道外都詭異地靜了下。

“哈哈哈哈……”媚娘張狂的笑聲響起。

四喜道:“發生什麼事了?”

笑聲驟然停了。

曹煜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啊!”潘喆的驚叫聲響起。

“祖師爺!”不需要阿寶叫喚,印玄也帶著他往洞口疾掠過去。

洞口又是在頂部。

印玄剛帶著阿寶躍上去,就聽到卡啦啦的聲音,上面下面和周圍都抽出鐵條形成一個偌大的鐵籠,將他們六面圍住。洞的周圍是普普通通的山壁,壓根連人影都沒見到,唯一突兀的就是那只放在地上的答錄機。

“草魚……”阿寶咬牙切齒地喊道。

哢噠。

後面的山壁發出類似於推門的響聲,果然一道石門被推開,老鼠爺和曹煜一前一後地走出來。

阿寶道:“這就是你合作的誠意?”

曹煜道:“是你們不想和我合作。不過你們放心,看在柏高的份上,我絕不會動你們一根汗毛。”

阿寶道:“你現在要做什麼?潘喆呢?”

曹煜道:“潘喆並不在我手上,我現在要去解決他們。等媚娘他們都解決了,我就放你們走。”他說完,和老鼠爺一道轉身朝通道的方向走去。

“喂,你等等!你家三元,柏高有話對你說。”阿寶大叫。四喜想要衝過去,被他眼疾手快地抓了回來。開玩笑,現在曹煜不是一個人,身邊還有一個老鼠爺,除了印玄之外,他們去一個被逮一個。

曹煜的腳步一頓,身體幾乎要轉過來,卻聽老鼠爺道:“沒有。”

阿寶道:“我現在就讓他說。”

曹煜道:“你幫我問他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他是不是……”曹煜緩緩道,“真的不願意復活再和我一起?”

阿寶戳著胸口,小聲又含糊地說道:“先糊弄糊弄,把我們放出來……唔,尺度你把握。”

三元乾脆地回答道:“是。”

阿寶:“……”

老鼠爺轉達給了曹煜。

曹煜仰頭,深吸口氣道:“我知道了。”

阿寶眼睜睜地看著曹煜和老鼠爺轉身入洞,然後門被砰得一聲關上了。“喂!”他鬱悶道,“這種態度實在太差了!我要投訴!我要去消費者協會投訴。”

四喜道:“大人,你買了他的什麼?”

阿寶冷哼道:“這個籠子算不算?”

四喜從籠子裡擠了出去,然後道:“它的品質很好啊。我傳過去的時候,有點難受。”

阿寶道:“快找找機關在哪裡,把我們弄出去。”

老鬼和三元也出來幫忙。

阿寶注意到好久沒見同花順了,伸手把他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手心道:“你沒事吧?”

同花順一臉困乏的樣子,好半天才搖搖頭道:“大人,我沒事。”

印玄在籠子裡走了一圈,突然伸手抓住鐵欄。

“祖師爺,你還是等等吧。”阿寶看著他越來越蒼白的臉色,忙扶住他的肩膀。

印玄的手指微一用力,鐵條被徹底掰了下來。

阿寶:“……”

由於鐵條排得不是很密,所以阿寶收腹之後,也能側著出來。

印玄看了看間距,又用力地掰下一根,然後輕輕鬆松地走了出來。

阿寶:“……”

四喜蹦跳著回來,“大人,我找不到。”

阿寶道:“找不到很開心?”

四喜道:“重要的是,您出來了。”

阿寶道:“有心了,要不要再準備點柚子葉給我去去晦氣?”

“回去我就準備。”

“說起來,這個地方這麼邪門,真的需要柚子葉了。”

印玄打開曹煜和老鼠爺離開時的那道石門。

通道黑漆漆的,走進去的時候還能聽到回音。

阿寶道:“曹煜會怎麼對付他們?”

印玄道:“如果是你呢?”

“搞一把AK47,再不濟,兩顆手榴彈應該也能擺平了。”阿寶道,“當然,前提是那些人都聚在一起的話。”

印玄道:“如果沒有呢?”

“分化,各個擊破。”回答的是老鬼。

阿寶道:“我想說的也是這個。”

老鬼道:“我們最好走快一點,不然不知道又會有什麼陷阱在前面等著。”

阿寶道:“我深深地鄙視這個洞穴的建設者。”

說歸說,他們還是加快了腳步。這條走道倒沒有那麼多亂七八糟的岔道,一路通到底,只是在過程中,阿寶的手電筒終於用完了最後一點電池。途中阿寶啃著餅乾喝著水補充能量。闖了這麼久,他們還沒有停下來休息過。

好不容易,終於靠近了出口,不過這次的出口沒有任何光線,而是一道門。

印玄將門打開了一條細縫,然後聽到媚娘一連串的笑聲。

……

曹煜到底有多喜歡這個笑聲啊!他該不會把這個笑聲當手機鈴聲隨身攜帶吧。

阿寶連吐槽都無力。

“姐姐我活了這麼多年,還不如小妹妹說話有道理,洞主啊,我看我們還是聽小妹妹的吧。”這次除了笑聲之外,還有對話。

洞主道:“那誰當領袖呢?”

媚娘道:“這個……我想小妹妹不會和你爭的,是吧,珍珠妹妹。”

咦?珍珠也在?難道不是錄音?可是從這裡到外面只有一條路,比他們先走一步的曹煜和老鼠爺他們又去了哪裡?難道說,他們現在就藏在外面。

阿寶心提了起來。



73、鬼煞村(三十三)

珍珠道:“我們來民主投票吧。做決定的時候,誰的票數都就贊成誰的提議。”

媚娘道:“小妹妹可真會打算盤啊。我們這裡一共是四票,你和你姐姐加起來就已經是兩票了,也就是說,我和洞主就算聯手也不能改變你們的主意。”

珍珠笑道:“你和洞主不是已經聯手了嗎?”

媚娘道:“我和洞主是露水姻緣,哪裡比得上你們雙胞胎姐妹心靈相通啊。以前還以為你們兩姐妹反目成仇,現在看來,原來是再耍花腔。這麼一說我倒想起來了,文縐縐的鄒公子不是和你姐姐的一道的嗎?怎麼不見了?該不會是兩個浪蹄子搶男人,把男人給吃掉了吧?”

阿寶終於聽到一直沒開口的珊瑚怒斥道:“胡說八道!”

珍珠道:“你當時也在那個房間,應該知道當時的情況。那時候誰還顧得上誰啊。”

媚娘道:“是啊,我當時在那個石室裡,我知道那時候的情況的確是兇險之極。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也沒什麼不對。更何況你珊瑚姐姐和鄒公子還不是夫妻呢,最多是偷嘗禁果的小情人兒,走失了也不足為奇。可我奇怪的是,珍珠小妹妹你是從哪裡冒出來的?為什麼會知道當時的情形?”

“當然是我姐姐告訴我的。”珍珠道。

“是嗎?我看不是吧。”媚娘冷笑道,“依我看,當時在石室裡的人根本不是你姐姐,而是你吧。”

珍珠道:“年紀大了,容易眼花。媚娘,你還是去配一副老花眼鏡吧。”

媚娘道:“別人分你和你姐姐是用你們倆的神態、表情和說話口吻,我卻知道,你們兩個經常交換身份,扮演對方惟妙惟肖。所以,我一向是用蛇來分辨你們身份的。在進山洞之前我就發現了珊瑚的痕跡,她應該是我們中間第一個進洞的,但是沒多久,又一個珊瑚和鄒雲一起出現了,還說找遍了整個村子都沒有見到珍珠。那時候我就知道,你們又開始耍你們過家家的小把戲了。那個自作聰明自命風流的鄒雲還真吃你們這一套,自以為把珊瑚迷得團團轉,卻沒想到,真正被蒙在鼓裡的人就是他自己。好啦,看在我們現在同坐一條船的份上,你們還是告訴我鄒雲去了哪裡,還有,你們到底是誰,來這裡有什麼目的?”

珍珠道:“我們現在的目的當然和你一樣,是要離開這裡。”

“現在?那之前呢?”媚娘敏銳道,“你們說的師門聞所未聞,展露的法術也是基本得不能再基本,根本就沒有來這裡的資格,可是你們來了。你們兩姐妹明明感情很好,卻偏偏裝出水火不容的樣子,兩邊站隊。這到底是為什麼?”

一直被攻擊的珍珠終於反問道:“武力是怎麼死的?難道你真的以為我們會相信他當街自殺這種破綻百出的謊言。”

“是我殺的。”出乎意料的,媚娘竟然一口承認了,“他覬覦我的寶物,我就把他殺了。怎麼?你想幫他報仇?”

珍珠道:“寶物?什麼寶物?”

媚娘道:“你還沒說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好了!”聽了大半天,收穫頗豐的洞主終於出來當和事老,“你們這是做什麼?難道覺得我們現在很安全?竟然自相殘殺!”

媚娘笑呵呵道:“還是洞主是明白人。我們現在應該同心協力才對。可是珍珠妹妹和珊瑚妹妹好像很不給面子啊。”

珍珠道:“當然不是。你們說吧,我們怎麼合作?”

洞主道:“我們的目的是一致的,就是離開這裡。而離開這裡最大的障礙就是曹煜、老鼠爺和斯特林。”

珊瑚突然道:“後來的那批人怎麼辦?”

洞主道:“那就要看他們是為什麼而來的。如果是……呵呵,總之,見機行事。”

珊瑚道:“你們知道他們在哪裡嗎?”

媚娘道:“之前我不知道,但現在知道了。”

這句話之後,石室突然靜了。

阿寶整個人都貼在石門上了,還是沒有聽到什麼動靜。

四喜小聲道:“要不要我穿過去看看?”

“不用。”鬼魂雖然可以穿過實物,但是對魂體有傷害,所以阿寶很少讓自己的鬼使使用。

就在他們話音落的間隙,他們聽到了非常細微的嘶嘶聲。這種聲音他們不是第一次聽到,上次媚娘用蛇纏住潘喆威脅他們的時候就聽過一次。

那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是不是曹煜他們出手了?

珍珠和珊瑚究竟是什麼來歷?她們來這裡的目的有是什麼?鄒雲是誰殺的?媚娘的寶物又是什麼?

阿寶的思緒完全被她們的對話吸引了過去,腦海中滿是這些疑問。

鏘。

什麼東西放在了地上。

隨即響起一陣的呼喝聲,雖然看不到門後的情景,卻也聽得出他們打起來了。

“啊!”洞主突然發出慘叫聲,“我的腿!”

阿寶聽得渾身一寒。

“原來你們是……”老鼠爺低沉的聲音非常靠近門。

印玄拉著阿寶後退,果然,門開了,門那頭抖動的火光照進來,但是沒有看到任何人,然後門突然又被關上了。

“草魚,是你吧?”阿寶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在這裡,他唯一見過能夠隱身的人就是他。

“嗯。是我。”曹煜沒有隱藏。

大家都在黑暗中,誰都看不見誰,隱身毫無作用。

阿寶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事?”

曹煜沉默半晌才道:“洞主被殺了,珊瑚和珍珠……”

“小心!”老鼠爺發出急促的警告聲。

火光突然在印玄手中亮起,十幾條小蛇靜悄悄地在地上爬行。

阿寶駭然後退,躲在印玄身後。

印玄揮袖,將地上所有的蛇都拍向石門的方向。

一個身影突然顯現出來,就好像從透明的帳子裡走了出來,沉穩地伸手抓起一把蛇硬生生地扯斷,然後再轉身去抓身下的蛇。

看到被掰斷的半根蛇血淋淋地在地上扭動,阿寶感到一陣陣的噁心,幸虧他今天吃得不多,想吐也吐不出來,只能抓著印玄的衣服幹嘔。

曹煜道:“我想這個時候我們不合作也不行了。”

阿寶有氣無力地掛在印玄身上,沒好氣道:“你把我們關在籠子裡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

曹煜道:“現在不一樣。”

阿寶道:“有什麼不一樣?”

曹煜道:“你不是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你可以自己打開門看看。”

阿寶狐疑道:“門後面有什麼?”

門突然被打開了。

阿寶防著老鼠爺和曹煜,不肯上前,從這裡往門外看,只能看到一個弧形石室。昏黃色的光照著凹凸不平的石壁,珍珠、洞主、媚娘、珊瑚都不見了。突然,一隻巨大的蛇頭從另一頭滑了過來。那雙淺黃色的瞳孔犀利地看過來,鮮紅分叉的舌頭嘶嘶地吞吐著,然後,驟然沖了過來!

門猛然被關上。

砰。

門被劇烈地撞了一下。

阿寶心跳加速,驚駭道:“那是什麼?”

曹煜吐出一個令人意外的答案,“媚娘。”

“她養的蛇?怎麼帶進來的?”阿寶睜大眼睛。這種蛇別說隨身攜帶,就算跟在後面也不方便。就剛才那一條的體積,估計進通道都困難。

曹煜道:“不,它就是媚娘。”

這次不止阿寶,連印玄皺起了眉頭。

曹煜道:“關於她的事老鼠爺知道得更多,還是老鼠爺說吧。”

門又被重重地撞了一下。

阿寶擔憂地看著門,就怕一個蛇頭突然沖了進來,不過考慮到曹煜和老鼠爺更靠近門口卻十分鎮定,稍稍放下心。

只聽老鼠爺緩緩開口道:“她來自一個叫做拜蛇族的地方。他們世代與蛇為鄰,以化身成蛇為畢生志願。”

阿寶道:“蛇的壽命很長嗎?”

老鼠爺道:“不,他們並不是想成為普通的蛇,而是你們剛才看到的蛇王。傳說中的蛇王擁有和天上神將一戰的超卓戰鬥力,曾經是妖王的坐騎。成為蛇王之後,只要獲得妖王的賞識,被他收歸旗下,就能長生不老。”

阿寶道:“聽起來好玄幻。”

印玄道:“化身成蛇和媚娘的寶物有什麼關係嗎?”

老鼠爺道:“她說的寶物應該就是那顆讓她暫時化作蛇王身的蛇王內丹。”

“暫時?她還會變回去?”阿寶好奇道。

老鼠爺道:“如果這樣就能變身蛇王,她早就變了,何必等到現在。”

阿寶道:“是啊,她為什麼等到現在才變?”

老鼠爺回頭看曹煜。

不過曹煜依舊是隱身狀態,所以他能看到的也只有那堵繼續被撞擊的牆而已。

曹煜出聲道:“說吧。”

老鼠爺道:“你們有沒有聽過……麒麟世家?”

阿寶道:“三大世家,善德、藏經、麒麟,混這一行的誰沒聽過?”

老鼠爺道:“那你知不知道麒麟世家的武器是什麼?”

阿寶凝眉想了想,小心翼翼地看向印玄,正好印玄也看過來。四目相對,阿寶分明看到印玄眼中閃爍著危險光芒,“呵呵,這種常識我當然是知道的。怎麼可能不知道呢?就是,就是龍鳳胎吧?麒麟世家不是每一代都會生下來一對龍鳳胎嗎?”

老鼠爺道:“這個是特色。他們的武器是困龍甲。”

“哈哈,我剛剛想說的。”阿寶乾笑。

老鼠爺道:“剛剛,我看到珍珠和珊瑚姐妹拿出了困龍正副甲。媚娘就是被她們逼得沒辦法,才吞了內丹。”

阿寶道:“你是說她們是……麒麟世家的人?”

老鼠爺道:“只能是了。”

“可是她們……”阿寶怔了怔,糾結道,“那照你看,她們兩個哪個是變性人?”

老鼠爺道:“不知道。”

印玄道:“如果她們真的是麒麟世家的傳人,完全沒必要來這裡。”三大世家之所以能傳承數百年,至今仍保留一席之地,除了他們各自不變的特色之外,還因為他們都是大富之家,從未在戰亂中敗落。如果珍珠和珊瑚真的是麒麟世家傳人,的確沒有受雇于曹煜的必要。

曹煜道:“為了吸引他們來這裡,我一共發了兩種廣告,一個是錢,一個是長生術。”

阿寶道:“做虛假廣告是要負民事責任的,如果情節嚴重,還會背上刑事責任。”

四喜訝異道:“大人,你怎麼會知道的?”

阿寶道:“你那是什麼口氣?當然不是大人我自己做過,而是因為大人我很博學。”

老鼠爺道:“外面好像沒動靜了?”

阿寶道:“你們還要出去?”

曹煜冷聲道:“媚娘一定要死。”

老鼠爺道:“化身蛇王之後,她為了增強自己體力,就會生吞活人,剛才已經有一個被吞了,如果不想當她下一頓的主食,你們最好和我們合作。”

“誰被吞了?”阿寶問完,靈光一閃,想起那聲慘叫,“洞主?”



74、鬼煞村(三十四)

曹煜道:“正好我們可以少動一次手。”

阿寶道:“那珍珠和珊瑚呢?”他和珍珠好歹說過幾句話,有過床上床下的情誼,所以希望她們能夠平安離開。

曹煜冷笑道:“你知道為什麼洞主被活吞?”

阿寶遲疑道:“肉質好?”

曹煜道:“因為在逃跑的時候,珊瑚砍下了洞主的腿,用他吸引媚娘的注意力,給自己足夠逃脫的時間。”

阿寶想到洞主的那聲慘呼,想起當時的情景,四肢都透著冷意。

老鼠爺道:“哼,麒麟世家的作風一向狠戾霸道,蠻不講理,為求目的不擇手段,她們會這麼做,我毫不意外。”

阿寶道:“你們這是片面之詞,很難叫人相信。”

老鼠爺瞥了他一眼,眼中譏諷之意昭然。

曹煜道:“我們說了不算,那媚娘說了應該算?”

門被一寸一寸地打開了。

外面毫無動靜。

老鼠爺皺眉道:“會不會是她變回人身以後,逃走了?”

曹煜道:“麒麟世家的兩個人說不定還埋伏在路上,她不敢的。”

阿寶聽到他的聲音已經出了門口。

猛地,一個巨大的衝力從側邊撲了出來!

與此同時,阿寶懷中一動,等他回神的時候,三元已經沖了出去!

“小心!”阿寶只來得及吼出這一句。

一切發生的太快。

等印玄和他到門口的時候,只看到巨蛇盤踞在石室中央,直起頭,居高臨下地盯著他們吐信。

老鼠爺站在它面前三四米的地方,仰著頭,手裡抓著一把粉,粉末不斷從他指縫中流瀉出來。

地上有一灘血跡,上面還有一個鞋印,印記很眼熟,貼了一個手工的鉤子,就像是他燒給三元的那雙獨一無二冒牌耐克鞋。

滴答。

室內實在太安靜了,所以這麼輕微的流水聲依舊叫人聽得一清二楚。

阿寶回頭看向聲音來源,只見角落處,不斷有血跡滴落。

“三元?”他試探地叫一聲,隨即肩膀一痛,身體被遠遠地推了開去,跌入一個懷抱中。

四喜隔著他背上的包抱住他,痛苦道:“大人你沒事?”剛剛巨蛇猛然沖過來,印玄第一時間推開了阿寶,可因為用力過猛,直接將他推得撞向石壁。四喜千鈞一髮化做實體擋了一下。

阿寶捂著膝蓋皺著臉道:“還好。”

四喜扶著阿寶起來。

那邊印玄和老鼠爺已經和巨蛇鬥起來了。

到底是妖王看重的坐騎,即使是半路出家,實力也非泛泛。就這麼短短的一段時間,阿寶就看出它不但刀槍不入,水火不侵,而且反應靈敏,身手矯捷。笨重的身軀不但沒有成為它的累贅,反而用體重的優勢迫得印玄和老鼠爺東躲西藏,喘不過氣來。

阿寶喃喃道:“這樣打不是辦法啊。”

四喜道:“大人有辦法?”

阿寶雙手做喇叭,叫道:“打蛇打七寸!”

老鼠爺靈活地閃過巨蛇過來的尾巴,在間隙瞪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廢話!有本事你自己來!

印玄突然抽出長劍。

赤血白骨始皇劍!

阿寶興奮地抓住四喜的手道:“來了來了!”

四喜感慨道:“關鍵時刻還是祖師爺大人可靠啊!”

巨蛇本能地感覺到了危險,身體突然朝滴血的角落滑去。

老鼠爺飛奔著灑出一把類似於麵粉的粉末。

粉末灑在巨蛇的鱗片上,發出吱吱聲,好似白粥翻滾。

巨蛇吃痛甩尾,腦袋用力朝角落一撞!

“三元!”阿寶焦急驚呼。

雖然看不到角落的情況,但是用腳趾頭想也知道那個隱身滴血的人肯定是曹煜。三元既然從剛才到現在都沒有看到,就說明他和曹煜一起隱身了。

“沒事。”三元的聲音從另一個角落發出來。

巨蛇聽到動靜,立刻掉轉頭來。

這個時候,印玄連人帶劍已經淩駕於巨蛇的雙方。

上次因為身在戰局,根本沒有幾乎好好看清這把劍,阿寶現在才發現赤血白骨始皇劍是白色的,但劍身上有暗紅色的花紋,好似血抹在白骨上,妖豔至極。

劍尖刺在蛇的鱗片上。

巨蛇發出痛苦的呻吟聲,竟如女人一般。

劍身一寸一寸地沒入蛇身中。

“啊!”蛇突然張大嘴,吐出一顆雞蛋大小的墨綠內丹來。

老鼠爺眼疾手快,飛身過去將它撈在手中。

巨蛇在地上猛烈地扭動了兩下,漸漸縮小成人形,果然是媚娘。她五體投地地趴在地上,血水不斷從嘴巴和胸膛下方滲出來,一雙眼睛毫無神采,很快就咽了氣。

到底是一條鮮活的生命。

阿寶看的心頭一寒,朝印玄看去。只見他面不改色地將劍抽出來,放進袖中,然後朝他招了招手。

血水沿著他的手臂滴落下來,潔白的衣袖猶如雪地裡盛開鮮紅的臘梅,即使在昏暗的火光下也極為刺目。他只覺得喉嚨一陣陣噁心,不得不深呼吸好幾次才小跑著過去。

“祖師爺。”他伸出手。

印玄身體的重量突然一下子全倒在了他的身上。

阿寶猝不及防地被撞得退後了半步。

印玄閉著眼睛,仿佛失去了知覺。

阿寶小心翼翼地抱住他,這才發現他額頭滿是冷汗,白髮貼著額頭,嘴唇血色盡失,只剩下淡淡的灰,整張臉都透著股黑氣,完全沒有往日飄逸如仙的風采。

四喜低聲道:“祖師爺大人怎麼了?”

阿寶也不敢大聲道:“受了重傷?”

“大人,你看。”四喜用手肘輕輕地碰了砰阿寶。

阿寶回頭。

只見曹煜和三元已經解除了隱身狀態,兩人一個抱著一個躺著,一個沉默一個滿足,一個手染鮮血,一個血跡斑斑。三元手裡拿著一塊手帕幫曹煜包裹肩膀上的傷口。

這裡唯一一個以勝利者姿態站立的就是老鼠爺了。

他喜不自勝地拿著蛇王內丹,一雙鼠眼眯得幾乎看不見縫。

阿寶扶著印玄的腰後退幾步,靠在山壁上,緩緩坐下來。

印玄盤腿而坐,頭靠著石壁。

阿寶怕他累,小聲問道:“要不要靠在我的肩膀上?”

印玄眼皮動了動,沒有睜開。

四喜道:“大人,這樣會不會太破壞祖師爺大人的形象了?”

阿寶道:“現在是形象問題嗎?是性命攸關的問題。”

“你要做什麼?”三元突如其來的喝聲吸引了兩個人的眼光。

老鼠爺將內丹放入口袋,轉身看向曹煜,眸中精光閃爍,“我要什麼,曹先生最清楚了。”

曹煜垂眸道:“我答應過你的,一定會做到,你放心。”

老鼠爺歎氣道:“萬一你死了呢?”

“我不會死的。”曹煜抬頭看著三元,柔情蜜意幾乎從眼角溢出來。

老鼠爺道:“總要以防萬一。”

曹煜突然笑道:“你最擅長的是鬼道,我如果死了,不是正好落入你的手中?到時候,你要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你還擔心什麼?”

老鼠爺看向閉目養神的印玄,森然道:“這裡擅長鬼道的不止我一個人。”

阿寶心中一緊,印玄置若罔聞。

老鼠爺道:“如果我沒有認錯,剛才那把劍應該是赤血白骨始皇劍?”

阿寶心裡暗暗嘀咕:三宗六派裡知道這把劍的人不多,怎麼三宗六派外的倒像是人盡皆知?

老鼠爺道:“赤血白骨始皇劍是詭術宗的鎮派之寶,你是詭術宗的門人?”

阿寶道:“老爺爺,你覺得我們在這種時候討論這個問題合適嗎?”

老鼠爺皺眉道:“老爺爺?你叫誰?”

“小心後面!”阿寶臉色猛然一變。

老鼠爺反應極快,雖然沒有回頭,但是身體卻詭異地扭曲起來,然後慢吞吞地回頭。

珍珠和珊瑚站在另一條通道口,一左一右,一嚴肅一微笑。

空中飄蕩著幾十片金色鱗片,大概指甲蓋大小,像浮在水面上一般,從她們的手中晃晃悠悠地吹過來。

老鼠爺面色變得極為難看,沉聲道:“困龍甲。”

這個名字阿寶剛才就聽他提起過,但實物與想像顯然差了十萬八千里。他看著越來越近的困龍甲問道:“這個如果碰到會怎麼樣?”

老鼠爺道:“困龍正副甲,顧名思義,沾上一片,其他的就會蜂擁而至。正甲堅硬如鋼鐵,副甲柔軟如蠶絲,一內一外,讓人脫困不得。”他的身體恢復正常,躡手躡腳地退了幾步,到牆根,慢慢坐下。

阿寶張嘴想要大聲說話,被老鼠爺連連擺手阻止,“困龍甲聞聲而動。”

阿寶低聲道:“難道我們就這樣坐以待斃?”

老鼠爺道:“困龍甲一次只能困住一個人,我們最好丟一個誘餌出去。”他說著,眼睛直盯盯地看著阿寶身邊的四喜。

四喜主動道:“我去,先變成實體被困龍甲困住,然後變成魂體逃出來。”

“可以嗎?”阿寶狐疑地看向老鼠爺。

老鼠爺微微點了點頭。

四喜正要動,卻聽印玄突然開口道:“別去。”

阿寶和四喜齊齊一怔。

印玄睜開眼睛,淡然地瞟了老鼠爺一眼。只一眼,老鼠爺便感到臉皮一陣發緊。

珍珠和珊瑚突然抬步朝他們走過來。

浮在空中的困龍甲感到她們靠近,紛紛避了開去。

阿寶好奇道:“困龍甲怎麼分辨她們和我們?”

老鼠爺道:“她們身上有麒麟甲。”

“哦。”阿寶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75、鬼煞村(三十五)

珍珠走到石室中間就停下了腳步。困龍甲紛紛圍繞在她們的周圍,如水波般輕輕浮動。“沒想到這麼快又見面了。曹先生,老鼠爺。”

老鼠爺抬起眼皮,目光從狹小的縫隙中射出來,定定地望著珍珠道:“你們也是想出村子?”

珍珠微笑道:“這當然是目的之一。”

老鼠爺道:“哦,你還有其他目的?”

“本來有三件,現在少了一件又加了一件。”珍珠抬手,讓兩片困龍甲浮於手掌之上,“我也不拐彎抹角。媚娘死了,蛇王內丹一定還在吧?”

老鼠爺不動聲色道:“什麼蛇王內丹?”

珍珠道:“明人不說暗話。拜蛇族的傳說不正是當日鄒雲對老鼠爺說起的嗎?”

老鼠爺道:“哦?上了年紀了,不記得了。”

珍珠道:“如果大家捨不得那顆內丹,那我們只好親自動手了。不過到時候,場面就沒有現在這麼寧靜祥和……你儂我儂纏纏綿綿了。”她說著,眼睛緊緊地盯著印玄。在場所有人當中,她唯一忌憚的就是他,要不是看出他受了重傷,她絕不敢貿貿然地走出了來。

浮在半空中的困龍甲慢慢朝老鼠爺等人的方向聚攏過來。

老鼠爺歎氣道:“好吧,交給你吧。”他將手伸進懷中,掏出內丹來。

珍珠眼睛一亮,正要上前,突然眼角有道身影一閃,竟然是三元撲了過來。

“三元!”阿寶身體直了直,又跌坐回去。

沖了一半的三元詭異地頓住,額頭汗如雨下,仿佛在忍受著某種巨大的痛苦。他腳下,曹煜緊緊地抱住他的小腿,肩膀上的傷口不斷滲出血來,浸濕了整條手帕,血水不住地淌下來。

珍珠回神,發現老鼠爺眼睛緊緊地盯著三元的方向,一隻手捏著一張透明的人形紙,口中念念有詞。

“去!”珊瑚手指朝老鼠爺一指。

困龍甲像蜜蜂一般從四面八方朝中央聚集,凝成一個巨大的金色罩子,將老鼠爺整個人籠罩其中。

老鼠爺猛然跳起來,屈起腿,人像壁虎一樣,背靠著石壁向上飛速挪動。

珍珠和珊瑚一怔。大多數人的法術都是依靠法器咒語,但是老鼠爺的這個動作更像是特技。

珊瑚抬手,困龍甲一散一收,重新將已經挪到石壁頂部的老鼠爺罩在其中。

“啜!”老鼠爺吐了口口水,身體從高空跳了下來。

與此同時,阿寶張嘴將一直縈繞在胸口的悶氣吐出,身體頓時放鬆下來。

另一邊的三元也緩了面色,那股不斷拉著他向前的力量終於停下來,但抓著腳上的力道沒停。他俯身看曹煜,發現他雙眸緊閉,牙齒死死地咬著下唇,整個人已呈昏迷狀態,只有身體依舊保持著昏迷前的動作不肯撒手。想要掰開他手指的手在半路改了方向,搭在他的手臂上,三元蹲身坐了下來,重新檢視他的傷口。

疼痛讓曹煜痛苦地皺起眉。

三元輕聲道:“忍一忍,忍過了就陪你看球賽。”

曹煜的眉頭稍稍松了松,臉上雖然依舊沒有血色,但神情已不似剛才那般嚇人。

他們這邊才放了松,老鼠爺卻陷入險境。從上躍下的他雖然沒有摔得粉身碎骨,卻剛好落入困龍甲做成的大碗中。老鼠爺沖印玄大叫道:“還不出手?”

危難的時候希望他們出手了?搶蛇王內丹的時候怎麼不見他請他們出手?

最最可惡的是他剛剛竟然用禦鬼術強令三元當替死鬼,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阿寶沖他做了個鬼臉,伸手捂住印玄的耳朵,撇頭不看他。

印玄依舊閉著眼睛,波瀾不驚。

碗落在地上,老鼠爺一躍而起,人還沒出碗,就被重新排列的困龍甲團團捆住。他倒在地上,雙臂貼著身側,人就像一條只能蠕動的蚯蚓。

珍珠正想嘲笑兩句,就見他的身體突然變得像一團爛泥一樣,皮膚下的肉有生命般地挪動著地方。但是無論他的身體如何柔軟地扭動,困龍甲就像長在他身上的鱗片,他瘦一分它們縮一分,他想漲起卻被它們死死地捆住,到最後,他除了腦袋和脖子以外的軀體就像一個啞鈴,中間細兩頭粗。

老鼠爺用腳和肩膀在地上挪動著,發出摩擦的沙沙聲。

阿寶臉色一變。這個聲音不就是曹煜用槍指著他們時,他所聽到的那個聲音?聯想到之後鄒雲的下場,他恍然地看著珊瑚和珍珠。怪不得會發出摩擦聲,怪不得他的身體被翻了個個,因為一部分的困龍甲被壓在屍體下面。

“別費心了。”珍珠道,“困龍甲如果這麼容易被破,就不是困龍甲了。”

老鼠爺突然哈哈大笑起來,“你說這個東西是困龍甲?”

珍珠道:“你不知道也沒關係。”

“我不是不知道,是太知道了。”老鼠爺收斂笑容,冷聲道,“我終於明白為什麼你們擁有困龍甲和麒麟甲還是步步為營,遲遲不肯動手。”

珍珠眸中厲光一閃,腳驀然朝前踏出一步。

老鼠爺臉色大變,正要開口高叫,就見珍珠的腳步停了,目光轉向了別處——

印玄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漠然地看著珍珠。儘管他坐著,是從低往高看的那個,但是誰也不會懷疑,在他和珍珠兩人中,他才是占上風的那個。

珍珠道:“我只是要蛇王內丹,它是媚娘的,老鼠爺拿的也是不義之財,我最多算黑吃黑。”

印玄沒做聲。

珍珠試探著朝前邁出一步,見他沒反應,這才放心地走到老鼠爺身邊,搜找內丹。

老鼠爺大急叫道:“她們有了蛇王內丹之後,就更難對付了。”

阿寶道:“既然這麼難對付,你剛才為什麼不吞下去?”

老鼠爺語塞。雖然他看過媚娘吃蛇王內丹變身的情景,但是這顆內丹是不是能讓所有人都變身以及變身之後有沒有其他後遺症這兩個問題目前無人能解釋。他沒那麼大勇氣把自己當做白老鼠。

珍珠拿出內丹放進自己的懷裡,對印玄和阿寶笑道:“看來我們的合作能夠繼續下去了。”

老鼠爺眯著眼睛道:“原來你們是一夥的。”

珍珠道:“我們是兩個好看的單身女人,他們是兩個好看的單身男人,我們合作難道不是比和你合作要愉快得多嗎?”

老鼠爺冷笑。

珍珠道:“好啦,現在三件事裡又完成了一件,現在只剩下兩件事了。”

阿寶道:“一件事離開,還有一件是什麼?”

珍珠道:“捉一個人。”

“捉?誰?”阿寶眼睛一掃室內眾人,默默算著還有什麼人是在春波洞卻不在現場的。好像只有……

珍珠道:“我們本來是要請他的,可惜他太不給面子,躲了我們好幾年,所以這次,我們只好跟著他來到月光村了。”

阿寶覺得自己的猜測不離十。要不是剛剛發現鄒雲可能是被她們砸死的,他還不會排除他,但排除他之後,人選就太少了。一個進洞之後就分道揚鑣不見蹤影的斯特林,兩個是他的師父和師叔,雖然曹煜說他們已經離開了,不過珍珠未必知道,而剩下的那個就會……

“潘喆。”珍珠甜甜地笑道,“吉慶派掌門人。”

“……”果然是。阿寶猜她們大概還不知道潘喆和他們是一夥,唯一知道的媚娘已經死了,所以現在還能裝傻。“你找他幹什麼?算個黃道吉日結婚?”他想起麒麟世家的特徵,狐疑道,“是嫁還是……娶?”



76、鬼煞村(三十六)

珍珠和珊瑚還來不及回答,就聽老鼠爺冷笑道:“娶?兩個女人想娶什麼。”

“兩個女人?”阿寶無語地盯著身體嚴重走形之後還不忘風騷扭動的老鼠爺。如果他沒記錯,是他一口要定她們是麒麟世家傳人的?既然是麒麟世家傳人怎麼可能不是龍鳳胎?

老鼠爺道:“難道你們沒有發現,她們的困龍甲只有正甲沒有副甲嗎?”

阿寶道:“我記得你明明說她們拿出了困龍正副甲。四喜作證。”

四喜狗腿道:“大人說得沒錯!”

老鼠爺道:“麒麟世家隱居數十年,真正見過困龍甲的人有幾個?大多數人看到她們拿出困龍甲想當然地以為她們拿出的是困龍正副甲,誰會想到麒麟世家這一代的傳人竟然是兩個女人,只有正甲而沒有副甲。”

阿寶嗤笑道:“話都給你說盡了。既然你沒見過困龍甲,怎麼知道全是正甲沒有副甲,又怎麼知道她們兩個全是女人沒一個是變性的?”

珊瑚猛瞪過來。

阿寶道:“我不是說你是變性的。”

這下輪到珍珠看他了。

阿寶無奈道:“你們倆石頭剪子布。”

老鼠爺怒道:“你們認真一點!”

阿寶道:“我明明很認真。”

“很認真怎麼會看不出這個困龍甲根本就是一根變粗的腰帶,哪裡像傳說中將人整個困住,呼吸不得的樣子?”

阿寶看著他,發現他的臉越來越紅,好似喘不過氣來,不禁動了惻隱之心,對珍珠道:“他也是上了年紀的老人家了,你能不能……”

“不能!”珊瑚冷冷地截斷他的話,“他知道得太多了。”

這真是殺手兇手出門殺人所必備的一個理由啊。

阿寶:“……”

老鼠爺哈哈大笑道:“看來我說的是真的。向來生龍鳳胎的麒麟世家這次竟然生了一對雙胞女胎,以至於困龍甲有正甲沒副甲。不知道你們身上的麒麟甲是不是也只有麟甲沒有麒甲呢?怪不得你們要找潘喆,原來是想預測麒麟世家的未來會不會斷子絕孫。”

珍珠面無表情道:“有一點你猜錯了。”

“什麼?”

“其實我們不是……”

珍珠話說到一半,原來趴在地上的老鼠爺突然大叫一聲,竟將身體硬生生地斷成兩截,上半截飛快地從困龍甲裡鑽出來,一雙血淋淋地斷臂飛快地爬動,拖著半截身子直接從珍珠和珊瑚中間鑽了過去。

事出突然,珍珠和珊瑚都沒提防,等兩人回神,老鼠爺淌血的身子像老鼠一樣橫穿整個石室,一下隱沒在珊瑚和珍珠先前出來的那條通道上。

“他……”珍珠剛說了一個字,珊瑚就轉身幹嘔起來。

阿寶撇過頭,捂著胃望著珍珠道:“困龍甲……你還要撿回去洗洗再用嗎?”

珍珠皺起來的雙眉一松,訝異道:“撿回去?”

“你不要了?”阿寶眼珠子轉了轉,想要去撿,但想起老鼠爺的慘狀,又打消了念頭。

珍珠道:“困龍甲只能用一次,撿回來做什麼?”

阿寶道:“只能用一次?那你之前為什麼?”等他發現失言,為時已晚。

珍珠眯著眼睛道:“之前?”

阿寶見躲不過,乾脆道:“鄒雲不是你們殺的嗎?我們看到屍體了,不過你們放心,我們和他算不上什麼交情,不會說出去的。”

珍珠笑道:“誰怕你說出去。”

阿寶道:“不怕說出去為什麼剝掉困龍甲,你不是說那個沒用嗎?”

“她怕困龍甲都是正甲的秘密洩露出去。”印玄懶洋洋地開口。

珍珠道:“我終於知道你們為什麼看上去年紀差不多,他卻是你的祖師爺了。”

……

看上去年紀差不多?印玄祖師爺那一頭白髮難道是特地染的嗎?

阿寶敢怒不敢言地磨著牙。

“我們快點走,我一刻都不想再呆在這個噁心地方!”珊瑚說完,甩頭就走。

阿寶扶著印玄的肩膀,低聲道:“祖師爺能不能走?”

印玄側頭看他,“你背我?”

阿寶低頭,默默地蹲到他前面。

四喜大吃一驚道:“大人,你居然沒有命令我們來做?”

阿寶道:“三元要照顧草魚,我怕關鍵時刻我力量不夠,維持不了他的實體。你也是,還是恢復魂體。”

四喜恢復的魂魄狀態後,熱淚盈眶地說:“大人,你終於正視你經常力量不夠這個嚴重的問題了。”

“……我一直都正視著。”只是不重視而已,不過如果這次能夠順利逃出去的話,他一定會好好學習,至少要學一樣能夠在關鍵時刻保命的技能,不能總是拖後腿。他下了兩遍決心,背後都沒有動靜,一抬頭發現印玄已經站起來走到他前面去了。

“祖師爺?”他疑惑地起身。

印玄回頭看他,眼中帶著微暖之意,“有心了。”

阿寶:“……”這種感覺好像幼稚園親手接過老師送的表揚小紅花的時候啊,整個人都沐浴在老師關愛的眼神中,胸腔充滿了榮耀和驕傲。

曹煜的呻吟聲將阿寶從思緒中拉出來。他終於醒過來,眼睛下意識地朝四周掃了一圈,隨即警覺道:“老鼠爺呢?”

阿寶道:“分屍了。”

曹煜愕然道:“死了?”

阿寶道:“從兇手的角度來說,他應該算是自殺。”人不是蚯蚓,總不能斷成兩半後各自長出來?

曹煜終於注意到剩下的半個身子,沉思半晌,失聲道:“他去了哪裡?”

阿寶指著出口道:“那裡。”

“糟了!”曹煜道,“我們快走!”

其他人雖然想問為什麼,但見他神色驚慌不似作偽,只好跟著他往外竄。在跑的路上,曹煜道:“春波洞裡有一個石室就藏著變成僵屍的秘密。事實上,在柏高離開後沒多久,我們就已經破解了這個秘密。但是那時候柏高已經離開了,我為了穩住其他人,所以才不斷將注意力引到月光池中。”他失血過多,說了這麼一連串話已經氣喘吁吁,再加上不時關注路況,告訴他們方向,因此到最後,三元乾脆背著他走。

珍珠和珊瑚一起走在他們前面。珍珠聞言冷笑道:“曹先生倒是忽悠得很成功啊。我和姐姐差一點就相信了。要怪就只能怪你請的人實在不上檔次,連那種專門靠勾引富婆貴婦招搖撞騙的賤人也請。”

阿寶對八卦倒是很感興趣,問道:“你說誰?”

珍珠道:“除了自以為是濁世翩翩佳公子的那位還有誰?”

阿寶聽她話中不屑厭惡的口氣,終於明白為什麼鄒雲的後腦勺是扁的了。想來為了混在他身邊,珍珠和珊瑚姐妹沒少受罪。

珍珠道:“曹先生還沒說我們要去哪裡?為什麼要走?”

曹煜抱著自己心愛的人的脖子休息了會兒,身體不濟精神卻好,“老鼠爺想長生,我與他商量好的條件是……等柏高回來,一起。”

阿寶嘀咕道:“又是你的一廂情願。”

珍珠恍然道:“你是說老鼠爺現在去長生了?可是他身體這樣……還能……變嗎?”

“那種方式很詭異,”曹煜點到為止,沒有說下去,“能的。”

珊瑚道:“變成僵屍又怎麼樣?難道我們收過的僵屍還少嗎?”

曹煜苦笑道:“不,不是怕他變成僵屍,而是怕……”

他話未說完,整個春波洞就猛烈地抖動了一下!




77、鬼煞村(三十七)

這一下就像是一種警告,不等阿寶等人回神,緊隨起來的震動幾乎晃得所有人離地而起。

阿寶身體重重地撞在石壁上,隨即張臂抱著斜靠過來印玄,攙著他貼牆而立。

珊瑚和珍珠兩姐妹互相拉著手,蹲在地上,眼睛緊張地看著周圍。

三元背著曹煜,山洞晃動時,他的重心最難把持,所以在關鍵時刻,他伸出手托住牆壁。要知道,在這樣的情況下這樣的動作極易引起骨折。曹煜正要提醒他,隨即想起他現在是鬼非人,不會真的骨折,心頭一痛,什麼話都梗在喉嚨裡再也說不出口來。

走廊上有油燈,晃動時燈火也跟著晃了幾下,忽明忽暗,最後光雖然還有,卻之前微弱了許多。

山洞晃了近一分鐘,終於停下來。

珍珠道:“這是怎麼回事?”

曹煜乾咳一聲道:“我們先離開這裡,這裡很快就要塌了。”

“塌了?我師父師叔和潘掌門怎麼辦?”阿寶焦急道。

曹煜道:“你師父師叔的的確確已經離開,至於潘喆,他是吉慶派掌門,絕對不會有事的。”

阿寶道:“我怎麼覺得你的話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曹煜看在他是三元的主人份上,才破天荒好脾氣地繼續道:“你就算留下來,除了多搭上一條命之外,也救不了他們。”

不是不知道這個道理,但是明知同伴有危險卻只顧著自己逃生到底讓人羞愧。他扶著印玄一邊往外跑,一邊暗暗祈禱潘喆能夠未卜先知這次的事。

他們在逃跑的過程中,山洞又晃了兩次,而且時間一次比一次長。

珊瑚看著越來越黑的山道,突然逼近曹煜,想要偷襲,但手在半路就被印玄拍開了。珊瑚怒道:“這是不是你們設下的圈套?”

阿寶道:“我下次的生日願望一定許,希望珊瑚腦袋裡出現一種名為智商的東西。”

珊瑚瞪眼道:“你什麼意思?”

阿寶道:“會有人設計一個圈套只為了讓自己給別人陪葬嗎?”

珊瑚道:“別人不會,但是曹煜這個瘋子一定會。”

“他……”阿寶張了張嘴,反駁不出來。用瘋子來形容曹煜還真是……貼切。

曹煜道:“我不會讓柏高陷入危險。”

珊瑚道:“或許你想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同年同月同日生死也好。”

阿寶道:“聽說三元已經死了。”

“好了。”珍珠忍無可忍道,“我們還是先出去再說吧!誰知道這該死的地震會不會把整個山洞給堵了,到時候我們真的是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了!”

曹煜道:“五道機關,到第五次時……山洞會塌陷。現在只能希望,老鼠爺他熬不到……”

地又晃動起來。

這次連珍珠的臉色也白了,“你剛才說山洞會塌陷?”

曹煜道:“是山洞設計者……”

“我現在一點都不想知道誰是設計者,我只想知道我們還要多久能出去?”珊瑚吼道。

“走出村莊的出口已經來不及了……”曹煜道,“我們先從洞裡出去,走右邊。”

珍珠張嘴要說話,可珊瑚已經迫不及待地跟了上去。她只好將話憋了回去,快步跟上。

曹煜在春波洞進出這麼多年,可以說對地形瞭若指掌,其他人聽著他的指點左拐右拐正暈頭轉向,第五次地震開始了。

“快跑!”珊瑚大叫。

曹煜突然俯在三元的耳朵道:“一會兒我說跳,你就往下跳,大概有兩米左右。”

三元沒做聲。

但曹煜知道他聽進去了。

“你們在說什麼?”珍珠一直緊貼在他們身邊,此時警覺地問道。

曹煜道:“快到了。”

“哪裡,我都沒有看到光。”珊瑚跑得比他們都前面,這句話剛落,就傳來一聲驚叫。

珍珠一怔,曹煜道:“跳。”

三元立刻屈膝往前跳。

阿寶一腳踏出才感覺到踏空,正要大叫就被印玄緊緊抱住,縱身躍了下去。

珍珠在關鍵時刻收了腳步往下跳,但落地的時候腳剛好踩在珊瑚的手背上,珊瑚又是一聲尖叫,於此同時,珍珠也感到腳踝一扭,刺痛鑽心。

“你們……”珊瑚捂著腿,憤怒地看著在三元攙扶下慢吞吞落地的曹煜。

曹煜道:“我們還是先回村子裡去。”

“回去?”珊瑚和珍珠臉色都是一變,“回去以後怎麼出村子。”

曹煜道:“春波洞沒了,索魂道就是唯一的出口。”

珊瑚道:“你不是說索魂道是死路,只能進不能出?”

曹煜懶得和她絮絮叨叨,雙手圈住三元的頸項,任由他背著自己往村莊的方向走。

阿寶雖然也是一頭霧水,但是這個時候除了相信曹煜已經沒有第二條路走。

珊瑚和珍珠對視一眼,兩人互相扶持著站起來。她們受得都是腳上,所以行動極慢,等山上發出轟隆轟隆響聲時,她們才走出七八米。

“喂!”斯特林的聲音突然從那條繩索上傳過來。

珊瑚回頭。

珍珠忙拉著她道:“別理這種閒事。”

珊瑚連忙挎著她拼命往前走。

好不容易走到林蔭大道,後山終於塌陷下來,碎石飛濺,兩人被砸倒在地。正在絕望之際,分別有兩隻手伸過來。一隻從後方,一隻從前方。

阿寶和斯特林對視一眼。這個時候,誰都沒有時間打招呼,他們一人抱起珊瑚,一人背起珍珠,拼命往村長家跑。

珊瑚之前被巨石砸中腦袋昏了過去,根本毫無知覺。珍珠雖然背上挨了一下,但神智仍然清醒,所以阿寶在村長家門前放下她時,她還能說一句謝謝。

坍塌聲持續了很久才停,就像坦克開過後的詭異寂靜。

耳朵還在嗡嗡嗡響,四周卻一點聲音都沒有。

阿寶第一個打破沉靜,問斯特林道:“你有沒有看到潘掌門?”

斯特林道:“他不是和你們在一起嗎?你們消失以後,我一直留在原地,想等你們回來。誰知道睡了一覺之後,突然地震起來,而且次數越來越多,很就下來了,剛好碰到她們……”

珍珠臉上一紅。珊瑚說不要管他,可關鍵時刻救了她們的卻是這個被她們不管的人。

阿寶擔憂道:“潘掌門會不會有事?”

一直沒有出現的老鬼突然從印玄的袖子裡鑽出來道:“放心吧,他若是這麼容易出事,就不會是我吉慶派的掌門人了。”

既然人家的師叔都這麼說,阿寶也只好將擔心放回心裡,順便鄙視了斯特林一眼道:“好色的傢伙。”

斯特林看他瞪著自己就知道他這句話是對自己說的,茫然道:“什麼意思?”

阿寶道:“陷害我們的時候就這麼理直氣壯,我還以為你是個陰險小人,沒想到遇到美女立刻變成英雄了。”

斯特林道:“我是想救你們的。”

阿寶道:“是啊,只是有條件。”

斯特林道:“難道這不正常嗎?而且幫助女士是每個紳士應該做的。”

阿寶問珍珠道:“他以前紳士嗎?”

珍珠搖頭道:“我根本就不知道他中文說的這麼流利。”

阿寶又看向斯特林。

珊瑚道:“吵吵吵,你們到底吵什麼?我們都困在這裡出不去,真的要當月光村的村民了!”

她話音剛落,身後突然射出一道光直沖天際,驅逐了天空的黑暗。

一個個人影從村子裡浮現出來。

月光村,又活了。



78、鬼煞村(三十八)

這樣的場景連阿寶和印玄在內都是第二次看到了,但珊瑚剛剛的話還在腦海中盤旋,再看眼前這些過著和和美美的小日子的村民,仿佛看到自己的未來。

阿寶喃喃道:“你說,他們會不會是被月光池照多了才變成這樣的?”

珍珠抱著暴躁不安的珊瑚,對曹煜道:“曹先生,現在我們大家同坐一條船,還是先想辦法離開這裡吧。”

她看向曹煜,發現曹煜和三元臉色都很難看,一個泛青,一個泛灰。

阿寶這才想起月光村煞氣極重,對鬼魂的侵蝕最為厲害,四喜、老鬼和三元都是鬼,能撐到現在已經不易。

印玄拿出渾元破煞鏡出煞。

期間,珍珠和珊瑚盯著他手中的鏡子,目光灼熱。

煞氣略去了些,聊勝於無。四喜和老鬼撐不住,還是各回各的臨時居所,只有三元仍撐著。

曹煜雖捨不得三元,卻還是道:“你去吧,撐得住。”

三元低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曹煜苦笑道:“你還是這個脾氣。”他閉了閉眼睛,半晌才睜開道:“春波洞連著兩條路,一條是只能出不能進的生路,一條是前往無盡海的絕路,除掉它們之外,只剩下索魂道了。”

珍珠道:“怎麼走?”

曹煜道:“不知道。”

珊瑚道:“你簡直在放屁。”

曹煜道:“那是一條默認只能進不能出的路,但是我不知道默認的原因。但既然是路……”

阿寶看他每次張嘴巴都像在擠吃奶的力氣,於心不忍地接下去道:“那就走走看吧。不過有一點要提醒大家,那個大鏡仙非常非常的不好對付。”豈止不好對付,簡直不可戰勝。他眼睛掃一圈剩下的人,心裡暗暗歎氣。難道到最後,真的只能讓他犧牲小我完成大我來保住其他人的平安?

似乎看出他的顧慮,印玄不動聲色地握了握他的手。

斯特林謹慎地問道:“對方有幾個人?”

阿寶道:“零個。”

斯特林皺眉道:“零?那為什麼不好對付?”

阿寶道:“因為他不是人,他是神仙。”

斯特林抬起手,一個火球在他掌上凝聚,“他也會這樣?”

“他會在你來不及這樣之前就,嗑……”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把你給這樣。”

斯特林將收起火球,一臉凝重道:“那我們要團結起來了。”

“……”

珍珠道:“團結是一定的,不過除了團結以外,我們最好再商量出一個戰略來。”

阿寶見過大鏡仙的實力,雖覺希望不大,還是點頭同意了,而且將大鏡仙的一些本領巨細無遺地描述了一遍。

珍珠越聽臉色越凝重,等他說完,悵然一歎道:“神仙與凡人的差距,又豈止是天與地。”

阿寶道:“是啊,是天壤之別。”他隨即想到大鏡仙聽到要對付尚羽時煩惱的神情。大鏡仙已經這般不好對付了,不知道尚羽真正的實力會有多麼可怕。他轉頭看印玄。而祖師爺卻一直致力於打敗他,實在是……勇氣可嘉。

珍珠道:“如果他沒受傷,或許用赤血白骨始皇劍還有一拼之力。”

阿寶正要點頭附和,腦海中突然靈光一閃,道:“我有辦法了!”

珍珠忙問道:“什麼辦法?”

阿寶賣關子地笑了笑道:“不能力敵,那就智取!”

珍珠道:“這句話說了等於沒說。”

阿寶道:“明修棧道,暗渡陳倉。”

“……”那還不是等於沒說麼。

阿寶跟在珍珠身後,慢慢地穿過月光村中間的廣場。四周月光村的村民正在高興地奔走。明知道他們是幻影,但阿寶每次還是讓開了。

珊瑚嗤笑道:“你怕被附身啊?”

阿寶道:“我怕輻射。”

剛被一個小朋友傳過去的珊瑚聞言面色一僵。

珍珠怕她發火,忙岔開話題道:“你的祖師爺吃了什麼靈丹妙藥,怎麼從村長家裡轉了一圈之後,一下子就變得身輕如燕面色紅潤了?”

阿寶道:“不好意思,祖傳秘方,恕不外泄。”

珍珠回頭看了眼拉著阿寶的手慢悠悠行走的印玄,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但出月光村的巷子就在眼前,她只好暫時將疑問收起來。

阿寶在進巷子前,腳步下意識地停住,眼睛不動聲色地朝兩邊掃了掃。

一隻手無聲無息地抓住他空著他的右手。

阿寶這才松了口氣,安心地邁出步子。

從巷子裡出來,珍珠和珊瑚正呆呆地看著前方,連阿寶叫她們都沒反應。“你們在看什麼?”阿寶好奇地看過去,然後也呆住了。

那座橫亙在月光村前面的大鏡山竟然不見了。

“愚公來了?”阿寶嘀咕道。

他們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只見大鏡山連同那道藏著索魂道的大門都不見了,只剩下一條普普通通的青石板路和一片竹林。路邊的主子系了不少拳頭大的小燈籠,如桔子一般,通紅可愛。

珍珠躊躇不前道:“這是怎麼回事?”

阿寶道:“看起來,像是大鏡仙搬家了。”

“哈哈哈,有此打算,卻還未遷徙。”大鏡仙笑著從竹林中走出來,身後跟著一個樣貌清俊的青年。

阿寶若有所悟道:“小鏡仙?”

小鏡仙望著他,微微一笑。

大鏡仙吃味道:“你醒來這麼久還不曾對我笑過,對著一個外人笑什麼?”

小鏡仙道:“他是這世上唯一一個與我血脈相連之人,又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自然感激他。”

好大的兩頂帽子。

阿寶眨著眼睛,不明所以。

大鏡仙想到小鏡仙受的哭以及這些年來自己受的罪,臉色緩和下來,柔聲道:“我又怎麼會不感激他呢?”

阿寶道:“抱歉,我可不可以打斷一下。照你們的意思,我們是不是能夠從月光村裡出去了?”

大鏡仙道:“若是你的願望,我答應便是。”

阿寶學著古人那般拱手道:“多謝多謝。”

“等等。”珍珠小聲道,“他答應得那麼痛快,會不會有詐啊?”

大鏡仙冷笑道:“我若要殺你們,又何必使詐?”

珍珠知道自己的話被聽了去,也不緊張,微笑道:“前輩莫氣,我們剛歷劫歸來,難免會疑神疑鬼。”

“疑神疑鬼……”大鏡仙仰頭道,“其實,我是看到後山坍塌,才下定決心離開的。你們若是再晚些,只怕也看不到我和這條路了。”

珍珠道:“如果沒有這條路……”

大鏡仙道:“如果沒有這條路,你們就會一輩子困在月光村裡。春波洞裡的那兩條路和這條路都是從一個空間通向另一個空間的穿越之路。月光村在很久之前就已經是一個獨立於三界之外的獨特所在了。”

阿寶等人面面相覷,想到自己若是晚來一步就要永遠留在月光村裡,連魂魄都不能回歸地府,不禁一陣後怕。

大鏡仙道:“不過春波洞已毀,阿水已經回到我的身邊,我與尚羽當年的約定也可作廢了!”

“尚羽?”阿寶失聲道。怎麼又有他的事。

大鏡仙從旁邊的竹子上解下一個小燈籠,提在手裡,另一隻手牽住小鏡仙的手,對他們道:“走吧。”

阿寶眼睛左右一晃,不知道是看左邊還是右邊。

大鏡仙頭也不回道:“我既是分花鏡的原主人,又怎會認不出他。”

站在阿寶身邊的印玄捂嘴一笑道:“大鏡仙就是大鏡仙。”他晃了晃身子,憑空消失了,只留下一朵鮮嫩的杜鵑花。

“這是怎麼回事?你的祖師爺也不是人?”斯特林大為驚奇。

一隻手突然出現在空中,然後一掀,印玄的腦袋露出來了,然後是肩膀,一點一點,直至完全出現。

曹煜苦笑道:“這麼一來,隱身服的秘密將無所遁形。”

印玄將隱身服收起來,交還給他。

曹煜搖頭道:“你收著吧,我也沒用。”

印玄毫不客氣地放進了袖子裡。

大鏡仙已經走了一段路,印玄拉著阿寶踏上那條青石板路,倒是與普通路沒什麼分別,踩下去一樣的踏實。

他們離村心切,腳步邁得又快又大,大鏡仙卻似有意等他們,慢悠悠地走著。

“你剛才說這個村子和尚羽有關?”阿寶按捺不住好奇心,開口問道。

大鏡仙道:“不錯。這個故事要從這裡有座鼠王山開始說起。”

阿寶道:“咦?大鏡山不就是鼠王山嗎?”

大鏡仙道:“大鏡山是我的肉身所化,怎麼會是鼠王山?鼠王山早已被我移到別處去了。”

“……”果然是愚公啊。阿寶道,“後面的故事我們知道了個大概,你就從男童離開月光村,女童獲得永生留在月光村開始說吧。”

大鏡仙回頭看了他一眼,道:“你知道得倒不少。童女的永生與一般人所認為的永生有異。那時我一心一意想救回阿水,研究各種長生不老起死回生的辦法,可惜毫無進展。童女與其說永生不如說永眠。我親自磨了一面月光鏡,在上面寫下咒語,將童女放在其中,保持她屍身不腐爛靈魂不離體。她在躺下時,心中想的是生前最美好最快樂之事,這樣,她就能在夢中不斷回味這段快樂。但她不能離開月光池,一旦離開身體就會加速敗壞。”

阿寶想:這倒是和曹煜忽悠之詞有異曲同工之妙。

曹煜道:“月光池破譯的咒語中,有兩個詞便是快樂和迴圈。”

怪不得他能聯想到月光池的作用。阿寶想了想,又道:“這和尚羽有什麼關係呢?”

大鏡仙道:“尚羽不知從何處打聽來我正在研究凡人長生之策,主動上門說可以幫我此忙。我自然大喜,按下阿水之事不提,只讓他救活童女。後來,他失敗了。不過他與我約定,他會繼續研究此法,交換的條件便是讓我看守這個月光村,只放人進不放人出。這數百年來,他帶進去的人不計其數,我卻從來沒有見到他和他們出來過。”

印玄沉聲道:“你不問那些人的下落?”

“為何要問呢。”大鏡仙淡漠道,“何況,他既然能不斷從索魂道進去,便說明還有一個出口。”

阿寶想到一個毛骨悚然的猜測,“難道……月光村是他製作僵屍的基地?”那就怪不得曹煜說春波洞裡有一個專門做僵屍的密室了。

大鏡仙道:“若非你們提起尚羽在做僵屍,我也不知他竟然打的這個主意。”

阿寶道:“你的確不適合當神仙。”一點都沒有悲天憫人的慈悲心腸,不,根本連普通人的惻隱之心都沒有。但形勢比人強,他也只能這麼點到為止地說說。

珍珠道:“他為什麼要另外建一個出口?同一個出入口不好嗎?”

阿寶道:“入口大概是想讓大鏡仙看到他在幹活,出口嘛,大概怕被大鏡仙看到僵屍吧?他太小心了。”而且是過於小心了,以大鏡仙這種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態度,只怕不涉及他和小鏡仙,都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大鏡仙見小鏡仙面色黯然,忙道:“我的確不曾想到他拿那些人煉製僵屍。畢竟那些人跟他進索魂道時,個個歡天喜地。若是知道,我又怎麼會袖手旁觀。”

小鏡仙臉色稍緩。

珍珠道:“那月光池又是怎麼回事呢?”

大鏡仙道:“月光池就是月光鏡,或許它已經有了靈性,所以才能將童女心中最快樂之事映照出來。”

阿寶:“……”好簡單的解釋。但他心中還有一個疑惑,那就是大鏡仙之前不是嚷著吼著要他的心臟嗎?怎麼一轉眼,沒有心臟也能把人救活了?但是想歸想,他始終在珊瑚和珍珠姐妹面前保持了警戒,沒有將話問出口。

將近出口,印玄突然抓住阿寶將他的雙手攤開,然後拿出手帕用阿寶背包裡的水邊走邊一點點地清洗傷口。

傷口之前痛得麻木,可現在再砰,依舊痛得阿寶直哆嗦。他咬著牙道:“祖師爺,要不我們去醫院……打了麻藥再上藥吧?”

印玄置若罔聞地洗好傷口,才拿出一個白色的小盒子,一打開就聞到一陣腥味撲鼻。

珍珠和珊瑚眼饞地看著他們。

印玄用食指沾了一點上面乳白色的藥膏塗在他掌心的傷口上。

疼痛一下子就緩解了。阿寶鬆開眉頭,“這樣好東西早就應該拿出來啊。”

印玄道:“那時候還會受傷,以免浪費。”

阿寶:“……”沒想到祖師爺竟然也會精打細算。

索魂道終於走到盡頭。

竹林外,是一條寬闊的用水泥澆出來的馬路。

阿寶驚訝地看著大鏡仙。

大鏡仙道:“穿越之路,自可隨意設定出口。”

新鮮的空氣撲在臉上,阿寶正要說幾句表達心情,就聽到後面傳來抽泣聲,竟然珍珠和珊瑚兩人喜極而泣。斯特林雖然沒有像她們那般淚流滿面,卻也紅了眼眶。

阿寶瞟了眼將頭貼著三元脖子不說話的曹煜,又看看深情對望的大鏡仙小鏡仙,心裡暗歎一句:造孽啊。

珊瑚和珍珠哭過之後,就告辭了。

雖然在月光村他們曾互相合作又互相防備,但出了村子,他們之間便沒了瓜葛,反倒生出一股患難與共的戰友情誼,都好言好語地道了別,連珊瑚的態度都變得溫柔許多。

斯特林是第二撥離開的,不過他離開前不忘讓曹煜把尾款打進他的帳戶。

他們走後,剩下的人類和鬼魂中,只有曹煜一個外人了。

阿寶拉過大鏡仙,小聲問道:“我到底是怎麼救活小鏡仙的?”

小鏡仙側頭看著他,微微一笑,分外的溫柔,“你的血。”

阿寶訝異道:“血也有用?”

大鏡仙道:“當然不止是血,還有我的千年靈玉雙管齊下,才勉強有效果。”

阿寶道:“主要不是我的血嗎?”

大鏡仙一口咬定,“是千年靈玉。”

阿寶:“……”大鏡仙果然是修煉成仙的,無恥起來一點都不比任何一個人類遜色!

還是小鏡仙比較通情達理,又感謝了他一番。

大鏡仙道:“看在你也算出力的份上,那兩件寶貝我依舊借給你,只是尚羽之戰還要你們自己努力。”

阿寶道:“你不是說會阻止尚羽濫殺無辜嗎?”

大鏡仙苦笑道:“我怕我加入你們反倒給你惹來災劫。”

阿寶道:“這個拒絕拒絕得十分人性化。”

大鏡仙道:“天庭下令我守在此處不得擅離,我既擅離,少不得要惹來他們的追蹤。”

阿寶道:“你可以不離開的。”

大鏡仙淡然道:“這裡煩人的人太多。”

阿寶想起西瓜地裡的仙女,突然為她大大的不值起來。但別人感情的事也沒有他置喙的餘地,因此心中雖然憤憤,終究不會說出口。

大鏡仙和小鏡仙臨走時,小鏡仙悄悄塞了一樣東西在阿寶手裡,大鏡仙雖然看到,卻佯作不見。

等兩人走後阿寶才攤開手掌,發現是一枚巴掌大的精緻小鏡子。神仙給的東西多半不是凡品,儘管不知道用途,他還是立刻收了起來,然後轉身叫三元,打算離開,卻看到三元和曹煜一個坐一個站的不知道說什麼。

“三元?”他喊了一聲。

曹煜抬頭看著他,微微一笑道:“他在叫你了,你走吧。”

三元道:“我送你回家。”

曹煜道:“我有手機,電板的電是滿的,我會打電話叫司機來接我。”

三元道:“我等他過來再走。”

曹煜歎氣道:“你這樣……我會以為你對我還有情。”

三元低頭,半晌才道:“保重。”

曹煜頭靠著竹子,微笑著看他。

三元轉身就走。

阿寶疑惑道:“就這樣放著他不管啦?”

“他會叫司機。”三元道,“一會兒你們先走,我留下來看他走之後再來找你們。”

阿寶沒有多問,點頭道:“好。”

砰。

一聲槍響。

他們霍然回頭,只見曹煜朝左歪著頭,依舊微笑地坐在那裡,血從太陽穴滴落,淌在手中那把烏黑的槍上。



79、計中計(一)

《竇門血案》上映便大熱,連星期五趕上午場的人也不少。

阿寶好不容易排到隊,就聽售票員道:“只剩下一張了,要不要?”

阿寶猶豫了下道:“自帶椅子能不能買張半價票?”

售票員道:“是小朋友嗎?”

“不是。”

“那不行。”售票員擺手。

阿寶還來不及說話,一隻手就從下面伸到了檯子上,用力地敲了敲道:“你們這是歧視傷殘人士!”

售票員聞言站起來,看到一個穿著褂子的中年男人正傲慢地坐在輪椅上,一條腿還打著石膏。“這是……”

“他是張佳佳的忠實影迷,這次好不容易獲得醫院的許可出來看電影,要是這次不行,下次可能就沒機會了。”阿寶可憐兮兮地說。

售票員道:“我幫你問問吧。”她轉身去找領導。

“哼,她要是不同意,我就讓我的鬼使天天纏著她,煩死她。”

阿寶道:“師父,你的鬼使不是去找潘掌門了嗎?”

司馬清苦翻了白眼道:“我不會再抓一個嗎?”

阿寶連忙進言道:“要不我和祖師爺說說,讓他把草魚讓給你。”

“那很是謝謝你啊。”司馬清苦瞪著他,一字一頓道,“把這樣苦大仇深的鬼使讓給我。我聽說他剛死,就有鬼差帶齊人馬來拘他了,要不是靠你家祖上的陰德和祖師爺的面子,他早就下地獄水深火熱去了,哪裡有改過自新的機會。”

阿寶苦著臉道:“我也很後悔啊。說好是一個月做十件善事,做足一百年才能洗清他的罪孽,誰知道這傢伙一天到晚不是忙著練法術就忙著往我懷裡鑽……萬一他申請信用破產,不知道我和祖師爺會不會以擔保人的身份被連累。”

司馬清苦擺手道:“你少操心了。你當他是傻的?我看這小子腦袋比你還精,絕對不會做不到的。”

阿寶道:“你這麼欣賞他怎麼不收走?”

司馬清苦道:“因為不划算。”

阿寶道:“哪裡不划算?”

“你覺得我收了他他有可能安安分分地跟著我嗎?還不是一天到晚跟著你打轉,那不是連累我也要跟著打轉?”司馬清苦沒好氣道。

阿寶道:“也沒什麼不好的。”

他不說還好,一說司馬清苦就炸了,“早餐薯片午餐薯片晚餐薯片夜宵薯片的這種日子哪裡好了?”

阿寶道:“要不明天改薯條?”

司馬清苦道:“那真是謝謝你這麼辛苦還要把薯片切成條。”

阿寶道:“我沒試過,但我覺得這是個技術活。”

兩人還在閒扯,售票員已經過來了,“可以進去,但是要買全票。”

“憑什麼?椅子是我的!”司馬清苦怒了。

售票員道:“是的,所以你看完可以搬走。”

司馬清苦:“……”

阿寶突然笑嘻嘻地湊過去道:“今天是週五是吧?”

售票員警戒道:“是的。”

阿寶道:“買情侶票可以打半折是吧?”

售票員皺眉道:“情侶座賣完了。”

阿寶拍拍司馬清苦的輪椅道:“誰說的,我師父這張就是啊。”

售票員、司馬清苦:“……”

售票員道:“如果你們兩個願意一起坐在這張輪椅上的話……也可以。不過另外一張票我就要賣給其他人了。”

阿寶:“……”

司馬清苦豪邁地拿出一張一百拍在檯子上,痛苦地扭臉道:“不用找了。”

售票員道:“不夠。”

“……”

大螢幕上一群人在不停地尖叫。

大螢幕下,阿寶和司馬清苦一個朝左一個朝右地打瞌睡。

“啊!”

藏在阿寶懷裡的同花順和四喜同時發出尖叫。

阿寶和司馬清苦猛然醒過來,緊張地看向四周。

“來了!”同花順激動地蹂躪著自己那兩顆吐出來的眼球。

四喜咬著他的耳朵,緊張地望著螢幕。

司馬清苦、阿寶:“……”

他們抬頭看螢幕,只見陰森森的古宅裡,一個黑漆漆的影子從過道裡慢吞吞地往房間裡走。

阿寶頭一歪,繼續睡覺。

司馬清苦用胳膊撞了撞他的肩膀,“你不是很怕看鬼片的嗎?”

阿寶閉著眼睛道:“所以我不看。”

司馬清苦道:“身為禦鬼派傳人,你簡直丟人啊。”

阿寶道:“是啊,所以我自我介紹的時候從來不介紹你是我師父。”

“……”

阿寶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了兩下。他掏出手機一看,不由發出了咦得一聲。

司馬清苦道:“怎麼了?”

阿寶想要掩藏已經來不及,司馬清苦已經瞄了一眼,“潘、掌、門?”

“呃,”阿寶撓頭道,“我是看在他想去鬼煞村救師父的份上,才勉為其難把他的電話號碼記在手機裡的。”

“你怎麼有他的號碼的?”

“老鬼,就是他的師叔說的。”

“是嗎?”

“是的。”

“嗯……”

“嗯嗯嗯。”

“電話號碼多少?”

“……”阿寶迫於淫威,含著滿心愧疚,將潘喆的手機號碼交給了司馬清苦。

螢幕裡的光線閃動,照著司馬清苦的臉明暗閃爍。

阿寶的愧疚之情更深了。

“他找你幹什麼?”司馬清苦問道。

阿寶道:“出鬼煞村之後一直沒有潘掌門的消息,我打過幾次電話都沒人接,所以發了個短資訊問平安。他現在是回復我。”

“哦,就是沒事了?”

“他說一切安好。”

司馬清苦手托著下巴,看著螢幕突然露出詭異的笑容,看得阿寶一陣陣發冷。

“對了,師父不是說師叔接了一筆除厲鬼的生意嗎?怎麼一點消息都沒有?”阿寶問。

司馬清苦道:“他想聯繫的時候自然會出現。”

阿寶道:“話說回來,師叔這樣去除厲鬼真的沒關係嗎?”

“什麼意思?”

“師父不是摔斷了腿嗎?師叔不知道有沒有事。”

“……我屬於流年不利。”他才不會告訴他們他其實不是在鬼煞村受的傷,而是出來之後一腳踏進了一個坑!司馬清苦憤憤地想:挖坑不填的人太不厚道了!

阿寶的手機突然又收到一條短信,還是潘喆,但是這條短信的內容就很耐人尋味了。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他念著短信,然後看司馬清苦,“師父,潘掌門這是什麼意思?”

司馬清苦道:“我的確是掌門沒錯,但不姓潘!”

阿寶吐了吐舌頭,回了條短信:求詳解。

潘喆回得很快:天機不可洩露。

“切。”司馬清苦嗤笑。

阿寶感歎道:“我似乎能夠理解師父討厭他的心情了。”說話說半句藏半句就和寫文每次卡在關鍵時刻停下一樣,都很欠扁!

司馬清苦道:“你的名字有被他改動過嗎?”

“呃。”

“你明白從司馬清雅變成司馬清苦的感受嗎?”

“呃。”

“比如說,現在有個人讓你改名叫丁耍寶。”

“……太可惡了!”

電影結束,阿寶最後推著司馬清苦從電影院出來,走到門口,就看到曹煜穿著一身白色西裝站在門口,幾乎每個從他身邊經過的人都忍不住要看他。

他終於明白曹煜為什麼光溜溜的魚不當要去當一隻熊了,任何一個人長著那麼一張桃花臉都不可能安安靜靜地幹活。

就像現在。

“哎呀!”一個少女往他懷裡撲去。

曹煜溫和地伸手扶住她,然後退開半步,從懷裡掏出記錄本翻到本月,在正字後面又畫了一橫。

……

這種好事會不會做得太容易了!

阿寶無語。

少女羞澀地捧臉,“謝謝你,你人好好哦,我可不可以……”

“不可以。”曹煜冷著臉回答。

站在這裡,阿寶也聽到少女心碎一地的聲音。



80、計中計(二)

“其實我人也很不錯。”阿寶涎著臉湊過去。

少女紅了臉,低頭啐了一聲“討厭”,甩頭跑開了。

曹煜看到他,眼睛就不由自主地往他懷裡看去,“他……”

“討厭!”阿寶甩頭。

“……”

兩人一鬼上車。

鬼開車。

阿寶頭靠著椅背打瞌睡,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司馬清苦見他掏出手機,艱難地湊過來道:“誰啊?”

阿寶道:“廣告。”

“哦。”他又倒了回去。

“咦?是你們公司發來的廣告。”阿寶轉頭。

司馬清苦道:“我們公司還沒有建立。”

“我不是說你。”阿寶看著曹煜,“《嬉鬧異域》,你們公司還真懂得開源節流啊,隨便換張地圖就是一個新的遊戲。”

曹煜皺眉道:“新遊戲?”

“是啊,下個月公測。”他見曹煜面色凝重道,“怎麼了?”

曹煜道:“《嬉鬧異域》原本是打算用來升級《嬉鬧江湖》,開拓地圖的。”

阿寶見他面色不愉,想了想道:“有沒有後悔自殺?”

“沒有。”他不假思索地回答。

阿寶道:“原來是別人幫你開車,現在變成你幫別人開車,難道你一點都沒有產生落差感?”

曹煜道:“我原來也是自己開車。”

……

真是滴水不漏啊。

阿寶決定開門見山,“當初你和三元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曹煜道:“我對不起他。”

阿寶道:“具體地說說,也許我能幫你在三元面前美言幾句。”開槍殉情的那一幕的確很感人沒錯,但也僅僅是感人。三元只在曹煜差點被鬼差帶走時稍微有點表情波動,之後就一路保持蛇沉默。無論曹煜怎麼獻殷勤都來個熟視無睹。他和四喜、同花順私底下偷偷逼問了好幾次,都無功而返。三元對過往隻字不提。

曹煜沉默了會兒,重複道:“我對不起他。”

阿寶:“……”也是個油鹽不進的。

將司馬清苦送回醫院,阿寶和曹煜回印玄在這裡的落腳點——

租書店。

現在正是下課放學時間,不少少男少女擠在狹窄的空間裡翻閱書籍。他從他們中間擠過,踩著吱嘎吱嘎作響的木質樓梯上樓。

書房門敞開著,老鬼正在算帳,看到他路過,忙道:“阿寶少爺,進來一下。”

阿寶探頭道:“祖師爺身體好點了嗎?”

老鬼歎氣道:“還在休養。”

阿寶道:“祖師爺已經不吃不喝地睡了快一個月了,他該不會變成林中睡夢人了吧?”

老鬼道:“長生丹雖然能夠保他不死,卻讓他的身體機能運作得極為緩慢。他受傷的復原速度自然也比旁人慢上好幾倍。更何況他在受傷時使用赤血白骨始皇劍這樣神兵利器,這種神器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唉。”

阿寶也跟著歎了口氣。

老鬼道:“我時間無多,以後主人就要靠阿寶少爺照顧了。”

阿寶拍著胸脯道:“放心!”

四喜和同花順從懷裡冒頭。四喜嚴肅地點頭道:“放心,我會監督大人的!”

阿寶雙手戳著他的眼睛,把他塞了回去。

老鬼道:“讓他們下來走走吧。”

阿寶識趣地將三個鬼使一個個拎出來,擺手道:“去玩吧。”

同花順打了個哈欠道:“大人,我困。”

四喜圈著他的脖子跟在三元身後出門,順便幫他們把門關上。

老鬼語重心長道:“其實,我並不贊成主人收曹煜為鬼使。”

阿寶垮下臉道:“是吧?我也不安啊。萬一鬼差知道他陽奉陰違,敷衍了事,我一定會被連坐的。”

“不,我的意思是說,他應該由你收下的。”

“……”好吧,雖然他也很不希望祖師爺惹上麻煩,但是,這種把麻煩往別人身上推的做法還是很令人不爽啊。尤其他和這個別人關係分外密切的時候。

老鬼道:“鬼使是依靠禦鬼者的元氣來動用各種力量的。曹煜每個月都要做好事,又要打理各地的產業,每天的活動量都很大,更加會拖慢主人休養的進度。”

阿寶道:“呃。”這點他倒是沒想到。

“可惜,”老鬼歎氣,“你修行不夠,不能收他為鬼使。”

阿寶道:“你的金玉良言令我頓時茅塞頓開。我突然非常迫切地想要回房間學習。”

老鬼欣慰道:“那就好。”

阿寶道:“那我走了。”

老鬼道:“明天幫我寄封信吧,晚上我寫好放在桌子上面。”

“好。”阿寶出門,長長地舒出口氣。剛才老鬼看他的眼神就像燕太子看荊軻,讓他差點就痛哭流涕著指天為誓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了。

不過,他的確應該學習了。

阿寶想起在鬼煞村遇險時自己的無能為力,心中頓時激起萬丈豪情。他高叫道:“四喜!”

“到!”

三元四喜同花順在他面前一字排開。

“我要好好讀書。”阿寶鄭重道。

四喜面色凝重地點頭。

夜戰,開始了。

“四喜。”阿寶喊道。

“在。”

“我又多記了一劃,你看!”阿寶得意地展示著紙上比剛才多出來的一劃。

“太好了。”四喜和同花順一起鼓掌。四喜指著前面一堆零食,問道:“大人想吃哪一種?”

阿寶道:“魷魚絲。”

四喜捧著魷魚絲喂他。

阿寶邊吃邊繼續記。他身後,同花順正用敲背棒幫他輕輕地敲著背。

過了一會兒,阿寶吃完了一整盤魷魚絲,面露喜色道:“三元,過來讓我試試。”

三元站起身正要走過去,就看到曹煜從門外沖進來,搶在他面前對阿寶道:“我來吧。”

阿寶道:“刀劍無眼。”

曹煜微笑道:“你有。”

“……”阿寶將符咒貼在他身上,關切地問道,“怎麼樣?”

曹煜沉思須臾,問道:“應該有什麼樣的感覺?”

阿寶道:“其實它是追蹤符。”

曹煜猛地從原地消失。

阿寶閉上眼睛,然後睜開,對三元道:“去廚房把他叫回來。”

等曹煜回來時,手裡托著一個提拉米蘇蛋糕。

阿寶一拍桌子,氣勢十足道:“好!從現在起,我正式宣佈草魚加入我們的抱佛腳小分隊。”

奮戰到半夜,阿寶受不住就趴在桌上睡著了,第二天起來的時候胃有點難受。他讓四喜跑去找老鬼要點胃藥,卻得到沒找到的回答。

“不過我在書房看到了一封寫給大人的信。”阿寶把信交給他。

阿寶疑惑著接過來道:“我的?”

信封上寫著“阿寶親啟”四個字,但沒有郵票。

阿寶拆開信,竟然是老鬼留下的。

四喜見他面色越來越凝重,忙問道:“怎麼了?”

阿寶看完信,悵然道:“老鬼,不,秦鳴天前輩轉世投胎了。”

四喜道:“啊。他怎麼沒說?”

阿寶道:“或許,他不想大家太感傷吧。”

“印玄大人知道嗎?”

“應該知道吧。”阿寶走到門口,無聲地望著印玄那扇緊閉的房門。自從印玄閉關養傷以來,他們已經一個月沒見面了。人與人的相處真的很奇妙。對比起剛遇到印玄時的驚惶和恐懼,他現在竟然已經開始思念了。

就在他雙眼一眨不眨地凝望著門的時候,門毫無預警地開了。

印玄穿著身寬大的白袍站在門口,陽光從房內照過來,襯得他分外明亮耀眼。

“祖師爺!”他猛然跳起來沖過去,但真靠近時,他又止住了腳步,撓頭撓腮地傻笑道,“你沒事了吧?”

印玄道:“陪我用早餐。”

“嗯!”




81、計中計(三)

從外觀的角度來說,曹煜當然要不老鬼美觀得多,但是從實用角度考慮的話……

阿寶艱難地咬著傳說五穀雜糧粉所烙的大餅。

“大人,要不要我幫你切成小塊再吃?”四喜看著烙餅上的牙印,於心不忍地問。

阿寶捂著酸澀的腮幫子,“昨天的蛋糕明明很好吃,為什麼烙餅差這麼多?”

四喜道:“因為蛋糕是在蛋糕店裡買的。”

“草魚還在廚房嗎?你去告訴他,以他這樣的工作態度和產品品質,打光棍的機率是很大的!”

曹煜耳尖地從廚房裡伸出頭來,“反過來講,只要產品品質過關,就能如願以償?”

阿寶道:“產品品質過關是個相當抽象的詞。不過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他用烙餅拍了拍桌子,“像這種當乒乓球拍都綽綽有餘的東西,鐵定是免檢產品——連檢查的資格都免了。”

印玄緩緩地咀嚼完自己嘴裡的食物,問道:“要不要叫外賣?”

“看祖師爺頂著一頭長髮穿著一身古裝說叫外賣,真的叫人很穿越。”阿寶乾咳一聲道,“不用了,其實我也不餓。”昨晚吃的東西到現在還頂著胃。

“大人,報紙有優惠!”同花順開心地拿著報紙跑上來道,“超市打折!”

阿寶指著打折頁面最大最顯眼的衛生巾廣告,無奈地問道:“你覺得我們誰需要它?”

同花順紅著臉道:“下面還有。”

阿寶道:“洗潔劑?交給草魚,他需要。”

“咦。”四喜突然將報紙反過來道,“大人,你看這條新聞。”

阿寶瞄了一眼,隨即盯住不動,“科傳網路技術有限公司,不就是曹炅名片上的那個,嬉鬧江湖的開發商?哇,一個月遊戲策劃死了兩個,場景建模師死了一個,PHP開發工程師死了一個……他們是不是惹上什麼東西了?”

“我看看。”曹煜很快從廚房裡走出來。

四喜將報紙給他。

曹煜臉色越來越凝重。

“你朋友?”

曹煜道:“在公司裡見過。”

阿寶卷起袖子道:“來,把他們的生辰八字告訴我,我幫你招魂。”

四喜小聲道:“大人,您昨晚練搜魂咒不是練了一半就睡著了嗎?”

阿寶面不改色道:“剩下一半我在夢裡練完了。”

曹煜道:“我只有他們出生年月日,沒有時辰。”

阿寶驚訝道:“你還真有他們的生日?”他以為沒有所以才毛遂自薦的……一種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鬱悶感充斥胸口。

曹煜道:“我進入鬼煞村之前,把所有的資料都放在網路硬碟裡。”

阿寶道:“呃,缺個時辰,問題很嚴重的。”

印玄道:“通過聯繫方式問家人就知道了。”

阿寶滿臉苦澀地看著曹煜道:“這個,你不會也有吧?”

“有。”

“……祖師爺英明。”

不得不說,曹煜的廚藝雖然差了一點,但是辦事效率一流。阿寶剛去廚房裡倒了杯水,出來就看到曹煜遞了一張紙過來。

“這門快?”阿寶喝了口水道,“怎麼只有一張?”

曹煜道:“印先生說一個就夠了。”儘管當了印玄的鬼使,但他始終有自己的驕傲,不願將自己放到奴僕的位置上。

印玄道:“你先招魂吧。”

阿寶道:“現在?”

“現在。”

“這裡?”

“這裡。”

“總要先準備一下東西。”阿寶的笑容很幹。事實上,他覺得再過一會讓,自己可能連很幹的笑容都擺不出來了。

四喜默默地把書翻開遞給他。

阿寶道:“不是,我是說擺個香爐,燒點紙錢……”

他一邊說,曹煜一邊把東西從櫃子裡拿出來,然後一一擺放好。

“原來,都有啊。呵呵,挺齊全的。”阿寶嗓子發幹,忍不住把水一口氣喝完。

同花順不知道從哪裡找來兩條紅手絹,不停揮舞道:“大人,加油!”

阿寶卷起袖子,抹了把臉道:“好吧,我來了。”他仰頭喝了口酒,噗得噴在桃木劍上。

四喜道:“大人,書上沒有這個步驟。”

阿寶吃驚道:“沒有?那放一把劍和兩杯酒在這做什麼?”

曹煜道:“有備無患。”

“……”阿寶放下劍,拿過書,又細細地看了一遍道:“好,我知道了,重新來!”

他撒了一把紙錢買路,然後摸出紙片人,口中念念有詞。

一分鐘過去了。

十分鐘過去了。

半個小時過去了。

……

“大人?你是不是睡著了?”四喜繞到阿寶前面,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阿寶睜開眼睛,揮手道:“別吵,就快念對了。”

四喜道:“大人,你說等你念對的時候,他們會不會去投胎了?”

阿寶道:“閉嘴。”

四喜只好蹲下來繼續等。

就在他們以為計時器會繼續往下走的時候,紙片人突然站了起來,撲到阿寶身上。

阿寶剛想打招呼,就看到紙片人突然露出牙齒,朝自己的手指咬下去。

“放肆!”印玄袖子一揮,紙片人被一陣風刮在地上。但它很快站起來,戒備地看著他。

阿寶打圓場道:“那個,鬼差大哥從陰間來的,沒見過什麼世面,祖師爺不要和他一般見識。”

紙片人憤怒地揮舞手臂。

阿寶想了想,將祭壇上的酒杯放在他面前。

紙片人一下子彈了開去。

阿寶乾笑著,“不喜歡啊?也是,嗜酒貪杯不好。那幫我找個人吧?”他把生辰八字遞過去。

紙片人傲慢地仰起頭。

一條細線突然從紙片人的咽喉處穿過。

紙片人大吃一驚,想要回到陰間卻發現自己竟然被鎖住了。

“祖師爺,這樣不太好吧?”阿寶乾笑。祖師爺是長生不老,以後不需要和鬼差打交道,但是他們這些都還指望著下輩子投個好胎的。

印玄道:“放心。”

兩個極簡單的字,也沒有任何解釋,但是從印玄嘴巴裡說出來,立刻撫平了阿寶的所有憂慮。他的氣勢馬上回來了,將生辰八字放到紙片人面前,使了個眼色道:“兄弟,你懂的。”

紙片人憤怒地掙扎了足足一分鐘,終於放棄了。它低下頭,紙片自燃起來。

阿寶一驚,正想將杯子裡的液體潑過去滅火,但是手剛一抖就想起這液體是酒,只會助燃,連忙縮了回來。這麼一耽擱,紙片人燒成了灰。

“他實在太貞烈了!”阿寶感歎。

“小曹先生。”

一個陌生的聲音在阿寶背後響起,他猛然回頭,就看到一個穿著粉襯衫深黃西裝褲的眼鏡男站在身後,一臉驚訝地看著曹煜。

曹煜道:“你是遊戲策劃,Jason。”

“還是叫我中文名吧,我叫黃文裕。英文名聽習慣了,忘了自己中文名叫什麼,鬼差喊了我半天都沒應。差點做孤魂野鬼。”黃文裕苦笑道。

曹煜道:“你怎麼死的?”

黃文裕面色一僵,搖頭道:“死都死了,還提這些幹什麼。”

曹煜道:“一個月裡,科傳死了四個,不會是風水不好吧?”

黃文裕歎氣道:“還真的是風水不好。你們有沒有招他們三個上來?”

阿寶道:“還沒,正打算招。”搜魂咒成功之後,他對自己信心大增。

黃文裕道:“你們招上來就知道了,一個兩個都嚇得三魂不見了七魄。要不是我心臟堅強,經受住了考驗,可能也和他們一樣,坐在下面等著鬼差把其他的魂魄找回來。”

曹煜道:“你們是被嚇死的?”

阿寶道:“難道是厲鬼?”

黃文裕道:“其實我也沒看清楚,他們打扮就像民國那時候,男的穿中山裝和長褂,女的穿旗袍和拿著褶子很多的裙子。有的臉發青,有的臉發紫,表情極其猙獰,相貌十分醜陋……我雖然不是被嚇死的,但是半夜三更在公司裡可能到這樣一群人走在走廊裡,也夠嗆的。”

曹煜道:“他們在公司裡做什麼?”

黃文裕道:“我哪知道啊。他們走來走去的,說開會吧,也沒人主持。說開舞會吧,也沒人跳舞。說開茶話會吧,也沒人聊天。說逛馬路吧……我們公司哪來的商店啊。”

曹煜道:“曹炅知道嗎?”

黃文裕道:“應該是聽到了消息。我是第三個。第一個是Fanny,她是從樓上摔死的,我們都以為她自殺,剛好那時候她和他男朋友分手,我們也沒多想。第二個是Mick,他死在廁所裡,被拖把柄給捅死的。我們都覺得蹊蹺,以為是仇殺,他不是花心嘛。員警跑來查了半天也沒結果。直到我下去了,遇到他們兩個才知道原來大家遇到的都是同一件事。不過他們挺倒楣的,魂魄還沒收齊,據說要是找不到,以後投胎都麻煩。”

“你們公司是不是建在墳場或者刑場之類的地方?”四喜問。

曹煜道:“不是。科傳是我親自選址督造的,那裡以前是民居,而且我找算命先生算過,方位擺設都很講究,應該不會招來厲鬼。”

阿寶道:“會不會是算命先生忽悠你?”

“是潘喆。”

阿寶:“……”怪不得潘喆這麼容易就進入鬼煞村加入曹煜的陣營,原來以前就光顧過生意。

四喜道:“一般發生這樣的劇情只有一種可能。”

阿寶道:“什麼?”

“仇家指使的。”四喜道。

曹煜眼睛眯起。

黃文裕道:“不會吧。我們是遊戲公司,又不是黑道堂口?小曹先生你說呢?”

曹煜道:“曹氏目前有能力做出這種事的敵人只有兩個。”

“誰?”所有人豎起耳朵。

“許立傑。”

阿寶道:“有點耳熟。”

印玄道:“許芹的父親。”

“啊!”阿寶先是一臉恍然,但很快疑惑道,“許芹是誰?”

印玄拿出那個放鬼煞村地圖的黑匣子。

阿寶道:“她還在裡面?”

印玄道:“嗯。”

“……不放出來嗎?”

“為什麼?”

“超度什麼的。”

印玄道:“等你學好就交給你。”

“……謝謝祖師爺。”阿寶含淚。祖師爺真是事事為他考慮啊,一點鍛煉的機會都不肯錯過!

四喜道:“你剛才說有兩個,還有一個是誰?”

曹煜道:“我。”

黃文裕吃驚道:“小曹先生?”

阿寶點頭道:“有道理。”曹煜死了,現在曹家就落在了曹炅手裡,曹煜想要搞垮他也很正常。

四喜道:“所以,最可能的人是許立傑?”

印玄道:“是與不是,看看就知道了。”

阿寶道:“今晚嗎?一個月死四個,說不是每晚都有啊。”

黃文裕道:“我們都是晚上一個人留在公司才出事的。現在應該沒人再敢半夜三更留在公司了。”

同花順高興道:“好!我們今天晚上一起去抓鬼!”

阿寶道:“你可以自抓。”

同花順托著臉道:“要不我們玩捉迷藏,大人來抓我?!”

阿寶道:“好啊。你去躲吧,我數到一百再來。”

同花順嗖得一聲不見了。

四喜不敢苟同地看著他道:“大人,騙小孩是不對的。”

阿寶道:“是啊,所以我是騙小鬼。”

四喜:“……”

黃文裕突然想起一個問題,“對了,你們是什麼人,為什麼能夠看到我?”

阿寶道:“看到這個祭台你還不明白?”

黃文裕想了想道:“天師?”

阿寶微露得意道:“好說。你就是我用搜魂咒找上來的。”

黃文裕看著曹煜道:“唉,小曹先生,我們可以在鬼節搞個天師捉鬼活動。”

曹煜道:“你的建議我會讓其他遊戲策劃跟進的。”

黃文裕笑容頓時一僵,幽幽地歎了口氣。

阿寶拉著實體的曹煜,壓低聲音道:“你不是已經死了嗎?還怎麼管公司啊?”

曹煜扯起嘴角,笑容顯得分外陰險,“除了你們之外,又有誰知道我死了呢?”




82、計中計(四)


九點十分,電影散場。影院前面的路燈照著鼎沸的人群,吸引了街道大部分人的目光。

影院對面,一幢大廈高聳,大半沒入夜色,只有五樓亮著幾扇燈光。大廈側面燈光不及處,一把鑰匙懸在半空,輕輕插入鐵質的防盜門,哢得一聲,鎖打開了。

刷拉拉,鐵門被左右拉開,露出裡面的玻璃門。

之前的鑰匙不見了,很快又出現一把新的鑰匙插|進地上的鑰匙孔,啪嗒一聲,玻璃門被推開,須臾,又被輕輕拉上。

細微的腳步聲出現在空曠黑暗的側邊大堂。

“嗷嗚!”突兀痛呼聲打破凝滯的黑幕。

“大人。你沒事吧?”

“大人,這是你不和我玩捉迷藏的報應啊!”

阿寶用右腳腳底輕輕搓著踢到盆景的左腳腳趾,忍痛道:“我就說,要帶個手電筒來的。”鬼煞村歷險之後,他其他的沒學到,只學會了一件事——探險的時候,手電筒雖然不是萬能的,但沒有手電筒是萬萬不能的。

曹煜的聲音在前面響起,“等等。”

沒多久,大堂的燈光突然亮起來。

“啊!我沒戴人皮面具!”阿寶高叫。

四喜道:“大人,你不是在隱身衣裡嗎?”

阿寶猛然回過神來,乾笑道:“呵呵,我光明正大慣了,一下子這麼低調有點不適應。說到隱形衣,草魚啊,你在哪里弄到這寶貝的?”

曹煜道:“網購。”

“下次再有的話,能不能告訴我,我再買一件。”阿寶輕輕地動了動身體。他整個人正縮在印玄的懷裡,印玄的手環著他的肩膀,他的後背貼著印玄的胸膛,體溫隔著衣服互相傳遞著,稍稍一動就會產生摩擦,讓他既緊張又不自在,只得拼命說話分散注意力,“對了,上次你和老鼠爺共用這件隱身衣時,是用什麼姿勢?不會也是用抱的吧?”

曹煜回過頭來。魂體的他雖然不會出現在攝像頭下,卻仍在阿寶的眼中,連眉頭皺起時的褶皺都一清二楚。

四喜道:“大人好像很高興?”

“老鼠和魚抱在一起,除了貓以外誰會高興?”阿寶說完頓了頓,憤怒道,“你說我是貓?!”

四喜:“……”

黃文裕趁他們吵吵鬧鬧之際,在大廳裡轉了一圈,感慨道:“沒想到,我還有機會回來走走。”

電梯終於回到一樓,叮得一聲打開了。

阿寶進電梯,“大廈晚上有保安值班嗎?”

曹煜道:“有。”

“不知道他現在有沒有看監控。”阿寶邊說,邊將戴著白手套的手從隱身衣裡伸了出來,略一猶豫後才按下了樓層數。

監控室。

近百台的監視器掛在控制台的周圍。

正對大門的牆上掛著一台五十六寸的監視器,播放的正是電梯的畫面——

電梯在五樓停下,打開,過了一會兒,又自動關上門。

電梯裡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來了啊。”

坐在操控台後的身影雙目緊鎖螢幕,手指遙控著監控,將畫面切換到走廊。

“既然側邊的電梯不能上我們要去的地方,為什麼我們不一開始就直接從正中間的大門進而非要繞得這麼迂回?!”阿寶從電梯裡邁出來,嘟嘟囔囔地跟在曹煜身上。

曹煜道:“因為我沒鑰匙。”

阿寶道:“……很好,你說服我了。咦?這裡的辦公室怎麼亮著燈?”

曹煜想了想道:“這幾間應該出租給了其他公司。”

黃文裕道:“大曹先生怕鬧鬼的事情傳出去之後對公司有影響,所以沒告訴他們。”

“哦。”

經過透著亮光的辦公室之後,他們再度走入一片漆黑之中。

阿寶漸漸習慣了和印玄來兩個人貼著走。反正他叉開腿往前走就是了,要是步伐哪裡不一致了,印玄就會主動停下來。

好不容易摸到電梯門邊上,阿寶剛按下往上鍵,門就開了。

“真配合啊。”阿寶走進去,伸出手指按下十二樓,然後感到腰際一緊,身體被抱了起來。

電梯裡的每個情景都清晰得反應在監控室大螢幕上。

坐在操控台的窈窕身影看著看著,突然拿出手機,驚恐地叫道:“你不要來!千萬不要來!”

啪。

手機橫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牆上,彈落在地。

螢幕依舊亮著,依舊在通話,但是……

原本坐在控制台後通話的人不見了。

所有監視器的光只能照著一把空蕩蕩的椅子。

十二樓走廊盡頭的窗戶正敞開著,夜風不斷灌進來,吹起鋪滿走廊的白紙,發出陣陣翻頁般的聲音。墨綠的地毯被完全掩蓋在白茫茫的A4紙下,只能從紙與紙的縫隙中看到一個個小而尖銳的深黑。

正對窗戶的是曹氏旗下最炙手可熱的遊戲公司——科傳網路技術有限公司。公司名字被做成一塊鑲金的牌匾,掛在公司大門的左側,再過去,就是用巴掌大的“12樓”三個墨黑大字。

在科傳公司與走廊中間有一條細細的長廊,與正對窗戶的長廊形成一個T字。科傳公司在T字的頂部,而電梯就在T字的右邊。

叮得一聲。

電梯打開了,橘色的亮光安靜地照著電梯前一小塊地方。

沒有腳步聲。

沒有說話聲。

電梯和十二樓的走廊安靜得仿佛在沉睡中。

電梯門緩緩往中間合攏,就在相貼的刹那,兩隻手伸了進來,慢慢地、慢慢地將在電梯往兩邊拉開。

正對著電梯門的鏡子上隨著門的再度開啟,漸漸映照出了一個人影。

一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男人。

他的臉泛著一層死氣,好似在棺材裡睡了一半跑出來的。他的眼睛掃過電梯裡的每個角落,然後慢慢地走了進去,伸出手,一點一點地在空氣中的伸展著,就好像在尋找什麼。

嘩啦,電梯門在他尋找的過程中關上了。

他驀然回身,正想按鍵將門打開,就聽到砰得一聲,門被用力地敲了一拳,整個電梯隨之一顫。

門刷拉打開。

中年男人一拳揍在站在門口咧嘴大笑的青年臉上。

青年被揍飛出去,隨即站起身朝他撲了過來。

兩人頓時廝打起來。

T字型走廊的人漸漸多起來,慢慢地擠滿整個樓層,瘋狂地為兩人呐喊。

寧靜的十二樓突然變得熱鬧無比。

在熱鬧中,誰都沒有發現正對著電梯,也就是T字最左側的樓梯間大門詭異地開了一條細縫,然後一點點地拉開,拉到差不多夠一個人出入之後才停下,又過了一會兒,門重新關上了。

“他們在做什麼?”阿寶用低得不能再低的聲音問。

四喜不得不將耳朵送到他嘴巴前面兩三釐米的地方。

“我說,他們在做什麼?”阿寶重複了一遍。

四喜道:“打架吧。”

正在打架的人詭異地停了下來,紛紛將目光掃了過來。

阿寶身體一僵。

被那麼多僵屍一起盯住的感覺實在很不好。

沒錯,僵屍。

他怎麼也不會想到,黃文裕口中的厲鬼根本就不是鬼,而是僵屍。對他來說,這可比厲鬼難對付多了,因為他目前學的咒語中,還沒有涉及到處理僵屍這一塊。

之前拼死拼活的中年男人和青年架也不打了,雙雙朝這邊走了過來。

其他的僵屍跟在他們身後。

黑暗中,能看到他們眼中正冒著綠光。

……

都餓成什麼樣子了。

阿寶貼著印玄的胸膛,不忘胡思亂想。

中年男人走到樓梯間的門前轉身,蹲下來,張開雙臂,一點點地朝電梯的方向摸索過去。青年和其他僵屍有樣學樣地蹲下來,四處摸索著。

過了會兒,他們幾個人會合了。

中年男人不可置信地看向四周,不死心地又摸了一遍,但同樣還是什麼都沒有。

砰。

他憤怒地拆下了樓梯間的門,然後朝下飛奔而去。

其他僵屍對視了一眼,有的跟著中年男人往樓下跑,有的在走廊裡亂蹦亂跳。

好不容易等他們都離開之後,印玄才帶著阿寶從走廊頂部緩緩落下。

阿寶呼了口氣,轉身,就看到三元正捏著黃文裕的脖子,冷冷地站在那裡。

曹煜站在他身邊,看黃文裕的目光也充滿了嘲諷和殺氣。

印玄解下隱身衣,披在阿寶身上,“我去解決他們,你站在這裡別走開。”

阿寶道:“祖師爺小心!”

他們的動靜引起剩下的僵屍的注意,他們很快沖了過來。

印玄冷笑,手指如彈琴般的彈動。

僵屍猶如多米諾骨牌一般從前往後倒下。

阿寶在旁鼓勁道:“祖師爺帥,最帥!祖師爺厲害,祖師爺最厲害!”

四喜小聲道:“大人,你這樣會不會很狗腿?”

三元拎著黃文裕道:“他怎麼辦?”

阿寶在身上摸來摸去,道:“你等等,我找下噬魂符。”

黃文裕用力地抓著三元的手,想要將他的手從自己的脖子上扒開。

“找到了!”阿寶高興地拿出噬魂符。

黃文裕扭動得更厲害了。

阿寶問道:“你還有什麼遺言要交代的?”

三元的手松了松,改抓住他的肩膀。

黃文裕道:“你們要做什麼?”

阿寶道:“這輩子我最討厭兩種人,一種是奸細,一種是叛徒。剛好你兩種都是。”

黃文裕慌忙看向曹煜道:“小曹先生,他胡說!我就是一個倒楣鬼,怎麼可能變成奸細?!”

曹煜漠然道:“你怎麼知道曹炅沒有把鬧鬼的事情告訴其他公司的人?”

黃文裕道:“這還用問嗎?出了這麼大的事,大曹先生為了維護公司的名譽肯定不會把這件事情洩露出去的!”

曹煜道:“你比我還瞭解他啊。”

黃文裕窒住。他終於明白自己的問題出在哪裡。第一,以他的級別根本不可能和曹炅有近距離接觸,更不用說瞭解他。第二,他死後直接被帶回了地府,又怎麼能這麼篤定地說出曹炅沒有洩露這件事?

三元道:“而且,你剛剛不是想用叫喊聲暴露我們的行藏嗎?”

黃文裕目光閃爍。

阿寶道:“幸好祖師爺英明,在關鍵時刻想到了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的計畫。明著讓電梯自己往十二樓來,嘿嘿,我們暗中走樓梯上來。”

四喜道:“大人,你之前不是還抱怨走不動嗎?”

阿寶道:“你大人我現在站在十二樓不就說明最後還是走動了嗎?”

突然,樓下突然傳來男人的尖叫聲。

“糟了。”阿寶想起剛才往下跑的那群僵屍,腳步動了動,又停下來看印玄。

印玄已經走到T字的中間,聞聲倏然回到阿寶身邊,伸出手。

阿寶愣了下才發現印玄看不到自己,急忙握住他的手。

印玄抱起他往樓下沖去。

十一樓的樓梯間門已經被卸了下來。

一個男人趴在走廊上,艱難地爬動著。

曹煜打開走廊的燈,“是保安。”

阿寶和四喜沖到男人身邊。

四喜化身為實體,將男人翻了過來,只見男人肚子被捅了兩刀,眼見不行了,剩下最後一口氣用手指卻拼命地指著T字走廊的交叉處。

阿寶疑惑地起身朝他指著的方向跑去。

那裡竟還躺著一具男屍,卻是仰面朝上,看樣子比之前的保安死得還早。

四喜突然問道:“那群僵屍去哪裡了?會不會……”

阿寶道:“我們再找找,說不定還有人。”

四喜道:“五樓的人不是沒走嗎?”

曹煜道:“最快的辦法就是去監控室。”

“看那裡。”三元指著他們身後的電梯。

電梯門的上方有一連串數字,電梯到了哪一層哪個數字就會亮起。而這個電梯不知道什麼時候竟然回到了下面,現在正一點點地往上跳。

九樓、十樓、十一樓……

是誰?

有是保安?

還是僵屍?

阿寶緊張地退後好幾步,走到印玄身邊才算定下心來。

但電梯沒停,繼續往上,直到十二樓……

停下了。

“糟糕。”

這次不用任何提醒,大家都自發地往十二樓沖去!



83、計中計(五)

電梯門敞開著,四四方方的橘光陰冷地照著走廊,就像一幅在黑暗中發光的遺照。正對樓梯間的半身鏡裡有身影晃動,不用細看也知道是阿寶他們自己。

墨綠色的地毯連接著電梯和樓梯間,靜謐以極。

曹煜默默地打開燈。

走廊像是被誰打掃過,站著的躺著的僵屍都被一掃而空。只剩下科傳網路技術有限公司的牌匾掉在公司玻璃大門前,摔得四分五裂。

曹煜靠著牆,皺眉道:“我覺得有點……”

四喜接下去道:“不舒服。”

阿寶道:“你們有沒有覺得走廊好像不一樣了?”

四喜道:“很明顯,僵屍不見了。”

阿寶道:“我指的不是這個。”

四喜道:“地上有個木牌。”

阿寶道:“也不是這個。”

“地上的白紙不見了。”說話的是三元。因為一直拎著黃文裕的魂魄,所以他並沒有回到阿寶的懷裡。

曹煜補充道:“是A4紙。”

阿寶擊掌道:“我就說,剛才地板好像不是這個顏色的,原來鋪著白紙啊。哎,為什麼?總不會在搞裝修吧?”

“想知道為什麼,問就可以了。”印玄緩緩抬腳往前走去。

阿寶想要跟上去,卻看到印玄背在身後的手輕輕地擺了擺。

印玄走到T字走廊的交叉點,然後停下。他肩膀左側的延伸線正好對著一雙深煙灰色的瞳孔,它們正隔著薄薄的玻璃門從陰暗的辦公室裡看出來。

但是這個角度對阿寶他們來說,剛剛是死角。

吱吱……哢,吱吱……

寧靜的走廊裡響起突兀的廣播噪音。

阿寶下意識地上前半步,“祖師爺,聲音……”

印玄慢慢地轉過身,與那雙瞳孔四目相對。

吱吱聲更響了,須臾,一個低沉有磁性的嗓音在走廊裡輕輕響起,“謝謝周女士的來信。正如您信中所言,在繁忙生活的閒暇,逛一逛公園,看一看綠化,保持身心愉快,才能活得長久,活得開心。調頻204.4,我是《暢想夢想一起想》的小楊……”

玻璃門突然像爆破般被炸了開來。

阿寶只看到玻璃碎片和玻璃渣像夕陽下金銀閃爍的浪潮般撲來,就被四喜和三元雙雙化作實體擋住了整個身體。即使這樣,他仍感到額頭一陣刺痛,血珠噴濺,正中鼻樑。

“大人,你沒事吧?”四喜晃了晃他的胳膊。

阿寶回神,摸著額頭的傷口,吃痛地咧了咧嘴巴,搖搖頭,緊張地撥開他們道:“祖師爺呢?”

話音剛落,牆壁與地就像彗星撞地球似的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走廊頂部的燈閃動了兩下,噗得一聲,竟全滅了。

一個黑色的身影擋在走廊中央,一動不動。從公司正對面走廊盡頭窗戶透過來的微弱光線只能描述出身影頎長僵硬的輪廓。

阿寶退後半步道:“僵屍?”

三元道:“曹煜。”

阿寶遲疑道:“你肯定?”

三元頓了頓才點頭。

阿寶道:“那他怎麼不動啊?”

三元往前走了一步,手猶豫地懸在半空,似乎想碰觸卻又半路改變了方向,轉向旁邊的牆壁輕輕一撐,繼續往前走。

阿寶跟在他身後邊搖頭邊批評道:“這個動作改得太僵硬了。”

四喜從曹煜的另一邊走過,回頭看了曹煜一眼道:“苦肉計用多就不靈了。鬼魂變成實體後受傷,只要變回魂體就會痊癒,這是常識,耍酷也沒用。”但是一眼看後,他的目光便挪不開了。

夜間森冷的餘光灑在曹煜凝固的臉上,好似精選了最驚詫瞬間來表現栩栩如生的蠟像。

“你……”

四喜剛說了一個字,已經走到T字走廊交叉口的三元突然回身,朝後撲去。

阿寶毫無防備地被壓在身下,背部壓在滿地的玻璃碎片和渣滓上,痛得腦袋一片空白,懵懵懂懂的,有點回不過神。

身上的壓力很快輕了。

阿寶喘了口氣,剛打算站起來,就看到一把明晃晃的劍正對自己的脖子。握著劍的人穿著一件長及膝蓋的黑大衣,及肩長髮,臉背著光看不清楚,唯一能夠確定的是,他不太友好。

三元、四喜和曹煜像三個蠟像,正以不同的姿勢定格在走廊裡。

阿寶發現,現場唯二能動的,就是自己和劍的主人。

“祖師爺?”他小聲喊道。

那人道:“你是禦鬼派傳人還是通神派傳人?”

阿寶眼珠子一轉,那把劍就朝前遞進數分。他只好老老實實道:“禦鬼派。”

那人道:“你為什麼和印玄混在一起?”

阿寶吃驚地抬頭。從對方的口氣可以聽出,他對印玄一定有了一定的瞭解。難道是三宗六派的人?

那人道:“回答我。”

簡短的三個字,卻透出無形的壓力。阿寶乾笑道:“具體的原因很複雜,相當複雜,事實上,我到現在也不是很清楚。”

那人道:“你們為什麼要殺這裡的人?”

阿寶愣住了,“誰?殺誰?誰殺誰?”

那人道:“你們是人類,人類殺人類是要負法律責任的,你們應該很清楚。”

阿寶道:“我是人類這點我很清楚,殺人要負法律責任這點也很清楚,但是我對你特地向我提出這一點的目的有點不太清楚。”他嘴上是回答著他的問題,耳朵卻一直豎著聽四周的動靜,希望能夠聽到一點關於印玄的聲音,哪怕是呻吟聲也好。

那人看穿他的想法,冷聲道:“不用聽了,印玄已經跑了。”

“啊?”阿寶震驚地看著他。雖然他認識印玄不算久,但是兩個人經歷過的事情也可以寫半本書了,印玄遇到尚羽、大鏡仙這樣非人的對手時都不曾逃跑過,怎麼可能遇到眼前這個就逃跑了?難道他不是人?是比尚羽和大鏡仙還要強大的存在?

那人道:“你還沒有說印玄殺人的動機。”

阿寶道:“我不知道你說的人是什麼人,但是我們的確在這裡遇到了兩具保安的屍體,他們是被僵屍殺死的,不是我們幹的。”

那人道:“僵屍?你是說這裡有僵屍?”

阿寶聽他的語氣似乎不信,忙道:“千真萬確!而且是很大的一群,剛剛他們還在這裡聚會鬥毆。”

那人道:“那他們現在呢?”

阿寶道:“祖師爺和他們纏鬥了一會兒,殺了不少僵屍,後來我們聽到樓下響起慘叫聲,下去一看,就看到兩個保安死了。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電梯上了十二樓,停了,以為僵屍上來了,所以又回到十二樓。但這時候僵屍不見了……後來的事情你應該知道。先傳出廣播的聲音,後來玻璃爆炸……”

那人道:“坐電梯上來的是我。但是我並沒有遇到僵屍,而且十二樓也不可能有僵屍。”

阿寶道:“為什麼?”

那人道:“你站起來。”

阿寶道:“在你把劍移開之前,我站起來很像是自殺。”

那人收起劍。

阿寶這才緩緩站起來,順便摸了摸後背,幸虧他衣服還算厚,玻璃渣只沾在衣服表面上,並沒有割傷他。

那人退後幾步,走到T字型岔路口,指著正對公司大門的走廊道:“你自己看。”

阿寶疑惑地朝前走了兩步,走到他身邊,朝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墨綠色的地毯上,似乎畫了什麼黑漆漆的圖案。“這是什麼?”

“驅魔陣!”那人道,“驅魔陣就是用來對付僵屍的,陰氣重的鬼魂也會受其影響,威力極大,是我兩天前親手畫下的。有它在,任何厲鬼和僵屍都不可能在十二樓待太久,更別說聚會鬥毆。”

“厲鬼?”阿寶慌忙看三元的臉色。

三元姿勢仍然像是撲到他姿勢,只是從趴變成了站,看上去有些詭異。

阿寶道:“你能不能先放開我的鬼使?”

那人道:“憑什麼?”

阿寶道:“你的陣法太厲害,我怕他們受不住。”

那人道:“敢助紂為虐,就該知道嚴重後果。”

阿寶道:“這是個誤會。”

那人道:“你覺得我會相信你嗎?”

阿寶無奈了。他遇到形形色色的人也算不少,但是這麼剛愎自用的還是頭一個。“雖然談到現在才問這個問題讓人有點不好意思,不過,先生您哪位啊?”

“臧海靈。”那人一字一頓道。

阿寶這才注意到他的臉已經暴露在月光下,竟是一張五官深邃的英俊臉龐,好似混血兒一般。“你是……華僑?”

臧海靈道:“我來自詭術宗。”

詭術宗這三個字才讓阿寶真正大吃一驚。

嚴格說來,三宗六派現在真正活動的只有六派,三宗基本上已經成為和傳說一樣神秘的角色了。不止三宗,像麒麟世家也是傳說中有,現實很少見的人物,但是沒想到印玄出現之後,這些傳說中的人物和門派竟然陸陸續續地出現了。

“你……出來做什麼?”阿寶結結巴巴地問。

臧海靈道:“尋找本宗聖物。”

阿寶心裡頓時有了底,卻還是裝模作樣地問道:“什麼聖物?”

“赤血白骨始皇劍。”

阿寶心底咯噔一聲,暗道:果然。

臧海靈道:“你知道他們的下落嗎?”

阿寶道:“呃,這把劍和秦始皇有什麼關係嗎?”

臧海靈眯起眼睛。

阿寶道:“這個名字還挺兇殘的。”

“我知道它在印玄手中。”

阿寶覺得今天晚上他已經吃了太多驚了,再吃也撐不下去了,所以隨便扯了扯嘴角來表達內心的震動。

叮。

電梯門突然又響了。

阿寶下意識地退後半步,很快卻被一把劍擋住了退路。

臧海靈一邊擋住他的退路,一邊看著電梯的方向。

電梯門緩緩開啟。

電梯裡的燈光頓時讓人眼前一亮。

印玄施施然地從裡面走出來。

阿寶幾乎淚流滿面,“祖師爺……救命。”

臧海靈冷笑道:“你還有膽子回來。”

印玄道:“我沒有離開。”

臧海靈道:“難道你剛才是去喝水了?”

印玄道:“我去下個結界。”

“結界?”

“嗯。”

臧海靈心中好奇,忍不住問道:“什麼結界?”

印玄道:“隱藏氣味和氣息的結界。”

阿寶下意識地摸額頭傷口。

臧海靈道:“你這個藉口找的不錯,不過對我沒用。我來找你是為了兩件事,你交代清楚,我就放過他們。”

印玄嘴角一勾。

阿寶只覺眼前一花,身體已經被重重地朝旁邊退去,撞在牆壁上,臧海靈手中的劍挽出數十道銀色劍花,猶如眼冒金星一般,在眼前一朵朵綻開,完全看不清楚劍和人的位置。

但印玄已經在原先的位置上消失了。

臧海靈警戒地用劍花包圍住自己。

阿寶捂著肩膀,剛站直就感到額頭一暖,好似什麼柔軟溫潤之物正碰觸著自己。他猛然抬頭,眼睛正好對上印玄的眼眸,身體好似有電流鑽過一般,熱流從頭到腳地猛竄著,每個毛孔都打開了,說不出是舒服是興奮還是激動。

“你們……”

臧海靈剛說了一個字,印玄就從阿寶的身前一晃,沖進了劍花之中。

阿寶拍拍臉,打起精神跑到三元身邊,開始研究他一動不能動的原因。“咦?找不到定身符?”他不死心地從上到下又看了一遍,“那是什麼?”

印玄在打鬥中不忘回答他的問題,“定身術。”

阿寶恍然道:“對啊,應該是定身術。但是,怎麼解開呢?”

印玄還沒回答,就聽臧海靈高叫一聲,身體猛然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四喜身上,一人一鬼朝旁邊飛出一米多才停下。

臧海靈捂著胸口飛快地站起來。

他後面突然傳來一個聲音道:“大人,好像能撞開。”

阿寶道:“我覺得這種事情太不可思議了,完全沒有科學根據嘛。”他一邊說一邊走到曹煜身前一米處停下,然後用力向曹煜撞去。

曹煜被直挺挺地撞倒在地,完全沒有動靜。

……

阿寶欣慰地說:“我就說完全沒有科學根據嘛。”




84、計中計(六)

臧海靈拿著劍,慢慢地舉起來,就像有數架攝像機正在多角度地拍攝著他的每個動作那樣,將動作做得流暢、緩慢而漂亮。

印玄站在劍尖所指方向前兩米處,雙手背在身後。月光照著他的側臉,白發亮若銀雪,面色平靜。

呼。

吹蠟燭般的吐氣聲響起,臧海靈的身影突然消失在原地。

血光四濺。

阿寶推了三元一把,一起貼在牆壁上。

走廊裡仿佛正在發生一場慘烈的屠殺。慘叫聲不斷響起,鮮紅的光在走廊裡翻騰,就像斷頭後,從頸項處噴射出來的鮮血。

四喜貼著牆壁慢慢地挪到阿寶身邊,顫聲道:“大人,有鬼啊。”

阿寶道:“和你們生活了這麼久,我當然知道有鬼。”

四喜道:“我覺得他比較可怕。”

“不要這麼說,好歹你們剛剛還有肌膚之親。”阿寶話音剛落,就看到一陣白芒從血光中穿過,血光像蜜蜂見了糖似的粘了上去。

四喜吃驚道:“這是什麼?”

阿寶沉吟道:“如果一定要找個形容,我會用……骨肉相連。”

“啊?”

“沒吃過嗎?下次帶你吃。”

四喜想了想道:“我覺得更像棉花糖,中間一根棒子轉啊轉啊轉,糖就繞啊繞啊繞。”

阿寶道:“祖師爺才不是棒子。”

四喜道:“他是糖?”

白芒停下來,果然是印玄。他手中抓著一把紅色的彩帶,每條彩帶上有黑色的小點,好似咒語。

阿寶道:“這是什麼?”

四喜道:“骨肉。”

兩人調侃著正歡,阿寶身體猛地僵住了。一隻冰冷的手正掐著他的脖子,他甚至能夠感覺到這只手因為常年練劍而磨出來的老繭。

“欺負弱小,不算好漢!”阿寶中氣十足地說。

四喜站在他旁邊,還沒反應過來,“大人,祖師爺哪裡弱小?”

阿寶感到捏著喉嚨的手緊了緊,呼吸頓時變得困難起來,仰起脖子,一字一頓道:“有本事一對一單挑。”

四喜終於感覺到不對勁,轉頭朝他身後看去,愕然道:“大人你後面……”

阿寶覺得那只手用力一縮,整個脖子仿佛要被擰下來一般,艱難地叫道:“祖師,咯,爺……”

其實不用他喊,印玄也已經走了過來。

四喜大叫道:“小心!”

印玄身後突然出現一個虛影,一把長劍從虛影中刺出,無聲無息地到了印玄的頸後。就在劍尖刺入肌膚這千鈞一髮的時刻!

印玄消失了。

一如之前臧海靈消失的那一幕。

虛影一頓,落在地上,還不及現形,一把森白的劍就悄然架在他的肩膀上。虛影漸漸化成實體,正是臧海靈。劍刃離肌膚還有三四釐米,他卻感到一陣刺骨的陰冷之氣從頸項上的毛孔鑽入,直達四肢百骸,身體被凍得幾乎一動都不能動。

他顫聲道:“赤血白骨始皇劍?”

印玄道:“你為此而來?”

“劍果然被你偷走了。”臧海靈咬牙切齒道,“把劍還來!”

印玄道:“誰讓你來取劍的?你的師父?”

臧海靈道:“當然!赤血白骨始皇劍是我詭術宗的鎮派之寶,怎麼能流落在外?而且還是留在你這種殺人不眨眼,欺師滅祖的人手裡!”

印玄淡然道:“你師父怎麼不來?”

臧海靈道:“對付你這樣的人,根本不必師父出馬。”

與此同時,阿寶已經在四喜的幫助下把那只掐著自己咽喉的手拿下來了。

四喜道:“我剛剛看到這只手是從牆壁裡伸出來的。”

阿寶小心翼翼地捏著手裡的手。由於這只手只到手腕處,所以能從斷腕處看出這並不是一隻人的手,但是這只手無論肌膚觸感還是活動的指關節,都栩栩如生,好似活生生從人身上切下來一般。唯一的缺點就是沒有溫度,冷得就像走廊兩邊的牆壁。

阿寶看看手,又轉頭看看牆壁,鬱悶道:“我就說剛剛明明是貼著牆壁的,怎麼後面還能站一個人呢。”

四喜道:“我剛才想提醒的就是這個。”

阿寶道:“你應該抓重點說。這種時候還叫什麼大人,直接說後面一隻假手不久好了?”

四喜道:“我習慣了。”

阿寶道:“……所以,你每次叫我大人不是因為你想叫我大人,而是因為這是你的口頭禪?”

“……”四喜張了張嘴巴,想要否認,但是仔細想想,竟然又覺得很有道理。

阿寶道:“我說……”

空中突然噴出煙火。

阿寶下意識地轉身捂臉。

光一閃而逝,來得快,去得更快。

等阿寶回頭,臧海靈已經不見了。

“跑了?”阿寶問。

印玄道:“嗯。”

阿寶沉吟道:“呃,祖師爺是欲擒故縱,想要順藤摸瓜把他以及他的同夥一網打盡呢,還是……失手了?”

“失手了。”印玄語氣十分平靜。

……

“明白。”

四喜道:“大人,哦,這次我是真心地想喊大人,大人,我……咦?這次好像是口頭禪,大人,不對,大人,我……大人……”

阿寶道:“停!你還是順其自然地盡情口頭禪。”

“大人,三元和草魚怎麼辦?”四喜道。

阿寶看了看仍然一動不動的曹煜和三元道:“我有兩個方案,一是我們再撞撞看。”

四喜道:“大人,後面那個會靠譜一點嗎?”

阿寶道:“扛回去。”

四喜轉身,一臉期待地看著印玄道:“祖師爺大人,您看呢?”

印玄道:“誰扛?”

阿寶看向四喜。

四喜苦著臉道:“我就算扛,也只能扛一個。”

阿寶眼角剛瞄到印玄微微彎起的嘴角,就很自覺地移開了。他乾咳一聲道:“我覺得還可以用第三種方式解決的。”

印玄道:“哦?”

阿寶老老實實地低頭道:“我回去以後一定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努力研究法術,把禦鬼派和鬼神宗發揚光大。祖師爺,您就先把他們解開?”

印玄道:“邊吃邊研究法術?”

阿寶吃驚地瞪大眼睛,“祖師爺你……”

印玄抬手捏住他的臉,輕輕一拉,“都在你臉上了。”

阿寶急忙吸了下口水。

印玄拈訣輕念,然後彈向三元和曹煜的額頭。曹煜輕哼一聲,慢慢地站起來。他做鬼使的時間還不久,親身戰鬥的次數不多,所以仍不適應。倒是三元一恢復自由之後就化作魂體鑽入阿寶懷裡。

四喜道:“咦?臧海靈不是說設了個什麼陣嗎?為什麼好像現在沒剛開始那麼難受了?難道我的身體產生了抗體?”

阿寶好奇地踏出一步,朝才對著窗戶的走廊看了一眼。只見走廊正中間的地毯上粘著黃符的一角,微風吹拂,黃符剩下三角離地輕顫。

印玄將曹煜吸回袖中,然後用食指中指夾起黃符。

四喜慘叫一聲,飛回阿寶懷裡。

印玄道:“隱形衣呢?”

阿寶七手八腳地拿出來。

印玄用隱身衣將兩人包裹在內,然後彈了下電梯的按鈕。電梯正停在十二,很快打開了門。電梯慢慢一層一層向下。

阿寶見他按的是一,疑惑道:“我們不是要從五回側再回一嗎?”

印玄道:“不用了。”

既然祖師爺這麼說就一定有祖師爺的道理。阿寶非常自覺地沒有再追問下去。

電梯很快到一層,門一打開,阿寶就感到一陣冷風從正面吹來,讓他渾身一激靈,隨即他感到印玄抱著他的手緊了緊,似乎想傳遞溫暖給他。

急促的腳步聲隨著風一起刮過來。

他們腳剛踏出電梯門,就看到兩個保安帶著一群員警沖進來。

“他們?”阿寶剛說了兩個字,就被印玄捂著嘴巴帶到一邊。

等他們過去之後,印玄和阿寶飛快地從旋轉大門出去,走到大街上,隨便找一處僻靜無人的巷子脫掉隱形衣,然後從電影院邊上的停車場開車出來回租書店。

到租書店已經是淩晨。

阿寶看到床,一身疲憊從腳底席捲上來,連頭髮絲都沒放過,每分每寸都僵硬得動彈不得,整個人往床上一倒就人事不知了。

等第二天醒來已經是中午的時候。

曹煜叫了外賣,印玄和阿寶對坐著吃。

經過一夜的休息,阿寶的腦袋總算重新恢復運作。他咬著筷子道:“我覺得昨天的事情實在太詭異了,祖師爺,你有沒有覺得我們好像被人耍了?”

印玄道:“比如說?”

阿寶道:“比如說那些僵屍。他們從哪裡跑出來的,怎麼可能一下子都不見了?還有那個臧海靈,他怎麼知道赤血白骨始皇劍在祖師爺的手裡?還有兩個保安,死得太蹊蹺了。對了,最後的員警也很奇怪,誰報的警?”

印玄道:“你認為呢?”

阿寶道:“我認為……咦?我們手裡不是還有一個鬼質嗎?”

印玄挑眉。

阿寶打了個響指,“三元。”

三元從他懷裡出來。自從曹煜成為印玄的鬼使之後,三元大多數時間都窩在阿寶的懷裡,不像以前那樣經常出來看電視。

阿寶道:“黃文裕呢?”

三元從他懷裡掏出一個鬼魂來。

阿寶道:“……我第一次知道原來我還兼營保險箱業務。”

被掏出來的鬼魂就是黃文裕。

他縮著頭,表情很是害怕,一出來就不停地往後退去。

阿寶笑眯眯道:“不要怕,我不會對你怎麼樣的。最多就是魂飛魄散嘛,不要擔心。”

黃文裕抖得越發厲害,“你想怎麼樣?”

阿寶道:“誰是幕後主使?”

黃文裕眼珠子轉了轉道:“如果我說了,你們能保證讓我好好地轉世投胎嗎?”

阿寶道:“我只能保證如果你不說的話,一定不能轉世投胎。”

“……”

阿寶道:“不要以為當鬼不怕痛,十八層地獄你聽說過?我燒點紙錢給鬼差,就能把你送進去了。”

作為鬼魂,黃文裕的臉色已經白得不能再白,猶豫了下才道:“大曹先生。”

曹煜眯起眼睛道:“他殺了你?”

黃文裕點頭道:“是的。”

阿寶道:“你M啊!他殺了你你還幫他做事?”

黃文裕哭喪著臉道:“我也沒辦法啊。其他不聽話的都被他請來的法師弄得魂飛魄散。我就是個打工養家糊口的小職員,誰知道做個遊戲策劃不但有血光之災,而且還會魂飛魄散……誰讓我去科傳應徵的!真是倒了八輩子黴!”

曹煜皺眉道:“他讓你做什麼?”

黃文裕道:“讓我說我之前說的話,還有配合他們行動。”

曹煜道:“他們行動的目的是什麼?”

黃文裕道:“對付你們。具體不太清楚。”

“你指的我們是誰?”印玄開口了。

黃文裕對他十分忌憚,說話加倍小心,“他說是小曹先生,一個白頭發的人,一個和白頭發的人在一起的青年。”

阿寶訝異道:“曹炅怎麼知道曹煜和我們在一起?”

曹煜眯起眼睛道:“有人通知,就會知道了。”

“誰?”阿寶問完,又很快反應過來,“斯特林?”

曹煜道:“還有珍珠和珊瑚。”

四喜道:“還剩下半截的老鼠爺有沒有可能?他不是最後跑去練僵屍了嗎?剛好大廈有這麼僵屍。”

阿寶點頭道:“他也見過祖師爺赤血白骨始皇劍。不過他們的目的是什麼呢?又怎麼會認識臧海靈?”

曹煜道:“既然幕後黑手是曹炅,那麼他一定是針對我而來。”

阿寶道:“你都是鬼了。”

曹煜看著他。

兩人異口同聲道:“但是他不知道。”

阿寶道:“所以,曹炅是怕你回去和他爭財產,所以想先下手為強,除掉你嗎?”

曹煜道:“就算沒有遺產,他也一樣想要除掉我。”他和曹炅的恩怨累積多年,已經不是兄弟反目成仇的問題,而是他們之間根本已經不當對方是兄弟。“我下午要去趟醫院。”

阿寶道:“去停屍房找具屍體逛街用?”

曹煜看了他一眼道:“探病。”





85、計中計(七)

說起探病,阿寶不由想起那個出來看一場電影后又被匆匆送回去的師父司馬清苦。雖然他們師徒習慣了一年只見兩三次面,甚至司馬清苦忙起來兩三年只見一次面,但兩個人現在同一個城市,近在咫尺,還要保持這個習慣就顯得太不近人情了。

所以阿寶問明曹煜要去的醫院和司馬清苦是同一家之後,出門買了點水果,搭著順風車一起去了。

醫院門口停了好幾輛救護車,不斷有傷患從車上抬下來。

阿寶下車的時候,明顯感到有幾個人的魂魄已經有離體的徵兆。

護士和醫生不斷從裡面沖出來,推著病床又沖進。

阿寶在門口等了會兒,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才進門。

曹煜停好車並沒有和他會合,而是直接上了樓。曹老先生住的是高級病房,一人一間,在頂樓。

司馬清苦住的是普通病房,三人一間。

阿寶進房間的時候司馬清苦正在玩撲克。他拿起左邊的牌看了看,然後除了張七,再拿起右邊的牌出了張八。

“師父。”阿寶將水果放在床頭,伸手去抓他左手邊的牌,“我陪你玩。”

“不行。”司馬清苦拍掉他的手道,“右手這把牌太爛。”

阿寶道:“左手代表誰?”

司馬清苦道:“潘喆。”

“他輸了幾把?”

“二十一把。”

“你們一共玩了幾把?”

“二十一把。”

同花順打著哈欠從他懷裡探出頭道:“沒想到師父大人還有這麼幼稚的時候。”

阿寶道:“這句話難道不應該改成,難道師父大人還有不幼稚的時候?”

司馬清苦用右手邊的A打敗左手邊有2不出卻出K的“潘喆”之後,才整理牌道:“你又遇到什麼麻煩了?”

阿寶垮下臉道:“難道我就不能來看看你?”

司馬清苦道:“好吧,我換個方式問,你帶了什麼麻煩來看我?”

阿寶:“……”

司馬清苦突然皺眉道:“你有沒有感覺到這間醫院陰氣很重?”

阿寶翻了個白眼,假笑道:“我帶來的。”

司馬清苦從身上摸出一個巴掌大的小羅盤,道:“你要是有這個本事,我就可以當唐僧了。”

“……師父,你究竟看上了唐僧的哪一點?”

“徒弟、結拜哥哥、靠山、追求者……”司馬清苦長歎道,“多得令人髮指啊!”

阿寶道:“我們還是說說醫院的陰氣吧。”

司馬清苦道:“醫院向來是陰氣集中之地,這個沒什麼奇怪,奇怪的是……這幾天陰氣越來越重,但是我見到鬼差的次數屈指可數。”

阿寶看了眼鄰床的老者。

司馬清苦道:“沒關係,他耳背,聽不見。”

阿寶道:“會不會是鬼差最近實行團購制,等鬼魂數量達到一定限額後,才上來收魂?”

司馬清苦道:“他們不怕鬼魂亂跑,變成孤魂野鬼交不了差?”

阿寶道:“在醫院外面下個結界就不就跑不出去了。”

司馬清苦道:“你剛剛說什麼?”

“下個結界……”阿寶頓了頓道,“師父,耳背的那個其實是你吧?”

司馬清苦一拍阿寶的大腿道:“我知道了。”

阿寶道:“師父,你的大腿呢?”

司馬清苦道:“沒看到你師父我要坐輪椅嗎?”

“您有兩條腿。”

“不順手。”

“……”

司馬清苦拿著羅盤道:“其實,昨天醫院裡發生了一件怪事。”

阿寶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道:“什麼怪事?”

三元和四喜從他懷裡出來,一個靠牆站著,一個坐在床上。同花順身藏在阿寶的懷裡,只伸出腦袋,將下巴擱在阿寶的膝蓋上,眼睛期待地看著司馬清苦。

三鬼一人就這樣靜靜地等著聽故事。

司馬清苦原本想簡明扼要地說一下大概情況,但是在這樣四雙目光的注視下,他突然有了說故事的興致,連帶口氣也並不一樣了。“你們知道,醫院這種地方,總是會發生這樣那樣的奇怪事,這間醫院也不例外。我要說的這件事,就發生在昨天的夜裡,差不多十點多的時候,門診已經關門,住院部除了值班護士之外,幾乎看不到人影走動。我因為肚子餓,所以拄著拐杖到樓下小賣部買了一包速食麵,但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出現了。我看到兩個護士推著一輛車進了停屍房,但是車上面的那個人並沒有死。”

阿寶道:“你怎麼知道?”

由於他的問題實在太有辱禦鬼派傳人的身份,身為掌門兼師父的司馬清苦立刻從說書人的角色中脫離出來,沒好氣地瞪著他道:“好歹我也是禦鬼派的掌門人,一個人的軀體裡裝的是生魂還是鬼魂我怎麼會分辨不出來?”

阿寶道:“活人為什麼要推倒停屍房去?”

司馬清苦道:“這也是我好奇的問題,所以我就偷偷跟著他們進了停屍房。”

阿寶緊張道:“你看到屍變了?”

司馬清苦道:“我看到女人了。”

“……”阿寶道,“一點也不好笑。”

司馬清苦白了他一眼,“我像是在開玩笑嗎?”

阿寶道:“好吧,你是說兩個護士對著一個活人去停屍房,然後你追到停屍房的時候看到了一個女人……難道護士推著那個人去停屍房和女人幽會?這也太刺激了吧?”

司馬清苦道:“你聽我說完!不要插嘴。我看到了一個女人在照鏡子。她在鏡子裡看到我,突然大叫一聲,驚慌地跑出去了。我這才發現,我竟然進了一間女廁所。”

阿寶道:“啊?走錯了?”

“你就算耳背也不會眼瞎。”司馬清苦道,“我確定我跟著護士進的地方是停屍房。但是我推開門進去之後卻到了女廁所。”

阿寶想起司馬清苦之前的話,道:“結界?”

司馬清苦道:“只有這一種解釋了。”他盯著手裡的羅盤道,“可惜我當時沒有帶羅盤,不然就不會這麼容易被結界困惑住。”

阿寶伸手去拿,“這是什麼寶貝?”

司馬清苦一掌拍開他的手道:“給你你也不會用!”

走廊突然熱鬧起來,不斷看到醫生和護士從走廊裡跑過。

阿寶朝三元看了一眼。

三元立刻出門去打聽情況。

這一打聽卻去了將近半個小時。

阿寶靠著牆壁打了個盹兒,醒來看到三元皺著眉頭進來,揉了揉眼睛道:“怎麼了?”

三元道:“曹煜被員警抓了。”

阿寶笑出來道:“怎麼可能。”鬼魂怎麼可能被抓?但是看三元認真的表情,他逐漸笑不出來了,“不會是真的吧?他怎麼不跑?”

三元道:“跑了,他就不再是人了。”

這句話聽起來雖然有點怪,說的卻是事實。曹煜變成鬼這件事只有他們幾個自己知道,這是他能夠繼續以人的身份和曹炅鬥爭的條件,一旦他當眾化身魂體,那麼,他已經死了這件事就會曝光。

“他在哪裡被抓的?為什麼要被抓?”阿寶問。

三元道:“曹老先生的病房裡。據說是涉嫌殺人和盜竊。”

阿寶聽著這兩條罪名,心裡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四喜道:“會不會是從月光村出來的人報的案?”

阿寶搖搖頭道:“不太可能。月光村的地理位置註定它很難被取證。從月光村裡出來的,除了我們之外,只有斯特林、珍珠和珊瑚,最多算個老鼠爺,他們中有誰會握有曹煜殺人的證據?”

四喜低下頭去。

司馬清苦道:“當務之急,你們還是找個好點的律師,儘快保釋他。”

阿寶道:“能保釋嗎?”

司馬清苦道:“我不知道能不能保釋,我只知道曹炅身邊肯定還有其他的法術大家,要是他們看到曹煜,一定會識破他的魂體。”

阿寶聽了心中一驚,立刻撥通祖師爺的電話,等對方接起後,不等他說話就道:“祖師爺,大事不妙!”

“我知道。”

印玄的聲音在門口出現。

“祖師爺?”阿寶吃驚地看著空蕩蕩的門口。

司馬清苦也愣了下,不過他反應很快,“隱身衣。”

門被輕輕關上。

耳背的老者終於朝門的方向看了一眼。

阿寶急忙站起來,笑道:“風真大啊。”

老者看看緊閉的窗戶,又看看自動關上的門,眼不見為淨地轉了個身,用屁股對著他們睡覺。

阿寶吐了吐舌頭。

印玄脫下隱身衣。

司馬清苦激動道:“祖師爺。”

阿寶道:“師父,我突然有種和你是平輩的錯覺。”

“的確是錯覺。”司馬清苦想拍他,但阿寶閃得太快,他只好訕訕地收回手,看著印玄道,“祖師爺怎麼有空來醫院?”

印玄道:“接他。”

阿寶道:“曹煜?還是……我?”

印玄道:“你。”

阿寶受寵若驚地笑道:“為什麼?”

印玄道:“因為我們被通緝了。”

阿寶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麼?”

印玄道:“我們被通緝了。”

司馬清苦道:“通緝犯的通緝嗎?”

印玄點頭。

“……”阿寶吃驚地望著他,“祖師爺,在我不在的時候,你用我們的名義做了什麼?”

印玄道:“大廈裡裝了攝像頭,我們昨晚的行動都被錄下來了。”

阿寶身體如墜冰窖,冷不住打了個寒噤道:“所有?”

印玄道:“目前不清楚,但是新聞已經對我們發佈了通緝。”

“什麼罪名?”

“殺人。”





86、計中計(八)


“誰?”

“大廈保安。”

阿寶努力回想昨晚的情景,越想越心驚。在僵屍出現之後,他和祖師爺先後脫下了隱身衣,所以被拍到並不奇怪,而曹煜。是了,當臧海靈從公司裡沖出來而導致玻璃四濺的時候,三元和四喜化身實體為他擋玻璃渣的同時,曹煜也化身實體擋在了三元的身後。

要這麼說來,通緝的名單上應該還有三元四喜啊?而且他們是從無變成有,難道沒有人覺得奇怪?為什麼員警還敢這麼正大光明地通緝他們?

阿寶將心中的疑惑說出來,惹得病房一片靜默。

最後還是印玄先打破沉寂道:“被操縱了。”

阿寶吃驚道:“你是說員警被操縱了?”

司馬清苦道:“以曹炅的家世,也不是不可能。”

印玄道:“可以是員警,也可以是證據。”

阿寶反應倒是極快,一點都透,“你是說,他們把錄影帶有選擇的交給了警方。那我們現在怎麼辦?”雖然那兩個保安不是他們殺的,錄影裡也不可能有他們殺人的鏡頭,但是單單他們半夜三更偷偷潛入別人的公司這一條就說不過去,這下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我突然很想把黃文裕抓出來揍一頓!”

印玄道:“不如把兇手找出來。”

阿寶道:“兇手是誰?臧海靈?對啊,他當時和我們在一起,也應該榜上有名才對。果然是黑警啊!”

司馬清苦道:“你們打算怎麼做?”這次的對手不同以往,面對員警,不是法力能夠解決的。

印玄道:“擒賊先擒王。”

阿寶眼睛一亮,擊掌道:“曹炅!”

司馬清苦道:“你們知道他在哪裡嗎?他既然做了這麼多事,一定會提防你們的。”

阿寶眼珠子一轉道:“老曹先生不是就在上住著嗎?”

四喜吃驚道:“大人,難道你忘記了,曹煜剛剛就是在曹老先生病房裡被抓的。你們這樣去,不就是自投羅網?”

阿寶道:“你看得小說太少,小說裡有一句話叫做,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

這句話顯然不適用眼前的環境。

四喜在高級病房區小轉了一圈下來道:“我看到房間外面有兩個員警。”

阿寶撓頭道:“咦?沒想到小說萬能定律也有失效的一天。”他話音剛落就被印玄拖進懷裡。

司馬清苦的嘴巴成O型,呆呆地看著他們。

阿寶倒是挺配合,自動將雙腳張開道:“差點忘了隱身衣。”

四喜道:“難道不是已經忘了嗎?”

印玄穿上隱身衣,然後裹住阿寶。

司馬清苦拍腿道:“神奇,真是太神奇了!”

阿寶和印玄穿著隱身衣直奔病房。

到房間外時,關著的門讓阿寶犯了難。直接開門不是不行,但是曹炅既然看過錄影,應該會猜到他們有隱身衣,不知道他會不會有什麼防範措施。

他正在猶豫,就看到印玄彈指,然後門開了。

守在門外的員警警戒地看向四周,其中一個還特地走了進去。

“沒事。”裡面有人說話。一聽到這個聲音,阿寶就愣住了,輕聲道,“臧海靈?”

“嗯。”

阿寶道:“兇手不會就是他?”以曹家人的品行,賊喊捉賊這種事他們絕對做得出來。

印玄向前走了一步。

阿寶猝不及防之下差點往前摔去,幸好印玄早有所料,抱住了他的腰。阿寶掌握好平衡之後,正要往前走,誰知腰際被印玄勒住,將他牢牢地鎖定在原地。“祖師爺?”他疑惑地問。

印玄突然摟著他往電梯方向走去。

正好電梯開門,他們立刻鑽了進去。

阿寶道:“發生什麼事?”

印玄道:“曹煜。”

“啊!”阿寶腦海中頓時浮現曹煜落入曹炅手中後一系列的悲慘情景。

電梯裡,兩個病人茫然地對視著。

“你剛剛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有啊。有人在說話啊,但不是我啊。”

“也不是我。你是來看哪一科的?”

“精神科。你呢?”

“五官科。”

“……”

同樣禦鬼,阿寶和印玄顯然差很遠。

就如之前阿寶找三元必須靠三元留下的痕跡,印玄不用。他能夠直接感應到曹煜的方位,並且知道對方的處境十分不妙。

阿寶道:“要不直接把他召回來?”

印玄道:“他會拒絕。”

阿寶道:“早知如此,他當初何必自殺?麻煩不麻煩。”

正在開車三元眸光閃了閃,踩油門的腳越發用力,車頓時像離弦之箭,飛一般地從兩輛車的中間穿過,看的阿寶頓時嚇出一身冷汗。

“前面有路障。”四喜指著前方道。

阿寶二話不說鑽進印玄懷裡。

印玄摟住他,順便用隱身衣將兩人包裹起來。

三元緩緩停下車。

交警道:“行駛證駕駛證。”

三元的手猛地僵住了。

躲在隱身衣裡面的阿寶也僵住了。

三元是鬼,怎麼可能會有行駛證?

三元在身上摸了摸道:“忘記帶了。”

交警道:“把車停在路邊。”

三元無奈,只好把車在路邊等下,然後根據交警說的登記。

交警道:“記得帶上行駛證駕駛證過來領車。”

三元道:“要扣車?”

交警道:“嗯。”

“可是我有急事。我……”

“你可以走了。”交警擺擺手,繼續查下一輛。

四喜歎氣道:“我突然覺得做鬼也挺好的。至少通行無阻。”

三元攔了一輛計程車,開著門站了一會兒才道:“走了?”

“嗯。”阿寶極小聲地應道。

司機茫然道:“你還沒上車呢,我怎麼走?”

三元將後車門關上,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坐上去,然後報位址。

司機也沒多問,一心一意地想著早點把人送到目的地。

目的地並不是警局,而是在通行警局半路上就走了岔路,一路駛向市區中較為偏僻的一座飯莊。

司機抵達之後,三元將手伸到後座。

阿寶將錢遞給他。

三元才付車資。

司機收完錢,一等三元下車,就猛踩油門跑了。

四喜道:“曹煜不是被員警抓了嗎?為什麼會來這裡?”

三元左右看看,道:“大人?”

四喜一怔,跟著喚道:“大人?祖師爺大人?”

兩人叫了半天也不見有人應答,正在疑惑,就看到之前飛出去的那輛計程車以火箭般的速度沖了回來,然後門自動開了又自動關上。

阿寶刻意壓低著聲音道:“你皮膚太粗糙,一看就沒好好保養,算了,不上你的身了,快走。”

這次計程車飛得比上一次更快,幾乎能看到四個輪子騰空飛起。

四喜道:“大人,你們去哪裡了?”

阿寶道:“這種明知故問的問題就不要再說了。我們還是快點找曹煜。曹煜在哪呢?”

印玄道:“飯莊裡。”

阿寶道:“一看這座飯莊的外形,我就有一個深深的預感,這是一個陷阱。”

但現在的情況是,就算是陷阱也得往裡闖。

他們慢慢地走到飯莊門口,還未來得及打量環境,就看到飯莊的兩扇門往裡開了,露出一條鋪著紅地毯的路來。

阿寶驚訝道:“我們隱身了,他們怎麼知道我們來了?”

印玄道:“隱身不等於隱藏氣息。”

阿寶道:“那我們還進去嗎?”

“我們來這裡不就是為了進去?”

阿寶小心翼翼地往裡走,邊走邊不忘打量四周環境。

啪啪啪。

三聲掌聲從他們正前方的二傳來。

阿寶抬頭,就看到一個熟人坐著輪椅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87、計中計(九)

“你沒死?”一個人類居然靠著截斷自己的後半身而活命了。這個世界真是太玄幻了!阿寶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老鼠爺的下半身。那裡蓋了一張毯子,從毯子的凹凸狀來看,不像是兩條腿。

老鼠爺眼中迸發出恨意,抓著二樓圍欄的手微微顫抖著,“你們當然很想我死,可是我沒死,你們卻要先死了!”

阿寶道:“我覺得這句對白很耳熟,很多電視劇的壞人都用過。這年頭,壞人角色都跟流水線生產似的,翻來覆去就是你喊吧,你喊破嗓子也沒有人……”

印玄突然捂住他的口鼻。

阿寶一怔,目光掃到牆角,發現那裡正慢慢地噴出一種極淡的白色氣體。

難道是毒氣?

好人類的手段啊。

阿寶心中感慨。

“你說得沒錯。在這裡,你們就算喊破嗓音也沒人會聽見的。”老鼠爺見他不說話,立刻開口道,“你們現在是不是很好奇我怎麼從鬼煞村出來的?”

阿寶張了張嘴,卻被印玄捂得更緊。

老鼠爺道:“我可以告訴你們,那個地方還藏著一件你們想都想不到的大秘密!”

他千方百計想誘使他們開口,可惜白色氣體漸成煙霧繚繞之勢,肉眼便能看出來,阿寶越發不敢張嘴,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老鼠爺冷笑道:“看來你們已經發現了。”

阿寶忍不住從隱身衣裡伸出手指,朝他指了指。

印玄道:“他在四周設下了風吹草動烈焰陣。”

老鼠爺那張滿是皺褶的老臉露出奇異的表情,“你居然懂得陣法。那你應該知道這個陣法不動沒事,稍微一動就會陷入火焰之中。”

四喜道:“那不動不就沒事了?”

老鼠爺嘿嘿笑道:“一動不動你們可以堅持幾分鐘幾小時?不吃不睡你們可以堅持幾天?”

四喜腦門上立刻滑落一顆拳頭大的冷汗。這個計策實在是太歹毒了,就算他們能夠不吃不喝,卻不可能不呼吸,等這裡氣體越來越濃,阿寶再怎麼緊閉嘴巴也不可能避免的。

白煙越來越密,很快將阿寶和印玄的身形掩藏在內。

阿寶頭越來越昏沉,捂著嘴巴的手猛然松了,嘴唇被濕潤溫柔的觸感堵住然後撬開,一顆圓潤的珠子被頂入口中,頭腦瞬間清明起來。他眨了眨眼睛,想要看清眼前的情景,卻聽印玄抵著他的耳朵道:“含著,不要吞下去。”隨即身後的熱量猛地消失了,隱身衣輕飄飄地落在背上,卻讓他感到一陣空虛。

二樓猛然傳來老鼠爺的驚呼聲道:“你,這怎麼可……咯!”

呼聲戛然而止,仿佛被人用手硬生生地掐斷一般。

四喜道:“大人,你沒事吧?”

阿寶含著珠子不敢開口,只能胡亂點了點頭。

四喜道:“咦,三元去哪了?”

阿寶心中一驚,暗道:莫非三元跑去找曹煜了?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三元和曹煜的恩怨情仇他看得一清二楚,兩人絕對是兩情相悅,可惜心結未解,平時冷冷淡淡但遇到事絕對肯為對方拼命。想到這裡,他不禁擔憂其三元的安危來。對曹煜這個人,哪怕他自殺成鬼,阿寶對他都沒太大的好感。在他看來,曹煜心機深沉又做事極端,非良善之輩,若非看在祖師爺收他為鬼使以及三元對他舊情未了的份上,他根本不想和他有所牽扯。

少頃,四喜驚呼道:“大人,煙散了。”

阿寶看看周遭,發現白煙果然淡了些,漸漸能看清楚飯莊的輪廓。

“祖師爺大人。”四喜叫道。

阿寶抬頭就看到印玄從二樓跳下來,面色如金紙一般,毫無生氣。他想上前扶他,又怕踩到陣法。就在他左右為難裹足不前之際,印玄伸手摟住他的脖子,在他反應過來之前,低頭吻住了他的嘴巴。

“呵!”四喜倒抽一口涼氣。

阿寶眼睛瞪得像銅鈴一樣,若非他沒有同花順彈出眼珠的本事,他此刻的眼珠一定不再眼眶之內了。

印玄用舌頭撬開他的嘴唇,然後用力一吸,將他嘴中的珠子吸到自己口腔內咽了下去。

阿寶怔怔地看著他,發現他的臉色漸漸恢復平常,甚至兩頰隱隱泛起紅暈來。“我……祖師爺……”他想說點什麼,卻發現此時此刻他的詞彙庫變得極為貧乏。

印玄別開目光,看向二樓。

阿寶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便見老鼠爺低頭歪坐在輪椅上,已然氣絕。原本蓋著住膝蓋的毯子落在地上,露出毛茸茸的下半身,從下半身的外形來看,應該是某種猛獸。“這是怎麼回事?”

印玄道:“我將你留在原地吸引他的注意力,然後隱藏氣息偷襲他。成功了。”

阿寶想了想,恍然大悟。怪不得印玄等到白煙將視線都遮住了才動手。因為隱身衣只有一件,無論是他還是印玄貿貿然從隱身衣裡出來,都會引起老鼠爺的懷疑,所以他等到他們和老鼠爺的視線都被白煙擋住了,再從隱身衣裡出來,這樣就能反過來利用毒煙掩人耳目。想必老鼠爺到死都沒有發現自己竟然敗在他自以為雙管齊下的妙計裡。

“那陣法呢?”即使看到印玄大搖大擺地走過來,阿寶還是不敢擅越雷池半步。

印玄道:“我剛剛已經將陣法和釋放毒煙的機關破壞了。”

“哦……”阿寶拖長音,眼睛不自然地看向左邊。剛才兩個問題雖然也是他想問的,卻不是最重要的。其實他真正想問的是關於那顆珠子以及……

“我們去找曹煜吧。”印玄不等他醞釀好情緒,就搶先轉身朝裡走去。

阿寶只好將回到咽喉的話又吞了下去,心事重重地跟了上去。

飯莊是普通的飯莊,除了出現老鼠爺這樣的怪物以外,一切都很正常。除一樓是大堂之外,二樓三樓都是包廂。

印玄逕自上了三樓,然後在兩扇門組成的大門前停下來。

門上掛著一塊牌子,寫著死路兩個字。

阿寶納悶道:“哪裡有飯店會把包廂取名叫死路?這不是自尋死路嗎?”

印玄道:“有。”

“哪裡?”

“這裡。”印玄緩緩道,“為我們預定的包廂。”

阿寶道:“怪不得從進來到現在沒看到一個人,這種服務態度註定他們早晚要關門大吉。”

四喜道:“我們不是看到了老鼠爺?”

阿寶道:“你覺得他那樣的還能算是人嗎?”

四喜想了想,認同地點點頭道:“也對。”

印玄伸手轉動門把,然後推門。

門打開,裡面的燈自發地亮起來。

這間包廂佈置得十分豪華,暗紅色的地毯中央是一對展翅的鳳凰,兩扇落地大窗戶的左右各放著一盆一人高的透明花瓶。中間靠左的一瓶極為顯眼,因為裡面正關著曹煜。

阿寶被之前的風吹草動烈焰陣弄得疑神疑鬼,謹慎地問道:“這裡不會也有什麼陣法吧?”他看到印玄走進去,才跟在後面走進去。由於他始終沒有脫下隱身衣,所以從視覺上來說,目前走進包廂的只有印玄一個人。

四喜輕聲問道:“大人,三元呢?”

“噓。”

他們走到花瓶前,就聽到一個男聲從包廂的四面八方響起來,“沒想到你們這麼快就找到了這裡。”

印玄道:“曹炅?”

“哈哈,是我。好久不見了,印先生。”

阿寶注意到包廂前後都放著兩個音箱,曹炅的聲音正從裡面傳出來。






88、計中計(十)

“沒想到你們這麼快就解決了老鼠爺。不過也對,一個廢人本來就不可能有什麼能耐。我不該給他機會的。”

阿寶道:“好歹他也是為你做事,你這樣講太薄情寡義了。”

曹炅道:“為我做事?他身體在完好的時候的主人名字叫曹煜,和我有什麼關係?我給了他機會,他不但沒有把握,還差點壞了我的大事,這種人簡直是忘恩負義。”

阿寶歎氣道:“我怎麼會對曹煜的哥哥抱有人性的期待呢?錯的是我不是你,你繼續。”

曹炅道:“印先生,我們之前談好的交易是你殺掉曹煜,我支付報酬。現在曹煜的確已經死了,我會馬上把尾款匯給你,到時候我們銀貨兩訖,互不相欠。你可以回去了。”

印玄道:“我要把他帶走。”

曹炅的聲音當即冷下來,“看來印先生對自己當前的處境還不太瞭解。曹煜已經是鬼,他不可能再和我爭任何東西,你們不會再從他身上得到任何好處。我直白地說,他現在就是一件垃圾,一件廢物,拿去回收也沒有人會要。兩位都是人才,何必為這樣一件垃圾而冒險?再說,兩位身上還背著命案吧?你們畢竟是人類,是人類就要遵守陽間的規矩。其實我知道那兩個人的死和你們沒有關係,這樣吧,給我一點時間,我會幫二位解決這個麻煩的。當然,作為對我的感謝,我想兩位最好不要再出現曹某的任何一件事情中。從此以後,我們井水不犯河水。你們覺得怎麼樣?”

阿寶道:“上次看到你,你還沒有這麼威風。果然,鴕鳥藏起腦袋之後膽子就大了,說話語氣都不一樣。”

曹炅道:“你們不怕坐牢?可能連坐牢的機會都沒有,殺人會被判死刑的。”

印玄充耳不聞地走到玻璃瓶前面。

曹煜抱膝坐著,頭靠著瓶子內壁,雙目緊閉,像是一個栩栩如生的蠟像。

阿寶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這瓶子沒有古怪吧?”

印玄皺眉道:“你把他的一魂一魄抽走了?”

曹炅道:“並不是我抽走的,而是化掉的。”

印玄道:“化?”

阿寶驚叫道:“這個玻璃瓶有腐蝕作用?”

印玄將阿寶掩在身後,手指輕彈瓶身,只聽砰得一聲,玻璃瓶子碎裂開來,碎渣飛濺,落了一地。他單手畫圈設了個結界,將自己和阿寶護在中央,靜靜地看著四周變化。

曹煜身影閃爍了一下,在瓶裂的瞬間從實體恢復成魂體。

印玄撤掉結界,大袖一卷將他收入袖內,轉身迅速往外走。

曹炅高叫道:“你們這樣就想走?”

阿寶緊跟著印玄的腳步道:“有種你早就下來單挑了,還會藏起來當播音員?”

曹炅聲音轉為陰沉,“你們逃不掉的。”

“你不過是想拖延時間。”印玄說著,已經和阿寶一起從門裡出來。

隱隱覺得事情有點不對的阿寶聽他這麼說,心裡頓時敞亮起來。怪不得曹炅一邊嫌棄老鼠爺一邊把他派出來,原來他並不是指望老鼠爺能夠殺了他們,而是用老鼠爺拖延一段時間。但是老鼠爺拖延的時間顯然比曹炅預期得要短,所以他才不得不親自上場用廢話來拖住他們。他就說嘛,曹炅怎麼看也不像是閑著沒事找話說的人,怎麼會一邊注意著房間內的動向一邊卻什麼進攻防禦措施都沒有。

“祖師爺,從戰術上來說,拖延時間通常是為了佈置陷阱或者等待援軍。總之,沒好事。”阿寶道。

四喜道:“三元還沒找到。”

阿寶皺眉道:“照例說,三元應該比我們先到包廂才對啊。難道……他也被抓了?”

四喜道:“大人感覺不到嗎?”

“你覺得我剛才那句像是自問自答的設問句嗎?”

四喜:“……”

阿寶道:“我們想個辦法找找看吧?”

四喜道:“喊吧?”

“啊?”

“最正常的找人辦法不就是大聲喊嗎?”四喜的理所當然迷失在阿寶聲音中的茫然裡。

“有道理。”

阿寶很快採納了四喜的意見,一人一鬼在靜得詭異的樓道裡大聲喊起來。

三元兩個字不斷投擲在飯莊中,卻毫無回音。

四喜道:“大人真的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阿寶道:“沒有感覺就是最好的感覺,至少證明他現在沒有危險。”

他們說著說著已經到了一樓,印玄突然停住腳步,回頭朝二樓看去。

阿寶跟著他轉頭,只見三元突然像變戲法般從樓道口冒了出來,匆匆忙忙地跑下來道:“快走。”

阿寶道:“發生什麼事?你哪裡了?剛才叫你怎麼不應?”

三元道:“回去再解釋。曹煜呢?”

“找到了。”

三元松了口氣道:“快走,員警來了。”

阿寶現在一聽到員警就頭大,眼睛立馬再四下搜尋起來,“我們先在找個地方躲一躲吧。”

四喜道:“大人,你躲得非常徹底,不用妄自菲薄。”

阿寶這才想起自己還穿著隱身衣,立刻撩起衣服道:“祖師爺,你也進來。”

隱身衣的衣擺突然揚起,阿寶身影短暫地現形又很快消失。印玄從後面抱著阿寶,慢慢地朝飯莊外面走去。汽車鳴笛聲由遠而近。

阿寶小聲道:“三元,你怎麼知道員警來了?”

三元道:“我看到有人報警。”

“誰?”

“毛懷德。”

“……真是一個令人懷念的名字。”阿寶語氣陡然一變,“他不是成了尚羽的手下嗎?難道曹炅現在榜上了尚羽?”

三元道:“有可能。我上二樓的時候看到他走進一間包廂,就追了進去。他從二樓包廂的窗戶跳到後街,一邊報警一邊往外跑。我跟蹤他直到他上車才回來。”

阿寶道:“我怎麼覺得這件事越來越熱鬧了呢?臧海靈、曹炅、老鼠爺、毛懷德……下次該誰冒出來了?斯特林還是邱景雲?”

“噓。”三元和四喜鑽進阿寶的懷裡。

兩輛警車在飯莊門前停下來。由於通向飯莊大門的大小有限,所以他們打算等所有員警進飯莊之後再往外走。但是後面那輛員警上下來的人卻讓阿寶他們大吃一驚。

“居然是他們?”阿寶幾不可聞地呢喃。

四喜好奇地探出頭想要探查個究竟,立刻被阿寶塞了回去。員警看不到鬼不等於那兩個人看不到。

果然,兩個人一前一後地朝著這邊看過來。

阿寶閉上眼睛。但凡學法術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感應,不止是對鬼怪的感應,對人的感應也會比普通人敏感。何況這兩個還不是普通會法術的,而是三宗六派中出類拔萃的法術大家,一派掌門。

“連先生,譚先生,謝謝你們的配合。希望在你們的幫助下我們能夠順利將嫌疑犯緝拿歸案。”員警一邊往裡走一邊對著連靜峰和檀沐恩說著客套話。

譚沐恩收回目光,點點頭道:“我們先進去再說。”

阿寶聽著他們腳步聲慢慢消失,印玄邁開腳步之後才睜開眼睛,配合著他往前走。

眼見大門近在眼前,印玄突然停下腳步。

阿寶心中一驚,想問怎麼了,但第六感卻告訴他最好別出聲。

印玄皺眉。

連靜峰就站在他身後五六米的地方。從他去而複返可以推測出他必定是感應到了什麼,但是這樣的距離很難判斷他的感應是否準確。

連靜峰在門口站了會兒,就被員警叫了進去。

印玄回頭看了眼他的背影,繼續往前走。

從大門出來,阿寶舒了口氣道:“快憋死了。”

四喜道:“剛剛是誰?”他的腦袋一直埋在阿寶懷裡,所以沒看到。

阿寶道:“譚木頭和連靜峰。”

四喜吃驚道:“怎麼會是他們?”

阿寶道:“是啊,如果出現是斯特林、珊瑚、珍珠,甚至邱靜雲我都不奇怪。可是連靜峰和譚沐恩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四喜道:“我快暈了。”

阿寶道:“我也是。唉,快點打的回家好好睡一覺吧,從昨天到現在,我的腦細胞死亡數量已經逼近警戒線。”

四喜鑽出來,化身實體,站在路邊攔計程車。

飯莊偏僻,連私家車都很少,更不用說計程車,他們等了幾分鐘都不見車子開過,正打算找公車站,就聽到飯莊裡出來一連串紛亂的腳步聲,其中一個樣貌年輕的青年一直沖出了飯莊大門,扶牆不斷地幹嘔著。

阿寶疑惑道:“他們怎麼了?”

一個看上去稍稍成熟的中年員警走出來,拍拍青年的肩膀,安慰了幾句,青年這才站起來,臉色稍稍緩和。

阿寶按捺不住好奇心,想悄悄地往飯莊挪幾步看清楚情況。

印玄也極配合,任由他一步步地挪到飯莊大門口正對面的公車牌邊上。

只見飯莊裡幾個員警抬著一具被布裹起來的東西出來,看長短寬窄,極像屍體。

四喜道:“那不是老鼠爺蓋著的毯子嗎?”

阿寶恍然道:“我知道了,他們一定是發現了老鼠爺的屍體!”

四喜道:“不知道員警會怎麼處理他。”

阿寶道:“有一點可以肯定,絕對不會拿去燒烤。”

四喜道:“大人,我也有點想吐。”

“這種事不需要報告。”阿寶見連靜峰和譚沐恩出來,連忙將目光轉向別處,“我們還是快點回去吧。公車在哪裡?”

他正問著,就看到一輛公車從右邊駛來,緩緩停在他們面前。







89、計中計(十一)

四喜沖得最快,一隻腳剛邁上公車的階梯,就哎呀一聲大叫起來。

阿寶吃驚地看著原本處於魂體狀態的四喜慢慢地發起光來。

“他們在那裡!”對面的員警聽到動靜,齊齊沖了過來。

阿寶想要將四喜拉回來,但剛伸出手就被印玄拉到一旁。

砰。

子彈射中他們身後的牆壁。

一個員警高喊道:“射中了沒?射中了沒?”

“沒看到血!”其他員警匆匆忙忙地將公車和他們一起包圍在中間。

阿寶和印玄還穿著隱身衣,所以他們看不到,但是四喜身體被牢牢地黏在公車的階梯上,身體還發著光,在員警眼裡自然成了最好的靶子。

“他是妖怪?”有員警問。

譚沐恩比連靜峰走得快,看到四喜時臉色微微一變,眼珠子轉了轉,深情頓時變得相當微妙。

連靜峰跟在他身後。他向來喜怒不形於色,就算有心理活動,表面上也是看不出來的。

不過譚沐恩的表現多少讓阿寶放了心,看樣子他並不是沖著自己來的。

譚沐恩見員警緊張兮兮地看著四喜,擺手道:“他不是妖怪,他是鬼。”

“鬼?”員警並沒有放鬆神色。對普通人來說,鬼和妖怪在本質上並沒有太大的分別,都是危險的未知物。

“你在這裡做什麼?”譚沐恩問四喜。

四喜兩隻腳被牢牢地黏在公車的臺階上,苦不堪言,聞言只能苦著臉道:“坐公車。”

連靜峰道:“你的主人呢?”

譚沐恩心頭一驚。他原本是想私底下再問阿寶的事,沒想到連靜峰居然當眾問了出來。

四喜道:“他在家。”

連靜峰道:“我知道他在這裡。”

一句話把阿寶和四喜一人一鬼都說得緊張起來,吃不准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連靜峰道:“逃避並不能解決問題。如果想洗清罪名,最好和警方合作。”

這一句話又把阿寶弄得糊塗起來。聽他的語氣,他竟然是相信自己的。

譚沐恩忙附和道:“是啊。雖然曹炅先生提供了一部分的錄影,但也只能證明你的主人和他的朋友在案發時出現在現場,兇手到底是誰還不能這麼快下定論。”

員警雖然對神神鬼鬼的事情一無所知,但是人類的那一套還是瞭解得很透徹的。譚沐恩的話與其說是勸說,不如說是透露情況。

阿寶心裡當然也有數。他看著四喜痛苦的表情,抓過印玄的手晃了晃,然後從隱身衣裡鑽了出去。

站在旁邊的員警倒吸一口涼氣。在錄影裡看到人憑空出現憑空消失是一回事,在現實中親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是妖怪還是鬼?”員警問。

阿寶道:“我是人。”

員警道:“那你是什麼怎麼做到的?”

阿寶道:“法術。”他說完,和譚沐恩、連靜峰的目光短暫地碰了一下,有種不言而喻的味道藏在裡頭。

員警拿出手銬,目光遲疑地在阿寶和譚沐恩等人之間轉悠。

阿寶道:“先把四喜放了吧。”

譚沐恩道:“可以,不過你要告訴我們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阿寶點頭同意。

譚沐恩蹲下|身,從車底摸出一張黃符。

四喜兩隻腳立時恢復了自由,嗖得一聲鑽入阿寶懷裡。

“走吧。”員警將汽車開過來。

阿寶上前走了一步,就感到後背被輕輕拍了一下,知道印玄暗示自己他會跟在身後,頓時有了底氣,上車動作十分俐落,讓連靜峰都忍不住望了他一眼。

車駛入警察局,阿寶被人從車裡帶下來,押著進了審訊室。

橘黃色的燈光一照,雖然沒有直接照在臉上,卻也給人一種壓抑感。

阿寶目光下意識地朝四周搜尋了一圈,想找到印玄存在的蛛絲馬跡。

連靜峰和譚沐恩進來之後,又跟著進來兩個便衣員警。他們四個人坐在阿寶的對面,頗有古代會審的感覺。

“你叫什麼名字,為什麼會半夜三更出現在曹氏大廈?”

阿寶道:“我叫阿寶。”

“全名。”

阿寶眼神閃爍了下,道:“印寶。印章的印,寶貝的寶。”

譚沐恩和連靜峰看他的眼神有點古怪,顯然從這個印字聯想到了另外一個人,卻都沒有揭穿。

“為什麼會半夜出現在曹氏大廈?”

阿寶道:“這個就要從科傳這幾天的命案說起了。”他將科傳公司接連發生命案,他們招魂詢問原因,之後決定夜探曹氏大廈查明真相之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員警道:“也就是說,是曹煜想要查明情況,所以才叫你們一起去的?”

阿寶道:“可以這麼說。”

員警道:“後來呢?”

阿寶覺得後面的事情也沒什麼值得隱瞞的,基本都說了,除了臧海靈找印玄是為了討要赤血白骨始皇劍之外。

員警道:“你說的僵屍是什麼?”

阿寶看向譚沐恩。

譚沐恩接過話題道:“簡單說來,就是變異後的人類。他們不老不死,就像行屍走肉,身上帶著煞氣,會有超乎普通人的能力。”

另一個較為年輕的員警瞠目結舌道:“這……修煉成妖了吧?有什麼副作用嗎?”

譚沐恩道:“一旦死了,就是魂飛魄散。人類還能投胎,他們不能。”

兩個員警對視一眼,也不知道是信了還是沒信。

“所以,你的意思是說,那兩個人是僵屍殺的?”員警問。

阿寶道:“我也不知道。反正不是我們殺的。”

員警道:“你另一個朋友叫什麼名字,怎麼樣才能找到他?”

阿寶道:“他叫……印……尹玄。”一個第四聲被他硬生生改成了第三聲。

員警道:“他現在藏在哪裡?”

“我不知道。他一直來無影去無蹤,通常都是他來找我。”阿寶道。

員警看向譚沐恩,“還有什麼疑問嗎?”

譚沐恩道:“如果可以的話,我們想和他單獨談談。”

員警皺了皺眉。

譚沐恩道:“我們是舊識,就是敘敘舊。”

員警想了想,雙雙起身出門,還體貼地將門給關上了。

“你們怎麼會在這裡?”不等譚沐恩和連靜峰開口,阿寶先問上了。

譚沐恩道:“我們是受了委託。對於鬼怪造成的案件,警方並不是一無所知,偶爾也會請我們幫忙處理。”

阿寶道:“你們業務開展得挺廣泛。”

譚沐恩道:“你還有心情開玩笑,看來一點都不擔心這樁命案嘛。”

阿寶道:“不是有你們在嘛。再說,人真不是我殺的。錄影裡不應該還有臧海靈嗎?幹嘛光懷疑我們?”

譚沐恩道:“沒有。”

“啊?”

“錄影裡沒有臧海靈。事實上,這個名字我還是第一次聽說。”譚沐恩頓了頓,呢喃道,“原來詭術宗竟然還有傳人在外行走。”

阿寶道:“你們到底在錄影裡看到什麼了?”

譚沐恩道:“你、印玄和曹煜,然後都憑空消失了。其實應該還看到了三元四喜他們,但是非常模糊,沒有看到正面。”

阿寶回想當時的景象,他們幾個為了擋玻璃,都現過實體。“沒有看到臧海靈和僵屍?”

“沒有。”

“這不對,錄影絕對被他們處理過!”

譚沐恩道:“為什麼?”

阿寶道:“這還用問?當然是陷害我們了。曹炅這個混蛋。”

譚沐恩道:“你是說,幕後主使者是曹炅?”

阿寶道:“不是他還會有誰?我們之前還在飯莊碰到他呢。嚴格說來,也不算碰到,只是通過音響進行了交流。他太不是人了,居然把曹煜關在玻璃瓶裡,害得他……”話戛然而止,再說下去,曹煜已死的秘密就保不住了。

但譚沐恩顯然沒打算就這麼放過他,追問道:“關在玻璃瓶裡怎麼樣?”

“就是……呼吸不順暢嘛!”阿寶轉得很生硬。

連靜峰道:“飯莊死的那個……是人還是妖怪?”

阿寶道:“你是說老鼠爺?這,我也說不上他是人是妖怪還是僵屍了。提到他,這又是一個很長的故事。總之,他原本是人,但是想當僵屍,最後就變成了不人不僵屍的妖怪模樣。”

“他怎麼死的?”譚沐恩問道。

阿寶道:“他是……意外。”

連靜峰道:“是印玄?”

阿寶道:“其實我當時沒看清楚。老鼠爺放了白色的毒氣,我什麼都看不見,反正等毒氣退去的時候,他已經死了。”他見連靜峰和譚沐恩都沉默下來,不禁問道:“你們想知道的,我都已經說了,你們打算怎麼辦?”

譚沐恩道:“應該問,你打算怎麼辦?”

阿寶一怔道:“能選嗎?那當然是放我離開。”

譚沐恩搖頭道:“很難。”

“為什麼?”

“因為還有很多疑點。”譚沐恩道,“臧海靈為什麼會半夜出現在曹氏大廈?曹氏大廈裡的僵屍是怎麼回事?曹煜既然被員警帶走,為什麼會出現在飯莊?曹炅已經抓住了曹煜,為什麼還要對付你們?”

他連珠炮般的問題問得阿寶啞口無言,呆呆地想了一會兒才道:“這我哪兒知道啊!”

譚沐恩道:“這些問題不解決,你很難洗脫嫌疑。”

阿寶無奈地捂住臉道:“給我一個律師,我要律師。”

他話音剛落,門就被輕輕地敲了兩下,一個員警伸進頭來道:“有人來保釋你了。”

來保釋的人大大出乎阿寶的意料。

“奇叔。”阿寶嘴裡喊著,目光卻下意識地別了開去。

被叫做奇叔的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他身邊站著一個與他差不多年紀的方臉男人。奇叔介紹方臉男人,“寶少爺,這位是許立傑許先生,他是特地來保釋你的。”

阿寶眼珠子轉了轉。許立傑三個字……好似在哪裡聽過。



90、計中計(十二)

許立傑沖他笑了笑,但是笑容很僵硬,像是努力用肌肉拉起來的。

阿寶想到自己的假名,連忙小聲告訴奇叔。奇叔道:“放心,我心裡有數。”他對許立傑道謝了幾句,就拉著他到樓下去等。

譚沐恩和連靜峰站在樓下,兩人頭靠得很近,似乎在輕聲談論著什麼。

“譚掌門,連掌門。”阿寶深知形勢比人強,非常識趣地吞掉了“檀木頭”三個字。

譚沐恩回轉身道:“你下一步打算怎麼辦?”

阿寶心裡不是沒有想法的,但是對突然出現的譚沐恩和連靜峰還是留了一個心眼,打了個哈哈道:“還能怎麼辦?當然在家裡呆著,等著員警還我一個清白。”

譚沐恩道:“我們也很想早點查明真相,所以,我們想去一趟曹氏大廈。”

阿寶愣了下道:“再去一次曹氏大廈?偷偷地去?還是……”

譚沐恩道:“偷偷的。”

阿寶頭皮發緊。

譚沐恩道:“你也想早點查明真相,還自己清白吧。”

“想是想,但我現在是通緝犯,哦不,已經被捉拿歸案了,我現在是嫌疑犯,再跑去命案現場,會更加說不清楚的。”阿寶道。

譚沐恩道:“你不是會隱身的法術嗎?”

阿寶想說那是隱身衣不是雨衣,能夠人手一件。“也不安全。別看曹炅看上去人模狗樣的,一肚子壞水,誰知道他有沒有在裡面設下陷阱等著我們,我們還是安分一點,等員警破案吧。”

連靜峰道:“你覺得……破得了嗎?”

阿寶:“……”不常開口的人總是一開口就直擊要害。

譚沐恩道:“如果你不去的話,就把大廈的地形圖畫出來。”

“這還要畫嗎?白天去一趟就好啦。”阿寶嘟囔道。

“會引起他們的警覺。”譚沐恩看到許立傑走過來,頓時收口不言。

許立傑對奇叔道:“已經辦好了。”

奇叔道:“謝謝。”

許立傑道:“這是左老先生交托要辦的事,我當然義不容辭。”

阿寶看著他,眼神奇異。這個人明明在笑,可是卻感覺不到笑意,整個人就像是一個被線牽著的木偶,每個表情和動作都有種說不出的麻木。

許立傑道:“你們打算去哪裡?我送你們。”

奇叔看向阿寶。

阿寶道:“哦,我想去市中心買點東西。”

譚沐恩見他要走,急忙道:“哎。”

“這次謝謝你,到時候再聯繫啊。”阿寶沖他眨了眨眼睛。

譚沐恩會意地點頭。

等阿寶等人走出警局上了車,譚沐恩才道:“你有沒有覺得這件事變得越來越奇怪了?阿寶為什麼要編個假名?奇叔和許立傑到底是誰?”

連靜峰道:“許立傑是城中富豪。”

譚沐恩訝異道:“你認識?”

連靜峰道:“我的師弟曾經幫他招過魂。”

“誰的魂?”

“他的女兒。”

阿寶終於想起自己在哪裡聽過許立傑這三個字了——

許芹的嘴裡。

許立傑不就是那個被曹煜殺死的女模特的父親?!

想到這一點,他的屁股立時有點坐不住了,不停地扭來扭去,想對奇叔說明真相,又礙于許立傑本人就在旁邊,不好開口。

奇叔從小看他長大,對他的習慣瞭若指掌,問道:“是不是有什麼事?”

阿寶看著車窗外一晃而過的公共廁所,忙點頭道:“啊!我想上廁所!”

許立傑猶豫了幾秒鐘才道:“停車。”

車一停,阿寶就迫不及待地想打開門下車,可是掰了下把手之後發現門竟然上了鎖。

許立傑從另一邊下車,然後用力關上門。

“快跑!”阿寶推著坐在中間的奇叔。

奇叔雖然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卻也下意識地去開許立傑那一邊的車門。

哢。

清晰的上鎖聲。

阿寶看著許立傑和司機怡然自得地從車尾繞到他的車窗前,笑得猙獰而詭異。

許立傑拿著遙控降下幾釐米的車窗,以便能夠欣賞他們在車裡聲嘶力竭的嘶吼聲。

阿寶道:“你想幹什麼?”

許立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道:“當然是殺了你。”

“為什麼?”問的是完全在狀況之外的奇叔。

許立傑道:“這個問題你應該問你這位寶少爺才對,問問他對我的女兒做了什麼!”

阿寶茫然道:“什麼都沒做啊……”的確是什麼都沒做,本來想超度的,但是還沒有學會。

許立傑面容扭曲,青筋在額頭跳動,仿佛隨時會破皮而出。“你們讓她魂飛魄散,我要你們血債血償!”他的雙眼通紅,血絲密佈,用肉眼就能看到他心裡跳躍的瘋狂火苗。

“我沒有!”阿寶拼命地拉著門把。

四喜和三元也從他的懷裡鑽出來,沖到車外幫忙一起拉門。

“我要你們陪葬!”許立傑耳朵已經完全閉塞了,滿腦子都是復仇的。他手拿著遙控,嘴角溢出一絲報復的快意,拇指慢慢提起,然後重重地按下。

轟!

整輛車炸裂開來。

站在車邊上的許立傑瞬間炸飛。

一切都發生得那麼迅疾,那麼猛烈,完全不留任何思考的空間和餘地。以至於當阿寶被印玄抱在懷裡的時候,頭仍然是渾渾噩噩昏昏沉沉的。

“寶少爺,你沒事吧?”奇叔驚魂未定的聲音將他的注意力從無邊茫然中抽離出來。

阿寶眼睛的焦距漸漸對準眼前的臉。

印玄定定地看著他,眼中隱藏著極力掩飾的擔憂。

“祖師爺。”阿寶用力地抱住他,像是要確定自己的存在感。

印玄身體本能地緊繃了一下,手掌懸在半空,須臾才試探般地輕撫著他的後背。

阿寶看著被自己抓在手裡白髮,心惶急地亂跳了好幾下,猛然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手臂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慢慢收了回來。

“大人!你沒事吧?”阿寶每次遇險後都會聽到經典名句再度從四喜的嘴巴裡冒出來。

阿寶趁機從印玄的懷抱裡退出來,乾笑道:“沒事。我沒事。”

四喜沒注意到他臉上的不自在,比手畫腳地說道:“剛才實在是太驚險了。要不是祖師爺大人及時趕到,拉掉車門,把你們救出來,你們就和許立傑一個下場了。”

阿寶道:“許立傑呢?”

四喜指著街對面一具伏地的屍體,道:“在那裡。”

阿寶呆呆地說不出話來,“是祖師爺把他推過去的還是……他壓根沒跑?”

四喜道:“沒跑。”

奇叔歎了口氣道:“沒想到許立傑這樣精明的人最後竟然會做出這樣的糊塗事!”他說著,朝印玄拱手道,“多謝印前輩出手相救。”

印玄漠然地點點頭。

阿寶看看他,又看看印玄道:“你們認識?”

“當然。”奇叔道,“我們還是換個地方再說吧。這裡很快就會有人來的。”

阿寶被印玄拉著從地上站起來,兩隻腳用力地跺了跺。

四喜跑去攔了輛計程車。

“去哪裡?”司機問。

“第一醫院。”印玄道。

第一醫院就是司馬清苦和老曹先生住的醫院。

當他們趕到醫院時,阿寶基本弄明白為什麼印玄和奇叔認識。

“也就是說,祖師爺來過我家,認識我爸?”阿寶心裡隱約感到一些彆扭。雖然他嘴裡稱呼印玄為祖師爺,但在相處過程中並沒有明顯感覺到輩分上差距,畢竟印玄除了頭髮顏色老成了點兒之外,樣貌完全是年輕人的樣貌。可是奇叔的話卻讓他覺得自己和印玄之間的差距正在拉開。

“印前輩以前還抱過寶少爺。”奇叔比了比,“大概這麼大,熱水瓶大小。”

阿寶:“……”他腦海中浮現印玄抱著熱水瓶大小的自己的情景。

……

希望這只熱水瓶當時沒漏水。

作者有話要說:第一更。



91、計中計(十三)

進醫院的時候,外頭的天已經全暗了。門診關了門,急診亮著燈,進出的人卻很少,白天還忙忙碌碌的醫院進入了半沉睡狀態。

他們走進住院部電梯,印玄按下十二層。

阿寶道:“我現在看到十二樓就眼皮子跳。不對啊,我師父不住在十二樓啊。”

奇叔站在阿寶的後面。他穿西裝打領結,正式得好似出門喝喜酒,和阿寶出電梯時的探頭探腦形象極為格格不入。“寶少爺,請好好走路。”他講得很含蓄。

阿寶道:“我是怕有人偷襲。”

奇叔道:“偷襲的人不會因為你奇怪的走路姿勢而同情你的。”

阿寶腳步猛然停住。

他停得這麼突然,好似發現了什麼一般,倒叫奇叔緊張起來,“怎麼了?”

阿寶道:“你們有沒有覺得這裡人很少?”

不是人很少,而是根本沒有人。

電梯門已經關上了,空蕩蕩的走廊只有他們三個人孤零零地站著,詭異到了極點。雖然這裡是高級病房,房間少,訪客少,可為了保證服務品質,護士站永遠有人值班的。現在連護士站都空了,不得不讓人提心吊膽起來。

奇叔沉吟道:“少爺要不要考慮回家一趟?雖然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是相信有老爺在,一定有解決的辦法。”

阿寶道:“這件事情太複雜了,我都沒鬧明白曹炅到底想幹什麼?”

四喜突然把三元從阿寶的懷裡推了出來。

阿寶下意識地用手接了下,三元卻自動落在地上,擋在他們面前,然後慢慢地轉過身,沉默地看著印玄。

“……這是唱哪一出?”阿寶茫然地看著他們。

四喜道:“三元想問曹煜的事情。”

三元垂眸,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

“他一魂一魄被消融了,魂魄很虛弱。”說是這麼說,印玄還是把曹煜的魂魄拎了出來。

同樣是魂體,曹煜看上去比三元透明了許多,仿佛風輕輕一吹,就會被吹散。

三元沉默地打量著他。

曹煜努力扯起微笑,“我沒事。”他的聲音很輕,整個人就像人病入膏肓時的狀態。

阿寶十分無語。失去一魂一魄的確會虛弱沒錯,但絕對沒有虛弱的這麼表面化。這條一肚子壞水的草魚果然無時無刻不想著博取三元的同情。可是看他已經把自己逼到了這個地步,阿寶也不好意思拆臺,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看著他演。

不過三元並沒有想像中那麼激動,只是微微點頭道:“沒事就好。”

曹煜面色有一刹那的僵硬。

阿寶心裡突然有種是說不出的痛快。雖然同情他的際遇,但是他的際遇有一半是自己作踐出來的,有現在的下場也算是報應吧。

曹煜很快收拾心情,肅容道:“我們必須把我爸爸救出來。”

阿寶道:“救出來?”

曹煜道:“曹炅把我爸爸軟禁起來了。”

阿寶看著他,神色分明有些不信。

曹煜簡明扼要道:“我爸爸一直想讓我繼承家業的。”

“早知道你們哥倆這麼有上進心,選一個投胎在我們家就好了。”阿寶感慨道。

“寶少爺。”奇叔不敢苟同地看著他。

阿寶急忙岔開話題道:“所以曹炅搞出這麼多事情來,就是為了對付草魚?可這說不通啊,他現在應該知道草魚已經死了,沒法跟他搶了啊。而且之前草魚不是已經落在他手裡了嗎?為什麼不乾脆把他幹掉?搞什麼慢慢溶化這麼浪漫?”

曹煜似乎想到了什麼,眼睛盯著印玄。

阿寶順著他的目光盯著印玄看了一會兒,越看越覺得……

祖師爺長得真是好看啊。

雖然草魚長得也不錯,但完全不同類型。曹煜的帥太凡俗化了,不像祖師爺,整個人超凡脫俗,好像仙人一樣。

“咳咳。”奇叔見阿寶直勾勾地看著印玄發呆,忍不住乾咳了兩聲。

阿寶臉色立馬一本正經道:“我看這件事很蹊蹺啊。”

曹煜道:“我覺得他們是沖你們來的。”

“我們?”阿寶一怔。

曹煜道:“這點從他們從員警的手裡劫走我放在飯莊裡當誘餌就能看出來,他們是想引你們上鉤。”

阿寶道:“可是他們只用了老鼠爺一個陷阱……太兒戲了吧?”不要告訴他曹炅通過音響的對話也是陷阱,就算是RPG遊戲也沒這麼濫竽充數的關卡。

印玄道:“他們是在拖延時間。”

阿寶想到後來的員警,擊掌道:“所以他們是為了拖延時間讓員警來?可是員警來有什麼用?要不是連靜峰和譚沐恩出手,我們根本不會……我知道了!他們等的是連靜峰和譚沐恩?”他堵住的思緒一下子被衝開了,順下去道,“但是譚沐恩和連靜峰並沒有對我們怎麼樣,所以他們又找了許立傑當人肉炸彈?不對,時間上不對啊。奇叔,你什麼時候找的許立傑?”

奇叔道:“老爺看了寶少爺被通緝的新文,就讓我托左老先生幫忙,看能不能幫到寶少爺。左老先生對這件事很熱心,是他收到寶少爺被捕的消息,所以打電話請許立傑幫忙保釋的。但是沒想到……”

聽到許立傑這三個字,曹煜神情立刻冷下來。

阿寶道:“也許許立傑和曹炅不是一夥的?不過他說許芹魂飛魄散又是怎麼一回事?”

曹煜冷笑道:“以他的智商,被曹炅忽悠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

阿寶道:“人都已經死了,背後議論他不太厚道吧?”

曹煜道:“我和他半斤八兩,我還少一魂一魄呢。”

阿寶:“……”他剛剛一定是幻聽,不然怎麼從曹煜的語氣裡聽到了炫耀?

奇叔看看前面又看看後面,沉吟道:“我們是不是換一個說話的地方?”

印玄道:“再等等。”

奇叔道:“等什麼?”

阿寶跟印玄久了,養出了一定的默契,“是不是又有什麼不對勁?”

印玄道:“這裡是創造出來的幻境,並不是真正的醫院十二層。”

阿寶想起司馬清苦說的那個故事,忙道:“師父說過,這個醫院有古怪。他看到他們推著活人進停屍房,跟進去之後居然到了女廁所。”

印玄隨手將曹煜收進袖子裡,“我們下樓看看。”

四喜疑惑道:“不去曹老先生的房間嗎?”

阿寶道:“佈置幻境的人猜到我們要去曹老先生的房間,一定會設下陷阱等我們。”

印玄說著已經推開樓梯間的門,順著樓梯往樓下走。

阿寶道:“我對樓梯間也有陰影。”曹氏大廈實在給他留下了太多糟糕的回憶。

四喜道:“有一個地方大人一定沒有陰影。”

“哪裡?”

“停屍間。”四喜道,“曹氏大廈沒有。”

阿寶:“……”

走到十一樓,印玄突然拉開樓梯間的門走回病房走廊。

阿寶跟著他走過去,然後聽到了——

鼎沸的人聲。

護士站在護士站裡,忙碌地寫著什麼東西。病人三三兩兩地站在病房外面聊天。

阿寶等人呆呆地看著,有種突然從無人煙的山區回到城市的恍惚感。

“我們從幻境裡出來了?”阿寶道。

印玄道:“對方沒有能力製造一整個醫院的幻境。”

阿寶道:“我懂了,所以醫院有幾個地方是幻境的出入口。”

印玄道:“而且是我們必經之地。”

阿寶道:“但這些醫生護士這怎麼辦?難道他們不會誤入幻境?”他說完,便見印玄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忙抹了抹臉,“我是不是說錯了什麼?”

印玄微笑道:“不。你說的很對。”

作者有話要說:第二更。



92、計中計(十四)

他們走著樓梯回到一樓,走到大樓外面。

阿寶捂著不停打鼓的肚子道:“祖師爺英明,先吃飯再幹活是對的。”

印玄領著他們走到住院部大樓背面。

阿寶看看荒涼的四周,自我安慰道:“最近體重有點增加,先運動再吃飯也好。”

印玄讓他們站在樹蔭下,隨手設了個結界,“在我回來前,不要出來。”

從印玄給他寄了一份地址讓他搬家之後,他們一直都處於組隊打怪模式,雖然他在隊伍中擔當的是拉後腿的角色,但隊伍解散,讓印玄一個人跑去單挑還是頭一次。阿寶又是擔心又是彆扭,想抓住他的手,但猶豫半天還是只抓了一片衣角,“祖師爺,看到不對勁立刻就跑。”

印玄點頭。

“我等你回來。”阿寶戀戀不捨地松了口手。

印玄看著他,眼神閃爍,不知在想什麼。

阿寶以為他有話要對自己說,正眼巴巴地等著,印玄已經轉身朝大樓掠去。

四喜看著印玄白衣翩翩地竄上十二樓,忍不住讚歎道:“簡直像超人。”

阿寶反駁道:“祖師爺哪裡像那個生怕別人不知道他穿紅色小內褲的傢伙了?”

四喜道:“那像蜘蛛俠?”

阿寶道:“祖師爺哪裡像那個喜歡穿網紋衣的傢伙?”

四喜:“……”

奇叔道:“寶少爺,反正有時間,不如說說你這些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前幾年沒什麼可說的,真正要說的也就這幾個月。”阿寶頓了頓,“還要從我遇到師弟邱景雲開始……”

天還是黑的,但醫院裡的動靜越來越少。

阿寶看著樓上一盞盞熄滅的燈光,不安地在結界裡來回踱步。

四喜道:“祖師爺大人這麼厲害,絕對不會有事的。”

阿寶道:“但是曹炅太狡猾了。”

四喜道:“祖師爺大人也不是省油的燈,不然也不會想到從窗戶進入房間來繞開幻境的出入口。大人不用太擔心。”

明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阿寶還是覺得好過了一點。“我心裡頭總是一種不好的預感。”阿寶道,“你說曹炅還藏著什麼暗手呢?”

四喜道:“曹炅的目的是為了除掉曹煜,現在他的目的已經達成了,應該不會再有什麼暗手了吧?”

阿寶道:“可是曹煜說對方的目標是我們……我們有什麼可以成為目標的?”他臉色驟然一變,看向奇叔。

奇叔也想到了相同的事,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應該不會吧。我一直隱藏得很好。”阿寶撓頭道,“而且祖師爺也一直在幫我隱瞞。”

奇叔道:“不管是真是假,寶少爺還是儘快回一趟本家的號,這些年來,老爺一直很擔心少爺。”

阿寶側頭道:“我不想回去。”

“少爺你……你是不是有什麼想法?”奇叔目光灼灼地盯著他,眼神有點奇怪,似乎在擔憂什麼。

阿寶茫然道:“什麼想法?”

“寶少爺為什麼不想回去?”奇叔換了個方式問。

阿寶道:“回去不自由啊。”他想了個合情合理的理由。

奇叔暗暗松了口氣道:“老爺要做生意,不會約束寶少爺的。”

阿寶道:“但是回去很危險。”

奇叔道:“寶少爺放心,這些年來老爺一直在加強本家的防禦,絕對不會像當年那樣不堪一擊。”

阿寶道:“這個……我還是和師父商量商量再做決定吧。”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想回去,反正每次想到要回家,心裡就會有一股反感油然而生。

奇叔道:“您若是實在不放心,也許可以請潘喆掌門為您算一卦。其實當年若不是他……”

“潘喆?”阿寶眼睛猛然一亮,“我記起來了。不久前潘喆曾經發了一條短信給我,他說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他其實就是在暗示我們現在發生的這一連串的事情。”

四喜道:“你是說赤血白骨始皇劍?”

阿寶道:“這只是其中之一。曹炅用赤血白骨始皇劍為誘餌請臧海靈出馬,當然不會再覬覦它。但是只要對祖師爺的歷史有一點瞭解的,就會知道凝魂聚魄長生丹和呼神喚鬼盤古令都在祖師爺身上。”

四喜道:“難道他們是沖著這兩件寶貝來的?”

“這樣至少能解釋對方為什麼要慫恿許立傑殺了我。因為我對對方沒有價值。”阿寶焦躁起來,眼睛不是瞄著樓上,“要是這樣,祖師爺現在一定很危險。”

四喜見他兩隻腳蠢蠢欲動地想要跨出結界,忙道:“大人,您就別去添亂了。”

阿寶的腳步猛然一頓,一屁股坐在地上,歎氣道:“要是我的法術像連靜峰那麼厲害就好了。再不濟,像譚沐恩這樣也湊合啊。”

奇叔聞言露出相當奇異的表情,不過很快收斂了起來,安慰他道:“放心,印玄前輩法術高強,出神入化,要打敗他是很難的。”

阿寶見過印玄到強弩之末的樣子,知道他再強也只是一個凡人,而他的對手卻未必是凡人。他錘掌道:“你們說,尚羽會不會也在這裡面參了一腳?”

四喜道:“不會吧?”

阿寶道:“你記得嗎?曹氏大廈那晚,祖師爺和臧海靈打到一半曾經離開過一段時間。”

四喜想了想,“好像是。祖師爺大人是坐電梯回來的。”

阿寶道:“當時臧海靈問他去做什麼,他說去設置結界。”

四喜點頭道:“是的。”

阿寶道:“和臧海靈鬥法為什麼要設置結界呢?”

四喜被問得愣住。

阿寶道:“而且那是我額頭出血之後的事。”

奇叔變色道:“難道尚羽已經見過了寶少爺?”

阿寶道:“也算見過吧。”

奇叔道:“寶少爺,不能再等了,您還是立即隨我回本家吧。”

阿寶道:“至少要等祖師爺回來。”

奇叔當即拿出手機撥了個電話。電話很快接通,奇叔說了幾句就遞給阿寶。阿寶苦著臉道:“我爸爸?”

奇叔道:“老爺很想念寶少爺。”

阿寶只好將手機接過去。

丁海食的聲音在手機裡顯得格外年輕溫柔,“阿寶,回家吧。”

簡短的五個字,幾乎讓他熱淚盈眶。阿寶嘴角抽了抽,半晌才低應了一聲。

丁海食道:“你親手種下的杜鵑花已經開了好幾回了。”

“嗯。”

“早點回來,一定能看到。”

“嗯。”

丁海食道:“我讓飛機來接你?”

阿寶道:“不用,我自己買機票回去。”

“我幫你訂。”

“不用了,我要訂三張,我自己訂吧。”

“好。”丁海食聽到他要回去,便什麼都沒再說,只囑咐他好好注意身體。

掛掉電話,阿寶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憋屈感。這種感覺每次和丁海食說話時都會產生,可是說具體原因他又說不上來。他將手機還給奇叔,腦海猛然蹦出一個念頭,忙拿出手機撥通了潘喆的電話。

既然潘喆會用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八個字提醒他,就說明他一定知道一些內幕。

但是電話響了很久,直到提示音響起,還是沒有人接聽。

阿寶不死心地有撥了兩次,還是一樣的結果。

就在他打算放棄的時候,一條來自潘喆的短信發送到了他的手機裡——

圖窮匕見。

阿寶看著手機,眉頭皺得更麻花似的,“吉慶派難道是按照字數算錢的嗎?幹嘛這麼節省?圖窮匕見……”他倏地變色道,“難道這是在暗示我們對方要刺殺祖師爺?”

作者有話要說:三更完成。(^o^)/~



93、計中計(十五)

四喜道:“不是一直在刺殺嗎?”

阿寶愣了愣道:“也對。”

奇叔道:“圖窮匕見的結果是刺殺失敗,寶少爺不用太擔心。”

阿寶不死心地用電話短信雙管齊下的方式不停地折騰著潘喆的手機,沒過多久,他就聽到“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後在撥”的提示音。

奇叔寬慰道:“吉慶派算命從來算吉不算凶,潘掌門既然肯為印玄前輩算命,就說明印玄前輩性命無礙。寶少爺不用太擔心。”

阿寶兩隻腳踩在結界的邊緣,仰頭看著十二樓。

他沒有進過曹老先生的病房,分辨不出上面那一扇窗戶是,可是本該一片空白的腦海卻總是不斷地模擬著房間內的擺設以及印玄可能會遇到的狀況。

臧海靈、曹炅、甚至死去的老鼠爺被嚴重妖魔化,一張張臉不斷從陰暗處閃現出來,張牙舞爪。

月亮從天的那一邊漸漸到了這一邊,天開始亮了。

阿寶站起來,繞著樹走了一圈,又坐下。

四喜小聲道:“大人,你不困嗎?”

阿寶望著睡得正香的奇叔,道:“睡不著。”

四喜道:“你是人類,這樣下去會生病的。”

阿寶心不在焉道:“祖師爺會不會遇到什麼事了呢?”

四喜心想:進去這麼久還不見出來,肯定是遇到事情了。但是看阿寶的樣子,他當然不能實話實說,只好道:“可能是迷路了。”

阿寶緊張道:“你是說陷入幻境了?”

“呃……不會吧?”

“你剛才不是說迷路?”

“我是說……”四喜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了一圈,定住,吃驚地指著阿寶身後道,“大人,你看那個人像不像……”

阿寶霍然回頭,看到那抹很快鑽進窗戶的身影,也呆了呆道:“邱景雲?”

四喜道:“真的是他?”

阿寶手伸進懷裡,確認了一遍同花順人在睡覺才放心地收回手。最近同花順沉睡的時間越來越長,幾乎有長睡不起的趨勢。他請司馬清苦檢查過幾次,每次都說沒有問題。他也試著強行叫醒同花順,帶著他四處亂逛,可是沒多久,同花順就趴在路邊睡著了。沒奈何,他只能先由著睡,具體原因等找到邱景雲再一起商量解決。反正在他看來,這件事和邱景雲是絕對脫離不關係的。

四喜道:“他來這裡,難道曹炅的幕後指使者真的是尚羽?”

阿寶道:“這樣倒是說得通。”

他們說話聲音略大,吵醒了奇叔。奇叔揉著眼睛坐起來,“印玄前輩回來了?”

“還沒有。但是我們看到……”阿寶說到一半,若有所感地回頭,視線先是閃過一抹雪白,還來不及看清楚,眼睛就被蒙住了。

黑暗中,耳邊傳來熟悉的冷清嗓音,“我回來了。”

“祖師爺?”阿寶抓住他的手。

印玄也為自己突如其來的舉動怔忡了一下。被困幻境迷宮找不到出口的時候,他並沒有感到任何緊張和恐慌,但是走出迷宮看到阿寶的刹那,心裡卻湧起一股久別重逢的感動。明明他們分別不過一個晚上,他卻很想伸手抱一抱他。只是這個動作在最後時刻變成了蒙眼睛。

“曹老先生被轉移了。”他垂眸,漫不經心地看了眼被阿寶抓住的手。

“師弟大人。”四喜驚詫地看著跟在印玄身後走過來的人。

邱景雲還沒走到跟前的時候眉頭一直皺著,走到面前才舒展開來,“他好嗎?”

阿寶裝傻道:“他是誰啊?”

邱景雲道:“我要回去了,我想在走之前看看他。”

雖然印玄還沒描述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阿寶隱約感覺到邱景雲這次來並不是來對付他們的,甚至他能夠感覺到他的友好。他想了想,還是碰了碰同花順。

同花順睡得很沉,最後還是三元把他拉出來的。同花順睜開眼睛的同時,兩滴豆大的眼淚啪嗒啪嗒地落在地上。

邱景雲心疼地抬起手,想幫他擦眼淚。

同花順嚇了一跳,一下子鑽到阿寶背後,抬著一雙淚眼,茫然地看著他。

邱景雲慢慢地收回手,看著阿寶道:“好好照顧他。”

“你為什麼不照顧?”阿寶脫口而出,說完又暗暗後悔。這句話說得好像丈人把女兒託付給女婿似的。

邱景雲笑了笑,道:“會有那一天的。”

“你好像……”同花順的腦袋從阿寶肩膀上探出來,猶豫了下,才怯生生道,“瘦了。”他捂著胸口,覺得那裡隱隱作痛。

邱景雲眼睛亮了一下,“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你不要擔心。”

同花順被他眼底的光亮蟄了一下,很快縮回頭去。

即使是短暫的交流,對邱景雲來說已經夠了。他道:“尚羽手下不乏能人,你們要小心。”

阿寶道:“你為什麼要回去?如果你捨不得同花順,那就留下來。”

邱景雲歎息道:“我不能。”

“為什麼?”

“以後告訴你。”邱景雲目光朝阿寶身後露出小半個腦袋的同花順投去最後留戀的一眼,轉過身,很快消失在黑夜裡。

緊接著,同花順的哭聲也消失了。

阿寶一回頭,發現他正趴在地上打盹兒。“……”

奇叔道:“印玄前輩要找的人已經找到了嗎?”

印玄道:“沒有。那裡只有陷阱。”

阿寶道:“從窗戶爬進去也是陷阱?”

印玄道:“嗯。”

阿寶道:“看來對方對我們很瞭解,連思考模式都掌握得一清二楚。祖師爺在裡面遇到了什麼?”

印玄道:“迷宮。沒有出口的迷宮。”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在阿寶聽來又是一番驚心動魄。光是想像一個人在一個走來走去都看不到出口的迷宮裡,他便能感覺到那份彷徨無助和絕望,更何況印玄身臨其境。

“是邱景雲帶我出來的。”印玄接下去的話證實了他的猜測。

原本趴在地上的同花順突然倒吸一口氣,坐起來,淚珠子滴答滴答地往下落。

阿寶和四喜都嚇了一跳,“做噩夢了?”

同花順道:“我的心,很難受。”

四喜道:“這是錯覺,鬼沒有心。”

同花順弓起身子,痛苦道:“真的很難受。”

四喜撓頭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阿寶道:“根據經驗,同花順每次難受都和邱景雲有關。”

他身後,一道火光沖天而起,猶如煙花一般,霎時照亮視野內的景物。光很快又暗淡下來,只這麼一會兒工夫,阿寶便被印玄抱著朝火光沖天的地方奔去。

那是醫院後面的大街上。

淩晨時分,街上一片靜謐。

只有兩個人面對面地站著。

一個就是剛剛分手不久的邱景雲,一個是好久不見的刁山火。

阿寶看著刁山火那張被銀色面具遮擋住半邊臉的面孔,搖頭道:“為什麼他總是喜歡半夜三更出現呢?”

刁山火仿佛沒有看到他們的存在,冷冷地盯著邱景雲道:“你果然背叛了主人。”

邱景雲道:“我沒有。”

刁山火道:“你不用否認了。主人讓我暗中跟著你,所以,你救印玄出迷宮的事情我都看見了。”

邱景雲道:“我會向主人解釋。”

“不用了。”刁山火道,“你還是好好想想怎麼從主人的怒火中保命吧!”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暗紅色的請帖,丟給印玄道:“想找曹為民,就來這裡!”



94、計中計(十六)

刁山火極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絕對不是印玄的對手,所以丟完請帖就直接閃人。

阿寶一臉莫名其妙道:“曹為民是誰?”

曹煜主動從印玄的袖子裡鑽出來道:“是我父親。”

阿寶吃驚道:“你父親落在尚羽的手裡?”

曹煜的臉色比阿寶難看得多,畢竟落入敵手的那個人是他的父親,當然,也有一部分是因為他三魂七魄不全的原因。

“我們現在怎麼辦?”阿寶問道。

這實在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

不止是曹老先生的下落叫人操心,連邱景雲的去向也很令人擔憂。看刁山火的意思,尚羽對他的懷疑已經不是一天兩天,這次應該算逮個正著。回去能解釋得清楚還好,要是解釋不清楚……

邱景雲沉著臉沒說話。

阿寶知道,這個時候必須拿出殺手鐧,“同花順。”

同花順躲在阿寶身後,眼睛卻丟溜溜地往邱景雲身上轉。

邱景雲看過來,與他四目相對。

同花順立刻別過頭去。

邱景雲似乎下定了什麼決心,道:“希望我對你們有點幫助。”

阿寶眉開眼笑道:“那是一定的。”在革命鬥爭中,不斷壯大隊伍發展新成員是相當重要的,尤其是從敵軍手裡搶人,這相當於殺了對方一個還賺了一個,穩賺的買賣。

比起他的樂觀,其他人的臉色就沒這麼好看。

奇叔問道:“曹老先生在哪裡?”丁家這些年一直在商界發展,自然對本城大富曹家有所瞭解。

印玄翻開請帖,“山外山度假村。”

阿寶道:“我現在聽到村字就頭疼。”

四喜擔憂道:“大人,在這樣下去,你不頭疼的地方不多了。”

阿寶道:“我現在只希望尚羽能夠有個固定的PK場所,或者建立一個固定的副本,讓我們定時去刷一刷。”

四喜道:“大人為什麼不說直接解決他呢?”

阿寶苦笑道:“我總覺得,短時期內不可能。”這句話其實說得含蓄了,連同印玄在內,在場所有對除掉尚羽都沒有底。那不是一個弄到AK47就能搞定的人,或者說,他壓根不是個人。

四喜道:“沒關係,大人還年輕。”

……

阿寶腦海裡浮現自己白髮蒼蒼拄著拐杖跟著同樣白髮卻年輕英俊的印玄到處追蹤尚羽下落的情景。這真是,太淒涼了。

“謝謝你的寬慰。”阿寶無奈地抬頭看天,“不過你說得對,我們還年輕,至少可以先找個地方住下來,吃一頓飯,慢慢研究接下來的問題。”

由於印玄的租書店樓上只有兩張床,所以他們不得不住賓館。

叫完送餐服務,吃完這頓介於夜宵和早飯之間的飯後,阿寶和奇叔兩個人就一人佔據一張床,在賓客的房間裡沉沉睡去。

邱景雲和印玄只好去另一間房。

阿寶這一覺睡得極沉,到下午一點才醒過來。

奇叔正在睡午覺。

四喜對洗漱完從洗手間出來的阿寶道:“祖師爺大人和師弟大人都在隔壁。”

阿寶被餓了幾次,很有經驗,知道這兩個都是不吃不喝也出不了大問題的主,所以自覺地叫了份餐送過去,才過去串門。

出乎意料的是,印玄竟然已經幫他點好了餐。

阿寶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大口,“好吃。”

印玄道:“冷了。”

阿寶笑嘻嘻地接過牛奶,一屁股在他身邊坐下,“三明治冷了也好吃。”

邱景雲默不吭聲地看著兩人互動,若有所思。

阿寶道:“你怎麼會出現在醫院?”

邱景雲回神道:“我不小心聽到他們說用幻境迷宮困住了印玄,所以過來幫你們一把。現在想來,他們應該是故意讓我聽到,想要試探我。”

阿寶道:“棄暗投明,大智之舉。”話是這麼說,不過看印玄和邱景雲的臉色,顯然並沒有多少認同感。

邱景雲道:“對了,你們說的曹老先生是怎麼回事?”

阿寶道:“你在尚羽身邊這麼久,知道他和曹炅有沒有什麼聯繫?”

邱景雲皺眉道:“曹炅?誰?”

阿寶就簡明扼要地解釋了一通。不過解釋曹炅就不得不解釋曹煜,解釋曹煜就不得不解釋月光村的事,總之,無論他怎麼簡明扼要,最後還是花了一個多小時才將事情說清楚。

邱景雲聽得面色凝重,“你是說臧海靈出現了?”

阿寶道:“你認識他?”

邱景雲道:“不認識。”

阿寶失望地哦了一聲。還以為能夠再拉一個過來呢。

邱景雲道:“你們不覺得這兩件事裡,出現了很多平常不太出現的人嗎?”

阿寶道:“你說臧海靈?”

“還有麒麟世家的珍珠珊瑚姐妹。”邱景雲道,“這些本來是傳說中的世家和門派,為什麼會突然出現?是被人請出來的?還是發生了什麼事,讓他們不得不出山行走?”

阿寶之前也想過這些問題,但是想了也沒有答案,所以放棄了,現在聽他提起,跟著附和道:“我也覺得他們出現得很奇怪,但是他們每個人出現都有各自的目的,說不好具體原因。唉,要是潘掌門肯多給點信息就好了。”

邱景雲道:“圖窮匕見也可以指,對方的目的就快暴露了。”

阿寶道:“是啊。如果我們能洞悉先機,也許勝算會更大一點。”

一直在旁靜聽不說話的印玄突然道:“珍珠和珊瑚為什麼會出現在月光村?”

阿寶道:“她們說是找潘喆……”話音戛然而止。

他和印玄對視一眼,都知道對方想到了什麼。

邱景雲領悟力也極高,想了想道:“潘掌門什麼時候進村的?”

阿寶道:“不太清楚,但絕對在師父和師叔之後。”

邱景雲道:“珍珠和珊瑚呢?”

阿寶道:“這個問曹煜就知道了。”

曹煜被找出來時,邱景雲特地拉上了窗簾。普通鬼使是不會害怕陽光的,但是以他目前的情形,已經不能當普通鬼使看待了。

“她們……”曹煜道,“是最早的那撥之一。”

阿寶擊掌道:“這就對了。潘喆只比我們早到一步,珍珠和珊瑚怎麼可能未卜先知地進月光村守株待兔?不過她們為什麼要撒謊呢?”

曹煜弄清楚來龍去脈後,沉吟道:“她們是自己應徵的,說是朋友介紹。”

“你知道是什麼朋友嗎?”

曹煜道:“鄒雲。”

阿寶想到那個說話怪裡怪氣的人就頭疼,“鬧了半天,鄒雲是炮灰啊。虧她們殺人之後還說得那麼理直氣壯,什麼替天行道。”

邱景雲道:“更合理的解釋應該是……滅口。”

阿寶道:“有什麼好滅口的?”

邱景雲道:“不知道。不過她們身上一定有什麼秘密,困龍甲竟然都只有正甲,真是聞所未聞。”

阿寶道:“我們還是把注意力放回到眼前的事情上吧。臧海靈怎麼辦?”

邱景雲道:“我有一個感覺,臧海靈和尚羽不是一夥的。”

阿寶道:“你怎麼知道?”

“感覺。”

“想要知道真相很簡單,”印玄緩緩道,“赴約。”

門鈴叮咚響起。

阿寶跳起來道:“找我的,我的午餐。”

打開門,外面站著的不止是服務員還有午睡起床的奇叔。

奇叔聽完他們的計畫後,沉默良久,提出了一條,“寶少爺不適合涉險,為了他的安全,我希望能夠儘快護送他回本家。”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更不到四千了,TAT,剩下的一千五加到明天。



95、計中計(十七)

剛塞了滿嘴蛋炒飯的阿寶頓時僵住,一口飯含在嘴裡不上不下,半天才慌裡慌張地吞咽下去道:“我回去了,祖師爺怎麼辦?”

原本還沒有反應過來的眾人鬼頓時齊刷刷地看過來,眼中滿是驚異。

阿寶也發現自己的話容易引起誤解,忙糾正道:“冒險這種事,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啊。”

四喜道:“大人,力量有正面的,也有負面的。”

阿寶道:“我提供的是精神支援,雖然不起眼,但勝在潤物細無聲啊。”他眼巴巴地看著印玄,期望能夠得到他的支持。

不過印玄望著桌上的蛋炒飯沒說話。

……

難道祖師爺在關鍵時刻肚子餓了,所以沒心情說話?

阿寶臉上的笑容隨著印玄的沉默越來越僵。

奇叔道:“寶少爺,希望你能夠以為大局為重。”

阿寶道:“奇叔,這頂帽子會不會太大了點?”

奇叔道:“是您太低估這頂帽子的重要性了。您應該在尚羽出現的時候就與老爺聯繫,這樣可以免去很多不必要的危險和麻煩。”

阿寶張了張嘴,暗道:要是尚羽剛出現的時候他就與父親聯繫,恐怕也不會去月光村,和祖師爺的關係也不會變得這樣緊密。

緊密。

他被自己想出的形容詞嚇了一跳。

但仔細想想,除了這個詞似乎又沒有其他更貼切的形容。不過這種緊密卻是他一廂情願的,阿寶失落地看著印玄面無表情的臉。或許在祖師爺的眼裡,他從頭到尾都只是個好吃懶做的省略孫。

奇叔道:“寶少爺?”

阿寶心頭緊了緊,歎氣道:“好吧。”努力不讓自己成為祖師爺的累贅和包袱,大概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了吧。他抬眸,發現印玄不知道什麼時候將視線挪到了他臉上,靜靜地看著自己。

阿寶在這樣直白的注視中莫名地心虛起來,好似做了什麼虧心事一般。

印玄道:“如果尚羽派人在路上埋伏呢?”

“什麼?”奇叔一怔,變色道,“你是說他已經知道……”

印玄道:“一切皆有可能。”

不止奇叔,連阿寶的臉色也難看起來。

奇叔道:“不行,我必須馬上通知老爺,讓他派人過來。”

印玄道:“對付尚羽的人?”

奇叔語塞。他之所以讓阿寶回本家是因為丁海食在家裡設了一個極厲害的陣法,相信就算是尚羽想要破陣也不容易,但是這個陣法光是佈置就花費數年,根本不能移動,更不要說用飛機運送。可是除了陣法之外,他們還沒有找到能夠與尚羽一決高下的人。

或許,只有印玄還能算得上半個。

奇叔想到這裡,猛然間領悟了什麼,不敢置信地看著印玄。

印玄並沒有在意他在想什麼,淡然道:“赴約之後,我會親自送他回去。”

阿寶努力壓制著自己的嘴角,不讓它們勾得太明顯,可是無論怎麼掩飾,眼中的喜色還是遮擋不住。

曹煜看看阿寶又看看印玄,若有所悟,隨即神色一黯,默默地回到印玄的袖中。

奇叔不敢擅自決定,立刻撥了個電話給丁海食,很快收到指示道:“那就麻煩印玄前輩了。”

阿寶樂顛顛地繼續吃飯。

山外山度假村就建在山邊上,到了夜間,一座座大山黑森森的就像一個個手牽手的怪物,無聲無息地包圍在四周,冷冷地看著他們。

奇叔將車緩緩駛入度假村的停車場。

停車場裡還停著兩輛車。

阿寶從車上下來,看著兩輛車摩拳擦掌道:“哪一輛是曹炅的?我戳爆他的車胎!”

四喜道:“一定是貴得那輛。”

阿寶問印玄道:“祖師爺有刀嗎?”

不能怪他這麼問,實在是印玄的袖子有時候會給他機器貓的口袋的錯覺。

這次印玄也沒有讓他失望,真的從袖子裡拿出一把匕首來。

阿寶拔出匕首,一把戳了進去,竟然毫不費力。

四喜遲疑地問道:“大人,你確定這輛車比較貴?”

阿寶道:“不,旁邊那輛比較貴。”

四喜道:“那你為什麼戳這輛?”

“試刀。”阿寶毫無愧色道,“反正,會把車停在這裡的多半不是好人。”

四喜道:“萬一他是一小半呢?”

阿寶歎息道:“那他一定是個倒楣的好人。”

四喜:“……”

阿寶道:“沒關係,可以讓曹煜出來幫他換胎,他不是有做好事的指標嗎?”他嘴裡說得輕鬆,可是真的走進度假村那幢建築時,還是提著心吊著膽的。

印玄和奇叔一左一右地站在他的兩邊。

邱景雲斷後。

四喜鑽回了阿寶的懷裡。

建築裡有一張很大的櫃檯,但是沒有人,只有一隻掛鐘,掛鐘的時針和分針都指著右邊,也就是三點和一刻。

阿寶道:“想出這個辦法的人太沒常識了,時針和分針是不可能在正東方重合的。”

右邊是一條走廊,走廊底是電梯。

電梯門正大咧咧地敞開著,正對著門的內壁上用唇膏寫著一個紅豔豔的三。

阿寶走到電梯門口,朝裡探了探道:“我不建議坐電梯,因為電梯很容易出事,比如升到十幾層的時候突然下墜什麼的。”

邱景雲推開旁邊的門道:“樓梯在這裡。”

阿寶看向印玄。

印玄點了點頭。

三樓並不高,他們很快就走到了,但是一推開門,印玄的腳步就沒有再往前邁出去。

“怎麼了?”阿寶從他後面探出頭來。

門背後,一片黑暗,伸手不見五指。

邱景雲道:“好重的陰氣。”

印玄慢慢地踏出腳步。

啪。

燈亮起。

這是一個大概能容納五六百人的大型宴會廳,一排排的小黃燈分佈在宴會廳天花板的兩邊。地上鋪著地毯,紋路十分怪異。

阿寶只看了一眼,便覺得頭暈目眩,有些站不住腳,忍不住伸手去抓印玄的手。

印玄沒有回頭,只是反手抓住他,任由他靠著自己的肩膀,一步步往前挪動。

宴會廳的四周分佈著幾道小門。等他們走到宴會廳正中時,那一道道小門突然同時打開。

就好像一下子從停屍房走進了菜市場,剛剛還靜悄悄的宴會廳頓時喧嘩起來。

吵鬧聲、哭喊聲和咀嚼聲混成一團。

阿寶聽得腦仁發痛。

打開的門內,一個個身影慢慢地走出來。

他們穿著各異,有的穿著西裝,有的穿著校服,還有的穿著休閒服……儘管他們的樣貌和姿態千奇百怪,但有一點是相同的,就是身上都散發著腐朽而陰冷的氣息。

阿寶捂著鼻子道:“僵屍?”

有的僵屍嘴裡還咀嚼著什麼,由於他們咀嚼時的動靜很大,阿寶他們能夠從一張一張的嘴巴裡看到類似於肉一樣的東西被咬來咬去。

邱景雲冷笑著抽出一堆符紙道:“還是最低等的。”

僵屍先是繞著他們行走,就好像再試深淺一樣,見他們沒什麼反應,突然沖了過來!

邱景雲速度極快,黃符猶如機關槍一般四處派發。

奇叔看著站在中央一動不動的阿寶道:“寶少爺不出手嗎?”

“……四喜,你出來撐下場面吧。”阿寶道。

被點名的四喜只好跑出來,走到邱景雲身後,突然伸長雙手在空中搖擺,“師弟大人加油,加油,加加油!”

奇叔、阿寶:“……”

阿寶乾笑道:“師弟搞得定的。”

邱景雲果然沒有辜負阿寶的期望,在四喜的加油聲中,很快搞定了第一批僵屍。之所以說是第一批是因為,當它們倒下之後,門裡又慢慢走出來了一批。

阿寶道:“我突然有念詩的衝動。”

四喜道:“什麼詩?”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阿寶念得極富感情。

四喜低頭想了想道:“所以,師弟大人是野火?”

奇叔道:“比起野火,我更好奇誰是春風。”

他這麼一說,倒叫阿寶的面色凝重起來。如果加上曹氏大廈遇到的那批僵屍,他們遇到的所有僵屍加起來差不多有一百人左右。按道理說,城市裡失蹤了這麼多人口不會一點動靜都沒有,為什麼新聞和報紙都沒有提起呢?

四喜道:“應該是曹炅吧?”

阿寶道:“曹氏要是死了這麼多員工,不可能不引起別人的注意。”連科傳死了四個都鬧出謠言了。

四喜道:“也許不是曹氏的人。”

阿寶道:“不是曹氏是哪裡的人?”

一直沉默的印玄突然道:“醫院。”

阿寶一怔,擊掌道:“對了,之前我們去看師父的時候不是看到很多輛救護車嗎?還有師父說他看到有人明明還有氣息卻被推進了停屍房,難道是……”

四喜也吃了一驚道:“是真的有這麼多人出事故還是用活人煉製僵屍?”

“哪裡有這麼多的巧合。”阿寶臉色也變得極難看。要真出了一樁死亡人數達到一百人的事故,一定轟動全城,決不可能這麼悄無聲息。如果這是真的,那麼這件事的幕後主使者簡直是喪心病狂!

小門裡突然甩出一具僵屍,像麻袋一樣,將其他兩個僵屍壓在身下。

隨即,一陣熟悉的嬌斥聲從門裡穿來。

阿寶定睛一看,果然是熟人。

珍珠狼狽地沖出來,肩膀滿是鮮血,好似被人用利刃割開一般。她看到阿寶等人也是大為震驚,不過雙方都沒有時間寒暄,因為第二波僵屍終於不再繞圈子,而是展開了淩厲的攻擊!

作者有話要說:TAT先還五百,還有一千明天繼續。orz



96、計中計(十八)

僵屍越來越多,空間越來越小,味道也越來越難聞。

阿寶捂著鼻子,身體一點點地挪到印玄身後,用手指輕輕地戳了戳印玄的後腰。雖說有了邱景雲的加入,他們如虎添翼,但光靠翅膀折騰很容易折翼的。

印玄反手抓住他的手,拉到身前,回頭看他。

因為他的拉扯,阿寶整個人撲了上去,好似環住他的腰一般,不由紅了臉,原先要說什麼也不記得了,眼睛一個勁兒地盯著印玄猛瞧。

“小心!”奇叔叫道。

印玄看也不看,反手揮出一掌。

他身後的僵屍瞬間被拍得四分五裂。

阿寶只看了一眼,就捂著胃幹嘔起來。

印玄終於加入戰圈。他的加入使得吃緊的戰勢一下子翻轉過來,邱景雲和珍珠的壓力大大減輕,兩人打了一會兒便發現已無僵屍可打。

阿寶整個身體掛在印玄的胳膊上,有氣無力道:“我們一定要站在這裡嗎?”

珍珠道:“你們怎麼在這裡?”她艱難地從口袋裡拿出傷藥,想要敷傷口。

奇叔見她動作吃力,主動包攬了這項活。

珍珠看他年紀不輕,猶豫了下,還是將傷藥遞了給他。

阿寶儘量不去看地上的屍體,捂著口鼻道:“我們是來赴約的,你呢?”

珍珠眼睛頓時通紅,惡狠狠道:“我是來報仇的!”

阿寶道:“替誰?”

珍珠一字一頓道:“珊瑚。”

阿寶愣了下,“她怎麼了?”

珍珠黯然道:“她死了。”

阿寶道:“誰幹的?”

“曹炅!”珍珠咬牙切齒,“我們從大鏡山分手之後,就在附近一個城市裡住下來。為了生計,我們不得不重新開張做生意。誰知我們第一筆接的生意就是曹炅。起初我們並不知道是他,他假裝成一間裝修公司的老闆,說最近接了一筆生意,是裝修一個度假村,但是度假村鬧鬼,害的他們工程無法進行下去,所以找我們幫忙。他開的條件很優厚,我和珊瑚正缺錢,就想也不想地答應了,沒想到我們到了這裡之後,他立刻暴露了本來面目!鬧鬼和裝修公司都是騙人的,他知道我們曾經為曹煜先生做事,所以想從我們口中套出曹煜先生的消息。”

阿寶道:“你們不答應,所以他對付你們?”

“不,我們答應了。”珍珠面無愧色道。

阿寶:“……”

珍珠道:“但是我們說完之後,他並沒有按照約定放我們離開,而是提出了新的要求,要我們和他合作。其實如果是一般的生意,我們也不是不會考慮,但是他的生意實在是……”說到這裡,她的臉色變得極難看,“傷天害理!”

阿寶知道她和珊瑚合謀殺鄒雲後泰然自若的態度,所以聽她咬牙切齒地說著傷天害理四個字,不禁有些彆扭,卻還是安靜地聽她繼續往下說。

“他竟然不斷地製造小型事故,然後利用醫院將那些就醫的人煉製成僵屍。”珍珠微微發抖,“他要我們幫忙一起煉製,我們當然不肯。他們就將我們關在這座度假村裡。我和珊瑚一邊忍耐,一邊等待逃跑的機會。終於,我們等到了今天。從中午起,他們就忙忙碌碌地策劃著什麼,放鬆了對我們的看管,我和珊瑚趁機逃出房間。但是這座度假村太邪門了,我們走了半天也沒有走出去。後來,我們被發現了,珊瑚在戰鬥中……”她哽咽著說不下去。

阿寶看向印玄,似乎在徵求他的意見。

印玄緩緩張開口,“哦。”

珍珠的哭聲有一秒鐘的詭異中斷。

阿寶打圓場道:“請節哀順變。”

珍珠眼睛閃爍著惡毒的光芒,“我一定會讓他們血債血償!我不知道你們來這裡做什麼,但如果是對付曹炅,算我一份!”

不管她說的是真是假,多一個幫手總是好的。阿寶想,大不了多注意她一點。

邱景雲趁他們說話的時候,坐在地上休息了一會兒,此刻站起來道:“又來了。”

果然,一個有一個僵屍慢慢地從一道道小門裡走出來。

珍珠道:“你們小心一點,那些門是相通,連著幻境和現實,縱橫交錯,一進去就可能再也出不來了。”

阿寶道:“你是怎麼出來的?”

“算是運氣吧。”珍珠紅著眼眶道,“珊瑚說過,她在天上一定會保佑我的。”

阿寶道:“作為禦鬼派傳人,我覺得這不科學。她死了以後應該先變成鬼魂……”

僵屍猛然沖了過來。

又一場戰鬥開始了。

阿寶躲在印玄的身後,眼睛丟溜溜地轉著。

由於這一撥的僵屍數量幾乎是第一撥和第二撥的總數,所以三元也跑出來幫忙。這樣一來,就就變成阿寶和奇叔站在中間,印玄、三元、邱景雲和珍珠各占一邊。

阿寶雙手拼命地捂著鼻子還是阻止不了空氣中越來越重的血腥味和腐臭。

珍珠突然悶哼一聲,身體退後兩步,倒在阿寶背上。

阿寶嚇了一跳,慌忙轉身去扶她,卻被珍珠一掌推開。

“我沒事!”她又沖了上去。不過她意識到自己受了傷,實力大打折扣,所以位置靠向邱景雲,這樣一來,可以和邱景雲互相有個照應。

邱景雲也沒有辜負她的期望,屢屢施以援手。

阿寶這才放心地繼續跟在印玄身後。

“那是什麼?”珍珠驚叫道。

阿寶等人回頭,看到一個人從僵屍裡竄出來。由於他的速度很快,阿寶等他到了近前才認出他的臉,“毛懷德!”

毛懷德置若罔聞,身體直接撲向珍珠,兩隻手掌還肆無忌憚地探向她的前胸。

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他的姿勢都相當的……流氓。

果然,珍珠想也不想地朝後躲閃。

阿寶拿出定身符擋在她面前,朝毛懷德扔去。

不過邱景雲的動作比他更快,不等毛懷德落地,就一腳將他踢飛了出去!

“帥!”阿寶贊完,就聽珍珠悶哼一聲,手被反扣住,半跪在地上。

而扣住她的人卻是——

“祖師爺?”阿寶吃驚地看著他們。

印玄單手抓著她,用另一隻手繼續解決其他僵屍。

珍珠叫道:“欺負女人!卑鄙!”

阿寶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是這種情況下還是立馬為印玄辯解道:“祖師爺一定有祖師爺的原因。”

珍珠冷笑。

印玄那頭已經將自己這部分的僵屍解決了,順手還幫了三元一把,邱景雲不落人後,解決掉僵屍後繼續對付好不容易從地上爬起來的毛懷德。

阿寶問道:“祖師爺,她做了什麼?”

印玄道:“她是曹炅的人。”

阿寶愣住了。

珍珠呸了一口,“胡說八道!她殺了我姐姐,我怎麼可能和他一夥?”

印玄道:“你受傷是為了提現戰況激烈,取信於我們,但是這也是你犯的致命錯誤。”

珍珠沉默下來。

印玄道:“麒麟世家的人在這樣關鍵的時刻怎麼可能不用麒麟甲。如果用了麒麟甲,就算受傷,也應該能看到鱗片才對。”

珍珠在聽到麒麟世家四個字時,神色已經變了,聽他說完之後,立刻沒了氣焰,顯然是默認了他的話。

阿寶還在茫然中,“到底是怎麼回事?”

奇叔的知識面到底比他廣一些,解釋道:“麒麟甲和困龍甲是麒麟世家的兩寶。據說麒麟世家的傳人天生鱗甲,到八歲才會脫落,這脫落的就是困龍甲。八歲之後,他們又會長出新的鱗片,但是這種鱗片不像困龍甲會脫落,它會伴隨主人一生一世,隨著主人的心情隱藏或出現,這就是麒麟甲。麒麟甲刀槍不入,是天生神甲。所以區區僵屍要傷到麒麟世家的傳人,除非他們自己心甘情願才行。”

阿寶蹲□,看著珍珠,問道:“為什麼?”

珍珠垂眸不說話。

印玄道:“困獸陣。”

珍珠震驚地抬頭。

阿寶道:“那又是什麼?”

印玄道:“就是我們腳下踩的地毯。”

阿寶一聽腳下踩著一個陣法,立刻跳起來,眼睛驚疑不定地看著地毯上華麗明豔的花紋。

奇叔道:“困獸陣我只聽老爺提起過,說是用來困上古神獸的陣法,我一直以為只存在於傳說,難道真的有?”

印玄道:“我們腳下踩的這個就是簡易版的困獸陣。”

阿寶驚訝得連鼻子也忘記捂了,“是誰把我們當做了野獸?不過既然我已經是困獸了,為什麼你還要跑過來?”

印玄道:“困獸陣不同於一般的陣法,必須在每個人身上貼上標記,再啟動陣法,才能奏效。”

阿寶問珍珠道:“所以你是來貼標記的?”

“原本指望僵屍完成的,可是我高估了它們,所以才不得不臨時自編自演了這樣一齣戲。”珍珠歎氣道:“我又實在不該低估你們的。”

阿寶無奈地直搖頭道:“你到底圖什麼啊?”

珍珠苦笑道:“人活在世界上,圖的不過就是那幾樣,錢啊,情啊……”

阿寶道:“你愛上了曹炅?”他想起曹炅的樣子,嚴格說來,也算可以,加上他的身家……“早知道你應該先看看曹煜踢掉鬍子以後的長相。感情這種事要慎重選擇嘛!”

珍珠厭惡地皺眉道:“不是他。”

阿寶一呆道:“那是誰?”

印玄道:“毛懷德的主人。”

阿寶頓悟,“尚羽?”

珍珠聽到這兩個字時,眼睛明顯亮了下。

阿寶道:“你什麼時候和他搭上線了?”為什麼事情到最後總能和尚羽扯上關係呢?月光村也是。

……

月光村?

阿寶若有所思道:“你去月光村,不會是因為尚羽吧?”

到了這個地步,珍珠似乎也覺得沒有隱瞞的必要,坦率承認道:“是的。是我暗中不斷地提供暗示和線索,讓老鼠爺能夠順利破解春波洞的秘密,不然以他的智商,就算再過一百年也不可能。”

阿寶道:“老鼠爺也是你們一夥?”

珍珠道:“月光村有三個出口。我估計春波洞在坍塌之前,老鼠爺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變成僵屍並順利得逃離了出來,所以特地去第三個出口看了看,果然找到了他。他那時候極度狼狽不堪,只好聽我們的吩咐。”

阿寶道:“曹炅呢?也是一夥?”

珍珠道:“臨時的合作夥伴。”

阿寶道:“你們這麼做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說到這裡,珍珠又不肯開口了。

阿寶發現她願意說的都是些已經過去的無關緊要的,會影響現在和未來的卻隻字不漏。

作者有話要說:還清了。(^o^)/~



97、計中計(十九)

不過阿寶和他們前前後後也打過幾次交代,將這幾次交代的線索順一順至少也能猜出幾個結論。

第一就是尚羽的目的,不用說,還是想製造屍將屍帥最後當僵屍王,順著這一條思路,也許這些僵屍是製造出來做實驗的?可是為什麼他的僵屍有越做越差的趨勢?

第二點是潘喆的提醒——懷璧其罪。從臧海靈的出現可以看出他們還在惦記著印玄身上的寶貝,至於第三點……

他暫時還沒想到。

毛懷德和邱景雲都是屍將,但是他們之間還是有區別的。

毛懷德是個不很完美的屍將,邱景雲是目前最完美的屍將。

毛懷德在當上屍將之前連屍體都沒見過,邱景雲在當上屍將之前不但見過屍體,還經常處理各種各樣的變異屍體。

本質與經歷上的差距註定毛懷德的完敗。

當邱景雲的手掌從毛懷德身體裡穿過,並直接將他的心挖出來時,連沉思的阿寶都不禁嚇了一跳。

不過邱景雲出手很是利索,伸手抽手只是一瞬間的工夫。

阿寶呆呆地看著毛懷德倒下去。嚴格說來,他和這位毛懷德並不熟,算得上相熟的應該是他的孿生兄弟孔頌,但也算在高速公路邊上的休息站裡相識一場,與那些毫無理智的僵屍多少有些不同,所以看到他胸膛穿了個窟窿倒下去時,心裡多少有些衝擊。

“死對他來說,也許是一種解脫。”奇叔憐憫地看著倒下的毛懷德。

“……”阿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這種時候還能說什麼呢。僵屍死後連魂魄都化作烏有,他不可能再採訪他是不是真的覺得這是一種解脫,只能說,一個僵屍倒下去,對其他還站著的人類來說,的確是感到了解脫。

邱景雲回頭看珍珠。他本來就對這個莫名奇妙跑出來的女人沒什麼好感,知道她是尚羽的人之後,眼底更是凝聚起淡淡的殺意,“你會是下一個。”

珍珠眸光閃了閃,似乎被他的冷酷嚇了一跳。如果只從表面看的話,邱景雲無疑是這裡除了阿寶之外外貌最溫柔良善的人,沒想到下手又狠又快。

阿寶勸解道:“師弟,你不要這樣。”

邱景雲眉頭微蹙,好似對他的求情十分疑惑。

阿寶道:“對待敵人,我們必須要給予春天般的溫暖,怎麼能夠一次就把心掏出來這麼殘酷?你應該先諄諄善誘,如果她不肯說,你可以先砍掉她一隻腳趾,再不肯說,就砍掉一條腿……循序漸進嘛。”

邱景雲和珍珠的臉色像調色盤一樣,一個從冷色調轉為暖色調,而另一個恰恰相反。

倒是奇叔,震驚地看著阿寶,仿佛頭一次認識他一般,“寶少爺,你怎麼……”

阿寶背對著珍珠,拼命沖他擠眼睛。

大概看懂了他的暗示,奇叔沒有繼續說下去,但臉色依舊頗為受傷。他甚至還朝印玄投去一記極為不贊同的眼神,好像認為他才是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邱景雲慢慢地走到珍珠面前,沾滿鮮血的手慢慢地伸到她面前,輕聲道:“你喜歡從下面到上面,還是從上面到下面。”

這實在是一句很容易讓人崩潰和誤會的話。至少珍珠在聽完這句話後,臉色就變得相當微妙,“你們對付我有什麼好處呢?我什麼都不會說的。”

阿寶反問道:“又有什麼壞處呢?”

珍珠道:“如果你們下次落在我手上,我也可以放你們一次。”

阿寶道:“謝謝你提醒我們一定要一次性讓你死透,以免給你東山再起的機會。”

“……”珍珠艱難地吞咽了口口水,總算認清楚以自己目前的處境想要什麼都不付出全身而退是多麼的不容易,“不如……我們交換人質吧。”

“人質?”阿寶看了一圈。印玄、奇叔、邱景雲、三元、四喜……同花順在他懷裡。該在的都在啊……他猛然一省,道:“你把我師父怎麼樣了?”

珍珠愣了下,“你師父?他怎麼了?”

阿寶疑惑道:“不是我師父?那是誰?”

珍珠道:“曹老先生,你們不是很想見到他嗎?”

這個答案倒是很出阿寶意料之外,在他的想法裡,曹老先生現在應該是落在曹炅的手裡,怎麼會由珍珠來提條件?他把想法說了出來。

珍珠含糊道:“我既然敢保證,當然有辦法。”

曹煜從印玄的袖子裡出來。

阿寶發現他雖然丟了一魂一魄,看上去十分虛弱,但是身手之敏捷,一如往昔。

“我爸在哪裡?”他飄到珍珠面前,冷冷地盯著他。

這還是珍珠第一次看到剃了鬍子的曹煜,一驚才聽出他的聲音,半晌才道:“你們讓我打個電話。”

阿寶幫她撥通號碼,然後開免提。

電話很快打通,令人意外的是接起來的那個人的聲音他們都聽過。

“是我,我是珍珠。”

“你沒事?”

“我落在印玄手裡,在山外山度假村,”珍珠頓了頓,才小心翼翼道,“他們要見曹老先生。”

阿寶拿著手機的手有些發酸,不禁晃了晃,以至於對方傳出來的聲音也跟著飄渺起來,“我知道了。”

通話中斷。

阿寶道:“聽上去,你和他好像只是普通關係。”

珍珠道:“但他一定會來。”

阿寶道:“你怎麼知道?”

珍珠道:“這個好像與我們的交易無關。”大概知道自己性命無憂,她的態度比之前稍稍強硬。

阿寶轉頭看那幾道小門,門還敞開著,露出黑漆漆的內裡,仿佛隨時會有不知名的東西跑出來,“你姐姐呢?不會真的死了吧?”

提到珊瑚時,珍珠表情十分複雜,即使阿寶自認為詞彙量還算豐富,一時也難以完全解析她面部表情所表達的含義,只能粗略地概括有怨有怒還有無奈。

許久,珍珠才道:“她不在這裡。”

阿寶道:“現在度假村裡還有誰?”

珍珠道:“沒有了。”

她話音剛落,就聽到電梯那裡傳來門打開的聲音。

阿寶道:“我一般不干涉別人的愛好,但是你的愛好實在和你的智商不太配套。”

珍珠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引頸朝電梯的方向望去。

一個男人走出來,冷漠,高大。

——臧海靈。

他是一個人來的。

阿寶道:“我覺得他看上去沒什麼誠意。珍珠,你確定他是來救你的,而不是來看看你死沒死透?”

珍珠的臉色又難看了幾分。

臧海靈居然沒像他們想像中的那樣,一上來就喊打喊殺,而是冷靜地問道:“你們究竟想要幹什麼?”

阿寶道:“這個問題很複雜……”

印玄緩緩道:“嗯?”

阿寶道:“我用簡練的方式告訴你。首先,請你把曹老先生交出來。”

臧海靈道:“憑什麼?”

阿寶指著曹煜道:“就憑他是曹老先生的親生兒子。”

臧海靈盯著曹煜想了想道:“你是曹煜?”

曹煜道:“是。”

臧海靈道:“你已經死了。那麼,就算曹老先生遺囑裡的繼承人是你,也沒用了。”

此言一出,在場包括珍珠在內的所有人都吃了一驚。

珍珠驚訝道:“你怎麼知道曹老先生遺囑的繼承人是他?”

臧海靈道:“他醒了。”

珍珠想也不想地否決道:“不可能,他明明中了……”話到一半,卻接不下去。

臧海靈冷聲道:“我相信你是看在麒麟世家的份上,並不意味著我是傻瓜。”

什麼情況?

阿寶狐疑地看著他和珍珠,難道說,窩裡反?

珍珠面色慘白,眼神從希望漸漸轉向失落,最後變得呆滯起來,像是看著臧海靈,又像是發起呆來。

臧海靈道:“其實,從你出現在我面前的第一天起,我就覺得非常奇怪。雖然你展示了麒麟甲,但是有一點你或許不知道,我和左可悲從小就是同班同學。”

珍珠眼底的呆滯像被錐子鑿開的冰層,瞬間四分五裂,臉色隱隱發青,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臧海靈道:“我也見過左可歡,所以我很清楚麒麟世家的傳人是誰。”

阿寶喃喃道:“左?”他轉頭看印玄,見他微不可見地點了點,心中卻越發糊塗起來。如果他沒有記錯,麒麟世家就是姓左。聽臧海靈的意思,難道那個左可悲才是麒麟世家的傳人?可是麒麟世家傳統是女主內,男主外,女子招贅後承擔傳宗接代的任務,男子就算想傳宗接代也從來沒有成功過,而女子每次也只能生下一代。如果左可悲才是真正的麒麟世家傳人,那珍珠是誰?她為什麼會有麒麟甲?

他腦海中轉的問題顯然也是臧海靈想知道的。他見珍珠沉默,又道:“其實這個問題我問過左可悲,但他沒有說。”

珍珠突然冷笑起來,“他當然不會說。在他眼裡,我們根本就是瑕疵品!”

臧海靈道:“你真的是麒麟世家的傳人?”

珍珠咄咄逼人道:“我是啊,我為什麼不是?我也有麒麟甲和困龍甲不是嗎?”

臧海靈看著她痛苦的神色,突然收住了嘴。像這種家族的秘事,他們本來就不該問得太多。

阿寶心裡只想著早點離開這個滿地血肉的地方,一件冷場立馬找問題補上,“你怎麼來得這麼快?”

臧海靈道:“因為我住在這裡。”

阿寶一怔道:“曹老先生也在這裡?”

臧海靈道:“我想問你們幾個問題。”

阿寶轉了轉眼珠子道:“問完之後你就會把曹老先生還給我們?”

臧海靈的問題是沖著印玄去的,“赤血白骨始皇劍為什麼會落在你的手中?”

印玄沒做聲。

臧海靈道:“我換一個方式問。我只問你,是用了卑鄙的手段嗎?”

印玄道:“不偷不搶。”

臧海靈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好,這個暫且不提。我再問你,曹氏大廈的人是你殺的嗎?”

印玄道:“不是。”

珍珠道:“我從來沒見過哪個喪心病狂的殺人兇手在毫無證據下低頭認罪的。”

阿寶道:“我更沒見過哪個喪心病狂的人毫無證據就要無辜的人低頭認罪的。”

珍珠心頭一堵,“有錄影。”

阿寶道:“錄影錄了什麼?我們看到屍體的時候他們已經死了。”

珍珠道:“誰信?”

“為了您的安全和健康,我覺得您還是信了吧?”阿寶笑嘻嘻地說。

珍珠看著他那張堪稱陽光帥氣的臉,只覺一陣胃疼。

臧海靈不理他們之間的鬥嘴,提出了第三個問題,“你們在做什麼?”

……

這個問題實在是既複雜又簡單。

阿寶道:“膚淺地說,我們在和你聊天,再深入一點,我們在談判。你到底打算什麼時候把曹老先生交出來?”

臧海靈一聲不吭扭頭就走。

阿寶被弄懵了,等曹煜和邱景雲追上去才反應過來,指著珍珠道:“這個怎麼辦?”

珍珠氣得咬牙。

但臧海靈並沒有離開,而是按開了電梯門,然後怔在那裡。

阿寶追了幾步,就看臧海靈鑽進電梯,邱景雲和曹煜卻依舊站在外面。“什麼情況?”他問邱景雲。

邱景雲道:“他把人弄丟了。”

臧海靈很快從電梯裡出來,臉色變得極難看,似乎默認了。

曹煜忍住怒火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阿寶指著電梯道:“不要告訴我,剛剛你就把曹老先生放在電梯裡。”

臧海靈道:“我用東西卡住了電梯門,電梯不可能動。”

邱景雲道:“但是電梯上方開了個口子。”

臧海靈突然重新鑽進電梯,一下子竄上被撬開的電梯頂部,只聽噔噔幾聲,就不見了。

阿寶目瞪口呆道:“他就這樣……畏罪潛逃了。”

邱景雲對找曹老先生的事並不熱心,看看電梯頂,又看看曹煜,頭也不回地回大廳裡去了。

阿寶見曹煜失魂落魄的樣子,寬慰道:“放心,曹老先生被折騰了這麼久都沒事,說明他福大命大,一定不會有事的。”

“他知道了我過世的消息,”還把他放在玻璃瓶裡腐蝕了他的一魂一魄,“已經不需要我爸修改遺囑就可以繼承曹家,我爸對他不再有利用價值。”

“我想他應該不至於這麼喪心病狂……吧?”阿寶不確定地問。

曹煜面色凝重。





98、計中計(二十)

整隊集合,面臨的下一個問題就是去哪裡。

對阿寶他們來說,當然是越早離開這堆腐肉越好,只是離開去哪兒是個問題。原本還以為曹老先生很快就到手了,沒想到臧海靈一個大意,到手的烤鴨又飛了,而且這一飛還很可能被別人吃進肚子裡,屍骨無存。

看著曹煜擔憂的表情,阿寶也不好意思說回去,只能試探著道:“要不我們上樓看看。”

珍珠道:“最好不要去。”

阿寶道:“你又有什麼容易揭穿的見解啊?”

珍珠對他的嘲諷置若罔聞,“你們要是不想死的話,最好馬上離開。”

阿寶看著她,笑嘻嘻道:“而且最好是放了你,對不對?”

珍珠道:“你們覺得臧海靈去了還能夠回來嗎?”

電梯那裡突然傳來動靜。

阿寶吃驚地看著珍珠。

珍珠也很吃驚,不過她很快鎮定下來,“這下,你們就算想走也已經晚了。”

從電梯裡出來的居然還是臧海靈。

臧海靈莫名其妙地看著蹲在地上大笑的阿寶,皺眉道:“你在笑什麼?”

阿寶捂著發痛的肚子,剛抽了一口氣,就聞到一大股腐肉的味道被吸進肚子裡,大笑頓時變成了苦笑,皺著眉頭道:“沒什麼,只是有些人天生喜歡說反話給人驚喜。”

要是她的手能動的話,珍珠一定用力捂住自己的耳朵。

臧海靈不知道前因後果,卻也懶得再問,“不見了。”

曹煜臉色一變,嘴角動了動,卻忍住沒有問下去。他很清楚,這個時候就算問下去也問不出什麼線索來。

比起更善於觀察與思考的曹煜,阿寶倒是喜歡問問題,然後從別人有用或看似沒用的對話裡抽絲剝繭,“你說你一直和曹老先生呆在度假村裡?那你們剛才在什麼地方?你們既然住在這裡,你應該對這裡的環境很熟悉吧?”

臧海靈歎氣道:“我以為這裡是普通的度假村。”

阿寶:“……”看著挺精明的一個人,怎麼總是在關鍵時刻掉鏈子呢?

印玄道:“走。”

阿寶道:“去哪裡?”

印玄道:“其他地方。”

他說的其他地方當然是獨家村的其他樓層。

珍珠道:“你以為這裡是什麼地方?這裡到處是陷阱,也許你現在坐著電梯下樓就會直達地獄!”

阿寶故意大大地松了口氣道:“原本還挺擔心的。但是根據你以往的戰績,聽到你說這句話後,我立馬不擔心了。”

珍珠:“……”

阿寶突然問邱景雲道:“你知道……什麼嗎?”儘管邱景雲現在已經倒了過來,可他經常一個人若有所思地發呆,好似被什麼困擾著,心事重重的樣子,只有提到同花順的時候臉上才有一點表情。

邱景雲道:“我覺得這裡的事有點奇怪。”

阿寶道:“哪裡奇怪?”

邱景雲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打火機,半蹲□,開始燒地毯。

阿寶道:“你是在測試這個地毯是不是真羊毛還是想一不做二不休,乾脆把這裡一把火燒了乾淨?”他說話期間,地毯已經燒起來了。

奇叔表情十分精彩,堪稱痛心疾首,並且講了一句對阿寶來說相當震撼的話,“這樣做,是犯法的!”

阿寶看著滿地的腐屍,覺得自己已經離正常的世界越來越遠了。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明明以前也是禦鬼派弟子,卻從來沒有遇到這麼多血淋淋又恐怖的事情。要說明顯的分界線似乎是從龔久師叔帶他查女明星離奇死亡開始的,但是再分細一點,又似乎和祖師爺脫不開關係。

“寶少爺,小心。”

奇叔的聲音從火光的那一頭傳來。

阿寶猛然回神,才發現自己走神的那一小會兒,火勢已經燒起來了。火舌貼著他的胳膊竄起來,他駭然而退,卻被拉到了另一邊。

他原本的退路上,正燃燒著同樣高度的烈火。

“祖師爺。”阿寶後怕地出了一身冷汗,伸手摟住印玄的胳膊。對了,他遇到祖師爺之後還有一個毛病越來越嚴重,就是心不在焉。只要印玄在身邊,這樣危險的時刻也能安安心心地走神,不過印玄從來沒有讓他失望過。想到這裡,他摟著印玄胳膊的手越發緊了,似乎想將自己的情緒傳遞過去。

火燒著腐肉,發出極難聞的怪味。

印玄以為他受不住,伸手捂住他的鼻子。

阿寶嗅著印玄掌心的味道,頭有些暈乎乎的,僅剩的理智不停地在腦袋裡面彈著他的額頭。

不對勁,不對勁……

彈久了,阿寶終於反應過來,“咦?這火燒得好奇怪!”按理說,既然是一張地毯,要不不燒,燒就應該同時燒起來,可為什麼這個地毯好像是沿著什麼線燒的,燒出了一個圖案,而且腐肉被燒起來,居然只有臭氣沒有煙。他看著僵屍的屍體漸漸熔化在火焰中,好似從來沒有出現過一般,反而地毯燒了這麼久卻沒有壞,這種詭異的對比讓他心底陡然冒出一股涼意來。

印玄道:“是困獸陣。”

“啊!這就是困獸陣?”阿寶小心翼翼地沿著火線走了一圈,發現並沒有地毯上圖案那麼複雜,而是地毯上圖案的一部分線條,看上去更像是一個複雜的幾何圖形。祖師爺能從這些線條中分析出困獸陣來,數學一定很好。“這麼簡單的圖真的能困住神獸?不會是困住草泥馬吧?”

邱景雲道:“困獸陣真正厲害的是……”

“嘔!”奇叔突然雙手撐著膝蓋,大吐特吐起來。

阿寶臉色一變道:“副作用?”

臧海靈道:“我們還是換個地方說話吧。”這裡的空氣越來越難聞。

珍珠的臉色比奇叔好不到哪裡去,甚至很羡慕奇叔能夠這樣吐出來,“快離開這裡。”

她的建議終於被採納。

他們走進了電梯。

門緩緩合攏,將成為臨時火葬場的二樓隔絕在門外。

阿寶隨意打量了一眼,卻發現電梯的頂部已經被蓋上了。他隨口問道:“你蓋的?”

臧海靈道:“不是。”他的否定讓原本對電梯頂部毫不在意的邱景雲和奇叔都回過頭來。

邱景雲抬起手,正要伸手去碰頂部的那塊鋼板,就聽砰砰兩聲,電梯裡的燈突然暗了。

突如其來的黑暗讓電梯瞬間陷入詭異的靜謐之中。

阿寶下意識地縮到印玄的懷中。

印玄將他塞到自己身後。如果是控制室關掉燈絕不會發出砰砰的聲音,這種聲音更像是電梯裡的人刻意打掉的。他當時腦海閃過的第一個念頭並不是對方是誰有什麼目的,而是電梯裡的空間這麼小,很容易被人做些不起眼的小動作。

沒有燈的電梯並不是全暗的,控制台已經亮著微弱的幽幽藍光,電梯樓層數在往上跳動。

或許每個人都注意到了這一點,又或許誰都沒有注意,這個時候,每個人的心思都像這輛電梯,藏在深沉的黑暗中。

奇叔剛緩過口氣就又陷入到窒息般的沉悶之中,頭一個憋不住打破沉寂,“我們要去哪裡?”他之所以這麼問是因為感覺到電梯正跟著跳動的樓層數一起動。

叮得一聲,電梯突然停住了。

邱景雲離控制台最近,他看到樓層數正停在十二樓上。

門嘩啦一聲打開了。

外頭漆黑一片,一把長長的鐮刀毫無聲息地揮了進來。




99、計中計(二十一)

鐮刀是月牙狀的,流暢的弧度像是死神伸出的手指,緩慢而平靜地勾向電梯裡的生命。

一根手指抵在鐮刀刀刃上。

這一刻,時間好似被定住了。

啪。

邱景雲的打火機亮了,照亮了一張死氣沉沉的臉。

他赤腳站在電梯的前面,穿著藍白相間的病號服,手裡拿著鐮刀,神色木然。

“僵屍。”

阿寶的聲音剛落,印玄就收回手指輕輕一彈,僵屍拿著鐮刀直挺挺地仰面倒下。

邱景雲鬆開打火機。

電梯門到了閉合的時間,正慢慢地向中間合攏,就聽到兩聲清脆的撞擊聲,兩把鐮刀同時勾住門的兩邊,向旁邊拉開。

邱景雲重新點來打火機。

拿著鐮刀的僵屍站在門的兩邊,目光呆滯,卻很執著。

邱景雲道:“似乎在邀請我們出去。”

阿寶道:“這種時候,我覺得我們應該叛逆一點。”

前方突然亮起了燈。

橘色的光很容易讓人聯想起古代的蠟燭,照耀的範圍極其有限。即使很有限,但這束光也已經圓滿地完成了它的任務,至少……

曹炅的身影被照得非常清晰。

阿寶曾經近距離地見過他,但是拉開距離之後才發現這個人並沒有像想像中那樣陰沉邪惡,又或者,並沒有想像中的BOSS風範。

因為……任何一個BOSS都不會被人綁成一隻粽子吊在那裡。

電梯門咣當咣當地響著。

僵屍安分地守在門的兩邊等他們出去。

印玄順手解決掉僵屍,踏出了步。

阿寶擔憂地抓著他的衣服,小聲道:“會不會是陷阱?”

邱景雲拉著珍珠跟在他們身後,“你該不會想到了荊柯刺秦的故事吧?”

阿寶道:“我覺得曹炅沒有這麼偉大,而且,他的人頭對我們一點意義都沒有。”

邱景雲道:“是的,所以那顆人頭還沒有掉下來。”

阿寶腦袋裡突然閃出曹炅腦袋掉下來的畫面,配著模模糊糊看不清楚的四周,尤其詭異。“我覺得還是不要掉下來的好。”

珍珠看出他害怕,故意壓低聲音道:“砍得時候不要太用力,連著後頸的皮?不過這樣很考驗皮的韌性。”

阿寶道:“……還是掉下來吧。”

他們走到曹炅所在位置前的三四米處停下腳步。

曹炅靠一根繩子吊著,雙腳離地面大約十釐米左右的距離,兩鬢濕濕黏黏地貼在肌膚上,既沒有第一次見面運籌帷幄的沉穩也沒有將曹煜關在玻璃瓶時所表現出來的陰狠。他就像是一個普通的肉票,虛弱、無力。

阿寶道:“他死了沒有?”

印玄道:“沒有。”

阿寶想了想,抓著印玄的袖子開始翻。

印玄低頭看他翻來覆去地搗騰了一會兒才問道:“你在找什麼?”

“東西?”

“什麼東西?”

“可以扔過去的東西。”阿寶話音剛落,就看到印玄遞了把匕首給他。

阿寶道:“能把刀刃去掉嗎?”他只是開玩笑的隨口一說,沒想到印玄竟然真的把刀刃折斷了。

……

這種情況下,他不把刀柄扔過去就太不合理了。

所以他丟了過去。

然後。

偏了。

刀柄從離曹炅十幾釐米遠的地方拋了過去。

奇叔道:“寶少爺,我記得你小時候體育是及格的呀。”

阿寶道:“那是因為老師只要求距離沒要求飛行軌道。”

印玄彈指。

曹炅的腦袋好似被人戳了一下,向後仰去,半晌才迷迷糊糊地醒來。他先是茫然地動了動,隨即發覺了身體的處境,吃驚地瞪大了眼睛,不停地晃動身體。

如果這是一齣舞台劇,或許會有點搞笑的效果,但這不是。

阿寶在他瘋狂抖動身體的時候,只感覺到一陣寒意。曹炅顯然是在不知不覺中被人綁上這條繩子的,那個人要不就是曹炅身邊最親近最信任的人,要不就是實力強大到讓人無處可逃。

無論哪種可能當讓人心驚。

前者為人性,後者為實力。

“刁山火,你給我出來!”曹炅終於失控地大喊。

刁山火?

藏經世家的叛徒屍將?

阿寶警戒地看著周圍。

曹炅對阿寶等人視而不見,一個勁兒地喊著,“你以為你這樣就能成功了嗎?沒有我的幫助,根本不可能!尚羽不會放過你的!他不會放過你的!你只有和我合作才有出路。”咆哮到最後,他似乎陷入到濃重的絕望情緒中,語氣不似剛開始那般強硬,開始走談判路線,“你聽我說。我會想辦法讓你成為屍帥的,既然人類可以變成僵屍,妖怪和神仙可以變得強大,為什麼僵屍不可以升級?你知道我的財力,曹煜已經死了,曹家已經落在我的手裡,只要我願意,我可以用整個曹家來支援你。尚羽是很厲害,但是我可以布下無數個困獸陣讓他不敢越雷池半步!”

阿寶聽他像和尚念經似的不斷說著,不禁打斷道:“這種情況下,你向我們求饒才更符合當前的實際情況吧?”

曹炅總算從自言自語的狀態清醒過來,轉頭看他。

阿寶道:“不是嗎?比如說求我們把你放下來什麼的?這才是正常人思維啊。萬一刁山火剛才尿急去了趟廁所,你不就白吼了嗎?”

邱景雲道:“屍將不會尿急。”

阿寶道:“也許他喜歡自欺欺人呢?”

邱景雲:“……”

曹炅似乎聽進去了一點兒,盯著他道:“你們想要什麼?”

曹煜的魂魄冷笑著從後面走出來。

這對兄弟的見面立刻讓沉寂的場面充滿了無聲的火花。

曹炅道:“你已經死了,你也不希望曹家在我們手裡敗落下去吧?”

曹煜道:“我更不想曹家落在你的手裡。”

曹炅眯起眼睛想了想道:“我可以給你一半的曹家。”

這對目前的曹煜來說,絕對是一個極具吸引力的條件。曹炅雖然臉上沒有表露出來,但眼神似乎已經露出成交的信號。

曹煜笑了笑道:“只有一半?”

曹炅的面容凝固住了,不過由於他之前也沒什麼表情,所以現在除了肌肉有些僵硬之外,並沒有什麼區別。

“那是什麼?”四喜的聲音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從兩兄弟的對峙中拉回來。

他們抬起頭,看著一片片細細碎碎的小紙片從天花板上方落下來,紛紛揚揚,猶如雪花。

阿寶道:“兄弟反目成仇而已,幹嘛搞得跟情侶打情罵俏似的還製造氛圍?”

印玄臉色突然一變,迅速抽出一張黃符燃燒,然後朝天一揮。

一股極強的風勢逆向而起,向上沖去。

原本還紛紛下落的紙片頓時被吹了起來,向上飛去。

“走。”印玄拉著阿寶就往電梯的方向退去。

阿寶匆匆看了曹炅一眼,嘴角微動,就見奇叔突然朝曹炅沖了過去,拿出小刀拼命地舉起雙手切割他的繩子。“奇叔!”他高喊一聲,身體下意識地朝反向傾斜。

印玄皺眉,回頭一彈指。

曹炅頓時掉落下來。

此時,紙片重新落下來。

印玄又燒了一張黃符,風再度吹起。

奇叔拉著曹炅拼命往電梯的方向扯。

曹煜緊跟在邱景雲和珍珠的身後,不時回頭冷冷地看著像只粽子一樣的曹炅,不知在想什麼。

印玄和阿寶走到電梯前,電梯的門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已經關上了,而且怎麼按鍵都沒有用。

阿寶回頭清點了一遍人數,突然道:“臧海靈呢?”




100、計中計(二十二)

空氣有兩秒鐘的凝滯。

四喜道:“好像沒出來?”

關上的電梯門,失靈的電梯按鍵,還有失蹤的臧海靈……

這一切的一切很難不讓人聯想其中千絲萬縷的關係。

四周變得越發沉悶。

碎紙片被風吹起之後在天花板處不斷地翻轉打滾。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阿寶覺得紙片好像越來越密了,白茫茫地覆蓋下來,好似一條寬大的棉被,打算將所有人都籠罩在下面。呼吸漸漸急促,那白花花的紙片在阿寶眼裡化作了細碎的棉絮,隨時會順著呼吸鑽入鼻子裡。

印玄又燒了一張黃符,淡定道:“這是最後一張了。”

阿寶聽得心頭一緊。在這樣的情形下聽到最後兩個字絕非好事。他問道:“如果被那些紙片沾上會怎麼樣?”

邱景雲道:“看地上。”

阿寶聞言往下看。

層鋪得是地磚,暗淡的光線分辨不出是黑色還是墨綠,只能看到一些線條在地磚與地磚之間傳遞,練成一幅圖案。

阿寶越看越心驚,失聲道:“困獸陣。”

邱景雲道:“那些紙片就是讓我們入陣的條件?”

阿寶看著被風高高吹起之後又漸漸往下飄落的紙片,手指拼命地按著電梯的按鍵。

奇叔抓著曹炅的手臂道:“我們現在在同一條船上,你快說這裡的樓梯在哪裡!”

曹炅道:“你以為我沒有找過嗎?但是這裡根本不是真正的十二樓!”

奇叔怔忡道:“什麼意思?”

邱景雲道:“幻境。而且是很高明的幻境,要從這裡找到出口必須從八個方位試驗,而且不是碰運氣試中一個就能成功,而是需要摸對八個方位的順序。”

阿寶道:“八個方位的順序?這也太變態了。”

邱景雲道:“藏經世家永遠不缺和變態有關的書籍。”

阿寶抬頭看著紙片越來越近,伸手抱住印玄的胳膊道:“所以我們現在唯一能夠做的就是等待嗎?”其實他更想說等死。

印玄道:“闖一闖困獸陣也不錯。”

“珊瑚!”

珍珠突然爆發出一聲怒喝。

紙片終於飄到他們的頭頂,然後……

地板轉動起來。

四周的景物像是被拆遷隊用一秒鐘推翻兩秒鐘重建。電梯、牆壁、燈等現代化的裝飾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奇怪詭異的字元飄蕩在周圍。

阿寶道:“這是什麼鬼畫符?”

邱景雲道:“我認得幾個。這個應該和火有關,這個是萬鬼,這個是黑水……”

四喜讚歎道:“師弟大人真博學。”

邱景雲道:“是常識。”

四喜歎息道:“自從跟了大人以後,我已經分不出常識和知識的界限了。”

阿寶道:“你們不如交換一下手機號碼。以後這種事用手機內部交流就可以了,不用特地通知我旁聽。我們現在還是想想怎麼從這裡出去吧。”他走到符咒面前,細細地打量了半天,“這種東西就是傳說中的困獸陣?”

邱景雲道:“如果這個困獸陣是真的話,那麼這些符咒應該會發揮它們應有的效果。”

阿寶道:“火燒,萬鬼之類的?”

“遠遠不止。”珍珠之前的臉色雖然一直很難看,卻不至於像現在這樣死氣沉沉。她現在的臉,包括她的眼睛,都透著一股寂滅般的死氣,“困獸陣的每個環節都能夠互相配合。它們分別是冥火、萬鬼、毒水、吸魂花、食肉草以及上古魔將。”

阿寶倒抽一口涼氣道:“都會出現?”

珍珠道:“只要你想離開,就一定會出現。”

阿寶環顧四周,清點著戰鬥力。他們這邊的戰鬥力能真正派上用場只有印玄、邱景雲、三元,最多加上曹煜和珍珠。用這個陣容來對付困獸陣,光是想像都覺得勉強。他十分懊惱,早知道,剛才就應該死拉著臧海靈的!

印玄道:“有人破過最難的上古困獸陣,這只是個簡化版。”

珍珠抬眸,“那你應該知道是誰破的。那個不是人,是神,是上古大神。而且他是從外面往裡破的,裡面還有上古神獸裡應外合。我們絕不可能達到這樣的條件。”

阿寶突然道:“這裡有沒有手機信號?有的話可以叫師父師叔來幫忙。”他說著,立刻掏出手機一看。

四喜湊過來,“四格都有哎,這是信號滿格的意思吧?”

阿寶道:“滿格的話都是綠色的。”

“……”

阿寶憤然道:“如果有機會出去的話,我一定回去投訴!太不與時俱進了!我們抓鬼的都開始遙控了,手機信號居然還不能通過結界,這得耽誤多少事兒啊!”

四喜茫然道:“抓鬼什麼時候能夠用遙控了?”

阿寶道:“三元,去!三元就去了啊,這難道不是遙控?”

四喜:“……”

奇叔拍了拍被他拖進來的曹炅道:“你應該知道出去的方法吧?”

曹炅之前還不明白他為什麼拼死拼活地救自己,但心在卻懂了。也對,這才符合他對這個世界的理解,人和人之間本來就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的關係。他道:“我連解開身上繩子的辦法都是不知道。”

阿寶看印玄和邱景雲都在研究符文,也跟在他們身後裝模作樣地看。

珍珠道:“你們不用白費心機了,沒用的。刁山火不會讓我們活著出去的!”

阿寶道:“對了,你和他們不是一夥的嗎?為什麼也在這裡?”

珍珠抿著嘴唇沒說話。

邱景雲道:“難道你看不出,她已經被拋棄了。”

曹炅哈哈笑起來,“我被出賣是我警覺性低,算我倒楣。你是珊瑚的妹妹,沒想到也被賣了。”

珍珠恨聲道:“我終於明白為什麼他明明想到用幻境加紙片的方法卻偏偏要我帶著僵屍接近你們下符咒,因為從一開始他就已經計畫著連我一起除掉。”

阿寶道:“你是不是暗戀尚羽暗戀得太招搖,讓他心生反感,所以才要滅了你?”

“尚羽?”珍珠冷笑道,“你以為這一切真的是尚羽指使的?”

阿寶疑惑道:“難道不是?”

珍珠道:“如果尚羽要除掉你們,根本不用這麼大費周章。這齣戲從頭到尾,尚羽都是被蒙在鼓裡的那一個。”

阿寶看向曹炅,見他一言不發,顯然是默認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所謂哀莫大於心死。珍珠知道出去的希望渺茫,心死成灰,之前遮遮掩掩的話乾脆一股腦兒地倒了出來。“簡單說,我們看中了印玄手中的寶物。赤血白骨始皇劍,凝魂聚魄長生丹就不用說了,呼神喚鬼盤古令多半也在你身上吧?還有曹煜的隱身衣,大鏡仙給你的分花鏡等等。”

阿寶吃驚道:“你們從什麼時候開始打主意的?”

珍珠道:“當然是看到寶物的時候。”

……

這就是傳說中的心動不如行動嗎?

阿寶無語。

珍珠道:“但是我和珊瑚都很清楚,憑我們兩個人的力量是不可能從印玄手中拿到寶物的,所以珊瑚將她的男朋友拉入了這個計畫。”

雖然心裡有了底,但阿寶還是多嘴地問了一句,“她的男朋友是?”

“刁山火。”

阿寶:“……”珊瑚的眼睛一定是珊瑚做的,裝飾用。

珍珠看著他的表情,突然笑了,“你認識刁山火,應該知道他是個怎麼樣的人。”

“只敢露半張臉的人。”

“一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可以背叛家族拋棄尊嚴的人。”珍珠咬牙切齒,“我從看到他的眼起,就知道這個人絕對不是一個可以託付終身的物件。可惜在看人方面,我和珊瑚有著極大的分歧。無奈之下,我只好另外拉了一個人入夥來和他對抗。”

阿寶道:“臧海靈?”

珍珠道:“不,是曹炅。”

曹炅苦笑。

阿寶道:“不好意思,差點把你忘了。”

珍珠道:“臧海靈是個意外。他通過麒麟世家找到了我們,想要我們尋找赤血白骨始皇劍的下落。那個時候我們正處在分贓不勻的分歧中,最後,我們一致決定將他拉到計畫中來。如果他能殺死印玄,那麼算他運氣好,赤血白骨始皇劍就是他的。如果他不幸被殺死了,那也只能算他倒楣。”

阿寶道:“你們就是這麼直接地拉他進計畫?”

“當然不能。”珍珠道,“我們和他接觸沒多久,就知道這個人在表面上絕對是一個正人君子。”

阿寶道:“表面上?”

珍珠道:“我們沒時間去打聽他真正的為人,也沒有這個必要。既然他是正人君子,那我們只好用所謂的正人君子的辦法來引他入甕。”

阿寶道:“色誘?”

珍珠假裝沒聽到,繼續道:“這個計畫的引子就是科傳職員相繼死亡事件。那個時候我們還不知道曹煜已經死了,以為他正為了嚴柏高跟你們在一起。曹炅肯定他得到科傳連番出事的消息一定會出現,所以,為了引你們出來,我們就接連用僵屍殺了四個職員。果然,計畫奏效了!”

“喪心病狂!”

阿寶張了張口,話卻不是從他口中說出來的,因為奇叔已經搶在他前面把話給說了。

珍珠面不改色道:“後來的事情你們應該知道了。你們來到曹氏大廈,我們先用僵屍對付你們,再引臧海靈出來,嫁禍給你們。”




101、計中計(二十三)

阿寶道:“你們是怎麼做到的?那個專門克制僵屍的什麼什麼陣法……”

四喜補充道:“驅魔陣。”

“是啊,驅魔陣怎麼會在僵屍出現的時候短暫的失效?還有臧海靈怎麼會對你們言聽計從?”

“這當然需要技巧。”珍珠道,“你們還記得去樓的時候撲在地毯上的紙張嗎?”

阿寶道:“驅魔陣能夠用白紙蓋住?”

珍珠道:“浸過藥水的白紙就可以。至於臧海靈,他很信任我和珊瑚,不但親自畫了驅魔陣,還願意和我們一起輪流在曹氏大廈值班。你們來的那天剛好是我值班的日子。”

阿寶道:“在哪裡值班?”

“監控室。”

阿寶倒吸一口氣道:“所以我們的一舉一動都在你們的眼皮子底下?”

“隱身衣雖然可以隱藏你們的身形,卻不能隱藏外界的反應。我不需要看到你們的人,只要看到電梯的動靜就知道你們走到哪裡了。你們很聰明,竟然放棄了電梯選擇走樓梯,這使我大吃了一驚,差點誤了事。不過幸好最後你們還是中了調虎離山計,而我在那之前就故意打電話給臧海靈,假裝受到襲擊。我知道,人對別人說的話也許抱持懷疑,但是對自己親眼所見的事實一定會深信不疑。果然,他一趕到曹氏大廈就看到了屍體和你們。”這個計畫顯然是她的得意之作,說的時候臉上難掩洋洋得意的光彩。

阿寶道:“然後你們就報了警?”

珍珠道:“為什麼不呢?員警的人物和可比我們要齊全得多了。而且在曹氏大廈我們就發現曹煜已經是魂體狀態了,但沒有什麼證據,動用員警抓他有兩個結果。一是他恢復成魂體逃跑,這樣一來,他已經死亡的事實也就包不住了,一是他硬扛著不變。這又為我們提供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好機會。”

阿寶道:“那老鼠爺是怎麼回事?”

珍珠道:“他?我們發現他的時候他已經奄奄一息了,春波洞的秘密其實存在著致命的缺陷,他的時間太短,根本來不及完全變身為僵屍。他在我們面前發了毒誓,只要我們能救他,他就願意為我們賣命。珊瑚覺得他有點價值,就讓刁山火把他救活了。可惜是一件瑕疵品,不堪一擊。”

阿寶道:“既然是瑕疵品,為什麼還讓他來襲擊我們?”

“可有可無,不是嗎?”珍珠道,“而且他襲擊你們的真正目的是為了逼印玄出手。”

阿寶怔忡道:“為什麼?”

珍珠的目光慢慢移到印玄波瀾不驚的側臉上,“因為我知道了印玄的秘密。”

她的口氣帶著極大的排外性,讓阿寶覺得十分不舒服,好像有什麼事情只有她和印玄心知肚明,他卻被蒙在鼓裡。

“是吧?”珍珠直盯盯地看著印玄。

印玄正在研究符文,聞言只是淡然地掃了她一眼,對阿寶道:“玩累了就先休息一會兒。”

阿寶立時眉開眼笑起來。

珍珠道:“雖然你掩飾得很好,但是在月光村的表現已經出賣了你。你根本無法駕馭赤血白骨始皇劍!”

阿寶斥道:“胡說!”

“我沒有胡說。”珍珠道,“赤血白骨始皇劍乃是神器,他再強大也只是個凡人,以凡人之體使用神器本來就很勉強。我猜他只能在巔峰狀態下使用一次。我用曹煜為誘餌讓老鼠爺逼他出手就是為了讓他把這一次機會用掉。可惜,老鼠爺比想像中更令人失望。”

阿寶道:“為什麼把曹煜關在玻璃瓶裡?”眼看到還以為遇到了睡在水晶棺裡的白雪公主。

珍珠看向曹炅。

曹炅冷笑道:“我只是想讓他試一試被人關在瓶子裡的滋味。”

曹煜泰然道:“就像透明的落地窗。”

曹炅瞪著他,“要不是為了讓你像豬肉一樣被人展覽,我一定會用黑漆漆的花瓶。口子狹小腹部寬敞的花瓶,當你坐在裡面的時候只能看到口子裡那一點點的光亮。四周一片漆黑,你不知道裡面有什麼,卻總能聽到悉悉索索的聲音,好像無數個蟑螂在你的身邊不停地爬來爬去……”

阿寶道:“你被關過?”

曹炅神經質地笑著,“不敢相信嗎?對一個才五六歲的孩子做這種事情?”

阿寶道:“根據花瓶瓶口的大小,我非常擔憂你當時的身體狀態。”

曹煜歪著頭想了想道:“父親以前曾經炫耀過家裡有一個特地從捷克運來的花瓶,據說是一位元大師的作品,很古怪的造型,可是有一天莫名其妙地被人敲碎了。”

阿寶道:“曹炅五六歲的時候曹煜幾歲?”

曹煜道:“兩三歲。”

阿寶道:“……五六歲的人被兩三歲的人塞進一個花瓶裡。曹家的基因真是強大啊。”

曹炅道:“這種事需要他的指示嗎?從我住進曹家的那一刻起就有無數的人為他賣命,然後拼命要我的命。”

阿寶道:“呃,等等,住進曹家的意思是……”

曹炅譏嘲地看著曹煜,“我只是一個私生子。”

曹煜道:“我從來沒有因此而歧視你。”

曹炅整張臉誇張地扭曲著,猙獰地吼道:“你沒有?”

曹煜冷靜道:“沒有。我只歧視你那一半的基因。”

“曹煜!”要不是身上被捆著,曹炅幾乎要撲過去了。

四喜小聲道:“他也是私生子,和大人一樣呀。”

阿寶面色一變,拼命地朝四喜使眼色。

四喜茫然道:“上次在索魂道,你不是親口對大鏡仙這麼說的嗎?”

阿寶幾乎不敢回頭看奇叔的臉。

雖然四喜說得很小聲,但顯然,該聽到的和不該聽到的都已經聽到了。奇叔口氣十分和善地問道:“寶少爺,你什麼時候變成私生子的?”

阿寶打了個哈哈道:“奇叔,你不知道當時的情況,我完全是……急中生智!”

奇叔盯著他的後腦勺,半晌歎了口氣道:“我知道你對老爺有很多誤會,但是,不要表現得太明顯,老爺會傷心的。”

阿寶連忙點頭道:“誤會誤會,絕對是誤會。”

珍珠對話題被打斷,並扯到十萬八千里遠感到分外不悅。她道:“難道你們不想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事?”

前面的解開了,後面的答案水落石出。阿寶攤手道:“很簡單。你們先利用員警威逼利誘,沒想到奇叔保釋了我們,醫院的陷阱在師弟的幫助下也被破壞了,你們只好想出邀約的方式,先在山外山度假村布下天羅地網守株待兔。這麼一想,你們根本就沒有搶寶物的足夠實力嘛。”要是有搶寶物的實力,就不需要繞來繞去繞這麼久,直接明搶。

珍珠臉色變了變,隨即苦笑道:“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意思?”

阿寶也沉默下來。

曹炅狠狠瞪了曹煜一眼,卻被對方回以冷笑。

邱景雲突然道:“神獸被困的時候只有一個人,但是我們現在卻有很多人。”

阿寶道:“你想說,我們死得很熱鬧嗎?”

邱景雲道:“我是說,神獸只有一個,所以必須在陣法發動的時候單獨面對所有的符咒,但我們可以分成幾組,各個擊破。”

阿寶道:“聽上去挺靠譜,怎麼各個擊破?”

邱景雲乾咳道:“目前還停留在理論上。”

“不可能,”印玄指著其中一個扭來扭曲扭成一團的符文道,“這個陣法是牽一髮而動全身,不可能被分割。”

阿寶道:“神獸是怎麼扛下來的?”就算有人從外面殺進來救他,也要它先在裡面挺住才行吧?

印玄道:“皮厚。”

四喜歎息道:“要是大人的臉皮覆蓋全身就好了。”

“……”阿寶將他扯回懷裡。




102、計中計(二十四)

邱景雲想了一會兒,頹然放棄,“連神獸都沒辦法解開的陣法,我不認為我們能在短時間內解開。”

四喜從阿寶懷裡露出腦袋,“師弟大人!你怎麼可以這麼快放棄?我們要相信人類才是最具智慧的高等生物!”

邱景雲道:“不用幾天,這裡就沒有人類了。”

四喜:“……”

阿寶把四喜的腦袋按回去。

珍珠道:“這種時候我們應該同舟共濟吧?至少放開我,我可以一起想辦法。”

阿寶道:“你有什麼主意嗎?”

珍珠道:“雖然現在還沒有,但是……”

“等你有了再說。”阿寶飛快地截斷她。

印玄看著扭來扭曲的符文,突然從袖中抽出一根毛筆,伸到符文面前。

邱景雲吃了一驚道:“你要做什麼?”

印玄道:“我想試試著將這個符文改掉。”

邱景雲道:“萬一觸動陣法怎麼辦?”

印玄的筆停在半空中。

這還是阿寶第一次看到印玄這麼猶豫。印象中的印玄似乎一直是勇往直前的,即便受了重傷也給人以無所不能的感覺,強大而安心。可是這一刻,印玄彷徨了。

阿寶看著他的背影,仿佛看見了兩座壓在他肩膀上的無形大山,心微微抽緊,情不自禁地喊道:“祖師爺。”

印玄回頭。

阿寶脫口道:“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支援你!”

奇叔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印玄握筆的手一定,正要出手,原本安安分分地停留在半空中的符文突然詭異地扭動起來。

“小心!”

邱景雲飛速地擋在阿寶身前。

阿寶感動道:“師弟,沒想到你這麼擔心我的安危!”

邱景雲頭也不回道:“照顧好同花順。”

“……”阿寶道,“你就不能讓我多感動一會兒。”

在符文扭動的刹那,印玄已經將筆收了回來,靜靜地看著整整齊齊的符文開始淩亂地飛舞起來。

阿寶道:“是不是有人在外面啟動陣法?”

珍珠道:“不可能,這是困獸陣,最主要的作用就是困住裡面的人。外面根本不可能啟動陣法,除非……”

曹炅眼睛一亮,接下去道:“有人在外面破解陣法!”

得出這個結論之後,陷在陣裡的人明顯精神一振。

阿寶道:“我就知道師父在關鍵時刻一定會給力的!”

曹炅道:“你怎麼知道一定是你的師父?”

阿寶道:“你覺得還能有誰?”

曹炅語塞。他在自己腦海裡想了一圈,竟然想不出半個會來營救自己的人。

阿寶冷哼道:“像你這種喪心病狂到連自己老爸都害的人肯定是不會有人來救你的,想破腦袋也沒用。”

奇叔對阿寶的態度大加讚賞,“寶少爺果然很孝順,老爺要是知道寶少爺的想法,一定會很欣慰的。”

阿寶:“……”這和他孝順有什麼關係?

曹炅皺眉道:“我什麼時候害我爸了?”

阿寶一指曹煜道:“你來說。”

曹煜道:“篡改遺囑。”

曹炅道:“我沒有。他還沒有死,我有什麼必要去篡改遺囑。我只是提醒他讓他知道什麼才是更加正確的決定!”

曹煜道:“你把他關在醫院裡,禁錮他的自由,讓一個外人看守他,現在還把他弄丟了。”

曹炅一愣道:“外人?你是說那些保鏢?為他的安全考慮我當然要雇傭保鏢。那些人都是我親自查過背景親自挑選的,絕對不會有問題。至於禁錮他的自由,你有什麼資格這麼說?是誰和他大吵大鬧害得他中風?他有心臟病高血壓是醫生讓他留院觀察的,這也叫禁錮他的自由?他出事的時候是誰冒著大雨把他送進醫院,是誰不眠不休地照顧他?是你嗎?你那個時候只會為你的同性戀人發瘋發狂!我做了這麼多,付出了這麼多,難道不該拿回我應得的?”

曹煜道:“你說的絕對不會有問題的保鏢就是臧海靈?”

“臧海靈?關他什麼事?”曹炅下意識地看向珍珠,卻發現對方避開了他的目光,“珍珠,你是不是還有什麼事情瞞著我?”

珍珠道:“沒有。”她剛才之所以說得毫無保留是以為這次出不去了,現在生機就在眼前,自然就不能不為出去以後考慮。

曹炅似乎沒有聽到她的答案,自言自語地接下去道:“臧海靈不是一個喜歡多管閒事的人,如果不是你要求,絕對不可能主動接近我的父親。”

珍珠反駁道:“我沒有!”

“你想讓他利用我父親來要脅我。”

“……好吧,我的確提過你父親的事情,但我當時說的是以曹煜和你父親的關係,一定會回去的。只要在那裡守株待兔,就一定會等到印玄。他接近你父親是他自己的主意,與我無關。”

曹炅冷哼一聲,看不出信了多少。

阿寶道:“所以,最後抓走曹老先生的不是你。”

曹炅道:“我根本不知道父親落在臧海靈手裡。”

阿寶打了個響指道:“不用問了,現在曹老先生應該在刁山火手裡。這就是傳說中的螳螂捕蟬……”話才說到一半,就看到原本緊密相連的符文突然出現一道縫隙,一隻手從縫隙中伸了進來。

阿寶原先是不相信有人可以光憑一隻手就認出對方的身份,可令人吃驚的是珍珠居然一開口就叫出了對方的名字。

“珊瑚!”

或許這是孿生姐妹之間的心靈感應。

阿寶只能如此想。

手艱難地鑽出縫隙,向前探著。

珍珠瘋狂地叫道:“放開我!抓住她!快走!”

三句話三個指令,一個多餘的字都沒有。

邱景雲第一個伸出手去,抓住了珊瑚的手。

對方愣了下,下意識地想要縮回去,卻被邱景雲硬生生地拉住了。他順著手探進半個身子,然後朝阿寶伸手。阿寶非常識趣地拉住他和印玄的手,印玄拉住奇叔,奇叔在短短的幾秒鐘內解開了曹炅。

“抓住我!”

當阿寶身體伸入一半的時候,聽到珍珠撕心裂肺地喊道。他反射性地回頭,卻被印玄用力推進縫隙中去,耳邊隱約傳來奇叔的咆哮。活這麼大,他還是頭一次聽到奇叔發這麼大的脾氣。

好不容易從縫隙中擠出來,他卻並沒有回到現實中的世界,而是從一個白茫茫的符文世界跌入一個黑漆漆的符文世界。

符文在四周閃爍著光芒,像一個個小燈泡。

繼阿寶之後,印玄、奇叔、曹煜還有珍珠都從縫隙中擠了出來。

“你沒事吧!”珊瑚沖到珍珠身邊。

珍珠筋疲力竭地搖搖頭。在最後關頭,要不是奇叔威脅曹炅不帶她走就把他一起丟下,她可能已經被一個人留下了。

珊瑚查看了半天,確認她安然無恙才松了口氣,低聲道:“對不起。”

珍珠抬眸看她。

珊瑚道:“我不知道他竟然連你都想殺。”

珍珠沉默了會兒道:“你怎麼會在這裡?你來的事情他知道嗎?”

珊瑚低著頭道:“就算剛才不知道,現在也應該知道了。”

“你打算怎麼出去?”珍珠問。

珊瑚道:“我也不知道。我聽他說過,真正的困獸陣有一百零八層,這個是簡易版,所以只有三層。我憑著感覺沖到第二層,卻不知道怎麼回到外面。”

珍珠臉色刷白,“這是不是說,我們一起陷在這裡了?”

珊瑚抱著她,將頭枕在她的肩膀上,呢喃道:“無論發生什麼事,我們都要在一起。”

珍珠神色一動,無力地歎了口氣。

印玄道:“你是說困獸陣有三層,這是第二層?”

珊瑚道:“是的。”

印玄看著符文,沉吟道:“我想我知道怎麼出去了。”





103、計中計(二十五)

他的話讓所有人精神一振,連靠在一起的珊瑚和珍珠都為之眼睛一亮。但他下一句話又把所有人的歡樂調低了百分七十。“但是,我不保證後果。”

曹炅沉不住氣道:“不保證後果是什麼意思?”

這個時候阿寶倒是很樂觀,“就是你不想出去可以不出去的意思。”

曹炅面色一僵。

印玄道:“一旦開始破陣,所有人都同坐一條船。”

曹炅心裡暗暗舒了口氣,比起同坐一條船,一個人被留下才是真正的可怕。

邱景雲剛剛也研究了很久卻沒有結果,所以心裡不免有點懷疑和欽佩,“什麼辦法?”

印玄指著其中幾個符文道:“這是古符文,代表著二。”

時代變遷,符文也幾經變化。古符文雖然威力強大,卻極為複雜,用之不慎就會被反噬,所以到後來部分被淘汰部分被簡化,流傳至今的符文都不復原貌。邱景雲認不出也是常理,心底多少好過了一點。“二又怎麼樣?”

印玄道:“剛剛的結界裡我看到了三。”

邱景雲也是個一點就通的人,脫口道:“是指結界的層數?”

印玄道:“我先前以為是陣法發動後威力的係數,如今看來,應當不是。”

阿寶道:“要是係數,三也太仁道了。”

四喜道:“大人希望死得更徹底?”

阿寶咬牙將他的腦袋按進懷裡,“我只是站在旁觀者的角度客觀地評論一下。”他感到四喜梗著脖子往外頂,無奈道,“行了行了,我錯了還不行嗎?”

四喜無辜地抬頭看他,“大人,你破壞了我的髮型。”

阿寶道:“……半寸是我可以徒手破壞的嗎?!”

他們的吵吵鬧鬧並沒有松緩緊繃的氣氛,事關生死存亡,每個人臉上或多或少都透露著凝重。

邱景雲道:“不保證後果是因為不知道這個方法是否正確?”

印玄道:“古書上記載過有層數的結界,就像人類的樓層一樣,修改上面的層數就像是在坐電梯。但是不能將係數修改為零,因為一旦變成了零就意味著結界不存在。”

邱景雲道:“相當於除數不能是零?”

印玄道:“我的理解是,相當於乘以了零。”

邱景雲道:“你的意思是結界會消失?可是這麼簡單的話,為什麼神獸沒有嘗試?”

“因為它是神獸。”印玄道:“而且,這是最樂觀的期望。”

邱景雲道:“如果不是呢?”

印玄道:“也有可能層數零並不在係數所包含的範圍之內,所以……”

邱景雲臉色一白,“所以一旦觸動,就會發動陣法。”

印玄默認。

邱景雲看了看其他人,發現這裡除了印玄和自己之外,道行最高的是珍珠和珊瑚。

珍珠見他看過來,眼神微微閃爍。這實在是個左右為難的決定,雖然除了這個辦法之外也沒有其他的路況也走,但現在陣法還沒有發動,他們還很安全,人的感情總是願意傾向安全的一方,哪怕這種安全是短暫的。

珊瑚倒是比她乾脆得多,“總比餓死好,不是嗎?”

邱景雲深吸了一口氣道:“我也覺得可以試一試。”

阿寶舉手道:“我聽祖師爺的。”

四喜道:“我聽大人。”

奇叔點頭道:“我相信印玄前輩。”

他們都表了態,曹炅自然不能再沉默下去,即使作為俘虜他並沒有太多的發言權,卻還是象徵性地點頭,“我也覺得可以試一試。”

曹煜沒說話,只是鑽回了印玄的袖子裡。

印玄看了他們一眼,慢悠悠道:“但是零的古符文我只看過一遍,不能保證一定對。”

“……”

阿寶他們的表情從來沒有這麼一致過。

曹炅很想咆哮幾句來發洩內心的恐懼與鬱悶,但是考慮到處境還是隱忍了下來。

阿寶是第一個回過神來的,因為印玄的眼睛一直盯著他。明明是墨黑的瞳孔卻讓他想到了夜明珠,溫潤的光流轉於上下眼瞼之間,好似稍稍一晃就會漫溢出來。

壓在阿寶心頭的死亡陰影突然塗上了一層亮粉色,讓他心跳加劇,嘴唇抖了抖,發出的卻是連自己聽了都起一身雞皮疙瘩的呼喚聲,“祖師爺。”

印玄突然笑起來。

印象中的祖師爺並不是一個愛笑的人,而且大多時候是帶著嘲弄的笑,不似此刻,完完全全是愉悅的笑……雖然阿寶不太明白這個時候有什麼值得高興的,但是祖師爺是非常人,他一定有他的理由!

“過來。”印玄沖他伸出手。

阿寶二話不說地竄過去抓住。

印玄拍拍他的腦袋,“從明天開始,你每天抽十個小時學習。”

阿寶:“……”這個時候提學習,果然是非常人啊。不過他聽說很多人上班都是八小時。

“學習期間,三元四喜同花順都放在我這裡。”

“……”祖師爺真是太體貼了!但是他強烈要求自己養啊。

“睡覺前測試,不合格就加課。”

“……”這不是體罰,不是體罰……還能是什麼?!

“暫時沒有休假。”

“……”休假法定的。

印玄道:“好嗎?”

阿寶盤算著自己如果說不好會有什麼後果。

印玄盯著他,目光執著。

阿寶在兩顆夜明珠的光華照耀下,無比憋屈地說了一聲,“好……”

印玄扭頭,慢慢地舉起手中的筆。

阿寶低頭看著即使在這樣危機的關頭依舊牢牢地牽著自己的手,突然衝動地上前一步摟住他的腰。

一時靜極。

其他人似乎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我明天一定會努力學習的。”阿寶加重“明天”兩個字。

印玄鬆開手,慢慢地落筆。

……

四周突然劇烈的搖晃起來。

符文就像是牆壁,很快被晃得支離破碎,成片成片地往下崩落,猶如流星雨一般。

隨著符文消失,黑暗被一掃而空。一轉眼的工夫,他們從結界掉進了一個掛著六盞方盒子吊燈的大堂。大堂很大,吊燈只亮著一盞,前方灰濛濛的,看不真切。但這樣的景色對劫後重生的人來說無異于天堂。

“成功了?”珍珠和珊瑚不敢置信地抓著對方的手。

邱景雲道:“這裡是哪裡?”

珊瑚道:“十二樓。這裡是十二樓。”

真正的十二樓,不是幻境的十二樓。

珍珠呢喃道:“沒想到困獸陣竟然這樣就破了。”

阿寶激動地勒著印玄的腰,臉用力地蹭著他的後背,“祖師爺,我們出來了!”

在一片歡欣鼓舞中,印玄的臉色顯得格外陰沉,“不是我。”

“啊?”

印玄道:“破陣的,不是我。”他的筆根本沒來得及落下去。

啪。

一具屍體從前方拋出來,滾了幾滾,落在邱景雲的腳邊。

邱景雲吃驚道:“刁山火?”

珊瑚怪叫一聲,連滾帶爬地撲到屍體邊上,顫抖著雙手將撫上他的臉。

刁山火臉上的面具不見了,露出半張滿是拼貼痕跡的臉,讓人毛骨悚然。

珍珠站在她身後,眼中閃過一絲高興,卻很快收斂起來。

奇叔注意到邱景雲臉色刷白,疑惑道:“你哪裡不舒服?”

邱景雲苦笑道:“我只是突然想到了殺刁山火的兇手。”

“是誰?”珊瑚猛然抬頭。

邱景雲歎氣。

“你想向本尊報仇嗎?”即使是漫不經心的口吻也擋不住其主人的傲慢。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前方那片模糊的黑暗。

依稀有個人影坐在椅子上,肆無忌憚地打量著每一個人。




104、計中計(二十六)

“他可以對付你,可以欺騙我,可以假公濟私,但是,他不該動用困獸陣。”藏在黑暗中的人緩緩道,“任何動用困獸陣的人,都要死。”

最後三個字,冷硬如一把無堅不摧的利劍,鋒利地穿過在場每個人的胸膛。

阿寶覺得身上一陣發冷,忍不住用小聲嘀咕來壓抑自己內心的不適,“難道困獸陣是你發明的,他觸犯了專利權?”

“發明困獸陣的……最該死。”

砰。

一隻吊燈隨著聲音從天花板上掉落下來,摔得四分五裂。

阿寶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抓住印玄的手。對黑暗中的這個人他不是第一次見到了,雖然每次見面都是在極激烈的情況下,沒有好好交談的機會,但是印象中的尚羽一直是神秘莫測的,這樣強烈的厭惡情緒還是第一聽到。當然,阿寶見他的次數本來就不多。

為什麼他對困獸陣這麼深惡痛絕?阿寶心底冒起無數個問號,卻不敢真的問出口。

但珊瑚顯然比他勇敢得多,剛剛失去愛人的她此刻變得天不怕地不怕,不理珍珠的眼色,將她的手甩到一邊,勇敢地朝前走了幾步,怒喝道:“難道你被困住……”

一道閃電劈來,珊瑚甚至來不及說出最後一個“過”字,身體就仰面倒在地上很快不動了。

“珊瑚?”珍珠不敢置信地看著躺在地上的兩具屍體以及依舊站在原地的珊瑚魂魄。

珊瑚震驚地回頭看自己的屍體。屍體的頭正貼著刁山火的頭,緊緊相連。她突然發狂般地朝尚羽喊道:“他的魂魄呢?”

尚羽冷笑道:“僵屍會有魂魄麼?”

珊瑚像是經受不住打擊般地往後退了兩步,跌坐在地上。

珍珠勸道:“人死不能複生,我們以後還要……”她看著她的魂體,哽咽得不知該如何接下去。

阿寶看著地上的兩具屍體,又看著仍藏在黑暗中的尚羽,緊張得手心直冒冷汗。雖然祖師爺很強大,但強大並不是萬能的,尤其是面對尚羽這樣的超級BOSS時——哦!就不能讓他們滿世界地喊人組隊再來嗎?起碼臧海靈、連靜峰之類的要加進來啊。光是祖師爺和邱景雲兩個實在太單薄了,再不濟,好歹讓他過了明天練個級整點像樣的裝備再來。

在尚羽的威脅下,阿寶的思緒正進入極度紊亂狀態。

“你叫阿寶?”

尚羽突如其來的問題讓阿寶原本就紊亂的心緒更加緊張。他眼睛緊緊地盯著前方,生怕尚羽也給他來珊瑚一樣的那麼一下。

“蔣學奇。”尚羽目光從他臉上轉到奇叔臉上。

奇叔臉色很蒼白。事實上從尚羽出現起,他的臉就不見一絲血色。

尚羽道:“你的老主人還好嗎?”

奇叔憤憤道:“你害死了我們少爺,居然還有臉問我家老爺好不好?”

“你家少爺真的死了嗎?”尚羽意味深長道,“我不揭穿把戲,不等於不知道你們在玩什麼。”

奇叔雙手不可控制地發起抖來。

印玄皺眉道:“你想找對手,我奉陪。”

尚羽冷笑道:“本尊不殺你,只是覺得沒有必要,和你是否配做本尊的對手沒有一點關係。”

印玄緩緩拿出赤血白骨始皇劍和呼神喚鬼盤古令。

“除了百年書之外的三大神器應該都落在你的手裡。”尚羽不疾不徐道,“說實話,本尊也很想看看作為一個凡人你究竟能夠強大到何種地步。”

印玄突然收起盤古令和始皇劍,拉著阿寶朝電梯的方向走。

尚羽竟然也沒有阻止,“你知道我今天為什麼不殺你?”他不等印玄回答,便自顧自地接下去道,“因為很快就會發生一件有趣的事。”

印玄腳步一頓,猛然回頭。

深沉的黑暗中,仿佛有一雙戲謔嘲弄的眼睛代替命運之神俯瞰著他面前的人。

“邱景雲,”尚羽話鋒一轉,“這就是你的選擇嗎?”

原本就跟得十分遲疑的邱景雲頓時停下了腳步,僵在當場。

尚羽道:“有些事,本尊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有些事卻不可以。而後果,你應該明白。”

邱景雲眉頭像被愁雲鎖住似的,但腳已經向尚羽的方向走去。

“師弟!”阿寶突然叫道。

邱景雲停步,卻沒有回頭。

阿寶拉著印玄上前,然後將同花順從懷裡捧出來,戳戳他的後背道:“喏,給你摸摸。”

同花順從睡夢中驚醒,一雙眼睛仍殘留著惺忪的睡意,還沒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就被邱景雲在嘴唇上輕輕地親了一下。他臉一下子紅了,眼淚正要往下掉,就看到邱景雲轉身離開了。

“大人?”他迷茫地看向阿寶。

阿寶輕輕拍拍他的腦袋,柔聲道:“沒事,睡。”真是的!離別搞得這麼煽情做什麼?他鼻子都酸了。

邱景雲的身影沒入黑暗沒多久,另外四盞沒碎沒開的吊燈突然亮了。

大堂另一頭放著一張空椅子,本來坐在上面的人卻和邱景雲一起不見了。

“他走了?”阿寶揉揉鼻子,不放心地看著四周。

奇叔擔憂道:“我們還是早點離開這裡,以免他改變主意。”

阿寶點點頭。

雖然尚羽沒有動手,但是對他們來說,無疑又是一場生死考驗,而通過考驗的只剩下五個人——印玄、奇叔、阿寶、珍珠和曹炅。

阿寶看了眼跪坐在地上的珍珠,很快別開目光。如果說從月光村出來時,他對珍珠還有一點同甘共苦的戰鬥友情的話,那麼現在剩下的只有鄙視和輕蔑了。不得不說,她和珊瑚之所以落到今天的地步,都是她自己一手造成的。

他跟著印玄從她身邊走過,按了電梯,然後下。

外頭天正濛濛亮,灰沉沉的光通過玻璃門照入一大堂裡,仿佛希望的曙光。

“爸爸!”

隨著兩聲同時響起的呼喚,曹炅和曹煜同時朝大堂一個背對電梯而坐的身影沖去。

曹煜走到一半,突然露出實體。

曹老先生慢吞吞地回頭,瞪大眼睛打量他們半晌才道:“是你們啊。”

曹炅抓住他的手,單膝跪下道:“爸爸,你怎麼會在這裡?”

曹老先生道:“一個小青年把我放到這裡,就走了。”

“小青年?”阿寶嘀咕道,“不會是尚羽?”曹老先生失蹤應該和刁山火脫不了關係,能夠從刁山火手裡把人救出來的應該是尚羽了。

曹老先生將拿在手上的紙遞給曹煜道:“你知不知道一個叫印玄的人?這裡有一封給他的信。”

阿寶又嘀咕道:“不是剛剛還見過面嗎?有通信的必要嗎?”

曹煜將信遞給印玄。

印玄道:“是臧海靈的信。”

阿寶道:“他?他說什麼?”

印玄將信給他。

阿寶展開一看,上面只有一句:他日再來取劍。“……他還真執著。不對啊,他不是把曹老先生弄丟了嗎?怎麼最後又冒出來的?”

關於這個問題,最後還是曹老先生親自回答。原來臧海靈從頭到尾都沒有弄丟過曹老先生。當珍珠打電話給他的一開始,他就把曹老先生當做自己的砝碼。他之後一直把曹老先生藏在電梯的頂部,臧海靈帶邱景雲和阿寶進電梯時,猛然發現曹老先生的腿竟然可以從下面看到,這才突然跳上去佯作追人的樣子。之後到十二他根本沒有出電梯,是因為知道曹老先生這個砝碼並沒有多大的作用,所以將人帶回大堂後,留了封信就走了,

上面這段話有些是曹老先生的經歷,也有些是他的猜測。

阿寶這才發現雖然曹老先生看上去年老糊塗,可心裡的賬算得比誰都清楚。

回到停車場,他們發現車被偷了。

原先的兩輛還停著,只是都被阿寶紮破了車胎。不用問也知道車是誰偷的,阿寶氣得把臧海靈翻來覆去地詛咒了好幾遍,鬧得奇叔連聲阻止。

曹炅道:“我打電話叫人開車來接。”

曹老先生道:“叫兩輛。”

曹炅異常聽話地叫了兩輛——曹老先生、曹炅和曹煜一輛,阿寶、印玄和奇叔一輛。

在回家的路上曹老先生究竟說了什麼不得而知,只知道後來發生了兩件和曹氏有關的事。一是員警對他們的通緝取消了,據說曹炅提供了被害人的被殺過程,兇手是五個人,有高有矮,但他們如何進入大廈還是個謎。阿寶知道,必定是利用醫院製造的那批僵屍,應該已經死在度假村了。二是曹老先生提前分配了財產,曹炅只獲得曹氏百分之十的股權,一個叫曹炒的遠房親戚獲得了曹氏百分之三十八的股權,成為曹氏最大的股東。

阿寶看完新聞,轉頭就問曹煜道:“你不會就是那個曹炒?”

“當然不是。”曹煜手指在鍵盤上按下回車,“他只是我的傀儡。”

阿寶:“……”他就知道。曹煜從來沒有做鬼的覺悟。

“有人嗎?”下有人喊。

阿寶道:“四喜。”

不用他說,四喜也化作實體下了,過了會兒,就看到他拿著兩封請帖上來,“一封是給大人的,一封是祖師爺大人的。”

阿寶鬱悶道:“不會是奇叔寄來的?”奇叔勸他回家勸了將近半個月都無效,終於在三天前心灰意冷地獨自回去了,難道這麼快就想出新的誘他回家的辦法?

他翻開請帖,看清內容後,立即皺起了眉頭。

“休息時間結束。”印玄突然出現在他身後。

阿寶抱著抱枕在沙發上耍賴,“祖師爺,我坐的腰疼。”話音剛落,就看到書浮在他腦袋的上方,居高臨下地俯瞰著他。“呃,聽說躺著看書對視力不好。”

印玄從四喜手中接過請帖,頭也不抬道:“如果你不起來,它就會掉下來。”

“呃……”

啪!




105、開大會(一)

軌道左側傳來隆隆聲,火車緩緩進站。

不過比起每年都能見上幾回的火車,正在排隊的白髮美男顯然更吸引他們的注意力。復古的寬袖長袍,如雪的及腰長髮,高不可攀的氣質,山水畫一般清秀俊美的容貌,彙聚成與環境極為格格不入的復古帥哥形象。

排在他身後的兩個小姑娘忍不住好奇地問道:“你是不是COSER?”

白髮帥哥還沒反應,他身前就探出一個年輕人的腦袋來,“哈哈,是啊。”

小姑娘問道:“你們一起的?你們在扮演誰?”

“呃……”年輕人猶豫了下,乾笑道:“他演白髮魔男。”

小姑娘不假思索地問道:“你演卓二航?”

……

火車停下,開始檢票。

年輕人飛快地鑽入車廂裡,找到位置坐下。

白髮帥哥當然是印玄,年輕人當然是阿寶。

他們買的是軟臥票,左右兩張上下鋪,他們一共買了四張票,關上門就是個小包間,十分清淨。

不過阿寶的臉色不大好。他趴著窗,憂鬱地看著窗外的景色道:“我從月光村出來以後就發過誓,再也不去山裡了!”

四喜從印玄的袖子裡探出腦袋,“大人什麼時候發的誓?我怎麼沒聽到?”

“心裡。”阿寶道,“發誓這種事情難道還要擺上三天三夜的流水席昭告天下嗎?只要我有這個意圖不就好了?”

四喜道:“可是有請帖。”

阿寶可憐巴巴地瞅著印玄,就差沒有淌下兩行清淚來博取同情,“我們可以不去的。”

印玄道:“也可以去。”

阿寶誇張地舞動胳膊道:“所謂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又所謂筵無好筵會無好會。鴻門宴差點滅了漢朝,祖師爺三思啊!”

印玄道:“沒有漢朝也會有其他朝代。”

阿寶道:“可是皇帝換人了,這味道就差很多。從項羽的名字就知道他對飛禽很有好感,說不定建立的朝代就叫鳥朝,我們都成了鳥人。看,後果是不是很嚴重?!”

印玄道:“這段對話我們昨晚已經進行過了。”

阿寶歎氣道:“我只是想試試早上的祖師爺和晚上的祖師爺會不會有區別。”

“有的。”印玄從袖子裡拿出一本書遞到他面前,“晚上你可以去睡覺,白天要學習。”

阿寶苦著臉道:“有沒有法術不用背那麼多符咒?”

印玄道:“有。”

阿寶眼睛一亮。

“禦劍術。”

光是聽就讓人覺得很威風啊。阿寶一雙眼睛頓時亮得媲美兩顆燈泡。

“詭術宗會。”

“……祖師爺,沒想到你也會說冷笑話。”

“他們應該也在受邀之列。”

阿寶想到臧海靈,立刻抓住印玄的手錶忠心,“在我心目中,鬼神宗才是三宗之首,絕無僅有。”

印玄看著他握住自己的手,陷入沉思。

就在阿寶心虛地想要將手收回來時,印玄開口了,“天道宗才是三宗之首。”

阿寶愣了下,“真的有排名?”

印玄從袖子裡又抽出一本書遞給他道:“除了知識之外,常識你也很需要。”

“……”阿寶捂著肚子道,“我餓了。”

印玄又從袖子裡拿出一本書。

阿寶目瞪口呆道:“祖師爺你不會連食譜也要我背吧?”

“不,是減肥手冊。”

“……”

火車翻山越嶺,一眨眼就過了兩天。阿寶的氣色越來越好,但精神越來越萎靡,幾乎到了捧起書就會打瞌睡的地步。在這兩天裡,偷懶與反偷懶的鬥爭一直進行得如火如荼,從剛開始的鬥智到後來的鬥勇,阿寶發明了裝病三十六計,印玄想出了以武授徒……

總之,火車到達終點站時,阿寶身輕如燕——身包括身體和身手。

從火車上下來,阿寶從背包裡拿出地圖,裝模作樣地看了看道:“我們現在是不是要去汽車西站轉車啊?”

“是汽車東站。”四喜不敢苟同地伸出腦袋道:“大人,這種方式是拖延不了多少時間的。”

阿寶道:“我不是在拖延時間。”

四喜道:“這還不是?”

“這叫垂死掙扎。”曹煜從另一個袖子裡走出來,整了整衣服,看左右沒人,化為實體。

阿寶道:“光天化日的,你想幹什麼?”

曹煜微微一笑,轉頭率先朝出口的方向走去。

阿寶道:“他不知道出去還要再查一次票的嗎?”

曹煜的耳朵仿佛長在背後,聞言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火車票揚了揚。

四喜道:“我們買了四張。”

“謝謝提醒。”阿寶咬牙道,“三元還沒有搭理他真是太好了!”

四喜道:“他們剛才在同一個袖子裡。”

阿寶:“……”

從火車站出來,阿寶第一眼就看到一輛吉普車像攔路虎一樣停在街邊。曹煜正站在車旁沖他們揮手。

阿寶數了下,從他們踏出火車站的第一步到走到車邊,一共有五撥人向曹煜搭訕,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阿寶給他上眼藥,扯起印玄的手,對著他的袖口道:“剛才曹煜接待了五撥搭訕的美眉。”

曹煜無奈道:“他們只是推銷汽車票。”

阿寶道:“你的車又沒爆胎,幹嘛向你推銷汽車票?”

曹煜語塞。

阿寶添油加醋道:“說話時距離相當近。”

曹煜道:“只有兩個女的,其中一個差不多五六十了。”

阿寶道:“聽到了?他看上了剩下的那個。”

曹煜無語地轉身上車。

阿寶沖印玄得意地笑。

印玄道:“腦袋轉得很快。”

阿寶道:“還行。”

“那多背十頁應該沒問題。”

“……”

車是曹煜事先買好的,打發走將車開來火車站的司機之後,他按照導航儀的指示將車開出了城市。然後,路越開越狹窄,天色越開越暗。

阿寶似乎看出大勢已去,已經沉靜下來,默默地背著書,甚至有點日以繼夜的意思了,車開了近三天,他竟一反常態的努力。

到最後,連曹煜都吃驚了,“這是物極必反?”

阿寶抱著書,對著窗外歎氣,“我不能拖祖師爺的後腿了。”

印玄眼睛盯著漸漸寬闊起來的山道,緩緩道:“這次不會。”

阿寶感動道:“祖師爺,你對我真是太有信心了。”

印玄道:“我們分開進去。”

“啊?”阿寶怔住。

印玄道:“停車。”

曹煜將車停住。

印玄打開門下車。

阿寶不等他關上門,就鑽了出去,用力地扯住他的袖子,氣勢磅礴地質問道:“祖師爺,你要單飛?!”

印玄道:“是翻臉。”

阿寶心裡的東西好像一下子空了,虛得手腳發冷喉嚨發苦,一隻手死死地抓著他道:“我道歉,我以後一定聽你的話,好好學習,天天向上,考上理想的大學。不是啊,我一定聽你的話,你看我這幾天不是很努力嗎?我不是真的不喜歡學習,我只是記不住。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這些東西好像很熟悉,卻又怎麼都印不到腦子裡去,一定是我的學習方法有問題。我一定會找到一個先進的學習方法的,祖師爺,你別拋棄我啊!”

印玄道:“你說完了?”

“你答應了,我就說完了,你沒答應,我繼續。”

“這次的大會,應該是針對我的。”

阿寶道:“也不是一次兩次針對你了,你沒習慣我都習慣了。”

印玄道:“這次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這次是三宗六派。”





106、開大會(二)

阿寶中氣十足地反駁道:“不是!至少鬼神宗和禦鬼派絕對不是!”

印玄眼底難得露出笑意,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他的腦袋。

儘管這個動作讓阿寶很有種自己長不大的錯覺,但為了打消祖師爺的念頭,他非常乖巧地將腦袋往前湊了湊,以保證印玄撫得舒心摸得放心。

“上車吧。”印玄收回手。

阿寶謙恭地退到一邊,“祖師爺先上。”

印玄道:“我是說你上車。”

“……”阿寶深吸一口氣,正準備繼續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就被印玄一張定身符貼住腦門,然後丟進車裡。

雖然身體不能動,但是他的眼珠子還是拼命地朝印玄所在的方向斜。

印玄將三元四喜同花順放到阿寶的膝蓋上,關上門。

車窗緩緩搖下,四喜從裡面探出頭來,“祖師爺放心,我們一定會好好照顧大人的。”

曹煜猶豫了下,探出頭來,“印先生?”

印玄道:“你暫時跟著阿寶,有事我會召喚你。”

“好。”

車很快發動,阿寶眼珠子拼命地轉著,恨不得像武俠小說裡的男主角一樣,一下子衝破穴道撲出去!可是奇跡始終沒有發生,即使看不到印玄的身影,他也能感覺到他們的距離正在慢慢地拉遠。

回想起來,自從背著行李進駐祖師爺的租書店以來,這還是他第一次和印玄長時間的分開。阿寶呆呆地看著汽車的擋風玻璃,心好像空了一塊,風肆無忌憚地鑽來鑽去,冷颼颼的,說不出的空虛。

四喜安慰他道:“祖師爺大人是為了大人好。”

比起這樣的好,他寧可死皮賴臉地跟在祖師爺後面,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說起來,他和祖師爺這麼多關都闖過來了,月光村、困獸陣,哪一次不是九死一生?但祖師爺從來沒把他一個人留下過,難道這次真的是遇到讓祖師爺覺得無法解決的棘手問題?

既然這樣,祖師爺完全可以不赴約!

唉!

要是他法力高強到能助祖師爺一臂之力就好了,就算不能助一臂之力,能自保也好啊!

阿寶腦海中的思緒像千軍萬馬一樣奔騰著,越想越覺得擔憂,之前的委屈倒是一掃而空了。

車拐入路邊的村莊,村莊前面是大片大片綠油油的田地,兩隻小狗從路邊竄出來,看到有車過來,搖了搖尾巴,又竄了回去。

四喜道:“這裡就是隱士莊?”

曹煜道:“請帖背後的地圖的確是指著這條路。”

四喜道:“可是這裡什麼都沒有,只有房子和田地,根本沒有人。”

前面突然出現一個指路牌,箭頭竟然指著田地的方向。

四喜皺眉道:“開玩笑的吧?”

曹煜方向盤一打,直接沖進田地中。

四喜撲過去抱住阿寶的頭。

……

他們來到了一片迷霧森林。

四喜突然想到一個很嚴重的問題,“我們都不能碰符咒,大人腦袋上的定身符怎麼辦?”

曹煜道:“三宗六派大會,一定有人能幫忙取下來的。”

四喜嘀咕道:“萬一對方要害大人呢?”

曹煜道:“那麼他身上有沒有貼著定身符都一樣。”

阿寶:“……”

四喜道:“我覺得不一樣,至少大人能喊救命。”

阿寶:“……”

越入迷霧森林深處,四周的景色就變得越模糊,樹與樹的間隙越來越小,車已經不能再前行。

曹煜從車上下來,環顧四周,皺眉道:“這裡是哪裡?”

四喜道:“好像是個樹林。”

曹煜道:“能請一位更有智慧一點的生物來發表一點意見嗎?”

四喜皺眉道:“可是愛因斯坦已經去世很久了。”

在迷霧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