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甲by抽煙的兔子

文案:


刺客甲:我們經常出現,但大多數情況下是路人甲。
刺客乙:我們神出鬼沒,其實也要吃喝拉撒。
刺客丙:我們鐵血無情,但面糙心細。
刺客丁:我們冷眼看改朝換代江山變,卻難免落得鳥盡弓藏走狗烹……
刺客眾:某丁,乃又開始文藝了,兄弟們上!群毆了他!

這其實是一個邊緣職業人士看達官顯貴們亂鬥的故事。刺客,探子,知道多少隱秘事卻三緘其口。於他們來說,這只是份活兒……
內容標籤:三教九流 情有獨鍾

搜索關鍵字:主角:十五 ┃ 配角:榮敏,李贊 ┃ 其它:從初一到三十兒



【正文】

1、第一章


  天下三分,以泱國局中,幅員遼闊,富庶強盛。
  北有琉國,戈壁草原,雖處苦寒之地,然兵強馬壯,名將輩出。
  南有洵國,民喜安逸,其富饒使人垂涎,無奈有遙遙沼澤相隔。
  泱國自內戰平定,由李氏一脈勵精圖治,南域北疆各設一外姓藩王,鎮守一方,如此百多年基業造就今日繁榮。
  
  南域,秋。
  天高雲淡,燦爛的陽光灑在綿延百里的丘陵茶園之上。此時正是秋游絕好時光,採茶小徑上散著三五成群的遊人。
  秋茶採收剛過,不少茶農在低頭忙碌之餘抬首觀望。來客中不乏衣飾華麗,一看便是富貴人家子弟出遊的,想是厭倦了城裡膏肥酒濃的夜夜笙歌避來散心的吧?
  這到是應了:“千峰待逋客,香茗複叢生。採摘知深處,煙霞羨獨行。”的景兒。
  一個青年茶農直起腰倚著鋤頭歇息,用搭在脖子上的布巾擦了擦汗。南域天氣炎熱,即便是秋季,到了正午,驕陽之下依舊酷熱難當。
  小茶農正彎腰取了水罐大口喝著,忽然一名侍衛打扮的青年呵道:“附近可有酒肆?”
  “呃……”茶農嗆了一下,抬手掩著嘴咳嗽兩聲,歪頭見那侍衛身後立著三位華服青年,忙恭恭敬敬的答道:“若要吃酒飯需下山才有,山上都是農家。”
  那侍衛皺起眉頭神色倨傲,“農家就沒有酒飯麼?”
  茶農為難的撓了撓頭,“有也是粗茶淡飯,恐怕……”
  斜後方一名長相俊俏的青年笑道:“甚好!我們就是要吃這個,小哥可知誰家的宅子最乾淨敞亮不?”
  這小茶農平日面朝土背朝天,哪裡見過這樣漂亮的青年?一時間看的有些呆了,傻傻的說:“沿著這路一直走,約莫三裡就是安家村。村、村裡有個秀才先生……”
  那俊俏青年也不等他說完,回頭沖另一個青年說:“少鳶,咱們就去安家村吧,想來避世在這小村子裡的秀才家也應有些樂子。”
  說著口氣裡帶著輕浮的調笑,“且聽他們鄉下人酸上幾句也有趣。”
  
  小茶農垂著頭飛快的瞪了一眼說話的青年人,不語。默默的等人走開,才又掄起鋤頭繼續幹活兒。
  片刻後,那個倨傲的侍衛又折回來,塞給他一把銅錢,“林公子非是對村中先生不敬,不要多想。”
  小茶農看看手裡的錢,漲紅了臉,嘟囔:“先生是好人。”
  那侍衛一笑,似乎頗喜歡他這憨憨的樣子,“嗯,我家主人心裡有數。你放心,去了秀才家也不會輕賤對待。”說罷一拱手,“告辭”兩個字還沒說出口就聽不遠方林公子驚叫:“有刺客!”
  
  侍衛神色一凜,縱身幾個起躍竟然像片疾飛的柳葉瞬間回護到主人身旁。此時更從旁的地方躥來不少手持長劍的青年,粗略一數有十幾名之多,皆是護在週邊的隨從。有做平民打扮的,有做遊人摸樣的,林林總總,頓時與來襲者打成一片刀光劍影。
  被護在正中的人到也不慌亂,僅僅是小聲發號施令。
  來襲之人亦頗有能耐,個個蒙面無聲,一味狠打猛拼。那侍衛護著主人幾次突圍不成,這才駭然發覺,對方貌似硬拼,實則不斷變換陣型,恐怕不是普通刺客那麼簡單。
  “主子!撤!”
  單手拉著一名藍衫青年便要躍出人群,一隻冷箭自斜後方飛出,其力量之大竟然在穿透侍衛肩膀之余將人在空中擊飛。
  侍衛落地翻滾幾周立刻躍起繼續殺敵,完全無視肩上所中之箭。
  他已經殺紅了眼。剛才這一帶弄巧成拙,讓主人落了單,大喝一聲:“殺!”一劍刺穿一名刺客胸膛,再抬眼,魂飛魄散。
  主人背中一刀,驕陽下,血滴四濺。
  正是滿腔怒火時,眼看著一刀又至,直取主人頸項。侍衛長劍脫手,直直飛向出刀之人,將自己生死置之度外,沒了兵器,徒手肉搏,已然如待宰羔羊。
  側身躲開迎面劈砍而來的短刀,肋下驟然鈍痛,被人從旁一腳踢開。在空中單手握住肩膀上的箭矢,咬牙猛一發力拔出,待要落地之時投射,不想剛剛舉手,一柄飛刀橫空飛來,直直插.進肚腹……
  侍衛僵立少頃,向後直挺挺的倒下,手中還握著染血的箭。但最後,他看到了一名白衫青年,手持長劍,如天兵下凡殺入陣中。
  “王爺……保護王爺……”
  侍衛艱難的吼出最後一句話,其聲外人聽來卻如蚊蚋,氣若遊絲。
  
  一雙手從茶樹後伸出,攬在他的腋下,緩慢的拖行,直至他的身影消失在茶樹叢後。
  小茶農蹲在緊閉雙眼的侍衛身邊,單手托著下巴皺眉,“大哥?大哥?你有藥嗎?我幫你上一些。”
  “保護王爺……”
  小茶農歎了口氣,小心翼翼的探頭看了看。那後來的白衣人真是神勇,劍鋒所到之處一片血光。
  “唉~收了你的錢,果然是要還的。”小茶農嘀咕著解下他們兩人的腰帶,用了大力氣把人縛在背上,貓著腰邁著小碎步,借茶樹掩映悄悄的溜走了。
  離得遠一些,回頭去看,白衣翻飛處,偷襲刺客就像倒地葫蘆,滾開了一個又一個。
  
  好沉。
  都說喝醉的人死沉死沉的,這身負重傷的人也是死沉。
  小茶農留了賊心眼子,特意繞了一圈才回去自家。誰知道路上還有沒有埋伏?撿這些茶農才知道的小路走總不會有錯。
  侍衛肩膀上的傷是最重的。肚腹上的初看時嚇人,在他去解腰帶時才發現那飛刀擲來時已經失了力道,堪堪捅進一半刀尖,拔出來也不見很多血水,應是無妨。
  脖頸上有溫熱腥氣的液體流下,估計便是那肩膀傷口。
  小茶農歪頭看了看俯在他肩上的侍衛,心想:這人也真是不要命的。依然緊緊握在手中的箭矢還掛著少許血肉,就這樣愣愣拔出來?就算好了恐怕也要廢掉吧?可憐。
  就這般一路顛簸,好不容易回到自家小院,卻是愣住了。
  雞飛狗跳,一地血,兩把長劍架在頸上,“你是什麼人!”
  小茶農欲哭無淚,“這是我家,你、你們是誰?”
  突然房門哐啷一下被踢開,一個俊俏青年端著盆血水沖了出來,看見院中情形一愣,“怎麼是你?快關門!”
  
  蹲在房門口,雙臂抱著膝。
  這群人就是剛才在茶山上遇見的被襲遊客,誰知他們還真是有緣。這幫人一路打一路退,有白衣人相助很快敗了刺客們,結果鬼使神差摸到他家來。
  可能因為他家離村裡頗遠,獨自一個小院兒隱在山坡,家裡又沒人,所以才被他們臨時征來用的吧?
  剛才那侍衛大哥昏昏沉沉一個勁兒的喊“保護王爺”,南域只有一個王爺——慶南王……
  小茶農一屁股坐在地上。扭頭直愣愣的看了會兒門板,抓了抓鬢髮,抬腿跑去廚房煮粥,又弄了一兩個小菜。
  自己先吃,吃飽了再說,大口咬著家中剩餘的乾糧。一會兒這群人勢必要張羅他們家主子爺,現在不吃就怕沒得吃了。
  果然,茶農俊傑。
  當他打著飽嗝清洗粥碗菜碟時,一名侍從沖進來,“煮些粥,燉鍋雞湯來給我家爺吃。”
  “雞、雞湯……”小茶農垂下頭,“知道了。”
  
  慶南王背後雖中一刀,不過是皮肉傷,沒能斬至筋骨,也算萬幸。
  現在褪了衣衫,被兩位公子照料。
  林公子毀了自己的中衣撕做布條把他傷口綁緊,自己一件薄綢長衫鬆鬆垮垮的披在身上,頭髮也亂了,手中握著一塊濕巾仔細的替王爺擦拭身上的血污。
  另一位喚作許公子的青年眼眶通紅,拉著慶南王的手絮絮的說:“這般兇險王爺亦能平安無事,可見福大命大。剛才情形,現在想起仍心有餘悸。”
  慶南王就是那名被侍衛拉著試圖躍出人群的藍衫青年,滿屋人中只有他這個被刺殺的物件鎮定如常,也不理會許公子,逕自吩咐侍衛,誰誰下山去調集兵馬,誰誰留守,誰誰如何如何,屹然不亂。
  再看他,容貌英俊,一張刀削般棱角分明的臉上唯眼角含春,似乎帶著些許女人氣,轉瞬再看,卻是忍著火氣眼稍微挑。
  熟悉的人必然知道他這是真怒了。
  許公子還在嚶嚶,林公子卻自作主張揮退了房內侍衛。
  大事他是不會問的,王爺的脾氣,容不得別人插手。但小事……
  “王爺,我吩咐這家農人去燉些雞湯,您先躺下休息可好?”
  慶南王一笑,“怎麼躺?傷在背上。”
  林公子面上一紅,並不言語,伸手拉過小茶農家的鋪蓋,仔細翻撿終究用不得,“太髒。”
  許公子立刻跳起來脫了外衫,把中衣解下蓋在枕上。
  林公子輕輕的扶著慶南王側躺,“現在也講究不得,王爺湊合先躺一躺吧。”
  慶南王也確實有點兒累了,歪在床上勾了勾他的腰帶,把人帶近一點兒,“夢卿陪我說說話。”
  
  可見是患難見真情。
  林夢卿紅著臉,珍惜這位平日裡脾氣陰晴不定的王爺難得的溫柔,正是羞羞答答要往床邊撂下屁股時,突然聽窗下有人嗚嗚的哭,還叨叨咕咕的念著什麼。
  慶南王眉頭一皺,“什麼人!”
  誰知窗下那人竟沒聽見,反到是哭聲漸大,連屋裡也能聽清他在嘀咕什麼。
  “嗚嗚嗚,我可憐的花花兒啊!你就要變成雞湯啦~~你去了,每天誰早上打鳴叫我起床呀?嗚嗚嗚,我可憐的花花兒啊~~”
  人哭,雞叫,侍衛吼。
  “不許哭!打擾了王爺休息,砍你的頭!”
  “嗚嗚嗚,你們先要砍花花兒的頭,現在又要砍我的頭,難道也要用我燉湯麼?”
  慶南王聽見到笑了,拍拍林夢卿的手說:“這人有意思,叫進來我看看。”
  
  粗布衣衫一腦袋雜毛還抱著一隻大公雞。
  人家一哭梨花帶雨,小茶農一哭颱風過境,鼻涕眼淚橫著流。
  “你這雞本王不白吃,五兩銀子買你的,如何?”
  小茶農打著嗝用衣袖抹了把眼淚,眨啊眨的看這位歪在床榻上的尊貴人,“五兩夠買好多隻花花兒,我只要二百錢。”
  慶南王點點頭,“不貪,很好。給他二百錢。”
  王府出來的人,搜遍了身,最小的便是一兩銀子的小銀稞子。
  小茶農接了,皺著眉毛想了想,“多了。那我把花花兒的老婆也宰了給你們吃。”
  許公子一哆嗦,“什麼話!說得這般駭人。母雞就是母雞,什麼老婆!你道我們要吃人麼?”
  公子還要訓斥,慶南王一抬手,立刻沒了聲音。
  “你叫什麼名字?”
  小茶農撓撓頭:“安大牛。”
  王爺再一揮手,“下去吧。”
  
  大牛抱著大公雞出去,林夢卿也起身跟著,“我去燉湯,鄉下人,不乾不淨的。”
  “西堂去,你留下陪我。”慶南王隨手一指,許公子立刻退了出去洗手做羹湯。
  “王爺,你的傷……”
  屋裡的人半推半就。
  “這點兒小傷算什麼?今天那起刺客來的突然,我也沒帶合手兵器,大意了,讓他們仗著人多傷了皮肉,等來日本王拿著主犯,定然千刀萬剮。”
  說著狠話的王爺一點兒也沒耽誤寵愛他的公子,不片刻房內便春光難掩。
  可是今日註定了慶南王不能痛快。才剝開懷中漂亮青年的外衫,不待他下手,房門又開……
  “王爺好閒情。”
  一名白衫青年含笑站在門口,門外陽光斜斜的打在他臉上,竟然讓林夢卿失色三分。
  慶南王也是見人下菜碟,換個魯莽侍衛來打擾他試試?不誅你九族?
  可是漂亮人於他面前,總是有特權的。讓林夢卿扶著坐起身,抱拳,“剛才多謝這位英雄相助,請教大名。”
  青年拱手為禮,灑然一笑:“在下沈聿楓。”
  

作者有話要說:【注釋】
文中引用詩句【千峰待逋客,香茗複叢生。採摘知深處,煙霞羨獨行。】摘自(唐)皇甫冉的《送陸鴻漸山人採茶》前四句。此處借用,對皇甫前輩一抱拳~



2、第二章


  大公雞終於變成了雞湯,它媳婦也被白斬了端上桌。一壺茶鄉人自釀的酒水,幾碟小茶農自家地裡出產的蔬菜。湊吧湊吧,算得是鄉下一桌像樣的席面兒了。
  大牛雙手攏在袖子裡往屋內張望了一下,轉身去拾掇今日早起采回來的茶青。
  守在院內院外的侍衛們個個警惕非常,按理說下山去召集兵馬的人該有信兒了才是,為何還未歸來?
  慶南王到是不急,還吩咐讓大牛煮些新茶來喝,“秋茶香氣平和,咱們既來了茶山,總要試一試當地香茗,也算不枉此行。”
  這話卻不是對著大牛說的,王爺一雙俊眼掃向沈聿楓,嘴角含笑。
  沈聿楓也是一笑,“秋茶寡淡,我還是更喜歡春茶。”
  王爺眉梢一挑:“好啊,今日便請沈少俠與我一同回府。府中頗有幾樣還能入口的茶葉,不知沈少俠可願隨行同往?”
  大牛默默的退出房間,自去燒水煮茶。
  待他端著家中最拿得出手的茶壺茶碗送進去時,剛才還一副雲淡風輕模樣的沈少俠已然被慶南王的風度言辭折服,兩人或談或笑,眼中再無他人。
  
  “夕醉樓?你竟然是夕醉樓的人?”
  沈聿楓淡然一笑,“夕醉樓雖然名聲不甚好,但也不是所有樓中之人皆喜好那套雞鳴狗盜。不過是樓主管教的寬泛了些,眾人又年輕氣盛,免不了不懂江湖規矩的,四處冒犯了些前輩抑或官家人,這名聲可就糟蹋了。”
  大牛默默的擺好茶碗,斟上。
  扭頭看了一眼靜靜坐在一旁笑得嘴角抽筋比哭還難看的林公子。咦?明明人家兩個說笑的開開心心沒他什麼事,這人偏要坐在這裡把自己擺成個木偶,還人家笑他也笑,人家點頭他也點頭……奇怪啊奇怪。
  大牛出了房門又撓頭,唔,該洗洗才對,很多汗。
  
  慶南王聽沈聿楓說的江湖趣聞爽朗大笑。
  眼神一掃,偶人一般的林夢卿,言談瀟灑的沈聿楓,脫了個乾乾淨淨正大瓢水嘩嘩沖涼的大牛,全收在眼底。
  由窗望去,隔著柴房那算不得門的幾根木杆,小茶農洗的痛快,眾侍衛包括慶南王本人,個個看的眼饞,只覺自己身上汗黏黏的難受,恨不得也這般大瓢水淋下來。
  沈聿楓頗為健談,似乎也打定主意要說笑著給王爺解悶兒,殊不知此時慶南王耳中只有那嘩啦嘩啦的沖水聲,眼中只盯著那只盛滿清水的瓢。
  神清氣爽的小茶農換過乾淨衣裳,踢踏踢踏的走出來。別看棕黃臉膛,陽光下看去卻是健康活潑,屋裡這三位白皙面孔頓時顯得灰撲撲的。尤其是林夢卿,白膩膩的臉蛋兒已然一塊鹹豬油。
  
  沈聿楓察言觀色,順著王爺的眼神一瞄,旋即微笑:“他怎麼穿件衣裳也能穿得殺氣騰騰?”
  這是說大牛呢。
  真是殺氣騰騰。粗布衣衫雖然褪色破舊,但洗得乾乾淨淨,穿在身上見棱見角,肩膀、袖口就這麼支楞著。甚至他挽起來的髮髻也是殺氣騰騰的滋出來幾根頭髮,陽光一照,像個毛茸茸的毛球。
  王爺一笑,目光一直追隨著大牛,看他單腳跳來跳去磕打耳朵裡的水,看他挖著鼻孔走進晾茶草棚,手指在褲子上一抹,隨即下手撥拉著茶青,選葉。
  慶南王默默的把茶碗推開少許。
  恰在此時有人打門:“王爺?王爺在麼?”
  慶南王略一停頓思索的功夫,已有侍衛前去開門。
  “別開!有詐!”
  可惜王爺的英明晚了一步,去開門的那個侍衛只見迎面刀光一閃,下一刻人已經直挺挺的躺下。
  又是蒙面刺客,但這一回只有三人。
  大牛嚇得打翻了笸籮,踉踉蹌蹌的跑到房門前擺了個“大”字,抵在門上。
  “我、我家客人在休息,你們、你們走開!”
  沈聿楓哭笑不得。這鄉下人頗有點兒蠻力,死死頂著門,他竟然一闖之下沒推開。算了,門外有人逞英雄,他走窗便是。
  白衣劍客翻窗而出,長劍出鞘,挽一個劍花:“來者何人!”
  大牛眼睛一瞪,撲過去搶劍,“你還問個屁!還擺姿勢?直接上去砍就是!”
  屋外刀劍叮噹,屋裡的慶南王卻是被這小茶農一句話逗得大笑,連贊:“說的好!”隨即起身,將散落在腰處的衣衫隨便一挽,一個騰躍躥出窗外,攤開右手:“不拘什麼,拿件兵器來,本王今日也活動一番筋骨!”
  大牛飛快的遞給他一根兒扁擔。
  慶南王只看一眼,扔開,大喝:“拿劍來!”
  
  這三名刺客顯然比之前的一群刺客更強悍。
  連斬四名侍衛後,與沈聿楓,慶南王等混戰在一處仍不落下風。突然院外飛來若干支火箭,瞬間引燃茅草屋頂,濃煙滾滾。
  “撤!”
  人家會功夫能躍上圍牆,大牛不會,跳了兩次都掉下來。兩位公子自有侍衛帶著“飛”出去,大牛只好繼續翻,鍥而不捨的跳,爬,掉。
  周而復始三四次,猛的想起屋裡還有一個挺屍未死透的侍衛大哥,那個給了他一把銅錢的倒楣蛋。
  房子還沒塌,趕緊把人拖出來,搖晃:“大哥你醒醒,就醒一會兒,帶我跳上牆,咱們好跑呀!”
  侍衛勉強掀開一線眼簾,唇口咕噥兩句一歪頭又暈死過去。
  大牛放聲大哭:“完啦,完啦,今日我要死在這裡啦~~”
  刺客們早就撤出院子,大門封死,只剩這倆倒楣蛋,一個暈,一個嚎。
  突然,火光之中一抹白影,沈聿楓穿過濃煙,踏著烈火而來,白衣變成灰衣,白臉變了黑臉,衣擺火星點點,惡聲惡氣:“走!”
  大牛喜出望外,眼看著火星有燎原之勢,當機立斷踹上幾腳。灰衣變花衣。
  “你帶這位大哥先走,他有傷。”
  沈聿楓一愣,微一點頭,背起受傷侍衛騰躍……掉了下來,攢足力氣再躍,總算是成功遁逃。
  
  大牛淋了滿身水,浸濕了一件雨天用的蓑衣披在身上,盡可能的蹲在院子中央。
  四周火勢見猛,院外有鄉親們的驚叫呼喊。
  逞過英雄的小茶農終於再次大哭:“完啦~~完啦~~我要死啦~~”
  “還死不得。”
  這聲音帶著笑。仰頭去看,慶南王拎著一把長劍又沖了回來,原地跳腳,踩滅足下餘火。
  “走!”
  三支火箭再次襲來,王爺是背對著看不到,大牛可看得真切……
  
  “這小茶農如何了?”
  “回稟王爺,傷勢無礙,就是吸進不少濃煙,需要仔細調理。”
  “用心診治。這人是本王救命恩人,替本王擋下一刀,治不好提頭來見!”
  “是!”
  
  那日大牛看到火箭來襲抱住慶南王就地翻滾,堪堪躲過,又來三把飛刀……倒楣蛋就是倒楣蛋。合該他們倆命大,三把刀兩把砍歪,一把當不當正不正的戳在大牛大腿上,頓時鮮血如注。
  好在,救兵已經趕到,隨行更有醫官,匆匆破門來救。
  否則就算刀砍不死,流血也要流死。
  誠如醫官所說,大牛吸進了不少濃煙,一直昏迷不醒。也不知道顛簸了多少路,換過幾次車馬,再醒來時,睜眼就是紗帳綢幔,可把小子嚇了一跳。
  “我、我死了麼?這是仙境麼?”
  房裡熏著上好的香料,以大牛的鼻子是聞不出個所以然,只知道,香!比女人還香!
  被褥是香的,自己也是香的!
  “我死啦~~我死啦~~”
  有婢女匆匆跑進來,面如桃花,笑語嫣然,“客人不要驚慌,這裡是慶南王府。可要喝碗茶潤一潤麼?”
  
  慶南王府好風光,有花有鳥有池塘。
  大牛的身份是客人,還是王爺的救命恩人。殺氣騰騰的粗布衣衫不見了,綾羅綢緞掛滿身,卻是怎麼看怎麼彆扭。
  對於慶南王府的奴才們來說,王爺出遊一日,帶回來兩個恩人。一個玉樹臨風,一個呆頭呆腦。
  王府的小丫頭小婢女們一提起那位白衣飄飄彈琴擊劍的沈少俠就滿面春花,雜役小子們到是更喜歡老實憨厚的大牛。
  尤其是一眾侍衛們。大牛不僅救了王爺,于他們來講更重要的是救了他們的侍衛頭子蒲紹的命。這蒲紹就是那天肩中一箭,腹中一刀的倒楣蛋。
  
  大牛坐在王府雨花池邊的小亭子裡,面前擺著一大盤切開的柳丁,地上一堆柳丁皮……
  “安少爺,橙皮放在桌上,不要扔到地上,記住了麼?”
  一名綠衫少女叉著腰,手指點啊點,“您也體諒體諒我們奴才的辛苦。”
  大牛撓撓頭,“哦,記住了。”
  彎腰要撿,被另一個聲音攔住,“放肆!不許這樣對客人說話!”正是蒲紹。
  “紹大哥,你傷好了?”大牛對他到是很親。收過人家錢,又背過扛過救過,他們倆的關係自然比旁人親近的多。
  “大哥不要訓斥翠翠姑娘,我是鄉下人,王府裡的規矩總是記不住。有姑娘時常提醒,到也省得鬧許多笑話給人看。”
  蒲紹身為侍衛頭領,平時嚴肅慣了,府裡的人上上下下的奴才全都怕他。更甚至府中客卿,王爺那些“公子”,謀士先生們,也都頗畏懼這冷面青年。
  翠翠暗地吐了吐舌頭,又沖大牛扮了個鬼臉,這才匆匆跑開。其實這姑娘對大牛很好,就是牙尖嘴利,反倒比那些面上恭敬背地裡嚼舌的奴才強數倍。
  
  蒲紹從懷裡掏出一小包甘草糖遞給大牛,“你吸了許多濃煙,恐怕壞了肺,常吃些甘草潤著會好些。草藥味重,糖果到不難吃,時時含些到比喝湯藥強。”
  熟悉蒲紹的人此時若是聽了恐怕要大吃一驚。這兄弟平日話極少,即使王爺問話也是三五個字回了完事,現在竟然說了這麼一長串……可見蒲紹是大舌頭的謠言不攻自破。
  大牛謝過接了,立刻掏出一顆含著吃,“好甜~”
  兩人又聊了會兒才散。
  大牛求蒲紹給他找點事做,可他這身份,王爺斷不能拿他做差役來使喚。最後大牛一拍頭,央求蒲紹替他說說,申請一小片地來種種瓜菜,“整日閑著吃了睡,睡了吃,我實在是過不慣啊。”
  其實,自大牛醒來至今已經在王府待了月餘。他自覺無礙之後曾向王爺請辭,雖說家裡只他一人過活在哪裡都是一樣,自家房屋被燒,地裡卻還有兩畝來的茶樹需要料理。
  王爺卻不肯,直接否了。
  “你就一直在王府養著,我慶南王的恩人還回去種地?笑話!”
  
  蒲紹也知道這些過往,聽了一笑:“你自己去求王爺便是。主子雖然脾氣古怪,但對你恐怕只會逢求必應。你看主子對沈聿楓,華服金帛名劍寶馬。”
  大牛趕緊擺手,“別別別!我可怕見王爺呢,這般尊貴的人,與他說話我腳軟。”
  只見蒲紹忽然一笑,長身而起,恭敬的立在一旁,“王爺。”
  大牛嚇得跳起來,也不知該下跪還是該作揖行禮,手忙腳亂。
  慶南王老早就吩咐過,他來見時無需大禮,只按平輩人拱手就是。可大牛死心眼子總覺得這樣不好,又說不出為何不好。
  總之,最後鬧得每次見王爺都先僵掉,然後尷尬著無所適從。
  
  王爺坐在亭中,從盤子裡撿起幾塊柳丁慢條斯理的吃,明顯在等這小茶農求賞賜。
  這傢伙!給他銀錢,不要;給他珍珠寶石,不要;給他綾羅,不要;給他美人,也不要!他慶南王向來知恩圖報,遇到這頭傻牛竟是“無以為報”,真堵心!
  蒲紹使了好幾回眼色,終究不得要領。大牛還傻傻的問:“紹大哥,你眼睛疼麼?總翻來翻去的。”
  王爺幾乎要把口裡的柳丁噴出去。也罷,等這頭傻牛開口怕是日落西山也等不到。
  “攬翠林旁有一塊花圃,你喜歡種什麼自去種吧。”
  看來剛才和蒲紹的對答已被人家聽去。
  “我想種些瓜果蔬菜!”傻牛高高興興的應了,完全沒注意到王爺和侍衛頭子同翻白眼。
  “好好種,熟了也拿來給我嘗嘗。”唉~堂堂慶南王平日裡交際應酬的都是什麼人?頭一次覺得,和一頭傻牛說話好累。
  
  翠翠:“安大牛!你又把橙皮丟在地上!討打?”
  大牛:“不是我,不是我,這次是王爺扔的。你去打他吧~”
  翠翠:“……”
  



3、第三章


  慶南王名喚榮敏,少鳶是他的字。
  這是大牛在入住王府一個半月以後終於弄清楚的頭等大事。
  偌大一個府邸,數不清的僕從侍衛客卿,還有那些莫名其妙的“公子”們,怎麼稱呼慶南王的都有。榮兄,王爺,少鳶……似乎還有一個號?
  大牛甩甩頭,記不得,這尊貴人就是麻煩,一個稱呼而已,也有這麼多的花樣。
  南域的秋季是一年中最好的季節。
  冬季多雨,春夏炎熱,秋天五穀豐登溫暖濕潤,正是勞累了一年的農人難得的休閒時光。
  心滿意足的蹲在他那片小小的“封地”上,專心致志的摘除雜草。小紅蘿蔔的秧子已經拱出土壤,脆嫩嫩的葉片在陽光下看著別提多喜慶了。
  
  突然頭頂罩來一片陰涼,還有一個斜斜的人影,筆直筆直的立在他身後。
  大牛抬頭一看,卻是蒲紹舉著片碩大的海芋葉子替他遮陽。
  “紹大哥!”驚悚的跳起來劈手奪下海芋葉,賊頭賊腦的左看右看,“你竟然敢摘這個?伍伯要是看到了小心他提著花鋤來刨你!”
  蒲紹摘的葉子極大,大牛前後左右比劃一圈也不知道該藏在哪裡好,急出一頭汗,“你看你看,這可怎麼辦?”
  侍衛頭子繃著臉:“怕甚?不就摘他一片葉子麼?”
  大牛捶他一拳,“這些花草就是伍伯的兒女,你把他‘孫子’摘來給我遮陽,他許是不會難為你,到時候總少不了敲打我。”
  沮喪的蹲回地頭,嘟囔:“自遇見你就沒好事。賊人一撥又一撥,打得你半死,差點兒我也給你陪葬!可見是個掃把星托送的。”
  蒲紹眉毛高挑,長腿一抬跨坐在大牛背上,雙手摸到他肋下搔癢,“敢說我掃把星?!”
  
  傍晚時分,美人在側,一壺美酒,擊劍酣歌。
  天邊一輪紅日,沈聿楓瀟灑從容的一震長劍收入劍鞘。
  慶南王仰頭大笑,“舞得好!”林夢卿,許西堂兩位俊俏公子也跟著拍手助興,但眉眼間相互一掃,心下都是了然。
  怕是慶南王府不多日又要多一名“公子”。也罷,王爺向來喜歡與漂亮青年來往,可也僅僅只是來往。次次把人撩撥起來他就撒手而去,也不知圖得什麼?
  林夢卿姿態優雅的執壺為眾人添酒。
  他自覺與其他那些公子不同。他是真真切切實心實意追隨慶南王,早在剛被邀請入王府之時,在那叢蘭花旁含笑而立的王爺就捕獲了他的心。
  可惜,王爺……永遠只是跟他逗逗笑,頂天了親個嘴兒。唉~
  剝了皮的葡萄晶瑩剔透,五指尖尖撮著遞到王爺嘴邊,“少鳶嘗嘗,這是築北王送來的,說是甜蜜清香。”
  榮敏稍稍歪頭就著他的手吃了,看見夢卿指尖上一滴葡萄汁,舌尖一卷,連手指一起含,“唔,美人奉上果然不凡。”
  沈聿楓放下佩劍坐在一旁,拈起一顆葡萄端詳,“築北王?北疆天寒地凍的竟然也產葡萄麼?”
  慶南王笑著張嘴:“來,少俠也喂本王一顆。”
  沈聿楓捏著葡萄以指力一彈,葡萄斜飛直取王爺眉心,這便是暗器了……
  
  “蒲紹!今日我一定要將你扔到池塘裡喂魚!”
  真是當不當正不正,慶南王被吼叫聲吸引,傾身去看,葡萄險險的擦著臉頰飛過……
  只見一條修長人影掠過他們所在的涼亭,又立刻折了回來,恭恭敬敬抱拳行禮:“王爺。”
  下一刻追逐而來的大牛也撲了過來,一躥,猴兒在蒲紹身上,“可捉住你了!”傻傻的自己笑了一會兒才發現亭子裡有人,而且是慶南王本尊。
  “王、王爺。”
  榮敏每次看到大牛都心情不錯,雖然這人長的不夠漂亮,但也不難看,更有股憨憨的勁頭兒招人喜歡。
  招招手,叫過來。
  拍拍身邊的坐席,“來,嘗嘗北邊送上來的果子。”
  大牛局促的拿眼睛看蒲紹。他本人是絕不願意和王爺湊在一處的,可又怕拒絕會惹這位尊貴人不高興。慶南王發起脾氣來,據說還是很恐怖的。
  無奈,在王爺面前的侍衛頭子已然一個木樁……
  “過來坐就是了,無妨。陪我聊聊天,說說鄉下的趣聞。”
  
  也不知道大牛是真傻還是假傻!
  叫他說些鄉下事逗趣,結果拉拉雜雜說的盡是田頭地腦那點農活兒。
  兩位公子面上保持儀態,心裡早就聽煩了。林夢卿不著痕跡的偷著打量了幾眼沈聿楓,少俠亦是滿眼不屑,但王爺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還一起呵呵笑,於是眾人只能陪著聽,萬萬不敢打斷。
  終於磨叨完了家裡的大公雞如何懂事,除了能打鳴還會護院時,王爺抬手指了指桌面,“喝口茶潤潤,大公雞可是那只花花兒?給我燉成雞湯的?”
  小茶農頭一次在王爺面前說的如此盡興,也確實口幹,大喇喇的端起桌上一隻茶碗大口牛飲。等一杯茶灌下肚,才發現兩位公子齊齊瞪大眼睛驚悚的瞧著他。
  撓頭,看看茶碗。
  桌上四碗茶,就他拿的這一只是月白瓷碗,其它三隻都是花花綠綠。他是瞧著就這一隻樸素才敢拿來喝,殊不知……
  就算他再傻也想到了,能在這個席面上與眾不同的玩意兒,十之七八是王爺的用具。
  “我、我……這……”手忙腳亂的要拿袖口去擦,可剛才侍弄田地沾了不少泥土髒兮兮,在身上亂摸,他又沒有隨身揣手巾的習慣。
  一頭汗,端著茶碗的手都抖了。
  慶南王一笑,揮了揮手:“無妨,這碗賞你了,以後你就拿這個喝。”隨即往後仰靠在榻上,“你瞧瞧,這碗漂亮不?”
  “挺好,跟我家的碗很像,就是小,兩口見底不解勁。”
  王爺哈哈大笑,拿扇子敲打他的頭,“哪有你這般喝茶的?那我再問你,這茶如何?”
  “挺好。”
  “這是你們茶鄉出產最好的茶,只配‘挺好’兩個字?難不成你們把尖兒都留著自己吃?供奉上來的到一般了?”
  
  蒲紹心頭一凜,飛快的給那頭傻牛打眼色。
  結果必然無功而返,傻牛永遠看不到別人的眼色,再使過去幾次這傢伙怕是要問:“紹大哥又犯眼疾啦?”
  大牛全不知王爺的笑容已經變成冷笑,眼睛裡的光彩也變成冷光,只覺這尊貴人日日好吃好喝,眼睛就是亮!
  “王爺說笑呢,我們雖然種茶,真正的好茶那敢吃?且就算敢吃也捨不得吃。年年去了供奉的,就指望這點葉子賺些銀錢。家裡蔬果到是可以自給,但凡油鹽醬醋,再買塊布,總是要錢使的。”
  本來這話說到這兒也就罷了,慶南王臉色回暖,殊不知這傻牛歎口氣又道:“就是連年的稅賦越來越重,征茶使走了還有官爺,官爺走了還有差役,差役走了還有地保,一層層的要銀子。”
  抓起一小串葡萄嚼著,轉頭瞧王爺:“您要是能給說說,把我們茶鄉的稅賦減一減,那可是天大的好事了。”
  又一歎,“前幾年收成不好,供奉之後家家也沒幾個余錢。我表叔家的二姑娘因為置辦不起嫁妝就這麼一直耽擱了,其實我那妹子長得可好呢,又勤快,又會過日子,現在成了老姑娘,可惜。”
  
  林夢卿全身發抖。
  別看坐在王爺身側,但主子周身散發出的冷冽就像一根根針……炸毛刺蝟?
  沈聿楓坐在慶南王對面,更是把他神色變化看了個全。饒是少俠行走江湖見多識廣,也禁不住心生畏懼。
  慶南王笑著,比不笑可怕;歪在榻上,比拿刀架著你頸項可怕;手裡的扇子慢悠悠磕打在曲起的膝蓋上,卟、卟的像催命鼓。
  “現下征多少茶稅?”用扇子挑了一縷小茶農散在耳邊的亂髮來回撥弄,漫不經心。
  “按慣例是十稅一,可次次都要多給五分。去年年景好,雨水來的也好,我們本以為能多賺一兩貫,家家都喜氣洋洋。結果竟然要多繳八分,差一點便是十稅二……”
  啪啦一聲,扇子離手摔在桌上,除了大牛一直拿在手裡擺弄的茶碗,其餘三盞盡碎。
  所有人都噤若寒蟬。
  大傻牛的心思,他惹的事就得他收拾攤子。撓撓頭,“王爺別生氣。我們都知道那些是京城裡派來的官家人,您對我們還是很好的。”小心翼翼的拽了拽那只華麗衣袖,誠懇的說:“我們扛得住。”
  慶南王聽了心裡更是一把火幹燒,但他這人怒極必笑。
  大牛看著那口對著自己齜出來的森森白牙,心裡打了個悇兒,“王、王爺……”
  榮敏伸手拍了拍他的頭:“你很好,別怕,我不是氣你。”
  
  沈聿楓突然輕笑一聲,“怪不得我們樓裡的生意這般好,原來是臭蟲太多,咬得老百姓不得安寧。”
  白牙不見了,眼睛立起來了。
  王爺的手還在大牛頭上揉來揉去,害得這倒楣蛋想跑都不敢動。
  “沈少俠行走江湖,勸你一句,官家事少議論為好。”
  “哦~我到從不在乎這些,孑然一身有何可懼?”沈聿楓向前微微傾身,“到是王爺您,封地之內如果真到了民不聊生的地步……”
  慶南王眼睛不立著反彎了下來,笑容滿面,“不能。四海之內皆王土,天子也不會坐看如此富饒的南域被糟蹋得千瘡百孔。”
  沈聿楓笑著拾起桌上的摺扇,唰的一下打開,四行詩,念:“黑雲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亂入船。卷地風來忽吹散,望湖樓下水如天。好詩!”
  手腕一甩,合折上遞給對面的人,目光灼灼:“王爺收好自己的東西。”
  慶南王接了看也不看轉手遞給大牛:“這個也賞你。”
  甩袖而起,連著亭子裡的人都跟著趕緊站了起來。
  林夢卿乖巧的替王爺整理了一下略為散亂的衣衫,垂頭的功夫橫了一眼沈聿楓。這人真討厭,平白的招主子不開心!
  大牛也傻傻的站在一邊,弄不懂怎麼剛才還說的好好兒的,怎麼突然就冷下來了呢?
  王爺看著涼亭對面的花草出神,突然扭頭問他:“你最近種的什麼?”
  大牛:“小紅蘿蔔,脆甜脆甜的。”
  “很好,長成了送來些我嘗嘗。”再不看沈聿楓一眼,帶著兩位公子施施然去了。
  
  夜,月如鉤。
  一條人影輕巧的由房脊躍下站定在王府書房門前,片刻後只聽哢噠一聲,再看時,房門虛掩,人影已隱沒在屋內一片黑暗中。
  半柱香的時間,人影又從房內悄然而出,借著寡淡的月色,模模糊糊能看到來人身著夜行衣,還有一張蒙了面的臉。
  就在這位不速之客前腳離開,後腳又一條黑影忽然出現在剛才他站立的門前,無聲無息,再次隱沒進黑暗。
  仔細聽,書房內傳來極輕微的少許響動,而後,一切歸於平靜。
  慶南王府巍峨矗立在夜色之中。
  
  清晨。
  早起的鳥兒有蟲吃,早起的茶農受苦刑……
  “翠翠姑娘!別……別……啊!”
  即使已經連續抗爭兩個月,依舊是搞不過這幫小丫頭。每天早上,三四雙手在他身上摸來摸去,換衫的,伺候洗漱的,梳頭的。最可怕的就是那個給他塗抹香膏,並且賊心不死,一定要讓這農民入鄉隨俗,像其他公子客卿一樣擦粉的——翠翠姑娘。
  “安大牛!你給我老實點兒!你看看人家林公子,吳公子,你再看看人家沈聿楓,哪有一個像你這般粗黑皮相的?”
  大牛邊退邊搖手:“他們那是天生白淨,你給我塗個大白臉,襯得脖子黑賽車軸,這……這更不得體不是?”
  翠翠右手舉著粉撲,左手叉腰,身後站著氣勢洶洶托著粉盒的“幫兇”,指:“那咱們就把脖子連肩膀都給你抹上!王府的貴客,有你這般尚不得檯面的,丟人!”猛一招手示意:“姑娘們,上!”
  
  王府傳早膳的奴才們今兒是開了眼了。
  腆著個黑白無常八卦臉的青年一陣風似的跑過,後面追著三名羅裙少女,一路叫嚷:“捉住他!安大牛,你今天休想跑掉!”
  大牛玩兒命似的狂奔,七拐八轉的沖到了王府前院議事堂。遠遠看見蒲紹的背影,趕緊大呼救命:“紹大哥!紹大哥!出人命啦~~~救命呀~~~”嗖的一下溜到他身前,抓住他的前襟搖晃:“快快,攔住翠翠!”
  怪的是,蒲紹為什麼現在是“樁子”形態?如果出現這種情況,也就是說……
  扭頭,駭了一跳!
  議事堂正中跪著個綁起來的人,王爺似笑非笑的坐在首位,林公子隨侍,下首坐著王爺最得力的兩名謀士,甚至連大總管都垂首站在一旁。
  

作者有話要說:【注釋】
文中引用詩詞【黑雲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亂入船。卷地風來忽吹散,望湖樓下水如天。】出自蘇軾《望湖樓醉書五絕其一》,這也是封面上那幾行詩。對蘇軾前輩一抱拳~
.
話說,架空的文不應該胡亂引用前人詩詞,但兔子實在是沒這方面的才能,與其自己生搬硬套貽笑大方,不如……希望諸位看官諒解。另,此文也會過多引用,畢竟咱這是刺客和探子們的故事(他們大老粗,不懂這些)。




4、第四章


  “大牛,你這是怎麼了?”王爺搖著扇子嘴角微微勾起沖他招了招手,“過來我看看。”
  小茶農哪兒見過這陣仗?立刻僵住,吞了口口水,慢慢挪過去,斜眼一瞄,跪著那人不是沈聿楓又是誰?!
  “臉怎麼弄的?是不是丫頭們又拿你取樂?”王爺從袖子裡抻出條手巾不緊不慢的替他擦了擦臉上塗了一半的白粉,忽而一笑:“吃早茶了麼?”
  “呃……還、還沒。”
  “嗯,我也沒吃,咱們同去吧。”說罷拉著大牛的手就走。
  “王爺,這人如何處置?”問話的是慶南王心腹蔡廷。
  大牛被王爺牽著手,尷尬得紅透了臉。此時頓覺手被人狠狠捏住,其力之大,幾乎可聞掌骨錯位之聲。
  “還需問我?蒲紹!”
  “在!”
  “壓下去先抽一百鞭,本王稍後來審!”
  “是!”
  
  一百鞭。一百……這人還不得打死了?可是桌上統共只有他和王爺兩人,這頓早茶吃得拘謹,大牛只幹掉五個包子並兩碗粥。王爺吃的很少,他也不好意思再吃。
  “你知道我最討厭什麼嗎?”
  突如其來的問題差點兒噎死這倒楣蛋小茶農,翻著白眼兒直著脖子往下嚥,“呃,唔,哦!”
  榮敏一笑,伸手替他拍著,“我最恨的一種人就是刺客,再不還有探子。只要這兩種人落在我手裡……”
  一隻肉包落在了他手裡,大牛笨拙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吃、吃包子。我看出來你不高興了,但也要吃東西,吃飽了才有力氣發火。”
  榮敏挑眉看了看,“什麼餡兒的?”
  “鮮肉的,可香呢,快吃快吃,來,再喝點粥。這米粥也香甜得很。”
  壞脾氣王爺隨手一扔,“我不愛吃包子。”
  “那你想吃什麼?”
  “燒賣。”
  “唔……”大牛扭頭沖伺候在旁邊的小廝說:“王爺要吃燒賣。”
  榮敏哈哈大笑,“逗你玩的,笨!”最後竟真的又吃了只包子和半碗粥。
  
  吃畢早點,大牛恭恭敬敬的沖王爺一揖:“我去種地了。”
  “別去,今天我帶你瞧樂子可好?”
  小茶農是沒見過世面,是笨,也確實傻,但他還有點傻奸傻奸的賊心眼子。當即耷拉下嘴角:“不想去。您是要帶我去看沈少俠吧?咱膽子小,那血肉模糊的,見不得。”
  榮敏停下腳步:“你想知道他犯了什麼錯栽在我手裡麼?”
  大牛點點頭,然後有搖搖頭,“您是尊貴人,沈少俠是江湖人,我是茶農。你們的事我不懂,但好歹王爺記我一句話,沈聿楓是救過您一次的,做人……呃,我不會講這個話。”
  “做人不能忘恩負義麼?”榮敏唇邊浮現一縷譏諷,“如果我告訴你,那天遭遇刺客就是沈聿楓的主子安排好的,這姓沈的是別人藉故安插.進王府的奸細呢?”
  “啊!”
  榮敏輕笑,“沈聿楓救我是做戲,真正的,唯一救過我的人,只有你。”說著垂手探了探他的大腿根,“當日傷的那般重,偏又是個閒不住的,不肯好好養著。”
  大牛憨憨的抓抓耳朵,“習慣了。”
  眼看著這小茶農又鬧個大紅臉,慶南王只覺心情好上許多,隨手指了兩名侍衛:“以後恩公忙農活時,你們倆負責打傘抹汗,好生伺候著。”
  “使不得!使不得!”大牛急了,抓著榮敏的手道:“王爺這般豈不是讓人說我不識好歹?府裡那點地,就是圖個玩耍,哪裡就當真呢?我皮糙肉厚的,風裡來雨裡去都慣了,可不好把咱當公子養著。”
  榮敏想了想一笑:“也罷,要什麼儘管跟總管說。不,直接跟我說就是了。等處理完了沈聿楓的事咱們同去茶鄉看看,快過年了,想給親戚送什麼禮品儘管說了交給總管去張羅。”
  大牛傻笑:“這個我懂得,村裡先生說過‘衣錦還鄉’。”
  
  剛還和大牛談笑風生的慶南王在進入關押沈聿楓的偏院後,神色立刻變得陰鷙。
  坐在軟椅中,一折一折的打開手中摺扇,嘴角含笑,也不著急問話,先欣賞一番被吊在院中,渾身血跡斑駁的沈少俠。
  這才漫不經心的說:“你的主子是誰?”
  沈聿楓緊咬牙關,薄唇抿成線,“在下不明白王爺在說什麼!”
  蒲紹一鞭揮去,正正抽在他臉頰上,俊臉立時起了一道紅檁子。
  “王爺問話,休得搪塞胡言!你夜探書房,窺得我南域兵馬佈防圖,居心何在?更抄寫將領名單,你只道是神不知鬼不覺,現今被我們拿到物證,還不從實招來!”
  說著將一張卷起的薄紙抖開,上面密密麻麻蠅頭小楷。
  蒲紹陰森森一扯嘴角:“還想抵賴麼?”
  沈聿楓長笑一聲,“蠢材!你且瞧瞧那字!就算真是我夜半時分前去探了書房,怎麼會在黑暗中寫得出如此小字?無燭無火,你且寫一個試試!”
  慶南王淡淡一笑:“也可記下人名,回房默寫。你們這些刺客、探子,不都身懷絕技麼?傳說京城庚王手下赫赫有名的璿璣營刺客,人人都擅於此道……難不成,沈少俠就是璿璣營出身?”
  沈聿楓大怒,劍眉倒立:“百多個人名怎可能記得清?再說,璿璣營那些宵小也配得上我禦風劍的名頭?庚王李贊?笑話!我縱是死也不肯被這種陰險之輩利用!”
  慶南王仰頭大笑,眼中寒光一閃,“你既說自己冤枉,為何知道將領名單有百多人?為何對庚王如此敵視?”
  隨即又微笑,輕聲細語:“一介庶民,江湖魯莽,張口便直呼庚王其名,還敢品評其為陰險之輩……”
  長身而起,素色華服于陽光下熠熠生輝,“你的主子是哪位皇子?今日說了,本王在將來應酬時也好有個算計。唔,庚王李贊一直是二皇子一党,如果本王猜的不錯,你必然是三皇子一脈的探子,是也不是?”
  
  沈聿楓,江湖中以刺殺討賬為根本的夕醉樓高手,堂堂禦風劍,論起心機智鬥給慶南王提鞋都不配,就這樣三言兩語被詐出來歷。
  榮敏看他臉色慘白,知道自己猜對了。不想再多耽擱,吩咐蒲紹:“既然刺客襲擊時砍傷本王一刀,沈少俠又自己送上門來深入‘虎穴’,少不得那一刀從他身上找回來。挑斷他右手筋絡,投入地牢嚴加看守。”
  “是!”
  “榮敏!你斬了我一個以為王府就會太平麼?你可想到書寫名單另有其人?”
  慶南王回頭一笑:“這個不勞少俠操心。而且,本王也沒說要斬了你,如此漂亮人物,不好好玩樂一番委實可惜,不是麼?”
  聽了這句話沈聿楓恨不得能立刻撞死,士可殺不可辱!然榮敏眼中瀉出一縷冷笑卻讓他遍體生寒,前途兇險。
  
  奸細夜探書房一事就這樣風平浪靜的過去了,甚至慶南王府都沒幾個人知曉。
  王爺依舊是夜夜笙歌,日日逍遙,府中的奴才們也都喜氣洋洋的預備一個多月後即將到來的新年。
  大牛坐在雨花池邊,光著腳丫浸泡在清涼的池水中,手裡捧著個大肉粽,吃得滿口生香。蒲紹也學他光腳坐在一旁,時不時遞過去一盞溫茶,或者用手巾擦擦粘在他臉頰的糯米粒。
  “別吃了,再一個時辰晚膳,這肉粽你喜歡可以天天吃,還短的了你麼?來,吃顆龍眼。”
  大牛張著嘴巴,晶瑩剔透,甜滋滋的果肉被投進嘴裡,嚼一嚼,“好甜~”
  蒲紹大笑,原來彈指功夫還可以用來投喂小動物?再抬眼去看,大牛也剝了一顆龍眼遞到他嘴邊:“紹大哥吃。”
  侍衛頭子心中一動,正是要張嘴時,聽見一陣清朗笑聲,林公子。
  迅速套上靴襪,抖了抖侍衛袍,肅容而立。
  這幾日王爺一直將林夢卿喚在身邊隨侍。
  果然,芭蕉林後轉出一小隊人,為首的正是王爺和林公子。
  
  “大牛,你在做什麼?”
  “我在釣魚。”
  “釣到沒有?”
  “沒有……您養的魚都成精,嫌棄我的魚餌不好吃。”
  慶南王淡淡一笑,“來,現在日頭還大,仔細曬得難受,跟我一同去亭子裡聽夢卿彈琴。”
  林夢卿湊趣道:“恐怕是對牛彈琴了。”
  大牛立刻紅了臉,也忘了穿鞋,光著腳扛著魚竿就跟進了亭子。等到坐下才發現,苦於他整天不是刨地就是亂逛,一直穿短打,這一雙泥腳竟是無處可藏。
  亭子裡的人都看見了,但王爺假裝不知道,別人也就不敢譏笑。
  林夢卿調了琴,修長勻稱的手指隨意撥動幾下,站起身向王爺一禮,這才坐下開始彈撥。
  榮敏一瞥看見大牛前襟沾著幾顆幹了的糯米,伸手幫他摘掉,“剛才在吃肉粽?”
  “是,紹大哥叫我少吃些,於是我們就吃龍眼。”
  “龍眼吃多了火氣大。肉粽還有嗎?給我拿一個來嘗嘗。”
  小廝聽了立刻去取,用一隻精巧小碟子盛了卻遞給唯一坐在王爺身邊的大牛。原來人家府裡的規矩是誰在旁邊誰伺候……
  剝個粽子,幾歲的小兒也做得來,但大牛在王爺身邊就緊張。抖啊抖的,終於撥開,往碟子裡一扣,吧嗒!掉在地上。
  伸手就要撿,被榮敏攔住:“再拿一個便是。”
  
  等粽子的功夫,沉浸在林公子高超琴藝中的榮敏突然問:“你識字麼?”
  大牛愣愣的左右看了一下,方知道這是問他,“認得幾個。村裡的先生人好,我們趴在窗外偷聽是從來不管的。可惜七八歲之後我就要下地幹活,再沒機會去偷聽,現在勉強識得幾個字。”
  王爺要來筆墨:“寫個你的名字我看看。”
  大牛點點頭,右手實打實的握緊毛筆,安大牛,三個字歪歪扭扭。
  王爺看了只是笑,隨手丟在一旁不理會。
  送粽子的人來了,大牛卻有點兒坐不住,地上那顆已經被撿起,眼看著要撤下去。
  “哎,小哥,這粽子是要扔了麼?”
  被叫住的小廝一愣,隨即垂頭:“是。”
  “好可惜。要不用水沖一沖,拿來我吃。”
  榮敏聽了眉頭微皺:“沖什麼?王府裡還在乎這一兩個粽子麼?你想吃儘管叫人去拿。”
  不想大牛低著頭憋了一會兒,片刻後眼淚劈裡啪啦的往下掉,“我……我不是不識抬舉。只是一想自己在府裡好吃好喝,每天有這麼多人伺候照顧,可我姐……興許連粥都喝不上,我心裡很苦。”
  榮敏好奇道:“你家不是只你一個?姐姐嫁出去了?”
  “是,我姐姐原本嫁給陳家村的漁夫陳阿四。但幾年前姐夫出海遇到大風浪,人雖活著回來,胳膊卻斷了一條,堪堪一口氣緩上來,再不能打漁了。”
  榮敏輕笑,拍了拍他的背還親自用手巾替他抹掉臉上的淚水,“這算什麼,把你姐姐也接到王府裡來就是了。”
  大牛一聽哭得更厲害:“姐夫自從斷了手臂他們就沒了營生,我也只有一間屋一鋪床,那一點點口糧照顧不得親姐家。於是他們就北上京城,那邊有姐夫家一門親戚可投……聽說京城繁榮,阿姐好歹會做些活計可以度日,兩年了……嗚嗚嗚~~”
  
  自從這“掉粽子”事件開始,連續七八日,再見不到大牛傻呵呵的笑容。才養得鼓起來的臉蛋日漸消瘦,急的翠翠整天跟廚房嚷嚷著換花樣做好的給他吃。
  蒲紹是孤兒,自小便養在王府,對這一路親情不甚瞭解,但天天看大牛不是哭就是歎氣,一顆心也跟著揪起來。
  真是絞盡了腦汁想辦法逗他,無奈小茶農就是苦著個臉,不見雲開日。
  那翠翠姑娘原本是侍女頭子,從小就伺候在王爺身邊,大牛進府才撥過來伺候他的。姑娘跟王爺面前很說得上幾句話,心思又比蒲紹細密,又是標準的刀子嘴豆腐心,真是見不得這小茶農如此委屈。
  侍女頭子忍無可忍,叫來侍衛頭子,倆人一商量,拉幫結夥的去求王爺,“大牛是主子的恩人,咱們王府歷來善待有恩之人。王爺您就贈予他若干銀兩,讓他北上去京城探一探家姐,那窮苦人家,大牛必不會久留,過得年人又回來了不是?”
  兩個人都是最瞭解慶南王的奴才,早早看出自家王爺對這小茶農的偏愛,雖然想不明白為何王爺如此執拗不願意放大牛走,但畢竟是主子的事,他們也只能做到這裡了。
  榮敏放下書卷,“你們兩個能看得起同一個人到是難得。既然如此,叫總管拿一百兩黃金送給他,讓他帶到京城給他姐姐,或者乾脆接回來一起養著。蒲紹明天就啟程護送他出南域,過了地界租一輛好車馬給他。”
  
  夜。
  大牛在房間裡高高興興的收拾一眾侍衛小廝送的禮物,還有平日在他房裡那些姑娘們給的小玩意兒。最關鍵是桌子中央那十個圓溜溜金燦燦的元寶,“這個可以讓我姐一輩子不愁吃喝了,王爺真是大好人!”
  蒲紹默默的幫他把東西包好,打成三個鼓鼓囊囊的包袱,“你……過了年就趕緊回來吧。”
  大牛手上一頓,抬頭微笑:“嗯,我一定回來。”
  



5、第五章


  小茶農帶著王府上下贈送的禮物,美滋滋的踏上探親路。蒲紹一直把人送出南域地界,這才一匹快馬趕回王府,風塵僕僕。
  書房。
  慶南王放下書卷:“可問到他姐姐家住在京城何處?”
  蒲紹弓身答道:“問到了,且派了兩人暗地裡跟著。”停頓一下又道:“奴才以為王爺多慮了。大牛……不會是探子。”
  榮敏一笑,並未答話。
  現今的皇帝恐他們榮氏一族在南域獨大,連年重稅。這裡稍微有一點動作,那邊就明裡暗裡的派來官吏或是探子,這就容不得他不多心時時提防。
  榮敏想道:南邊不比北邊,北疆常年受琉國侵擾,築北王那個蠢貨鐵了心的替姓李的守著江山。我南域富饒太平,有人就眼饞!天下都是他們家的了,還不肯甘休?
  坐在下首的謀士蔡廷對著手裡的紙張仔細看過,說:“這字跡不像是偽裝。寫得蠅頭小楷之人,即便再用心作假,筆劃之間也可窺見端倪,但小心行事總無錯。”
  蒲紹飛快瞄過,赫然是那天王爺打趣讓大牛寫下的名字。歪歪扭扭,一個字比一個字大。
  榮敏點頭:“這樣最好。”不再說話,拾起放下的書卷又靜靜的研讀起來。
  蒲紹松了口氣。
  蔡廷打了個眼色給樁子一樣的侍衛頭子,兩人一起向沉思中的王爺行過禮告退。
  
  王府花園疊翠掩映,風中嬌花微擺,姹紫嫣紅。
  回廊中,蔡廷與蒲紹並肩同行。
  “蒲侍衛,沈聿楓是三皇子的人已經定論,但我這兩日連番審他,已確鑿那篇名單他只見過卻從未書寫。如此推斷,府裡定然還有內奸。現下府裡再無外人,你要小心留意。”
  說著輕捋鬍鬚沉吟道:“三皇子是太子一党,如果他派人前來刺探,庚王必然也有所動作。但他的璿璣營刺客還未露面,所以對府中之人需比平日更謹慎數倍才是。”
  蒲紹對這王爺的心腹向來尊重,聽了立刻正色:“是,謹記先生吩咐!”
  蔡廷撚著鬍子又琢磨了一番,忽然笑道:“那安大牛很能逗王爺開心,如果派去探他的人回報無異,這個人還是儘快請回來的好。”
  蒲紹也笑著說:“先生說的是。去茶鄉的人已經打聽周全,大牛家世很尋常。他又是王爺的恩人,平日裡傻傻憨憨的,府裡上下都很喜歡。”
  正說著,只見遠處林公子和許公子一個手捧鮮花,一個托著小茶盤款步而來。
  蔡廷和蒲紹立刻避在廊邊靜候他們走過。
  林夢卿淺笑著問候過,心不在焉的說:“王爺可是在讀書?”說罷也沒等回話,逕自和許公子輕聲談笑著離去。
  
  蒲紹皺起眉毛不屑的掃了一眼這兩個青年公子的背影,鼻子裡哼了一聲。
  蔡廷用扇子敲了敲他的肩膀:“不過是王爺的障眼法而已,不必和他們計較。沒有這些俊俏公子扛著,那些居心叵測的權貴怎會放過和咱們王爺聯姻的大好機會?”
  蒲紹雖是一介武夫,但心思並不是那麼愚鈍。老早他和翠翠就猜到個眉目,只是覺得自家王爺如此作踐自己的名聲太堵心。
  咬著牙,甕聲甕氣的說:“這些人,沒自知!”
  蔡廷搖搖頭,“聰明的留不住,沒貪念的也留不住。自王爺成年起府中往來多少位公子,終究有這麼兩朵奇葩!當年我還笑出了這個餿主意的顧南山,沒想到真讓他說中了。有這麼兩位甘心雌雄不分,整日作威作福的公子,外人只道王爺是……嘖!”
  “兩位?西院不是還有幾位麼?”
  蔡廷哂笑:“王爺又不肯真的與他們如何,西院那些不過是做做樣子濫芋充數罷了,真是死心塌地的只有這兩位。你成天跟在王爺身邊,也要多多留意這些人。雖然都是好出身……”
  蒲紹挑了挑眉毛不以為然。
  有什麼好留意?平日裡念念詩,彈個曲兒,見只耗子都嚇得白了臉的一幫子廢物!
  唔,還是大牛好。
  這兄弟合他脾胃。能吃到一起,樂到一起,性子又討喜。
  也不知他現在走到哪裡了?怕是該到奉州地界了吧?
  
  奉州城。
  車把式停在一家客棧前,回頭招呼在車裡熟睡的客人。
  大牛睡眼惺忪的醒來,抻了個懶腰。揉揉眼,雖然一路顛簸,但他一個粗人,也睡的很香。
  跳下車活動了一下筋骨,仰頭一個字一個字的念:“仙……客……來。”
  “哎呦~~客官裡邊請!您是住宿啊還是打尖兒?”
  大牛被這熱情的小二嚇了一跳,“住、住宿,先吃飯。”
  “好嘞~~您幾位?”
  “一位。呀不,兩位,給這個趕車的大哥也開一間。”
  “好嘞~~您可要來壺酒?旅途勞頓,喝一杯包您身上鬆快。”
  大牛不好意思的撓撓頭,“我沒喝過外頭的酒,都是自家釀了米酒來喝。”
  小二似乎看出這是個好騙的冤大頭,口水橫飛:“米酒算什麼?奉州最好的酒就在本店,走過路過不能錯過。”
  嘰嘰呱呱,已然一副您不喝都不行的架勢,強買強賣。
  大牛沒見過這行市,立刻窘了。不想那小二突然“哎呦!哎呦!”大叫,捂著小腿原地亂跳:“這是怎麼的了?平白的抽筋!”
  
  也虧得他抽筋,大牛才順順當當的進了店,回了屋,放下包袱再下樓來吃了些飯菜。
  最妙是那位“咄咄逼人”的小二再沒出現,換了個老實的。
  大牛請來車把式同吃。
  這大哥常年跑外,也算是個見多識廣的。聽說大牛沒離開過南域,便口若懸河的說了許多沿途風景並各州特色。
  一頓飯吃的開開心心。車把式心裡念這位客人的好,給飯吃給屋睡,待酒足飯飽立刻拍拍屁股去拾掇車馬,免得明日路上起彆扭。
  大牛囑咐他別幹得太晚小心累著,然後才回自己房間。
  
  進了屋站定不動,倚著門垂下頭。
  過了一盞熱茶時間,兩個極輕的腳步聲漸漸離去後,安大牛才緩緩抬起眼。
  木訥老實的神色不再,眉眼機警的掃視了一下房間,“還不出來?”
  話音剛落,房梁上便躥下兩個人。一個稍微高些,斯斯文文。一個秀氣苗條,玩世不恭。
  挑眉:“怎麼是你們倆來的?出事了?”
  高一點的嘴角含笑,如果不是這身刺客勁裝,穿上長袍就是秀才。
  “李大人見你許久不回特意派三十兒過來瞧瞧,看看可有需要接應的地方。我是這邊有個活兒要幹,就與他順路一起來了。”
  “有什麼能讓你特意跑一趟?”
  那個秀氣的青年就是被稱呼為三十兒的,輕笑道:“可不是麼,能讓咱們初一離開簫王府的事兒我也好奇呢。”
  這高個子青年名叫初一,對外的身份是京城簫王府小世子的侍從,此時正盯著大牛,沒頭沒尾的問道:“十五,你的活兒如何了?”
  曾經的安大牛看了他一眼,從靴掖裡抽出一個細長的夾本,遞過去:“我後頭有兩個慶南王派來的尾巴,這幅牡丹你替我給李大人送回去。”
  三十兒撅起嘴唇輕輕打了個呼哨:“牡丹?”
  十五一笑,“所以不能交給你。”轉頭又跟初一說:“你的活兒我順路做了,趕緊快馬回京。告訴紅姐,我到了先去她那落腳,我的名字叫安大牛,她是我親姐安小紅,四哥充當我姐夫,名喚陳阿四。”
  又簡略說了他在王府裡編撰的身世。
  初一仔細聽了,點點頭。抖開夾本看了一眼,巴掌大的牡丹豔麗肥滿。
  
  將要打烊時,兩名喝高了的青年勾肩搭背,搖搖晃晃的走出客棧。在門口你推我搡,嘴裡嗷嗷嚷嚷著改日再會,這才各走各路。
  十五靜靜的坐在熄滅了燭火的客房裡,雙手平攤在桌面上。
  當窗外響起 “咚,咚咚” 一慢兩快的打更聲後,三更天。
  十五動作緩慢,有條不紊的脫下身上的外衫,從桌上三十兒留給他的包袱裡拿出一隻平平整整但沉甸甸的小布卷。
  展開,借著窗外淡淡的月色,一排泛著幽幽冷光的飛刀,一根幾乎細不可見的精鋼鏈,一副綴了軟皮的手套,還有一隻通體無花紋的銀簪。
  老兄弟們,數月不見,可安好?
  拿起一把飛刀以拇指輕刮,鋒利依舊。
  十五的唇邊泛起一絲微笑。
  頭上的木簪換成了銀簪,飛刀也隱沒在夜行衣下。束緊腰帶綁腿,整理領口袖扣,最後拿起包袱最底層的蒙面布,角兒上隱隱約約的北斗璿璣圖。
  
  謠吟兮中壄,上察兮璿璣。
  
  十五巧妙的避過巡邏護院,一把精薄的飛刀終結了這家人重金請來守在臥房門口的鏢局高手。
  抬腳一勾,讓軟軟的屍體順著他的腿慢慢倒下,無聲無息。抽回插在這男人脖頸裡的暗器,左手一震,甩掉血珠。
  亦是左手持刀,輕挑門閂。
  原來他,是左撇子。
  躺在床上高枕無憂的男人睡得香甜,還不知大難臨頭。
  十五從懷中取出手套,一邊慢條斯理的帶上,一邊無聲的走向此次的“活計”。
  揮手之間,男人被精鋼細鏈猛絞咽喉,徒勞瞪大雙眼,口中發出含糊的嗚嗚聲,看到最後一幕卻是一雙冷漠的眼,還有微微晃動在眼前的一片布角——璿璣圖。
  
  十五抬手輕輕撫過這男人的臉,替他合上眼簾。
  房外有一陣刻意壓低的腳步聲,來者三人。
  一人放哨,兩人破門。
  “宋鶴年!今日就是你的死期!”來人低呵一聲,手持利刃撲向床上狀似熟睡的人。慌亂中,完全沒注意到為何這人直挺挺的毫無聲息。
  一刀直捅心口,再一刀插.入肚腹。
  “二哥,快些抹了他的脖子,咱們走!”同來的夥伴低聲催促。
  那持刀行兇者又捅了兩刀才罷手。
  一聲長歎:“除掉此人我奉州終見天日!”
  門外放風的小聲道:“有狗子過來,快!”可惜撤走時其中一人絆倒在庭院中,聲響驚動了護院,頓時火光一片,“來人啊!有刺客!”
  
  十五由房梁上翻身躍下,看著被捅的一身血洞的人搖了搖頭。這人得做了多大冤孽?竟然片刻間死過兩次。
  又看了一眼死人脖頸處的刀傷,皺眉,簡直亂來!不過到也好,他所施絞殺的痕跡全被遮蓋掉了。
  耳朵一動,猛回頭,窗臺上,一個瘦削身影歪歪的倚著,輕笑:“如何?我找這替罪羊不錯吧?”
  三十兒。
  十五沒理會,只一個字:“走。”
  護院沖進來時,兩條人影已輕巧的翻過院牆。
  
  一路借著陰影疾奔到某條小巷。
  三十兒一把拉住十五的胳膊:“你還沒說,我找的替罪羊妙不妙?”
  見十五一轉眼珠留給他兩枚碩大的眼白,更是不依不饒,推搡著他搖來搖去:“你說!你說!你說!”
  十五:“妙。”
  “真的麼?真的?真的?真的?”
  十五:“真的。”掐在他胳膊上的手終於鬆開。即使是璿璣營刺客的身份,倒楣蛋的黑雲還是籠罩在他的頭頂。
  什麼時候三十兒才能記得在跟他玩鬧時別用分筋錯骨手?剛才一通亂搖,如果不是他運力抵抗,換做旁的人,胳膊不脫臼才是稀奇。
  
  悄然回到客棧,脫下衣衫。
  仔細收好他的傢伙事兒,十五慢慢躺上床,這才松了口氣。
  第二天起來時,他又是安大牛,南域茶鄉憨憨的小茶農。掛起鄉下人的魯鈍神態,叫來車把式大哥同吃早點,傻笑著任由客棧老闆多算了他一倍的房錢。
  奸商!這錢夠買二斤豬肉了。
  裝傻的日子真難受啊~
  上了馬車,側耳傾聽。慶南王府的人也都跟上,看來這是要一路跟到京城去吧?慶南王,果然奸詐。
  不過他府裡高手確實不少。上次夜探王府書房,順便嫁禍給沈聿楓,為了躲避這些侍衛的眼目還真是頗費了他一番功夫。
  伸直了腿,舒舒服服的靠在車廂上。按這個速度少說還要十幾日才到京城,也算是他這次活兒的獎賞。
  難道清閒啊!
  忽然嘴邊浮起一絲微笑。
  蹲在茶鄉當了三個月的茶農,又挨了一刀……但得到百兩黃金,也還划算。而且,慶南王府的飯菜很是美味。

作者有話要說:【注釋】
“謠吟兮中壄,上察兮璿璣。”出自楚辭.王逸《九思.怨上》。中壄,亦作中野。
兔子翻譯體:坐在原野中央吟唱,抬頭看北斗七星。



6、第六章


  一路北上。
  到得京城時正趕上一場大雪。
  繁華的大街小巷中因為即將來到的新年,處處都熱鬧非凡。賣煙花爆竹的,賣春聯年畫的,賣各種年貨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十五下了車,面上一副初到貴地惶恐不安的樣子,眼睛裡還是多少透出點兒喜氣洋洋。假裝一路詢問一路找,做足了東瞧西看又撓頭的姿態。
  終於在一條喧鬧骯髒的小巷巷尾站定。
  抬手,激動得顫抖。重重的在門板上扣了三下,頓了頓,又輕扣兩下。
  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拐腿女人愣住,下一刻哭著撲上來:“大牛!大牛!你怎的到京裡來了?可想死姐姐了,大牛啊~~我的親弟!姐姐想不到還能活著見到你呀~~大牛啊~~~”
  十五的嘴角微不可見的抽動了一下,也嚎啕大哭:“阿姐~~我也想你啊!嗚嗚嗚~~”
  耳邊有一道細細的聲音:“咱們還要哭多久?”
  十五猛的放開這女人,滿臉的鼻涕眼淚,跌跌撞撞的跑到馬車邊,抓出他那幾個包袱,獻寶似的:“阿姐,我帶了好東西給你。姐夫呢?”
  女人也以袖口揩去滿臉的眼淚,“你看我,天寒地凍的就在門口嘮叨起來!快進屋暖暖。”抬眼又笑著請車把式也進來喝口熱茶。
  車夫大哥很喜愛這位客人,一路上從來不拿他當下人對待,現在看人家姐弟情深,一家人團團圓圓哪兒還好意思叨擾?
  說上幾句吉利話,就要趕車走。大牛跑來又塞給他一把銅錢,說是讓大哥尋個小館喝口酒暖暖身子再上路。
  車把式接了更是千恩萬謝,這才趕著車去了。
  
  “姐弟倆”歡歡喜喜的進了屋。
  才把弟弟讓到暖乎乎的炕上,一個獨臂男人就提著壺熱茶走進來。
  十五嘴一咧,再次大哭:“姐夫啊~~我想死你啦~~”
  紅姐一臉慈祥,又哭又笑,嘴裡叨咕著:“這孩子!這孩子!”手上揉搓著十五的肩膀,還時不時的捶打幾下。
  三人哭做一團,又嚶嚶了許久,突然十五發力推開兩人,一抹臉,“行了行了,人已經撤了!”然後齜牙咧嘴:“紅姐,下手不要這麼狠,我是真的給你帶好東西了。”
  女人眼眶還紅著,神色卻已變得犀利,“幹完活兒還帶兩個尾巴回來?越來越出息了!”
  獨臂男也沉下臉,“走了風聲?”
  十五搖頭,“這回的碴子多疑而已,那兩人一路也只是護送我為主。等過了年,你們兩個再尋個住處,這裡已經被人知道,小心為上。”
  “哼,你說的倒是輕巧。”紅姐一瘸一拐的坐到炕沿上,捶打著自己的腿:“我和初四每月統共就那點兒薪俸,現在又是沒用的廢人,璿璣營肯為我們多花一個大子兒不成?再找住處?笑話!”
  說著紅姐抬手一揮,面前的茶碗就變身暗器。十五側身躲閃,展臂一撈,宛如長臂猿猴,穩穩的將茶碗抓回,碗中的半滿的茶水竟然涓滴未灑。
  “紅姐,您還是這般潑辣。”燦然一笑,平凡至極的五官頓時有股說不出的味道,尤其是嘴角勾起時彎彎的弧度,真是要多壞有多壞。
  伸手拿來堆在炕角的包袱,掏挖一番,拿出個小布包往矮桌上一拋,“咣當”一聲。
  “一百兩黃金,咱們仨每人三十兩,留十兩出來買處房產再加佈置新居,如何?”
  得意洋洋。
  
  入夜。
  十五躺在燒得暖暖的火炕上,裹緊一床薄被。
  紅姐和四哥並不是貪財的人,只是璿璣營對他們這些傷殘了的老刺客向來苛刻。終生不得離開京城不說,每月那一點點俸祿,如果自己平日裡幹活兒不攢下些積蓄,真是困苦艱難。
  不過比起那些被捉住受盡酷刑,或最終死無全屍的同行們,紅姐他們還算是有個好下場……
  這次有了慶南王贈予的百兩黃金,也算是讓他們老有所依。
  翻個身,把枕頭下的匕首往裡推了推。
  一人三十兩,紅姐也好,四哥也好,連同他自己,以後也能過上富足的小日子吧?
  如此看來,這趟活兒還真不錯。
  再次緬懷了一番慶南王府的好酒好菜這才睡了。
  
  清早。火炕已經變冷,十五縮在被子裡酣睡,突然被一把橫飛過來的小掃帚敲醒。
  “起來!那兩個尾巴還沒走,跟我出去買年貨。”
  十五沉默著坐了起來,從被子上撿起毆打他的“兇器”看了看,隨手一甩,小掃帚穩穩的落在炕角。
  
  慶南王這個雜碎!這兩個探子要跟到什麼時候?
  十五跟在紅姐身後,臉上掛著親人重逢後的幸福笑容。
  阿姐指指點點的讓他看這個,看那個。只拿他當外鄉進京的土老帽,介紹京城各種老號,賣糖果的,賣糕點的,賣熟食醬肉的,賣雜貨的。
  他很配合的做出老農進城眼不夠用的樣子,“阿姐,咱們現在有錢了,多買點好吃的回去吧!”
  紅姐笑容滿面:“好啊!我們也許多日沒見葷腥。”
  逛了一圈,十五變身大老牛,肩上,胳膊上,手上,或背或扛或拎,大包小包的往家運。
  紅姐還去了趟成衣鋪子,特意選了幾套像樣的新衣給這爺倆,自己則扯了塊豔麗的布料送到裁縫鋪子。
  一切的一切,全按窮苦人手頭終於有了錢的模式,做足功夫。
  
  如此一連五日,頭小年,南域的探子終於撤走。十五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卷了只小包袱,打算回璿璣營。
  紅姐叫住他:“你的金子莫忘了拿。”
  十五回頭一笑:“您和四哥先幫我收著吧。等我也有下來那天再取了花用。”只是,他,未必有機會享受這筆銀錢……
  紅姐倚著門框站在那兒。身為璿璣營元老,當年的八朵“薔薇”唯一倖存者,很知道這句“下來那天”的分量。
  犀利的眉眼間浮起一層柔和,聲音依舊是冷冷的:“好,你去吧。”轉頭回了屋,眼睛卻是濕的。坐在桌邊出了會兒神,突然叫:“四哥!你來,咱倆合計合計。”
  曾經的初四由里間走出來,沉默的坐在了阿紅對面,窗外昏暗的光線靜靜的打在這個男人刀削般的臉上。
  阿紅看了他幾眼。這也是當年璿璣營中算得上一號的刺客啊!如今肩也塌了,背也駝了,三十多歲的年紀,兩鬢隱隱的白髮。
  “他沒拿金子?”
  “沒有。”
  初四搭在桌子上的手微微顫抖,說話也帶著點兒哽咽:“這孩子,初進營裡時才那麼一點大,十四歲,跟個猴兒似的。我,沒想到、沒想到終有一日竟借上他的光兒活著,我……”
  阿紅的臉更加柔和,輕聲安慰著:“四哥,你也算是十五的入門師傅,他孝敬你也是應該的。只是那麼多人……如今沒幾個了。”
  初四用僅有的那只手捂住眼別過頭去,喉嚨裡發出年老重傷的野獸般的嗚咽。
  阿紅面上浮起一層朦朧的微笑,揉搓著她那條斷了的腿,“以後的日子就好過了,就,好過了。”
  
  天已擦黑,在一眾收拾買賣攤子的商販們中間,十五熟稔的穿過一條條小巷,最終拐進一扇民居小門。
  窄小的院子裡空蕩蕩的,只有一架磨豆子用的小石磨。
  進了堂屋,有一名瘦瘦的老頭正坐在桌邊,面前擺著一隻小笸籮,正眯著眼仔細的分揀黃豆。好的丟進盆裡,壞豆攥在手心。
  十五恭敬一揖:“二叔好。”
  老頭兒右手捏起兩枚豆子一彈,十五旋身躲過。再抬眼,老頭兒還是那副悶頭悶腦揀豆子的德性,宛如什麼都沒發生過。
  十五沖他點了下頭,夾著小包袱逕自挑起門簾進去裡屋。
  走到屋中衣櫃前,探手扭動旁邊不起眼的一隻瓦罐,衣櫃吱嘎吱嘎的移開了一人寬的距離。側身而入,在裡頭又撥動機關,身後唯一光源合攏。眼前黑黢黢的密道中,每隔十步有一燈如豆。
  密道盡頭依舊是有機關,打開出來,撲面的熱氣和飯菜香。
  廚房。
  廚子們全當沒看見從堆放雜糧的角落中跳出一個人,各自炒菜的炒菜,淘米的淘米,只有一個正在揮刀斬骨的彪形大漢沖他屈起兩指打了個手勢。
  見十五右手握拳按在胸口,又伸開五指作為回復,那漢子才低頭繼續剁他的肉骨頭。
  
  出了廚房,天地豁然開朗。
  寬敞的庭院中有松柏假山,積雪被打掃的乾乾淨淨。回廊裡穿梭著傳遞晚膳的奴才,人雖多,但卻無一人敢喧嘩,都是低著頭匆匆走過。
  沿著回廊走進某個偏院,院中沒有任何花草,三面均是整齊的小屋,獨門獨窗。
  “你回來啦~~”三十兒歡蹦亂跳的從某一間屋中跑了出來,“有沒有給我帶松子糖?”說罷就自己伸手進他懷裡亂摸亂掏。
  十五留給他一對兒眼白,撥拉開那只毛手,從小包袱中抻出一隻紙包塞過去:“給!”
  三十兒眉開眼笑:“李大人吩咐,你回來了立刻去回話。”又歪著頭俏皮的說:“這次你活兒幹的漂亮,大人興許有賞。得了好東西別忘記我呀!”
  “唔。”
  不再多言,直接回了自己的屋。門框上方有木牌:十五。
  放下包袱就去回話。出了門,當院兩個人影躥來躥去,“這是十五答謝我的,你想吃自己去買!”
  另一個不依不饒:“放屁,分明是你訛詐十五。次次都是如此,當我不知道麼?詐來的東西,見者有份!”
  此乃璿璣營最鬧騰的二寶,一個十九,一個三十兒。本來只一個三十兒就夠讓這幫子刺客頭疼了,偏偏後補上來的這個小十九比三十兒還能鬧。
  也罷,另外二十八個老早就習慣了。
  十五默默的貼著牆邊走出偏院時,其它房裡陸續有人出來,個個環抱手臂肅立一旁,靜靜的看兩人爭來搶去,間或評價一句:“打得好!”
  
  璿璣營的人進李大人的院子是無需通報的。
  大人身邊的管事見他來了只是略一點頭,抬手指了指臥房方向,“王爺在沐浴。”
  李大人不是別人,正是庚王李贊。十五一直想不明白為什麼他要求璿璣營的一眾刺客探子們稱呼他為“大人”而棄王爺名號不用。
  但,這是主子的事兒,和他無關。
  李贊沐浴向來不用人伺候,十五站定在門外,抱拳:“大人。”
  “十五麼?進來吧。”
  屋外嚴寒,還有北風卷起的細碎殘雪,屋內溫暖如春,水汽蒸騰。
  李贊的聲音溫和斯文,“這趟一去數月,辛苦了。”
  十五單膝跪地,垂頭低低的答道:“謝大人關心。”
  “墜著你的兩個人為什麼不路上處理掉?”
  “回大人,屬下在慶南王府並未暴露。慶南王只當屬下是一名茶農,並且碰巧救過他一命。”
  “嗯,這樣也好。”有嘩啦嘩啦的水聲,李贊沐浴完畢。片刻自紗簾後走出來,身上只松松的披了一件薄綢長衫。
  十五的頭垂的更低,只能看到一雙赤足和掃在腳背上的衣角。
  李贊走到旁邊的軟榻上躺下,“站起來回話吧。”
  
  交談中,李大人只問了一些關於慶南王本人的一些瑣碎問題。
  諸如府裡有多少位公子,都是何人,家世來歷。傳說中的慶南王府夜宴是否真的徹夜歌舞,王府的地勢,府中日常的用度等等。反而是刺探到的情報一句不提,至於十五是怎麼救的慶南王,怎麼拿到的名單更是連問都不問。
  十五自然是主子問什麼他就答什麼。
  李贊倚在榻上,濕漉漉的長髮隨意的披散著,忽然抬手指了指搭在一旁架子上的軟布巾:“給我把頭髮擦乾。”
  眯著眼享受著十五的伺候,微微一笑:“璿璣營裡就你和初一最讓我省心,不交代的差事也都記在心裡看在眼裡。這些細枝末節旁的人定然不會留意,殊不知窺探一個人的真假虛實往往就在此處。”
  說著伸手握住十五的手腕,仰起頭看他:“你可知二叔說過,璿璣營的刺客裡,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仔細觀察這探子的神態。只見他依舊是不緊不慢的擦拭著手中長髮,連眼底都平靜得像一攤死水,完全沒有聽到誇獎後的雀躍……很好。
  “休息兩日後你頂替小十九監視工部岑侍郎。”
  “是!”
  
  李贊閉上了眼不再說話。
  十五站在他身後繼續仔細的擦著他的頭髮。視線稍微上移,能看到兩排濕潤的睫毛又卷又長,高而直的鼻樑。
  其實他每次見李大人時全身上下每一處都繃得死緊。不僅僅因為這個人是他的主子,不僅僅因為這個人掌握著他的生殺,不僅僅因為他效忠於這個人……
  頂替小十九?那麼,小十九又要去哪兒?他犯了錯?辦砸了差事?還是……像其他那些莫名消失的探子一樣就此消失?
  發已半幹,十五又用寬齒梳子輕輕的通順過兩遍,這才對著李贊一抱拳:“大人,屬下告退。”
  李贊卻拽住他的衣角,半閉著眼,唇邊一絲微笑:“十五,你回來了真好。”
  十五慢慢後退,看著自己的衣服在李贊指間慢慢抽出,直到完全撤離,這才又一抱拳,退出房間。
  出了門渾身一抖,只覺連腦瓜皮上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7、第七章


  十五回到自己的房間,也不鎖門,只是將門掩上。
  呼出一口長氣,慢慢的解開外袍脫了,舀了些水洗臉洗手。他們住的這小屋雖然簡單,屋中除了床鋪桌椅和小櫃等必須品再沒有任何裝飾玩意兒,但他覺得很好,很舒服。
  在璿璣營,每一個人都可以踏踏實實的睡覺。有床,有被。而且,不需要縮在某個房梁,或者樹杈,或者草叢,所以,十五覺得很幸福。
  屋子裡有統一配的火盆,雖然只一個,但他也覺得足夠了。璿璣營的被子夠厚實,比紅姐家的強很多。
  想到這,十五擦乾了手和臉,做到桌邊倒了杯水喝著。
  聽大人的意思,他接下來的活兒都是在城裡。那麼,看看哪天有空閒去瞧瞧紅姐和四哥的新居也好,當然,要偷偷的。
  
  正想著有了那筆慶南王贈予的黃金,這兩位老探子就可以好好的買些草藥來調理身體時,三十兒像陣旋風似的沖了進來。
  爽朗的笑著:“大人給了什麼賞賜?快拿出來同享。”
  “兩日的假期,你可以去問問大人能不能你一天我一天的同享吧。”
  三十兒垮下臉:“我還不想死呢!”又小聲嘀咕:“大人真小氣。”
  十五皺著眉飛快的打了個噤聲的手勢,眼神向門外一掃,搖了搖頭。果然,也沒聽見腳步聲,房門又開,卻是十九。
  只見他手裡捧著個小託盤,上面一隻月白色的細瓷茶碗,臉上掛著笑:“十五,大人的賞賜。”放下東西,又道:“大人囑咐,你這趟差事去的久,回來這兩天好好拾掇拾掇自己,別南邊散漫的久了就忘了營裡規矩,回頭二叔的鞭子可是不長眼的。”
  十五點點頭:“謹遵大人吩咐,謝大人賞。”
  十九又一笑,這才去了。
  三十兒看著盤子裡的東西張了張嘴,終究還是沒問出口。他們璿璣營的人,可以玩兒可以鬧,但彼此的活計是從來不會問的。這,也是規矩。
  
  被這事一沖,三十兒知道李大人不會平白賞下來一隻茶碗,個中必然有隱情。他不方便久留,只是又跟十五說了幾句他給帶來的松子糖很好吃,也退了出去。
  十五抬手摸了摸李大人賞的茶碗,盤子裡還有一把扇子。在心底默默的歎了口氣,本來他還想把慶南王給的茶碗和扇子賣了換點零用錢,這下可好,原來大人對他在那邊得了什麼賞都門兒清。
  轉身去小櫃裡拿出他自己的包袱,取出被仔細包裹的東西。
  慶南王府裡還有璿璣營的人?按說不能夠啊,沒看營裡少了誰。撓撓頭,算了,不想了。以大人的能耐,他是沒機會猜得到的。
  有點傷心的把慶南王給他的茶碗和扇子擺在小盤子裡。
  可惜啊!李大人賞的東西是絕不能賣的,零花錢就這麼沒了……
  端著東西又去了趟李贊的院子。
  這回沒讓他進屋,有小廝接了直接送進去。
  站在門外,能聽見屋裡有陣陣笑聲,一個脆脆的聲音說:“喲,南域的瓷器也不錯啊,就是不知道砸下去是什麼響兒。”
  李大人低低的笑道:“那你砸了咱們聽聽。”
  “啪啦!”
  “不好聽!”
  十五在外頭聽了神色微動,心中無比惋惜。雖然不瞭解這些瓷器玩意兒,但南域藩王用的東西總不會差吧?
  忽然又聽“刺啦刺啦”的聲音,然後還是那個人說:“扇子撕起來到還有意思。”
  這時,小廝又出來,“大人吩咐你可以回了。”
  十五抱拳說:“是!屬下告退。”轉身時眼角一掃,一地的碎片旁,一把撕碎的扇子。
  
  休整兩日後,監視工部岑侍郎。
  這個活兒很輕鬆。一個普通官員的府宅於十五來說和民宅沒多大區別。象徵性的幾個護院不過是身體結實些的小廝,他甚至不用費心去尋隱蔽角落。隨時隨地的變換一下位置,聽聽牆角,隨時隨地的趁岑侍郎外出,潛入書房翻看文卷奏摺。
  這岑侍郎人品不錯。
  只看家中用度就知是個比較清廉的官。
  如此到了大年夜。家家戶戶都是一家人團圓,連帶他們璿璣營也能偷得浮生半日閑。
  十五揣著一大塊京城老字型大小點心鋪的百果年糕回了營,今天他要好好犒勞一下自己。唔,年糕裡很多果料,桃仁,瓜仁,各色蜜餞和紅綠果條。
  年糕涼時是很硬的,活像個磚頭,一定要在炭盆上架起一塊鐵篦子,稍微刷上點油,切上厚厚一大片慢火烤一烤,等一面變得焦黃了便用匕首挑著翻個面兒。
  十五搬了個小凳子坐在旁邊,嚴肅的盯著即將烤好的年糕。
  用匕首戳一戳,唔,已經可以吃了。
  泛著金黃色的軟軟的年糕上隱約可見花花綠綠的果脯,看得他食指大動。咬一口,又香又粘又甜……真好吃!
  年糕很燙,十五的嘴撅成個圓,吸著氣,舌頭也在口裡翻來卷去。嗯!吃年糕,要的就是這個范兒!
  大滿足,再來一口,舒坦!
  可惜當他在烤第二塊時,三十兒的鼻子探了進來。
  “年糕!”
  十五趕緊用手指壓著嘴唇示意:“噓~~”
  可惜,晚了。
  
  十九奉命來招十五的時候,一進房門嚇了一大跳!
  一屋子,至少十來個璿璣營刺客,非常嚴肅的圍在火盆旁,或站或蹲,十來股利刃般的視線全集中在篦子上滋滋作響的幾塊烤年糕上。
  “十、十五,李大人傳你。”
  其他刺客的臉上不約而同浮起“剷除了一個強勁對手”的朦朧微笑。
  十五默默的站了起來,冷冷的說:“年糕,我買的。你們,記得給我留一塊。”
  刺客們紛紛表示:“一定。”
  
  庚王府的大年夜相比來說算是很清靜的。
  庚王李贊年雖二十有六,但一直未娶王妃,侍妾有兩房,也不過是做做樣子。外界對李贊的品評以溫文儒雅居多,也有說他蛇蠍心腸的。
  反差如此大的評價,十五從來不往心裡去。于他來講,于璿璣營所有人來講,李贊就是李大人,是他們的主子,是他們宣誓效忠的人。
  到了院子沒有通報,直接被小廝領了進去。
  房間內有一桌酒席,席上只一人,含笑的看著他:“過來陪我吃飯。”
  十五拱手一禮:“遵命。”徑直坐到李贊對面,拈起筷子毫不客氣的每樣都夾了一些吃了,放下筷子,“無毒,請大人放心食用。”
  李贊愣了愣,旋即大笑:“好!”一揮手,管事端來一個四方小盤,上面罩著紅布。
  “王爺賞的利是。”
  十五離席退開一步,跪下磕了頭:“謝大人賞。”
  李贊微笑著又揮了揮手,待管事的退出房,親自走到十五身邊,彎腰扶著他的手臂:“起來吧。”等到人站了起來,嘴角微勾:“還沒跟我說句吉利話。”
  “呃……”財源廣進?升官加爵?這些似乎都不合用啊!十五在心裡撓牆,“呃……”說什麼?有了!
  “祝大人平安康泰,壽比南山!”
  李贊的手一直沒鬆開他的胳膊,此時聽了更是用力一掐:“現在說了壽比南山,等我做生日時,看你還能說什麼?”
  “福如東海。”
  被噎住的李大人頓了一下,不理會,“來,坐下吃菜。”
  
  十五陪著吃了一會兒,他也不會那套逢年過節應景兒的說辭,就那麼埋頭猛吃。李大人給夾什麼他就吃什麼,給盛湯就喝。
  終究還是繃不住了,突然再次跪倒:“大人,屬下有一件事一直隱瞞。”
  李贊抬了抬眉毛,“什麼事?”
  十五頭垂得極低,把慶南王贈予的百兩黃金一事說了。
  “哦?這不算什麼。他賞你是因為你救了他一命,收著便是了。”李贊說罷抬起腳用靴尖勾起他的下巴:“收好你的金子,所謂財不外露,懂麼?”
  “屬下……”十五遲疑了一下,但習慣大於私心,璿璣營營規中最重要的一條就是對李大人不得有絲毫隱瞞。
  “屬下得到的金子已分贈與阿紅和初四。”
  “為何?”
  “這次回京暴露了他們的住所。兩位前輩生活貧苦,而且,初四是屬下的師傅,紅姐一直以來亦對屬下照顧指點,所以這筆錢全當做徒弟和晚輩的孝心。”
  李贊微微一笑,勾了勾手指讓他站起來,“他們這些下去了的探子和刺客,璿璣營自有安排,也必然會照顧妥當。這兩個人既然如你所說,有私人恩情在裡頭,那這次姑且不與你計較。十五,可還記得營規第十四條?”
  
  禁止結黨營私!
  十五咬緊牙關,“請大人責罰。”
  李贊點點頭:“這個自然。可是大過年的,我不想打擾了二叔清靜。十五啊十五,以後可不許再犯了,記得麼?”
  “是!謹遵大人教誨。”
  李贊一笑,站起身進內室片刻後出來,手裡多了一根極細的皮鞭,黑黝黝的。
  十五泰然脫去外袍散,只穿著中衣背過身,“大人請!”
  李贊卻繞到他正面,手指沿著鞭子一直捋到鞭梢:“只六鞭,給你一個記性,畢竟是過年,咱們也圖個順。”
  
  守在房外的管事聽見裡頭傳來啪啪的鞭打聲,咬了咬牙,偷眼看投在門窗上的人影。但見十五直挺挺的站著,六鞭打完後的王爺走過來用鞭子柄敲了敲他的胸口:“可長記性了?”
  十五的影子垂下頭:“屬下謹記。”
  “疼麼?”
  “屬下應受的責罰,不疼。”
  管事聽見王爺輕笑:“我知道你愛吃百果年糕,你屋裡那塊恐怕都被人吃光了吧?”
  管事的立刻一招手,立刻有小廝捧來一碟煎炸得金黃酥脆的年糕,接過來,推門而入,恭敬的行禮:“王爺。”
  
  “這個是府裡自己做的,比外頭的料足,你也嘗一嘗。”
  十五頭皮發麻,胸前的血檁子已經忽略不計,他現在只能張開嘴咬上李大人親手喂到他嘴邊的年糕。
  可惜被大人餵食……對於他來說蜜糖也能變苦藥。
  李贊看了一眼指尖沾上的油星兒,抬手抹在十五的胸口,滿意的聽到他的抽氣聲,一笑:“我對你好不好?”
  “好!”
  李贊仰頭大笑,“記住我對你的好。行了,下去吧。”
  
  管事立刻端起王爺賞的利是銀子和炸年糕和他一起退了出去。一直跟著送到璿璣營院子門口,這才交給他。
  “十五,你們院有沒有鬧耗子?”
  “沒有。”
  “哦,後廚到是鬧了。”
  
  等管事大叔走了,十五終於放鬆下來。心裡暗暗的感謝這位大叔的提醒,耗子麼,肯定是有的,這也是他最畏懼李大人的地方。
  別想在大人面前有任何隱藏,大人無所不知。
  恐怖!為什麼他總覺得在面對大人的時候自己就像只被毒蛇盯上的青蛙?
  回房。
  人已經都散了,桌子上包裹年糕的油紙中央,一塊拇指大小的年糕靜靜的躺著。
  十五憋了又憋,終於忍不住笑。這群混蛋!
  匆匆給胸前傷口上了些藥粉,脫掉長袍,換做夜行衣,雙手平放在桌面上,在沒有燭火的黑暗房間內靜坐。
  當前院第一顆煙花升空之時,他終於動了。
  初三的糖果,十一的燒餅,初五的醬肉,二十四的蜜餞。當他試圖潛行進初一房裡繼續時,只聽這位大哥幽幽歎了口氣:“一起,如何?今年我比較窮,沒買私貨。”
  “咦?”
  初一傷心的說:“李大人給我調回來了,簫王府的外差沒了。”
  “哦。”
  
  大年三十兒,最終十五的年夜飯餐桌很豐盛。雖然有初一同享,但初一可不想某些人那麼能吃。
  兩個人還小聲的交換了一下意見,一致認為二十二的睡相最難看。
  初一舔了舔手指上沾的蜜餞糖粉,“十九不在房裡。”
  十五用匕首翻了翻小鐵篦子上加熱的年糕:“唔,你可知咱們院鬧耗子麼?”
  初一:“……”
  

作者有話要說:CP可以慢慢猜,此文慢熱,兔子的一貫做派,嚶嚶嚶嚶……咱快不起來的說。




8、第八章


  別人都是歡歡喜喜過大年,璿璣營眾人卻是放鬆不得。
  逢年節休沐之日就是這些官吏互相走動拜訪之時。平日裡也許還要諸多避諱,現在正是可以堂而皇之。
  十五照例的潛伏在工部岑侍郎家中,無聊得幾乎讓他想打哈欠。
  侍郎家用度相比其他官吏要簡樸許多,倉房中囤積的年貨也不過和尋常百姓家沒什麼兩樣。無外乎醃漬的白菜,酸豇豆,鹹肉,鮮肉,還有給府中孩子們吃的糖葫蘆和芝麻糖之類。
  十五想起庚王府的年貨,只各種山珍和海味乾貨的匣子就摞有一人多高,其它那些精緻的食材更是多不勝數。
  大人很有意思,這些好東西從來都不直接吃,而是用來熬了濃湯燉白菜,燉豆腐。他總能看到傳菜的奴才小心翼翼的捧著燉盅,有次好奇,偷著看了看,金黃的濃湯裡團著一顆白菜心。
  
  天色已黑,來拜訪的客人早就散去,但十五需要一直監視到侍郎脫了鞋子上床入睡,他的活兒才算結束。
  啃過乾糧,又去後廚偷偷喝了碗涼水,冬天的水,真是冰牙。
  侍郎一家人圍爐夜話其樂融融,十五很羡慕。
  岑家的大公子已經十三四歲,說話聲音朗朗動聽,看起來斯文俊秀,估計以後必然繼承其父衣缽走上仕途。其他幾個孩子年紀尚小到看不出什麼,但十五很喜歡岑家最小的那一個。還被奶娘抱在懷中,看光景兩歲左右,帶著虎頭帽,穿著喜慶的紅衣服,臉蛋白裡透粉可愛非常。
  仔細傾聽著隨風傳來的隻言片語,這就是家的感覺?
  忽然耳朵一動,十五輕巧的翻身一躍,躲到一叢枯萎的月季後面。
  有小廝匆匆來報,工部范郎中造訪。
  
  岑侍郎匆匆換過衣裳趕去前堂,十五提前他一步神不知鬼不覺的潛了過去。
  這個工部的范郎中白天已經來過,並未見有何異狀,夜間竟然又來一次?必然得加倍仔細留意才行。
  聽了一會兒,兩位大人不過是聊些部內公務。十五所隱的地方看不到兩人的表情,但璿璣營的人其中一項能耐就是辨聲。
  果然,不一會十五就聽出端倪。在來訪的范郎中提到一位“鶴群兄”時,岑侍郎的聲音微變,比平日裡的泰然多了一絲緊張。
  鶴群?
  十五眯了眯眼,這個名字他肯定聽過,是在哪裡呢?
  猛然靈光乍現!奉州宋鶴群,他回京路上替初一幹的那份活兒,三十兒後來找的那起替罪羊正是在刺殺時高呼過這個名字。
  想到這一層,十五立刻調整了一下姿勢,由縫隙中小心觀察兩人的神色動作。這些官吏,有時在說到機密處,往往善用手勢或以指沾水寫字。
  這一看,果然見岑侍郎面色不善,正給來訪者打眼色。
  范郎中一愣:“您是說,璿璣營……”
  侍郎趕緊擺手道:“來,喝茶喝茶,這是南邊來的好秋茶。我一個門生現今掛職征茶司下,他回京時送來了兩包好的,范大人若是喝著順口,走時帶去一包。”
  說著便以兩指沾了少許茶水,在桌面上飛快的寫了幾個字。
  
  【東西可帶來否?】
  十五於暗中一笑,任你們這些官吏再狡詐,我家大人老早就防著你們這一招。
  璿璣營上下,基本都可以觀形辨字,唇語更是不在話下。哼,就隨你們自作聰明好了。
  那范郎中也是個上路的,果然嘴上說著:“這茶香氣平和,我喜歡是喜歡,就是不能奪人所愛啊。誰不知岑兄最愛秋茶?”
  手指卻在桌上寫到:【已交付小廝】
  到這兒,十五便又縮回無需再看。既然您是有縫的雞蛋,那就別怪在下不客氣了。侍郎府,果然不如表面這般太平!
  前幾日一直疑慮李大人為何要監視這個本分的官吏,如今看來,大人英明。
  也許是自己的事說完了,岑侍郎放鬆了警惕,低聲問了一句:“我聽說奉州有青年士子聯名上書為行兇者請願,揭露宋鶴年貪污舞弊。這個事兒,師尊怎麼說?”
  范郎中聲音裡透出些許懼意:“師尊到沒直接說什麼,只是我走時他老人家說了一句,人已經死了,替活人多擔待些也無妨。”
  十五聽了皺眉,岑侍郎卻說:“師尊通曉大義,向來懂的取捨。”
  
  後面兩人不再繼續這話題,轉而又說了些家常話便散了。
  十五等人去屋空又躲了一刻才從藏身的地方悄然離開。但他並不著急回營,反而在侍郎府倉房又潛伏一個多時辰,待夜深人靜,看門的狗子都入睡時才又出來。
  他記得,在後院有一口枯井。
  這一連十幾日潛伏侍郎府,早把每一間屋每一隻櫃子摸了個通透。
  如果岑侍郎要藏什麼東西,比如金銀財寶,後院那口柴房邊的枯井和周圍並未種植任何花木的空地,就是唯一的地點。
  
  天上一彎新月。
  十五站定在枯井旁,仔細聆聽周圍動靜。片刻後自懷中摸出一條長長的油紙撚子,點燃後將撚子垂下井,一面留意四周一面觀察井內那一豆火苗。
  下至丈餘,忽見火苗一歪。
  果然!
  十五迅速收回紙撚熄滅,而後仔細在井旁空地上搜索探查。伏在地面以匕首柄輕輕敲打,終於在離井旁五步處敲出異響。
  輕巧躍起,從柴房拿來掃院子用的大竹枝掃帚輕輕掃平空地上的腳印和鑿擊凹痕,又拿來少許乾草碎屑撒在地上。
  一切偽裝完畢,這才離去。
  新月依舊。
  第二天早起的奴才們來後院取柴火時,誰都看不出這塊空地有任何異樣。
  
  當夜,回到王府的十五簡單清潔整理後立刻去回李大人。
  被管事大叔領進房門,依舊是屋外嚴寒屋內春,並且這回是春光難掩。
  細細的呻吟聲怎躲得過十五的耳朵,還有那讓人臉紅心跳的嬌喘,不依不饒:“王爺~~不要離開,你看輝兒都這般樣子了,哪個不開眼的現在來回差事!王爺~~王……”
  “啪!”
  嬌滴滴的呼喚被清脆的聲音打斷。十五都替這倒楣蛋疼的慌,必然是被抽了一巴掌吧?唉~李大人下手向來重,這青年的嫩豆腐臉蛋兒必然留下五指印了。
  只聽大人低沉的聲音裡帶著笑:“輝兒乖,我去去就來。好生等著我,不許鬧。”
  “是,輝兒不、不鬧,嘔……”
  又被掐脖子了吧?十五無奈的微微抬了下眉毛。
  管事見王爺出來了,這才恭敬的行禮告退。
  十五單膝跪地,“打擾大人休息了。”
  眼前的厚地毯上停下一雙赤足,憑衣角看,李大人此刻只穿了件薄綢衣。
  “隨我來。”
  十五站起,跟在李贊身後到了另一間屋。屋內陳設簡單,似乎是大人平日讀書休憩的地方。
  “不用跪了,站著回話就是。”
  “是!”
  剛要說,又聽大人吩咐:“抬起頭來,看著我說。”
  十五莫名其妙,但也只能遵照吩咐,直挺挺的站在李贊對面,一五一十的將探查來的情報回了。
  李贊坐在書案後靜靜聽完,閉目想了片刻,忽然唇邊揚起一絲微笑:“岑向農!你個老狐狸也有落在我手裡的這一天麼?”
  突然睜開眼,目光灼灼的盯著十五:“你做得很好!”仰頭大笑,笑聲卻比屋外的北風還冷。
  
  十五越怕什麼還就越來什麼。
  上次他聽李大人這麼笑過之後,吏部徐大人就被流放邊疆,聽說連帶出的官吏多達數十人,充軍的充軍,斬首的斬首,真是血雨腥風。
  不過他們也活該,自家大人對這種營私舞弊的官吏向來下手極狠。大人說的好,國中若要養著這種蛀蟲,長此以往,國將不國。
  雖然大人以非常手段暗地裡調差貪官污吏是保家衛國,但十五還是很畏懼他這種笑聲,還有他那雷厲風行的手段。
  忽然想起岑侍郎的小公子,那個圓圓臉蛋的幼兒。
  好在,大人歷來對犯案者家屬頗為寬厚,要不然,十五心裡真是有點兒不是滋味了。
  
  李贊站起身在小書房內踱步,又問了一些侍郎府的細節。十五果然不負他的期望,將那些細枝末節摸了個清清楚楚。
  停步在十五身旁,忽然微微一笑,抬手捏去他頭髮裡的一顆草屑,“這麼冷的天兒,還要在外頭藏著。”說稍稍湊近聞了聞,“洗過了才來的?”
  十五又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聲音略為乾澀:“是!”
  李贊變本加厲,鼻子幾乎貼在他的脖頸:“很好聞,清香……把上衣脫掉。”
  大人喜歡男子不是秘密,但大人會對璿璣營的人下手還聞所未聞。十五心如擂鼓,但也只能默默服從。
  手腳利索的脫去夜行衣,又在李贊的示意下脫掉中衣,袒胸露背,已是一身冷汗。
  李贊站在他身後,輕聲說:“上次打你,還疼麼?”
  “回大人,不疼。”
  一隻溫熱柔軟的手從背後探來,指尖沾滿透明冰涼的藥膏,慢慢塗抹在他胸口結痂的鞭痕上:“傷口還沒好,冬天又幹又冷……塗這個,舒服嗎?”
  “回大人,舒服。”
  李贊又在他脖子上嗅了嗅,還是那句:“很好聞……”
  胸前是大人的手指頭亂摸,脖子旁是大人的鼻子亂嗅,此刻十五隻想仰天狂吼:再摸老子要硬了!
  
  終究他還是沒硬起來,因為李贊很會控制火候。
  他對這個番號十五的刺客有種格外的喜愛,但也僅僅是喜愛。
  璿璣營的每一個探子或者刺客都是他的心血,是他的耳目,是他隱形的利刃,斬除所有不利於國家的腐肉的匕首!
  他愛惜他們每一個人,就像愛惜自己的手指一般。
  十五,多麼有刺客天賦的青年。對於這樣完美的下屬,他當然要加倍的愛護……
  
  可惜李大人的愛護,某刺客實在是無福消受。
  終於被放出來時,十五覺得自己就像受了一趟大刑,不,甚至比大刑還恐怖!
  回到自己的小屋,脫去衣衫上床,終於能躺下休息是每天最美好的時光。
  胸口還殘餘著藥膏,黏糊糊的。但十五知道,這裡頭摻著上好的外傷藥,至於那些香噴噴的成分……姑且不去想它。
  又好奇,李大人身邊怎麼回常備著這種藥膏?
  心頭猛然一緊!不會是……給那些男子用在那裡的吧?聽說,男子與男子歡.愛,那個地方經常受傷。
  嘔!
  十五翻身爬起,撩起衣服,隨手抓起一條塞在枕頭下的手巾猛擦。總算安心了一點兒,又發現,這塊手巾,是慶南王府的。
  唔,其實,慶南王那個人還是挺不錯的。
  他府裡那些“公子”和李大人養的根本不是一個段位。忽而一個個名字在腦中浮起,榮敏,蒲紹,蔡廷,林夢卿,還有翠翠姑娘……這些名字都變得很遙遠了。
  不知為何,十五又想起他開墾的那塊蘿蔔地,還有神神叨叨的花匠伍伯。慶南王府的日子簡直快樂又逍遙,最後連他自己都沒發現,一絲微笑爬上嘴角。
  突然睜開眼!
  伍伯!原來李大人的暗哨是他。
  作為一個花匠和他央求耕種一小片地的最大的相似之處——可以很方便的在慶南王府中走動而不被人懷疑,又不顯得突兀!
  思緒收回,十五又閉上眼,心中感慨萬千。
  李大人,真厲害。
  
  年後十幾天,還是正月裡的日子,突然朝中再起風雲。
  先是工部侍郎岑向農被一本奏摺參上,當堂拿下,再就是刑部提審若干連帶朝臣。據說,那一天朝堂上哭天愴地,“冤枉”之聲此起彼伏。
  到底捉了多少?十五不知道,他只知道皇帝欽點庚王李贊主審。
  他和初一換了侍衛衣衫隨行。
  之前他探查到窩藏贓物的地窖被打開,整整一箱子黃金,更有數不清的珍玩。
  李贊含笑站在一旁,掂了掂其中一塊硯臺,笑道:“憑一個小小侍郎的薪俸,只怕十年也買不起這種東西吧?”
  說著眼神一掃,刑部隨行官吏滿頭大汗:“是,王爺英明。”
  李贊攏了攏披在肩上的雪貂斗篷,輕聲細語:“藏了這麼多寶貝,家裡過的卻簡樸得很。這也是劉太傅的教導麼?”
  聽到此話,有三四名隨行官吏齊齊跪下:“王爺,這話說不得!”
  李贊微微一笑:“工部這幾個也真是不給劉太傅爭氣,岑向農平日裡看著正人君子,誰能想到他們水利司竟然在他這麼個‘君子’的帶領下貪污了這麼多銀子?平州-奉洲運河段的估銷銀兩可是一直由岑向農主理?”
  有工部官員上前答道:“回王爺,正是岑侍郎。”
  李贊側過頭,俊眉秀目中蘊著一把利刃,聲調卻是無比溫柔:“奉州運河段監察使可是前一陣子被刺殺的宋鶴年?”
  “回王爺,正是。”
  “真可惜,這宋鶴年、岑向農,全是劉太傅的門生啊~”
  跪在地上的官吏面面相覷,無人敢再多一言。
  李贊垂下眼簾。
  劉仕冕,本王特意露了風聲給你,不知你會有什麼手段?不要讓本王失望啊~
  

作者有話要說:
咳,鑒於看官們的“怒火”,那就公佈了吧。
本文1V1,CP榮敏VS十五。
.
李贊也好,榮敏也好,都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好人或者壞人。
至於十五,他只不過是個職業刺客。一份活兒~~
PS:其實李贊基本等於古代的特務頭子……




9、第九章


  岑侍郎被收押後十五非常幸運的得到了三日休息。
  平日與他最親近的三十兒在各種羡慕之餘,拎著兩件衣裳來找:“十五哥,您給縫補一下好不?”
  十五抬頭看了一眼,用下巴往旁邊一歪,“放在那邊兒吧。”
  桌子上已經堆了一摞亂七八糟揉成一團的衣衫。
  三十兒怪叫:“啊!這都誰的呀?他們太不仗義了。”說著動手翻了翻,拿鼻子一嗅,“唔,有二十二的,就他汗味最重。有初八的,有十三的,這些畜生!沒天良啊!”
  “嗯,你們都是一路貨色。”
  十五手裡縫著的正是初一的腰帶。只見他捏著針在布料間敏捷穿引,宛若游龍,縫的又細又密,腳邊還放了兩件縫補好的。
  靠過來趴在他肩膀上看了一會兒,三十兒笑著說:“怪不得十七說你是面糙心細。哎,我得走了。”
  十五手上頓了一下:“一路小心。”
  三十兒已走到門口,回頭一笑:“好!”
  
  來回彎折著手指間的布料,十五專心致志的縫縫補補。
  他喜歡這種難得的寧靜,專注於手中的活兒,看細細的針一閃一閃的穿梭,拉線,展平,果然縫得很好。
  面糙心細?
  十五有點兒得意的笑了。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紙映亮了小小的屋,補完最後一件衣服伸個懶腰站起來。他們的衣裳磨損很快,潛伏的時候極容易勾到樹枝等物。雖然李大人從未克扣過他們吃穿,可總有粗心的,新衣裳上身兩天就搞出個洞。
  走到房門外站在牆邊,陽光曬在身上暖暖的讓人想睡……
  十五摸了摸藏在懷裡的一張小紙條。
  這是兩天前紅姐遞進來的,當時上面是一朵工筆薔薇,用火烤一烤,就可以看到薔薇花下有兩行小字。
  “城南三裡巷,柿樹栽兩旁。”
  
  十五換了紅姐在年前給他買的青布棉袍,又揣了一塊過年時大人賞的利市銀子,穿過密道從二叔的小屋裡出來時,老人家正在小睡。
  輕手輕腳的搬動機關,雙手抬著櫃子免得發出那吱嘎吱嘎的聲音,剛合攏,有破空之聲,後背上一麻,繼而胳膊也酸軟下來。
  驚呼:“二叔,自己人!”
  “自己人躲不開我的黃豆?”
  十五轉過身從地上撿起來一把“暗器”,黑著臉:“二叔,您這次用的是芸豆,不是黃豆。”
  老頭兒盤腿坐在炕上笑得很慈祥,輕描淡寫:“哦,拿錯了。你這打扮不似要去幹活兒,有出府權杖麼?”
  十五趕緊從懷裡掏出來一小包煙絲:“您看過年的時候我正好盯著活兒,也沒給您送點孝敬。這個是從南邊帶回來的好煙絲……”
  二叔默默的抓起來一把炒得咯嘣咯嘣的鐵蠶豆,作勢揮手,嚇得十五立刻跳著躲到一旁:“別!這玩意兒打上來人就殘了!”
  “那還不快說正經的?”
  無奈,只好說:“我想去看看四哥和紅姐。頭年從南邊回來有點兒麻煩,害他們丟了住處,前兒紅姐來的消息,換了新地方。我過年得了大人的賞,想送一些過去貼補他們。”
  二叔掂著手裡的鐵蠶豆,眯眼想了一會兒:“你去吧,兩個時辰內必須回來。”
  十五喜極,蹭的一下躥到門邊就要挑簾子出去,結果腿窩又挨了一下鐵蠶豆暗器。
  二叔哼了一聲:“臭小子!煙絲留下。”
  
  剛過了正月十五,商家店鋪剩餘了不少給過節走親戚用的禮品,有打好了包裝的點心匣子或者熟食蒲包等。如今節也過完了,這些東西零碎的堆在櫃檯上。
  小夥計見進來位神態憨厚的客人,身上是簇新的青布袍子,衣裳折疊的褶子都沒抻開呢。特意穿新衣,又來了店裡直眉瞪眼的看那些禮品匣子,八成兒就是要去走親戚的。
  夥計眉開眼笑,老闆交代了,儘快把這些剩的賣出去,沒想今兒就有冤大頭送上門來!
  湊上去先不說匣子的事兒,指著店裡的散裝點心一通吹噓,還用小竹夾子給夾了一小塊棗泥酥皮嘗嘗,“您吃著合口麼?”
  客人撓撓頭:“好吃。”
  夥計一伸脖子,神神秘秘的說:“您瞧瞧這匣子,多漂亮,多提氣!裡頭就有這種酥皮點心,還有別的糕點,一盒連包裝二百個大錢,您來幾個?”
  “唔……”
  夥計再接再厲:“您這是要去串親戚吧?都說好事成雙,您來兩盒,拿著多像樣啊!”
  “呃……二百錢,有點貴了。”
  “行!沖您這好面相,一看就是特孝順特善的主兒,我一盒給你降二十個大錢,您來倆,再饒您十個大錢,怎麼樣?”
  客人傻了,翻著眼睛算這是多少錢。
  夥計一笑:“三百五十錢,兩個匣子。”
  
  冤大頭最終被夥計繞暈了,付了錢買了點心匣子。
  夥計嘬著牙花子偷偷樂,年節的時候,這匣子不過一百五十個錢一盒,傻小子平白多花了五十個錢八成心裡還以為自己占了大便宜呢!
  悄悄的從銀櫃裡數出五十個錢塞進自己的腰包,夥計高高興興的拿著塊抹布擦櫃檯,眼角一掃,咦?怎麼那堆匣子看著見少啊?
  
  十五默默的拎著四個點心盒子,木訥的臉上只有眼睛裡透出一股調皮的笑。
  敢黑我的錢?
  明明年前是一百五一盒,現在非要我一百七十五一盒!多拿你兩盒,讓紅姐和四哥用點心喂魚玩兒去,也給你小子長個記性。
  京城這個地方,隨便一擦肩而過的老頭兒興許都大有來歷,就算是市井小民,保不齊也有八竿子打不著的富貴親戚。
  算計人?還是被人算計?
  這事兒可不好說。
  
  站定在一個小院門前,兩棵柿子樹一邊一個。
  看看大門院牆,青磚灰瓦,比之前那個房子強多了。
  腋下夾著兩個匣子,右手拎著倆,左手有兩條用草繩拴著的大鯉魚,十五叫門:“紅姐!紅姐!”
  來開門的是四哥。
  走進院子東瞧西看。不錯不錯,有影壁強,有倒座兒,院子也寬敞。石榴樹和海棠雖然現在是乾巴樹杈子,開了春必然是滿院兒鳥語花香。
  紅姐挑著棉門簾倚在門框,臉上憋笑招手叫他:“快進來,屋裡暖和。”眼梢一挑:“你又遇見要訛你錢的夥計了吧?四個點心匣子!幾個是你買的?”
  咦?大家都很瞭解他嘛。十五進了屋,搓了搓手,捂在耳朵上笑:“買了倆,饒了倆。”
  四哥也樂了,“是買了倆順了倆吧?快炕上坐。”
  炕桌上擺著一碟瓜子一碟五香花生。十五隨手抓了一把花生,一邊吃著一邊四下看了看,“這回的屋子好,佈置的也好。還缺什麼傢伙事兒麼?”
  紅姐也拿了把花生,放在手心一搓又一吹,花生米衣子飛了一地,塞進他手裡:“吃東西還這麼狼虎!”然後才說:“有錢還能缺了什麼?你看這些傢俱,鋪蓋,全是新的。”
  十五眯著眼睛壞笑,眼神兒在四哥身上一轉:“那紅姐也該找個新人躺在身邊兒啊,晚上倆人一被窩多暖和?哎喲~~”
  離得這麼近,瓜子打腦門上也挺疼的。
  四哥臉上掛不住,藉口去泡茶躲了,留下十五一個人承受女人之彪悍。
  紅姐立著眉毛,俊秀的眉眼間殺氣騰騰,“去南邊一趟學壞了!營裡的人怕是還不知道你這花花腸子吧?今日我且替二叔抽你兩鞭子,讓你胡說八道!”
  十五正色道:“南邊的那位面兒上花,私下裡挺正經的。比……”
  
  彼此對看一眼,心照不宣。
  紅姐又揉了把花生給他:“晚上這兒吃,我燉條你拿來的魚。”
  “別,今天是偷著出來的,二叔知道我是來瞧你們才放我兩個時辰。我回去晚了平白的給二叔找彆扭,看您和四哥有落腳的地方,房子又好,我就放心了。”
  說著就站起來拍了拍袍子,“我去幫你們劈點兒柴火,然後就得走了。”
  四哥立刻閃了進來:“你別忙活了,我一隻胳膊也不耽誤幹這些。現在有了那筆錢,你也別總上這兒來,大人的疑心病重,營裡也不許咱們走動太近。別招上事兒,到時候少不了要挨鞭子。”
  十五一笑:“沒事兒,不能的。”
  紅姐叫住他,使了個眼色讓初四出去看看有沒有碴子。
  過了一會兒四哥回來,擺了擺手,“沒人。”
  紅姐這才說:“你跟南邊惹了什麼人?”
  十五一楞:“慶南王府的人找過來了?”
  “沒找到這邊,但上次那兩個尾巴只是出京城避了一段時間,前幾天又摸回來了。去了好幾趟老房子那邊,還跟街坊打聽了我們搬到什麼地方。你這個活兒幹的可不乾淨,如果被大人知道就壞了。”
  跟初四一對眼神,又說:“要不我們倆把這兩個尾巴切了?”
  十五搖頭:“別!這應該是慶南王的吩咐。我走之前他們說只讓我回來過個年,都當我是茶鄉人呢,估計是要接回去而已。等我回了大人,看看還有沒有安排再議。”
  四哥問:“他們如果懷疑你,必然要去茶鄉打探,那邊安排好了?”
  十五想了想,“我沒安排,但大人肯定有安排。”
  三個人都沉默下來。李大人的厲害,他們心裡是很知道的。
  
  此時此刻皇宮中。
  李贊悠然的品嘗著香茗,隔著一架百子鬧春錦繡屏風不緊不慢的答話:“陳貴妃還有什麼不放心的麼?”
  一把好聽的聲音從內傳來:“庚王人中俊傑,外頭的事兒也不是我等婦人可以參量的。只是這次工部水利貪污一案之後,不知庚王的心思是否還與從前相同?”
  李贊垂眼看著茶碗中漂浮的嫩葉微微一笑:“不變。”
  陳貴妃的聲音拔高少許:“即便那一起人置國家社稷於不顧,公飽私囊,舞弊亂政?!”
  李贊噗哧一聲笑出來:“貴妃多慮了。我不會偏于任何一方,太子也好,二皇子也罷,只要于國不利,決不姑息。告辭。”
  “小皇叔!”
  李贊站定腳步,回過頭,只見屏風後轉出一名衣飾華貴的女人,雖然已有些年紀,卻不難看出曾經風華絕代。
  “李大人可知你犯了個大錯?”
  女人唇角微翹,眼神篤定,胸有成竹。
  李贊稍做思量。
  這稱呼,從庚王變成小皇叔,再變成李大人。個中微妙代表了他三個身份,但最後這一聲李大人喚得他頗為動心。
  當他李贊是李大人時,只代表——璿璣營。
  
  女人心啊女人心。
  李贊坐在回府的馬車上閉目養神。
  陳貴妃一番話的意思無外乎選得明主才可天下太平,否則像他這樣只是治標不治根本。就算現在剷除了貪官污吏,只要劉皇后和劉太傅獨大,將來太子登上王位,除掉了張三還會冒出來王五。
  李贊掀起一線眼簾。太子絕非昏庸之輩,但二皇子更為出色,太后和陳貴妃兩家勢均力敵不分伯仲,一北一南……
  你們真是錯看我李贊了。
  當先皇賜予他璿璣營權杖時,註定了他就不會對任何人有任何偏頗,如果說他李贊也有效忠的,那就是這個國家,絕不是某個人!
  那麼,他必然是要看兩派相爭,能者上位的好戲嘍。
  皇位有什麼好?哪一代不是爭來搶去?
  你們且搶你們的,但,只要我在一天,休想禍國殃民,隻手遮天!
  
  十五回了營,吃過晚飯又被李大人招去。
  有活兒。
  工部范郎中。
  
  十五和初一潛伏進郎中府直到三更過了一刻。
  一人開門,一人望風。
  門開,兩條黑影沒入室內,門又無聲的合上。
  片刻後,十五肩上扛著一個人出來,初一斷後。
  郎中府靜悄悄的,只有風聲。
  
  把腦袋上套了黑布罩的人送進王府偏院的某間小屋後,一切自有人接手。
  李大人只說了一句:“下去歇著吧。”
  兩人退出來,並肩回璿璣營的院子。
  十五突然說:“下次你來扛,很沉。”
  初一:“你猜拳輸了。”
  十五:“唔……”
  



10、第十章


  在把工部的范郎中扛回王府三日後,正是晚飯的點兒,李大人招十五和初八過去吩咐差事。
  一桌簡單的席面,四個菜,其中一盅十五私下裡起名為“三寶白菜”的赫然在列。這就是大人的晚膳,似乎不是那麼奢侈。
  李贊擺擺手示意他們倆坐下同吃。
  十五毫不客氣的先夾了一筷子白菜,仔細嚼,唔,也沒覺得多好吃……
  “回大人,無毒。”
  李贊早就懶得跟他這種莫名其妙的習慣較勁了。想吃便吃,他叫他們來就是請吃飯的,何必還要用試毒的名頭騙菜吃?
  不理會,直接切入正題:“奉州運河段監察使職位空缺,新頂上去的是個熟人。你們倆今夜動身去奉州,自有人安排你們進奉州府衙編入小吏。此去初八以探奉州知府為主,十五潛在監察使身邊,見機行事。”
  二人齊齊應道:“是!”
  李贊一揮手:“此行頗有些兇險。奉州臨界南域,有密報,南域年後頻繁有小股農民暴亂,多是以抗稅賦為名,打家劫舍,實際不過是一幫子山匪作亂。十五對南域地界頗熟,如果遇見,盡可就地斬殺,無需回報與我。”
  “是!”
  李贊又看了他一眼道:“這次極有可能遇見你的老朋友們,小心行蹤。”說罷招手,管事大叔托著一隻大盤,上面有兩個卷得密密實實的布包。
  倆刺客接了,展開看,盡是鋥亮的新飛刀。
  十五眼珠一錯,飛快的瞄了一眼李大人。這個飛刀他認得,在南域時蒲紹肚腹上挨的那一下,正是這種極薄的刀具。
  
  璿璣營的人出去辦事沒有被請吃飯的傳統,更不用說被李大人親自請飯,更是聞所未聞。一頓飯初八吃的膽戰心驚,十五到無所謂,只是一直琢磨著剛才看到的飛刀。
  飯畢,李贊讓初八先回去收拾行裝,特意留下十五額外有吩咐。
  
  “無需疑惑。上次慶南王遭遇偷襲,襲擊者確實是太子派去的人。只不過,他的動向如何瞞的了我?榮敏雖然硬氣,一直對朝廷不那麼順服,但不失為一個好藩王。南域能在劉太傅一黨如此盤剝之下還太太平平,都得多虧了他。”
  李贊輕笑著繼續說道:“所以我派了營裡的人去是保護他。不過,此人縱使千般好,可若是私下屯兵可就是他的不對了,是不是?”
  十五一愣,“大人說的是。”
  璿璣營的人雖然對各種皇族秘聞,官吏隱私聽得多見得多,但李大人從來不會跟他們解釋任何一句話。今天突然說起慶南王來,真是稀奇。
  李贊抬手打了一下十五的後腦勺,笑:“是什麼是?傻小子!我知道在慶南王府時上下都對你喜歡的很,那個侍衛頭子對你更是親厚,但差事就是差事,別忘了你進璿璣營起過的誓。”
  十五垂頭,單膝跪地:“永生不忘!”
  “我信你。”
  李贊站在他旁邊,也垂下頭,看著這個刺客的發心出神:“奉州段的運河修完,理應連接上南域阿福江,可是如今卻卡在雨樹縣。這個窮縣一半劃歸南域,一半是奉州。到底這一小段的運河該如何修,怎麼修……雙方必然推脫。”
  十五沒有答話。他知道這是李大人在自言自語,璿璣營的人只聽命令列事,這些動腦子的,從不參與。
  “十五,你這次去需要跟的‘熟人’是工部郎中范秉,他剛剛想明白自己的位置,保不齊會心思不穩當。該如何就如何,不要暴露,必要時……”
  “屬下明白!”
  
  李贊點點頭,拍了拍十五的腦袋,“上次在南域腿上中的那一刀,可好利索了麼?”
  “回大人,利索了。”
  “嗯,二十二比較魯莽,手上沒個分寸。他回來後,二叔已經‘教導’過一番,你放心。”
  十五早在第二起刺客來襲時就認出了為首的是二十二,雖然蒙了面,但畢竟是朝夕相處自小一起長大的人。
  所以,之後的飛身擋門板,火中救蒲紹,以及替慶南王擋下一柄飛刀,全是故意作態,順水推舟。
  反正他的任務是混進慶南王府,獲取南域布兵圖。苦肉計,很使得。
  唯一讓他驚奇的是,難道二十二在第一次太子派來的刺客偷襲時就在了麼?當時蒲紹中的那一刀就讓他覺得很蹊蹺,力道拿捏的有點太巧,巧得有詐!
  結果今日一見李大人給新配的暗器,立刻明瞭。捅了蒲紹一刀的必然是璿璣營的人,而目的也和太子一樣,為安插人手進慶南王府,製造了一個偶遇的英雄救“美”。
  只不過太子那邊做得太明顯。哪兒就那麼巧在慶南王出遊遇刺時會從天而降一名武功高手?還是李大人安排的巧妙啊~
  突然,十五深深的覺得慶南王就是個可憐的娃……
  
  閒話不提。
  飯後初八和十五收拾了行裝,由城西專供璿璣營的探子及刺客夜間出城的密道潛走,在城外三裡一家不起眼的農戶中提取兩匹快馬,一路飛奔南下。
  夜行晝伏,十二日就到了奉州。
  在城外璿璣營設立的小酒肆中與接應之人碰頭,換了府衙小吏的服飾,這才進城。
  初八化身為府衙內一普通鋪兵衙役。雖按制式奉州府衙不過六十四名鋪兵,但每名鋪兵手下往往都有幾名“白役”,班頭身邊更是時時有七八名編外白役供差遣,聽說捕快班的還要多。如此粗略一算,區區一個奉州府衙內竟養著一千多個當差的……
  初八和十五聽著接應之人的介紹對了個眼神。
  奉州地域廣,府衙必然是大府,但一個地方府就養著小兩千人,光一項俸祿的開支就不知要多少銀子。
  這些編外白役如果只拿府中那一點薪俸,恐怕早就餓死街頭,那這些人又是如何養家?
  十五仔細觀察了一番接應的探子。此人不過是豐州府一名知事手下的文書,穿戴用度卻是富足的很。
  心裡有了個大概,也就知道一會兒該擺出如何嘴臉來應對未來的同行。
  
  水利廳在南邊的府衙內算得是清水衙門,但這幾年挖掘運河,如今已然變成富得流油的肥缺。
  十五就是被塞進水利知事手下,平日站站門口,傳遞個物件兒。
  如此十來日,兩個京城來的刺客就大開眼界。
  初八是天天跟著班頭溜達,出一趟差事,總要收回來各種名頭的費用,諸如車馬費,鞋襪費,茶飯費,花樣之多令人咋舌。
  十五那邊到是直接摸不到銀錢,但那些往來的小官吏都是夾著包裹進去,抖著空包袱皮出來的,三天五日就有知事分發紅利。
  十五心算,如此當差,一年下來光是這些“紅利”像他這種小小衙役就可得百餘兩。
  感慨,李大人用幹鮮珍饈燉燉白菜,跟這邊一比,太簡樸了。
  
  又兩日後,正逢三月初一,新監察使到任。
  府內上下,制內官吏一律迎在儀門內外。
  奉州府衙由青磚建成,兩側是八字牆,牆體內各鑲篆刻著兩位前任賢知府政績石碑四通,面闊三間、進深兩間、拱券式大門,這便是儀門了。
  凡新官到任,至儀門前下馬,由官員迎入門內。
  十五隱在人群中默默的看著範秉談笑自若風度翩翩,心頭湧起一股笑意。這傢伙,一個月前還被他套了黑頭罩大半夜的拎到王府裡去。
  也不知道那一夜李大人是如何與他“談”的,不過能這麼快變成“熟人”,怕不是被二叔的烙鐵燙熟的吧?
  那夜之後送范秉回郎中府的並不是他和初一,應該是大人另外安排了人手。
  十五憑著多年的經驗,感慨:大人辦事就是謹慎。璿璣營內恐怕會有內奸,幹什麼差事,一去一回,大人從來不用同一組人,而且差事往往的突然而至。
  在他心中,也只有李大人這般的非凡人士才能鬥的過這些貪官污吏。初一怎麼說來著?要想治惡人,必得比惡人還惡。
  唔,初一等於變向在說李大人是惡人中的惡人……
  十五為自己的聯想打了個冷戰。
  
  範秉是運河監察使,自然與府尊應酬過後主要辦公在水利廳。
  十五有的是手段時時刻刻監視他,而他的職位更是給監聽提供了莫大的方便。
  這位范大人按之前他的瞭解,應該是當朝劉太傅門生,與被斬了的岑侍郎交情甚篤。不知是岑向農貪污工部水利銀落得個“一切兩段”的淒慘下場讓範秉有所收斂,還是通過和李大人的“詳談”讓他開始懂得為官之道就應該一心為國?
  總之,范秉的行為規矩得讓人詫異。
  十五本還抱著偷聽到絕密消息的興奮勁兒瞬間跌到穀底。他左思右想,覺得極有可能是他忽略了一些細節,又或者,這些貪官有了之前的警示行為越加小心。
  如此,這個最合格的刺客便壓縮了睡眠,進行最大限度的監視。
  果然,功夫不負有心人。範秉上任大半個月後,某個深夜,一條鬼鬼祟祟的人影大半夜的從監察使住處悄悄溜出。
  十五看清他走的方向,立刻以細微的笛聲叫來初八,兩人一路追蹤。
  
  此人走的正是北上唯一的官道,行至城外某個小酒肆時偏趕上一群喝多了打架鬥毆的農民。這信使繞著走,也有“長了眼的磚頭”砸到他後背上。
  信使吼了一嗓子就遭到三五名青年農民圍毆,頓時懊悔。但鬧不過這些農人力氣頗大,即便挨了他兩拳,還是虎頭虎腦的沖上來與他撕扯。
  終於忍無可忍,信使從懷中摸出官府權杖,這些農民頓時傻眼,又是給拍打灰塵,又是賠罪,還有嚇得跪下嗚嗚啼哭的。
  信使出得一口惡氣,整理了衣衫大發官威,小酒肆的老闆顫顫巍巍的趕來與一眾鬥毆者湊了幾塊碎銀子賠了,方算了結。
  這信使重新上路,想起剛才的情景徒自覺得好笑。吵嚷中大概知道是某個農人中意的姑娘嫁做他人婦,一群小青年喝悶酒罷了。
  但轉念一想,驚出一身冷汗!
  哪有人大半夜跑出來喝酒的?
  立刻躲在一旁往懷中掏,終於摸到藏於中衣內的密信一角這才松了口氣,怪自己杯弓蛇影。
  呼出一口長氣。
  明日天亮便可從驛站租來車馬,後面的行程可就好走多了。
  又想起訛來的那些銀子,偷笑,明日先來他一頓好酒好菜,再走不遲。
  
  信使高高興興的上路,殊不知他那封密信早就被十五趁著廝打中偷了出去看過,又趁著大家賠罪時借著拍打那信使袍子上的灰塵塞了回去。
  此時的璿璣營刺客正將信箋內容一字不差的以璿璣營密語默寫出來,封口,畫上一朵花,交給小酒肆的老闆。
  “牡丹圖。”
  老闆神色一正,“是!在下立刻派人快馬回京。”
  截獲密信後的十五幹勁兒十足。
  和初八一路潛回城內時小聲說道:“娘的!果然這個范秉假意歸順李大人,暗地裡還與劉太傅藕斷絲連!”
  初八:“喂,藕斷絲連好像不是這麼用的。”
  十五愣了愣:“那怎麼用?”
  初八撓頭:“我記得先生曾經說,是用來形容男女情絲難斷。”
  十五:“男男就不行麼?!”
  初八:“……”
  
  刺客,探子,就是要能獲取主子需要的機密或者替主子辦事才有存在的價值。
  十五為今天體現了自己的價值而覺得幸福。
  把占了他的鋪位的衙役甲不著痕跡的推開,平躺在床上。前一刻還在興奮,後一刻就打起了歡快的小呼嚕。
  初八也回到自己的房間,站在通鋪旁默默的看了一會兒曾經他趟過,現在已經橫著一條某同僚大腿的鋪位,輕輕的伸手按了那人的昏穴,然後一腳把人踹到一邊貼在牆上扮壁虎。
  志得意滿的躺下去。
  反思:藕斷絲連形容男人和男人……似乎真的不合用啊~
  
  清晨,寢室中的衙役們陸陸續續爬起來,有踢踏踢踏來回走動的,有打水洗臉的,有打著哈欠撓癢癢的,還有……放蔫屁的。
  十五閉氣,猛的睜開眼,瞄向旁邊撅著個大腚鼾聲如雷的胖衙役。
  不知道分筋錯骨手能不能讓這廝一下脫了胯骨?竟然敢放屁熏我?!
  悄然伸手,一捏一帶!
  娘的!
  十五翻身爬起,直眉瞪眼的去打水洗手了。
  死胖子屁股上肉太多,別說骨頭了,筋都捏不著,還分筋錯骨個毛?
  在他洗臉漱口時屋裡突然揚起一陣嚎叫:“誰剛才掐老子屁股?疼死老子了!哎喲哎喲~~胯骨扭了是怎麼的?哎喲~~”
  十五靜靜的微笑了。
  
  吃早點時,一直待他很親近的班頭湊了過來,小聲說:“今日與我一同去前堂伺候,有好事。”
  十五流裡流氣的一笑:“難不成又要來漂亮妞兒?上次彭家小妾一起來應酬,那奶子到頗有看頭兒。”
  班頭神神秘秘的壓低了聲音:“你是懂事的,今天這絕對是個美差,你跟我去便是。”
  哼!十五心想:我可不是懂事的?每次分得的銀錢都給你一半當孝敬,我再不懂事就沒有更懂事的了。
  但面上則是擺出個猥瑣樣:“頭兒,就說與我聽嘛~有什麼大油頭不成?”
  班頭左右看了一眼,才趴在他耳邊說:“今天有貴客來訪,打賞最少了是這個數。”攤開手掌翻了一翻。
  十五心思一動:“誰?”
  “慶南王!南域的人可有錢著呢!”
  班頭逕自竊笑,完全沒看到十五眼中一閃而過的震驚。
  




11、第十一章


  十五自然不會答應班頭一同去站堂,隨便找了個理由搪塞過去,只不過班頭臉色不大好,估計是覺得他這人不識抬舉。
  前頭自然是去不得,但並不代表後頭或者某個旮旯犄角不能去。
  李大人在來之前就交代過會遇見“老朋友”,沒想到真就讓大人說中了,或者說,慶南王來的目的十之七八是和雨樹縣那一小段運河有關,李大人猜到了而已。
  根據十五之前對這南域藩王的觀察,榮敏屬於表面上奢侈放浪,背地裡卻是個很為自己管轄地域內民眾著想的好王爺。
  連李大人都很看得起他不是麼?
  
  十五悄悄溜到水利廳後堂。
  能在前堂公開說的都是場面話,聽不聽也無妨,但以他的經驗,慶南王必然要和萬知事到後堂來說些私密,這,才是他要聽的。
  果然,不多時就聽知事大人呵呵笑著:“請王爺至後堂一敘。”
  十五微微閉上眼,收斂了氣息,像一隻冬眠的蛇。他所躲藏的文卷櫃裡只有一股幽幽的紙墨味兒,這算得是個好地方。
  早在進來之前,他就用匕首撬松了合頁,如今蜷縮在內,眼前正好是那條縫隙,足以觀察正面所有人的動向。
  先進來的是萬知事,而後是慶南王和蒲紹,最後一個進來的竟然是林公子。
  有衙內小廝奉上茶水後,慶南王嘗了嘗說:“這是我們南域的好茶,想不到在奉州也能喝到。”
  知事笑道:“此茶是下官私藏,今日見王爺來訪才特意拿出來。南域茶鄉出產的好茶,愛茶之人無不趨之若鶩,只可惜……”
  榮敏抬了抬眉毛:“只可惜貴了些。”眼神沖林夢卿一掃,公子立刻出門去叫來隨行小廝,不片刻,親手捧來兩隻木盒。
  十五眯眼去看,上面還貼著慶南王府的封條。
  
  當盒子被放在萬知事手邊的小幾上時,卟的一聲悶響。
  十五又閉上眼,仔細傾聽。有知事大人的聲音說:“這茶……”,有揭開封條的聲音,有壓低的驚呼。
  十五微微一笑。
  萬知事裝的還真像。憑剛才的動靜,只怕盒子裡必然是真金白銀。可見不光是璿璣營的人善於偽裝,只要是官場中人,都不差啊~
  “王爺您這是……”
  慶南王的聲音滑溜溜的帶著一絲痞氣:“南域物產豐富,可惜歷來運輸不便。多少好東西爛在地裡田裡,農人年年都要因為這個鬧事不滿。我素來是不愛理會這些事的,但年年鬧,也實在是煩了。這次的新監察使上任,聽說是京城工部一個小郎中。”
  有衣料摩擦的聲音。
  可以想像是榮敏傾身上前,眉梢眼角帶著紈絝之氣,聲音壓低:“本王想趁著這小郎中什麼都不懂,大人您給推一把,將雨樹縣那一處咱們兩地共建的運河段拿下來,早早開工,我對鬧事的農人也有的交代。”
  萬知事驚訝道:“怎的南域如今不太平麼?”
  十五在心裡佩服這位官場老油條。
  南域太不太平,萬知事應該比誰都清楚。他私下裡指使親信在南域以低價購得一大片土地,修建亭臺樓閣,花園池塘——金屋藏嬌。
  老不修!
  
  榮敏長歎一聲,“唉……大人有所不知,過了年後本就不平靜,結果如今正剛上春茶採收。征茶使一來,哪次不是雞飛狗跳?莫說是繳納賦稅的農人,我那王府裡也是上下不得安寧。今年更有抗稅的,十裡八鄉動輒有拎著菜刀扁擔就拉杆子起義的。”
  “怎的如此嚴重?王爺是否上報了朝廷?”
  十五睜開眼從合頁縫隙中仔細觀察榮敏的神色,只見他很無所謂的一笑,斜斜的歪在椅子裡:“一群烏合之眾,有我南域守兵,隨隨便便就可料理。報上去,又是個大事,再派下來個欽差,更鬧騰。”
  “這……不報恐有不妥。”
  榮敏撂下臉,神色不善:“我在府裡自己逍遙慣了,來了人到攪了我的快活。”說著沖一直立在身旁的林夢卿飛了一眼。
  萬知事心領神會。
  榮敏似是想起了什麼有趣的事,對著林夢卿又是一笑,這才扭過頭來說:“所以您知道本王為何如此著急那一小段運河了吧?今天一點薄禮,知事大人萬萬不要推脫,等開工動土,自然還要好好答謝大人。”
  知事這等油滑的官場老將自然不會完全答應,彼此都留了活話,其實就是看想辦事的人之後怎麼表示,上不上路兒。
  您懂事兒,這邊就給您好好辦。不懂,那就對不起了。
  十五不明白為什麼慶南王非要拿下這一段運河,但他想,李大人肯定能洞悉其中奧妙,而他,只需要將他們今日對話原原本本的默寫出來傳遞給大人即可。
  
  屋中之人又說了些旁的話,無外乎互相帶帶高帽,拍拍馬屁。
  但萬知事一雙老眼總在林夢卿身上轉悠,十五看得真切,心裡很厭惡。到後來,這老頭兒竟然藉口說眼花,招林夢卿上前細看,更抬手摸了兩把人家的小臉蛋兒。
  林公子哪兒見過這種陣仗,立刻嚇得驚呼:“大人!”
  慶南王仰頭一笑:“知事大人可是以為林公子是女扮男裝?”
  萬知事此時拉著人家的手一個勁兒的摸,“難道不是?我有一房侍妾,專愛做男人打扮,別有一番風情。可惜,剝了衣裳到底還是個女人,到不如穿著男裝時有味道。”
  十五垂下眼,在心裡給自己添了個今夜收拾色老頭的活兒。
  林夢卿的聲音已經顫抖,面前這位大人話裡話外的意思太明顯,此刻他只能求助:“王爺,王爺……”
  十五怒:榮敏,你要是把林公子送了這老色坯,小心我今天晚上連你一起拾掇了!
  
  突然慶南王一抬眼,直直的看向文卷櫃。
  糟了!一定是剛才的視線太明顯!十五迅速調整氣息,閉上眼睛。
  “聽說奉州城裡的妙仙樓豔冠全省,知事大人今晚可否撥冗小聚,也帶本王開開眼界?”
  萬知事已經痰迷心竅,眯著眼一個勁兒的盯著林夢卿瞧:“王爺有如此佳人,何須再去妙仙樓?”
  老頭兒沒注意到榮敏眼內一閃而過的寒光,只聽這王爺說:“大人說笑了。夢卿是南域林太守家小公子,林元和的暴脾氣您是知道的……”
  “嚇!”色老頭終於清醒,鬆開林夢卿,語調微顫:“林元和?”
  榮敏哈哈一笑:“當然,我知道大人您是跟夢卿開個玩笑而已。確實,如他這般長相的,走在外頭十個到又八個會誤會。”
  後面再說就是廢話了。
  十五自榮敏看過來那一眼後,立刻收斂心神,老僧入定。
  又說了幾句,慶南王一行人告辭。前腳人剛出屋,十五立刻跳出文卷櫃,仔細整理了他躲藏過的痕跡後從偏窗躍出,躲藏在牆根下不動。
  果然,片刻後蒲紹藉口忘了東西返回來查看,直奔文卷櫃。
  看到這老友,十五心中泛起一線溫暖。
  不再停留,輕巧翻過圍牆,自去找初八不提。
  蒲紹心思一動,走到偏窗處,伸手緩緩推開窗,只見滿園春色。
  
  當晚,十五悄然尾隨慶南王一行人去了妙仙樓。
  這次沒有林夢卿,估計那嬌公子受了下午的刺激,躲在房中再不敢出來了吧?
  也是,被那麼個猥瑣的老頭兒摸來摸去,又公開要人,換做脾氣火爆些的恐怕當時就會拿茶杯去砸人。
  只是,既然林夢卿是太守之子,為何卻如此膽小?一般官家的少爺不都是很囂張的麼?其中必有隱情。
  可是這些,暫時還輪不到十五來操心。
  做刺客,好奇心最要不得。
  
  奉州緊鄰南域,氣候溫暖,更有地熱。所以,妙仙樓最有名的就是“瓊漿池內妙仙舞”。
  青樓這種地方最好隱藏也最不好隱藏。
  扮做客人當然可以隱沒在人群中,但那花銷,非十五能承擔得起。可要是潛伏……
  十五沮喪的蹲在一張鋪了曳地臺布的圓桌下。頭頂的桌子劇烈的搖動著,伴隨著男人吼女人叫,嗯嗯啊啊的吵死個人!
  更可怕的是終於安靜下來後,沒一會兒就有一團沾滿黏糊糊不明液體的東西甩到桌下。
  十五簡直怒極,恨不得一刀捅死這對兒狗男女。
  現在他終於明白為何妙仙樓中到處都有隱蔽的暗角,到處都是圓桌小椅,到處都擺著一盒一盒的帕子。
  撓牆!
  他也是血氣方剛大齡青年。璿璣營管得極嚴,這些男女之事探子和刺客們更是沾都不能沾。
  十五運氣壓下內火,這樣下去早晚要內傷,而且如何潛到慶南王那個包廂?
  側耳傾聽,掀開桌布一角,見四下無人注意,終於躥出來。
  埋伏在角落,看准機會一掌砍翻了一名龜公。將人拖進柴房捆緊,又用柴火遮擋好,堂堂刺客換身衣服,立刻變作小龜公。
  
  瓊漿池內妙仙舞……
  十五托著個盛放著各色乾果的大盤子,終於直面了這妙仙樓中最有名的盛景。
  三層高的大廳很寬敞,正中一個偌大的溫泉池,有蓮花形狀的石雕蓬頭不停的向內注水。薄紗衣裹著姑娘們曼妙的身體,一個個魚兒一般在池內遊動,組合成神奇的圖樣,妙不可言。
  兩旁有半人高的木台供客人們觀賞,二層和三層也有不少客人倚著欄杆向下觀望。
  不知在哪處有鼓樂聲傳來,悠揚回蕩。
  突然,鼓點驟然變得密集,姑娘們由水中躍出無比妖嬈的隨著鼓聲款擺扭動,更有龜公們在頂層抛灑出漫天彩綢。
  
  十五的眼裡全是一個個跳躍的飽滿胸脯,濕嗒嗒的一層薄紗幾乎等於無,兩顆果實隨著胸脯上下搖動,憑添無限誘惑。
  人生中頭一次見到姑娘身體的某刺客再次運功試圖壓下蓬勃的內火,結果兩管鮮紅的鼻血蜿蜒而下……
  有眼尖的姑娘看到,抓了條彩綢替他抹去,還湊在他耳邊說:“新來的麼?可還是雛兒?姐姐晚上疼你好不好?”
  十五險些魂飛魄散,面上堆笑,努力裝出個龜公樣:“那敢情好。”
  姑娘溫熱的身體貼著他扭了兩扭,飛來一個媚眼:“臭小子身上還頗有二兩肉!”隨手向下一抓,浪笑:“好傢伙!”
  十五默背璿璣營教條,強自鎮定,奈何鼻血再次流下,而且有愈加洶湧的趨勢……
  姑娘看他這樣也是心動,舔了舔嘴唇:“跟我去樓上?”
  十五神色迷亂:“好!”
  
  姑娘拖著十五到了三層某間廂房,一進屋再不可耐,伸手去剝男人的衣衫:“快點兒,一會兒還有老相好的來找,今天先吃了你這小雛兒,改日再好好與你玩兒。”
  十五也是手忙腳亂,揪著紗衣亂撕。
  姑娘看這嫩小子雖然不算俊俏,卻是眉直眼正別有一番風味,尤其那雙眼仁兒,又黑又亮,頓時情動。
  手口並用,上親下摸的就把小子帶向床。
  小龜公很猛,壓著她也是亂啃,啃道脖頸處姑娘只覺天旋地轉,舒服得無法形容,這就眼前一黑……
  
  十五探了探女人的鼻息,呼出一口氣。
  輕巧的躍下床端起桌上的茶壺猛灌,含了一大口水用力漱著,吐到痰盂,又漱又吐,三四次才罷手。
  娘的!塗那麼多香膏,嗆死老子了!
  整理衣衫,刺客甲為自己坐懷不亂而自豪。從房內盒子中取了條帕子,仔細擦拭了臉和脖子上女人留下的胭脂印子,然後隨手捧了盒乾果走出房間。
  三層,妙!正好慶南王等人也在三層。
  
  十五費勁周折終於找到目標所在後,聽了一會兒,無外乎淫言浪語,竟然一句正事不提。然而就在他失望之餘,卻聽到了一個讓他頭疼的消息。
  “王爺此番打算在奉州停留幾日?”
  “十天半月的吧。反正南域不過是一些流寇,自有武將和太守應付。”
  十天半月?
  還好慶南王在奉州設有別院,這要是住在府衙內,十五就得日日東躲西藏。
  正尋思著如何同時監視水利知事和南域藩王時,突然背後有人呵斥道:“小龜公!還學會聽牆角了不成?”
  蒲紹!
  十五大罵自己怎會如此不小心,竟然沒聽到來人腳步聲?此時必然是不能讓這侍衛頭子發現自己,左手避在胸前一抖一震,一把薄薄的飛刀滑到掌中。
  蒲紹厲聲說道:“轉過頭來!”
  十五甩開託盤,以右手和袖子掩面,左手如電甩出飛刀。
  蒲紹閃身躲開,抽出佩劍高呼:“保護王爺!有刺客!”
  就在他呼喊時,十五又從腰間摸出三把飛刀擲去,特意壓低了準頭。功夫好的很容易躲開,稍微次一點的,也不過紮到腿上,無大礙。
  蒲紹看清飛刀來路向後翻越,再抬頭時只見這刺客已經自三層欄杆躍下,單手一撐二層欄杆借力再躍,而後在妙仙池的蓮花蓬頭上一點,飛也似的只給他留了個背影。
  蒲紹大怒,竟然敢在他眼皮子地下逃走?!
  照樣子躍下,卻不想那刺客剛才故意震裂了二層的欄杆,現在如何還經得住他這人高馬大的一推?
  啪啦一聲,欄杆粉碎,侍衛頭子像個大青蛙一般橫著拍進溫泉池中,濺起大片水花。四周喝酒吃菜的客人個個都變作落湯雞……
  侍衛頭子的臉黑似鍋底。
  賊人!我蒲紹定不會饒過你!
  




12、第十二章


  榮敏捏著一把刺客留下的小飛刀出神。
  這和上次在茶鄉被偷襲時刺客所用暗器相同,但這次絕對不會是太子一黨派人來做的。
  璿璣營,庚王李贊,你也有聰明反被聰明誤的一天麼?太子才派了密使來示好,姑且不論他是真心還是假意,但怎可能又同時派人偷襲?
  李贊啊李贊,你想嫁禍?
  榮敏伸出食指順著飛刀的刀刃輕輕捋過,指尖被劃下極細的一條口子,好刀!眼看著一滴血珠慢慢凝聚,竟然有種妖冶的美麗。
  “王爺!”蒲紹緊張的撲過來:“小心這暗器上帶毒!”又大呼小叫的吩咐人去傳大夫來。
  榮敏一笑:“淬過毒的刀具上必然留有異色痕跡,這把飛刀鋥光瓦亮,估計是剛造出來不久,也真難為李贊費心了。”
  蒲紹沉默不語,王爺又開始打啞謎。怎麼就突然扯到庚王身上?哎,聽不懂就不聽,反正這些話他家王爺要麼自言自語要麼就是和蔡廷那些謀士們說說罷了。
  到是這青樓!
  侍衛頭子左瞧右看,終究不是個安全的地方,還是儘快護送王爺回別院為上。
  榮敏到是不急,反而勸他這愣頭侍衛:“你先換身衣裳,滴滴答答的全是水。”
  蒲紹一挺胸脯:“屬下無妨,請王爺儘快回別院,屬下還有幾個人要審。”
  慶南王稍一琢磨,笑道:“把那兩個見過刺客的姑娘和龜公叫來,我也聽聽,你是怎麼審問的。”
  
  先被帶進來的就是那位對著刺客情難自禁的姑娘。此時已經聽說那小夥兒試圖行刺慶南王,心中大駭之餘,說話都是顫顫的:“就是中等個頭,尋常長相。”
  蒲紹一本正經的坐在對面,面前攤開一張紙,手裡一管毛筆,沾了墨汁。
  “五官是怎樣的?細細回想,老實交代!”
  榮敏坐在一旁當看客,不置可否的抬了抬眉毛。哪兒有這麼凶詢問姑娘家的?就算是天天開門接客閱人無數,畢竟還是個女人,溫柔一點更有效果啊~~嘖嘖。
  果然那姑娘抖的更厲害,臉色慘白,一副“我在努力想,大人不要捉我去蹲大獄”的樣子。
  “嗯……眉毛直直的,眼睛不大不小,鼻子不高不矮,嘴唇子不薄不厚……”
  蒲紹氣得幾乎掀桌:“有沒有比較與眾不同的地方?”
  姑娘想了又想,突然一抬頭,“想到了!這刺客眼仁兒是黑的!”
  蒲紹向前傾了傾:“勞煩小姐看看我的眼仁兒是什麼顏色?”
  “也、也是黑、黑的。”
  “來人呀!把她給我拖出去!”
  榮敏微微搖頭,“慢著。”走過去站到姑娘身邊,溫聲細語:“為何你單記得他的眼仁兒?”
  “因為很黑很亮,與旁的人不同。”說著姑娘又看了一眼蒲紹,頓時膽戰心驚,抬手指著他尖叫:“就、就是這種賊亮賊亮的!”
  
  而後又帶來被擊暈的龜公簡單盤問了幾句。
  這小子還不如那姑娘,乾脆連刺客的影子都沒瞧見,直說覺得眼前一黑,再醒來就被一堆柴火蓋得嚴嚴實實。
  侍衛頭子異常挫敗,垂頭喪氣的站在一邊,衣角終於不再滴答水,但渾身的衣服濕漉漉的粘著也真是鬧心!
  慶南王到是一直面色平和,手裡不停的把玩著那幾把飛刀。
  “蒲紹。”
  “在!”
  “跟你交手的是璿璣營的探子。”
  侍衛一驚,“王爺如何知曉?”
  榮敏彈了一下刀尖,聆聽著刀身嗡嗡的震顫:“璿璣營的人分兩種。一組探子,一組刺客。如果你今日遇見的是刺客,這幾把刀恐怕會給你戳成個篩子。”
  蒲紹面上一繃,甕聲甕氣:“屬下自問功夫雖非絕佳,但也不……”
  榮敏笑著擺了擺手,“不是說你的功夫比璿璣營的刺客差,而是那些刺客最擅長暗器,便是筷子竹簽這等雜物也可隨手拈來殺人用,到是尋常的刀劍功夫一般。”
  見侍衛頭子神色稍緩,又道:“他們的探子擅長偽裝竊聽,今天連這樓裡的姑娘都沒認出那小龜公是假扮的,可見來者偽裝技巧之高。”
  蒲紹局促的挪了挪腳:“王爺的意思是?”
  “我判斷此次他們不是針對我而來,應該是偶然相遇。璿璣營的人突然跑到奉州,只怕與新到任的監察使有關。所以,我如今最擔心的是李贊要利用這個監察使做什麼?只要不影響奉州到南域的運河段開鑿,其它的事到也無妨。”
  呃……蒲紹覺得王爺又開始自說自話了,因為後面的話他都聽得雲山霧罩。他知道,京城裡有個庚王李贊,一直都是王爺的心病。
  據說此人表面上溫文儒雅,其實一肚子壞水餿點子!璿璣營就是直隸李贊手下,一群神出鬼沒的賊人!
  忽然又聽王爺輕笑:“這探子如此平凡相貌,已經到了讓人過目就忘的地步。扔在人堆裡找不著,見過了也依舊不易辨識……蒲紹,你可知,這就是璿璣營的人的特徵?”
  看侍衛頭子一臉茫然,榮敏頓時覺得很好玩兒,忍不住逗他:“換句話說,像你這般高頭大馬的,功夫再好人家也不要。”
  蒲紹今日算是被打擊到底了!
  
  慶南王那邊分析的頭頭是道,十五這邊卻放棄了拾掇水利知事的計畫。
  先是在府衙內被猜疑到藏身偷聽的地方,又和蒲紹正面交鋒,此時絕對不宜再多行事。
  身為一名最優秀的刺客,隨時隱沒在人群中,讓人無知無覺才是上佳。按理說,今天他已經夠丟人的了,還好此事沒跟初八說,要不簡直一輩子抬不起頭來!
  十五靜靜的躺在大通鋪上,心中定下計畫。既然慶南王不是他主要的活兒,那他還是以躲避為主,盯住了水利知事才是正經。
  南域藩王突然來奉州著意拉攏水利知事,此事自然要回報李大人,在大人的吩咐下來之前,能聽到多少便是多少,決不能再掉以輕心貿然行事。
  從京城出發前和李大人提過那兩個尾巴的事,大人當時的意思是不要打草驚蛇,只是命初一稍微警示了一下,將那兩個尾巴嚇出京城而已。
  也許大人是想留著他和慶南王府的這層關係,以後保不齊還有那邊兒的差事?
  微笑。那麼……豈不是他又可以吃到王府美食?
  十五神色一震,為自己的想法不恥。
  翻個身,拉上薄被。閉眼,睡覺。
  忽然又睜眼看了看面前一座肉山似的胖衙役,一日內的不爽全部翻起。心說:你若再敢放屁熏我,立刻找個塞子給你後邊塞上!
  胖衙役似有靈感,渾身一顫,翻身平躺,將他那被人算計的屁股藏在身下。
  頓時鼾聲如雷!
  十五抽動了一下嘴角,悄悄伸手捏著那團肉肉的下巴一托一拉。
  “啊啊啊~~~~”
  “怎麼回事?!”
  “胖子你大半夜的鬼叫個屁!”
  “哎哎,胖子?你……你不會下巴脫臼了吧?”
  “咦!打呼嚕都能下巴脫臼,胖子,你越來越長進了!”
  十五靜靜的微笑了。
  
  這之後,慶南王果然如他所說在奉州又停留了一些時日。期間,只來過府衙一次,其餘皆是將萬知事約出去,或喝喝花酒,或到慶南王府別院小聚。
  十五跟的很辛苦。無論是青樓還是別院,都是頗為棘手。
  尤其是王府別院,第一次翻牆而入,險些掉進蒲紹設置的陷阱中。這廝在圍牆內挖了一條二尺深三尺闊的溝,溝內全是削尖了的竹子,要不是十五反應快,在空中挺腰劈腿撐在溝渠兩邊,真是差點被穿成人肉串!
  除了這個,在溝邊花草中亦用絲線穿起串串銅鈴,如果魯莽些的,就算避開了地溝一躍至花叢必然也會驚動鈴鐺串。
  只不過蒲紹這些伎倆都是璿璣營初入門時必修之課,對於十五這種老資格的刺客,幾乎等同兒戲,甚至是羞辱了璿璣營的招牌。
  所以十五在第一次夜探王府後,特意找了個中午,潛到蒲紹的房間,在他練大字的本子上畫了個小烏龜。
  這侍衛頭子,明明是個武夫,人生第一大愛好卻是寫毛筆字,而且還寫的很不怎麼樣。
  旁的人也許不敢嘲笑他,但對於十五這種寫得一手蠅頭小楷的人,看他那鬼畫符般所謂的“狂草”,簡直要笑掉大牙。
  
  如此監視幾日後,某天清晨。
  初八和十五一人端著一碗粥蹲在奉州府衙內的某個旮旯吸溜著喝,清湯寡水的粳米粥上漂浮著一撮鹹菜絲,兩人手裡各拿著一雙筷子,筷子上還紮著三個饅頭。
  初八聽了十五的描述有點擔心:“你給他本子上畫烏龜,不怕他起疑心麼?”
  十五哂笑:“你不知道這人,一根筋,定然不會想到是外邊來的探子幹的。他肯定認為,外人能進得府中,必然不會有閒心跟他開玩笑,必然是要偷東西或者行刺。總之,就是個愣頭青罷了。到是那個慶南王,鬼精鬼精的。”
  又把他藏身文卷櫃,只不過一時氣息不穩瞪了一眼就被察覺的事說了。
  初八點點頭:“確實厲害。不過,我聽大人提起過,這慶南王雖表面裝作一套放浪姿態,私底下到是個做正事的好王爺。”
  十五道:“大人也跟我這麼說過。咦?你又沒去過南域,如何大人就跟你提起慶南王了?難不成上次我去南域探查時,是你和二十二來佯攻的?”
  初八憨笑:“是啊。”
  十五抬腳踹了他一下:“誰想出火攻的主意?我建那個小屋可是費了不少功夫,說燒就給我燒了!二十二那飛刀使的,丟人!竟然險些廢了我一條腿。”
  “呃……把你們燒出來的主意是我想的。”看著十五就要變臉,初八趕緊又說:“可是,這不把你和慶南王燒到一起去了麼?而且似乎燒的感情挺深啊,我聽初一說,這王爺還對你念念不忘,派了人要接你回去呢。”
  初一那個大嘴巴!
  “唔,確有此事,但一切聽大人的安排。”
  初八欲言又止,最後猶豫了半天才說:“聽聞慶南王喜好男色……”
  十五橫他一眼。
  當然,他是不會把榮敏養那些公子不過是做樣子的事兒講出來的,這種探聽來的消息只能告訴李大人,其他人,即使是璿璣營內部的探子和刺客之間也不允許交換情報。
  於是,話從嘴裡說出來時,變成了:“你覺得我有色可讓一個王爺動心麼?”
  初八篤定的搖頭:“沒有!”
  “嗯。”
  “但是你救了他一命,沒準兒他會以身相許?”
  十五呲牙一笑:“我上次去南域幹活兒,有一個夕醉樓的高手劍客,名叫沈聿楓。他也救了慶南王一命,但後來被那王爺發現竟然是別人派來的奸細,於是被挑斷手筋,還被鞭子抽打成了花瓜……你說,這慶南王會不會對救了他的人以身相許?”
  初八想了想說:“王爺們都喜歡用鞭子抽人。”
  十五撓了撓胸口:“嗯,是啊。”
  
  就在榮敏即將離開奉州時,李大人的吩咐終於下來了。
  兩個刺客各得一枚以火漆封了的錦囊。十五的囊中密信交代了他不可任意妄為,只需盯緊水利知事和監察使範秉。而且,日後範秉往京城傳遞的書信無需再攔截,並在取得水利知事貪污工程銀以及收受賄賂的證據之後迅速撤回京城。
  而初八在看過密信後,立刻收拾起一隻小包袱上路。
  十五不能問他要去哪裡,但大概也猜到八成是被派去南域跟蹤慶南王,又或者探查南域的那幾起暴民打劫縱火之事。
  初八比慶南王早上路一天,匹馬單槍。
  十五額外囑咐了他幾句南域風俗,又糾正了他一些南域方言,這才從懷中掏出一隻小銀錠:“你這傢伙脾胃不好怕是吃不慣南域那些粘食,這個拿去花用,偶爾吃頓好的。”
  初八爽快的接了:“行,我回去還你。”
  十五一笑不再廢話,只是按照璿璣營的傳統,說:“一路小心,好去好回。”
  



13、第十三章


  初八走了,慶南王轉天也走了。而且走的開開心心,志得意滿。個中緣由無外是目的達成,雖然當了回散財童子,但運河之事塵埃落定。
  十五一直以盯梢水利知事為根本,當然將他們之間的往來聽了個清清楚楚。
  榮敏如何賄賂萬知事這個與他無關,他要的只是那貪官的罪證!給錢就收?您以為銀子就不會咬手麼?
  李大人歷來最恨這起貪官污吏,落在大人手裡,也算這老不修上輩子罪孽太多,嘿嘿……活該!
  
  夜探知事府。
  看著知事大人收受的賄賂嘖嘖稱奇。
  前陣子被斬了的工部岑侍郎跟這位知事大人相比,簡直是米粒與饅頭的差距。想不到一個小小地方官,竟然能如此瘋狂斂財。
  輕手輕腳的由萬知事藏匿財寶處出來,十五又潛了趟書房。空手而歸,不甘心,取迷香熏暈了老色胚和他那年輕妖嬈的小妾,又把寢室翻了一遍,終於找到帳冊。
  這就齊了!
  帳冊一共三本,十五趕到城外小酒肆,連夜抄寫,終於在天將明時完工。又寫了一張密信簡略彙報所聞所見,時間倉促,隨手畫了朵寫意牡丹。
  以牡丹圖為面,做了夾層,將密信塞入,刷了特質的米漿裱封,交給負責聯絡傳遞的酒肆老闆,“牡丹圖。”
  老闆恭敬的接過:“屬下明白!”
  趕回城內,將帳冊放回原處時萬知事和他那小妾還在蒙頭大睡。
  
  一夜未眠的十五伸了個懶腰舒活舒活筋骨。見府衙內已經有早起的衙役走動,乾脆也不回去,直接從倉房取來一把偌大的竹掃,嘩啦嘩啦的清掃著場院。
  水利司班頭等人起來時,打著哈欠招呼他:“起得好早。”
  十五回頭一笑:“快快洗漱,咱們好同去吃早點。”
  班頭自有白役伺候著洗了臉,抓著塊布巾一邊擦著一邊走過來說:“叫你跟我一同去前頭站堂你又不去,非說什麼見不得大場面,腿軟腳軟的。瞧瞧,這慶南王可真叫大方,白花花的銀子當水撒,去了的人人少說混個五六兩。”
  十五縮了縮肩膀:“我可是真怕見這些王爺。”
  班頭哈哈大笑:“走,爺們發了注小財,今日就請你去街上吃早茶。”
  十五立刻擺出狗腿嘴臉,笑容滿面:“那敢情好!謝謝頭兒。”
  這,也是他在奉州最後一頓早點了。
  南邊的早飯湯水居多,吸溜著濃湯,間或挑起一筷面片吃著。這湯餅很筋道,汁水也濃郁得恰到好處,到是奉州留給十五最好的記憶了。
  
  此地雖然地處水道樞紐,但歷任知府哪個不是以搜刮民脂民膏為己任?
  緊鄰南域,氣候風調雨順,街巷繁榮,物產豐富。就是這麼個好地方,竟然經常能在街市中看到乞兒老丐。
  十五多了個心,曾抽空買了些糕餅贈予他們,順便打聽為何行乞。
  得來的回答十之七八是家鄉稅賦太重,有地的辛苦一年還不夠填補這些官吏,沒地的更是淒慘,交不起租子甚至被逼得賣兒賣女。
  農人的根本就是土地,只要還有口吃的,誰也不願意背井離鄉。但現今奉州地界,上到府衙內一眾官吏,下到鄉間地保,哪個不是變著法兒的要錢要糧?其結果竟然將這富庶之地搞得民不聊生!
  
  “想什麼呢?”班頭見他對著湯餅出神,頗感好奇。
  “頭兒,您可知道上任監察使的事故?”
  班頭一聽立刻警惕的四下裡觀望一番,才壓著聲音說道:“好兄弟,這件事你還是不要打聽的好。宋大人在奉州名聲甚差,他死於非命,當時全城的人有半數跑出來放鞭炮。”
  十五堆起笑:“咱這不是好奇麼?聽說殺他之人是三位青年士子……”
  班頭面露惋惜,搖搖頭道:“可不是麼!真是可惜了這三個大好青年。其中領頭的那位名叫蔡光祖,是南域慶南王府第一謀士蔡廷的侄子,他爹也是奉州有名大儒,只可惜蔡老去的早,兒子犯了事蔡家老娘一個女人也不好張羅,活活判了斬立決……嘖嘖。”
  再歎,繼續說道:“這蔡光祖若不是如此莽撞,過得三五載必然金榜題名。”
  又是搖頭晃腦的歎了幾句可惜,忽然眉目一動,更湊近了些說:“不過宋大人被刺殺一案頗有些離奇。”
  十五也裝模作樣湊近:“怎的離奇法?”
  “想那三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士子如何闖得過府內重重侍衛?更不用提宋大人平日做得太過,早就有人放話要對付他,為此還特意請了個鏢局高手日夜保護。”
  十五心裡大笑,那也算高手麼?一柄飛刀就去見了閻王。如果這也叫高手,那自家豈不是武神了?
  班頭吞下最後一口湯餅吧嗒吧嗒嘴,拍拍他的肩頭:“蔡公子是個好人,蔡家也是詩書世家,只可惜到這一代絕了後。唉!多少百姓聯名請願,奈何那宋大人是當朝太傅門生,京城中一封書信下來,人就沒了,審都沒審。”
  “蔡家老娘哭死過多少回?一個婦道人家,守著獨苗本指望養老送終,現今卻落得哭瞎了雙眼,鎮日瘋瘋癲癲。我家裡頭的看不過,每日都過去幫著料理料理,我也只能偷著送些銀錢,真是可憐!”
  
  十五心裡咯噔一下!
  誰能想到當初三十兒找的“替罪羊”竟然是蔡廷的侄子,更沒想到這件事把一戶人家鬧得如此淒慘下場?
  轉眼又看班頭,雖然滿臉橫肉,但眼睛裡卻不像其他人那般下作猥瑣。
  “頭兒,聽我一句話。”十五稍事斟酌,說:“這位新監察使范大人看著頗中正,來了奉州行動謹慎,到與以往的有些不同。”
  班頭是什麼人?這也是在府衙內混過大半年華的老油條了,自然一下就聽懂話外之音,小眼睛滴流一轉:“好兄弟!你都知道些什麼?”
  十五搖搖頭:“我一個鄉下人,沾了同鄉老鄰居的光才來衙內當差能知道什麼?只不過我老家有句話,老鴰群裡來了只大白鵝,沒好事兒!”
  見班頭不語,十五又添一句:“您也四十有五了吧?”
  自此再不說其它,任這班頭自己琢磨去吧。
  
  午休時,突然來了人找。
  不是別人,正是當初將十五安排進府衙當差的人。
  進門還沒開口,人已經淚流滿面:“我的好弟弟啊,家鄉來了信,你老娘怕是快不行了!你趕緊的家去看看吧,興許還能見上最後一面。”
  十五立刻運氣,生生將臉憋成慘白,“您、您說我娘……”然後一頭紮在床鋪上幹嚎,趁人看不見狠戳雙眼,再抬頭時,那也是滿臉的眼淚啊!
  同屋的人全都從鋪位上爬起,勸說的勸說,幫著收拾包袱的幫著收拾,班頭聽說也趕了過來,勸慰了幾句,還拿了一塊銀子遞給他:“你剛來,也沒什麼積蓄。”
  十五對這大哥更添一分好感,當下接了:“頭兒,您對兄弟的好,兄弟來日必報!”
  又和眾人話別,另一邊早有人知會了管事的,安排就緒。於是,刺客十五,就這麼堂而皇之的在差事結束後施施然離去。
  
  和之前接應的人一路趕到城外小酒肆,臨行前特意囑咐了他:“一定旁敲側擊警告那位班頭大哥見好就收。這人幫了我一次,但若是執迷不悟,也就不用理會了。”
  這才拍馬上路。
  此行無需像上次般晝伏夜行,自然快捷許多,一路回京,無驚無險,不提。
  
  重回璿璣營,簡單擦洗後,換了乾淨衣裳去跟李大人回話。
  依舊是精緻的庭院,唯一不同,走時還是春寒料峭,回來已經是滿園花草。
  李大人悠悠然坐在書房中聽了十五從此行收集回的情報,微笑:“果然遇見慶南王了麼?”
  “是!”
  “這個人呀,心思越來越野。以為弄那些假的流寇就能騙過我麼?竟然已經膽大包天的打劫官家徵收的茶稅銀。唉~真是給我添亂!”
  轉眼又看著十五,勾了勾手指示意他上前跪下,抬手揉著他的頭髮:“也拖累了我的十五,白白跑回來一趟,還得跟著我再下南域。”
  啊?還要去?
  十五心裡翻騰了一下,面上到是不變。
  李贊逕自說著:“可惜,他的算盤打得響,我也不能光是聽著。你先下去歇幾日,這次在奉州可不是享福的差事吧?瘦了。”
  十五避開李贊讓人發毛的眼神,垂下頭恭恭敬敬的答道:“屬下無妨,為大人辦差事鞠躬盡瘁萬死不辭!”
  李贊哈哈大笑:“你這個亂用成語的毛病啊!說你什麼好?”
  十五卻只盼著大人那只毛手趕緊從他腦袋上拿下來!
  “行了行了,僵得像塊木頭!”李贊推開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欣賞園中景色:“明天准你出去看看阿紅和初四。”
  十五驚喜:“謝大人!”
  李贊擺擺手讓他下去,可是他有件事一路上堵在心口,不問出來會憋死。
  十五從來不是猶猶豫豫的人,活這麼大也還沒有什麼事能讓他如此難忍,難到可以不計較結果,難到可以讓他忘記璿璣營營規。
  “大人!奉州蔡光祖……”
  李贊猛一轉身,目光如電:“放肆!”
  
  十五又挨打了,而且這次是二叔打的,整整六十鞭。
  因為李大人剛剛好在六十鞭後將話說完。
  “你不是想知道麼?你不是好奇麼?好!我今日就滿足你。我且說,你且聽。但從我說第一個字起二叔的鞭子可就要落下去,什麼時候我說完,什麼時候停。你,還想問麼?”
  “想!”
  這個臭小子!
  李贊氣得七竅生煙。真想好好讓他長一次記性……但,捨不得。
  蔡光祖的事兒要是從頭講起,不說一個十五,七八個十五都能活活抽死,可是自己的話也放出去了,這死性的小子偏又犯了驢!
  掐頭去尾,看似故意拖著說,實際只撿重要的簡而又簡,其中之難也只有李贊自己知道。
  看那小子一邊挨打一邊還能笑得出來,英明一世的庚王李贊只覺一個頭兩個大。
  臭小子平日裡在他面前唯唯諾諾躲躲閃閃的,其實心裡是明白他最偏愛他的吧?瞧瞧,這都蹬鼻子上臉了!
  
  李大人事情說完甩了袖子就走,獨自生悶氣去了。
  十五這邊卻覺得這頓打挨得值!
  原來蔡光祖並不是三十兒隨意找來的,這一切都是李大人事先設計好的圈套。
  這位士子並沒有被斬首,李大人早早就安排好換了死囚頂替!
  雖然大人沒說,但憑十五多年當差的經驗,選一個名聲好的,家世無暇的去刺殺貪官被斬,正正是激起民憤的妙招!當然,之後如何利用這些“民憤”達到目的,大人定然還有各種必殺妙計,這個,他就不懂了。
  二叔解開綁他的繩子無奈的搖了搖頭:“你好歹也進營裡八年了,幹活兒也幹了四年多,怎的連大人還敢忤逆?”
  十五親親熱熱的叫了一聲“二叔”,這才說:“我經手的活兒全是罪有應得,頭一次這麼堵心,一時忍不住……再說,我即便不問大人,也會去偷偷問三十兒。這樣反而把三十兒拖下水,到不如我自己直接問了。”
  “哼!”
  十五撓撓頭:“剛才謝謝二叔了。”
  “謝什麼?謝我沒抽死你麼?”
  “可不是就謝這個?誰不知道二叔真想抽死人,三鞭子還活著的都是神仙了。”
  “滾!”
  於是十五歡快的滾回了璿璣營的小院……
  
  人都還沒回來,院子裡清清靜靜的。
  十五回了屋洗了洗傷口,又拿傷藥抹了,這才去拆擺在他桌上的小包。
  是初八讓人帶回來的一些南域水果乾。這小子真是有心人,他只跟他提過一次這東西好吃,沒想到就被他記住了。
  含在口中一片,將剩餘的仔細包好藏在櫃子裡。這可千萬不能讓營裡那些臭小子們發現,一個個鼻子比狗還靈,被找著了豈不是一下就灰飛煙滅?
  咦?他好像又用錯成語了吧?
  美美的躺在床上伸懶腰,牽動了傷口,微微的疼。其實這些淺淺的皮外傷於他來講幾乎等同於搔癢,當年初入璿璣營時,哪天不是滿身傷?
  唔,二叔真是好人,手下留情。
  嘴裡有甜蜜蜜的水果乾,身上沒差事,就這麼舒舒服服的躺在自己的床上。
  十五很滿足……
  



14、第十四章


  雖然李大人說了他們不久將去南域,可是十五回來多日仍舊不見動靜。這樣也好,權當意外的假期。
  每日裡早起練練功夫,吃過早點靜坐於院中,聆聽花鳥風聲,辨聞蟲鳴魚躍,正是修煉警覺性的大好方法。
  坐到屁股麻了,就跳起來溜達溜達,或者搬個小凳子在蔭涼下縫縫補補。期間,十五還動過一次嘗試繡荷包的念頭,但無奈他手裡一沒綢緞那等華貴布料,二沒絲線繡線。
  用粗布白線?算了吧,又不是做白事。
  中午吃過了飯,也想來個水墨丹青修身養性。可惜,十五字兒只會寫小楷,畫兒只會畫牡丹,這個是他的標記。
  他知道他們往來聯絡的密信中必然不可寫名字,但他依舊很不理解為何李大人要給璿璣營一群老爺們兒一人安排一種花作為代表。
  二十六曾經因他的標記是繡球花而怨念極深。別人畫十朵,他都未見其能畫完一隻!
  對此,十五也曾偷偷羡慕過初一。還是他的標記好啊——梅花,實在著急了沒時間畫,捉只貓兒來按個爪印似乎也能將就過去。
  
  這樣一天天的清閒日子聽起來不錯,興許有的人很喜歡,但對於十五這種職業刺客來說可就要淡出個鳥來了。奇的是,最近似乎大家都比較閑。
  每日總有七八人閒置著沒有活兒幹,更有一天竟然多達十一人。這在璿璣營也算是個奇跡了,畢竟大家平日裡都是差事一個連著一個。
  一幫子刺客探子湊在一起能琢磨出什麼好事?於是日日璿璣營大院的院門緊閉,偶爾有經過的奴才,聽到裡頭各種撕心裂肺的喊殺聲,嚇得一個個屁滾尿流。
  據說,大半夜還有值更的聽見裡面不知是人是鬼,又哭又笑,追跑打鬧……
  其實,這不過是忙慣了的人閑極無聊找樂兒罷了,雖然這找樂兒的方法外人見了怕是會毛骨悚然嚇出病來。
  
  某一日,跟在李大人身邊的管事大叔率領著小廝送來若干個南邊產的早春西瓜。
  這在現下可是稀罕水果。
  北邊也產西瓜,但還未到成熟的季節,南邊來的全是貢品,自然普通人沒這個口福。
  於井水中鎮了一上午的西瓜在中午被撈起來,大夥兒紛紛將房內的小桌搬到場院裡拼成一張大桌。
  初一拿了把匕首,刷刷刷幾下,圓溜溜的西瓜“卟”的一下分成了一牙兒一牙兒的,從上頭看下去,像朵盛開的大紅花。
  刺客們齊齊贊道:“好手法!”
  十九躍躍欲試:“我也來我也來!”從靴中抽出他的匕首,摸來一隻西瓜就要切。
  三十兒手疾眼快,一把小飛刀甩過去,“你那破匕首塞在靴子裡,切了西瓜也帶著你的腳臭味兒,噁心死個人!”
  那小飛刀堪堪戳在十九手邊,好險就把某人的爪子釘在桌面上。
  十九怒道:“我的腳不臭!”
  三十兒冷笑:“有種你脫了自己先聞聞。”見十九真要脫靴,又慢條斯理的說:“小心被熏暈了,再醒過來西瓜可就只給你剩下皮了。”
  十九氣得滿臉通紅:“混帳!”
  三十兒卻已經拿了塊西瓜啃來吃,聽他罵人,腮幫子一鼓嘴一撅,那滿口的西瓜子突突突的噴了出去,立刻把十九變成個麻子臉……
  
  十五和初一從來不愛參合這些嬉鬧,各自捏了兩大塊西瓜蹲在牆邊的蔭涼下吃。
  “真甜啊~”
  “唔,是啊~”
  其他人也是拿了西瓜遠離戰場。在這個懶洋洋的午後,嘴裡嚼著清甜多汁的水果,看院子裡兩個小崽子互相吐西瓜子。
  “三十兒吐的準頭好。”
  “嗯,不知如若換成小鐵丸含在口中,可否會變成另一路暗器?”
  “這個主意不錯。近身互搏時突然從口中射出鐵丸,確實是出其不意,可攻其不備。”
  “初七,要不咱們也試試?”
  “使得。”
  
  十五和初一躍上房頂,繼續蹲著啃西瓜,只因下面的空地上已經亂戰成一片。
  黑黝黝的西瓜子漫天亂射,打在身上雖然不疼,但一想想“暗器”上混合了某人的口水……還是遠觀的好。
  手中的西瓜吃完了,還想吃,又懶得下去。十五從後腰摸出來個攀牆用的精鋼飛爪,抬手瞄了瞄,“咻”的一下拋出去,轉瞬就勾回來一隻大西瓜。
  “喂!你們倆太狡猾了!”三十兒一邊跳著躲閃一邊指著房頂的兩個人大罵。
  初一毫不猶豫的拾起一塊瓜皮甩過去,正正砸在三十兒仰起的臉上。
  十五切好了西瓜,將匕首在褲子上抹了抹插回靴掖裡。
  初一看了一眼,鼻翼煽動了一下:“你有腳臭麼?”
  十五淡定的說:“沒有。”
  “唔。”
  最終璿璣營眾人中,初一和十五吃的最多,其他人要麼忙著玩耍,要麼在嚴肅的探討口含小鐵丸做暗器的可行性。
  吃了一肚子西瓜的十五滿足的微笑了。
  
  可惜他笑得太早。
  李大人突然派人來招了他過去。大人出行,吩咐他在暗處跟隨保護。
  去的地方不遠,就在城內一家最富盛名的酒樓。十五換了灰布衣裳,腦袋上紮著一塊藍頭巾,遁在人群中已然路人甲。
  到酒樓,大人獨自進了包廂,隨在明處的侍衛和兩個小廝等在廳堂。
  十五溜進酒樓後院,來到角落一棵大棗樹旁。四顧無人,輕盈一躍攀爬而上,至半腰,在樹幹上一蹬,跳上院牆。于牆頭疾跑幾步再躍,這就到了屋頂。
  上來先偵察一番,確定沒有埋伏後又向下俯視前後院及左右鄰舍,一雙眼對所有目力可及之人逐一掃過,偶爾稍做停頓多看兩眼。遇到神色不善或賊眉鼠眼的路人甲乙丙丁,就在心中留下個影兒,一直盯到此人背影消失為止。
  
  十五個人是很不喜歡在暗處隨侍的。到不是嫌這活兒累,而是隱蔽之處無法挑選,全看大人要去哪兒。
  蹲守房頂還算是好的,頂多了經常被鴿子糞空襲。有一次李大人去郊外一間農舍與人碰面那才叫淒慘,十五只能縮在豬圈中。腳邊小豬亂拱,母豬哼哼,臭氣熏得他幾乎暈倒。
  所以,今日能貓在房頂曬曬太陽已經算是好差事了。
  判定了李大人所在的包廂後,摸出隨身攜帶的鐵鉤飛爪,慢慢的倒掛在房頂……
  
  李贊拿起面前的酒盅抿了一口,抬眼就看到窗外垂著半個十五的腦袋。不動神色的咽下酒水,隨意夾了筷菜吃。
  坐在他對面的青年錦衣華服,額頭寬廣,劍眉星目。雖看來不過十七八的年紀,行動間自有股不怒而威的態度。
  “小皇叔可知太子已經派了密使去南域密會慶南王?”
  “我知道。而且我還知道他們之間的談判內容,也知道派過去的人是誰。這個,你就不用操心了。”
  青年停頓了一下,從背影看不出他的喜怒,只聽他又說:“父王對茶稅銀被劫一案震怒非常,您這次南下,恐怕……”
  李贊一笑:“怕什麼?我是被欽點去剿匪的,不是給他慶南王搗亂而是幫著他恢復封地內太平的,他沒道理不歡迎我。當然,我也不是去破壞太子和這藩王剛剛建立起的‘和睦’關係,太子也不會拿我怎樣。”
  青年被堵了話頭也不急,拿起手邊的扇子展開慢悠悠的搖著,“您是這麼想的可別人未見其也會如此認為。剿匪……只怕剿出來的是官匪。”
  李贊搖搖頭:“仲兒,你還是這般莽撞。心裡知道的事何必要講出來?你想到的,別人不見得就想不到,話不明說心領神會比自作聰明要強許多。這一點,你不如太子。而且,就算是你的人已經清查過這裡,難道就不可能隔牆有耳了麼?”
  被喚作仲兒的青年一震,迅速回頭看向窗外,卻只有滿目風景,遠處還有一群鴿子飛過。
  
  十五趴在房檐。
  剛才只不過是知會大人他在房頂而已,誰想到大人突然來了這麼一句,好險被人看到!幸虧他反應夠快,也夠瞭解他家大人的惡趣味。
  還記得第一次暗中隨侍時,大人就趁人轉身去取東西的功夫用一個茶碗把他從房梁上打了下來,只為警告他靴子尖露出來了。
  十五緩緩的挪動了一下,繼續蹲在房頂,閉上眼,能隱約聽到斷斷續續的談話聲。收斂氣息,凝神,還能聽到其它包廂內有劃拳的,有招了唱小曲兒的……
  如此這般約莫有兩刻時間,一隻肥胖的鴿子落在他的頭頂咕咕咕的走來走去,還用鳥喙啄了啄他的頭巾。
  十五很嚴肅的考慮要不要將這鴿子捉回去晚上燒來吃掉,但之前吃的西瓜終於發作,小腹脹滿,尿意洶湧!
  運氣,憋住!
  再過得一刻,肩膀上又落了兩隻鴿子。
  耳邊咕咕聲聒噪的心煩,偏偏又聽到不知哪個房內的客人在倒茶,若有若無的水流聲讓十五的臉都憋白了,肚腹中更是宛如大河決堤,幾乎要奔騰而出。
  忍無可忍,無須再忍!
  急需放水的刺客輕輕站起,順著來時的路又下到牆頭,一路翻越小跑到棗樹旁,借著樹幹掩映終於心願得償,痛快!
  
  李贊正倚在窗邊和屋中之人閒談,突然看到樹幹後的牆壁深了一塊,然後這片深色逐漸擴大,蔓延,流淌,最後是一小片熟悉的灰布一角翻了翻。
  這傢伙!要氣死他麼?
  “小皇叔,我想跟您借幾個人。”
  李贊垂下眼皮,轉過身一勾嘴角:“璿璣營的人可不是我的,你要想借他們的話,去跟皇上商量吧。”
  “可……”
  “二皇子,璿璣營也好,我本人也罷,只聽命於……坐在皇位上的那個人。你,懂了嗎?”
  “我明白了。”
  李贊一笑:“很好。”
  
  回府後,十五剛換了衣裳就被李贊叫了過去。
  眯起眼:“你尿的很爽快吧?”
  “……是!”
  李贊眉毛一挑不置可否,轉身坐在書案後,拿起書卷細讀。
  過了一會兒突然說:“這些西瓜是慶南王供奉上來的。太子派人送來給我,還送了一樣東西,你看看。”
  十五聞言伸手拿起李贊指著的小布包,層層打開,裡頭只有一根通體無花紋的樸素銀簪。仔細端詳,簪尾有一個極小極小的字——“八”。
  初八?!
  十五攥著簪子的手緊了緊,又把簪子原樣放回布包內,一層層的包上。
  “十日後,你跟我南下。這十天,幫著二叔調理調理新上來的初八。”
  “是!”
  
  初八,死了。
  璿璣營唯一可以確認身份的簪子被放在了璿璣營大院內的一間小屋裡。屋裡除了一個三層的木架別無它物,每一層木架上都擺著十個牌位。
  從初一,到三十。
  沒有香火,沒有供品,每個牌位前都或多或少的擺著幾根簪子,多則五根,少則一根。
  院內的人看十五走進去,過了一盞熱茶時分又走出來,都是沉默不語。
  三十兒用力眨了眨眼睛:“誰?”
  “初八。”
  雖然他們倆的對話聲音很輕,但所有人都聽見了,默默的垂下了頭。
  十五走進初八的房間,簡單整理了一下,將他的東西卷了只小包袱拎出來。院中已有人堆起了柴火,淋了火油。
  初一看了他一眼,點燃,接過包袱投進火堆。
  四散在院中的刺客和探子們靜靜的看著,無聲無息的注視著火焰把初八的遺物燃燒殆盡,然後各自該幹什麼幹什麼,只不過多了一份沉默。
  三十兒咳嗽了一聲,看樣子是要說點什麼,但被初一以眼神制止了。雖然都是同僚,但十五是最後一個見過初八的人,他們倆是一起南下的,如今卻只回來一個。
  這份兒苦,旁的人比不得。
  
  入夜,十五輕輕的從櫃子裡掏出初八送給他的水果乾。
  坐在桌邊,攤開來,一片接一片的塞進嘴。
  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嚼得很用力。
  不多時,只剩最後一片,十五捏起來仔細看了看,突然笑了。
  塞進嘴裡狠狠的嚼,幾乎能聽見牙齒相撞的聲音……
  “好吃極了!”
  十五的眼睛賊亮賊亮的。
  



15、第十五章


  新補上來的刺客第二天就被帶到了璿璣營大院。
  有李大人的吩咐,十五自然要在他身上多花些功夫。雖然大人只是說讓他幫著調理調理,但這次來的人比較特殊。
  看年紀怕是已經二十七八,這個歲數入營還前所未見。慣常的都是十七八歲,十五見過最大的不過是將近二十歲的。像十九和三十兒這種,更是十六歲就入營,而他自己……十四歲的時候就進來當了探子。
  他們所有的人都是孤兒,入營前一直在郊外別院學習功夫和一應技能。璿璣營向來秉行兵貴精不貴多,一旦在別院出師每一季度都要參加一次選拔。被選中者,另有師傅辨別你適合做探子還是刺客,自此路分兩條,各走一方。
  十五當年十四歲上第一次參加季選就被二叔一眼看中,正好老十五受傷退役就把他調入營中。因為年紀太小,李大人特意安排他先做了兩年探子,到十六周歲時,大人親手替他挽起頭髮插上代表著他的番號的銀簪。
  自此,他才真正成為刺客十五。
  他還記得,當年第一個跟他打招呼的就是現在的初一。只不過那時這傢伙也還小,瘦伶伶的像根麻杆,臉上卻有幾兩肉,不像現在,刀削的一般。
  然後就是初八……在十五第一次執行了刺客差事回來後,呆呆的看著自己已經洗乾淨的手,卻模模糊糊的總覺得還有又濃又腥的血在上頭。
  這時初八闖了進來,嘻嘻哈哈的從懷裡掏出兩隻豆沙包,“我從後廚偷的。來,見者有份,一人一個!”
  豆沙包甜絲絲的滋味抹去了他心裡那股殘餘的血腥味兒,或者說,是恐懼的味道……
  
  十五沒有問這個新刺客為什麼這麼大歲數才入營。其實想想也能猜個大概,此人八成是之前被李大人派到外省做了探子之類,先天條件不夠,後天勤奮修習,這就被提上來了。
  抬眼看著新來的,身高與他相當,亦是五官端正眉眼無特徵,只不過神色裡隱隱的有一股不服氣的驕傲和初來乍到的拘謹。
  二叔也來了,在當院兒豎了一隻稻草捆成的人形靶子,讓他站著,蹲著,奔跑著投擲了幾回暗器。又從袖中摸出一小把黃豆,彈指突襲。
  新來的沒見過用豆子當暗器的。這玩意兒又小又輕,破空無聲,頓時被二叔丟中好幾顆豆子。老臉一紅,腮幫子咬得繃繃緊。
  二叔哼了一聲,耷拉著眼角:“十五,這新來的差太遠,你先教教他。老子沒時間跟他耗!”說完甩著袖子就走了。
  
  其實在新刺客擲飛刀時,十五就發現了他的毛病,到躲避二叔的黃豆時,更是把他的缺陷暴露無餘。
  這個人,太硬!和二叔當年誇他的話正好相反:“這孩子不錯,手上使著傢伙還能找出條逃逸之路,天生的料子。”
  當刺客,不能太專注於眼前,時刻留意周圍的動靜,甚至一旦處於下風就要以最快的速度定下逃脫路線,留得青山。
  “刺客不是征戰沙場的猛將,壯烈了一丁點兒都不光榮,只能說明你的無能。只要人不死,一次失手還有下次機會,咱們要的是不擇手段,只為完成差事。”
  新來的雖然耳朵裡聽著十五的忠告,心裡卻多少有點兒不自在。他向來得意自己使得一手好暗器,剛才那個二叔竟然不置可否,現在又跳出來一個小子說教?
  十五看他眉梢微挑就知道這人心裡大概想的是什麼。也罷,不露上一手,接下來的十天這硬氣漢子必然不服他。
  招呼今日沒有差事閑在院子裡曬太陽的初一,“來幫我走一趟‘景兒’。”轉頭又沖新刺客說:“你跟我來。”
  
  庚王府後花園。
  帶著新人隱匿在一棵大樹上,初夏茂密的樹葉長得密密實實,沒人能看見他們,他們也同樣看不到別人。
  十五放輕聲音,以耳語的音量緩緩的說:“閉上眼,你聽……有風聲,有草地裡的蟲鳴,有花朵正在搖擺,還有腳步聲。”
  新刺客本不以為然,但看十五雖然安靜的閉著眼,全身卻隱約一股猛獸捕食般的蓄勢待發,讓他萌生一絲期待。他,也很想見識一下真正的刺客是怎樣幹活兒的。
  “你聽到腳步聲了麼?”
  “沒有。”
  “仔細聽,在五十步外。”
  稍過片刻,新刺客聲音裡多了一點興奮:“聽到了。”
  “四十步。來人的腳步比較慢,調整你的吐納,跟他同呼同吸。讓你的心靜下來,仔細分辨。你聽,他停步了。此時你可以想像一下他正在看什麼?花?鳥?還是這棵樹?”
  新人呆掉,這種法子他從來聞所未聞。
  十五還是閉著眼睛,聲音放得更輕:“你聽,他又走了幾步,現在又停住了。這是為何?”猛的睜開眼睛,迅速的按住新刺客的手掌。
  “不要拿出你的飛刀!現在不要,要等,等他走近一點,再近一點。刺客的暗器,見光必見血,你拿在手裡,無論白日黑夜,都會有反光。”
  新來的頓悟,立刻將手一翻扣住已經握在掌心的飛刀。
  
  【初八從來就是個急脾氣的,往往不樂意像十五這般耐心,也是他對自己的手法頗為自負。璿璣營上下,唯一能在五十步外一擊必殺的只有他一個。
  十五說過他很多次,他從未往心裡去,這一次亦是如此。
  自他進了南域地界就有尾巴一直墜在後頭,先開始並不在意,可幾天下來驚覺這尾巴竟然頗有能耐。
  晌午時候看到十五喜歡吃的水果乾,買了一小包托人送回去,然後就一直兜圈子,心裡暗自決定要在今天切掉這只尾巴才好。】
  
  十五垂著眼皮:“作為一名刺客做事一定要有耐心,即使發現被人跟蹤也不可操之過急。更不可著意布下陷阱,越是用心越易被發覺。像街市拐角,店鋪門口,茶館酒肆這種人多的地方,往往能出其不意,一擊得手。”
  新人已經頗有些服氣,頭一次開口問道:“如此說來,野外伏擊很難?”
  十五微微點頭:“很難……當你打算截殺對方的時候,很可能變成反伏擊的物件。”
  
  【初八悄悄的貼伏在一支樹杈上,五指攤開,掌心扣著三把精薄的飛刀。】
  
  “來了。”十五抬起右手輕輕覆蓋在新刺客的眼睛上,“注意聽。在離這棵樹七步之處,我撒了幾根幹樹枝。”
  果然,不片刻就聽“哢吧”一聲。
  眼睛上的手撤了下去,新刺客睜開眼的一刹那就見十五左手向下一震,一把飛刀滑到掌中,銀光微閃,刀已出手。
  “走!”
  十五拉著他從反面躍下樹幹,以大樹為掩體,又甩出一把飛刀。只來得及看清目標之人——初一,像旁躲閃消失在一片艾草後,而樹幹旁已沒了十五的影子。
  新刺客驚詫非常,貼樹而立,左右尋找,終於在一叢月季後面看到一片衣角。
  
  【初八一連擲出三把飛刀,其中兩把刺中。
  翻身躍下樹杈,于十步外觀察已經倒地的人。突然那人微微動了一下,掙扎著要站起身,初八又摸出兩把飛刀。
  陽光下,精鋼的刀身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十五打了手勢,示意新刺客不要動。自己撿起一枚小石子彈指射向旁邊的一叢茉莉。
  茉莉花叢微顫,只見離初一躲避的艾草旁三步遠的柿子樹後飛出一把飛刀。
  新刺客立刻汗顏。他以為,初一是躲在艾草後面的,殊不知人家早就換了位置。而十五這一招聲東擊西,立刻暴露的初一的真實方向。
  月季從後寒光兩閃,竟是兩把飛刀同時出擊,一把偏左一把偏右,只聽“噗”的一聲……
  
  【“噗”的一聲!
  初八難以置信的低頭看了看,一支利箭沒入胸口。
  埋伏!他中了埋伏!
  初八轉身騰躍,試圖借助草叢掩映逃脫,但連弩機括之聲在身後齊響,密密麻麻的弩箭籠罩在他頭頂……】
  
  十五招手示意新刺客,以唇語告知:這是我和初一給你走一遍“景兒”,若是實戰,此時定要再補上三刀,切忌不可輕易暴露行蹤。
  新來的刺客點點頭,只覺喉嚨裡乾澀難忍。原來他與真正的刺客相差如此之多,如果剛才是十五埋伏他,那他必然已經死透了。
  
  【初八無聲無息的倒在草甸子裡,瞪大的眼中最後看見的全是嫩綠的青草。他的背上插著數支弩箭,手中還緊緊的攥著一把沒來得及擲出的飛刀……】
  
  初一盤腿坐在草地上,抖著衣角給十五看:“你得給我縫補上,要不是我躲得快,好險被你的飛刀捅穿小腿。”
  “要不我怎麼找你給他走‘景兒’瞧呢?換了三十兒那種毛躁的,估計就見血了。”十五又轉頭沖新來的笑著說道,“你別看初一被我射中,他這是故意做給你看的,真鬥起來,兩人夾擊他一個也未見能得手。”
  新刺客僵著坐在一旁,遲疑了片刻才說:“我……以為自己很是個好手。結果,剛才看到你左右開弓雙手齊擲飛刀,這才知道人外有人。”說著爬起來對著十五一揖:“之前我在心裡曾小瞧了您,這是我有眼不識泰山,以後還望十五哥多多提點。”
  初一哈哈大笑,指著他道:“你還叫他十五哥?明明他比你小上許多。咱們這裡從來不論資排輩,全按年齡作數。”
  新來的撓撓頭:“怎麼十五哥還不到二十歲麼?”
  這下輪到兩個老刺客瞪眼睛了。
  十五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今年多大?”
  “雙十剛過。”
  “唔……”原來是個長得老相的刺客。
  新來的頹然耷拉下肩膀:“我長得老,從十六歲起就是這個樣子了。”
  初一和十五對看一眼,異口同聲安慰道:“不老不老,看著就是二十上下的樣子。”兩人心裡卻笑開了花。真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
  新來的有些局促,大手摩挲著膝蓋:“我的番號是初八麼?”
  十五的嘴角顫抖了一下,“不,這不是你的番號,這是你的名字。從今往後,你就是初八。”
  
  新初八除了一上來就被初一和十五折服,其實這個人骨子的傲氣還是很盛。再加上他屬於話少心思重的,初來璿璣營又格外敏感,生怕被人瞧不起,所以對十九和三十兒這種見天咋咋呼呼的自然沒什麼好感。
  才來兩天,吃晚飯時三十兒嘴欠笑話他食量大如牛,新初八自然不高興,幾句話你來我往就差點兒打起來。
  十五自然是要勸架,無奈三十兒這個猴兒,脾氣最各色。順著毛還好,一旦逆了他的雜毛就不管不顧的。
  璿璣營的人平日裡鬧著玩兒的時候多了,動輒飛刀匕首滿天飛也是正常。但這次不比平時,大家也看出新初八氣性大,三五個人攔著還像頭老牛一樣的往上沖。
  三十兒見許多人去拉初八就以為是老兄弟們拉偏架,更是倡狂起來。眼睛一眯,心裡打定了主意要用這新人試試他的新傢伙,隨即手腕一抖,兩支三寸長的鋼針就捏在手心。
  初一看的清楚,立刻給十五打了手勢。
  刺客們出手,電光火石。
  十五就是拉架的人之一,也實在推不動這個新初八,眼見兩道精光一閃,只得甩出自己的飛刀,堪堪打飛了一隻鋼針,另一隻卻是束手無策。
  所有齊聲驚呼:“哎呀!”的時候,十五頭皮一緊,很怕三十兒誤傷了人。回頭一看,只見新初八右手成拳,竟然是淩空以肉掌擒住了三十兒的鋼針!
  
  “好俊的功夫!”十五眉開眼笑,心裡卻暗自驚訝。
  剛才他來拉扯新初八的時候就覺得這人一身蠻力,憑一人就能扛住三個人的推搡,而且一看就是有所收斂,真若是傾盡全力,恐怕他們三個都未見其能攔得住他。
  三十兒叫囂:“俊個屁!有種再接老子三發!”
  這個猴兒素來出手極快,現在又是怒氣衝衝,兩側的人還沒反應過來,十五就覺得自己被一股排山倒海之力扔了出去,橫著飛出一丈有餘。
  在空中以腰力扭轉,卻見新初八的長臂大手在空中快如閃電般抓了三下。而後大馬金刀的往那一站,“你!”指向三十兒,搖搖手:“不行。”
  完!這下這兩人的梁子是結成死扣兒了!
  
  璿璣營內部的紀律向來是二叔調理,這次晚飯事件之後又過了幾天,老頭兒一邊挑著黃豆一邊問:“新來的怎麼樣了?”
  十五:“甚好。”
  “怎麼個好?”
  “勁兒大,手上準頭好,沉得住氣,一根筋。”在璿璣營,一根筋是個好詞兒,心思活絡的全都早早被替換下去了。
  二叔點點頭:“三十兒在他那吃了虧是好事。這猴兒脾氣太暴,不過是辦過幾次漂亮差事就得意忘形,正好讓初八拾掇拾掇他。”
  十五垂頭:“二叔說的是。”
  老頭兒手上頓了頓,突然沒頭沒尾的說:“咱們這個行當,人來的快去的也快。我知道你和走了的初八很要好,但這次去南邊兒以保護大人為主,看見什麼,聽見什麼,除非大人許可,不准擅做主張,明白麼?”
  十五眨了眨眼:“是!”
  “明天你就該和大人啟程了,南邊的情況雜亂,眼見也不一定為實,一切要聽大人吩咐。”二叔抬起頭,向來犀利的目光中投出一片溫暖,輕歎一聲:“一路小心,好去好回。”
  十五定定的看了老頭一眼,抱拳:“您放心。”
  




16、第十六章


  到了啟程當日,十五才知道這趟南下光是璿璣營隨行之人就調派了五名刺客三名探子,其他侍衛護軍也有二百人之數。
  璿璣營的人從來都是隱在暗處,此次亦是如此。十五和三十兒都被安排換了普通小兵的打扮混在李贊車隊後方,其中二十二最慘,被分做廚役,每日紮營後都能看到他木著個臉在一邊斬瓜切菜。
  三十兒說的好:“二十二腦袋大脖子粗,一看就是個火夫。”
  十五卻認為,二十二經此一程,刀法怕是要精進不少。只看這晚餐的白菜絲,粗細均勻,果然刺客刀法非同凡響。
  如此行了數日,三十兒夜夜擠到十五身邊,睡前嘀嘀咕咕總有說不完的話。
  平日裡他們璿璣營的人雖然住在一處卻是各有各屋,更是因為營規需要避嫌,所以也就難怪他這麼興奮。
  話題多是說那個新初八。三十兒雖然脾氣急,又頗為自負,但聽他話頭,對這個一身蠻力的新刺客還是很佩服的。
  “雖然身手不錯,但成天擺著個臭臉,看著就想揍他!”
  十五不置可否,雙臂枕在腦後,半睜著眼不知在想什麼。
  三十兒推他:“哎,跟你說話呢。”
  “唔,我在聽蟲子叫。”
  “蟲子叫比我說話好聽?”某個驕傲刺客的自尊心被冒犯了。
  “嗯,你狠聒噪。”
  三十兒大怒,分筋錯骨手!
  十五就知道他會來這手兒,長胳膊一伸,卷住他的肩膀生生壓住,“噓,別鬧。你聽,真的很好聽。”
  三十兒掙了兩下沒掙開,後來一想,有人提供胳膊當枕頭也是不錯的,乾脆就這麼趴著不動。一邊耳朵因為正好貼在十五胸口,能聽到穩穩的心跳,另一邊聽蟲鳴。於是在三十兒聽來,就是“砰”、“曲曲”,“砰”、“曲曲”……到還挺有韻律。
  “十五哥,是挺好聽的。”
  “……”
  “我覺得像蛐蛐兒,要不要捉兩隻來咱們倆鬥玩?”
  “……”
  “十五哥?”爬起來抬頭看了看,只見十五已經睡著了。冷下臉,這個騙子!騙他聽蟲子叫,結果自己去睡覺!
  到後來,十五對於三十兒每天晚上都鬧騰他很不理解,也不知是什麼地方惹了這小太歲。但好在他向來不把這些事往心裡去,最終結果是三十兒自己也覺得沒勁,不了了之。
  
  李贊不喜張揚,走到哪裡都是悄無聲息,過境也不過是私下裡見見州府官吏。如此那些想奉承的,想拍馬屁的,連頓飯都請不上,直呼這位王爺與眾不同,果然如傳聞中那般中正不阿油鹽不進。
  殊不知,李贊是天下間最多疑的。自他接手璿璣營,更是仇家滿地,所以無論是餐飲還是住宿,從來不去外頭。
  這樣也好,沒了那些無聊的應酬,庚王車隊行進速度極快,二十日後已經進入南域地界。
  重返南域對於十五來說有種別樣情懷。
  一年前,他就是這個時候來的。當時落腳在茶鄉安家村,那間後來被燒掉的小屋是他親手一點點修好的。他來時,那屋子除了有個房頂能遮陽,四壁透風,最大的裂縫可夜觀天象!
  其實,他對那個小小的破院子很有感情。
  每日裡下地幹活兒,鬆土摘草除蟲。太陽很亮,茶樹很綠,累了就在田頭蹲著休息一會兒,喝一口水罐裡的泉水,甘甜舒爽。
  遇到慶南王是偶然,當初大人只是叫他來以調查征茶使非法征繳課稅一事為主,當然,大人也吩咐了,如果能混進慶南王府,還會另有安排。
  十五向來對李大人未卜先知的能耐欽佩非常,但也許,有些看似的巧合就是大人一手安排也說不定。
  今次二入南域,十五在衛隊中偷眼去看遠處山坡上綠盈盈的茶園,鼻間仿佛又聞到了茶樹的清香。
  不得不承認,雖然那幾個月偽裝做茶農的日子很是清苦,但那種終日與茶樹為伴,間或暗訪貪官,吃自己種來的小蔬菜,躺在小破屋裡看星星的日子……很美很安逸。
  
  又行兩日,到了南域首府。
  進城前,璿璣營眾人就已經分散開來,各自另行喬裝打扮。有扮作菜農的,有扮作行腳小販的。十五正打算和三十兒要來兩匹馬扮作販牲口的兄弟倆時,李大人叫人傳他換了侍衛衣裳,隨著一同進王府。
  這可讓十五有點兒懵了。
  慶南王府上下不說都認識他吧,至少蒲紹肯定能認出他來。還是說,因為年前那兩個跟著他回京城的尾巴已經察覺蹊蹺,於是他的身份被猜到了?
  可如此一來,李大人沒道理讓初八進南域而招他回京。畢竟他比死去的初八更瞭解這個地方啊!
  想不通,乾脆不想了,李大人的安排自然有他的道理。
  事實上,當十五換了和眾侍衛相同的服飾後,只要稍加注意借著其他人的身形掩護,蒲紹愣是直直的從他面前走過而毫無察覺。
  十五在心裡搖頭,這侍衛頭子當的,真丟人啊!不過,也不能全怪他。畢竟誰能想到,走的時候還是個呆頭呆腦,看見好吃的會傻笑的小茶農,回來時會變成京城庚王的侍衛?
  
  慶南王府府門大開,榮敏站在臺階上見李贊下了馬車就親自迎了出來。
  兩個年輕的王爺都是笑容滿面,客套官話說個不休,竟然還親切的拉著手互相讚美了一番容貌。
  十五覺得這場景很滑稽。慶南王的狠和李大人的陰他都是門兒清的,於是看這倆人虛頭八腦逢場作戲,真是別有一番風味啊~
  從擋在他前面的某侍衛耳側望去,謀士蔡廷,相熟的侍衛甲乙丙丁全部在列,十五微微垂下了頭。
  終於等那兩位大人物囉嗦夠了場面話,眾人入得府內。
  至前堂,只有李贊貼身的八名侍衛站去門邊,十五這種自有王府內管事接待。就在剛才,李大人站在門口和王爺謙讓誰先行時,曾不露痕跡的遞給他一個眼色,於是十五就趁兩撥侍從小廝彼此寒暄時默默隱在一旁。
  越是混亂的地方,越好藏。有時只是一個拐角,一棵樹,一根柱子即可。
  十五對慶南王府的規矩很熟,那些奴才們從哪條路來上茶伺候心裡都有數,很快就選定一個既可以聽到堂內說話,又可以隨時遁逃的死角。
  
  李贊此行的目的是監察路匪搶劫茶稅銀一案,但他並不著急提到正題,反而詳細問起南域物產,說起某種產自南域境內阿福江的鮮魚更是讚不絕口。
  “我曾有幸品嘗,其鮮美永生難忘。”
  榮敏笑道:“這種魚離了江水,即便養著,不上三天就會肉味大變,遠不如剛撈起來的鮮嫩。庚王能在北方吃到,怕也不是正宗。”
  李贊哂笑:“這種魚果然稀奇,離了產地的水就會變味?如此霸道,怪不得無上美味卻知者甚少。”
  榮敏搖頭:“就是因為足夠霸道,所以它還能活得逍遙。若是像鯉魚那般給什麼吃什麼,放哪裡都可以養活,這魚……也就不那麼珍貴了。”
  李贊一笑:“可見什麼水養什麼魚,還是有點兒道理的。”
  榮敏拿起茶碗輕吹漂浮在上的嫩茶葉,漫不經心的說:“庚王還不知道這魚另一特性。”
  “哦?洗耳恭聽。”
  “這魚除了不願離開生長的江水,更不能容忍外來雜魚。如果那些野魚只是吃些水草污泥也就罷了,一旦跟它搶食小魚小蝦,那這魚定會將入侵者咬得粉碎。”
  “咬來吃的麼?”
  榮敏點頭:“可不就是吃掉了麼。”
  李贊恍然大悟:“怪不得這種魚的肉質如此鮮美。”繼而眉梢微挑:“如果我捉了來也喂它肉,給它吃好的,這魚恐怕就不會變味兒了吧?”
  榮敏仰頭大笑:“何必如此費事,只要用大桶盛上江水,每日再放些小魚小蝦進去,縱然走出千里,那魚也絕不會有任何變化。”
  “王爺說的有理,以前的人竟沒想到麼?”
  榮敏放下茶碗,眼神如電:“他們早就想到了,可惜我南域的水和魚決不允許外人隨意妄想。跟我要,可以,我給。想硬搶,不行。”
  李贊垂下眼睛微微一笑:“王爺果然有趣。”
  
  就在十五以為這兩個人要繼續指桑駡槐兜圈子的時候,李贊忽然下令屋內的奴才和門外他的侍衛全部退下。這就是要說正題了麼?
  榮敏也示意閒雜人回避,一時間,廳堂中只剩慶南王,庚王,蔡廷以及蒲紹。
  李贊皺眉:“這二位?”
  榮敏抬手示意道:“這位先生名喚蔡廷,是我幼時西席。蔡先生家中慘遭冤案,我又一直敬先生如父,所以斗膽請庚王……”
  李贊抬手打斷,難得的直來直去:“蔡光祖是你侄子,他沒死,你可以退下了。”
  
  十五嘴角勾起一個弧度,他現在可以想像屋內其他三人的模樣,必然是目瞪口呆!李大人無論行為言辭,甚至連性格都是詭異莫測,即使是他的心腹管事都未見得摸清,何況才跟他第一次過招的慶南王?
  果然,室內一片靜默,不片刻就聽有門板開關之聲。
  十五微微側頭看了一眼,只見蔡廷一個背影。
  “這個侍衛也下去。”
  “那請庚王也將璿璣營的人撤下如何?”
  喲?榮敏也不是那麼笨嘛……十五微微一笑,左右觀望一番輕巧的翻上房頂。四周圍的人都撤下去了,慶南王又猜到有璿璣營刺客潛伏,如果蒲紹出來必然四下尋找。所以咱就換到你們頭頂上蹲著,且看你到哪兒去找我?
  
  奇怪的是,李大人並沒有再提蒲紹,而是逕自說起正題。
  “我沒時間與你周旋,茶稅銀到底是什麼人劫走的,你我心知肚明。此次我被皇上欽點南下,卻並不打算以查此案為重。王爺可知為何?”
  榮敏將心中驚訝壓住,面上一片平靜:“願聞其詳。”
  “所謂打蛇打七寸,劫了一次銀子還能劫第二次,還能年年如此麼?所謂治標,想來也無需我多費口舌,王爺自然心裡清楚什麼人才是根本。太子派來的密使,你們的交換條件我全都知道。王爺覺得可信?”
  榮敏朗聲大笑:“我不信任何人,但他只要能降我稅銀,保我民生,為什麼我不與他合作?”
  李贊悠然道:“那你可知征茶使三任中兩任是劉太傅門生?另一任也拜了乾爹?”
  靜默片刻,榮敏說:“你想如何?”
  李贊站起身來走到花架旁,低頭看著開了滿滿一盆的茶花:“劉皇后貴為國母,劉太傅地位尊崇,有些人借著名頭胡作非為。本王其實也同王爺一般心思,無非是為國為家。只不過王爺目光稍嫌短淺,只考慮眼前罷了。”
  李贊這話說的頗有些無禮,但榮敏並不在意,轉而說:“敢問庚王一句話,請一定告知實情。”
  李贊回頭一笑:“請說。”
  “太子與二皇子,你支持哪一方?”
  
  李贊俊美的臉上浮現一絲詭異的微笑:“我只效忠這個國家。二皇子也派人來找你了麼?”說罷哈哈大笑:“二皇子之母陳貴妃就是南域陳氏一族,榮氏陳氏歷來交好,據我所知,你們還有點兒遠親。太子挖牆腳竟然挖到二皇子的姥姥家來了!”
  十五在房頂翻了個白眼兒,李大人也有言辭如此粗俗的時候麼?今天長見識了。
  榮敏過了一會兒才說:“真是什麼也瞞不過庚王李贊。”
  “王爺謬贊了。如此,你我也算是同仇敵愾?不知可否配合我徹查此案?”
  榮敏卻說:“剛才庚王有句話說的好,咱們都是為國為家。只不過,你是為國,我是為家。朝中之事我一介藩王絕對不想插手,我只管封地內子民太平。”
  李贊鍥而不捨:“那我只求王爺能稍作配合,不要阻我查案就好。”
  “我說過,我不信任何人。你那璿璣營無孔不入,人人提之色變,我如何知道庚王的誠意?如若庚王在查完那起貪官又對我南域下手……這啞巴虧,吃不得。”
  李贊一笑:“誠意自然有。王爺如果肯助我剷除征茶使一線,就是我李贊的合謀之人。如此非但我會將茶稅銀一案壓下,還會派人保護王爺的安全。你猜,我會派誰?”
  
  十五突然覺得頭皮發麻……他認為,李大人要把他賣了。
  果然。
  “十五!”
  李大人確實把他給賣了。
  翻身躍下房頂,站在門口整理了一下衣衫,推門而入。
  “見過慶南王,見過李大人。”
  十五露了臉之後就沒抬過頭,腦袋頂上兩道惡狠狠的視線不看也罷。來啊來啊!給你瞧。
  榮敏看了一眼他的佩刀懸掛在右側,立刻明瞭:“你是左撇子,怪不得。好,很好!庚王,你這個探子,我很喜歡。”說完眼睛精光亂閃。
  李贊本是想將埋伏在榮敏身邊的底牌翻出以示誠意,萬萬沒想到這個慶南王對十五的出現反應非同尋常。此時,任由他心思縝密也想到到為什麼。
  可十五知道。
  慶南王最恨有人騙他,最恨探子和刺客……瞧瞧,現在傻眼了吧?兩樣兒他都占了。這下,他以後的日子絕對不會好過。
  也罷,他是李大人派來保護慶南王的,既來之則安之吧!
  十五微微抬頭,看向榮敏。在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果然沒有什麼好神色。再看旁邊立著的蒲紹,謔!眼睛裡已經飛出小刀子了。
  飛吧!我就不信你還能拿眼神殺死我?
  十五已經是標準的死豬不怕開水燙,豁出去了!
  




17、第十七章


  從璿璣營刺客突然變成慶南王府的侍衛,這個身份的大逆轉讓十五頗費了些時間來尋思日後該怎麼做。
  李大人這次非常不地道的沒給任何指示,甚至連一個眼神一個動作都沒有。活了二十二年的十五第一次迷茫了,沒有命令,沒有暗殺,無需刺探……難道大人是誠心誠意的讓他就像字面意思般保護慶南王?
  今次李大人還幹了另一件更不地道的事!
  他自己多疑不肯住在王府,於是在說過那句:“十五,你好生保護王爺。”之後揚長而去,當時就留下刺客甲和蒲紹大眼瞪小眼。
  好!當侍衛就當,不就是保護麼?不就是暗衛變明衛麼?至少老子還不用到處貓著了,這也算是不幸中的小幸了吧?
  於是,在李大人“拋棄”他之後,在慶南王甩都不甩他一眼之後,十五堅定的跟在了蒲紹身後。侍衛頭子!你是跑不掉的。
  
  晚膳時間,十五很自覺的跟著一幫子王府侍衛到了他們慣常吃飯的地方。
  屋裡有長桌,有木椅,桌上有碗筷。可是很快,曾經的刺客就發現,這椅子碗筷都是按照人頭來的。也就是說,沒他的位置,也沒他吃飯的傢伙。
  蒲紹連眼尾都不掃他一下,直板板的坐在長桌一頭,其他侍衛們也都當他不存在,各自取了碗筷,從桌上的飯盆中盛飯。
  這安安靜靜的氣氛到是和璿璣營很像,迷茫了一整天的十五終於找到了一點兒“家”的感覺。
  
  蒲紹是沒拿正眼去看他曾經心心念念的好兄弟“大牛”,但他的餘光可是一直瞄著呢。尤其借著夾個菜啊,吃口飯啊,眼皮子一撩一閃的宛如抽筋。
  只見十五獨自在一邊站了片刻,烏溜溜的眼睛似乎把屋裡的邊邊角角都收進眼底,鼻子嗅了嗅,像極了踩地盤的野獸。然後,這傢伙捉住一個小廝,說:“麻煩小哥幫我搬張凳子來,能再添置一副碗筷就更好了。”
  蒲紹氣結。這人到是不見外!
  侍衛們中間已經都知道了十五的來歷,但府中的雜役小廝卻還都不知道,而且那些奴才見他腰間有佩刀,一身侍衛勁裝,竟然一個個都卑躬屈膝,要什麼給什麼。
  蒲紹也不能明著吼:他不是慶南王府的人!畢竟自家王爺“笑納”了這個騙子……好!安大牛!不對,刺客十五,咱們走著瞧,我倒要看看你這次還有什麼花招?
  
  其實,侍衛頭子真猜錯了,十五沒有耍花招。他只是等來了凳子和碗筷之後,對著一個正在猛扒拉米飯的侍衛甲說:“勞煩大哥們擠一擠,勻個位置給我。”
  那侍衛萬萬沒料到新來的會這麼厚臉皮,頓時懵了,只知道轉頭看蒲紹,“頭兒……”
  頭子假裝沒看見,低頭塞米飯。
  十五微微一笑,說一聲:“那,在下得罪了。”抬腳在凳子上一踹,這侍衛甲就生生連著屁股下的“坐騎”一起向左平移了半尺多。
  故技重施,又對另一邊已經目瞪口呆的侍衛乙說:“得罪了。”又是一腳,平移依舊。然後就看他氣定神閑的將身後的凳子搬進騰出的空位中,拿碗盛飯,開吃。
  蒲紹簡直想掀了桌子!
  
  可惜,侍衛頭子的噩夢遠沒到頭。
  飯後他就發現自己多了個跟屁蟲,他走到哪兒,十五就跟到哪兒。甚至去趟茅廁,某人也跟過來。
  蒲紹瞪眼睛,十五不管他,悠然的嘩嘩放水,還說:“紹大哥,憋著對身體不好,你已經掐著你家小兄弟半天了。”
  其實十五還想加一句:用我給你吹哨麼?
  但他深知,這個玩笑可以跟初一開,可以跟三十兒開,但現在還沒到火候兒能跟蒲紹開……
  幸虧他沒說,因為下一刻氣急敗壞的侍衛頭子已經掐住他的脖子搖晃:“你別不識好歹!王爺現在礙于正事將你留在府裡,等此事一過,我必然要找你算總帳!”
  十五權衡了一下。
  蒲紹現在這個姿勢,如果用分筋錯骨手,很輕易就能摘了他的肩讓他脫臼,但是……這樣似乎以後大家更難相處了。罷了,讓他掐好了,反正也掐不死。
  可惜他的退讓在侍衛頭子眼裡簡直就是羞辱!
  這不鹹不淡的臉色,很無所謂的神態,該死的!他要不是念著……要不就憑他那小細脖,一把扭斷不成問題!
  於是,在第一次肢體衝突之後,蒲紹決定無視十五。
  但,璿璣營的人,最擅長跟蹤追擊。更不用說,區區一個慶南王府,早在半年前就被十五踩熟了地形。
  
  入夜。
  蒲紹安排好了值更巡邏的侍衛後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寢室,照例的先巡視一遍侍衛們居住的房間。結果,赫然發現某一間有空床的屋裡,十五卷著布單子睡得正香,那床上也是鋪蓋齊全。
  壓抑了一天的怒火爆發了,大吼一聲:“好膽!”
  然後,同屋驚醒的侍衛甲乙丙眼睜睜的看著他們的頭兒飛腳踹向那個璿璣營的刺客,下一瞬又橫著飛了回去,重重摔在地上。
  十五揉了揉眼:“紹大哥,我睡覺的時候手上沒輕重,你想過招明天的吧。”而後裹了裹布單兒翻身又睡了。
  那三個驚悚的小侍衛趕忙去地上攙扶他們的頭子,一通手忙腳亂。
  沒人看見,面沖著牆的十五,靜靜的微笑了。
  就料到蒲紹會來偷襲!
  哼,果然新到了一處,揚威立萬兒才是正經。
  
  他這招兒真是很好用。第二天起來,吃早點時,大家都躲得遠遠的。
  十五很滿意他用餐的位置變得寬敞,更滿意面前滿滿一大筐的燒餅沒人跟他搶。慶南王府,真是好地方。
  然而,他忽略了一個人。
  蒲紹這個直腸直肚的傢伙好對付,慶南王卻是連李大人都頭疼的人物,更不用說,他手下還有蔡廷之流的老奸巨猾。
  果然,在十五又打算以騷擾蒲紹來度過愉快的一天時,王爺命人送來了兩套王府統一的侍衛服,以及一個命令。
  搬家。
  有小廝抱著他昨晚要來的鋪蓋恭恭敬敬的將他請到另一個小院中。
  十五站在當院左右觀察,這個院子比侍衛寢室那邊強上許多。懸山頂的房舍寬敞明亮,當院有許多竹子,還有一眼活泉,再無別的花草,別有一番幽靜。
  小廝殷勤的打開房門,“您住西邊這間。”
  喲,還是單間?十五覺得,莫名其妙的優待後面一般都跟著陰謀和陷阱。
  “東邊住的是誰?‘
  小廝有點兒犯難:“是……是王爺的客人。您也認識,沈公子。”
  
  沈聿楓?
  十五並不著急拜訪他的鄰居。他只是很詫異,如果按李大人和慶南王的交談來看,太子已經與王府修好。且不管他們是真好假好,就沖面子上的一層關係,這邊也不應該還扣著“沈大俠”才對。
  難道,沈聿楓因為斷了手筋淪為廢人所以落得個棄子的身份?身為職業刺客的某人只能想到這一層,畢竟這種事在璿璣營裡最常見。
  只不過,他們管這個叫“退役”,就像四哥和紅姐那樣。但,營裡每月還會給一份薪俸,這方面,比當太子的刺客要強。
  至少,李大人絕對不允許任何一個自己人淪落到敵人手上任人宰割。
  
  十五換過新衣衫隨小廝出了房間,站在院門突然笑了。這個院子一共就倆人,一個太子的刺客,一個璿璣營刺客,乾脆叫刺客院好了,不然……璿璣營分號也好。
  遇到十五這般心思異于常人的傢伙,真是可惜了榮敏這聰明人的一番明示暗示。
  尷尬的身份,尷尬的住所,全府上下或畏懼或鄙夷的態度,被自家主子為了示好隨隨便便的扔出來……換做旁人只怕心裡不定怎樣百轉千回啊~
  而某刺客全然不當回事。於他來說,有飯吃,有床睡,有活兒幹,再有三四個可以調戲的二愣子……小日子過得真叫美。
  這,恐怕是慶南王始料未及的吧?所以,當他看到騙了他的刺客甲每日裡悠哉遊哉的出沒來出沒去,吃得香睡得好時,榮敏,也抑鬱了。
  
  日子過了一天又一天,在十五“你不給我安排活兒我就天天騷擾你”的無聲攻勢下,蒲紹很快繳械。反正他是被派來當侍衛的,那就讓他當!
  除了巡夜,白日裡的護衛名單上已然增加了一個紅筆大名:十五。
  於是,當李贊有了慶南王的配合一路取證格外順利後,在把十五祭出去的第九天,該查的,該抓的全辦了個利索。李大人,又出現在王府,並且一眼就先看到站在廊下扮柱子的他的刺客。
  在將十五暴露的那天晚上,李贊就有點後悔了。一定是他忽略了什麼事,慶南王的反應太怪異,那種興致勃勃又咬牙切齒的態度讓他很擔憂。
  可是,留下璿璣營的人保護南域藩王是皇上的命令,更要怪那“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的傳言太響亮,十五這個名字,是欽點,他也無能為力。
  他那平庸的皇兄從來聽風就是雨,耳朵根子極軟。除了擅長擺弄個花草,修剪個盆栽,對國事不說一竅不通但也心不在焉。
  所以!朝中才能讓劉氏一族獨大。
  李贊知道單憑自己沒可能鬥得過劉氏。皇兄在後宮有劉皇后吹枕邊風,上朝有劉太傅鼓動,更不用提劉仕冕在朝中數不清的門生!
  先前掐斷了劉氏在工部的勢力,這老雜毛就已經警惕非常,幸虧此次他遊說成功能親自南下借著調查劫持茶稅銀一案暗地裡取證征茶使貪污。
  對付劉氏得一步一步慢慢來,李贊,很有耐性。
  
  榮敏一直對這位遠在京城的庚王很是抵觸。雖然,李贊所作之事大多造福於民,但他那個行事的手段讓人非常不恥。
  今日李贊終於要求提審幾個暴動造反的農民頭目,那種漫不經心走過場的態度很明顯。榮敏知道他這是“正事兒”辦完了隨便對付一下欽差的職責就完事,按理說,他也應該很高興朝廷裡派下來的人不細究。但,這個德性,任誰看了都難免堵心。
  “不知庚王打算如何處理此事?”
  李贊坐在上位姿態優雅的品著香茗,眼角一掃,掛起假笑:“既然王爺已經捉到賊首,銀兩也已經找回,這件事就算過去了。將那為首者斬了,我回京有的交代即可。”
  榮敏一笑,閑閑的說:“我已經重刑處置過了。”
  李讚歎了口氣:“王爺不要說笑,搶劫稅銀是何等大罪?只斬賊首已是吾皇仁慈。我知王爺愛民如子,但只怕一時護短招來大禍,天威震怒一道聖旨將共犯盡斬又如何?”
  
  十五耳朵一動,在門外扭頭向裡望去,只見李大人斜後方伺候茶水的小廝端著託盤微微顫抖。那細細的瓷器碰撞聲怎能逃得過他的耳朵?
  眯起眼,仔細觀察那人神色,無奈這小廝垂著頭。眼珠一轉,由懷中摸出顆酥豆彈指射向站在裡頭的蒲紹。
  昂首挺立的侍衛頭子腦門上突然挨了一下,立刻怒視偷襲他的人。
  十五沖那小廝使了個眼色,有做了個“抓”的動作。
  蒲紹眨眼睛。
  再做一遍:抓!
  蒲紹繼續眨眼睛。
  十五翻白眼!算了算了,這傢伙不懂璿璣營的手勢也是正常,以後既然要共事,還是找機會教教他的好。
  忽然想起以前自己裝傻假做不懂蒲紹使來的眼神時,這傢伙估計也是這般的心境吧?驚覺!差點兒讓他騙了!就算不懂璿璣營的手勢,但能當上侍衛頭子怎會連這點敏銳都沒有?也來跟我裝傻是吧?!
  再去看,果然蒲紹眉梢眼角帶著點兒得意洋洋。得瑟夠了,侍衛頭子才對那小廝大喝一聲:“呔!你這廝抖個甚?”
  十五簡直想一刀捅死蒲紹。你去捉就是了,還叫喚個屁?打草驚蛇麼?怕對方不知你看到他露出馬腳了麼?
  那小廝依舊抖個不停,哆哆嗦嗦的放下茶盤。就在李贊和榮敏以及屋內眾人皆是莫名其妙時,這人突然從懷中拔出一柄匕首撲向李贊。
  蒲紹萬萬料不到這小廝動作如此之快,他想攔時已經來不及了。這人絕不是普通人!刺客?!下意識扭頭去看門外的十五,可門外哪還有人?
  
  那小廝以匕首抵在李贊脖頸,“不許殺金大哥!”
  李贊到是毫不驚慌,反而一派悠閒:“哦?為什麼?”
  “金大哥是好人!他看我們鄉親日子艱難才動了打劫的心思。你們這些京城來的貪官,一個個都想搜刮我們農人銀錢,連條活路都不給。今日如果不放了金大哥,咱們就一命換一命,我們命賤不比王爺金枝玉葉,值了!”
  這小廝情緒激動,匕首已經在李贊脖子上劃出了一條血痕,屋裡屋外的侍衛個個不敢妄動,連榮敏都被這驚變震得一時沒了主意。
  李贊如果死在他的地盤上,正正是給了皇帝一個削藩的藉口!更不用說,李贊雖然狡詐陰險,卻是朝中貪官剋星……
  就在此時,一雙手無聲無息的從那小廝背後探了出來,不等任何人看清,電光火石,只聽“哢吧!”一聲,那小廝頓時哀嚎,抱著右手跪倒在地。
  隨著他倒下,眾人才看到那背後之人竟然是一直守在門口的十五。
  十五動作極快,從袖中掏出條手巾塞進小廝的口中防止他咬舌自盡,拎著衣領將人拉起,雙手在他肩上一按一帶,骨骼錯位之聲頓起。
  那小廝雙臂竟像是斷了般垂在身側,口中徒勞的發出嗚嗚聲,眼睛赤紅,腿窩被十五踹了一腳,立刻跪倒。
  十五單膝跪地,“屬下來遲,請大人責罰!”
  李贊伸出手指抹下脖頸上一滴血,淺笑:“你現在是慶南王的侍衛,我怎會罰你?”對著指尖的血滴看了看,突然伸出舌頭捲進口中。
  “榮敏,帶我去見那個賊頭!”
  

作者有話要說:
【十五有話要說】:在下身為一名刺客,請看官們不要再用可愛來形容在下。
兔子:那用什麼?
十五:囧萌這個詞不錯……




18、第十八章


  十五拎著那小廝跟隨在兩位王爺身後,身旁還有一群沉默的侍衛。以蒲紹為首,似乎每一個人都不願意看到牢房裡關著的人。
  李大人平日最愛乾淨,很少親自審問捉來的人,更不用說來關押犯人這種骯髒腥臭的地方了。所以,十五對於今天大人的舉動多少有些意外。
  口中被塞了手巾的小廝自見到蜷縮在牆角的犯人就激動的嗚嗚叫。李贊使了個眼色,十五立刻拿出小廝口中的手巾。
  “金大哥!金大哥!你受苦了~~”
  牢中之人聽到呼喊遲疑的抬頭觀望,一雙充血的眼眯了眯,突然撲過來,雙手緊緊抓著監牢的木欄對著李贊和榮敏破口大駡。
  一忽兒指著榮敏咆哮:“你這朝廷的狗腿子!還算什麼南域藩王!”
  一忽兒又指著李贊:“就算殺了我又如何?!我南域農人受盡苛刻,妻離子散家破人亡。我造反,劫官銀,就是要分了大家過好日子!”
  被十五揪著的小廝在一旁大哭:“金大哥!我沒能救你出去,也沒殺成這個狗王爺……”
  那犯人一窒,抿緊嘴唇說了聲:“好兄弟!大哥我死而無憾了。”
  李贊卻突然噗嗤一笑,“什麼好兄弟?還死而無憾?”
  犯人怒目,一口腥臭的粘痰猛的吐出。十五長手一伸,用剛才堵人嘴的手巾一抖,將襲擊他家大人的口水攔下。
  這些犯人啊,就是愛吐口水,十個有九個都要吐一次才甘心。十五在心裡默默鄙夷了一番,就不能換點新花樣麼?
  那犯人見襲擊不成,估計嘴裡也沒了存貨,轉而繼續大罵。李贊卻沒耐性了,想他堂堂庚王,來這鬼地方已經是給了天大的面子,竟然還要看這麼拙劣的猴戲?
  一轉身,“榮敏,趕緊讓他閉嘴,演得太假。”
  
  十五眨了眨眼睛。發生什麼了?
  榮敏卻開始與李贊倆人打起了啞謎,抬下巴比了比那小廝:“這個人是意外。”
  李贊一笑:“其實也不算太意外。”
  “你猜是誰?”
  “你說是誰?”
  李贊撇了撇嘴角:“還能是誰?”
  榮敏聳肩:“好計謀。”
  李贊哂笑:“沒比你的人演得高明多少。”
  
  十五默默的垂著頭開始數地上鋪的稻草,反正也聽不懂。
  蒲紹聽出個眉目,難得他那一根筋的腦袋猜到點兒頭緒,立刻劈手奪過一直被十五拎著得小廝,利劍出鞘!
  “你是誰?”
  小廝梗著脖子,大義凜然:“我是來救金大哥的!他是我們茶農的英雄好漢!”
  蒲紹齜牙:“狗屁!你是奸細!來人啊,吊起來打他一百鞭!”
  
  真暴力。
  兩位元王爺外加牢裡被突發情況震傻掉的犯人以及十五,全都樂得當個旁觀者,看侍衛頭子一手長鞭抽得劈啪作響。
  李贊本就是使鞭子的好手,看了一會兒蒲紹那毫無角度,毫無美感的亂抽之後更是煩躁,“十五,你去探一探他的底。”
  他說話聲音並不高,甚至還帶著軟軟的書卷氣,但在這狹小的牢房中還是能讓眾人聽得很清楚,即便是掄著胳膊正來勁的蒲紹也停下了手。
  璿璣營的審訊手段?榮敏微微抬了抬眉毛,他很期待。
  
  十五聽了吩咐,先走過去解開捆在那小廝手臂上的皮繩,又慢慢悠悠的繞著他走了兩圈兒。
  “你剛才行刺我家大人的手法很快啊~”
  “……”
  繼續繞,“你來救的金大哥好像與你並不相熟啊~”
  “……”
  還在繞,“功夫跟誰學的?”
  “我不會功夫!”
  十五“哦~~”了一聲兒,停在他背後,不快不慢不輕不重的推了一下,這小廝一個趔趄坐倒在地。某刺客甲走到他跟前居高臨下,勾勾著嘴角兒,笑得特別壞。
  一轉身,向李贊拱手道:“回大人,此人功夫不錯,心計頗深。适才屬下那一推,尋常人第一反應必然是下意識抵抗,絕不會就這般摔倒。除非他猜到屬下要探他功夫,故意放軟身體才會一推就……”
  突然回手又掰了一下那小廝的下巴,只聽“嘎巴”一聲,這才說:“才會一推就倒。大人請看,剛才他又試圖咬舌自盡,更證明了屬下之前的猜測。”
  
  李贊神色平靜,不贊許不表態,僅僅是點了個頭就轉向榮敏:“麻煩王爺府上的人將這奸細處理掉吧。”
  榮敏也不看,隨便指了兩個侍衛擺擺手,“不審了麼?”
  李贊:“審出來又如何?一個小嘍囉捉回去搞不好還讓人反咬一口。”
  榮敏眼珠微微一轉,示意除了蒲紹以外的人都出去,卻在十五經過他身邊時抬手拽住了他:“你留下。”
  李贊一笑:“敢問王爺有什麼計畫?”
  榮敏也笑:“將計就計。太子這一套計策很出色,就是手下無良將,讓最後一環的刺客露了馬腳,真是可惜了。”
  看一眼那被十五掰得下巴脫臼的奸細,又說:“先是安撫我,又放你來南域,再派刺客行刺嫁禍,真是一箭雙雕。”
  “是啊,自皇上那麼痛快的答應我來南域,這事兒就有蹊蹺。只不過沒想到區區兩年光景,太子長進這麼多,還會使連環計了。”
  “庚王,你這皇侄兒如今已經把你也算計進去。俗話說的好,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你若還這般兩不靠……”
  李贊挑眉:“慶南王真是說笑了。我現在就奇怪一件事,王爺如此聰慧機警的人怎麼連府中潛伏進一名奸細都無從知曉?還是說,這奸細你早已察覺卻故意聽之任之?無論是我遭遇不測,還是被我的人識破捉住他,你都各有好處不是麼?你,難道就不是在算計我?”
  
  榮敏被李贊揭穿依舊淡定,“不錯。如果庚王還是這般兩不靠,算計你的人當中必然有我一個。說起來,我這王府也不是第一次有奸細潛伏進來,只不過上次來的是高手。”
  說著眼角一溜,站在旁邊的十五很有禮貌的點頭微笑:“王爺謬贊了。”
  榮敏咬了咬牙:“我不是在誇你!”
  十五又恢復沉默,垂著頭繼續數地上的稻草。
  李贊聽了面上略有得色:“璿璣營的刺客怎是旁人可比?再者,去年我本是派他來調查私加茶稅一案,能進王府純屬巧合。”
  榮敏神色微動,真的是巧合麼?又看了一眼十五,“太子的人也安排了一鈔巧合’,只不過那個刺客也不夠精明,露了餡兒。”
  李贊:“他會露餡兒也是因十五從中做了手腳。王爺放心,璿璣營所刺殺之人皆是十惡不赦,除非你也如此,否則大可不必擔心。”
  榮敏冷笑:“就算沒有你手下這多事的傢伙,你以為我就不曾懷疑麼?”說罷神色一正,“我的提議,庚王意下如何?”
  李贊沒直接答他,“我想請問慶南王,你私下徵兵為得是什麼?”
  
  這個問題回答起來可長可短。
  南域榮氏一族歷任藩王皆是秉行能不戰就不戰的政策,幾乎是來兵就降。這不是他們軟弱,而是第一任老藩王審時度勢最終定下的策略。
  他們南域物產豐富,子民過慣安逸生活。如此心性,論起打仗,三個兵也未見抵得過別人一個。降了,不過是每年多上些供奉,卻能免除家鄉戰火荼毒。
  “所以我必須在太子和二皇子之間選一個。”榮敏正色,“太子背後的劉太傅一黨貪婪無度,用銀子想買來太平卻落得他們得寸進尺。我這所謂的擁兵不是為了造反,只不過求自保。若真有一天將我逼上絕路,寧可玉碎。”
  李贊沉默片刻才慢慢說道:“道不同不相為謀。”
  榮敏想了想一笑:“可是,你一直在挖劉太傅的根基,在他人眼裡已經是傾向二皇子一党。”
  “他人?”李贊面露輕蔑:“我做事若還要顧及他人眼光,顧及他人所想,那乾脆也不要統領璿璣營了,直接當個閒散王爺豈不更自在?”
  
  言已至此無需多說。
  兩位王爺都明白了彼此各有所忠,各有所求。雖然以前一直頗不對盤,但經此事之後竟生出惺惺相惜之感。
  十五覺得太子就是個倒楣蛋,偷雞不成蝕把米,估計他做夢也想不到這兩位王爺會借著一次失敗的嫁禍行刺事件暫時結盟。
  李大人和慶南王都是聰明人,三言兩語,心有靈犀。
  所謂的賊頭必然要斬首,但具體斬的是誰?偷樑換柱是璿璣營最擅長的,自有跟來的人料理。行刺事件只當偶然,李大人回京後如何與朝中勢力周旋,慶南王如何與太子一党虛情假意,兩人如何放長線釣大魚……
  十五反正是理解不了也猜不到。他只聽見李大人說:“如此,十五就跟我回京城吧。”
  榮敏反駁:“不行。今日你也看到了,我的侍衛一個個呆頭呆腦,如果賊人又來偷襲,豈不是坐以待斃?你那營裡高手如雲,就送我一個又何妨?”
  “璿璣營的刺客不是歌姬,哪能隨便送來送去。”
  “庚王其實是欲擒故縱吧?留下這個小子可以隨時監視我豈不是更妙?”
  “王爺既然想到這一層還要留他?”
  榮敏抬了抬眉毛:“我還沒吃到他種的蘿蔔。”
  李贊迷惑了……
  刺客甲微笑了……
  
  “十五。”
  “在!”
  李贊微微皺眉,隨後一笑,“你且留在王府,全力保護王爺的安全。日後調動再做定奪,自有書信吩咐。”
  “是!”
  就這樣,在李贊的疑惑中,榮敏成功的留下了這刺客。
  後來十五問過他,榮敏說:“你那李大人怎可能全信我?璿璣營的人,天下又有誰防得住?與其你走了,換個某明奇妙的甲乙丙過來神出鬼沒,還不如將你留下,好歹是在明面上的,大家也算是熟人。”
  其實,在當時,他們真算不上是熟人。實際意義上,他們幾乎可以算是仇人才對。
  
  李大人決定第二日啟程回京。當年晚上,慶南王府大宴賓客為庚王送行。
  席間美人美酒美食數不勝數,連眾侍衛也于場院中賜了酒席。更因十五有功,特意多賞了一道清蒸海魚。
  魚很鮮,味道做的也好,香氣四溢的蔥薑絲下埋著嫩嫩的魚肉。十五吃了兩口,發現海魚不像河魚的刺那麼多,於是把蔥絲扒拉到一邊,筷子越下越快,不片刻,一面魚肉就摘了個乾乾淨淨。
  蒲紹看不過,悶聲說:“吃蒸魚多沾些汁比較好吃。”
  十五看了他一眼:“哦,明白了。”
  蒲紹又說:“就著蔥絲吃更好。”
  十五歪頭:“你是不是饞了?”
  “……”
  “你要是想吃就吃唄,害什麼羞啊。”
  蒲紹大怒:“死開!”
  於是十五就端著盤子跟另一個人換了座位,繼續大口吃魚。心裡卻想著,原來王府中的侍衛都是臉皮子薄的,這魚要是擱在璿璣營,早被搶光了,連魚骨頭都不會剩……
  呃,因為二十二養了只貓。
  
  再一次被李大人“拋棄”的十五心情有好有壞。
  好的是慶南王府的飯好吃,活兒又少。壞的是,這一次的差事不比從前,誰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回營裡?其實他還是挺想念假斯文的初一,妖道的三十兒,甚至二叔的豆子。
  蒲紹肯定是報復他!
  自從知道他要長期留在南域,侍衛頭子毫不吝嗇的立刻給他派了巡夜的差事。
  在十五的經驗中,巡夜的侍衛,就是刺客們練飛刀的靶子。提著個燈籠大晚上的滿院子亂逛,從東到西,從南到北,還得按照線路走。
  難道他們就不知道如此規律的巡邏只會讓人在摸清路線後更加輕易的一擊秒殺麼?
  手裡的燈籠晃來晃去,十五突然聽到一聲極細微的動靜。拍了拍與他一組的某侍衛示意他停下不要動,又是一聲同樣的響動。
  那侍衛也很機靈,兩人同時吹熄了燭火,慢慢靠近發出聲響的地方。
  
  雨花池。
  亭子裡一個白衣身影在月下朦朦朧朧。
  十五在夜間的視力比尋常人好上許多,閉上眼再睜開,那影子看著頗有些眼熟啊……
  “是沈公子。”
  一起來的侍衛呼了口氣,拉著十五就要走。
  咦!慶南王府的侍衛竟然眼力比他還好?黑夜中這麼遠就能看出是誰麼?
  趕巧了那侍衛是個快嘴的,重新點燃了燈籠,說道:“大半夜的穿著白衣到處亂溜達的也只有他一個,我們都習慣了。”
  似乎是要證明他的話沒錯,遠處傳來悠悠長歎:“如此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安大牛,你這璿璣營的狗腿子也來奉承慶南王了麼?哈哈哈~~~”
  十五猛躥幾步向上一躍,借力樹枝騰起,一個飛腳把沈聿楓踹進了湖水。
  黑夜裡跑出來裝神弄鬼的嚇人已是不對,還敢罵璿璣營的人是狗腿子?更可惡得是還叫錯了他的名字?果然是活膩了!
  小侍衛看著踹人歸來的刺客甲,滿眼的崇拜:“厲害!”
  十五接過燈籠,不吭不哈的繼續巡邏去了。
  沈聿楓,有種你天天跑出來,老子天天踹!
  



19、第十九章


  十五“夜踹沈聿楓”事件很快就被那個同組巡邏名喚阿海的侍衛傳開了,再加上之前那麼多人親眼看見他徒手制服奸細,哢嚓哢嚓的一會兒把人肩膀捏脫臼,一會兒把人下巴掰得合不上嘴……
  “璿璣營的人果然心狠手辣!”
  這是大眾評價。
  “哦?沈聿楓沒淹死麼?太遺憾了。”
  這是榮敏的感慨。
  “這個大騙子!”
  蒲紹只要一想起十五還是安大牛時,自己動不動就拍拍他的肩膀說:“放心,大哥會照顧你的,有我在沒人敢欺負你。”呸!丟人啊~
  而此時的十五卻完全不將他人的各種反應放在心上。在庚王府時,奴才們對璿璣營的人就是什麼嘴臉都有。畏懼的,討好的,無視的,他習慣了。
  
  白日裡抽了空去看看他曾經種的蘿蔔田,結果必然是沒有蘿蔔的蹤跡,早已種上了滿滿一片花草。回頭時,看到花匠伍伯扛著個小鋤從不遠處走過,十五忽然覺得很溫暖。
  伍伯,應該也是璿璣營布下的暗探之一。或者說,他,才是一直監視著慶南王的探子。伍伯和二叔年紀相仿,想來也是璿璣營元老了吧?
  本還稍有鬱悶的心情豁然開朗。做刺客,快進快出講究乾淨利索,探子則不然。他們需要更多的耐心,更堅韌的毅力,沒人知道這趟差事會讓你待多久。
  聽說伍伯十幾年前就在王府裡當花匠,他又是怎麼熬過來的呢?
  
  王府侍衛中除了慶南王貼身的幾個,其他人的活兒很輕省。
  吃罷午飯有回房休息的,有三三兩兩湊在一起談笑聊天的,還有在院中揮刀練功的。
  阿海不知從哪兒采來一籃子水果招呼大家吃。南域的氣候,即便是冬季也與京城初夏氣溫相當,一年四季都有各色水果蔬菜。
  要不說,南域人想餓死都難。自家小院裡只要種幾棵果樹,睡醒了恨不得手伸到窗外就能摘來又香又甜的果子。勤快點兒的,阿福江裡的魚蝦,一網子就夠一天吃的,海邊的貝殼螃蟹更是走一趟就能撿回來一小簍。
  十五看大家都很從籃子裡拿了水果吃,他也毫不客氣的走過去挑了個最大的。
  咬一口,香甜多汁,果子肉嚼起來像京城糕點鋪子裡賣的栗子羹一般柔軟,也像栗子羹似的轉瞬就融化在舌尖。
  
  這些南域的水果侍衛們都是吃慣了的,只有十五當個寶,一口接一口吃得很香。他吃東西本來就快,不一會兒就滅掉了兩個。再伸手去拿第三個時,蒲紹咬牙切齒:“你這吃貨!喜歡吃自己去摘!”
  下一刻一個硬邦邦的果核“暗器”就砸在侍衛頭子的手腕上,又疼又麻。
  蒲紹蹭的一下跳了起來:“你作甚!”
  十五認真的看著他:“我想扔到果皮簍子裡的,手滑了。”
  蒲紹抓起桌上兩枚果核擲過去:“我也手滑了。”
  人家十五可以讓果核變成暗器,蒲侍衛來擲就很有亂扔垃圾的嫌疑了。
  十五往旁邊躍了一步,看著掉在地上打偏了的“暗器”靜靜的微笑了。只不過這嘴臉讓旁人看起來各種不爽,非常欠揍……
  
  慶南王府後花園連著一片果園,果樹被園丁伺候得很是茂盛,一年四季都有水果可采。王府裡自大公主出嫁後幾乎沒有女眷,榮敏曾收過兩房侍妾,也不過擺擺樣子罷了。小妾都是老實本分的,平日裡只守在自己的小院兒,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後來榮敏假作迷上年輕俊俏的公子,連這兩個妾也休了。
  所以,這二門之內也沒什麼避諱。眾侍衛經常進出,摘些水果或是故意找個藉口,好挺胸抬頭的在自己心儀的某個侍女面前走過,這些,王府總管和王爺都是睜一眼閉一眼。
  榮敏本人也極喜愛那片果園。
  因為挨著一座小丘,地勢北高南低,一陣微風拂過有花果的清香,樹蔭濃密,正是夏日乘涼絕好的幽靜所在。
  今日在樹下吊起搖床,榮敏懶洋洋的躺著,旁邊有方桌,桌上一盤殘局,黑白子不分勝負糾纏在一起。
  林夢卿搖著扇子,“天氣怎麼如此熱?”
  榮敏一笑:“那你把外袍脫了吧。”
  “王爺又來拿夢卿打趣了。”俊俏的公子微微低頭,露出白膩的一段脖頸,忽然眨了眨眼睛,抬手指著不遠處山坡上一棚蔓生水果:“今年的藤桃熟得好早。”
  這藤桃的棚架被園丁搭得極高,翠綠的枝蔓間已經有許多淺紅色的果子初熟。林夢卿最愛吃這個,尤其愛它那馥鬱的濃香,年年都要做些花果茶來喝。
  榮敏也順著看過去。這果子慣常要等到七月底才熟,今年竟提前了半月。
  已經十二天沒下過雨了,雖然阿福江兩畔的農田不愁灌溉,可是遠離江河的茶園以及其它農地卻有很大隱患。
  “王爺稍等,我去摘幾個咱們嘗嘗鮮。”
  王府的水果,歷來是頭一批熟的要等王爺吃過下面的人才可以采。眼見這藤桃紅豔豔的可愛,不知那些奴才和侍衛眼饞多久了?
  榮敏笑了:“好,你去吧。”
  
  林夢卿站起身招呼園丁去拿小梯子,小剪子和小竹簍等一應工具。
  榮敏看他身姿窈窕,俊逸不凡,忍不住拉著他的手揉捏:“你阿爹那個粗人竟然能生出你這般模樣的兒子,真是稀奇。”
  林夢卿垂著頭,羞澀的說:“我長得比較像我娘。”
  他娘是林太守的小妾,作為一個庶出的小兒子,能離開爾虞我詐的太守府來到清靜富貴的慶南王府,每每想起都讓林夢卿感謝天神。更不用說……偷眼去看榮敏,他還能得到王爺的偏愛,更是宛如夢幻。
  就在這靜謐曖昧的氣氛中,忽然不遠處的藤桃蔓子嘩啦嘩啦搖動起來。
  榮敏從吊床上站起,眯著眼看是誰敢偷吃?結果,只見十五輕巧的攀爬上棚架,像個猴兒!
  這廝手腳快,不一會兒,目力可及的紅果子都被採摘一空,甚至這傢伙還揪了一顆青的,掰開聞了聞,隨手扔到一旁。
  好膽!
  
  其實在十五摘了幾顆之後就發現不遠處有人,不著痕跡的觀望了一下,非常痛苦的發現竟然那人是慶南王本尊。
  十五手上不停,卻是一邊摘一邊琢磨這件事有蹊蹺。
  剛才蒲紹被他恥笑後很不服氣,提議用果核對打。跟刺客拼暗器?這侍衛頭子果然是二愣子麼?結果自然是蒲紹輸了。
  但一眾侍衛們都起哄,說十五吃了別人的果子就要還,大家都是輪值著去摘水果的等等。
  十五覺得這到有點兒像璿璣營中成天打來打去搶來搶去的“溫馨”氣氛,所以欣然應允。不就是摘一筐水果麼?
  可是蒲紹點名要吃藤桃,還詳細的告訴了他這水果長的什麼樣,在果園的什麼地方。
  好吧,現在他來了,他也摘了,但是不遠處的慶南王站得太直,繃得太緊,一看就是不高興了。可惜他看不清王爺的臉色……
  雖然以前沒當過侍衛,但好歹璿璣營也是在庚王府裡的。記憶中,王府裡的規矩都很多,難道蒲紹他們故意整他?這藤桃是慶南王心愛的水果,誰摘了就剁了誰的爪子?
  
  榮敏眼看著十五用衣衫下擺兜著藤桃大步走來。
  “王爺請用些鮮果。”
  說罷就見他慢條斯理的將果子一個個撿出來擺在棋桌上,竟然還精心的擺成個塔型,然後更荒謬的是,他還從旁邊的果樹上拽下來幾片樹葉襯在旁邊。
  “王爺請用,屬下告退。”轉身就撤。
  “站住!”
  十五立刻停步,轉過身恭恭敬敬的行禮:“王爺還有什麼吩咐?”
  “你給李贊當侍衛的時候也是如此麼?小廝的活兒刺客來幹?好新鮮。”榮敏又躺回吊床,悠哉的蕩來蕩去。
  該死的刺客,敢跟我裝傻充愣?
  “回王爺,屬下經常跟隨李大人外出,什麼都做得。”
  這是謊話!但榮敏也拿他沒辦法。難道要他寫信給李贊問:你的刺客給你倒過夜壺麼?
  “哦?那你說說,你這大刺客在李贊手下都幹些什麼?”
  十五單膝跪地,一板一眼的說:“和王府眾侍衛所做差事沒什麼兩樣。”
  “我的侍衛從來不管摘水果。”
  十五抱拳:“是!屬下記住了,以後王爺想吃水果屬下不管摘。”
  “放肆!”
  榮敏就沒見過這麼能裝傻,又這麼能亂打岔的侍衛!李贊啊李贊,你的刺客果然討厭!
  
  蒲紹喜氣洋洋的坐在侍衛院裡,可是左等右等就是不見十五回來。
  他本是想等這傢伙摘了藤桃再告訴他:王府規矩,果菜的尖兒必須是先供奉給王爺享用之後別人才可動手。甚至他還想像了一下十五驚詫惶恐的樣子,自覺特別得意。
  又過了一會兒,蒲紹坐不住了。
  十五工夫那麼好,又是當刺客的,沒可能被人抓個現形吧?可是他並不知道那水果有的是不能隨便摘的,萬一被總管或是小廝看到……
  怎麼辦?
  侍衛頭子抓了抓頭髮,一頓足。算了算了,還是他去看看吧!
  結果蒲紹一進果園就聽見林中有林夢卿的呵斥聲。站住聽了一會兒,那牙尖嘴利的林公子竟然是在訓斥十五,而且扣了一堆對王爺不敬,不守規矩,胡言狡辯的大帽子!
  蒲紹想也沒想,大步疾奔,“見過王爺,見過林公子!”
  榮敏微微一笑:“你來的正好,把他帶下去教教規矩,拾掇拾掇。”見這侍衛頭子原地不動,傻頭傻腦的出神,不解:“怎麼?”
  蒲紹僵了一下,深吸一口氣便將他和十五如何切磋,如何輸了,如何攛掇他來摘藤桃竹筒倒豆般講了出來。
  榮敏停住吊床,“十五,他說的可是實情?”
  “是!”
  “剛才你怎麼不說?”
  十五想了一下:“說了是兩個人受罰,不說是一個人。”
  蒲紹一震,深深的垂下了頭。
  榮敏哈哈大笑:“狡辯!如若不是夢卿剛才的訓斥,你如何知道摘個水果就會受罰?現在蒲紹來了,你口頭賣人情給他又顯得自己仗義,璿璣營的人果然狡詐。”
  咦?被揭穿了?
  十五坦然承認:“王爺您俊傑。”
  榮敏看他那一副木呆呆的樣子,一時也猜不透到底是李贊把這些刺客訓練的傻了,還是精過頭了。
  就在此時,十五忽然又說:“狡辯是屬下脾性,狡詐是刺客的根本,這與璿璣營無關。”
  榮敏一笑,招手叫他過去,等人到了跟前,突然伸手捏他的臉皮:“果然厚。”
  
  當一個狡詐的、厚臉皮的刺客也是有好處的。
  比如,所謂的“拾掇拾掇”給免了,所謂的“對王爺不敬”沒人提了,所謂的藤桃,他也吃到了。十五坐在他起名“璿璣營分號”的小院子裡,拿著把小勺子挖著藤桃鮮嫩香甜的果肉,很滿足。
  只是這玩意兒看著紅紅的喜人,外殼卻挺硬。
  “你這麼吃百香果簡直是暴殄天物!”沈聿楓不知何時也從他的屋子裡走出來,在門邊負手而立,依舊是一襲白衣長衫。
  十五回頭看了他一眼:“你想吃就自己來拿。”這兒的人怎麼都這般矯情呢?還百香果?不是叫藤桃麼?頭一次見刺客這麼酸唧唧的。初一都比他強很多,人家至少想吃就過來搶。
  沈聿楓忽然咳嗽起來,“我、我才不屑吃你的東、東西!”
  “行,聽你咳嗽的聲音應該是染了風寒,那就吃點兒藥去吧。”
  “誰用你來管!”
  十五不理他,繼續低頭專心致志的挖果肉來吃。過了一會兒又說:“嘴裡發苦麼?是不是很想吃幾個香甜的水果潤一潤?”
  沈聿楓“哼”了一聲,“想我堂堂禦風劍竟然被困於此,斷我手筋任人欺淩,這種日子不活也罷!”
  又來了。
  十五慢慢扭過頭看他,“你,真的,不想,活?”黑幽幽的眼睛一閃一閃的,嘴角彎彎:“要不要我幫你一把送你上路?”
  沈聿楓頓時覺得那刺客甲周身冒起一團黑煙,宛如烏雲,下意識的倒退了好幾步。
  十五輕蔑一笑:“你這是作妖給誰看啊?”掂了掂手裡已經吃空的果殼,閃電般甩手一揮。沈聿楓一時不防中了招,腳在門檻上絆了個趔趄,再抬頭時腦門子上一個圓溜溜的大紅印子。
  “安大牛!”俊朗的劍客氣得全身發抖。
  又被叫錯了名字的刺客神色嚴肅:“更正!我,叫十五。”
  




20、第二十章


  採茶非采菉,遠遠上層崖。布葉春風暖,盈筐白日斜。
  舊知山寺路,時宿野人家。借問王孫草,何時泛宛花。
  ——引自皇甫冉(唐),《送陸鴻漸棲霞寺採茶》
  
  茶,是南域的主要特產之一,也是南域重要經濟命脈之一。茶,是達官顯貴文人墨客的最愛。茶鄉,更是他們熱衷遊玩的地方。
  十五跟著侍衛們一同隨慶南王出行,卻是故地重遊感慨良多。
  也許是有過上次一遇刺的經驗,此番榮敏一改華服貴人的裝扮,普普通通的棉布長衫,連個玉佩香包都不帶,做足功夫,唯獨他最愛的一枚犀角扳指還帶在右手食指上。
  但十五仍舊在心底偷笑。改的了衣衫改不了本姓,一個王爺就算換了布衣但神色間的倨傲清高如何改的了?
  一個穿著布衫趾高氣昂的青年,旁邊一群狀似好友卻又恭恭敬敬的侍衛,這種不入流的偽裝等於就是告訴別人:喂,有大人物便衣尋訪啦,有冤的伸冤,有仇的報仇啊~
  
  果然,慶南王一行人在茶鄉遊覽之後到得山腳下小鎮酒肆,剛坐下要了點心小菜就有老闆過來刺探,東聊西扯的就把話題帶到稅賦上。
  榮敏聽著還在裝相,只建議老闆將實情告知地方官府即可。
  那老闆眼珠兒一轉,掛上副苦相:“做同行的哪家不是互相幫襯拉扯著?就像我們開店做買賣的,東邊那家一壺米酒賣二十個錢,我們就想賣十八個錢也是不能,總不好自己人拆自己人的台吧?”
  十五心想,這老闆是個精明人,死活沒說出“官官相護”這四個字。
  一同出遊的蔡廷微笑道:“據我所知酒稅並不甚高,看你這店裡雖地方不大但生意很不錯,老闆還有什麼不滿的麼?”
  老闆苦笑:“客官有所不知,我這小酒館歷來出售一種我們茶鄉特產的茶酒,滋味香甜又清淡,遠近的客人都很喜歡,更有游商年年收購販賣到北方去。可壞就壞在這酒要用茶和稻米來釀,往年還好,今年也不知怎的,酒稅繳過了還要繳茶稅。如此算來,一壇茶酒如果還賣原價竟是要搭上十幾個錢才夠本。我們小本買賣如何禁得起?”
  說著便指著牆上一塊翻過去的竹牌說:“這牌子就是茶酒的酒牌,自今年加征茶稅之後再不敢掛出來賣。可惜我家自釀了許多,如今只能埋在地下不敢出售。”
  榮敏微微一笑:“你就漲點錢又如何?天下嗜酒之人只要來了癮,多收幾文也無妨。”
  老闆歎氣:“客官啊,咱南域是不愁吃喝的好地方。可光是肚子飽了兜裡沒有銅錢這日子也是沒法過啊!您且看這街市上的人,兜裡有百文錢的只怕十人中只一人。要不人家北方的客商說,南邊看著富實則窮的叮噹響呢?”
  
  榮敏怎會不知南域這些民情?
  他的地盤上物產富饒,可恨之處在於空有東西運不出去。南域不比地處西南的雲城,那邊雖然也是交通不便,但出產玉石玉器為主,一件佳品就值千百兩銀子。
  同是民眾,南域茶農辛苦一年才賺幾兩,雲城的礦工一年卻能落得幾十兩。以農為主的地界,如果沒有可供外運的路橋,最終結果就是如今南域的下場。
  所以,他才會不惜重金買通奉州運河段水利知事,只要奉州和南域接壤的雨樹縣運河開通,南域這邊他寧可地方出資開鑿能連接上阿福江的運河段。
  如此一來,南域的稻米,茶葉,蔬果,香料,水產都能運到北方去賣個好價錢。自己地界上的子民也都能過上兜裡有錢,家裡有糧的好日子。
  哼!征茶使連同內地茶商連年壓低茶價,不就是欺負南域交通不便這一點麼?
  這個弊端一直是歷任慶南王的心病。
  多少次上書朝廷,可惜開鑿運河涉及相關太多。碼頭,選道,遷移原住民,全是大事。再加上有人故意欺壓,生怕南域價低物美的貨物一經大批湧入會擠了北方各州的買賣。
  終於等到如今北疆局勢緊張,琉國頻繁挑釁,皇帝終於不得不依靠他南域這大糧倉!
  
  榮敏微微一笑:“老闆放心,南域人的窮日子也快要到頭了。我聽說運河即將修到咱們這邊來,以後你的茶酒,茶農的茶葉,農人的稻米,甚至漁民的水產都可以賣個好價錢。五年後,我再來喝你家的米酒,到時候咱們從街上隨便請十個人來,看看哪一個兜裡沒揣上幾兩銀子的?”
  老闆瞪大眼睛,連連問:“客觀可是說真的麼?不是拿我這半截入土的老人打趣麼?”
  榮敏搖頭,招手叫他上前來,低聲說道:“慶南王榮敏,絕不欺騙自己的子民。”說罷那臉上浮起一絲當權者特有的豁達微笑。
  在十五看來,這是某個王爺等著庶民莫名驚詫頂禮膜拜。
  結果那酒肆老闆咕咚一聲跪倒在地,猛拍大腿:“草民早就看出來了,客官您這氣度絕非尋常人。草民料想十之七八您是位大官人,竟真是王爺本尊,草民三生有幸啊~~”
  榮敏有點尷尬的扯了扯嘴角,“起來說話,我此番是微服私訪,不想鬧出大動靜。”
  那老闆噎了一下,左右環顧了一圈直挺挺坐在旁邊板著臉的侍衛甲乙丙丁,又看了眼王爺手指上的扳指,欲言又止。
  十五偏開頭靜靜的微笑了……看,我就說這種不入流的偽裝騙不了人吧?
  
  茶鄉小鎮的酒肆裡來了個王爺,老闆自然傾盡店裡的好東西,陸續端上來的湯水小菜以及點心無不花盡心思。
  蔡廷嗜酒,剛才聽那老闆提起茶酒已然食指大動,現在更要求拿一壇來喝。
  酒水上桌,倒出來黃中帶綠,清香四溢。喝一口,微甜醇厚,果然是好酒!
  十五扇動了幾下鼻翼。璿璣營的人絕不許沾酒,但看蔡廷喝一口贊一聲,兩碗下肚還吟詩作賦……匪夷所思,在他聞起來,什麼酒都差不多。
  王爺那桌的吃食在端上來前自有侍衛逐一試過,慶南王是大方的主子,基本上他那裡有什麼,侍衛們的桌上也有什麼。
  十五捏起一枚糍團吃著。這玩意兒是用糯稻蒸熟,放在石臼中捶打上勁兒之後包了甜豆餡兒又裹上芝麻做的。
  一個個圓溜溜又軟又粘,口感極好。
  吃到一半時,又有客人陸續進了酒肆。其中一人腳步沉穩卻落地無聲,十五的左手悄悄的扣了兩把飛刀在手心,而後手臂自然的垂放在腿上,右手繼續捏了糍團來吃,還夾了幾筷子蔬菜。
  他對面坐的就是蒲紹。
  侍衛頭子最近幾日對他的態度緩和了些,雖然依舊是不理不睬,但至少不再橫眉冷對。
  十五剛想打眼色給他,卻忽然想起之前翻的眼睛抽筋蒲紹也領悟不了的經歷。這次乾脆夾起一根菜心遞過去:“紹大哥,吃些青菜。”
  蒲紹驚詫。然後,更驚詫於在十五收回手時,桌面上赫然有一個用菜湯畫的箭頭直指左方!
  一桌人全看到了這個箭頭,於是,一桌子人齊刷刷的扭頭去看坐在最左邊的某侍衛,盯得那廝全身發抖:“我、我,你們……”
  十五簡直想撓牆!
  
  “好酒!”
  突然那個被十五懷疑的客人抽著鼻子眼冒賊光:“好香好香!這是什麼酒?”說著就一邊伸著鼻子亂嗅一邊往榮敏的桌子靠近。
  十五迅速的端起一盤小河蝦站起身,大喇喇掄圓了胳膊往後一遞高聲吼道:“老闆!怎的炒蝦裡還卷著顆田螺?好險咯了老子的牙!”
  
  酒肆本就不大,十五大馬金刀故作誇張的比劃了一下,竟是正正攔住那可疑之人的去路。
  刺客甲齜牙一笑:“死開!老子要找那老闆算帳,休要擋了老子的路!”
  與來人打了個照面。十五在心中默記,方正臉,濃眉大眼鷹鉤鼻,頭髮烏黑濃密高高在頭頂挽起,發中插了一隻白玉簪。鬍子剛刮過,腮幫子青白,如若蓄須就是絡腮胡,方下顎,顎間有淺勾,闊嘴薄唇。
  那人一笑,伸手拍了拍十五的肩膀:“小哥好大的氣性。來,這盤炒河蝦我賠給你。”
  “你是老闆?”
  “不是。”
  “那關你什麼事?”
  “不想你跟老闆起彆扭,我還指著他弄好酒給我解渴。”說著就要繞開十五繼續往前走。
  十五掛起地痞無賴相,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領:“老子最煩躁你這種假仗義的,狗拿耗子多管閒事!討打!”
  那人揮手一撥,“兄台!”
  十五掀起嘴角,惡笑:“我不是你兄台,我是你老子!”
  
  真是的!
  十五悄然退出戰局。蒲紹的反應也太慢了!他和那可疑之人都推搡了兩三下,侍衛頭子才反過味兒來。
  刺客不擅長正面硬拼,這種硬碰硬的活兒就交給王府那群膀大腰圓的侍衛們吧。十五緊貼著慶南王身後站定,右手按在榮敏肩上,左手依舊扣緊飛刀,眼觀六路,時刻注意著店裡可還有其他同黨圖謀不軌。
  忽然手背被人拍了一下,低頭去看,正是榮敏。
  “不用緊張,不過是個饞酒的。”
  十五抬了抬眉毛。眼神警告:你,老老實實的吃你的飯。
  嘁,李大人就從來都不懷疑他們璿璣營的人的判斷,這慶南王,果然不上路兒!
  蔡廷忽然站起身來高聲說道:“都退下,請這位朋友過來坐坐。”
  十五瞬間眼睛瞪大,烏溜溜的黑眼仁兒幾乎飛出鋼針。一個搗亂的不夠,又蹦出來一個不成?
  可惜,王府侍衛對這位蔡先生甚是尊敬,聽到命令立刻停手,恭敬的站到了一旁。
  十五可不管蔡廷是哪個山頭上的菩薩。剛剛那可疑之人在一群侍衛的圍攻下竟能像條泥鰍般鑽來躲去,那身形腳步,絕非尋常人!
  左手一甩一頓,只見銀光微閃。
  那可疑人揮袖格擋,“叮!”的一聲,飛刀打偏釘在酒肆門楣之上,兀自嗡嗡作響。
  袖劍?!
  
  十五瞬間繃緊身體,錯開雙腳,微微弓起後背蓄勢待發。一雙眼不比平日,竟是陰森森的駭人。
  就在此時,一隻手掌握住他的左手腕:“無妨。”榮敏長身而起,“這位朋友,過來喝一杯壓驚。我這小兄弟脾氣不好,又是個好鬥的,不要見怪才是。”
  十五平生頭一次有了想捅被保護人幾刀的心思。
  那方臉男人仰頭大笑:“不見怪不見怪,這種火爆脾氣的我到是喜歡得很。”說著走到桌旁還上下打量了一下十五,拱手道:“在下穆子規。”
  十五假笑:“在下安大牛。”
  “咱們哥倆可謂不打不相識,來,一起喝一杯親近親近。”說著就要拉十五坐下。
  十五一閃一推,把這自稱穆子規的可疑人按到一邊,自己貼著慶南王坐定,再不說話。
  蔡廷笑眯眯的招呼人又添酒具,親自替來人斟滿,“穆大俠也有閒心來南域遊玩麼?”
  大俠?
  刺客甲木著臉默記:有一個“大俠”他叫穆子規,喜歡喝酒,是個賤客,不,劍客。
  某大俠呵呵笑著:“蔡先生風采依舊。不瞞先生,本人此次前來是為了跟王爺討一個人。”又向慶南王拱手道:“不知王爺肯不肯做個人情與我?”
  榮敏微微一笑:“沈聿楓麼?”
  “正是。”
  “不給。”
  “為何?”
  榮敏泰然道:“他已不是你夕醉樓中人,早就歸順了他人做奸細,圖謀刺殺本王。這與你可有關聯?”見他搖頭,又說:“既無關聯,何時輪到你替他求情?”
  穆子規哂笑:“不是求情,是捉回去按我們樓中規矩責罰罷了。”
  榮敏冷笑:“不必。本王已命人挑斷了他的手筋,現在鎮日要死要活形同廢人。”
  蔡廷也敲邊鼓:“穆大俠此時要人恐怕不妥,有些嫌疑總是避諱些的好。”
  穆子規嘶了一聲面露難色:“沈聿楓是我們樓主師弟,從小囂張跋扈慣了。在雲城時動輒惹是生非,心性單純,最經不得別人挑撥。在下以為,這行刺王爺一事恐怕還有隱情……”
  榮敏一笑:“那請穆大俠跟我們回一趟王府,親自問問不就知道是否還有隱情了麼?不過,如若沈聿楓執迷不悟,穆大俠就不要怪本王不放人了。”
  “如此甚好。”
  穆子規笑得自信滿滿。
  十五卻覺得,他這一遭輸定了。
  

作者有話要說:
介個,就是文中提到的“藤桃”,是百香果(西番蓮)的別稱。




21、第二十一章


  遇見穆子規後,榮敏改變行程,直接帶著人回王府。
  一路上這夕醉樓的“大俠”卻一直纏著十五問個不停。他在酒肆中雖成功擋了十五一記暗器,但那角度之刁鑽讓他非常驚奇。如若不是他反應快,現在早就成了躺在地上的屍體。
  “你師父是哪位高人?怎的這般擲暗器的手法在下從未見過?”
  想他們夕醉樓成名絕技之一就是暗器,穆子規亦是個中高手,只不過自上任樓主偶得一套絕世劍譜後才大興劍術。
  “夏迷。”
  “蝦米?”
  十五慢慢轉過頭,眼仁兒烏壓壓的像兩團黑雲,一字一頓:“夏,迷。夏天的,夏,迷惑的,迷。”
  穆子規調動所有腦漿子想了半刻,“哦~~久仰。”
  十五依舊是面無表情:“師父從未行走江湖,你去哪裡久仰他?”
  穆子規淡定的“嗯”了一聲,“小兄弟,這只不過是江湖中尋常的場面話。”
  十五恍然大悟狀,“哦~穆大俠,久仰久仰。”
  
  “聽你口音不像是南域人。”
  十五忽然覺得這穆子規怎麼像只蒼蠅?還是說夕醉樓的人都是大嘴長舌之流?沈聿楓天天嘴欠被他收拾,這姓穆的似乎也沒好到哪兒去。
  “我習慣說官話,在王府做事,你懂的。”後半句已然變成南域腔調。
  穆子規滿眼崇拜:“大牛兄弟果然厲害。在酒肆中那地痞無賴扮得出神入化,現在看來卻是個標準的冷面侍衛,口音也是說變就變……這讓哥哥我不由得聯想起官家的璿璣營。”
  十五忽然抬手一指:“看,那邊是山,這邊是稻田。”
  
  南域盛夏天氣極熱,所謂驕陽似火。十五總覺得這邊似乎比北方離太陽近,日日睜開眼就能看到天上懸掛著一隻大火球,呼哧呼哧的似是要把人都烤成肉乾。
  他自有記憶起,冷熱向來不甚在意。璿璣營更是專門教習靜心之法,縱是當差時熱得全身濕透也不會心煩意亂。
  王府發的夏季侍衛服是霜白,似乎還泛著點淺淺的藍。十五頭一次穿上時差點以為第二天是要跟王爺去哪一家奔喪,後來才發現,這是眾侍衛慣常穿戴。
  只不過這種南域特有的布料染色工藝獨特,洗幾水後白色就會淡去,再洗幾水,幾乎變成淺藍的月白色。
  南域人普遍膚色偏深,十五這副風吹雨打造就的麥色皮相放在人堆裡竟是出奇的融合。
  雖然心靜,但汗還是要出的,而且出的很多。衣衫浸濕了又被太陽烤幹,如此反復,十五默默的想,只怕身上搓一搓都會掉鹽沫。
  
  剛才跟穆子規打岔,隨手指東指西,卻是無意中看到路旁稻田。雖未乾涸,但水線已是極低,能看到稻秧青綠的梗,有的地方甚至已經沒有水,只剩稀泥般的表面。
  十五又留意了一下田邊灌溉渠,水渠斜坡上有明顯的吃水線,離現下水面竟有尺餘。
  “今年南域的雨水不好啊~”穆子規也看見了,“我來時由雲城坐船而下,阿福江上游就不甚豐沛,我們那邊有些小山泉也幹了。”
  十五沒答話。
  一路上他將所過之處農田、茶園的情況全收在眼底記在心裡,這,是習慣。誰知道主子什麼時候突然會問起?
  也許慶南王不會問,但李大人有這個愛好,一次兩次記不住也就算了,多了,二叔總有辦法讓人長記性。
  
  回到王府,榮敏陪著穆子規一同去見沈聿楓。
  十五和蒲紹自然是要跟進去的。不想那自詡“籠中鳥”的沈劍客見了老朋友非但不開心,一張俊臉冷得堪比冰塊:“你來做什麼?看我笑話麼!”
  這人真是古怪。難道得了什麼稀奇病症不成?人家老友來探,不問來因到先刻薄兩句。他以為天下所有人都要害他,挖苦他,擠兌他麼?
  十五心想:形神的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如果我是穆子規,肯定要損回去幾句,諸如“對啊,我就是看看你怎麼還沒死”之類。
  可惜穆大俠不但不生氣,反而聞言軟語:“小楓跟我回雲城吧,樓主記掛得很。”
  “他會記掛我?笑話!”
  穆子規輕歎:“樓主那人脾氣硬得很,出了那件事他總要維護夕醉樓的臉面。你負氣走了,他日日都要去談夕閣裡小坐片刻,有時喝多了還會叫你名字。你們倆呀,從小打到大,其實他心裡很在意你啊~”
  十五第一反應:這樓主是個女的,還喜歡沈聿楓。
  隨後又想道:能當一個門派的頭兒,估計也是名悍婦,怪不得這小白臉子劍客要跑出來。唔……換做旁的男人,只怕十有八九也要跑的。
  沈聿楓似乎回想起什麼,聲音微微發顫:“他,他要是心裡真有我,也不會向著外人!這些往事不提也罷……你走吧,我就算死在外頭也不會回夕醉樓的。”
  咦?那你為何還不去死?
  穆子規有點為難的看了看榮敏:“王爺,在下想與小楓私下談談,不知……”
  榮敏一擺手:“請便。”說罷轉身就走,十五和蒲紹等侍衛匆匆跟上。
  
  退到小院外,蒲紹吩咐人跟著王爺,自己留守在門口。
  十五原想渾水摸魚跟著大夥兒離開,身上粘唧唧的,很想沖洗沖洗。結果蒲紹點名叫他:“你留下與我一同守著!”
  真可惡啊!
  璿璣營裡就沒有這種等級制度,四哥在時,十五敬他是半個師傅會聽他吩咐。剩下那些刺客和探子們,不分長幼,不分入營先後,誰能指使得動誰?說多了咱就拼飛刀!
  可這該死的王府裡有“侍衛長”一說,於是更該死的情況,十五現在還是個“侍衛”,多一個“長”字就要被人壓迫?十五真心懷念璿璣營拼飛刀的日子。
  
  站回去跟蒲紹一起戳在門口當樁子。一邊一個,挺胸抬頭,哼,哈!
  小院門旁有一帶竹子,十五正巧站在那邊還算有些蔭涼。可蒲紹那邊什麼都沒有,頭頂驕陽,不片刻幾乎曬得冒油。
  “咱倆換一下站。”侍衛頭子舔了舔乾澀的嘴唇。
  十五翻眼睛:“為什麼要換?都站在這邊不就完了?”說著往左移了兩步,“過來站。”
  蒲紹一到蔭涼下立刻呼出一口氣,宛如重生,“這鬼天氣!”
  “唔,不能坐下麼?”十五低頭打量著竹子旁邊造景用的奇石。
  “不能!身為侍衛,坐有坐姿,站有站姿(以下省略五百字)……明白了麼?”
  誰搭理你啊?
  
  可真有人搭理蒲紹,而且還是個熟人。
  翠翠姑娘穿著鵝黃紗裙小白褂,一雙紅豔豔的小布鞋一左一右的出沒在裙裾下。手上端著一隻託盤,盤中有壺涼茶。
  姑娘記仇,自十五二進王府得知了他的刺客身份就再沒拿正眼瞧過他。
  “天氣熱,茶水我用井水灞過,快喝些解暑。”這都是對著蒲紹說的。
  侍衛頭子謝過趕忙接過來一下灌進去半壺,解了一時乾渴擦擦嘴,掃了十五一眼,欲言又止。他也應該渴了吧?
  翠翠小嘴一撅:“我親手端來的茶可不是誰都能喝到的!”
  蒲紹兩難,最終只說一時喝飽了,讓翠翠留下茶壺等他過會兒再喝。
  姑娘白了他一眼,一扭一扭的走了。
  蒲紹等她走遠立刻把茶壺遞給十五:“喝吧,沒關係,翠翠就是……咦?!”料想十五被人當面嫌惡必然臉上下不來,他可是準備了好多說辭打算哄人的。殊不知刺客甲的臉皮不是一般的厚實,給了就喝,完全沒有一絲尷尬。
  清涼的茶水下肚,十五覺得自己又有了活力。
  雖說不在乎冷熱,可這汗流的多了,人也枯萎了。正正有這麼半壺水來救命,傻子才不喝呢!
  “蒲紹,你覺不覺得翠翠的打扮像只鴨子?”
  “什麼?!”侍衛頭子完全摸不到某刺客的思維方式,這都哪兒跟哪兒啊?
  十五靜靜的微笑著:“黃裙紅鞋,像鴨蹼。”
  這還是他頭一次跟人分享自己的心得,扭頭去看這個有幸之人,只見蒲紹神色呆滯……沒勁。
  
  夕醉樓的人都是話癆。
  竹蔭下的兩個侍衛並排站了許久也沒見人出來。
  “他們會不會溜掉了?”
  十五淡然的表示:“如果翻兩側院牆,咱們就能聽到‘啊!’,如果翻後牆,咱們就能聽到‘呀!’。”
  “有陷阱?”蒲紹驚喜。
  “很多很多……陷阱。”
  
  “呀!!!”
  蒲紹大喜:“有人中招了!”急火火沖進去,繞到後院,只見一棵高大楓樹上倒掉著穆子規搖來晃去。撲上前一把揪住:“沈聿楓呢!”
  “草叢裡。”後跟進來的十五抬腳點了點地面。
  蒲紹找了一下,果然在一叢花草中找到面色青白的沈聿楓……他脖子上還纏著幾條花花綠綠的毒蛇。
  “你……怎、怎麼……”
  十五看著蒲紹那個樣子微微一笑:“秘密。”
  南域真是個好地方,有花有草有毒蟲,隨便捉幾條就能變成埋伏用的最佳陷阱。刺客甲慢悠悠晃過去,從懷中拿出解毒藥丸塞進沈聿楓嘴裡,拎起他的腳踝一路拖行:“跑都不會跑,給你笨的。蒲紹,把樹上的也捉回來。”
  
  榮敏聽了侍衛頭子的回話便叫人請穆子規過來。
  親自給松了綁:“大俠要走也無需翻牆,我府中大門還算寬敞,並排進出五人也足夠了。”說著還叫人去準備送行宴。
  穆子規苦笑:“在下不曾想王爺果真這般好說話,也想不到府中高手如雲臥虎藏龍。如此先謝過王爺,飯不吃也罷,在下著急帶人回雲城。”他是怕再出變故夜長夢多啊!
  适才本想借力樹幹帶小楓躍出圍牆,不想剛踩上去憑空一記套索死死勒住他的腳踝,伸手去解,那索上卻佈滿小倒刺,紮了一手血點不說,更不知牽動了什麼機關,從樹枝中掉落若干毒蛇,正正砸在小楓身上。
  估計那倒刺也是塗了毒汁的,現下手腳發麻,只想趕緊離開這恐怖的慶南王府,找個地方簡單處理一下速速回老家去。
  榮敏並不阻攔,只說:“穆大俠誤會了。你來去無妨,但沈聿楓畢竟是刺殺本王要犯,就算放也要官府說話。”
  穆子規大驚:“王爺怎能出爾反爾?!”
  榮敏一笑:“沈聿楓是自願走的麼?”
  
  沈聿楓從昏睡中慢慢轉醒。
  眨眨眼勉強看清一團朦朧燭光。這,還是慶南王府,這裡,還是他住了好幾個月的那間屋。再眨眼,桌邊坐著一個人,正用一枚粗針摳挖著什麼。
  “誰?”
  十五抬頭看了他一眼,低頭在手中一枚灰褐色的果子上又捅了兩下。站起身,走到床邊,掀開薄被又扯開沈聿楓的衣衫。
  “你要幹什麼?!”
  俊俏的沈劍客異常驚悚,但苦於渾身乏力,只能扭動兩下再不能動。這一扭更覺肩膀一陣陣火辣疼痛,就像被人拎著筋脈彈撥。
  十五剝開他前襟,燭光下胸膛一片雪白,只肩頭有四枚蛇牙留下的小血洞。嘁!果然像個女人。輕輕震動手中乾果,一股黑色粉末撲簌簌撒在傷口上。
  等粉末撒勻又取來一塊乾淨布巾用力按壓片刻,再系上布帶包緊紮嚴。
  “止血的。你別亂動,有三五天就好了。”
  沈聿楓迷惑:“我中了穆子規的迷藥,他沒能帶我出去麼?現在他人在哪裡?”
  “走了。”
  “活著走了還是死掉走了?”
  十五抬著眉毛:“你是我見過最酸、最喜歡胡思亂想的劍客。”
  沈聿楓冷笑:“落在你們璿璣營的人手裡死了反而到好些。生不如死?以為我不知道你們的手段麼?”
  十五彎下腰,逼著人不得不和他對視,“你,記住,璿璣營的人只殺十惡不赦之徒,你,或者你的老窩夕醉樓,都還沒這個資格。”
  
  入夜。
  回到自己房間的十五整理了一下他的東西。帶過來的傷藥和毒藥都不多了……
  忽聽院中有極輕微的聲響,立刻吹熄了燭火隱在牆邊邊,微微掀起一扇繃著紗的窗,仔細觀察,發現院中有一隻小布包。
  悄然潛出來到布包旁,借著月色一看,十五笑了。
  小包中央,打著璿璣營的人再熟悉不過的花結。
  撿回來,重新點燃燭火,展開。
  慣常給暗器淬毒用的藥水,治療刀傷的金瘡藥,還有一應璿璣營刺客專用的小玩意兒……
  伍伯。
  十五忽然覺得很溫暖。
  




22、第二十二章


  在穆子規離開王府三日後,清晨,十五照例洗漱了與侍衛們同去吃早點。
  每日此時是蒲紹最忙碌的時候。
  與值夜的交接,收回夜間腰牌發放日行腰牌,桌上攤開一個小本,本子上有幾月幾號誰誰當值的字樣,末尾有留白處簽名。
  十五默默拿過一枚芝麻燒餅咬了一口,外殼很酥,裡頭又軟又香。端起碗吸溜著喝粥,夾一筷子香油拌的小青菜。
  不得不承認,慶南王府的吃食比璿璣營強上許多。抬眼瞄了瞄蒲紹,雖然這傢伙楞是楞了些,但幹活兒嚴謹,一板一眼,這是個優點。
  正巧蒲紹也看過來,兩人目光相遇,侍衛頭子飛快的挪開視線,低頭。過了一會兒,磨磨蹭蹭的挨過來,“啪啦”一聲,拍了把長劍在桌上。
  “這是配的兵器,還有你的腰牌。”
  按說早就應該發下來的,但蒲紹一直忌諱著他的身份。雖然王爺說過“既來之則安之”,可作為侍衛頭領,他還有諸多顧忌。
  在王府,沒有腰牌就不能隨意進出,即便門房認識你家上下三輩兒,不掏牌子也不給你放行。這,是蒲紹引以為傲的嚴謹制度。
  
  “哦。”十五把腰牌收了,兵器卻不動,“我不擅長使劍,給我也沒用。”
  “這是……統一配的。”
  “唔,好吧。”
  奇的是他劍也收了,腰牌也掛上了,蒲紹還在旁邊期期艾艾的不走。十五翻給他看一對兒眼白:“還要幹嘛?”眼角一溜,看見旁邊好幾個沖蒲紹擠眼睛的。
  侍衛們一看十五瞄過來,紛紛用咬燒餅,喝粥,乾咳掩飾。
  “有什麼話痛快點說!”這人怎麼也犯上矯情了?莫不是被沈聿楓帶壞了?
  蒲紹憋紅了臉,還是不說話,嘴唇子抿的緊緊的,站在一旁也不走,也不坐,果然像個樁子。
  最後那個經常與十五同組巡夜的阿海實在等不得了,扯著脖子喊了一句:“我們打賭你稱手的兵器是哪樣?”
  
  十五放下手裡的早點,雙臂環胸:“刀,我來時佩的那種。”
  阿海擺手:“不是明面上的,是另一種,刺殺的時候,你用什麼?”
  十五:“飛刀。”
  阿海撓頭:“也不是……你近身時總不能還用飛刀吧?”
  十五偏過頭看著一桌子盯住他瞧的侍衛,雙手在空中做了個擰被單的動作:“掐死!”
  包括蒲紹,眾侍衛不約而同的悄悄咽了口吐沫,有膽小一點的,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某刺客在心裡狂笑,戲耍這些人,太有意思了。
  可惜十五算錯了一件事——人的好奇心。
  本以為嚇唬他們一下也就完了,卻沒想到靜默片刻之後由蒲紹起頭:“那,你遇見脖子格外粗的人,如何掐?一下掐不死怎麼辦?”
  “是啊是啊,若是被人發現了呢?“
  “飛刀總有用完的時候,你那佩刀半長不短,一寸短一寸險,別人若拿長劍長槍……”
  唧唧喳喳,烏煙瘴氣。
  十五聽煩了,突然站起身,抽出剛配給他的長劍,指著蒲紹:“你來攻我。”
  蒲紹傻眼,“我……不……我不攻你。”
  十五皺眉,又用劍尖指著阿海:“你來!”
  小侍衛頭髮都快立起來了:“不敢~~”
  刺客甲長歎一聲:“其實我就是想找個人比劃一下,讓你們瞧瞧,我所擅長絕非刀劍。細論起來,平日裡見你們演武,到有一半比我強。”
  
  蔡廷隨在榮敏身後,兩人沿著回廊一路走一路議論著南域罕見的半月無雨。
  今年不光南域,阿福江上游的雲城地區也是久旱無雨。現下江水水位已經是近年來最低,更有支系小河接近乾涸。這般下去,稻苗缺水,如若十天內再不下雨,遠離江河的農田恐會旱死絕收,茶園的茶樹也要傷了元氣。
  雖然夏茶已過,秋茶可就指不上了。
  轉過院牆進入內院,忽聽有吆喝叫好的,更有兵器相撞的嗡鳴。
  蔡廷笑道:“青年人好心性。”
  榮敏本身功夫不弱,自小就有武師傳授,也喜歡這些舞槍弄棒。此時聽了便來了興致:“走,看看去。”
  兩人行至侍衛院門口站定,場院中間正有兩人手持長劍過招。其中一個攻勢兇猛,另一個步法輕盈。
  榮敏眯眼細看,這不是蒲紹和十五又是誰?
  
  “二十三招!”蒲紹借力卷飛了十五的劍後振臂高喊。他打敗的可是璿璣營的刺客啊!侍衛頭子的笑臉在陽光下格外燦爛。
  站在院門處的蔡廷稍作沉吟,撚著鬍鬚微笑道:“庚王手下的刺客頗懂得人情世故。想他來了才月餘,處處大顯身手……確實該收斂些,木秀于林風必摧之。”
  榮敏一笑:“先生說的是。”蔡廷雖然是他的頭等心腹,但畢竟一介文人謀士,看不出剛才比武的勝負也是正常。
  慶南王不會點明蔡先生在此方面的無知,他自己,心裡有數即可。
  這個十五不是故意輸的。
  蒲紹雖略嫌魯鈍,但一身硬功夫絕非繡花枕頭,十五敗給他屬於正常。只是這刺客為何會突然與侍衛比劍?恐怕蔡先生猜對了一半,那另一半……
  榮敏想:直接去問本人更方便。
  
  事實證明,慶南王和蔡廷都想多了。
  十五一抱拳,坦然道:“回王爺,只因侍衛長在今日發放屬下佩劍時,屬下直言不擅長此等兵刃,眾侍衛好奇之下追問屬下在執行刺殺時所用何物。”
  榮敏一抬眉毛:“哦?你用什麼?”
  “屬下回答他們用手掐死。”
  “哦?那你打算怎麼回答我?”
  十五恭敬一揖,左手探進袖口抻出一條精鋼細鎖,雙手奉上:“屬下用此物絞殺。”
  榮敏接過來看了幾眼,遞還給他:“璿璣營的人都用這個?”
  十五低頭不語。
  “不願意說也罷,李贊幹什麼向來都是這般神神秘秘,淨出些歪門邪道。”
  十五還是不說話。
  榮敏忽然覺得這悶頭悶腦得傢伙很沒意思,隨口說:“你還是安大牛的時候比較招人待見。”
  這個十五到是回了:“王爺說的是。”
  
  本來這次對話榮敏就多少有點不痛快,等他叫來蒲紹打算再次便服外出查看農田時,十五又橫加阻攔。
  “王爺手下能人無數,何必自己親自前往?派一兩個懂得水利屯田的先生去豈不是更方便?夕醉樓的人沒能帶走沈聿楓,只怕不會輕易甘休,請王爺慎重。”
  榮敏冷笑:“小小一個侍衛,到管起我的事兒了?”
  “不敢。屬□為侍衛,擔憂王爺的安全是本分。”
  十五也是頭一次遇見這麼任性的主子,心裡早就大罵了無數遍。眼看勸不住,乾脆榮敏往左他也往左,榮敏往右他也往右,直挺挺的攔著去路,死磕。
  南域藩王眯起眼一笑:“你怕了夕醉樓對不對?打不過他們。”
  “是,屬下不是他們的對手。”
  “你不行,我的侍衛們也不行麼?”
  “回王爺,他們更不是對手。”
  “放肆!”
  十五抬頭,一針見血:“王爺可還記得去年被砍的那一刀麼?”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這下非但榮敏,連跟在兩旁的蔡廷和蒲紹都面色一緊。
  “好!你很好!”榮敏大笑,一揮手:“你們都退下,十五,跟我來書房。”
  
  十五覺得自己真是流年不利。
  跟著這麼位不知深淺的主子,還不如在璿璣營幹活兒來的痛快。和慶南王府的好菜好飯比起來,他寧可回營裡啃乾糧去。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很難取得慶南王的信任,也知道府中上下人人對他諸多防範,但他又不是要害誰,只不過盡職責之所在。
  他已經做好了準備會被冷嘲熱諷,保不齊還會招待一頓鞭子。這,都無所謂。剛才死攔著,惹毛了慶南王,他就後悔了。
  也許應該換一種方式,比如勸導?比如誘導?比如設計個小陷阱偽裝成夕醉樓來襲讓他吃了小虧長長記性?
  向來以執行命令,完成命令為準則的刺客甲,深深的糾結了……這些,他不擅長啊!
  
  榮敏進到書房從架子上抽出一本小冊,旋身坐在書案後重重摔給站在面前的十五。
  “拿去看!”
  書冊很薄,這任性王爺的架勢似乎是要他現在看。十五翻開第一頁,只見三個大字:雲城略。掃過前幾頁記載城中概況的文章後,另起一面,赫然單列——夕醉樓。
  榮敏觀他神色知道他已看到,悠然笑著開口道:“我知道你們璿璣營無孔不入,但夕醉樓的人甚少出沒在北方,多在奉州,南域及雲城。你不是擔憂我的安危麼?知己知彼,也方便你日後行事。”
  咦?這話頭兒……怎麼好像變了個人似的?
  “多謝王爺。”
  “夕醉樓的人也頗擅長暗器,不知和璿璣營比起來哪一個更強?”
  十五已經看完,合上冊子答道:“刺客多以出奇制勝,屬下心中有數。”
  榮敏一笑:“我信。你,確實很好。來,讓我先考考你。”說著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拿過小冊翻開隨口問了幾件雲城特產,又問了一兩個關於夕醉樓的問題。
  十五一一答了。
  慶南王很滿意:“璿璣營從小就練你們背書的麼?”
  “是。”其實不是璿璣營練的,但這些講起來話長,十五也不會輕易跟外人透露他們行內秘密,順口答過也就算了。
  “寫幾個字我瞧瞧。”榮敏似乎來了興致,又補一句:“左手寫的。”
  十五想了一下,寫了。
  榮敏過去一看,【璿璣營十五】,果然是小楷,端端正正。
  
  “我平日裡脾氣大些,但還知道誰是對我真上心。你認為,夕醉樓還會再來劫沈聿楓?”
  十五驚訝一個王爺會來詢問他的意見,但更好奇的是榮敏這反復無常的脾性。現在這樣子與剛才判若兩人,是演戲給他看?
  “回王爺,屬下不全信穆子規當著眾人所說的話。沈聿楓不願跟他回去,他卻執意動武想劫人,可見這是他們樓主下的死命令,但並不是像穆子規所說只因樓主掛念等等。由此推斷,必然另有隱情使夕醉樓急於捉回沈聿楓。所以屬下認為,夕醉樓,必然還有動作。”
  榮敏忽然笑起來,“那我再告訴你一些書裡沒寫的東西。夕醉樓在雲城勢力之大非你可想,原因便是建幫之人是雲城望族族長。進出雲城路途艱難,當地望族已然獨霸一方。即便是朝廷命官到得城中,亦是要看那幾大族長的臉子,這是其一。”
  “其二,夕醉樓內競爭激烈,歷任樓主都是憑真本事上位,偏偏到了上一任想扶持自己的兒子,你猜這個人是誰?”
  “沈聿楓的老爹。”
  榮敏本想買個官司,結果這刺客似乎還挺精。沒好氣的看他一眼:“嗯,你說對了。”
  “回王爺,書冊中有記載,上任樓主名喚沈源恭。”
  榮敏一喜:“哦?只是匆匆流覽過一次就記得這般清楚麼?可還記得第一任?”
  十五答了。
  “第二任?”
  十五又答了。
  “第三任?”
  十五拱手:“王爺,您剛才的話只說了一半,還沒說完。”
  榮敏隨手用書冊卷起拍了一下他的腦袋:“又來打岔!不記得了吧?”
  “王爺俊傑,屬下就是在打岔。”
  
  “沈源恭想扶持沈聿楓上位,但現任樓主賀雲天異軍突起最終得了樓主之位。你說……”
  “回王爺,屬下不知。”
  榮敏:“我還沒讓你說呢!”
  十五:“屬下不擅長說,擅長做。如果王爺喜歡找人猜測,屬下以為,蔡先生比較適合。”
  榮敏深吸一口氣:“罷了!你去挖你的陷阱掛你的毒蛇去吧!”
  “是!屬下告退。”
  “等等!”
  十五站定,又回過身:“王爺還有什麼吩咐。”
  榮敏看著他:“李贊都吩咐你什麼差事了?”
  “保護王爺。”
  “沒了?”
  “沒了。”
  片刻沉默後,只聽榮敏說:“好,我信你,最後一次。”
  
  十五出了書房,一路走回侍衛營地一路想。
  這個慶南王脾氣真是古怪,簡直和李大人有一拼了。說翻臉就翻臉,說高興就高興。
  很奇怪的是,他在王爺面前也多少有些失態。剛才他竟然搶了話頭,這,在李大人面前卻是萬萬不敢的。
  難道是南域的太陽把他的腦子烤焦了?又或者是王府侍衛中間那股散漫的習性影響了他?
  果然人學好了難,想學壞可太容易了!
  刺客甲暗自警惕,決不能再出差池,如此以往等他回璿璣營時習慣了多嘴搭話,還不得讓二叔撚成沫?
  榮敏最終沒有親自去探查農地,而是按照十五的建議,派了幾個精通水利屯田的門客。
  對於聽勸的主子,十五,很滿意。
  




23、第二十三章


  午後。
  演武場院內,除了當值的,其餘王府侍衛皆打著赤膊。蒲紹站在最前頭,口中呼喝著號子,幾十把長劍整齊劃一。
  十五站在最後,動作略微有些笨拙。
  劍在蒲紹手裡,一招一勢,端端式式。行劍時,流暢無滯,忽往復收。
  蒲紹向來癡迷於劍術,每每拿起兵刃握在掌心,那劍柄似乎就和手融為一體。心靜,目光灼灼。隨風動,向驕陽,舞至酣處,恣意揮舞,乍徐還疾。
  他竟能沉醉其中?
  十五乾脆停下仿效,認認真真的看前方一眾侍衛的背影。
  塵土隨著每一次步伐變動騰起,幾十人同時轉、踢、挪、震,遠遠看去騰雲駕霧一般壯觀。可惜,十五身在其中,這“雲霧”甚是嗆人。
  打了兩個噴嚏,收了劍溜到不遠處樹蔭下,藤制小幾上有小廝們預備好的大壺涼茶。
  劍法,在璿璣營也曾修習過,但與慶南王府侍衛們學的,天差地別。
  沒有漂亮的姿勢,沒有所謂起式收式。說白了,沒有花裡胡哨,只剩精簡成三個字:劈、刺、斬。
  十五從旁拎過一隻稻草紮成的人型靶子戳在地上。按照剛才所見比劃了兩下,終究不得要領……垂頭看著手中長劍。
  忽然劍起,一撩一劈,稻草人斜斜的斷成兩半。
  “你這是什麼招?”
  十五回頭,是阿海亮晶晶的眼睛。
  “沒有招,亂砍的。”
  唉~~他真是不擅長劍法啊。
  師傅曾經說過,當一個刺客不得不拿起刀劍與人正面硬拼時,這個刺客,已經敗了。
  
  回到自己的小院裡,沈聿楓坐在竹林下叫他:“把你的劍借我用。”地上扔著幾根斷裂的竹子。
  十五遞過去,沈聿楓接了抽出佩劍,右手提著有微微的顫抖,“我,連劍都拿不穩了。”言語間一股不可忽視的悲傷,竟不像往日那般做作。
  勉強抬起手腕,劍身亂顫。沈聿楓憋著氣,試了又試,仍舊穩不住。十五眼見他雙目微紅,臉色煞白,這就是要跟自己較勁到底。
  “你怎麼不試試用左手?又不是雙手都廢了。”
  沈聿楓冷笑:“左手?從頭練起麼?”
  十五也學他冷笑:“總比徹底廢了的右手強。”左手,只要吃得辛苦,總會一日比一日強。右手,就算用得出絕世劍招,砍出去像團棉花,有個屁用?
  沈聿楓咬牙切齒:“慶南王這混帳!斷我手筋之仇不報,誓不為人!”
  十五也咬牙切齒:“你來偷人家東西,斷了你手筋也是活該。”
  “你這走狗!”沈聿楓大怒,提著劍就來砍。
  十五就站在原地,看他舉劍,軟軟的劈下來,不耐煩的揮了下手臂,格擋開,恥笑:“原來夕醉樓盛產棉花劍。”
  
  其實這沈聿楓功夫真不錯。
  下午輪到他當值,站在慶南王書房外扮樁子的活兒很滋潤,可以隨便胡思亂想,或者什麼也不想。發呆,對於十五而言很舒服。
  直愣愣的盯著院子裡的花草,一向緊繃的神經可以放鬆。有人說喝酒解乏,有人說眯一小覺舒服,其實,十五認為,能時不時的發個呆最舒坦。
  可是總有人不讓他如願。
  比如榮敏。看完了書就喜歡叫他進去,東拉西扯。璿璣營,他總是好奇的。
  “你的激將法使得不錯。”
  十五:“屬下不明白王爺的意思。”
  “有侍衛來報,沈聿楓摔了一屋子東西,現在在院子裡拿著根竹子練劍呢。用的是……左手。”
  “屬下還是不明白。”
  “又來裝傻?”榮敏抬起眉毛,這是警告的表情。
  “屬下不懂激將法,僅僅是慣例的每日一耍。”
  “耍?”
  十五靜靜的微笑:“耍沈聿楓。”說完就皺眉,他又多嘴了。
  榮敏誤會了這兩條皺起的眉毛,撫掌大笑:“你終於想到其中微妙了麼?”
  刺客甲的腦子徹底混亂了。
  慶南王負手而立:“雲城夕醉樓不僅在江湖中地位超然,名下更有西南最大錢莊,可謂富甲一方。自上任老樓主過世,樓中就分兩派。一派支持現任樓主賀雲天,一派是老樓主的舊部支持沈聿楓。”
  轉頭看著十五微笑:“有人用盡手段,只為招攬沈聿楓投誠,其意便是將夕醉樓在西南的勢力劃歸為己用。可惜了,老樓主英明一世,卻只有這麼個衝動不知利害的傻兒子。”
  十五見榮敏停了話頭,直直看著他,只好故作高深點點:“原來如此。”到底“如此”個甚?他也不知道。忽然覺得,這侍衛也不好幹啊……
  榮敏很滿意,繼續道:“爪子伸不到南域就拐個彎往旁邊抓,我怎能允許他將我南域周邊逐一擊破?現下扣住沈聿楓就是賣給賀雲天一個大人情。穆子規嘴上說奉了樓主之命來接人,笑話!我看他是另有人指使才對……”
  “哼!”此時已接近自言自語:“他們在京城中窩裡鬥也就罷了,非要惦記上我的地盤?算盤打的真響,我怎能讓別人輕易如願以償?”
  
  “是,王爺俊傑。”十五已經抓到當侍衛的要領了。
  “我聽蒲紹說你在院子裡佈置了許多機關?”
  “是。”
  榮敏很欣慰:“做得不錯,值得嘉獎。”說罷便吩咐人拿來一塊玉佩,“看你全身上下也沒個玩意兒,隨便帶著玩玩兒吧。”
  十五接了,“謝王爺賞賜。”
  “帶上。”
  “……王爺賞的,屬下不敢隨身佩戴,恐怕磕了碰了。”這種零七八碎他才不帶呢,太累贅,當差時萬一刮在哪兒還不夠耽誤事兒的。
  榮敏哂笑:“小玩意兒,不值什麼。”說著拿過來親手替他帶上,手指在腰帶上穿過時頓住:“腰力別著什麼?這麼硬。”
  “暗器。”
  “拿出來給我瞧瞧。”
  明晃晃的一排精鋼飛刀。
  拿起一把細看,榮敏掉下臉子:“在奉州的窯子裡偷聽的也是你吧?”
  “是,王爺俊傑。”
  榮敏氣結:“你給我記住,只要在王府一天,你就是我的侍衛。李贊不是說你的任務只是保護我的安全麼?那你就好好的護著我吧,掉一根頭髮都不行!”
  十五認認真真的想了一下,拱手行禮:“梳頭掉的算麼?”
  
  每次路過他曾經種過的那一小片蘿蔔田,十五都會感慨一番。
  潛伏在南域當茶農時,他最喜歡在每天清晨起來觀察他那小破院裡的幾畦蔬菜,綠瑩瑩的掛著露水,那顏色無比嬌嫩,看著讓人心情大好。
  可惜啊,王府裡這麼多空地,到處都是花花草草。雖然漂亮,但漂亮又不能吃。太可惜了……
  迎面碰上伍伯,十五行禮:“老伯好。”
  伍伯翻了翻眼睛:“奸細!”
  十五抱拳道:“上回來是奸細,這回是侍衛了。老伯,我之前種的蘿蔔呢?”
  “吃了。”
  十五眼神一凜:“被,誰,吃了?”
  “翠翠和蒲紹吃的最多。”
  十五抿緊嘴角:“多謝老伯!”
  
  晚膳時,蒲紹眼睜睜的看著十五從他碗裡夾走了兩塊肉。
  “喂!你幹嘛?”
  “你,吃了我的蘿蔔。”刺客甲陰森森的。
  旁邊一個小侍衛立刻從碗裡夾了塊肉放進十五碗裡:“我、我也吃了……十五哥,你莫氣。”
  另一個也遞來一塊:“我、我也……”
  十五的碗裡陸續多了很多肉。
  
  太陽落山鳥歸巢。
  十五也回到了自己的窩。進屋時,沒聽到隔壁有任何聲響,摸進去,桌上擺的飯食顆粒未動。
  歎口氣,轉到後院,從樹上解下踩了機括被吊起來的人:“真笨!”
  沈聿楓揉著腳踝:“背我回屋!你這繩索上塗了什麼麻藥不成?一條腿都沒知覺了。”
  十五拎起他扛在肩上:“你想跑?”
  “你才想跑!有一隻受傷的鳥兒掉落在花叢裡,我想撿起來養著,結果……”突然重重捶了十五的後背一下:“你屬耗子的麼?到處挖坑!”
  刺客甲驚覺,自己怎麼把後背留給別人了?如果剛才沈聿楓手裡有兵器,他豈不像案板上的豬肉任人宰割?
  沈劍客只覺一陣天旋地轉,雙手亂抓之後才發現那刺客竟將他橫著抱在懷裡:“放開我!”
  十五大步走進東屋,到床前“砰”的一下把像只貓一樣亂撓亂扭的劍客扔在床上。
  沈聿楓按住胸口粗喘:“你要幹嘛?”
  這話問得十五一頭霧水。他能幹嘛?毆打他一頓?
  “鳥兒呢?你不是要救小鳥兒嗎?”
  沈聿楓別過頭:“死了,我夠不著。”
  “那……我拿去喂蛇了。”
  “你……你!你這個冷血無情卑鄙無恥陰險下流的混帳東西!你!”
  十五冷笑,抓起枕頭砸在沈聿楓頭上。
  世界,安靜了。
  南域的枕頭,都是竹片編的……
  
  早起早睡精神好。
  十五覺得自己變懶了。尤其是最近,慶南王府的好吃好喝外加每日站樁子,閑得他渾身長毛。王爺到是經常叫他過去說說話,但自從他掌握了“侍衛秘笈”之後,答話也不用費腦子了,只是:“王爺俊傑。”,“王爺英明。”,“是!屬下明白。”再多了:“請王爺解惑。”足以。
  那一日有兩個留山羊鬍子的門客先生來回報,茶鄉大旱。榮敏立刻吩咐人去聯絡了官府水利司,第二日就有工匠被派出去引水。
  但榮敏到底不放心別人,“那些人怠惰成性,等他們真幹完了活兒,只怕茶樹也傷了。”死活就要自己帶人去監察。
  十五攔了一回,被三言兩語堵住話頭。
  慶南王挑著眉毛瞪他:“我不是有你保護呢嗎?走!同去。”
  又來了!
  面對這個執拗勁兒上來八頭牛也拉不住的王爺,十五只能妥協。不過此番出行,申請隱在暗處,不用直挺挺的跟在後頭邁方步拉架勢,某刺客還是很滿意的。
  盛夏之日,隱在蔭涼的樹冠裡,雖然稍嫌悶熱,但從葉子縫隙間看蒲紹等侍衛曬得滿腦袋冒油,果然心情大好。
  
  茶鄉遠離江河,灌溉都是靠引水渠,現下阿福江水位極低,不用說灌溉,許多魚塘也都受了影響。
  水面熱,水層淺,很多魚塘都出現了泛塘。大批的魚兒活生生憋死,那些漁民唉聲歎氣的撈出來扔掉。
  好在,茶鄉在許久之前就另設一條低位引水渠,是老祖宗防著大旱留下的好東西,趕上澇災之年還能用做洩洪。
  平日這條水渠都是以土方夯實閉合的,輕易不去用它。只因開了這些低位水渠,幾處茶鄉可解燃眉之急,再下游的農地可用之水只怕更少了。
  榮敏親自帶人監理,怕的就是工匠無知一味放水。在這種時候不能可著一處來,兩下裡兼顧著,茶園少喝一口,勻給農地些許。
  雖然有小廝舉著小樹冠般大小的羅傘,但八月南域,如火驕陽。不片刻榮敏也是一身大汗,腳下的土地好像蒸屜呼呼的往上竄著熱氣。看遠一點的山坡,茶樹都失去往日翠綠。
  
  無風,烈日。
  整個世界靜到極致。十五忽然湧起一絲不安,一種直覺,一種本能告訴他,有什麼東西在蠢蠢欲動。
  兩丈遠的地方,有榮敏的背影。華服錦衣,在人群中分外顯眼。
  就在此時,斜後方後破空之聲頓起,十五由樹上一躍而下,左袖一甩只聽“當!”的一聲……不好!這是聲東擊西。
  “蒲紹!”
  侍衛頭子不復平日木訥,長劍出鞘,竟是反應極快,“來者何人?!”
  “夕醉樓,賀雲天。”
  
  這都是什麼毛病?很喜歡報名字麼?十五在心裡暗笑,你說話,就捉到你!飛刀再起,左右開弓。
  “好身手!”一名紅衣青年揮劍格擋,“在下來尋師弟,請王爺行個方便。”說話到是直來直去。
  嗯?沈聿楓不是在王府麼?十五壓下心中疑問,悄然換了藏身的草叢,寂靜無聲。
  “你師弟不在這兒。”榮敏淡然回答。
  賀雲天大笑:“我曉得!但他的解藥還得麻煩王爺高抬貴手。”
  哦~怪不得沈聿楓動不動就全身乏力……十五默默的想,慶南王真陰險。
  “賀樓主,我關著他於你只有好處沒有壞處,你又何必多事?”
  對啊對啊,這姓賀的沒事找事啊!十五升起一股好奇,輕輕撥開一線蒿草去看,只見那紅衣賀雲天年紀不大,也就二十多歲,窄臉,淡眉狹長眼,笑時嘴成一線,不笑時嘴角向下——傳說中的苦命臉?
  “王爺說笑呢!我們樓裡有啥子衝突自然有家法。小楓從小與我不合是真,他跑去給別人當狗腿也是真,但他被人欺負了關起來當雀雀養著就讓老子很不高興嘍。”
  十五微笑,不愧是沈聿楓的師兄啊!那俊俏劍客自詡籠中鳥,他師兄就說他被關起來當雀雀養著,所謂心有靈犀?有趣有趣。
  榮敏也笑了:“怎的?你想把他捉回去當雀雀養起來?”
  賀雲天一抖長劍:“我養他作甚?不要廢話,趕緊拿解藥來。”
  “我若是執意不給呢?”
  
  亂戰。
  夕醉樓這次是鐵了心。除了賀雲天,四下裡又冒出來七八人。
  論數量自然是王府侍衛占上風,但這些江湖中人個個武藝非凡,混戰片刻,優勢立顯。蒲紹和幾名功夫上佳的還能抵擋,稍微差一點的幾乎變成人肉沙袋。
  “保護王爺!”蒲紹高喊,手中長劍揮舞。
  十五在亂局中一直盯准賀雲天。這個人,還未出手。剛才他能格擋開自己併發的兩把飛刀,絕非等閒之輩。
  此時蔡廷等謀士已經看出苗頭不妙,蔡先生擋在榮敏身前低聲道:“王爺快走,不要與他們糾纏。”
  就在此時,賀雲天出手了。
  劍出鞘,如長虹貫日。
  榮敏一震,好快!
  蒲紹大驚,無奈被人纏住無法脫身。
  陽光下,賀雲天的劍尖兒泛著寒光,一雙細長眼如鷹隼。
  突然,蔡廷撲倒在一旁,一個人影擋在了榮敏面前。
  劍尖停在榮敏面前三寸,穿過一隻手掌,那手,已攥成拳。
  生死一線之時,榮敏眼前只有十五的背影。他頭頂的銀簪,他掌心穿出的劍。
  血,順著手腕蜿蜒而下……
  
  十五與賀雲天之間隔著尺餘,能看到對方眼仁兒裡的狠。
  “你是何人?”
  “安大牛。”
  

作者有話要說:注釋:
【泛塘】:指當養殖水體中溶氧量低於其最底限時,就會引起魚類大規模窒息死亡的現象。氣溫、水溫增高,氣壓低,從大氣溶于水中的氧有減無增就會引起泛塘發生。





24、第二十四章


  賀雲天的劍很窄。
  當這把劍刺穿十五的掌心時,他只是覺得很涼。
  沒有去看透過手背染上了他的血的劍尖,只是一味狠狠攥緊。絕對,不能讓他再有機會!十五的左手已經拔劍。
  王府配的長劍,他使不慣。
  但,這種節骨眼兒上,沒人給你機會抱怨,有什麼就用什麼。保護慶南王,是李大人的吩咐。他,也答應過身後這個人。
  
  賀雲天抽劍,兵刃陷在皮肉中澀而韌,拔出來竟這麼難?
  手腕一抖,劍在血肉中翻卷。
  侍衛再不能握住他的劍,血肉怎擋得住鐵器?
  這個小子是個硬茬子。那張臉上沒有表露一絲痛苦,只是惡狠狠的看著他,莽撞的一劍劈來,要取他的肩。
  三流的劍法,一流的膽識,可惜了。這個人,不是他的對手。
  側身躲閃,劍從下撩起磕上這侍衛劈來的劍,兵器摩擦的刺耳聲中,對方的劍被挑偏。
  中線已失,胸前,右肩兩處空門暴露在賀雲天面前。
  刀劍相向,電光火石間。劍術到了他這般程度,已是人隨劍走,不知為何,他的劍選擇了這名侍衛的肩膀。
  這是要放他一馬,沖他這膽量和忠心。
  但是,賀雲天,失算了。
  萬萬想不到侍衛生生以肩膀扛住那一劍,不躲不閃,要以命博來最後一擊。
  
  好機會!
  十五咬牙挺著皮肉被割開的疼痛。
  這,也許是他唯一擊退對方的契機。震足而上,用全體的力量推著手臂導入手腕,人與劍一起沖向賀雲天。
  唯一遺憾,賀雲天動作太快,或者是他自己慢了?這一劍只捅穿敵人的腰側。
  右手不是很疼,有點麻,右臂也麻了。有毒?
  十五棄劍,向後一躍,撞在了榮敏身上。
  頭也不回:“走!”
  左手連續甩出兩柄飛刀,“蒲紹!撤回來。”
  他擋不了一會了,他沒有個時間。
  十五的動作略帶滯澀,晃眼的烈日下,只看到賀雲天按住腰側,狹長的眼睛裡有驚訝有狠毒。
  等不得!
  十五單手扯開腰帶掄起向前一震,六把飛刀齊齊射出,形如半月。
  誤傷就誤傷吧!
  賀雲天也急眼了。提起長劍撥開迎面而來的兩把飛刀,翻手握住劍柄,細長的劍如箭矢般擲出,快的無法躲避。
  
  中了一劍和中兩三劍沒什麼區別!
  十五提起一口氣。他可以躍開,或者最後一擊。
  【那你就好好的護著我吧,掉一根頭髮都不行!】
  飛刀用盡,兵器脫手。璿璣營的人還有最後一發暗器,曾經,很多人,把它留給自己。
  十五勉力揮起右臂搪開飛來長劍,左手拔出頭頂的銀簪。
  這一擲用盡他最後的氣力,用盡他畢生所學。
  璿璣營的每一支簪子都代表著一個人。
  他看到他的銀簪直直的釘進賀雲天的胸口。終於,得手了……
  十五再無可繼之力頹然倒下。
  他不覺得疼,那劍上的毒藥麻痹了身體。
  他只覺得想睡,覺得臉頰貼住的地面很熱,覺得陽光很刺眼。
  “十五!”
  誰在叫他?
  不要叫我,讓我,休息吧。
  
  南域終於下雨了,在十五受傷昏迷三天后。
  夕醉樓的毒藥最可恨!
  榮敏每天都要來看看他的侍衛。掌心,右臂,肩膀上的傷口泛著烏黑,血勉強止住,但又不能完全讓它止住。
  要讓有毒的壞血流出來,可是夕醉樓的毒藥滲入了十五的皮肉。於是日日都要放掉壞血,日日都要用小刀刮掉一層染毒的肉!
  每天榮敏都執拗的站在一旁監視大夫。每刮掉一層,即使是薄薄得一層,他的心都跟著一揪。唯一慶倖,十五昏迷的很深,這一日一日的痛他不知道。
  他怎會連疼痛都感覺不到?人若是如此豈不是和死了沒什麼兩樣?
  榮敏坐在床沿默默低著頭。
  躺在床上的十五很安靜,閉著眼睛,每一次呼吸都那麼輕,需要仔細觀察才能看到略微的起伏。他答應過要保護他,於是他就把自己當肉盾麼?
  這傻瓜!
  “讓他,醒過來!”
  “回王爺,如果病人醒來,每日割肉之時必然掙扎,只會讓傷勢更加嚴重。現下昏睡是屬下用藥所致,為的就是減輕病人痛楚,請王爺不必擔憂。”
  榮敏微微點頭,又問:“這毒還解不了麼?”
  大夫跪倒,“屬下無能。病人所中之毒乃若干種毒藥混合製成,如是單一一種,可解。這混起來的,只有制毒之人知道配比分量。如若不知比例貿然嘗試,只怕……”
  “知道了,你下去吧。”
  
  那日十五以銀簪命中賀雲天,混戰頓時終結。
  榮敏很後悔。
  賀雲天要解藥,給他就是了。原想扣著沈聿楓是賣他一個人情,誰知他們江湖中人竟是心思怪異,非但不領情反而來報復。是他算計錯了還是有他不知道的隱情?夕醉樓,賀雲天,我榮敏記住你了!可惡!
  蒲紹偷眼看,只見他家王爺神色陰鬱,低著頭,手上有一搭無一搭的捏著十五的手腕。這……再捏下去捏到傷口如何是好?
  想出聲提醒,可慶南王緊緊咬著的腮幫子告訴他,此人心情極差,人畜回避。
  但蒲紹這直心眼子,終究忍不住:“王爺!你要捏到十五的傷口了!”
  榮敏猛的收回手,表情訕訕的。
  忽然揚著聲音問:“李贊回信了麼?派人過來了沒有?”
  “王爺,從南域到京城快馬往返也要大半個月。信才送出去三天……”
  “哼!璿璣營號稱如何神秘如何無敵,我看也就那麼回事。這些刺客和探子怎的也怕毒?難道不是百毒不侵的麼?”
  蒲紹為難了,支支吾吾,“這……百毒不侵,恐怕只是坊間傳說,不可信吧?”
  榮敏重重一拍床板,“李贊不是無所不能麼?他最得意的刺客都昏迷三天了,不就是種個毒麼?三天還不醒!”
  
  “疼……”十五忽然輕輕叫了一聲,然後在榮敏和蒲紹四隻眼睛驚訝的注視下,聲音逐漸大起來:“疼、疼,疼!疼死老子了!哎喲~~~”
  榮敏頓時手忙腳亂,“叫大夫來,快點快點!”
  蒲紹飛也似的跑了出去。
  不片刻,大夫來了,還有另兩個不速之客。
  “王爺,”蒲紹抱拳道:“這兩位是夕醉樓中之人。”
  “拖下去亂刀砍死!”
  “王爺!使不得!我們是來送解藥的。”來人其中之一不是別人,正是穆子規。
  榮敏陰著臉坐在旁邊:“哦?你們這些人會這麼好心?傷了我的侍衛又來送解藥?”輕蔑一笑,“我且問你,如何證明解藥真假?”
  穆子規呼出一口氣,微笑道:“給大牛兄弟服下立見分曉。”
  榮敏一甩袖子,“笑話!萬一是假藥呢?不如你先捅自己一刀,跟我侍衛中一樣的毒,你再吃瞭解藥給我瞧瞧。”拿我的人試藥?休想!
  穆子規哭笑不得,“王爺,我們是以藥換藥。”
  哦?對了,他怎麼忘記了還有個沈聿楓呢?真是關心則亂。榮敏壓住火氣,鎮靜片刻,“來人,取解藥給十五服下。”
  “十五?”穆子規愣了愣,略一思索,笑道:“原來安大牛是假名。小兄弟叫十五麼?”
  蒲紹一把揪住他的脖領:“少廢話,解藥拿來!”
  
  十五在床上咬牙勉強忍著。這滋味!又疼又癢又麻,好像千百把小刀在他身上戳來戳去還有人同時在搔他腳底板,啊啊啊!讓他死了吧!
  直愣愣的瞪著頭頂的帳子,大脖筋都繃起來了。誰來給他一刀痛快的?
  沒等來刀子,等來一顆藥丸,苦的讓人想撞牆,這是十斤黃連熬的麼?!是誰跟他有仇,落井下石?三十兒還是十九,也就這兩個臭小子幹得出。
  ……奇怪,似乎,身上舒坦些了。耳邊的嗡鳴也減輕,慢慢聽得見四周聲響……咦?帳子是紅色的麼?怎的剛才看還是藍的。動動手指,他還活著。
  “十五?十五?”
  又是誰在叫他!老子清靜一會兒容易麼?
  “幹嘛!”
  “要喝水麼?”
  “要!”有人把他扶起來,十五搖晃著找不到平衡。眼前有幾個人影,歪歪扭扭的也看不真切。背後靠著一個人,熱乎乎的。嘴唇碰到了瓷器,然後是甘甜清涼的水被灌進嘴裡,好喝!
  “我還要,水。”
  又喝下一杯,舒坦了。
  “十五兄弟,你覺得怎樣?”
  閉了閉眼,這個人他看清楚了,穆子規!夕醉樓?十五抬起左手一甩,一巴掌抽在傾身向前觀望的穆子規臉上,咦……飛刀呢?
  想去摸袖子,看見右手包得像只粽子。
  他餓了。
  
  米粥,裡頭有粉絲,微鹹,滑溜溜的很好吃。
  十五呼嚕呼嚕的喝了半碗,就聽穆子規在旁邊笑著說:“能吃能喝,這就沒事了。”
  身後一個熟悉的聲音:“本王怎知道是一時沒事了還是從此就好了?沈聿楓的解藥三天后給你們,滾吧!”
  穆子規驚呼:“等不得!”
  “怎麼等不得?沈聿楓在王府裡不是一直活得好好的麼?出去就等不得了?那乾脆送回來等著!”
  穆子規賠笑:“不是小楓,是樓主等不得了。”說著一轉頭沖十五恭敬一揖:“還請小兄弟行個方便!”
  榮敏愣了一下,隨即想到其中奧妙,低頭沖靠在他肩上的十五笑道:“你那簪子上有毒?果然是璿璣營的風格,好!很好!”
  十五自補充了吃喝,早就恢復了五感。不用說離他最近的慶南王,站在屋裡像個樁子的蒲紹,端來米粥的翠翠和另兩名侍女,坐在椅子上撚鬍子的蔡廷,甚至門口探頭探腦的侍衛甲乙丙丁全看了個清楚。
  眼看著穆子規一臉急切,刺客甲,靜靜的微笑了,“你們給賀雲天解毒了吧?失敗了吧?他現在是不是瘋瘋傻傻的?”
  穆子規面露為難:“是,十五兄弟英明。”
  “嘿嘿嘿嘿……”十五抖了抖肩膀:“簪子上的毒不解就是死,用旁的藥解了人就癡呆的像個傻瓜。”又欣賞了一會兒穆子規慘白的臉色,這才說:“我手裡沒有解藥。”
  
  穆子規和另一名夕醉樓高手只覺五雷轟頂,“沒、沒有?”
  “解藥,在你們手裡,我,沒有。”十五扒拉了一下掉在耳邊的亂髮,一摸之下才發現他是散著頭髮的,亂糟糟的像個獅子。
  “這……怎可能?”
  十五覺得有些氣力不足,身上軟軟的,怕是躺的時日多了骨頭酸的吧?也沒心情再逗弄別人,直接說了:“那根簪子,你們沒扔了吧?”
  “啊?!”
  “把簪子粗的那邊的銀子剝開,裡頭是空心的,有一顆小藥丸,那個,就是解藥。”
  穆子規和同來者對視一眼,沖十五行了個禮:“如此,謝過十五兄弟,我們這就趕回去尋那簪子。”
  那兩人又沖慶南王一揖就急火火的走了。
  十五桀桀怪笑:“王爺,你看我們璿璣營是不是很仗義啊?毒藥解藥一起給……”說完眼睛一閉,軟綿綿的滑向一旁。
  榮敏趕緊伸手抱住,大喝:“攔住那兩個夕醉樓的!解藥有假?”
  大夫一個箭步躥上來,探了探十五的鼻息,“王爺息怒,病人才剛轉醒又說了許多話,情緒稍嫌激動。現在只是疲累,睡著了。”
  “嗯。”榮敏把十五放倒在床上,又吩咐人好生照看著,這才走了。
  
  十五這一覺睡了一天一夜,頭一次這麼踏實的睡,他都不願意醒過來了。
  但是,睡覺和昏迷是兩回事。
  肚中空空,也不知道誰還在屋裡擺了飯菜,再加上他鼻子靈,米粥的清香實在是勾人。
  不情願的醒來,耳邊有淅淅瀝瀝的雨聲。天陰成灰色,空氣清涼濕潤……其實,這正是個睡覺的好天氣啊!
  “醒了醒了醒了!”一個小丫頭一路尖叫著跑了出去。
  十五自己爬起來,走到桌子旁邊,唔,有粥有菜。
  “醒了麼?醒了麼?”蒲紹大呼小叫的跑進來,結果看到一個炸著一頭亂髮的人坐在桌邊狼吞虎嚥。
  放柔聲音:“十五,你還好麼?”
  “很好。”
  輕手輕腳的走近,“還想吃點兒什麼?我叫廚房給你做好麼?”
  這人可是生病了?怎的對他如此小心翼翼?十五抽動了一下鼻子,“我想吃……魚翅,燕窩,海參,蝦仁,有麼?”
  “你喝的就是魚翅粥。想怎麼吃燕窩?蹄筋燉海參好不好?蝦仁清炒?”
  十五呆住:“我……說笑的。”頭一次被人這麼隆重的招待,刺客甲很不適應。
  蒲紹溫和的笑著說:“無妨,王爺吩咐,只要是你想吃的,天上飛的海裡遊的,儘管說來。”
  十五本想說“油炸鳳凰,爆炒龍鞭”後來一想,這似乎有點不敬,也就算了。
  “我想吃肉。”
  他說的是真話,他饞了……
  

作者有話要說:破壞氣氛的【安大牛】被許多看官恥笑了……
好吧,其實在下也沒想到會是這種效果,於是,只好自我安慰,看官們就當是痛並快樂,緊張又歡脫的小白文看好了。嚶嚶嚶嚶~




25、第二十五章


  在炎熱的夏季養傷口,簡直就是折磨。
  好在王府裡到處都有絕佳的乘涼場所。不似京城那些王府一味講究規規整整的氣派,慶南王府更多的是樹蔭,甚至會造假山、借斜坡修回廊形成穿堂風,務必沒有悶熱的死角。
  十五選了一處好地方。
  在果園,搭一張躺椅,旁邊有小幾,涼茶水果一應俱全。
  翠翠坐在一旁的藤制小繡墩上,膝頭一件十五的衣裳,穿針引線。
  十五迷迷糊糊的似睡非睡,忽然聽見翠翠“哎喲”一聲,掀開眼皮口裡含糊的嘟囔著:“怎麼了?”眨眨眼,看到翠翠含著指尖,就笑話她:“真笨,縫個衣裳也會紮著手,來,給我。”
  翠翠白了他一眼:“還逞能呢,爪子都動不了,給你幹嘛?”
  十五伸直了腿抻懶腰,腳尖繃直又縮回來,“唔,可不是麼,我倒忘記了。不過慣常我自己的衣裳都是自己縫補,手藝活兒還是不錯的。咦?你這是縫什麼呢?這件衣裳還是新的。”
  翠翠抖開長衫給他看:“你右邊一條胳膊從上到下全是傷,每日裡換藥布擦擦洗洗的穿來脫去不方便。我把這條袖子從側面剪開,縫幾顆盤扣,方便許多。”
  十五嘿嘿笑著:“多謝。可惜了這件衣裳,等傷好了再把開的縫接回去吧。”
  翠翠小嘴兒一撅:“一件破衣服有什麼好可惜,等你好了,我給你做兩套體面的。”
  姑娘一邊細細的說著她有多少種好料子,哪種適合春夏,哪種秋冬,又說用什麼領子滾什麼邊兒。這些,十五就聽不懂了。
  歪頭看看這侍女頭子,額前碎發沾了些汗,臉蛋紅潤可愛,低著頭,只看到一隻圓溜溜的小鼻頭。
  白底秀了小紅花的窄袖衫子,海棠紅的裙子,一雙小紅鞋只露出一對圓圓的鞋頭,
  “還是鴨蹼啊~”
  翠翠捏著縫衣針冷笑:“手上一個血窟窿不夠,還想再來幾個針眼兒不成?”
  
  蒲紹捧著個西瓜溜過來的時候,十五又是半睡不醒的樣子。
  “怎的又睡了?”
  翠翠努努嘴示意他坐下,小聲說:“聽伺候在屋裡的丫頭說,大夫怕他疼開了一味藥可以讓人昏睡。我守了大半日,一直是這般迷迷糊糊的倒也沒見喊疼。”
  蒲紹點點頭,局促的摸了摸抱在懷裡的大西瓜:“那,等他醒了,你給他切開吃了吧。”
  “一個人吃沒意思,來來,同吃。”十五突然睜開眼,嘴邊一絲壞笑:“我睡不睡的與那狗頭大夫無關,他開的藥也不見多高明。”
  這是真話,傷口整日都是又癢又疼,沒一刻能安生。十五靠著自身非凡的毅力硬挺,確實與大夫開的藥沒什麼關係。
  
  西瓜很飽滿,紅瓤黑子,又沙又甜。
  十五咬了一大口,忽然想起璿璣營。來之前吃過一次西瓜,也是南域供奉上去的。不由得懷念起當時那滿院子亂飛的西瓜子暗器,還有他和初一蹲在房頂看熱鬧的情景。
  心思想到這兒,嘴裡含了幾顆瓜子,對著蒲紹噗噗噗的啐。
  “嘿嘿,你中招兒了。”
  蒲紹抹了把臉,寬寬的腦門兒上還粘著一顆,不自知。“傷成這樣了還不忘調皮搗蛋?果然是個壞餅子!”
  翠翠掩著嘴笑:“什麼壞餅子?”
  這是十五說的北方話,“這人不是什麼好餅”,被蒲紹聽去了,就變成壞餅子。
  十五躺在椅上嘎嘎的笑,冷不防蒲紹攢了滿嘴的西瓜子劈裡卟嚕的吐過來,密密麻麻鋪天蓋地,“口水啊!你個二愣子,扮龍王布雨麼?”
  十五抓了條放在枕邊的手巾抹臉:“玩兒都玩兒不利索,你還會幹嘛?我們吐西瓜子可以練成口含的暗器,你倒好,直接去澆花倒是合適。”
  蒲紹眨眼:“我們?璿璣營的人已經練成了口含暗器麼?這我得記下來,以後防著。”
  十五賞他一對兒眼白。趁其不備,再來一撥!
  翠翠咯咯笑著搬了小繡墩躲到遠處,一邊看這兩個男人互相吐來吐去,一邊繼續縫十五的袖子,“你們有點準頭啊,別吐到我身上。”
  
  十五和蒲紹鬧騰了一會兒,忽然抬起手:“歇會兒吧,我累了。”逕自躺倒在椅子裡閉上眼。
  蒲紹怕他有詐,離了三步遠,拉著弓步向後傾著觀望了片刻。見真是休戰了,這才又湊上來。站在躺椅旁看了看,小聲問:“熱不熱。”
  十五沒有反應,呼吸長而穩。
  翠翠抬起食指壓在唇上“噓”了一聲,擺擺手,蒲紹這才走了。
  十五翻了個身,睜開眼,直直的看著遠處果樹下一叢野花。
  自從解毒就總覺得一口氣提不上來,剛才與蒲紹玩鬧刻意使了力氣,果然體內虛弱氣力不濟。難道……這毒竟毀了他的身體?!
  聲音微微有些發顫:“翠翠,我餓了,想吃點心。”
  姑娘立刻走過來,摸摸他的額頭嗔怪道:“剛好點兒就折騰,又蔫了吧?想吃什麼?我煎一碟蛤蜊肉給你吃吧,鹹鹹的,比總吃甜膩的強。”
  十五點點頭:“好,勞煩你了。”
  翠翠一愣,這人怎麼還客氣上了?眼珠兒一轉,“你好好躺著,我去去就來。”
  
  濕熱的海風被樹林濾過,吹到十五臉上時已經帶著絲絲樹葉和果實的清香。
  十五仔細聆聽,四周除了風聲就只有遠處花匠鋤地的悶響。翻身坐起,穩當了一會兒才站起來,愣愣的看了看眼巴前一棵丈余高的木瓜樹。
  樹上的青木瓜已經被摘下去許多做小菜了,只留下一些果實長得飽滿的等著熟了當水果。
  十五調息數次,猛然躍出,借力樹幹一躥,左手堪堪摸到一顆木瓜就墜了下來。粗喘了幾口氣,退後,再來!這次還不如第一次,連瓜果都沒摸到,落下時還險些崴了腳。
  十五單手撐著樹幹喘著,仰頭看了看這一丈多高的樹。傘狀的枝葉間有陽光絲絲縷縷的打下來,一閃一閃的晃眼。
  翠翠躲在一顆三人抱的大榕樹後,嘴裡緊緊的咬著手絹兒。
  看到十五倚著樹幹垂下頭,肩膀顫抖著。姑娘的心也跟著顫了,可憐的……那些夕醉樓的人最可恨!
  咬著小銀牙,姑娘抹了抹濕漉漉的眼角。先給十五煎蛤蜊去才是正經!
  
  十五輕輕的坐回躺椅裡,隨手拿了塊西瓜繼續啃著,一直吃完了一整塊,丟掉瓜皮。
  他,確實不如從前了。
  以前這丈余高的樹只一躥足以登頂,現在竟提不起氣來。跳到半空人就軟了,掉下來也像個秤砣,咣當咣當的。
  撿起一粒小石子隨手甩出……唔,這力度也就能打個麻雀,還得是飛得低低的老弱病殘麻雀。
  舉起右手,慢慢的拆了包紮的布帶,掌心一塊黑褐色的血痂,翻過來,手背上也是。難得這府裡的大夫捆紮得當,彎一彎手指,筋骨沒太大損傷。
  只是,右手的無名指和尾指,彎不得也伸不直,有氣無力的蜷著。氣悶,莫不是以後要夾一筷子菜,拿一碗水都要變成蘭花指或者雞爪子?好惡……
  又檢查了一番手臂上的劃傷和右肩上最深的劍傷。歎氣,仰進躺椅,雙手疊在腹部,望天。
  突然又咯咯笑了。看來,他是該退下來了吧?雖然他是以用左手為主,身上的皮肉傷不足以讓他退役,但氣力不足……可就沒法子調養了喲~
  桀桀桀,原以為存在紅姐和四哥那兒的三十兩黃金沒機會使了,沒想到啊沒想到,夕醉樓還幫了他一把。
  忽然,十五覺得那賀雲天真是好人。沒捅死他,給他留了條命,弄得半死不活……呃,別人也許會恨死賀雲天,但十五真是愛死他了。
  摸過來一顆葡萄嚼著,十五保持微笑:老子可以退役啦~~~
  
  翠翠做的煎蛤蜊味道又濃又鮮。
  那蛤蜊的火候把持的極好,嫩而不腥。配著油煎得金黃噴香的蒜片,紅紅的辣椒絲,吃一口回味無窮啊~
  “這個配粥就腥氣了。我只放一點點鹽,權當鹹味小吃就是。等晚上,再給你做好吃的。”翠翠忍不住伸手捋了捋十五毛草草的頭髮,“你吃著,我給你梳梳頭。”
  拿出自用的小木梳站去他身後,慢慢梳理那一頭亂髮。看著他的發心,姑娘傷了回春悲了個秋,眼眶紅了又紅,到底忍住了。
  十五捏著竹簽子紮起一顆蛤蜊肉,忽見慶南王由不遠處走來。咦?他的聽力也不行了麼?人到這麼近才聽到?
  嘿嘿嘿,果然可以退役了。
  
  十五放下碟子要起來行禮,被榮敏按住。慶南王擺了擺手示意翠翠退下,自己一撩長衫挨著他坐在躺椅上,“我今日來有些事想與你商量。”
  “王爺請說。”
  “你這次傷得很重,怕是璿璣營日後也不會再用你,可想過出路麼?”
  十五假作黯然:“我們這些沒用了的,都要回去京城。營裡會給一小筆銀錢置辦房產,每月還有俸祿。”
  “給多少?”
  “夠吃夠喝罷。”
  榮敏一笑,“那你願不願意留在我府裡?不當侍衛給我當個小廝如何?”
  十五心說,老子有金子,吃飽了撐的來伺候你?
  臉上卻掛起難色,“王爺,這……恐怕不行。營裡規矩,退下來的只能留在京城,非但不能出去,等閒外邊的朋友也不能來探望。”
  榮敏皺起眉毛:“為什麼?”
  十五遠目觀山,滿臉淒涼,更有一分悲壯:“我們,知道的太多了。”
  突然耳朵被榮敏扭住,南域的王爺哈哈大笑:“這次騙不了我了!你這話半真半假以為我聽不出呢?璿璣營的人得留在京城是真,不能出京是真,什麼朋友不能探望卻是假的!你們這些刺客和探子,還能有外邊的朋友?李贊允許你們交朋友?笑死人!”
  十五淡定的表示:“王爺俊傑。”
  榮敏又捏了捏他的耳朵:“李贊不放人我自會去與他說,我就是問你,願不願意?”
  
  “不願意。”
  “放肆!”榮敏瞪眼,“憑什麼不願意?在我這裡吃好喝好,四季都有美味。”
  十五抬了抬眉毛。美味?慶南王竟然用好吃的來勾引他?難道他的吃貨本色就這麼容易被人看破了麼?
  “回王爺,屬下是不想伺候人了。”又開始遠目,悲戚狀:“屬下一副殘破身軀,揮不動刀舞不得劍。就算跑腿兒伺候人,也怕陰天下雨舊傷反復。您且看這只手!”
  說著伸出右手,“兩指已經毫無知覺,端一碗茶恐怕都會灑出來,唉……”
  榮敏低頭看,只見掌心結的痂猙獰醜陋。伸出手摸了摸那蜷著的手指,“十五,我養著你吧。你不用給我當小廝,就來府裡養著,天天有人伺候你,好麼?”
  “王爺!”十五扭開頭:“您就讓我這廢人獨自躲在某個角落自生自滅吧。即便是缺吃少穿,屬下也不願被人接濟!”
  榮敏深吸一口氣,“你,再想想,不急,我,不逼你。”
  說著站起身摸了摸十五的頭髮,“我心裡是很感激你的。這次是真的救了我一命,慶南王,從不虧欠有恩之人。上次只賞你百兩黃金,這次我……”
  榮敏突然眉毛一挑,又扭住十五的耳朵:“又來騙我!上次給你的金子呢?怪不得啊怪不得,你是手裡有金子想回京城過逍遙日子去!”
  嘿!這王爺怎的還上癮了?刺客的耳朵不是誰都能擰的!
  “那金子,我送人了!”
  “不信!”
  “王爺可以派人去查。那金子都有慶南王府印記,一百兩我連個大子兒都沒動過,全給了紅姐和四哥。”
  “不信!”
  “不信您也先放開我的耳朵!”
  “就擰!就不放!你這個騙子,怎的謊話張嘴就來?這也是李贊訓練的麼?”
  “回王爺,這叫隨機應變。”
  “變?你再變,變個猴子給我看!”
  “王爺,屬下不會。”
  “你變啊你變啊!”
  “松鼠可以麼?”
  
  蔡廷帶著穆子規往果園去尋慶南王,結果一進去就聽見王爺中氣十足的大笑。
  蔡先生一捋鬍鬚,“唔,今日王爺心情甚好。”
  “啊哈哈哈哈~~~”
  這笑聲……已然瘋癲之人。穆子規驚悚的看著蔡廷,“王爺平日也這般笑麼?”
  蔡先生正色,“從未聽聞,所以才說王爺今日心情甚好。”
  “啊哈哈哈哈~~~松鼠!松鼠!”
  蔡廷略作沉吟:“穆大俠不如改日再來拜訪。”
  穆子規大驚,一把握住蔡先生的手,咆哮:“等不得啊!”
  “來者何人?!”
  “回王爺,夕醉樓穆子規有要事前來相求。”
  “那破爛解藥不好使,我不去尋他們夕醉樓晦氣他還有臉來?拖下去砍死!”
  穆子規也顧不得了,撲上前抓住十五衣衫下擺:“我們的解藥確實動了手腳,但不想還是璿璣營更勝一籌!十五兄弟,請你把真藥給了我吧~我們樓主他好慘啊!只要你肯給,真金白銀珍珠寶玉隨便你要,我們夕醉樓更會將你永遠奉為上賓啊~~”
  “哦,好吧。不過我要思量幾日,三天后你再來就是了。”
  穆子規頓足長歎,也只能妥協:“君子一言!”
  十五:“我是小人。”
  穆子規滾地大哭:“十五兄弟啊~~”
  榮敏皺眉,踢開他還抓著十五衣衫的爪子,喝道:“來人,拖下去扔出府外!”
  
  等人走了,慶南王面露喜色:“原來你還留了後手?”
  十五卻是面如死灰:“我沒有真藥,只是順著話暫時穩住他。不行!得趕緊給李大人寫信。”其實刺客甲最關心的是,如果吃了夕醉樓的真解藥,他豈不是就恢復功力,然後又要繼續當刺客了麼?
  空歡喜啊空歡喜!
  十五沮喪了……
  



26、第二十六章


  十五專心致志的寫好了信。信不長,只寥寥幾句,卻是想了又想,謹慎措辭。
  璿璣營曾經出現過數次刺客或是探子們身陷危機以銀簪自盡的,但從未有人用過那顆解藥,亦或是,沒人有機會用到。
  在驚變突發之後,十五一時只想到穩住夕醉樓的人,順便感慨一番自己退役無望。但,現在靜下心來,轉念再想卻是冷汗冒了全身。
  每一個被璿璣營選中的人入營之時,都會收到衣衫,蒙面布,銀簪,飛刀等等配給。
  他還記得,當時是四哥親手交給他的,他說:“每一支銀簪都代表了一個璿璣營的人。簪尾有標記,從此以後,你的名字就是那標記的番號。簪子每隔二十日淬毒一次,可做保命時最後反戈一擊,如若差事失手,以簪自盡,萬萬不能活著落入他人之手。”
  在他櫃裡存著那個專門給銀簪淬毒的小藥瓶,裡頭裝的是璿璣營秘制劇毒,見銀不變色……
  
  十五放下筆,等那墨汁幹透。
  原來銀簪之毒這麼邪門麼?早先聽李大人親口說過,這毒如果不用璿璣營的解藥,縱使去了毒性,人也會瘋癲癡傻。可為什麼賀雲天明明吃瞭解藥……
  這恐怕是李大人防備萬一自盡的刺客死不透,一時為了活命說出簪內秘密,被人喂了解毒藥丸?於是,無人知道這解毒其實需兩層,第一層在簪內,第二層在璿璣營的哪位前輩手裡,又或者是李大人親自掌控?
  一滴冷汗順著他的後脊樑滑下。
  如果這事輪到自己身上,豈不是市面上會多一個大瘋子?幻想了一下自己搖頭晃腦滿街瘋跑的樣子,十五,傷心了。
  
  “你的字真不錯。”蒲紹誠心誠意的誇獎。
  “嗯,十五寫的比你強許多。”翠翠彎下腰仔細看,“咦,你為什麼要稱呼庚王為李大人?”
  “對啊對啊,為什麼?”侍衛甲乙丙丁齊聲附和。
  十五震驚!“你們偷看我寫信?!”
  圍觀人群面面相覷,最後還是翠翠機靈:“我們沒有偷看,這是明目張膽的直接看。”
  呼……還好他沒寫什麼慶南王的壞話,跟李大人索取解藥是公開的,看就看了罷。十五默默的取過一張紙,對折裁剪妥當,又提筆劃了朵牡丹。
  “啊!真好看!十五十五,你也給我畫一個當花模子吧,我繡手絹使。”
  “唔,好的。”
  “我也要。”蒲紹眼饞的要命,想不到璿璣營的刺客水墨丹青都如此厲害!想他自己那筆爛字,唉!“給我畫個大的!”
  “不會,我只會畫這麼點兒的。”
  “咦?”
  “大的也行,我會畫大烏龜,你要麼?”
  
  後來蒲紹和翠翠等人纏個不休,到底一人要走了一副牡丹圖。
  十五給他們畫的,與他畫在信箋封皮上的乍看沒什麼兩樣,細看看,那封皮牡丹的花蕊用深淺墨水點出兩個小字——十五。
  這,還得有心人去看。稍不注意,旁的人輕易是看不出的。
  但榮敏不是旁的人,他對著信箋端詳片刻就看出了端倪,也不說,只是微微一笑,“想不到區區一名刺客還有這種能耐。”
  蔡廷捋著鬍鬚:“庚王好情趣。”見慶南王將信箋揣進袖中,“王爺不替他送出去麼?”
  榮敏搖頭:“自那日遇襲十五受傷我便派人送了信給李贊,信中有提到他擲出銀簪擊中賀雲天,如果李贊真如傳言般聰明絕頂,自會派人帶著解藥來。”
  蔡先生略有迷茫:“庚王如若想不到夕醉樓解毒失敗這一層呢?”
  榮敏毫不在意:“雲城本就是藥材盛產之地,夕醉樓更是制毒的行家。李贊又不是無知小兒,他那璿璣營怎會對江湖中赫赫有名的門派一無所知?無妨。”
  蔡先生依舊覺得不妥,“這牽涉一藥換一藥,若是夕醉樓拿不到解藥,必然也不會給十五解毒。依翠翠所說,十五的體力大不如前了。”
  “嗯,本王心中有數,先生無需多慮。”解不了就解不了,正好從璿璣營退下來,養在王府裡給我解悶兒,豈不是更妙?
  榮敏摸了摸袖中的信箋,志得意滿,從容起身走向書房。
  蔡廷站在廳堂裡,等慶南王走了,微微搖頭歎息。
  王爺又任性了。
  也罷,吩咐大夫盯緊十五進補就是,難得有個能逗王爺開心的人。唉~~老王爺子嗣單薄,只有這一兒一女,大公主早早嫁了,小王爺十幾歲就獨撐王府。算計他的人太多,裡外也沒個可以依靠的人,脾氣古怪些也是正常。
  
  十五說定的三日之約已過了兩日。
  當時故作鎮定答應了穆子規,不過是習慣性拖延些時間容他想想對策,理順一下思路。換做平日,將敵人拖上一時就是他這刺客脫身的機會,但現在人在慶南王府,天天身邊小廝侍女環繞,想脫身也脫不得。
  李大人的命令是保護慶南王,他也對王爺本人做下承諾。而且,自他受傷之日,人家王府上下對他百般關照。吃了人家的好菜好飯,穿了人家給的好衣服,今天賞這個明天賞那個……
  刺客甲,心中非常不安。
  當時怎的說了個“三日”?為甚不說三十日?由南域至京城一去一回就要大半月,明天穆子規來了該如何交代?
  如果拿不出解藥,夕醉樓翻臉怎麼辦?慶南王會不會有危險?
  現在自己幾乎等於個廢人,再叫他如何保護王爺?
  撓頭。慶南王可把他的信送出去了?是不是快馬急件?
  使勁撓頭。這差事讓他辦砸了,李大人怕是不會輕易饒了他吧?鞭子不可怕,關鍵是眼巴前的危機如何是好啊!
  就在十五愁的恨不得撓牆時,天上的神仙終於看不過去賜予了他一絲靈感——伍伯!
  怎的把這深深埋伏在王府的璿璣營內線忘了?
  十五喜笑顏開,這邊的情況李大人肯定已經知道了!而且他此番動用了銀簪,穆子規等人來府裡要解藥也是敲鑼打鼓又哭又叫……好,很好!伍伯定然將這些都回報給了李大人!
  想通了的十五,靜靜的微笑了。
  以李大人的機敏,必有萬全之策。
  
  十五泰然坐在王府池塘邊的亭子裡乘涼,滿池的睡蓮香氣撲鼻,花姿優美,讓人心曠神怡。
  桌子上擺著棋盤,蒲紹直挺挺的坐在對面,手指間夾著一枚棋子。
  這個姿勢,他已經保持了有一盞熱茶時分。
  “你累不累?”
  “還好。”
  十五打了個哈氣,就在此時,蒲紹轟然落子:“啪!”
  刺客甲抽動了一下嘴角:“你使這麼大勁兒幹嘛?我的子兒都被你拍歪了。”說著就要擺回去,蒲紹大手一揮:“慢!你的棋子就是在那裡,休要耍詐!”
  十五齜牙:“明明是你故意拍飛,我的子兒剛才是在這裡。”
  侍衛頭子冷笑:“證據呢?誰能證明?”圍觀的三四個侍衛紛紛扭頭,小廝更是縮到柱子後面。
  十五抓起幾顆棋子在手心掂了掂。
  蒲紹高呼:“不許使暗器!”
  十五愣了一下,悠悠長歎:“我現在這個樣子,哪兒還使的出暗器?隨便誰過來推一下就會摔倒,紹大哥,我……已經廢了。”
  侍衛頭子頓覺自己失言,緊張的憋紅了臉:“胡說!明天夕醉樓的人拿來真解藥,你的氣力自然恢復如常。”
  唉!可明天人家拿藥來我卻沒有藥,又是個麻煩事兒啊!
  十五乾脆站起來對著一池蓮花發呆,心中五味雜陳。忽然覺得慶南王之前的提議很有誘惑力,退下來,在王府混個閒職……可是這樣就再也見不到初一那些人。
  璿璣營,雖然過得清苦,每日出生入死,可他自小所學所聽的,都是如何報效國家鋤奸鏟惡,如何服從大人的命令……
  如果不當刺客,他還能幹嘛?
  這件事,不僅他想過,每一個與死傷擦身而過的璿璣營刺客都想過。紅姐和四哥就是活生生的例子,當年也是營中數一數二的好手啊!後來又如何了?
  又想起那個脾氣古怪的老十一,死在自己的小屋裡一個冬天,開了春,泛起臭味驚動了鄰居才被人發現。
  下場,每個人都有一個下場,璿璣營的人,最好的下場也不過是與四哥紅姐相同。
  
  蒲紹見十五這副樣子早就沒了主意,兩旁的侍衛也都噤若寒蟬。
  只是一個背影,就似乎有道不盡的憂傷。
  “在下棋麼?”突然慶南王的聲音響起。
  蒲紹等人齊齊行禮。
  蔡廷微笑道:“武者以棋道修身養性亦是絕佳途徑。”說著俯身去看那下得亂七八糟慘不忍睹的棋盤,面色驟變,扭開頭不忍再看。
  榮敏也瞧了一眼,評價:“所謂地痞打架,就是如此了吧?十五,你在作甚?”
  “在看花朵。”
  “來與我下一盤如何?”
  “下不過。”
  “下不過也得下!”
  一刻鐘後,榮敏摔開棋子:“笨蛋!”
  “王爺英明。”
  榮敏仔細看了看十五的臉色。這傢伙,怎的變成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遠遠沒有每日的朝氣,難道是毒性又惡化了不成?
  可看他氣色紅潤……王爺是聰明人,心念微轉,猜了個大概。
  揮手讓眾人退出亭外,微微俯向十五小聲說:“在擔心沒有解藥給夕醉樓的人,怕他們為難你麼?放心,我已叫大夫配了一味解毒藥丸,一時混過去就是,把他們的真解藥騙過來絕對沒問題。”
  十五眨眨眼:“王爺,這……只是一時之計,況且真惹毛了他們,定然對您不利。果真如此,屬下寧可就這麼一輩子,也不想王爺以身犯險。”
  榮敏聽了心裡一熱,忍不住握緊十五的手腕:“怕他們作甚?賀雲天瘋瘋癲癲,沈聿楓就只會春花秋月的發酸,腦子裡一根筋不成氣候。這般群龍無首的夕醉樓正好方便本王一舉拿下,就算我不親自動手,稍微挑撥一番雲城那些被夕醉樓一直壓著的權貴望族,也足夠他們窩裡鬥翻天。”
  說著仰頭一笑:“李贊有沒有教你將計就計?無論是否有解藥,本王自有對策。”得意洋洋的笑夠了,又捏了捏十五的手腕:“放心,有我。”
  十五一時呆住,不知對這混合了“我”和“本王”的一番真假難辨的話如何作答。
  慶南王,是他見過最沒有王爺樣兒的王爺了,但,與他相處很愜意。
  
  “王爺!京城庚王府管事韓澈求見。”
  正為自己突發奇想的妙計得意非凡的榮敏聽到小廝來報眉頭微皺。可惡!李贊你還真是會掐時間,挖你一個刺客怎麼就那麼難?!
  其實榮敏從未費心仔細思量過如何對付夕醉樓,他扣押沈聿楓試圖賣人情給賀雲天的目的是與雲城修好,達到兩地間更多更密集的通商意圖。
  這在他來說只是小事,還不足以讓他放過多精力在上頭,但後來陰差陽錯間,把這個他格外中意的刺客卷了進去,這,就很值得他花心思了。
  榮敏自幼聰慧,反應迅捷,又是小小年紀就掌管了大片疆土,別的孩童還在玩耍嬉戲的歲數,他已跟在體弱多病的老王爺身邊學習治理之術。久而久之,十二三歲時已然一副大人做派,逼出來的少年老成卻在心性上留下些古怪。
  比如,他中意的東西,無論什麼,必然要抓在手裡。再比如,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召進來吧。”榮敏扭頭看著十五,神色漠然:“你們那璿璣營動作還真快,李贊也真是捨不得你!與我同去。”
  十五聽到小廝來報只覺心裡一塊大石頭落了地。與慶南王的計畫比起來,他更相信李大人。
  默默跟在榮敏身後,從後院雨花池走到前堂頗有一段距離。就是這一段路,讓刺客甲看著南域藩王的背影從滿心歡喜變成一絲說不清的感覺。
  王爺在生氣。
  具體為什麼,十五不知道,但他能感覺到。
  突然伸手拽住慶南王的袖子,“王爺,有瞭解藥還能再算計雲城人麼?”
  榮敏一愣,忽然笑了:“能,有心算計自然有的是辦法。”
  十五嘿嘿壞笑道:“那咱們再合計個對策算計他們吧。挑撥離間?讓他們自己人鬧個指桑駡槐飛沙走石!”
  榮敏大笑,拽了拽他的耳朵:“笨蛋,成語不是這樣用的。”
  “唔……李大人也這般說過屬下。”
  榮敏哼了一聲,“這麼看來,我和李贊還真是心有靈犀啊。”
  咦?王爺又不高興了。
  



27、第二十七章


  庚王府一共派來了三個人,一名管事兩名侍衛。
  榮敏端坐首位,聽那管事韓澈轉達了李贊的問候又遞上一隻火漆封了的小匣子。打開來,內有一封信並一隻小瓷瓶。
  “這是解藥?”榮敏拿出瓶子晃了晃,精巧的小瓶子上繪有一朵牡丹,姿態飽滿嬌豔無比。
  “回王爺,正是。”韓澈恭敬的站在一旁。
  榮敏又端詳了片刻,忽然一笑:“李贊果然詭計多端。”這瓶上的花朵與十五所畫如出一轍,如此推斷,璿璣營眾刺客所用之毒各有不同,一旦中毒必得專藥專解,好陰險!
  韓管事聽這南域藩王言辭不敬臉色微變,壓著火氣道:“請王爺先閱過密信。”
  榮敏不以為然,“有藥就是了,信,過會兒再看也無妨。”說著將手中的瓶子扔給十五:“收好了。”
  十五伸手一撈卻險些將瓶子掉落。
  韓管事低呼:“你受了重傷?”
  “是,還中了夕醉樓的鳥兒毒,現在提不起氣來了。”十五很無奈。
  管事微微一歎:“王爺已經料到一二,所以特意吩咐我過來。”說著向慶南王拱手道:“小人可否私下瞧瞧十五的傷勢?”
  榮敏撂下臉稍作停頓,才說:“去吧。”
  
  十五領著庚王府來的人回到自己的小院。回屋,關了門,其中一個侍衛四下探查後,說:“乾淨的。”而後露出笑臉:“十五哥!”
  正是初八。
  十五一笑,又看看另外兩個人,說:“怎麼是你們仨來的?還韓管事?升官了你?”這話是沖著扮成管事韓澈的初一說的。
  初一輕笑:“大人親自點的人。為了這,三十兒還鬧了好一肚子脾氣,他那邊幹著活兒分不開身。反正我先前潛伏在簫王府一直用著這個名字,也算是現成的,慶南王懷疑的話,查起來查到簫王府也就斷了線。”
  “十五哥,你先脫了衣裳讓我們看看傷勢。”同樣扮做侍衛的十九猴兒急的上來拉扯他的衣領,“我們得到你在這邊重傷的信兒都急壞了。李大人面上不說,心裡也氣得很。”
  說話間已經脫去外衫,又要解中衣。
  十五按住他的手:“去去,我自己來,你這毛手毛腳的,輕傷也變重傷了。”
  初一走上前,“我來吧。傷著筋骨沒有?用的什麼藥?”
  十五一一答了,又把右手攤開給他們他,“肩上還好,兩根手指是廢了。”
  初八在旁邊磨牙:“夕醉樓好本領!我倒想會會他們。”
  初一眉毛一皺:“忘了大人出行前的交代了?你這麼厲害,乾脆去雲城單刀赴會剿了夕醉樓吧,回去我也給你請個頭功。”
  初八立刻老實了,訥訥站在一旁不再言語。
  
  初一仔細查看過十五肩上的傷口後,垂頭想了想,“內傷?”
  十五搖頭:“中毒。夕醉樓這毒藥讓我聚不起氣來,現今只覺得內裡空乏得很。平日不動還不覺得,像剛才那般接個東西就遠沒有往日敏捷,更不用提擲暗器了。”
  十九插嘴道:“慶南王的信裡只說你受了重傷,中了毒,也沒交代是什麼。二叔到是讓我們備了些常見的藥丸帶過來。”
  初一冷笑:“夕醉樓的毒藥若是常見藥丸可解也不配做雲城第一大門派了。西南地域自不用說,奉州南域一帶也是數一數二。”
  十五暗自驚奇怎的初一對十九口氣如此不善,難道他不在的時候營裡出了什麼事?
  十九哼了一聲,“那是慶南王信裡沒寫清楚,否則大人必然有辦法可解。這南域的藩王果然無知……”
  “不許胡說!”初一眼角一挑,平日裡斯斯文文的面相帶出股狠勁兒,“你們倆出去守著,我有話單獨要與十五談。”說完和一直立在旁邊的初八對了個眼神。
  十九還要說什麼,被初八像拎小雞子一樣捉了出去。
  十五等他們倆退出門外,嘴唇微動:十九怎麼回事?
  初一搖搖頭示意以後再說。逕自調息後,伸手搭上十五的手腕。在未入營時,他曾被一名頗有些歪才的江湖大夫收為弟子,入營後亦被營內專門負責調製毒藥的師傅招到身邊幫手兒,這也是為何李贊會將他派來的原由。
  
  初一兩邊手腕都診過,想了片刻嘴邊浮起一絲淘氣的笑容,“這毒……與咱們的毒有類似之處,不,應該說有異曲同工之妙。”
  說罷站起來踱步,口中念念有詞,宛如跳大神兒的。
  十五等他嘟囔夠了,才說:“你是在想辦法解毒麼?”
  初一點點頭,手按在十五沒受傷的肩膀上沉重的說:“恐怕得把你接回京城,讓師傅瞧瞧。”
  十五也面色凝重,拍了拍初一的手:“不怕不怕,明天夕醉樓的人就送解藥來了。”
  “啊?!”
  十五扭開頭:“笨死了。你怎沒想過他們的人也中了我的毒啊?以解藥換解藥。”
  初一乾咳了一聲,“這要怪慶南王的信寫得太含糊。快,說說怎麼一回事,我也聽個明白的來龍去脈。”
  於是,十五將那天如何打鬥,自己如何中招細說了一遍。初一呼出一口氣:“你真是命大。以前夕醉樓本還沒這麼大勢力,自上一代樓主得到一本什麼劍譜,據說相當厲害,夕醉樓這才在西南崛起。你正面與現任樓主硬拼,還能落個全乎人在,難得。”
  十五哂笑:“你這是誇我麼?”
  初一忽然壓低聲音:“你可想借著這個機會退下來?”
  
  忽聽外頭初八甕聲甕氣的:“見過王爺!”
  隨即有小廝推開房門,榮敏帶著慣常給十五調養身體的大夫走了進來。
  “你們的人看出什麼門道沒有?有何見解?”
  初一見禮:“回王爺,十五被王府照顧得很好。在下不過是懂些粗淺醫術,只看看他的傷口便是,不敢妄談見解。”
  榮敏眉頭微皺:“怎的都拆開了?趕緊包起來!那肩傷看著不大卻很深,外頭長好了裡頭還沒痊癒,添亂!”
  跟來的大夫趕緊提著藥箱過去給十五包紮。
  這邊慶南王又叫住初一說:“李贊的信我看了。你回去告訴他,好好在京城蹲著,管好了他們姓李的窩裡鬥就是,我南域的事兒還輪不到他來指點。”
  撩起長衫坐在十五旁邊的椅子上,又說:“十五我就留下了,等明日拿到解藥,吃了再調養調養。恢復的好了以後就給我當侍衛,恢復不好,就留在府裡供養著。行了,你們走吧。”
  初一聽了只是乾笑:“這……小人也做不得主,得回了李大人。”
  榮敏眉毛一抬:“讓你們走就是要你們去回李贊,我已修書一封,”從袖子裡抽.出信箋:“拿回去交差吧。”
  初一接了,又看了十五一眼。
  十五打了個按兵不動的眼色。他知道,初一才不會就這麼走了,等明日拿到解藥,身體稍事恢復他就可以潛出去與他匯合,再做定論。
  
  榮敏突然伸手以兩指捏住十五的臉蛋兒,“對什麼眼神兒呢?”
  十五咧著嘴假笑:“好久不見老朋友,多看兩眼,免得王爺給他們轟走了,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到。”嘶~~這慶南王的爪子還真有勁兒!
  “老朋友?”榮敏眼睛一轉,“璿璣營的人也能隨便和庚王府的奴才交朋友麼?”說罷抬手一指:“你也是璿璣營的刺客對不對?!”
  初一一窒。這慶南王看著愣愣的,想不到竟然是個鬼精,“小人不是……”
  “來人啊!拖下去抽二百鞭子!”
  “王爺英明!小人確實是璿璣營的人。”堂堂初一,頭一次遇見這種無賴型的王爺,頓時冒出一頭冷汗。
  所謂不斬來使,誰能想到南域藩王會為難一個送信的?不怪初一想不透。換了旁的人,榮敏才不會如此非要較這個勁不可。偏偏涉及到十五……
  
  慶南王從小就有一個脾氣。誰是真對他好的,他又中意這人,那他就要滿心的還給對方這份“好”,用他自己的方式表達他的喜愛和關照。
  十五之前於他來講並不算什麼,撐死了覺得這人有趣,好玩,可以拿來解悶兒。直到賀雲天來挑釁那日,這傢伙的影子才深深的烙在心裡。
  真的是個影子。
  一個背影,把他護在身後。一個手掌,攥住了那把襲來的毒劍。一副肩膀,生扛了劈斬的兵刃。
  血,在衣衫上暈開。
  當十五拔下銀簪擲出時,榮敏只看到這個頑強的刺客在傾盡所能後……頹然倒地。那一刻,他只想拿起長劍給那姓賀的身上捅幾個窟窿。
  最討厭,有人欺負對他好的人。
  賀雲天和那些雜碎跑的太快,他也沒心思去追。烈日下,答應了會保護他的刺客甲就那樣披散著頭髮趴在土地上。
  他當時蹲下去試著叫他:“十五?!”
  沒有反應……
  非常不喜歡這種感覺,非常不喜歡。他榮敏,永遠不欠任何一個對他好的人。
  
  最終,初一他們三個被允許留在王府再待一天。
  榮敏的脾氣上來時往往口無遮攔,這是他的一大致命缺點。但這王爺也算個奇人,不用人勸也無需開導,脾氣一過,自己就能很快轉過彎來。
  璿璣營的刺客麼,多一個兩個的也好,明天夕醉樓的人來了還能當打手。也讓他們見見真正的債主,最好李贊一怒之下從此與雲城亂鬥,他還能坐收漁人之利……
  轉念再想,恐怕不太可能。李贊那種口蜜腹劍的狡詐之徒才不會輕易與人翻臉,看他那信上不還勸誡自己,身為南域之主不要因為小事與周邊鄰里交惡……
  “庚王來信中的提議非常可行。”蔡廷搖著紙扇。
  “確實有些我不曾留意的,他到想的周全。”厭惡歸厭惡,李贊的能耐榮敏還是很佩服的,“先生可曾想過李贊為何一力撮合我南域與雲城合作?”
  蔡廷微微一笑:“庚王的心思……恐怕不會單單為南域繁榮,這裡頭必然牽扯扳倒劉太傅的一連串計謀,咱們,只怕要成為其中一環。”
  榮敏輕蔑一笑:“他且折騰他那邊的,只要水利運河之事他肯在京城幫忙疏通,就算本王替他當回槍使使也無妨。”說著忽然眉毛一挑,“雲城郭氏當家的次子,那個叫什麼丹的,是不是劉仕冕門生?”
  蔡廷輕笑:“王爺記混了,郭氏次子名為郭彥丹,郭氏家主堂弟之子,與郭彥丹同輩同齡的郭彥慈拜在劉仕冕門下。”
  榮敏揮手:“這種大家族果然煩躁。總之,這郭氏年年往京城太傅府供奉往來,十之八九是劉仕冕分在西南的走狗。我記得前年因為一片山頭,夕醉樓與郭氏鬧得頗不愉快。煩勞先生差人將此事探查一番,如若果真如此,這就是本王插手的一個契機。”
  蔡廷點頭:“好。”
  榮敏又說:“李贊信裡不直說,那我就陪他玩玩猜謎。只要運河塵埃落定,我就出手與夕醉樓合作幹掉郭氏,就此兩清。”哼!等用完了夕醉樓,本王再來收拾那個砍過他的十五的賀雲天!
  
  南域夏夜雖然依舊炎熱,但有海風送爽。
  吹著清涼涼的風,在十五的小院中擺起一張圓桌。蒲紹聽說又來了一個璿璣營的刺客,也磨磨唧唧的跑過來湊熱鬧。
  翠翠早就不計前嫌,現在恢復了夕日對十五的態度,一應關心照顧都隱藏在晚娘臉下頭。
  姑娘以為別人看不出,橫眉立目的否了十五想要的菜,直說他身上剛好些,明天又要吃解藥,見不得油膩。
  等到姑娘親自訂下的晚膳被端上來時,規格之高讓另三個璿璣營的刺客咋舌。
  初一悄聲在十五耳邊說:“你平時也吃這些?”
  十五搖頭:“應該是翠翠在替我做面子。”
  初八是什麼耳力?一時也聽到了,愣愣的說:“這姑娘喜歡你。”
  蒲紹聽了立刻火兒了,“胡說!”
  初八看著他:“你喜歡這個姑娘。”
  跟著來蹭飯的侍衛阿海一拍桌子:“你這人好奇怪!我們頭兒替翠翠姑娘辯解一句就是喜歡人家?那我要是替頭兒說話呢?你是不是也要說我喜歡蒲大哥啊?”
  初八好奇的看著他:“你喜歡他麼?”
  阿海立刻跳了起來,大喊:“忍不得了!來切磋!不揍你這豬頭一頓難解我心頭之氣!”
  蒲紹揪住阿海,“不許胡鬧!這是十五的客人。”說著又沖阿海擠眼睛,讓他往旁邊看。
  阿海扭頭,只見初一,十五,十九三個人,都是一副靜靜的微笑的模樣。
  蒲紹小聲說:“我觀察過,十五這麼一笑,准沒好事。”
  此時初八幽幽的說:“還打麼?”
  
  當夜,初八和十九住在曾經關押沈聿楓的屋子,初一和十五同鋪。
  “你想不想借這個機會退下來?”白天沒說完的話又提起。
  十五想了想,“這不應當我說了算。當初如果沒有璿璣營,咱們這些孤兒只怕早就餓死街頭了。我的命,是璿璣營的,李大人為國除害,幹的是正經事。”
  初一翻了個身,下巴挨在十五左肩:“不去想這些,單就你自己,想退麼?”
  十五一笑:“不告訴你。”
  初一氣結。這個傢伙,就是倔的要死,認准了的事連李大人也沒轍。
  “別跟我打哈哈,這次也許是唯一的機會。你要是想,我自有辦法給你辦周全。我看這慶南王也不願意放你走,稍微挑撥一下,讓王爺出面,李大人顧及利害,也不會強制要求你回去。”
  十五轉過頭,與初一的臉相距只有寸餘,“為了自己能享福把兄弟牽扯進來,這種事我會做麼?”探手拍了拍他的臉,“別想了,明日吃過解藥,聽天由命罷。”
  如果好了,李大人招他回去,他,也是要回去的。




28、第二十八章


  今日廳堂中的氣氛詭異非常。
  小廝甲給客人們上過茶默默的退了出去,一直退到門外,沿著回廊轉過拐角,這才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小廝乙端著一託盤各色茶食正好迎面碰上,笑著說:“哥,怎的臉色不好?”
  小廝甲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進去走一遭就知道了,兄弟,保重。”
  小廝乙一臉茫然,但也不敢再耽擱,匆匆走去前堂。順了順氣,有伺候在門外的幫他打起簾子,小廝乙垂首恭恭敬敬的走了進去。
  
  賀雲天依舊是一襲紅衣。這豔豔的紅是雲城特產的顏色,做染料經久不退。此時只見他坐在椅上,目光遠遠地落在窗外,似乎是出神。
  榮敏看到這人就沒什麼好脾氣。不說他一進門就一副超然世外的臭德行,要麼負手而立,要麼仰頭長歎,就只他刺傷了十五這一條,足夠榮敏肚中轉出十八種法子收拾他了!
  至於賀雲天曾來行刺之事,榮敏還真未放在心上。
  想他從小到大,自坐在這個位置,大大小小的偷襲沒有百次也有八十次,早就皮實了。
  有小廝端上來南域特色的小點茶食,經過賀雲天時,這夕醉樓之主突然一把將小廝捉住,拉著人家的手說:“豆干,是你!”
  小廝乙嚇得幾乎尿褲子,哆哆嗦嗦的:“客、客人,奴才不、不叫豆干。”
  賀雲天微笑著搖搖頭:“小笨蛋,你不是奴才……你是吃的,你是豆干。來,讓我嘗嘗……”張嘴就咬。
  穆子規和另一個夕醉樓高手撲了過去,幾番撕扯才制住賀雲天。
  “樓主樓主,您看,屬下手裡是什麼?”
  “雞爪子!”
  “不對,是豆干。”
  
  榮敏哈哈大笑,完全沒有了形象,連蔡廷這般向來持重的,都不得不用扇子遮住口鼻,但那露出來一抖一抖的鬍子還是暴露了他現下的嘴臉。
  初一,初八和十九都好奇的看著賀雲天撒癔症。唔,原來十五那份毒藥如若解了第一層之後是這般情景。
  不由得各自暗暗琢磨,營裡配給自己的毒藥又會是怎樣一番情況?
  穆子規終於騰出手來,由懷中摸出一隻小盒,“十五兄弟,咱們也別說那些旁的轉圈話了,以藥換藥吧,等不得了!”
  十五點點頭,剛要遞上解藥,榮敏突然說:“慢著,你們夕醉樓答應了給十五的真金白銀珍珠玉石呢?”
  穆子規連忙吩咐人端了上來給王爺過目,榮敏看都不看,一揮手:“十五,你瞧瞧。”接著一笑:“小發了一筆,晚上得請我喝酒。”
  十五愣了愣,“屬下從不飲酒。”
  榮敏立起眉毛:“正好,今天開齋,我叫你喝就得喝!”
  “是,屬下遵命。”喝就喝唄,厲害什麼?
  
  雙方都服下解藥。
  賀雲天自有夕醉樓的人照看,堂上慶南王等人的視線全都集中在十五身上,不放過眉梢眼角任何一絲細微的動靜。
  過得片刻,十五悠悠吐出一口氣。
  “如何?”榮敏一直仔細觀察著。
  十五一笑:“回王爺,舒坦很多。可否容在下到庭院中試試身手?”
  榮敏點頭:“去吧,我也看看。”
  那邊賀雲天反而暈暈乎乎的歪倒在椅子裡,滿臉密密的汗珠。穆子規有些沉不住氣了,攔上去道:“十五兄弟,這藥……”
  初一不著痕跡的抬手擋住,臉上掛著假笑:“出過這一陣子的汗就好了,”說著從袖中抽.出一條手巾,“拿著給樓主擦擦。”
  穆子規被噎回來,只得愣愣的接過手巾。
  此時十五已經走到庭院中,隨手從地上撿起一顆小石子放在手心掂了掂,猛然甩出,“卟”的一聲,三十步外的一株芍藥一震。
  十五向前沖了兩步,踩在一塊造景兒的石頭上躍起,落下後又故意穿過回廊,跳過花叢,輕盈一如往昔。
  
  片刻後歸來,停在榮敏面前,遞上剛剛以石子打落的芍藥花:“送給您。”
  榮敏接過來低頭看了看,隨手遞給伺候在側的小廝:“送到我書房拿淺盤用水養著。”又打量了十五一番,“氣力全恢復了麼?”
  十五點頭:“是。”
  榮敏抬手輕輕按了按他的右肩:“這兒呢?”
  十五:“怕是還得養一陣子。大夫說雖然沒大礙,但多少傷著點筋。”
  榮敏扭頭看著初一:“聽見了?他還得跟我府裡養著,你們回去吧。管家!”
  管家老伯哧溜一下從旁邊躥了過來,“韓管事請,在下已經替您備好了車馬,還裝了各色南域特產帶回去送給庚王嘗嘗鮮兒。請!”
  初一深深的看了十五一眼,“如此,後會有期。”
  十五抱拳:“一路順風。”
  卻不想十九突然冷冷的說:“大人交代,十五受傷已無法護衛慶南王安全,是以無論輕重死活,必須立刻回去。”
  初一皺起眉毛:“我怎麼不知?”
  十九得意一笑:“李大人私下裡吩咐我的。”說罷轉身沖慶南王一揖,“從此將由在下保護王爺的安全。”
  榮敏抬了抬眉毛:“你叫什麼?”
  “屬下十九!”
  榮敏點點頭,笑了,突然吩咐道:“去把賀雲天叫出來!”
  
  剛剛清醒過來的夕醉樓樓主堪堪理順了思路,正閉目靜心調息。
  雖然記不得在思維混亂時的所作所為,但隱約也感覺到自己必然做了什麼丟人的事。於是賀雲天此生都不曾再提起這一小段經歷,現下只是覺得多日來頭一次筋骨舒展,裡外都舒適無比。
  這次來劫沈聿楓不過是不想落下樓中長老的說辭,再者,就憑小楓那點能耐再怎麼折騰也不是他的對手,被人扣著抑或是回到雲城,於他都沒多大干擾。
  只是那日自己一時頭腦發熱,本身他拿起劍來往往就壓制不住內心的嗜血,再加上慶南王府眾侍衛針鋒相對,一時間更引起他的亢奮。
  尤其是那個擅長暗器的青年……
  “去把賀雲天叫出來!”
  賀雲天猛的睜開雙眼,長笑一聲:“王爺有什麼吩咐!”
  
  十九看著面前這個一身紅衣吊眼梢的男子,面上勉強還能撐著,內心卻是哆嗦了一下。
  榮敏閑閑的的背著手,“你跟賀樓主過幾招,如果也能將他重傷,你,就有資格留下。否則……”一瞥賀雲天:“這個十九也是璿璣營的刺客,本王特意招來慶祝樓主痊癒,給樓主喂招玩玩兒的。也瞧瞧到底是璿璣營厲害些,還是夕醉樓強。”
  說罷伸手一帶十五的胳膊向後退至回廊:“賀樓主,刀劍無眼,無需手下留情。你們江湖中人講究的那些‘點到為止’對於璿璣營的刺客來說就是扯淡。”
  不要大意的上吧!賀雲天!
  十九怎會坐以待斃?眼睛一轉,正色道:“王爺說笑了。屬下是奉李大人之命前來替換,十五有傷,已經無法盡到保護王爺的職責。”
  榮敏微微一笑:“所以我要先驗驗你可有這個能耐。”
  十五清了清嗓子,“王爺……”
  “閉嘴!”
  初一上前一步,“王爺,此行一直都是由小人負責,十五去留且按先前王爺說的算數。”又對十九道:“口說無憑,你可有大人的信物?”
  見對方搖頭,初一又說:“如此,你也無需多言,與我一同回京,大人若要處置由我一肩承擔,與你無關。”
  十九冷笑:“大人就知道你必然會妥協,所以才額外吩咐了我。”說著抽出腰間佩刀,動作之快讓人防不勝防。
  
  冰冷的兵刃架在初一脖頸:“大人說了,如若你敢抗命,就地斬殺!”
  十五突然覺得很奇怪,這完全不是李大人平日的行事風格。往昔璿璣營的人辦差事,要麼獨來獨往,就算結隊而出也是主次分清,怎的這回因能不能把他帶回京城就生出如此多的曲折安排?竟然還賦予十九處死初一的權利?
  正想著,突然見初八悄然來到十九身後。
  靈光一閃。
  曾經,王爺身邊的管事大叔警告過他,營裡出了“耗子”。
  
  初八的大手像一副催命鎖狠狠的鎖在了十九的脖子上。
  骨骼錯位斷裂的聲音雖然輕,卻不容忽視的鑽進了在場每一個人耳中。
  初一從頭到尾沒有錯開眼神,只是冷冷的看著十九徒勞掙扎,到最終軟軟的吊在初八手心裡。
  夕醉樓的人面面相覷,縱是賀雲天或穆子規這種老江湖亦是看得毛骨悚然。
  榮敏皺著眉毛:“真可惜,本來想借著賀樓主之手幫你們璿璣營清理門戶,沒想到這廝不上套,嘖嘖。”
  璿璣營的三名刺客齊刷刷的看著他。
  榮敏一笑:“這是你們李大人信裡交代的,讓我幫他捉耗子。有趣有趣!李贊果然陰險。”
  初八愣愣的說:“狗拿……”
  初一和十五迅速的捂住了他的嘴巴。
  
  京城。
  李贊斜倚在藤榻上,一個清秀的少年用銀籤子紮起去了子兒的西瓜遞到他嘴邊:“王爺~”
  李贊一笑,張嘴吃了。伸手抬起少年的下巴:“你叫什麼?”
  “回王爺,奴才……”
  他的話被李贊的手指打斷,那根手指細細的描摹著他的嘴唇,指尖有淡淡的幽香。
  “你長的不錯,我喜歡。”
  少年心中一陣竊喜,身上更軟了,輕輕的依偎在庚王身邊。一雙纖秀的手試探的搭在王爺腿上,慢慢摩挲,慢慢往深處探索。
  李贊用力一拉,在少年的驚呼聲中把他的頭按在腿中間,“別亂動,過會兒王爺疼你。”
  拿起桌上一封拆開的信箋,封皮上一朵牡丹。信很短,只幾行字,端端正正的小楷,和寫字的人完全不同。
  肩傷,中毒,氣力盡失。這幾個字眼兒讓他多少有點心煩。手掌附在那個不知名少年的頭頂,漫無目的的緩緩撫過。
  腿間的少年細微的動了動,李贊一腳將他踢開,“跟你說了不要亂動。來人!”有侍衛進來,“把他帶下去。”
  合上信箋,輕輕碰了碰那朵牡丹的花蕊,深深淺淺的蕊心離遠一點能看出是兩個字:十五。
  十五,從來不會違抗他的命令,讓他不動就不動……
  榮敏這個混帳東西!怎麼一眼就挑上十五了呢?
  這次借著他的手除掉奸細十九,神不知鬼不覺的把他扯進劉仕冕的敵對陣營。南域,雲城……這兩個重稅之地一直都是劉仕冕的根基所在,劉氏一族你們還想隻手遮天麼?就讓我陪你們好好玩一玩吧。
  李贊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窗紗外有陣陣熱浪。
  南域,現在很熱,傷口長得好麼?
  
  初一和初八走了。
  但,賀雲天沒走。
  慶南王與夕醉樓在匪夷所思的情況下化干戈為玉帛。這個,十五真是很佩服王爺巧舌如簧。
  屋裡兩個人,一個是被對方刺殺的,一個是來刺殺失敗還被人在胸口桶了個小窟窿的,他們怎麼就能聊的如此開心?
  十五趴在書房外一棵大樹的樹杈上,刷上灰漆就能偽裝成樹幹。
  他的聽力恢復了,聽著裡頭的對話沒完沒了你來我往,竟然有點兒犯困。也許是剛解毒的緣故吧?又或者,是這段時間太過懶惰疏於練功?
  驚覺!這樣下去不行!抖擻精神,繼續偷聽。
  又過了半個時辰,談話終於告一段落,賀雲天朗聲道:“在下先去稍事休整,晚上定然不醉不歸!”
  哦?還要住一宿不成?
  突然樹下有人叫他:“喂,下來咱倆親近親近。”
  十五大驚,從樹幹後探出半張臉:“賀樓主不是要去休息麼?”
  賀雲天仰著頭抬著眉毛的樣子更加突出了他那張苦瓜臉,“來來,小兄弟暗器使得漂亮,我手癢好幾天了。”
  十五:“前幾天你不是都在撒癔症麼?怎麼手癢?”
  賀雲天:“下來!要不我就上去!”
  十五一抖手腕,左手擲出一把飛刀,逼得賀雲天向後躍出一大步,沖著樹冠咆哮:“你作甚!偷襲麼?”
  十五從他身後冒了出來,拍拍他的肩膀:“不是要切磋暗器麼?你輸了。”
  賀雲天嘴角耷拉了下來,“這次不作數!”
  “那怎麼才算數?喊著口號,一二三,投!是麼?這還是暗器?”
  榮敏大步從書房裡走了出來,“十五,進來給我研墨。”
  十五對著賀雲天靜靜的微笑,“你就是輸了。”
  




29、第二十九章


  慶南王要和賀雲天的夕醉樓做生意,而且是做很多很多生意。
  這是十五聽了一天之後得出的結論。
  昨天王爺叫他進書房磨墨時,被吩咐以後不許躲到樹上,屋頂,櫃子裡或者房梁。這讓十五很疑惑,但王爺的話就是命令,其實,他也樂於站在平坦的地方。
  王爺說要與賀雲天喝酒,那個苦瓜臉樓主也號稱要不醉不歸。於是,在昨天晚上,他們果然喝了起來。
  本來王爺說因他得了許多夕醉樓贈予的銀錢珠寶就要他請客,但大夫說他身上的傷不適於飲酒,於是他這頓,就先欠下了。
  十五一直想不透,為什麼那麼多人喜歡喝酒。無論老的少的,開心喝,傷心喝,笑著喝,哭著也喝。不怕嗆到麼?
  前一陣養傷的日子,有天晚上天氣很悶,他心裡有點兒亂,再加上隔壁也沒有沈聿楓讓他騷擾解悶兒了,於是他就跑出去散步。王府池塘邊那個王爺經常下棋聽曲兒的小亭子裡,林夢卿竟然也拎著一壺酒自斟自飲。
  林公子當時的姿勢很好看,一條腿曲著踩在欄杆上,一條腿垂著,身體斜斜的倚靠柱子。斟一杯對月遙舉,口中念念有詞。這,就不太好了,癔症?
  然後不知他想起了什麼,仰頭大笑,這一笑不要緊,踩著欄杆的腳一滑……酒壺也摔了,酒杯也飛了,人也不瀟灑了,像個張牙舞爪的野貓一樣亂抓。
  這亭子有一半是撐在湖水裡建的,眼看著林公子就要落水,十五,卻是心有餘力不足。還好,最終沒掉下去,但掙扎中,林公子不知怎的就一屁股騎在了那又硬又細的欄杆上。
  十五見了立刻下意識的捂著自己的褲襠,他都替他疼……
  
  所以說,這喝酒有什麼好?
  十五很確定,那天晚上林公子沒醉,但昨天晚上王爺和賀雲天都醉喝高了。
  “你,把雲城的好玉器,好染料都從上游運過來南域,我們的稻米,海鮮,給你運過去……”
  “雲城的好東西多的很,王爺以為就、就只有玉器麼?那玩意,吃不得喝不得,都是賣給有錢的大官人充場、場面的。”
  十五耳尖的聽到賀雲天打著酒嗝小聲嘀咕:“咧些哈兒!嘿嘿嘿……”
  這是雲城方言?還是開始說胡話了,舌頭都捋不直?
  “賀大俠,咱們南域和雲城有的是好東西,以前運不出去。以後……嘿嘿嘿~”
  賀雲天眉毛一抬更像個“八”字,也跟著:“嘿嘿嘿~”
  於是十五看著這兩位眉眼亂動,對著嘿嘿了好久。他覺得,他們醉了。因為賀雲天已經改口跟王爺稱兄道弟了,而慶南王也毫不在意。
  到是下席的蔡廷與穆子規正常些。倆人議論著兩地的米價,鹽價。
  南域產海鹽,產稻米,鹽稅也是南域子民年年所要承擔的重稅之一。聽蔡先生的言談中提到官灶和私灶,官灶不必說,這個十五懂得,私灶卻是頭一次聽聞。
  他們說的話,十五很多都聽不太懂,但也習慣性的死記硬背。他最驚奇的是,穆子規一介江湖人士卻是把生意經講的頭頭是道。
  聽得專心了,一時沒照顧到,上席的慶南王突然喊他:“十五!又琢磨什麼呢?你現在是我的侍衛,不許把我們說的話偷偷寫信告訴李贊!”
  
  十五一愣。他,確實是這麼盤算來著……現在被榮敏一說,順口辯解道:“李大人只吩咐屬下保護王爺,並沒有其它。”
  嗯,李大人確實沒吩咐他這個。十五決定放鬆一下,不用記了。
  榮敏一笑,招手:“過來,陪王爺喝一杯。”
  陪酒?不是賞酒。怎麼陪?十五開動腦筋,你一杯我一杯,一杯一杯又一杯?一時想不到,只能愣愣的站在慶南王身邊。
  正是為難時,榮敏突然一拍腦門,“我忘了,大夫不讓你喝。算啦,改日……”
  賀雲天接過話茬:“哎,大夫的話聽不得,隨便捉一個來讓他們瞧瞧,不是這裡有毛病就是那裡有毛病。我們樓裡那個大夫也是總說我什麼虛什麼火,聽他的老子連女人都碰不得!”
  說罷哈哈大笑:“我喜歡這小兄弟,來來,與哥哥喝一杯。”說著就去拽十五的手腕,猛一使勁!
  十五靜靜的站在原地沒動。
  再使勁!還是不動。
  “小兄弟,別鬧。”賀雲天咧著嘴:“你的暗器使得好,我喜歡得很。”又拉拉雜雜的說起他們夕醉樓絕技之一也是暗器,可是他從小就不喜歡那種貓在角落裡偷偷摸摸飛暗器的活計,他喜歡用劍!
  十五看著他:“所以我就能用簪子射中你,你的劍就射不中我。賀樓主,你輸了。”
  初一曾經告訴他,喝醉的人,就算你揍他一頓,第二天他也不記得,十五打算嘗試一下。什麼叫“貓在角落裡偷偷摸摸飛暗器”?這是對天下所有刺客的大不敬。
  
  然而,昨天夜裡他終究沒能拾掇一頓賀雲天。
  酒席散,榮敏走路已有些腳步發虛,蒲稍招呼來阿海,一邊一個扶著,兩名小廝在前頭打燈籠,十五和另一名侍衛押後。
  翠翠等侍女早早準備好了熱水供王爺沐浴。十五,第一次光明正大的走進慶南王的寢室。有奴才們伺候著王爺洗漱,幾名侍衛退出房外。
  “阿海,你的匕首怎麼別在腰後?”十五好奇的捅了捅。
  “啊?這是我新近得的,你瞧瞧,好東西。”說著從後腰摸出來遞給十五,“你看這皮套上的花紋,你看這手柄。”
  蒲紹木著臉道:“他是生怕別人看不見。”
  十五也不用借光,只是拿過來掂了掂就還給阿海:“不錯。”這破爛匕首白給他都不要。
  阿海纏著他:“你的匕首呢?刺客的匕首肯定都很厲害,給我看看你的。”
  十五拍了拍後腰:“沒有,我沒帶著。”
  “別騙人,我知道你都塞在靴子裡。”
  蒲紹抬手抽了一下阿海的後腦勺:“這種天氣穿靴?你傻了麼?”
  “咦?那十五把匕首藏在哪裡了?”說著,這不死心的小侍衛就伸手在刺客甲身上亂摸,十五繞到蒲紹身後,人肉盾牆。
  正玩鬧著,有小廝匆匆趕過來說:“十五哥,王爺傳你過去問話呢。”
  
  薄綢浴袍,清香的水汽,還有半躺在藤榻上的王爺。
  這個景兒看著還真眼熟。
  十五單膝跪地,恭敬道:“王爺。”
  “席上穆子規與蔡先生都說了些什麼?”
  “回王爺,議論了一番兩地的民生物價還有課稅。穆子規提到了一些雲城的物產,蔡先生主張以物易物,用南域的稻米水產換雲城的豬肉和牛肉。還提了兩地聯合票號,往來稅費。”
  榮敏閉著眼睛,面色比之在席上紅潤些許。
  他確實喝得多了些,但並非表現出來那般不堪。借酒裝瘋,酒後之言或真或假?談得攏的就是真,談不攏的當沒聽見。
  他有點兒累了,但是總想著見一見十五,於是隨口問了問細節,十五一一答了。喲,記得很清楚麼!
  榮敏來了精神頭兒,又問更細的,細到穆子規所說的雲城物價。豬肉多少個錢,雲城紅布多少銀子一匹,他們那迷山特產的茶葉怎麼賣,等等。
  十五又一一答了。
  榮敏翻身坐起,眯著眼看了他一會兒,“去外間取紙筆默寫下來,明日我與蔡先生核對,如若錯了一處,罰你。”
  十五想了想說:“如果是蔡先生記錯了呢?還是問穆子規的好。”
  “去去!趕緊寫去!寫好了拿過來給我看。”
  
  十五覺得慶南王沒有李大人講理。而且,他竟然懷疑他的能耐?
  這是對璿璣營刺客的羞辱!
  賭氣的刺客甲不僅默寫了價格,順便把談話的內容也寫了份梗概。哼,瞧瞧我的真本事吧!
  但,等他寫好時,榮敏已經睡著了。
  十五四下看了看,拿過一條乾淨的大布巾搭在慶南王腹部,又把才寫好的紙也放了上去。站在旁邊想了想,又伸手把紙拿下來。
  手腕被榮敏捉住:“幹什麼又拿走?”
  十五垂下頭,“回王爺,屬下以為您睡了,想著放到桌上去。”誰知道你翻身會不會給我弄丟?回頭明天賴帳找機會抽我一頓?沒門!
  榮敏“嗯”了一聲,把他的手翻過來看著那手心處已經脫了痂的傷疤,“我聽大夫說賀雲天那一劍如果直進直出還好些,就是那一卷割傷了筋,所以這兩根手指就動不得了。”
  慢慢的把十五蜷起來的尾指扳直,鬆手,看它又無力的縮回去。
  “一點感覺都沒有?”
  “回王爺,沒有。”
  榮敏來來回回的扳直他的手指,“我記得去年被偷襲臨時歇在你家,又有刺客來尋時,你罵沈聿楓‘還問個屁直接上去砍就是’,還說他擺姿勢。”似是回想起當時的場景,逕自輕笑:“你可知那些侍衛遇到刺客時總要吼一嗓子,或是拉開架子,為何?”
  “屬下不知。”
  榮敏抬頭看著他一笑:“這是他們在賣乖呢。到不是說人人如此,只不過,侍衛的祖宗留下這麼個習慣。”
  說著抬手併攏雙指往前一甩:“呔!來者何人!”
  十五迅速扭頭向後看,當然一根毛都沒有。
  榮敏哈哈大笑:“笨蛋!”
  
  這是個奇怪的夜晚。
  王爺拉著他扯閒篇,而且語言很混亂,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十五理解不了,只能聽著。他認為這就是初一描述的酒後情況之一:上頭。
  十五已經做好準備應對嘔吐,胡言亂語,耍酒瘋,跳大神兒,鬼哭狼嚎等等……但,榮敏酒品不錯,雖然說話不著調,但叨叨夠了就一歪腦袋沉沉睡去。
  十五輕輕的把手腕從慶南王的手中抽回來。
  他覺得很溫暖。這是除了初一和三十兒,第三個關心他傷勢的人。唔,李大人也給他上過藥,可那種情形……十五抖了抖。
  
  提著燈籠獨自走回他的院子。
  路過雨花池時,又見到了林夢卿。只不過,這次他沒喝酒,他站在那裡,目光炯炯的盯著他瞧,“奸細!”
  十五瞟了他一眼:“上次是,這次不是。”腳下不停。
  林夢卿追在他身後說:“這麼晚了你在王爺房裡幹什麼?”
  十五連鳥都不鳥他。我幹什麼你也管的著麼?
  林公子大怒,伸手抓住他的肩膀,“我問你……啊!!”
  一把匕首,冒著幽幽寒光,刀尖離他秀氣的小下巴堪堪半寸。十五黑黑的眼仁兒賊亮,“你要過問王爺的事?你是誰派來的!”
  林夢卿懵了,“我、我……”
  十五伸手入懷掏出一副細細的繩索,“不說就把你吊死在樹上!”
  “我沒有要問王爺的事!我、我就是問你這麼晚在王爺房裡做、做什麼!”
  十五面無表情:“身為一個探子、刺客、侍衛,我還能在王爺房裡幹什麼?休要狡辯!”
  林夢卿哭死的心都有!
  他真是犯了太歲又或是豬油蒙了心。王爺最近對他愈發淡漠了,他想的,他求的,非但沒得到反而越離越遠。
  心中的苦無處訴,現下更是萌生了一股妒忌,妒忌每一個離王爺近的人。結果,他竟然……竟然懷疑到十五頭上去。他這是傻了麼?
  鼻子一酸,淚珠啪啦啪啦的往下掉。
  淚眼朦朧中,卻看到這恐怖的刺客突然笑了。無聲無息的抿著嘴角,眼睛也彎彎的。頂著他下巴的匕首撤了回去,繩索也像變戲法一般消失。
  “就你這德行也當不了探子。癔症了?”
  林夢卿撤出一個淒然的笑:“是啊,我發癔症了。”揉了揉心口:“這裡堵得慌,我很苦~”
  十五拍了拍他的肩膀,“有病就去吃藥。”
  “這不是藥能治好的!你不懂!”
  十五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想不開就去上吊。”
  林夢卿:“……”一口氣沒上來,兩眼一翻,暈倒。
  十五拎住他的脖領子晃了晃,“喂!”
  無奈,只好動手把林公子抱起來送回他的屋子。
  
  這就是昨夜所有的經歷。
  十五站在書房外扮樁子,正好又和蒲紹搭班,一左一右。他希望今天不要再有話嘮王爺以及癔症公子來騷擾。
  一上午,太平無事,很好。
  午後,遭遇賀雲天挑釁一次。
  為了不傷及無辜,他們以水果作為暗器互飆。十五的淺藍色侍衛服上印了三個紅通通的果汁印子,賀雲天的紅衣服看不出來,於是各種得意。
  十五匆匆跑去後廚,端來一小盆麵粉朝賀雲天身上一潑……
  “一,二,三,四。”十五雙臂環胸,靜靜的微笑道:“樓主,你又輸了。”
  榮敏立刻搖晃著一隻小木盒,“來來!夕醉樓的,你們押賀雲天贏的趕緊賠錢!”

作者有話要說:注釋:
【咧些哈兒】:這些傻子。四川方言,咧些=這些,哈兒=傻子。




30、第三十章


  十五原本對賀雲天諸多防範,只因在他所見過的人中,從沒有誰能前幾天打打殺殺在一處,過幾日就勾肩搭背的。
  賀雲天就是這麼一個人。
  按他的話說:“打也打過了,我砍你一劍,你捅我一刀,兩清。能跟我打個平手,只要人品不壞,以後就是好兄弟嘍。”
  而且,這人也直爽。
  王爺不過一句場面話:“賀樓主如若不嫌棄,就在我這破破爛爛的小王府中多盤橫幾日,也讓本王有幸帶樓主遊玩一番南域的風景。”
  結果人家就住下了,而且大馬金刀的招來十幾個從雲城跟過來一直等候在城中客棧的幫眾。
  “王爺真知我心,南域這個地方,美得很,早就想來耍耍。”眉毛一翹,微微有些向下的嘴角帶出一副猥瑣樣,“只不過王爺這般俊俏怎的府中沒有女眷。”
  榮敏微微一笑,拉起站在身旁替他打扇的林夢卿的手,作勢細細端詳那五根潔白修長的手指:“樓主沒聽到傳言麼?我不喜歡女人。”
  賀雲天一愣,而後繼續一臉壞相:“好花樣!”
  榮敏卻不知想起了什麼,握著林夢卿的手,來回撫弄著那秀氣筆直的尾指。
  賀雲天見狀抬了抬眉毛。
  那個俏生生好似女子的林公子面色微紅,拿著扇子的手也懸在半空,微微的輕喘在賀樓主聽來卻是打雷般驚悚。
  了不得!果真男人和男人也可以耍在一起的麼?嘖嘖。
  一歪頭,看到在不遠處樹下守著的十五。
  “好兄弟,來陪哥哥再戰一局!”說著抄起桌面上的果盤躍出亭子間。
  十五撣撣袖口,不以為然:“樓主還要再輸些銀錢與我麼?”想送禮直接說嘛,這人真是。
  賀雲天用肩膀撞了他一下,“那咱們聊聊天也好。”
  
  說是聊天,基本是十五拐彎抹角的問問題,賀雲天像個傻兔子一樣往圈套裡跳,真是問什麼說什麼。
  這一大通彎子繞下來,十五才知道,原來賀雲天真的只是單純想把沈聿楓搶回去。
  “小楓不回去,樓裡那些長老就天天跟我念經。雖是被除了名,但畢竟是老樓主的獨子,功夫也不賴,人就傻了點。別人挑撥挑撥就送上門去,給一個甜果果就當對方是好人,贊一句好聽的,連北都找不到嘍。”
  “那你可知沈聿楓是如何與劉太傅的人接觸上的麼?”
  十五嚇了一跳。許是剛才聽賀雲天說話太專心,慶南王什麼時候站來他們身後都不知道。剛要起身行禮,肩膀被王爺按住。
  “你別動,這片樹蔭下到比亭子裡還涼快些。”說著推了推他,“往旁邊點,我也坐下。”
  “屬下不……”
  “別廢話!站了這麼半天,趕緊都坐下。賀樓主是江湖豪傑,有他在,王府裡的規矩自然無需顧及。”看十五還有些猶豫,乾脆拉著他的胳膊往下一拽,“王爺的話也不聽了?蒲紹,你也過來坐坐。”
  十五和蒲紹對了個眼神,見侍衛頭子點頭默許,這才一起坐定。
  
  林夢卿此時也跟了過來。見王爺,賀樓主,侍衛長蒲紹以及十五都席地而坐侃侃而談,這副豪爽派頭讓他也跟著心裡一動,笑道:“天氣雖熱,地上還是潮了些,我去拿張席子來墊著豈不是更舒服?”
  又問榮敏要不要上些茶水點心,又問過賀雲天可要試試南域特有的肉粽,“用今年新下來的糯稻,裹了火腿調製的五香味。”
  賀雲天爽朗一笑:“好!”
  榮敏吩咐:“多拿過來些吧。”他記得十五也愛吃粽子。
  那邊林公子帶著幾名小廝自取準備,這邊賀雲天接著剛才岔開的話說道:“怎的跑出來個劉太傅?不曉得,沒聽說過。”
  榮敏略一尋思,又問:“沈聿楓離開夕醉樓之後有沒有跟雲城郭氏的人來往?”
  
  郭氏,夕醉樓的宿敵。
  提起這一檔賀雲天就恨得牙癢癢,“可不就是讓郭氏拐跑了?如果沒有我,他就是夕醉樓的樓主,樓裡多少兄弟挺他,結果這麼個身份跑到郭家去,真是丟盡了我們夕醉樓的臉面。”
  果然!
  榮敏面上不動聲色,言辭間卻是順著這個話頭一路問下去。
  正巧蔡廷和穆子規經過,賀雲天喊了一聲:“傻鳥!你過來與王爺說說清楚,那些生意上的我說不好。”
  於是樹蔭下四人變成了六人,蒲紹和十五要站起來讓地方,榮敏還是攔住了,“咱們今日不計較身份,自當是好兄弟閒聊,不要弄得那麼拘束。”
  蔡廷亦笑著說:“甚好。”
  十五卻在心裡翻了個大白眼。樹蔭雖大,但人都是挨著坐,他也不好挪動。左邊的膝蓋頂著賀雲天,這個無所謂,右邊的腿緊貼著慶南王,這可就苦了。
  不敢放鬆氣力,一直較著勁。王爺是金貴人,他很怕自己那鐵膝蓋給這金枝玉葉頂個窟窿。這,簡直比蹲馬步還累!
  偏偏穆子規與賀雲天都是說起話來滔滔不絕的,一時提到沈聿楓出走後給夕醉樓買賣帶來的損失,被喚作“傻鳥”的穆子規更是激動。
  那一筆筆,一項項原本是夕醉樓的生意全被郭氏仗著與官府交好強取豪奪,真是提起來就要掬上一把男兒輕易不流的辛酸淚。
  十五突然覺得他們很可憐,而自己竟然還利用解藥敲詐了人家一大筆真金白銀,罪過!
  “放鬆一點,你總繃著不累麼?”
  耳邊忽然傳來慶南王的聲音,緊接著右手手背上一熱,“別用這只手撐著,坐不住靠我身上便是,無妨。”
  
  正巧林夢卿取來了席子,身後還跟著一大串小廝,竟是抬著矮幾來的,更有各色零食小點。
  一時間眾人站起身,讓奴才們鋪設。
  一張大竹席,長條几上果盤四色,零食八樣,涼茶米酒一應俱全,還有一大盤鼓溜溜的粽子放置在中間。
  林公子笑道:“賀樓主也嘗嘗我們南域的好米酒,這是王府自釀,喝多少也不上頭。”公子今天心情格外好,又很為自己想得如此周到沾沾自喜,更在聽到王爺的誇獎後飄飄然。
  眾人再次入席,林夢卿乖巧的剝了一個粽子,抬手剛要遞給慶南王,卻見榮敏也是剝開一個放在十五面前。
  “還記得去年你在這兒掉粽子假哭麼?”
  蔡廷現在已經變成了穆子規的傾訴物件,蒲紹也抓住這難得的機會聚精會神的與賀雲天切磋劍術,桌上已然分成三撥人,各聊各的。
  十五沒想到慶南王竟然提起舊事,再一想當時自己廢了好大力氣憋出的眼淚,不由勾起嘴角:“記得。”
  “那我問你,你這回好好跟我說。你真有一個姐姐麼?”
  十五歎了口氣:“有,不是親姐,但比親姐對我還好。”他入營時紅姐是僅剩的兩名女刺客之一,他的針線活計就是紅姐手把手教的。還有那些看似沒什麼,但卻貼心的照顧,十五心裡早早就把她當成親姐姐了。
  “過得很苦?”
  “是,所以王爺賞賜的金子我都給了紅姐。”
  榮敏沒有問這個紅姐是什麼身份,他只看到十五神色間恍惚有轉瞬即逝的一絲淒然。側面看,他的眉心微微皺著,腮幫子繃緊又鬆開,來回幾次。他覺得,他甚至能感覺到他內心的那種苦澀。
  突然攥住他的手:“你要是以後能一直在南域,把這個紅姐也接過來吧。”
  十五一震,“不能。她……不能離開京城。”
  榮敏了然,輕笑,湊到他耳邊說:“這有什麼難的,我給李贊寫封信,大不了我這慶南王府把璿璣營所有退下來的全接了。”
  十五眯起眼:“有陰謀!”
  榮敏往旁邊一歪擠了他一下:“頑皮!”
  整個桌上,沒有一個人注意到林夢卿僵在嘴邊的笑容,還有他在掌心攥得稀爛的粽子。
  
  自初一和初八走後,賀雲天等人留宿的第五日。
  一清早,十五就拿著一個小紙包和一束新鮮的薄荷葉來到夕醉樓等人居住的偏院。
  賀雲天已經醒了,在院子裡一套劍法耍得行雲流水,飛沙走石。
  “小兄弟這麼早來了?今天不是要出去遊玩麼?”
  十五托著紙包給他看:“白芷,已經焙好了,熏著用的。”又舉起薄荷葉:“實在難受了就用這個敷臉。”
  “???”
  十五微微一笑:“那天穆子規給你擦臉用的手巾,是庚王府管事給他的,上面有一種藥叫‘五日成仙’,今天是第五天。”
  賀雲天撓了撓下巴:“五日成仙?”
  十五戳了一下他的腮幫子:“癢癢麼?”
  賀雲天只覺被十五手指按過的地方奇癢無比,大怒,長劍一揮:“龜兒子!你給老子放滴啥子喲!”
  “不是我放的,是咱們互換解藥那天,穆子規用韓澈的手巾給你擦臉時下的藥。”
  賀雲天扔開長劍,兩手並用在臉上抓來抓去,怒吼響徹雲霄:“傻鳥!!!”
  
  榮敏坐在偏院堂屋裡,驚訝的看著被白芷熏出來的一團白煙籠罩著臉的賀雲天。
  “十五!怎麼回事?”
  “回王爺,這是李大人手下管事跟賀樓主開的玩笑。”
  賀雲天在煙霧裡大罵了一串雲城方言後,“啥子五日成仙?癢死老子了!”隨著他每說一個字,那團煙霧就被吹散些許。這讓榮敏終於看到那張起滿了小紅包的苦瓜臉……
  “噗!”
  十五趕緊咳嗽了一下替王爺掩飾,“賀樓主,你不覺得現在被煙霧環繞的感覺很像成仙了麼?這藥又是在第五日發作,所以……”
  “癢的難受!還有沒有啥子辦法?”
  十五從水盆裡撈出幾片薄荷葉,“敷在臉上,會舒服很多。”
  穆子規趕緊勤兒勤兒的湊上去給他們樓主貼葉子,結果被賀雲天一腳踹飛,“就是你個傻鳥亂用旁人東西!滾!給老子滾!”
  自己動手豐衣足食,苦瓜臉成功的隱藏在了綠綠的薄荷葉後。
  榮敏:“嘻嘻嘻!”
  十五無語了……默默的退出了堂屋,在回廊裡發現蹲在地上撓頭的穆子規。
  “別發愁了,再熏一個時辰就好利索。”
  穆子規歪頭瞪了十五一眼:“你們璿璣營沒有一個好東西!”
  十五冷笑:“彼此彼此,如果我們的毒藥不需要兩層來解,我到現在不還是被你們害成廢人一個?”
  穆子規哼了一聲。
  十五這幾日總跟在榮敏身邊,也把那套真真假假的虛頭八腦學了個兩三成。假笑:“說起來,如果沒有這陰差陽錯的黑吃黑,也就沒有後面您跟蔡先生聊的那些合作啊。”
  “到也是……”
  “穆大俠。”
  “嗯?”
  “能否為在下解惑?”
  “嗯,但說無妨。”
  “為何你們樓主要叫您傻鳥?”
  穆子規隨手從地上抓了塊磚頭摔過去:“滾!”
  
  “滾!”
  李贊從容彎下腰撿起被摔在地上的奏摺,“皇兄,此案不能再拖,否則激起民憤後果不堪設想。現今北疆雖琉國來犯,但有聿啟山將軍掛帥,陣前又有築北王的騎兵,太子出征大可不必。這個節骨眼兒上他走了,反而欲蓋彌彰。”
  “欲蓋彌彰?你好大的膽子!”
  李贊沒言語,只是默默的將手中奏摺再次呈上。喚一聲皇兄,“奉州運河段工程銀虧空,南域加征茶稅銀。這,都是劉太傅一党所為,現今證據確鑿。太子近臣多有牽扯其中……“
  禦案後的皇帝忽然冷笑:“所以你就把刺客派到了太子身邊?”
  這句話猶如晴天霹靂,李贊頓時臉色煞白,緊緊咬住下顎。
  皇帝緩緩抬起手,拿過案上一隻方匣子打開來。
  此時李贊已忘了禮儀避諱,直直的盯著那只手,一枚小小的銅質腰牌徹底撕碎了他最後一絲僥倖。
  皇帝把玩著這枚腰牌,背面刻著一柄小小的匕首,這在璿璣營裡代表著刺客。探子,是燕子。那匣中除了腰牌還有銀簪,尾端的番號——三十。
  
  三十兒年紀雖小,但從未後悔當一名刺客,更不畏懼這刺客的下場。
  璿璣營於他來說,是家。家裡有兄弟,有面冷心熱的二叔,有疼他的十五哥,有耍著詭計收拾朝中敗類的李大人。
  “既然你喜歡扮成小太監混在宮裡,不如今日我徹底成全你,如何?”
  三十兒一笑:“有勞。”
  十五哥常常說他行事毛躁,脾性也不夠穩當。可不是麼,如果他再小心一點,再謹慎些,也不會被人捉住了吧?
  “嘴還挺硬!早就聽說你們璿璣營的飛刀如何如何,不如就用你們的傢伙事兒與你家小兄弟做個了斷。”一把薄而銳利的小刀在燭火下熠熠閃光……
  三十兒猛的咬緊牙關!脖頸上繃起青筋,緊閉的嘴唇封鎖了咆哮和怒吼!
  一滴汗流進他瞪得圓圓的眼睛裡,眼皮跳了一下。又一滴,再一滴……
  嘴裡有股腥甜的血味。
  三十突然笑了起來,震動著胸腔:“呵呵呵呵……”
  行刑者向後退了一步,看著眼前這個嘴角溢出鮮血的刺客,毛骨悚然。他!笑什麼?
  這一絲絲甜,勾起了三十兒美好的記憶。
  十五哥給他買的芝麻糖,也是這般的甜……
  
  “李贊,父皇將璿璣營權杖賜給你的時候是如何交代的?你,還記得麼?”
  李贊走上前去,伸手拿過銀簪慢慢的摩挲著,“皇兄。”抬眼時向來神采飛揚的眼中陰沉沉的:“把我的刺客還給我!”
  



31、第三十一章


  李贊筆直的站在皇帝對面,中間隔著禦案,離得這麼近,近的每一絲細微的表情盡收眼底,近的他能看清楚對方眼中的厭惡。
  “你的刺客?先皇將璿璣營交給你就是讓你來威脅朕的麼!”
  “璿璣營效忠的是國家,任何于國不利皆可剷除。劉太傅一黨橫行朝野,公報私囊,賣官鬻爵,結黨營私,干預朝政……如若說真有人威脅皇上,也是劉仕冕!璿璣營,守護皇族用的是他們的鮮血和生命。”
  皇帝突然笑了,“巧舌如簧!李贊,你自小就是如此,一張巧嘴哄得了先皇也哄得了朕麼?表面上一副義正言辭,心裡的齷齪以為朕不知?你手下那些探子和刺客,鎮日幹那些雞鳴狗盜,搞得人心惶惶。現在竟摸到宮裡來了,還想行刺太子?”
  聽到這裡,李贊已經明白,皇帝,一直在等一個報復他的契機。皇兄雖然被劉氏一族蠱惑蒙蔽,但也不至於昏庸到連大局都看不清的地步。
  一切,也許只是因為璿璣營在他的手裡,而他與皇兄的宿怨又非三言兩語可以說得清。在這場異常敏感的鬥爭中,皇帝的心思在私仇與大局中一直處於一個微妙的位置,一次不好的印象或者某一段心煩的記憶都足以讓天平傾斜……
  “臣從未圖謀行刺太子,只因這劉仕冕一案中牽扯太子近臣。”
  三十兒的腰牌被拍在案上:“這不是刺客又是什麼?!還來狡辯?”
  恰在此時,有太監呈上北疆戰事急報。
  皇帝還在氣頭上,抄過來打開一看,面色愈發陰沉,“傳聿啟山!”摔下軍報又盯了李贊片刻,“外敵當前,你就從不肯替朕省省心。當你的閒散親王不好麼?現在那刺客被捉住,皇后和太傅都問到朕的鼻子上來了。李贊,你算計別人的時候,可知有人也惦記著你麼?”
  
  “臣自先皇手中接過璿璣營權杖,就不怕被人惦記著。只望皇兄能明白臣弟一心為國,不曾有任何私念。”
  “好,既然如此,你將璿璣營交付太子,好生修身養性去吧。”
  李贊難以置信的抬起頭:“皇兄!”
  皇帝冷冷一笑:“你不是要你的刺客麼?朕還給你,好好與他親近幾日,權當告別就是了。”
  這是已經預謀好的,李贊無力回天。
  意圖行刺太子,其罪當誅,即便顧及他的皇族身份也難免被貶為庶人又或流放。劉氏一族內有皇后,外有太傅,竟是要硬拼著將他拿下麼?
  再看一眼坐在禦案後的皇帝,“如若臣拒不交付呢?”
  
  三十兒被蒙了頭帶到一個小小的院落中。揭去頭上布罩後,明亮的陽光讓他的雙眼一時難以適應,連連眨著。
  身上捆綁的繩索被解開,押送他的人全退至院外,桄榔一聲,院門緊閉。三十兒呼出一口氣,艱難的挪動雙腿,試著走進屋去。
  房門突然開了,一個人走過來扶住他的手臂:“進去,我給你換藥。”
  三十兒猛抬頭,李大人!
  “大人,你為何在這裡?”
  李贊一笑:“同為階下囚。”
  
  李贊的手指很靈活,一層層的解開包裹著的藥布。
  “大人,屬下自己來……”
  “這裡只有尋常藥物,比不得營裡的。”
  李贊完全無視那噁心的傷口,神色鎮定如常,“這次是我的失誤,不應該派你來。但營裡對皇宮熟悉的,除了十五和初一就是你了。如果十五在……”
  三十兒茫然的看著李贊把藥粉撒在傷口上,“十五哥以前總說我莽撞粗心,這也是我自作孽。大人,你怎麼也被關進來了?出了什麼事?”
  李贊拿出乾淨的布帶示意三十兒躺下,一邊包紮著一邊說:“說我意圖行刺太子。只不過這事還被皇上壓著沒有公開,否則你也見不到我了。”
  三十兒義憤:“怎會是行刺太子!明明只是……”
  “不許多嘴。”
  “那皇上要如何處置大人?大人可有對策?”
  李贊停下手看著三十兒,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話太多了。如若是在外頭,今天少不了你一頓鞭子。”
  死心眼兒的刺客卻不依不饒,“大人可知這是何處?屬下的傷過得兩三日也就無妨了,不如容屬下稍事偵察,三日後自有辦法將大人送出去。”
  李贊笑了,可是微笑在他嘴角慢慢凝結:“三十兒,如果我用璿璣營換來自己的太平,你還會這般效忠於我麼?”
  
  【不交璿璣營你就等著領死吧!】
  【你死了,璿璣營沒了管著的人,一群刺客探子也興不起風浪。】
  【縱然一時摸不清你放的那些暗線,守株待兔也早晚將他們都捉回來!】
  【放心,到時朕一定讓他們給你陪葬!】
  
  三十兒難以置信的瞪著李贊,“屬下……只效忠璿璣營。”
  李贊點點頭:“很好,當初沒白教導你們。現在你已經不是我的部下了,這裡是夏宮西北角偏院,外頭大概有二十個護軍,出北牆是鐘泉山,走西牆有鐘泉河。有機會出去的話,告訴初一不要反抗,接手人是太子。”
  “我們……落到他手裡和死了有什麼兩樣?”
  李贊反手抽了他一個嘴巴:“那你就在這兒等死吧。”
  三十兒的手緊緊地攥著身下的床單,不再說話。
  
  兩日後,進來送飯的太監連滾帶爬的跑了出去:“來人啊!那刺客逃跑了!”
  很快就有護軍增援,來者竟有二百人之眾,兵分四路,東南西北哪個方向都不放過。
  李贊靜靜的坐在廳堂中倒了杯茶,慢慢喝著。三十兒從房梁躍下,蒼白的臉上一雙眼烏溜溜的讓他想起了十五。
  這兩天他都沒跟李贊再說一句話,認認真真的擦洗傷口,上藥包紮。沉靜的出奇,冷靜的出奇,似乎這一次經歷徹底讓曾經毛毛草草的他蛻變成一個真正的刺客。
  “李大人,保重!”
  “慢著。”
  
  兩天的時間,足夠讓李贊重新審視自己的身份,權衡自己的位置。
  “你還是我的刺客,璿璣營沒了,你們還在。如果你依舊肯效忠於我,那日後比從前更要兇險數倍。你願意麼?”
  三十兒冷笑:“大人棄了璿璣營又想收編自己的爪牙麼?”
  李贊又倒上一杯茶,悠然道:“不錯,這回我是徹底要收編自己的人。”將茶碗往三十兒面前一推:“連我自己,都要從新站隊了。信我嗎?”
  三十兒深吸一口氣,拿起茶仰頭喝幹,單膝跪地:“請大人吩咐!”
  李贊一笑:“你出去聯絡上初一和初八,只你們三人,去找二皇子。他的外府在城東馬關巷,初一自知如何行事。”
  說罷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長衫,閒庭信步走出小院,門口留守的四個護軍大喝:“回去!不許出來!”
  李贊恍若未聞,繼續向前走,僅剩的衛兵全部圍了過去,站成一圈,槍尖在陽光下明晃晃的。
  “站住!”
  “本王在院中憋悶的很,出來透透氣。”
  三十兒的身影在門口一晃,悄然離去。
  不過一盞熱茶時分,太子親自來到關押李贊的院子:“小皇叔好一招調虎離山。”
  
  李贊悠閒的斜靠在椅子裡,“你們打算借刀殺人我也不能坐以待斃啊。留著這個刺客,早晚有一天他知道我為了自己把璿璣營賣了,你叔叔我可不是他的對手。別看你的人把他閹了,這幫子刺客功夫底子極硬,徒手斃了我不在話下。”
  太子冷笑:“交上來一塊破權杖就算把璿璣營賣了?小皇叔那些散在各地的眼線呢?再說這些刺客神出鬼沒,恐怕除了你沒幾個人知道他們都長得是何模樣吧?這些雜碎一個個嘴巴硬得很,尤其是那個喜歡揣著一把黃豆的老不死。”
  李贊點頭微笑:“是,二叔是璿璣營元老,確實是塊硬骨頭。”
  太子揮手讓侍從退下,坐到李贊身旁,眉眼間一片得色:“所以,從這種鐵口拔牙最是刺激有趣,只可惜,拔到五顆老頭兒就招了……”
  李贊笑容不變,繼續悠然的喝著茶。
  太子劈手奪下茶碗摔在地上,“你這璿璣營裡臥虎藏龍啊,一個折胳膊斷腿的老不死還能逃脫。不知小皇叔……能受得了拔幾顆?”
  “一顆都受不了。”
  太子一愣,仰頭大笑:“好好好!孤怎的早沒想起擒賊先擒王的道理。”
  李贊放下茶碗:“太子,璿璣營的人向來是誰當主子就認誰。不如我將他們召集起來給太子介紹介紹?各地的探子暗哨也一應全部交付太子,可好?”
  “哼,誰當主子就認誰?笑話!孤現在給你一隊親兵,你可信任他們麼?”
  “不信。”
  “所以,將心比心,小皇叔以為孤會信任璿璣營的人?”
  李贊垂著眼睛看著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我只是將人都帶到殿下面前,之後是殺是用,全看殿下的心意了,與我無關。”
  太子哈哈大笑,指著李贊的鼻子:“璿璣營竟然效忠你這麼一個貪生怕死之徒,恐怕這些刺客變了鬼也不會饒過你的!”
  說罷長笑而去。
  李贊翻過手看著自己的掌心,輕言輕語:“多幾條人命又何妨?”突然想起什麼,神色微變。
  那個奸細十九的主子知道十五在慶南王府!
  
  賀雲天自那日治好了滿臉的疹子後,再不敢近身十五三尺以內。停留數日,和慶南王商量定了日後兩地通商合作的細則,心滿意足的回雲城去了。
  臨走時,隔著老遠沖十五喊:“小兄弟!改日到雲城找我來耍!”
  十五揮舞著手臂:“一定好好耍你~~”
  回頭卻見榮敏負手站在身後笑他:“這就是所謂不打不相識?”
  十五撓撓頭:“差不多吧。”
  其實就像賀雲天說的,我砍你一下,你捅我一下,又沒有什麼真的深仇大恨。習武之人受點傷就計較來計較去,也只有沈聿楓那種酸劍客才幹得出。
  想到這兒,問王爺:“沈聿楓是被賀雲天救走了麼?怎麼沒見他?”
  榮敏示意他跟著一起散散步,邊走邊說:“已經被夕醉樓的人送回雲城去了,估計要養上一段吧。明日我打算去雨樹縣,看看運河工程,順便看看這一季稻子的收成。”
  十五想了一下,正色道:“王爺,您總是被偷襲就不要到處亂跑了。看運河進展和水稻收成完全不用您親自去,派兩個門客就是。”
  榮敏凝視著遠方:“這樣顯得我公務繁忙,是個好王爺。”
  十五:“……”
  榮敏大笑:“跟你說笑的。現在夕醉樓已經算是盟友,那個什麼奸細也被你們宰了,放眼南域,一片太平繁榮景象啊~”
  “王爺,”十五停下腳步,恭恭敬敬的抱拳一揖:“既然如此,屬下也應撤回璿璣營了。上次十九的事我總覺得有蹊蹺,但苦於書信往來不甚方便。李大人這次派了人來,原本就是要接我回去的。”
  榮敏掃了一眼他的右手:“手都廢了你回去添亂麼?”
  十五:“屬下慣用左手,右手只兩指不能伸縮也不影響什麼。”
  榮敏一翻眼睛:“不管,李贊那日說了,有差事會寫信吩咐你,他不來信你就別想走!”
  十五認真考慮了一下道:“哦~~想起來了,大人確實是這麼說的。”臉上帶著一分羞澀:“其實,我也捨不得離開王府。”
  榮敏微微一笑,神色柔和:“為什麼?”
  “王府的飯比璿璣營好吃!”
  
  肩傷已經好得七七八八,吃過晚飯後天色還早,蒲紹就叫著十五一起到侍衛院裡玩耍。
  “玩耍?”刺客甲不停的眨眼睛。
  在璿璣營的時候不用說真的去玩兒,就是想都沒想過他這輩子還有機會,或是有人會陪他玩耍!“玩兒”,這項複雜多樣又充滿趣味和挑戰性以及靈活機動性和創造性的事,十五很陌生,很好奇……
  來到侍衛院,只見蔭涼下有兩張方桌,每桌都聚了幾個人,有吆喝的,有劈裡啪啦往上拍銅錢的,還有搖骰子的。
  “牌九?”十五往後退了退,“我不會這個。”確實是不會,但也是怕輸錢。開玩笑,每個月就那麼一點薪俸,就算現在他手裡有的是銀子,但節儉慣了的人萬一輸出去百十文錢,簡直像被人砍一刀似的。
  “你們營裡不許賭?”
  “不許。”
  蒲紹賊眉鼠眼的往門外望瞭望,小聲說:“王府裡也不讓,總管看見了就要掀桌子罵人。”
  十五不解:“那你們還玩兒?”
  正好有小廝掛著討好的笑容湊過來,伸出一隻手:“蒲頭兒~~”
  蒲紹從旁邊一隻小笸籮裡抓出一把銅錢塞進小廝手中,回頭沖十五說:“喏,有放風的。”
  阿海突然躥了過來:“來啊十五,來啊來啊~你那麼有錢,輸幾局也不怕的,就當請兄弟們喝酒了唄。”
  旁邊幾個閑著看熱鬧的侍衛也跟過來起哄:“來啊來啊~~”
  蒲紹拍著他的肩膀說:“放心!我給你支招便是,信我!”
  
  半個時辰後。
  十五:“蒲紹!你個臭牌簍子!”
  侍衛頭子僵僵的站在一旁搓著手:“唔……我,我……”
  十五一怒之下推開手裡那四張爛牌就要走,阿海等人七八雙手全來按他肩膀:“沒事沒事,先輸後贏!能撈回來。”
  “放開我!我不玩了!”三百多個大錢啊!咻~~的一下,就木了!
  眾人怎可能放開這個冤大頭,立刻都笑著勸他,說盡了好話。無奈十五是典型的輸點兒就跑,其實,他在輸一百多文時確實惦記著撈回來,但越陷越深,到又輸了一百多時警覺此物迷人心智,所以堅定的退出。
  正鬧騰著,突然榮敏來了,眾人立刻嚇得跪了一地。
  慶南王繃著臉看了看,突然一笑:“一起來啊!”說著就抓住十五的胳膊帶到桌邊,“剛才聽見你要走,怎的?輸了麼?待本王給你撈回來!”
  十五懷疑的看著他,沒言語。
  
  一刻鐘後。
  “十五,你看王爺這雙板凳贏他個雙斧頭!”
  “天王!”
  “阿海,你輸定了,本王拿了一副雙人牌!”
  “啊哈哈哈~~王爺,我是至尊寶!”
  “……放肆!”
  “王、王爺……”
  “至尊寶在哪裡?”說著去翻阿海的牌,堂堂慶南王眾目睽睽下隨手換了一張塞過去。
  眾人:……
  十五靜靜的微笑著點頭:“我也沒看見至尊寶。”
  



32、第三十二章


  在各種無賴和適當的運氣配合下,慶南王不到一個時辰幾乎把桌面上的錢贏了個精光。
  眾侍衛無不蔫頭耷腦,但沒人敢歎個氣給王爺聽。
  榮敏得意洋洋的命跟著的小廝用笸籮把錢都收了交到帳房去,臨走還拉下臉:“這就是嗜賭的下場!十五,走!”
  倆人一前一後出了院子,又走出二十多步,只見王爺招來貼身小廝吩咐:“去告訴總管,過三日給每人發一封二兩銀子的紅包,就說是稻香節的賞。”
  小廝應了趕忙去回總管。
  十五心想:王爺不錯,先曬這些人幾天,讓他們長長記性再發出去一份紅包收買人心。唔,果然與官場上那套打一巴掌給個甜棗兒是一個套路。
  雖然佩服,但他覺得這樣很累。主子奴才互相算計,各種暗示各種敲打……還是璿璣營好啊~李大人從來都是有什麼說什麼,就是陰森森的讓人發毛。
  
  天色剛剛暗下來,各房裡逐一點起燈火。
  王府中除了蟲鳴,靜悄悄的。西邊還有隱隱約約的晚霞,上弦月爬上天邊,像一彎虛虛的煙。雨花池中的睡蓮雖然已經半閉起花瓣,但仍有幽幽清香隨晚風浮動。
  十五深深的吸了口氣。
  榮敏停住腳步,回頭看著他:“陪我坐坐。”
  也不招呼小廝伺候,眼看著就要直接坐在池邊的石椅上,十五攔了一下,從懷中拿出一條手巾鋪著。
  榮敏低頭看了看,突然笑起來:“這不是去年我賞你的手巾麼?還留著呢?”
  十五愣愣的答道:“是,還沒用破。”
  榮敏不笑了,僵著臉。
  坐了一會兒,十五一直琢磨著要不要把剛才看到的跟王爺提一提,但又怕是自己太多疑,憋了又憋,還是說了。
  “王爺,我剛才見阿海擲骰子,手法很精妙。不知這阿海的來路,府裡查過的麼?”
  “總管應該查過的。”
  十五正色:“屬下認為,還是再查一遍的好。”
  榮敏本想按著他歷來的風流調子反問“這麼緊張,擔心我啊?”,但一想十五那種完全不解風情的德性……還是算了。這傢伙是石頭變的麼?
  “你去查吧,他爹娘都在府裡,還有他二舅三姨。”
  十五尷尬了,“咳,原來是家養的。”
  榮敏:“嗯,不是野的。”頓了頓,舊話重提:“如果李贊遲遲不來信,你就留下給我做侍衛吧。”
  “是。”
  “你答應了?”
  “只要李大人沒吩咐。”
  “……璿璣營是怎麼個制度,我就想要個人罷了,誰說了作數?”
  “李大人。”
  “能買一個麼?”
  “回王爺,我們不是家養的,不能買賣。”
  果然是越得不著的越抓人心肝!
  榮敏決定,這個侍衛他要定了!不給就賴著,反正不讓走,他中意的,想讓他放手?還沒這個先例!
  
  第二日要去雨樹縣,臨行前特意吩咐了管家,凡京城庚王府來信,一律截住就地燒了,“無論誰問,打死你也不能說!”
  大管家彎著腰,“是!打死老奴也不說!”王爺啊王爺,多少年沒見你這樣子了,上一次還是十二歲上偷了大公主的貓兒時這般吩咐過,好懷念啊~
  
  雨樹縣騎馬一日可到,圖舒服坐馬車則需在中途休息一晚。
  十五原以為慶南王會坐車去,沒想到這看起來又俊俏又金貴的王爺竟然騎術很好,而且頗經得住折騰。
  雨樹縣是因所在地一棵大樹而得名。傳說很久以前南域大旱,連井都枯了,所有人都逃難到有水喝的外鄉。
  其中有一對兄弟,爹娘早死,只有兄長獨自拉扯著弟弟長大。逃至雨樹縣時,弟弟生了一種怪病,全身火熱吃不進喝不進。哥哥就一直背著他,走到這棵大樹下,哥哥將弟弟放在蔭涼處休息。
  哥哥實在是累了,便睡了過去,夢中見弟弟向自己走來,哭訴他這就要死了,兄長還在酣睡。哥哥猛然驚醒,果然弟弟已經氣若遊絲。
  “如果你死了,我也不要活了!”
  十五抽動了一下嘴角,聽著王爺聲情並茂的演繹,還得和眾侍衛一同做出崇拜期待狀:“然後呢?”
  榮敏捂著胸口:“我願意一命換一命,求老天爺救救他吧!”又回歸正色:“於是這棵大樹就開始滴滴答答的掉落甘甜的水珠,那些水珠流到弟弟嘴裡,弟弟就活了。後人都說這是真情感動天,于本王看來,定然是樹葉彙聚了早間的露水滴下來的。”
  “王爺英明!”
  “王爺俊傑!”
  
  十五抬頭看了看這棵“兄弟神樹”,樹冠極大,樹幹足有五人抱,密密的樹葉,錯落的枝椏,真是個埋伏藏身的好地方啊!
  心中一動,繞到一面無人處手腳並用攀爬而上。往下看,透過枝葉能看到慶南王的頭頂。
  微微分開一些樹枝向遠處眺望。一望無際的平原田地夏稻剛熟,有農人在田中收割,大片金燦燦的稻穗被風捲動得層層蕩漾,農人戴著的一頂頂草帽就像稻海中的小船,隨著他們收割的動作起起伏伏。
  雨樹縣是進入南域官道的必經之路,按說,理應買賣繁榮才對。卻無奈小小一個縣被一分兩半,各種苛捐雜稅之多令人咋舌。是以當地人寧可執拗於耕種,也不出來開店做生意。
  “十五呢?這麼一會兒工夫跑哪裡去了?”
  十五剛要應聲,眼尾卻掃見官道上一匹快馬疾奔而來,看騎手的姿勢不像普通人!立刻扣了兩把飛刀在手心,不錯眼珠兒的盯著。
  慶南王等人的馬匹以及跟來的小廝侍衛全聚在樹下,人多馬多,又都專心去聽王爺講故事(或是專心去拍王爺馬屁?)。一時照顧不到,有兩匹馬溜達上了官道。
  來人急拉韁繩,“誰的馬!休要擋路!”
  十五伏低了些仔細觀察。
  蒲紹上前道歉:“我們一時說笑聊天沒看住馬兒,還請這位兄台見諒。”
  騎手可能是已狂奔了大半天,灰頭土臉的嘴角兒都幹了。見蒲紹等人穿著打扮不俗,舉手投足間又頗有武風,也就沒再多說什麼。
  等侍衛將擋路的馬匹牽走後,剛要拍馬上路,突然驚叫了一聲:“那位可是慶南王?”
  
  十五眯起眼,全神戒備,緊貼著樹幹。
  騎手翻身下馬,單膝跪地:“小人是京城庚王府信使,有急件交給璿璣營十五。”
  榮敏飛快的左右看了一眼:“拿來拿來,十五不在,本王替你帶到便是,你走吧!”
  刺客甲在樹上翻了個白眼。
  信使為難的又看了一圈:“這……王爺吩咐此信務必親手交給十五……”
  榮敏不耐煩的一揮手,“蒲紹,把信搜出來!”
  侍衛頭子立刻伸手揪住信使衣領,旁邊有兩名侍衛幫著搜身。
  信使掙扎道:“小人給王爺就是!”
  十五溜下樹來咳嗽了一聲:“在下璿璣營十五,把信給我吧。”
  
  榮敏用扇子不停的敲擊著手心,“你傷還沒好利索,不許去!”
  十五轉身將房門關上這才回道:“王爺,屬下在南域保護您是奉李大人之命,這次去雲城探查郭氏也是李大人的命令。屬下以為……”
  “我不管你怎麼以為的,李贊不在跟前也不知道你傷勢如何就亂下命令。要我說,這裡頗有些奇怪。璿璣營不是無孔不入的麼?怎的在雲城沒有眼線麼?有眼線為何還要派你過去?你對雲城一無所知,貿然去了,能幹嘛?”
  十五抬頭看了慶南王一眼:“屬下……第一次來南域時也是一無所知。”還不是一樣順順利利的混進王府偷了你的布兵圖?
  “……什麼?我沒聽見,你大點聲。”
  “屬下第一次來南域……”
  “好了好了不用說了,天高皇帝遠,李贊又看不見你到底去沒去。信上不就是要探聽郭氏的情況麼?你也不用去了,我給賀雲天寫封信。他們夕醉樓和郭氏較勁了好些年,直接問他就是,保證連郭氏家主的小妾長幾個痦子都明明白白。”
  十五心中一暖。
  王爺是真的對他很好。但,那封信上並不僅僅是探查,還有一項刺殺任務。這個,是不能跟任何人說的,那封信也在他看過後立刻燒毀。
  十五抬起頭,“王爺,屬下明白您的好意,但,有些事屬下必須親力親為。”眼看榮敏要發飆,趕緊又補充道:“李大人信中只說了這次的差事,並沒有提起幹完活兒就得回京城。咳,屬下以為,大人的意思是……差事完成後屬下繼續留在南域。”
  扇子停在手心,榮敏露出少許喜色:“那,說定了,雲城的事兒一做完立刻回來。”
  十五抱拳:“是!屬下遵命。”
  
  這間客棧被王府的人全部包下,外頭有蒲紹安排值夜的侍衛,裡頭是他本人親自坐鎮。
  十五在房間裡簡單收拾了一下,打算今晚好好睡一覺明早啟程。
  蒲紹敲門進來,坐在桌邊看他打起一隻小小的包袱,突然說:“上一次你就是這樣走了,這次你還會回來麼?”
  “會,我已經答應了王爺。”
  “你說的話不算數!上次你也答應我會回來。”
  “對啊,後來我不是回來了麼?”
  蒲紹皺起眉毛想反駁,但似乎又確實是這麼回事,可又不完全是這麼回事,噎了半天才悶頭悶腦的道:“王爺很喜歡你,他與你在一起很開心。”
  十五扭過頭看他,“你嫉妒啊?”
  侍衛頭子不屑的撇開頭:“我又不是女子,怎會輕易嫉妒別人?王爺對你好也是你應得的,換旁的人,有幾個敢賭上生死替王爺擋刀擋劍呢?”
  十五坐到蒲紹旁邊,拍拍他的手背:“我知道,你就會。”
  頭子漲紅了臉:“這,我……應該的。”說罷,短暫的沉默後,從懷裡摸出一小塊銀子:“突然給你派出去,恐怕銀子沒帶夠吧?我、我……先拿去用。”
  十五看了一眼,也從懷裡摸出一塊銀子,比蒲紹的大很多:“你看,王爺比你大方。”
  蒲紹頓時尷尬無比,伸手要抓回自己那一塊,卻被十五一把搶走:“我就是炫耀一下,故意氣你玩兒的。你的銀子我也收了,到時候給你多帶些雲城特產。聽賀雲天說,他們那裡有各色小吃,南域輕易見不到。”
  侍衛頭子露出笑臉:“那,多帶點啊。”
  這個笑容讓十五想起三十兒。每次他出外辦差事,三十兒也是這樣笑著讓他多帶些好吃的土產回來。
  “紹大哥,你跟我說一句‘一路小心,好去好回’。”
  蒲紹愣了愣,榆木疙瘩一樣的心眼兒突然靈光一閃,小心的問:“這是你們璿璣營的人出去幹活兒之前彼此的祝福麼?”
  十五點點頭。
  他跟很多人說過這句話,有的回來了,有的再也沒見過……
  “一路小心,好去好回。”
  眼眶就這麼酸起來,好幾個已經逝去的人影浮上心頭。十五壓下翻騰的情緒:“多謝!”
  
  雲城在阿福江上游,下南域時坐船快,上去的時候還是騎馬的居多。
  十五昨日下午接到信後榮敏就給他尋來一套驛卒的衣裳,又隨便寫了封信給雲城知事,加了慶南王的火漆印。
  他寫的時候十五偷看,洋洋灑灑一大篇,全是廢話……但字兒還挺不錯的。
  一路快馬,有了這身衣服和信件做招牌自然暢通無阻,更能在路過的驛站休息換馬,果然方便得很。
  如此三日,終於到了雲城。
  最後一段路快馬加鞭,堪堪卡在關城門之前進去。
  將那個廢話信件送到雲城府衙,又轉出來尋了處小客棧住下,一切理所應當,誰也不會懷疑這個操著南域口音的路人甲。
  
  十五洗漱過後躺在床上舒展著四肢。
  肩膀還是有些疼的,儘量放鬆下來,用手按摩著大腿兩側。
  今夜他並不打算出去探查,畢竟現在不是他體力鼎盛狀態,雲城人生地不熟,得打起萬分精神才行。
  賀雲天那裡肯定是不能去的,就算這次沒有刺殺任務他也不想在幹活兒時見到任何一個熟人。他這行當,說不準什麼時候就遇見人外之人,一旦暴露,平白的給別人添麻煩。
  在他還是探子的時候,就有幾次經歷頗為驚險,好在那時他又瘦又小,十四五的孩子裝傻充愣,混一混就過去了。
  覺得腿上肌肉放鬆下來,十五又揉搓著右手那兩根手指。這種傷他很明白,如果每日不去堅持按摩,過幾年關節僵了肉也會萎縮。
  就算他慣常不用右手,但危機時雙刀硬拼還是要用的。
  不知為何,這次他來總覺得多少有些心緒不寧,所以走之前特意讓蒲紹給他找來兩把趁手的短刀。這也是在做探子時師傅教的,招式不多,可攻可守,純是保命之計。
  探子不像刺客,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把探得的消息遞送回營才是探子們的首要任務,這,也許就是他與三十兒等一入營就收編為刺客的最大不同。
  手掌被揉得熱乎乎的,十五翻了個身,左手探在枕下握著匕首。
  好好睡一覺,明日一探郭府!
  



33、第三十三章


  曾經在慶南王府中看過《雲城略》,但真到了這座城市,十五才算大開眼界。
  雲城氣候溫和濕潤,不似南域那般酷熱。城東有淺丘連綿起伏,蜿蜿蜒蜒好似一條手臂將雲城納在懷中。
  許是因為這安逸的氣候,當地人性格樂天爽朗,無論男女皆是語速極快。
  十五在外吃早點時,看見一名少女正在數落一名少年,看樣子是她弟弟吧?唧唧呱呱的宛如連弩機括敲打的聲音,雖然那方言十五聽不太懂,但也覺得極有喜感。
  雲城略上有單獨一章記載“雲城紅布”,賀雲天穿的就是紅布的一種。
  其實這紅布品種繁多,並不只是布料,而是“雲城紅”這種染料染出來的顏色。去一趟布店,棉麻綢料一應俱全。
  十五已經換下驛卒衣衫,扮作一名普通游商。一身青布衫子,肩上一個嶄新的褡褳。
  走進一家門臉氣派的布店,自有夥計上來招呼。
  那夥計也是個精明人,聽了十五的南域口音,再上下打量一眼就猜出個大概:“頭一次來雲城販紅布吧?”
  十五憨笑,“是呢,聽人說這雲城紅賣得可搶手,如果能販到北邊油水更多,所以打算也進一些試試。”
  夥計一笑,這種初來乍到的小商販他見多了,立刻將他讓到裡頭,單有一間,滿目的紅,各種料子俱全。
  十五打心眼兒裡煩躁這個顏色,紅的太刺眼!這玩意兒穿上已然就是個靶子,還是正中心那個色,這不沒事兒找抽型的麼?
  “哎呀呀~~琳琅滿目,目不暇接啊~~”
  夥計偷偷撇了撇嘴,沒見識的!
  “哎呀呀~~這料子摸起來真好啊,又厚實又仔密。怎個價錢?”
  夥計掛起假笑,伸手比了個數兒。十五假作沉吟,拉住夥計的手在他手心回了個數兒,夥計探出兩指也在他手心回了。
  十五撓撓頭,“我且回去與同來的兄弟商議商議。”
  夥計也不急,泰然笑道:“請便。”
  
  這個黑店!
  他明明記得穆子規說過雲城各色紅布的價格,剛才那夥計竟要高五成!就算他買賣小,也不能貴得離譜了啊!
  出得店外拐過街角,突然有人湊過來拉住他的衣袖,“這位兄弟可是要買紅布?”
  十五轉過頭,只見一名神色拘謹的中年漢子,隨口答了:“正是。”
  那漢子躲避著十五的眼神,微微偏開頭:“借一步說話。”
  十五隱在褡褳下的左手摸在腰間,“兄台有什麼指教?小弟頭一次來雲城,正正是倆眼一抹黑——一無所知啊。”
  那漢子清了清嗓子,小聲說:“我、我家有便宜的好布,兄弟可願跟我過去瞧瞧?”
  十五大笑,借著拍打他肩膀的機會稍作試探,又拉起這大哥的手腕:“有好的便宜的東西怎會不去,走走!快帶小弟去瞧瞧。”又探脈息。
  唔,就是一個普通人而已。奇怪!
  
  跟著這男人左轉右拐,就在十五疑心再起,準備擊暈他拖到沒人的地方捆起來審問時,漢子終於停步在一間小小院落門前,回身微微彎腰,“請。”
  十五將信將疑,死活不肯先行,正與這中年漢子推讓,院門豁然打開。
  一個俏麗的小姑娘飛快的沖那漢子說了一串話,然後才對十五說:“到裡頭來吧。”
  滿院到處都飄揚著紅布……
  被讓進屋裡,小姑娘倒了一碗茶端來,那漢子才慢慢將為何把十五領到此處,為何不正經開店做買賣等等的緣由一一道來。
  看看屋裡的擺設,又觀察了一下兩人的手指,確實是普通小作坊人家。
  這漢子一看就不是老練的生意人,還沒如何,十五剛剛表了個態度就自己落價,而且是一落到底,比穆子規說的還低一成。
  少女急了,連連推搡這漢子,還偷偷掐他的胳膊。十五看在眼裡只覺得好笑,乾脆也不跟他們逗趣,反正他有王爺給的銀兩,買上三五匹布料也不成問題。
  剛要去掏銀子,那姑娘急了,攔住:“不賣嘍!哪裡有這個價錢的?我老漢兒腦殼壞掉了。”
  漢子也急了,於是倆人開始飛快的說起當地方言。
  十五扇動了幾下鼻翼,在小屋濃重的染料味兒中辨出一絲煎煮草藥的味道。
  了然,做小本買賣的全家若是太太平平自然生活過得去,一旦有人生病……又嗅了嗅,黃芪?熟地黃?竟然還有人參?
  將慶南王贈予的銀子放在桌上,“就按起先大哥說的價錢買吧,我家也有生病的老母,小戶人家,禁不住這些折騰。”
  一時間少女停下話頭,滿面通紅,窘迫的站到一旁不言語。
  漢子眼圈一紅,“這……我……”
  十五打了個哈哈,“小弟頭一次來雲城什麼都不懂,大哥肯將布料這麼便宜的賣與我,不欺生,小弟怎會再佔便宜?如果大哥心裡過意不去,就請我吃頓便飯,讓侄女燒兩個小菜,咱們也算交個朋友。”
  那少女啐了一口,“哪個是你侄女!自己也不過二十來歲,裝啥子大的喲!”說罷轉身跑了出去,那漢子追著罵了幾句,又轉回來局促的沖十五說:“妹仔不懂事……”
  十五擺手親切一笑:“無妨。大哥,我來之前聽人說,這雲城中的首富郭氏家大業大,羡慕死個人。不知大哥能否給小弟講講,長長見識?”
  
  午間與這小作坊家的人同吃。小姑娘嘴皮子利索而且涉世尚淺,將适才那大叔不敢說的全抖落出來,語氣間提起郭氏就恨恨的咬牙。
  十五這才知道,他方才去的那間氣派布店就是郭氏產業之一。那郭家人仗著是當地氏族與官府相熟,族中又出了一個拜在劉仕冕門下的門生郭彥慈,更是囂張得無以復加。
  慢說區區一項紅布,雲城迷山特產的茶葉,玉石,哪一樣他們不占上四五成?
  剩下那些小作坊小買賣的如何競爭得過,就算有便宜的好貨色,一旦被郭氏的人發現立刻勾結官府,隨便給你扣個名頭或查或抄。
  雲城人生性直爽,這家的小姑娘更是小小年紀就要幫著頂門定居,言辭甚是潑辣,將郭氏罵了個狗血淋頭。說道最後提起家境落魄,她娘又一直病在床上,買不起藥,等死……
  畢竟還是個半大孩子,眼淚就啪啦啪啦掉下來。
  十五只是聽著。
  在他入營以來,替李大人尋訪探查各地,類似的事見過太多。不是他的心麻木了,而是謹記大人的話。
  
  【你幫的了其中一家一戶,能幫的了天下所有人麼?你就見這個人可憐,殊不知比他更可憐還有多少?如果真想盡一份力,那就好好辦你的差事,剩下的事自有我來做。】
  
  郭府。
  不用人指引也能找到的龐大宅院。
  十五背著褡褳,手裡提著一網子鮮果從郭府派頭十足的大門前經過,繞進院牆旁的小巷,行至供下人雜役出入的後門時,故意掐斷網子讓水果滾了一地。
  他那手忙腳亂的樣子實在是滑稽,守在門口的小廝們齊聲笑他,十五陪著笑慢吞吞的撿起水果用網子來裝,當然是一邊裝一邊掉,惹得小廝們更是笑得歡暢。
  十五又用褡褳來裝,可那褡褳上的兜子終究裝不下,懷裡捧著四五個圓溜溜的水果犯起難,左右一看,乾脆踏上臺階,邊走邊說:“這果子送給眾位小哥吃吧。”
  小廝們眉開眼笑,一一接了。
  十五抬起袖子擦擦汗,“這天氣,死熱的。”
  其中一個小廝道:“你穿得不合時宜,這邊濕熱,去買件薄料衫子穿上就好了。聽你口音,是北邊來的吧?”
  十五點頭:“是啊,都說雲城遍地是寶貝,我也來闖闖,販些稀奇的回去賣了賺個老婆本。”
  “喲喲,臉紅起來了!這是有相好的了!”
  十五運氣繼續把臉憋得更紅,期期艾艾的:“唔唔,翠妞兒長得好,不備下多多的聘禮怕是她爹不肯將姑娘給我呢。”
  男人之間的話題沾了女人就熱鬧,更不用提一幫血氣方剛的青年,頓時那些郭府小廝與十五聊在了一處。
  
  期間門內有人進出過幾次,十五不著痕跡的將可見之處默記心裡。但,畢竟門小院大,看不到再多。
  十五只是一味與小廝們插諢打科,間或提幾句生意,完全一副傻頭傻腦的樣子。不多時,見再探不到什麼找個由頭就撤了。
  
  入夜。
  換過夜行衣,悄然由白日經過的後門潛入郭府。
  雲城多山地,即便如郭府這般將府宅建在平整處的,也因院落龐大,難於避免地勢起伏。雖似北方格局有中軸,但兩旁偏院跨院卻是分層築台,層層跌落。又因氣候多雨,庭院、天井密如蜂房,多設敞口廳,以花罩隔斷,院中種滿花草,一派悠然安逸的舒適景象。
  不過十五才不管這房子漂亮還是醜,這麼多的花木和天井正是他所喜歡的。唯一難處就是這層疊的房舍太多,而且錯落開來,走房頂極易被人發現。
  
  他這次的活兒是郭氏家主次子郭彥丹。
  這個名字今日被那小染坊的姑娘提過許多次。郭氏如今雖老家主尚在,實則掌權人就是這個郭彥丹。
  據說此人風度翩翩俊逸瀟灑,卻是一副惡毒心腸。按小姑娘話裡的意思,普通人與他做買賣等於就是鮮肉送到狼狗的嘴裡,連個渣渣都不給你留。
  十五靜靜的微笑了。他就喜歡這樣的,一刀下去,心裡可痛快了!
  
  正想著,耳朵一動,敏捷的貓在天井陰暗的角落裡。
  有女子嬌媚的笑聲,清脆動聽,又有男子低沉的調笑。這是誰?小心探出頭去觀望,只看到一個中等個頭男人的背影,借著小廝所提燈籠的光亮能看出衣飾華貴。
  斷斷續續的交談傳入耳中,“二公子”的稱呼讓十五精神為之一振!
  哦~~你送上門來了麼?
  但,十五不打算今晚動手。踩地盤,熟悉進出路線,偵察護院小廝人數,這才是今天晚上他要幹的活兒。
  十五,向來有的是耐性。
  悄然無聲尾隨在其後,可恨這郭彥丹突然來了“興致”,借著草木掩映抱著那女子又啃又摸,足在庭院中鬧了小半個時辰!
  十五在心裡默默的問候了一遍雲城蚊子的祖宗十八代。
  我不動!就是不動!來吧,小爺今兒大放血了,先讓你們郭家的蚊子吃個血飽,明日再一刀哢嚓了你們當家的!
  桀桀桀……
  終於,那一對男女熱血沸騰要辦正事了,可能也怕蚊蚋給自己白白嫩嫩的屁股上留下一堆“愛的小紅包”,倆人連推帶搡的進了一間頗氣派的大屋。
  十五依舊靜靜的埋伏在原地喂蚊子。
  果然,在事後有小廝婢女上來伺候著,但只有郭彥丹一人出了房門。女人似乎是因為剛才過於激烈昏死過去,又或是氣力用盡?
  十五繼續尾隨著郭彥丹,最終跟到了他切實住所這才算結束。
  
  如潛入時一般悄然而出,十五一路左轉右閃,足足多繞了大半圈才回到他的客棧。
  脫去夜行衣,拿來一壺涼茶狂飲。
  脖子,手背,眼角這些露在外的地方都沒能倖免蚊子的熱情款待,最讓十五氣結的就是,雲城的蚊子嘴巴好長啊~隔著衣袖竟然也叮了他兩個包!
  但凡治蚊蟲叮咬的藥膏都有藥香,這個在刺客來說是大忌,十五想了又想,最終決定:忍了!等明天幹掉郭彥丹再說。
  以清水簡單擦洗後,在花叢中貓了小半宿的刺客甲酣然入睡。
  
  第二天,十五吃過早點,假作出去跑買賣,卻是晃了一圈就潛回客棧,懷裡揣了幾塊乾糧,靜靜的在房中靜修,調理氣力。
  務必,今晚以最佳狀態一刀斃命,早早瞭解了差事早早回南域去。
  他答應了榮敏最遲十五天一定回家。
  回家……閉目養神的十五嘴角微微翹起。
  
  按昨晚探好的路線潛入郭府。
  一路騰挪回避,很快就摸到了郭彥丹的屋子。
  人還沒有回來,十五輕輕推開一道門縫……
  不對!有詐!
  這般深宅大院即便房內無人怎會連盞燭火都不留?
  十五穩住氣息,借著廊下陰影緩緩退至之前尋好的逃脫處,空氣中飄來一絲絲甜。
  竟然用藥?
  被出賣了!
  逃!
  
  不再斂氣凝神,將一枚火丸向他遁逃的反方向彈射,丸子打在隔窗上,頓時引燃窗紗。
  “這是詐,別讓他騙了。”呼喝聲來自四面八方!
  十五不改方向,誰知道呼聲弱的地方有沒有埋伏?與其亂闖不如就走這條他熟知的路。
  躍上房脊,一覽之下……慘了!每個庭院天井中都有人頭湧動
  一路奔逃中身後破空之聲不斷。
  迎面有七八個護院手持鋼刀咆哮:“哪裡跑?!”
  十五拽開腰帶,借力房檐躍起,於空中旋身一振左臂,裹在腰帶中的飛刀散射而下。
  月色中銀光點閃,頓起哀嚎。
  可是這一躍讓十五更加震驚,氣力竟是接濟不上,而且越發氣短。
  那個甜味的東西!
  雲城略中似乎記載過什麼迷藥來著?甩甩頭,意識也開始有些模糊。
  眼看著即將奔出府院,迎面牆頭上傳來一聲長笑。
  郭彥丹提著彎刀一指:“璿璣營的十五,也不過如此。昨天藏得辛苦吧?我也沒料到你竟能忍住放棄那麼好的機會,沖這一項,了不得。只是可惜了遙兒昨日布下的迷障,今日便由本公子親自領教一番璿璣營的……”
  這人廢話真多啊!
  十五躍上牆頭,雙刀出鞘,擺了個姿勢:“在下璿璣營十五!”
  郭彥丹大笑,一雙狹長鳳目異常明亮,悠然抱拳:“我就是你要刺殺的……喂!有種別跑啊!”
  
  傻蛋才不跑呢!
  十五由袖內摸出一柄小飛刀,重重的往右臂外側刺去!
  精神了,繼續跑。
  郭彥丹長這麼大頭一次被人耍弄,憤怒抄起侍衛遞上的長弓,三支利箭併攏,滿弓如月。
  十五聽到箭矢飛射的聲響,但他沒有氣力避開所有,乾脆生生扛了一箭。
  來吧,反正老子右半扇兒也沒剩什麼好地方了,多一個窟窿也無妨!
  一箭透肩而出,十五趔趄了一下。
  只聽後頭追著的人大呼:“放狗!”
  十五絕望了……
  

作者有話要說:【方言注釋】
老漢兒:川渝方言,老爸的意思。
.
【小劇場】
只聽後頭追著的人大呼:“放狗!”
十五隨手扔三根兒狗咬膠出去,狗兒們頓時搶做一團。
又有人大呼:“放貓!”
十五扔出去一個毛線球。
“放驢!”
十五沖到兔子面前:“你妹啊!有完沒完了?”
兔子默默的按下Backspace鍵,雲淡風輕:“我就是開個玩笑。”




34、第三十四章


  追擊璿璣營刺客的侍衛來報,“狗兒停在巧娘河畔狂吠,人卻是尋不到了,現已吩咐下河去撈。”
  郭彥丹哼了一聲:“廢物!”親自帶著人來到河邊。
  夜晚的河面雖平靜卻也熱鬧,寬闊的水面上有三三兩兩消夏的畫舫,悠悠絲竹中夾雜著清倌兒依依呀呀唱來的小曲兒。
  “備船。”郭彥丹眯起眼看其中一艘最大最俗豔的畫舫,這樣的裝潢也只有夕醉樓那個賀雲天幹的出來。
  
  沈聿楓倚在船頭,隨手抓了把椒鹽酥豆吃著。
  自從被師兄捉回來,樓裡的長老們輪著訓斥他,連穆子規都不給一個好臉色瞧瞧。他也知道之前是被郭家的人利用了,平白的惹毛了慶南王。可是師兄說的好,沒有他亂折騰,想跟南域搭上線也沒這麼容易。
  這算是他歪打正著?穆子規聽了卻重重敲了一下他的腦殼:“樓主罵你呢!”
  拋起一顆酥豆,仰著頭接住,大嚼。
  “沈少俠好安逸。”
  郭彥丹?
  沈聿楓扭頭去看,只見江面上一葉小舟,其上卓然而立的可不就是郭家的二公子麼?
  “你來幹什麼?”就是這人,面上哄得他雲山霧罩,給他們當槍使,挑撥他去偷慶南王的東西!混蛋!
  “今夜我家進來一名賊人,剛才落水跑了,所以在下要搜船,還望少俠行個方便。”
  沈聿楓冷笑:“你去問賀雲天吧,這又不是我的船。”
  “哪一個要問我?”
  賀雲天懷裡摟著個美人搖搖晃晃的走出來,“哎喲,這不是郭家的老二麼?上來一起耍。”
  
  郭彥丹懷疑的看了看這船上的人。
  有消息稱夕醉樓的人去南域搭救沈聿楓後曾留住在慶南王府多日,這個十五又是派在慶南王身邊的侍衛,搞不好他們兩家早就互通有無!
  若是如此,那十五定然會尋求賀雲天的庇護,可看這二人神色如常到不像是藏了人……
  “上來喲,你怕啥子?”賀雲天齜著牙嘎嘎怪笑,歪頭沖懷中的美人說:“你瞧瞧,這郭家人還怕起老子來了,怎的?老子又不會吃了你。”
  郭彥丹假笑:“如此,得罪了。”一點船頭縱身而上。
  賀雲天哈哈大笑:“好功夫!比小楓強許多。”
  郭府的人也陸續上來四五個,一共兩層的畫舫不片刻就搜了一遍。
  郭彥丹看到手下微微搖頭,難道真的不在?眼珠一轉看向沈聿楓,還是倚在船頭,只不過擺了個仰望天上明月的姿勢。
  “沈少俠,你可認識慶南王的一個侍衛名叫十五的?”
  沈聿楓正在醞釀情緒打算作詩一首,緬懷孤獨又美麗的月宮嫦娥,突然被打斷面色一沉:“怎會不認識,這小子最壞最可惡!”
  “你可知他來了雲城?”
  沈聿楓挑了挑眉毛:“哦?在哪裡?他還敢來雲城?被我拿著了定要報當日之仇!”一定要給他困在樁子上,天天用水果和臭雞蛋丟他的頭!還要每天把他踹下河裡二十遍!
  賀雲天也是滿面詫異:“他來這裡做什麼?”
  郭彥丹不答,只是冷冷一笑:“既然要找的賊人不在賀樓主船上,那我也不耽誤樓主尋歡作樂,告辭!”說罷帶著人就下了畫舫,乘著小舟向另一艘船劃去。
  
  賀雲天看著郭彥丹的小船離得遠了,回頭跟沈聿楓說:“怎的突然提起十五來了?難不成他說的賊人就是十五?”
  沈聿楓翻了翻眼睛:“管他呢!十五去找郭彥丹的晦氣最好,這倆人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賀雲天依然覺得不妥,叫人又將畫舫內外翻了個遍,還讓船工下水在周圍尋過一圈。
  “奇怪!”
  出了這個小亂子之後賀雲天也沒心情再尋樂子,讓手下將唱曲兒的姑娘們打發回去,又命人將船開回碼頭,自己獨自坐在舫中喝酒。
  心中正盤算著應該立刻給慶南王寫封信問問時,突然發現手指所按的那片桌布泛著微潮,隨手一撚,指尖掛著淡淡血色。
  抬頭看,正好一滴血水“吧嗒”一下掉落,很快滲入這茜色桌布中。
  
  十五迷迷糊糊的聽見有人登上船頂,勉強握緊手中最後一柄飛刀。
  眼睛雖然瞪著,但看人已是重影。見那人翻上來立刻半閉起眼,最後一擊!先捅死一個再自盡!
  “兄弟啊~真的是你!”
  聽見賀雲天的聲音,十五如蒙大赦,繃緊的神經終於放鬆,他想笑一個,卻直接暈死過去。
  再醒來時,全身酸痛,睜開眼就看到紅豔豔的帳子。試著動了動四肢,滿意的發現被鋪很舒適,肩膀也被包紮妥當。
  他記得,最後見到的是賀雲天。以夕醉樓在雲城的勢力,他肯定是平安無事了。
  又躺了一會兒,回想起那晚的刺殺,心有餘悸。好兇險!如果不是誤打誤撞摸到賀雲天的船上,恐怕天亮了他就會被人發現,有郭彥丹下的迷藥和他所受的傷,他也絕無可能短期恢復起來體力再逃跑。
  吉人自有天相啊~~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啊~~
  十五深吸了口氣,翻身坐起。
  咦?身上這套薄綢衫子還挺舒服的麼。
  
  “哼!璿璣營的人就是厲害啊,中了邱遙那個死女人的迷藥還能兩天就爬起來,佩服佩服。”
  十五沉下臉,他忘了,到了夕醉樓必然會遇見這酸劍客。
  “我要見賀雲天。”
  沈聿楓抱著手臂站在門口:“等著吧,晚一點他會過來。現在雲城上下都在搜捕你,你就消停消停吧。”
  “那……我要吃飯!”
  沈聿楓翻了個白眼,一甩袖子走了。
  十五站起來試了試,腿腳雖有些發軟,骨頭也疼,但這不過是躺的時間太長鬧的,不算毛病。又活動了一下左臂,一切正常。看看包裹起來的右肩膀,伸手按了按……竟然不怎麼疼,而且手臂也可以適當活動。
  一把熟悉的聲音傳來:“好兄弟,我們夕醉樓的傷藥是頂級的,你那個箭傷用不到五日就可癒合,到時兄弟再幫你調養調養,包好啊包好!”
  穆子規端著一隻大盤子,把米粥小菜擺開來,又張羅他:“來來,哥哥幫你擦擦臉,洗洗手,漱漱口~”
  十五利索的拽過他手中沾濕的布巾,皮笑肉不笑:“多謝,我自己來。”
  穆子規很傷心。
  
  有這個貧嘴的傻鳥陪著,一頓飯吃得熱鬧。
  但十五察覺到異常。
  他所住的這一處小樓非常清靜,能聽到外頭的鳥叫還能聞到馥鬱的花香。屋內陳設算不上頂好的,但處處透著雅致。有些東西雖然他沒用過,但畢竟李大人和慶南王都是講究的人,那些地毯,桌椅,古玩和考究的大床,絕非等閒人家。
  而這裡,更不可能是夕醉樓。否則怎會一個伺候的人都沒有?能住得起這種屋子的主人又怎會連個小廝丫頭都不使喚呢?
  “我睡了兩日?”
  穆子規點頭,面有得色:“這還是因為給你吃了樓裡的丸子。否則邱遙的迷藥怎的也要睡上三日才醒得了,而且醒來人也會迷迷糊糊的過上二三日才好利索。”
  “這是何處?賀樓主有沒有給王爺去信?”
  穆子規嘎嘎怪笑:“這是雲城最大的青樓,你睡的可是樓主老相好的閨房哦,呵呵呵。”
  十五一眯眼:“有沒有給王爺寫信?”
  
  穆子規輕歎:“郭家人與官府是穿一條褲子的,現在風聲正緊,送信出去太兇險。萬一被人截了,非但是你,連我們夕醉樓也要受牽連。避一避,你也養一養,到時候……”
  十五一笑:“到時候我自己走就是了,定然不會將你們牽扯進來。這次多謝樓主搭救之恩,改日在下必然來報!”
  穆子規一時僵住:“我、我不是這個意思。好兄弟,你要明白這不是哥哥我一個人的事,樓裡兄弟眾多,都是有家有業。”
  看他垂下頭,說話聲音也是越來越低,十五心裡明白,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好藥就趕緊拿來給我吃,早早好了,我也早早回去。”
  這次的事大有蹊蹺,他準備先潛回京城探探虛實。細回想,那封信沒有一絲破綻,甚至璿璣營的密令印章也都不差分毫。
  他們在外辦差時,往來遞送之人向來沒有固定人選,所以這信差也看不出什麼端倪。事後十五翻回去想了又想,唯一不對勁的地方就是這人稱呼李大人為“王爺”,這是璿璣營中人絕對不會說出口的稱呼。
  大意了!
  
  正想著,賀雲天也來了。
  得意洋洋的聽十五感謝他,心裡很美,又聽十五說不想給他們添麻煩希望早早潛出城去,立刻瞪了一眼穆子規:“你跟我兄弟說了甚!”
  “沒……”
  “屁話!你這傻鳥天天像個女人一般嘰歪。不讓兄弟住在樓裡,給安排到燕燕這兒,說什麼安逸啊,別人想不到啊~現在又跟他哭喪?”
  十五搖搖頭:“他沒哭。”
  賀雲天一拍胸脯:“我夕醉樓在雲城如果被姓郭的擠兌得連兄弟都保不住,日後也不用混在江湖上了,免得被人笑掉了牙齒!放心,兄弟且養著,等你傷好了,我親自護送你出去。”說罷扭過頭又罵了一句:“郭彥丹這個瓜坯!”
  
  事實證明,穆子規還是很有遠見的。
  夕醉樓無論在江湖還是在本地都有頭有臉,但依舊僅僅是國土之上一個地方幫派而已。官府出面,說搜就搜,雖然事後又是宴請又是賠罪給足了賀雲天面子,但,如果十五在夕醉樓的話,剛才還跟你笑臉迎人的官吏可就要翻臉不認人了。
  “而且這樣也正好隨了郭氏一族的心願,一箭雙雕。”穆子規拿著把扇子搖啊搖,“看來郭彥丹還是懷疑十五是被咱們搭救了。如此,我認為此地不宜久留,儘早轉移出去,到了城外天大地大,隨便尋個小村小院藏起來就是。”
  賀雲天不屑的哼了一聲,“那些小村子,一旦去了人想跑都跑不掉!乾脆,我護送兄弟出雲城回南域,可好?”
  十五搖頭:“我還有事,暫時不回南域。”
  “作甚?我陪你同去。”
  “不方便。”
  “嘁!”賀雲天大手一揮,一巴掌拍在十五肩上:“是兄弟不?想想我的名字,義薄雲天,當初老爹給起這個名字就是要我夠仗義。”
  “仗義過頭就是犯傻。你看,穆大哥的臉都白了。”
  穆子規合攏扇子歎了口氣:“罷了罷了,好兄弟啊,你是不知道,樓主就是這個脾氣,我們跟了他就得挺他。你且說說,讓我們也幫著謀劃謀劃。”
  
  十五打算回京的事是絕不可能告訴賀雲天他們的。
  養傷這幾日時時刻刻都在反復琢磨為何會暴露了行跡?如果僅僅被人知道行蹤,設圈套讓他送死,那璿璣營的印章他們又是從何得來的?
  難道璿璣營裡還有耗子?又或者李大人那邊出事了?
  十五猜不到也想不透。
  對於他來說,在猜不到的時候就不猜,直接親眼去看,親耳去聽才是正道。
  肩傷癒合的很好,夕醉樓的藥丸果然了得。十五跟賀雲天多要了一套內服外敷的藥丸藥膏,只說留著日後用。
  
  入夜,換過衣裳悄然翻出青樓。卻被燈火通明的街道嚇了一跳,一隊隊巡夜士兵踩著整齊的步伐穿梭。
  十五伏在一座高樓房頂向下望,目力可及三四條街巷上好似被下了張密網,滴水不漏。
  無奈又翻回去,卻發現他這幾日居住的小樓內人影攢動。
  潛至底層後窗向內望去,郭彥丹赫然站在房中。
  “有時日未曾來看望美人,燕燕不會生氣了吧?”
  一個背影窈窕的女人嬌聲笑道:“怎麼會?二公子身邊有的是絕代佳人,能偶得公子青睞,燕燕就很滿足了。公子嘗嘗奴家自釀的桂花酒~”
  好在十五每日都清理一遍居所,那些替換的藥布藥棉全部付之一炬,務必不留一絲他的痕跡。今日又正巧準備潛出城外,不然……
  
  郭彥丹根本沒有心情跟這風塵女子應酬。
  近幾日雲城幾乎被他掘地三尺,搜一個刺客怎的就這麼難?璿璣營,果然厲害!
  忽聽外頭有人喧嘩:“幹什麼?放開我!”
  十五心中大叫不妙,來者正是沈聿楓。如果是穆子規或賀雲天到不需擔心,但這位酸劍客連謊話都不會說!
  果然,沈聿楓遇到郭彥丹完敗,不上三五句話就被詐得面色蒼白。
  郭彥丹仰頭大笑:“既然找不到那個刺客,就有請沈少俠跟我們走一趟,去我府中小住幾日如何?”
  沈聿楓硬挺著哼了一聲,還維持著那副清高模樣:“什麼刺客?你要捉刺客就去捉,我不去你府裡。”
  郭彥丹長臂一展,大手鎖住站在一旁的燕燕的脖子:“你來說。這幾日到底有沒有人住在你這裡?”
  燕燕被掐得面色青白,拼命捶打卻依舊被掐得死死的。
  “有……有……”
  郭彥丹一勾嘴角:“沈少俠,請。”
  
  十五默默的看著沈聿楓被帶走。
  這個人,他一定要救,但,不是現在。如果剛才他出去,夕醉樓和他就全完了,而且也救不了沈聿楓。
  不再停留,無聲無息的躲到青樓後院一顆大樹上,等明日找賀雲天準備些趁手的暗器,商量好計策,再救不遲!
  十五,頭一次報著必死的決心去做差事之外的事。他不知道這樣做會不會對不起李大人,也不知道這樣做會不會給璿璣營帶來滅頂之災。但,他的心告訴他,絕對不能讓任何一個幫過他的人落入惡人手中!
  義氣,這個詞,他第一次領會到了。
  
  第二日清晨,混在熙攘人群中趕到夕醉樓。樓內氣氛異常壓抑,賀雲天陰沉著臉,穆子規搖頭歎息,樓中長老以及眾人皆是面色凝重。
  就在此時,有人急匆匆跑進來喊道:“門外來了一群人說要見樓主,攔也攔不住,他們……”
  “滾!什麼雜碎敢擋本王的路?”
  十五猛抬頭,與賀雲天穆子規對視一眼,都是一臉的難以置信。
  榮敏?
  照例的錦衣華服,照例的趾高氣昂,“十五你這個騙子!出來多少天了?可還記得答應過我什麼?”
  “我……咦?”
  怎的初八也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方言注釋】
瓜坯:四川方言罵人常用語,類似SB。




35、第三十五章


  慶南王端坐在首位,沉著臉聽十五將這十幾日發生的事一一道來。
  如何巧遇小作坊主,如果得知郭氏在雲城無法無天,如何潛入郭府,如何被發現,在逃跑中如何被賀雲天搭救,而後沈聿楓又如何被捉等等。
  “你那肩膀怎麼回事?”榮敏從開始就發現這廝右肩僵硬,拱手行禮也彆彆扭扭。
  十五一愣,“唔,在逃跑時中了郭彥丹一箭。”
  他是按照過往與李大人彙報的習慣說話,璿璣營的人幹活兒受傷是從來不會在大人面前提及的。這可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按二叔的話說:“只能說明你自己學藝不精。”
  榮敏一拍桌子:“反了反了!連本王派來的人都敢真刀真槍,這郭氏太倡狂!不收拾他難平我心頭之氣!來人,隨我去雲城府衙。”
  十五呆住,這話到了慶南王嘴裡怎麼就變成是他派他來的雲城了?
  “王爺,屬下不是……”
  “少廢話!賀雲天,穆子規,你們倆也跟著同去。”
  說罷榮敏站起身率先走了出去,蔡廷等跟來的謀士也紛紛起身,唯有蒲紹關切的捏了捏十五的手臂:“你的朋友三日前趕過來,似乎是璿璣營出了什麼事。王爺與他密談,只有蔡先生一人旁聽。你……等今天折騰完了,你們兄弟倆再好好聊聊吧。”
  十五心頭一緊,轉頭去看初八,“怎麼回事?”
  初八咬了咬牙,“這裡說話不方便,等回去了再議。”
  十五看他腮邊有青胡茬,面顯疲憊,雙目卻是炯炯有神,眼眶微青,皮色暗淡……這怕是連夜趕來南域又與慶南王馬不停蹄轉戰雲城鬧的。
  “別繃著,要懂得抓空調息,否則硬撐著到最後身體垮了,想幹什麼都是心有餘力不足。”
  初八本就佈滿血絲的雙眼頓時變得通紅,顫抖了幾下嘴唇子:“十五哥……”
  十五按住他的肩膀:“先把眼巴前的事兒對付過去,來日方長。”其實他心裡已經有了很不好的預感,但他現在不想分神,也不能分神!
  抓在初八肩膀的手用力捏了一下又放開:“走,先看看王爺是如何應付那些人的。”
  
  有侍衛提前通報,等慶南王一行人抵達時,府衙儀門大開,雲城知事汪慎率眾官吏迎在門口。
  榮敏根本就沒打算跟這幫人客套,擺足了架子在門口就給了對方一個下馬威。任由那些人跪在地上撅著,自己仰著臉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點了汪慎的名字。
  “雲城讓你管的很好啊~”這語氣腔調,只要不是傻子都能聽出來意不善。
  “下官……”
  榮敏卻已經帶著人走了進去,七八步之後才輕飄飄的飛過來一句,“都起來吧。”眾人這才起身,面面相覷。
  人人都在心裡暗自琢磨:怎的就惹著這位南域的藩王了?
  
  雲城府衙修建的頗有氣派,前後共三堂。汪慎緊走幾步追在榮敏身後,躬身要將王爺引入慣常接待貴客及上級官員的三堂。
  榮敏腳下不停,冷笑:“本王又不是來與你談天說地的。公事公辦,前堂伺候!”
  汪慎一驚,回首沖隨在身側的小廝使了個眼色,那小廝微微點頭立刻避了開去,轉身穿過庭院,由堂側排房後小路遁走。
  十五混在王府侍衛中看得明明白白,悄聲跟初八要來幾把飛刀納入袖中。這小廝,八成就是去給郭彥丹通風報信的。
  
  榮敏風風火火的來到堂中坐定,卻又不著急說正事,任那知事幾番暗示都被他以閒話推擋開來,最後汪知事也應酬得心頭火起,急了:“不知王爺此番造訪雲城卻為何事?”
  榮敏冷笑:“等人到齊了再議不遲。”
  汪慎臉色微變,口氣也硬起來:“府中官吏俱在,不知王爺要等的是誰?”
  好一個小破官,竟然還敢質問他堂堂慶南王?
  榮敏眉頭一皺:“這人真是聒噪,蔡先生,你來與他說話,本王沒心情。”
  蔡廷領命,先向王爺略一躬身又與汪知事拱手為禮,笑道:“早在南域就有所耳聞,雲城府衙辦案,郭家二公子不到不開堂。我們王爺最是尊重他人習性,所以這不就是在等那赫赫有名的郭家二公子郭彥丹了麼?”
  汪知事一聽立刻反駁:“道聼塗説怎可信之?!”
  蔡廷做驚訝狀:“哦?那适才知事大人以眼色示意小廝遁走……難道不是去請二公子而是去替我們備茶麼?哎呀,了不得了,蒲紹,快快將侍衛招回,免得誤傷了大人的小廝。”
  汪慎那神色好似被人潑了一頭冷水,結結巴巴:“這、這……”
  榮敏一笑:“這什麼這?你以後也換個腿腳利索的,本王等候多時也不見那什麼公子來,難道竟要本王親自去見他不成?”
  就在此時,堂外一聲長笑:“王爺說笑了,彥丹來遲,還望王爺原諒則個。”
  十五全身繃緊,斂氣凝神,微微垂下眼皮藏於堂柱之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甫入堂內的郭彥丹身上。只見他衣飾華貴,修眉秀目,唇邊一絲倨傲,雙目如電。
  榮敏直直盯住,郭彥丹也大方回視毫不怯場。
  “來人,”慶南王忽然嘴角微揚,“一介賤民見了本王竟不行大禮,拖出去打五十板子,先。”
  雲城知事立刻幫著求情:“王爺息怒,此人絕非是對王爺不敬……”
  蔡廷也輕輕咳嗽了一聲,以眼神示意榮敏:別較勁,此處不是任性的地方。他很知道為何他家王爺會突然耍起脾氣,十五那一箭就算現下不補回來,王爺早晚都得惦記著。
  榮敏翻了翻眼睛,“也罷,既然有汪慎替你求情……免了吧。”
  郭彥丹簡直氣結!
  早就聽說南域藩王喜怒不定脾氣古怪,想不到竟是如此一個白癡!只不過是仗著托生的人家好,空擔了個王爺的名號。若非如此,這等人落在他手裡,不玩兒死他才怪!
  心裡是這麼想,面上還得做到,規規矩矩行了大禮,磕了頭。
  “不夠響……”
  “咳咳!!”向來溫和的蔡先生眼中飛出小刀。
  榮敏這才作罷,慢條斯理的說:“起來吧。”
  汪知事見狀趕緊再提:“王爺此番到底所為何事?”
  
  榮敏微挑眉梢:“我王府裡兩月前跑了一個賊人。這人曾圖謀行刺本王不成,又喬裝潛入王府意圖偷竊。本來麼,本王亦非大惡之徒,也不曾威逼他招供,就養在府裡慢慢磨著。不成想來了一幫子江湖人士將他劫走。有消息來報那人被救來雲城……”
  看了一眼賀雲天:“當日那夥江湖人正是雲城夕醉樓賀樓主等人,如此,知事大人可知道本王要捉拿的是誰?”
  汪慎恭敬答道:“王爺所提之人恐怕是夕醉樓沈聿楓吧?”
  榮敏擊掌:“不錯,正是此人。所以本王今日一到立刻尋至夕醉樓,可為何沈聿楓不在樓中呢?”
  郭彥丹心驚。苗頭不對!
  此時蔡廷收到榮敏暗示,接過話頭說道:“賀樓主告知沈聿楓已在兩年前被夕醉樓除名,後與郭氏一族交好,更被郭彥丹收留在府中。我家王爺生怕是這夕醉樓之人栽贓嫁禍,特意吩咐下去在城中尋訪,自百姓商戶口中得知,賊人確實一直被郭府收留。是以,剛才王爺才一定要等郭二公子到了才將此事說起。”
  說罷,蔡先生撚著鬍鬚沖郭彥丹微微一笑:“公子可知窩藏罪犯是何罪名?”
  
  就算郭彥丹精似鬼也想不到慶南王會來這麼一手,更沒想到他為了捉拿那璿璣營的刺客拘禁沈聿楓會帶來如此後果!
  神色微變,腦筋飛轉,此事有蹊蹺!
  昨天夜裡他才將沈聿楓抓了,慶南王怎會這麼快就知道?
  旁邊射來一股犀利的視線讓他警覺。眼珠一轉,看到一名黃臉膛的王府侍衛正瞪著他,視線一錯,這侍衛旁邊的人不就是十五麼?!
  冷笑:“不錯,沈聿楓現下確實在我府中,只不過非王爺所想。王爺恐怕不知,前幾日小民家中也進來一名刺客。此人來歷非凡,不是等閒草莽,王爺可能猜到這人的身份?”
  榮敏一笑:“京城庚王李贊麾下,璿璣營刺客十五,對麼?”
  郭彥丹一愣,想不到慶南王竟然承認的如此痛快。
  “正是。可惜當晚被這刺客逃脫,小民報了官,全城搜捕數日不得要領。後有線人來報,此人被沈聿楓收留在城中某一青樓中養傷,於是昨日汪大人偕同小民一起至青樓抓人,卻是讓那刺客再次逃脫,只捉到了沈聿楓。”
  榮敏忽然展開一個笑容,那眼神好似即將捕獲獵物的野獸,“郭彥丹,你又能否猜到十五為何會潛入你家?”
  郭彥丹當然知道,這根本就是他堂兄郭彥慈與劉太傅商議的圈套。但他又怎會將這秘密說出,只是裝傻:“小民愚鈍。”
  榮敏搖頭歎息:“你可不愚鈍,你是傻透了的瓜坯。哈哈哈~~”
  蔡廷重重咳嗽了一聲,“璿璣營十五奉庚王之命調查雲城郭氏一族以重金賄賂官吏,官商勾結,哄抬物價,欺壓民眾!有密信為證。”說著由袖中抽.出一件信箋遞與知事:“雲城知事汪慎,庶民郭彥丹,你們可知罪?!”
  
  汪慎噗通一下跪倒在地,呼號著俗不可耐的詞兒:“王爺明察,下官冤枉啊~~”
  郭彥丹眉峰深深皺起,大喝:“小民從商,自來一力只為發展我雲城經濟,如此血口噴人的罪名可有證據!”
  榮敏閑閑的的靠在椅子裡:“你不是把人家刺客打跑了麼?自然沒有證據。”
  郭彥丹冷笑:“哼,沒有證據,敢問小民何罪之有?”
  榮敏向前傾身,微微一笑:“現在本王就派專人去查你們郭家的帳目,再抄一抄汪慎的家……不就可以證明誰是清白誰該死了麼?”
  說罷臉色一變:“來人!動手!”
  蒲紹大步出列轟然應諾,一擺手十余個侍衛虎虎生風而去。
  汪慎的左膀右臂之一,某一個雲城同知哆哆嗦嗦的站出來行禮:“如此,下官派人協助王爺徹查可好?”
  榮敏哈哈大笑:“你覺得十幾個人不夠是麼?敢問這位大人姓甚名誰?”
  那同知報上姓名。
  榮敏點頭:“好,很好。難得雲城府衙這個大黑窯.子裡能出個懂事兒的,來人,把他的家也抄一抄,免得日後受牽連。啊,忘了告知眾位大人,本王為了捉拿這個沈聿楓,可是從南域帶了不少兵馬來的。本意是要與夕醉樓一戰,殊不知竟然鬧了個大誤會,沈聿楓行刺本王之時……是跟郭氏一族交好的日子上吧?”
  蔡廷捋著鬍鬚微笑:“王爺英明。”
  榮敏微抬下巴,冷笑著盯住郭彥丹:“這個事兒等查完了你們家的賬在跟你算!”
  
  郭彥丹有如雷劈,直直的愣在那裡。
  蔡廷示意侍衛上前拿下。
  郭彥丹抬眼環視一周,只見慶南王府之前雖走了一批侍衛,卻是不知從何處又補上來一批,各個虎背熊腰兇神惡煞。
  郭氏在雲城歷來橫行霸道,郭彥丹更是仗著聰慧分外得寵。雖經商時狡詐多計,卻如何比得了榮敏李贊這般位高權重的大貴族?
  堂兄拜在劉太傅門下,郭氏一族終於嘗到了官商一家的甜頭。在雲城,原本與夕醉樓平分秋色,自有了這層關係之後愈發囂張橫行。
  所謂不知天高地厚?他們郭氏在雲城當慣了土皇帝,只以為用銀子就能砸出手眼通天,郭彥丹不服!他也不甘!
  抬頭看向慶南王。
  不過年紀輕輕卻手握重權……如果沒有這個王爺的身份,他絕對不是他的對手!
  郭彥丹在心中冷笑,打定主意今日決不能束手就擒,拼了也要掙個魚死網破!自己這身功夫殺一人夠本,殺一雙就賺了!
  
  猛然躥起,拔出腰間軟劍!
  堂上之人紛紛發出驚叫之聲,卻見數柄飛刀連射。
  郭彥丹挽起劍花,“叮叮叮”幾聲磕飛暗器,卻無奈那暗器有如無盡之泉,一波接著一波。
  十五飛刀用盡一拍初八:“上!”隨手抽取身旁侍衛長劍。
  有人卻比他們倆還快一步躍至堂中。
  賀雲天挑著八字眉嘿嘿壞笑:“來來,我陪你耍耍!”
  十五拉住初八。他很知道賀雲天的深淺,這人劍法之刁鑽犀利非常,又有沈聿楓的舊仇新恨,必然全力將其拿下。
  四下一掃,怕這郭彥丹備有埋伏,於是退至慶南王身側,握緊長劍目光灼灼。
  
  忽然感覺右手一暖,卻是被榮敏握住。
  “笨蛋!自己跑來送死,怎的不跟我說你還要刺殺郭彥丹?豬腦袋也不想想,以李贊的深沉怎會打草驚蛇去拿這個小嘍囉,要辦也是辦雲城知事。須知斬草要除根,沒有地方官吏的支持,郭家人也不過就是個商人,這些雜碎還入不了李贊的眼。”
  十五垂下頭:“是,屬下知錯。”
  榮敏看著他微笑:“以後不許亂跑了。”
  “是。”
  他也亂跑不了了……榮敏忽然覺得心裡很不爽快。等雲城的事處理完了,怎麼也得告訴他璿璣營和李贊的下場,到時候這廝不定如何傷心難過,搞不好又要雞血上頭自己跑出去報仇!不行,回去之後得給他鎖起來。
  
  這邊榮敏拉著十五的右手翻來覆去的揉著,“指頭有些好轉沒有?蔡廷找了個高明的大夫,回去給他瞧瞧?”
  那邊賀雲天已經將郭彥丹逼至絕境,即使不習武的人也能看出勝敗。
  賀雲天根本就是個土匪脾氣的。這人搶他們夕醉樓生意不說,還拐騙了他師弟,搞得他樓裡烏煙瘴氣,害他天天聽長老念經,又射傷他好兄弟!
  怒吼:“草你祖宗十八代,你個瓜坯!”
  “劍下留人,我要活的。”
  
  賀雲天生生收住劍勢,改劈為肘擊,將郭彥丹打到在地。不甘心,又沖上去猛踹了一腳。
  榮敏沖十五抬了抬眉毛,拉著他走上前。先是笑眯眯的看了一會兒,將郭彥丹笑得心頭發毛,而後突然奪過十五手中長劍,狠狠刺穿郭彥丹的肩膀。
  榮敏偏頭沖十五一笑:“這廝竟然敢刺傷我的侍衛一劍,不捅他一劍還回去怎麼行?”
  十五眨眨眼:“回王爺,此人是以弓箭射傷的屬下。”
  榮敏立刻張羅:“來人來人,給本王拿弓來!這一劍不算數。”
  郭彥丹兩眼一翻暈死過去。
  十五,靜靜的微笑了……
  

作者有話要說:
此文虐部分已經渡過,小心肝兒怕蹂躪的看官請放心的追文吧。惡人自有惡人磨,你們猜是誰去磨?咦嘻嘻嘻~~




36、番外


  【庚王篇】
  
  李贊還記得,娘死的那一天,京城剛下過一場大雪。
  他站在廊下,身上裹著厚厚的棉衣,娘身邊最親近的侍女給他在脖子上圍了一條又軟又暖的貂毛圍巾。
  雪白雪白的獸毛掩蓋了他大半張臉,只餘一雙眼睛茫然的注視著那扇死氣沉沉的門。
  門裡頭有娘,有背著藥箱匆匆趕來的太醫,有平日對他極好經常逗他玩兒的宮女們,還有……剛剛才趕到的父皇。
  然而,這麼多人忙活也是白忙。娘,還是走了,帶著李贊還未出生的弟弟或妹妹,走的不明不白。
  娘,只是一個“運氣好,肚子爭氣的小貴人”。後來李贊再想起這些話,總會微微一笑。所謂母憑子貴?他的到來似乎並沒給娘帶來什麼好運。
  
  李贊記不得父皇給娘安排的風光大葬,他幼時所有的記憶都停留在娘死去的那一刻。
  曾經的他很喜歡每日趴在娘的肚皮上,問:“是弟弟麼?是妹妹麼?”
  “贊兒想要弟弟還是妹妹呀?”
  娘的微笑永遠都是那麼溫暖。或者是因為失去的太早,即使有不甘和怨恨也被李贊的記憶修改成溫暖的……
  “妹妹!”
  “胡說!以後娘再問你,你就說要弟弟,知道麼?”
  “唔……我喜歡妹妹。”
  弟弟還是妹妹?不重要,反正都跟著娘去了。
  
  娘死後被追封為貴妃,李贊被過繼給膝下無子的林妃。那條白貂毛的圍巾他一直留著,曾經上頭還有淡淡香味,是娘常用的熏香。可後來時間久了,那味道也就越來越淡,最後再也聞不到。
  有些記憶和心頭的悲傷也隨著那股幽幽的香淡去。
  
  林妃是個中規中矩的好女人,這是李贊心裡對她的評價。
  該關心的,該管的全都按照禮數來,從不虧待他冷落他,但也僅此而已。李贊喜歡林妃那種安安靜靜的氣質,每日規規矩矩的起床,規規矩矩的穿衣,打扮得體的往屋子裡一坐,繡繡花,逗逗小貓。
  他去請安的時候問問他的課業,問問他的胃口。叮囑他各方面的禮節,見了誰該是怎麼個禮儀。還囑咐他:“說多錯多,啞巴雖不招人疼但也不招人厭。”
  李贊一直儘量讓自己聽話。
  因為,偶爾他做的很好的時候,林妃會額外跟他多說說話,摸摸他的頭,拉著他的手說:“贊兒隨娘,都是不愛生事的,這很好。你哥哥們也都還小,十來歲年紀上下的,哪個不是整日胡鬧?被哥哥打一下兩下的,不是欺負,是跟你鬧著玩兒的。來,嘗嘗這點心。”
  將他攬在身邊,親手喂給他吃。這個記憶也很美好……
  
  也許就是林妃的溫吞讓她在後宮裡四平八穩,連著李贊的日子也過得順風順水。
  別人的娘都爭來爭去,前幾日還跟他橫鼻子豎眼的某個皇兄,沒過幾天就去跟另一個叫囂。母親們的鬥爭,往往延續到孩子們中間,這似乎已經變成了定律。
  沒有誰和誰能做真正交心的好兄弟,尤其在皇宮這種地方。
  李贊試著把這個想法偷偷說給“娘”聽,林妃只是一笑:“贊兒是聰明孩子。”
  後來事態似乎變得嚴重起來,皇子們陸續成年,最後只有最小的李贊還住在宮裡。當然,還有太子。
  忽有一日林妃將他招過去,摒退伺候的人讓他跪下。
  “我知你一直恨著你親娘死的不明白要給她伸冤,但現在宮裡只剩你和太子,且不管當日到底是誰這般心狠手辣,你從前那些小伎倆斷斷再使不得了。”
  李贊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女人一般瞪著她:“娘……”
  “我不是你娘。”林妃拿起繡到一半的花繃子,手指不停,也不抬頭看他:“你自小就是極聰明的孩子,認了我之後也從不給我添亂,這很好。但現在不比從前,你以為還是挑撥就夠了麼?禦案後面那個位置沒你的份兒,就算你是我親生的,娘也不會讓你去爭。”
  李贊直直的跪著,說不出話來。
  “人死了就是死了。你托送在這個地方,原就別想著什麼都能公平。別人家的父母都是望子成龍,你生下來就已經是龍,可想過這個身份日後該幹些什麼?光是給你娘報仇麼?”
  “孩兒……不知道。”
  
  當年的李贊真的不知道,也真的沒想到像碗白開水一樣的林妃會跟他說出這樣的話。
  是林妃與他一次長談掐斷了他的異想天開,也是林妃的話給了他當頭棒喝。
  堂堂男兒,總算計自己那點小利害,一分仇要記一輩子,三分恨要拉人家全家陪葬,這不是男人,更不是皇子應該做得出的事。
  李贊想起來了,林妃的父親是當朝吏部侍郎,更是名貫南北的大儒。都說南蔡北林,南邊的蔡家人才輩出,京城的林氏卻只有一個不甚出色的兒子,林妃的弟弟。
  恍然間,李贊似乎摸到一點靈感。如果林妃是男人……憑她在後宮中的種種作為,恐怕北林也後繼有人了吧?
  “孩兒知錯!”
  李贊人生中第一次認錯,就是認給林妃。也是這第一次之後,他被引至一個新的世界,開闊,博大。也,不再流於他以前善於玩弄的那些下等伎倆……
  
  而他第二次認錯,卻是對著一個三層的木架。
  架子上有三十個牌位,從初一到三十。
  緩慢的將每一個牌位都擦拭一遍,還有已經擺在牌位前的銀簪。自從他接手璿璣營之後,已經死過很多個探子和刺客了……
  “朕將璿璣營交付給你,就是看中林妃對你的教養。璿璣營,監察百官但決不能與任何一派親近。助長其一,只會落得一方獨大。需知你要維繫的是各方平衡,讓他們相互牽制,才是國家安穩之道。”
  如果是皇帝昏庸呢?
  李贊沒有將這個問題問出口。父皇,也沒有將這個問題挑明,只是給他三份密詔。一份可在危機時派遣調動京畿總兵及其下所有兵力,一份直接授意持密詔者暫領都察院,一份可于大亂時特招築北王率軍上京。
  李贊知道,這三分密詔中的任何一個都不能亂動。否則,只會讓這個他傾注了全部心血的國家動盪不安。他也知道,父皇必然還另設一人牽制他。也許是某一位皇兄,也學是某一位重臣。
  最終,兩份調動兵馬的密詔被深埋在林妃的宮苑之中。在其上,李贊親手種植了許多萱草,他,要出宮立府了。
  “娘,孩兒就要出去了,您可還有什麼話要特別囑咐的麼?”
  林妃還是那樣淡而暖的微笑著看他:“莫要剛愎自用。”
  李贊垂頭:“孩兒謹記。”
  林妃笑著搖頭:“你啊,總要栽一個跟頭才記得。”
  
  新帝登基,璿璣營易主。
  李贊果然還是被林妃說中了……這個跟頭栽的夠狠!
  
  【慶南王篇】
  
  榮敏小時候最大的夢想就是有個哥哥或弟弟陪他玩耍。但是,他只有一個姐姐,還是個文靜得看到他爬樹都會驚呼著暈過去的姐姐。
  即使這樣,他還是喜歡與姐姐開玩笑。偷她的小貓,踩住她的裙子,突然從樹後跳出來嚇得她哇哇叫。
  每每此時老王爺就會歎氣,把他抱在腿上搖:“敏兒這脾性既不像我也不像王妃,竟是與他小舅舅八分相似。”
  榮敏可喜歡小舅舅了。但王府裡的先生們總告訴他,“小舅爺是個不學無術的,世子萬萬不能學他。”
  小舅舅拎著劍跑去闖蕩江湖就是不學無術麼?但他會作詩,會彈琴,會畫畫,還會上樹摘果子,“自己摘的吃著香甜。”
  於是榮敏也去摘,於是終於馬失前蹄掉下來了一次,於是老王爺怒極,要將王府裡的果樹都砍掉。榮敏大哭:“別!我以後不摘了就是。”
  僅僅不上樹是不夠的,老王爺自王妃過世後身體情況每日愈下,為了日後的打算,只能將小小年紀的榮敏帶在身邊。
  十一二歲的孩子,每日裡手把手的交。屯田,水利,鹽場,茶園……
  
  榮敏習武,但也是三天的興頭就作罷。後來當時他的西席蔡先生想了個招兒,買進來十幾個孤兒陪著一起讀書習武,到還真是圓了榮敏一個當孩子頭兒的夢。
  但,這也很快就變得無聊至極。
  讀書麼,那些孩子還小,一筆一劃的從頭學起,榮敏卻是已經得幫著父王處理公務,更是動不動就被叫去府中謀士面前聽講。
  習武麼,那些孩子就算有天賦有蠻力,也輕易不敢跟小世子動真格的。唯獨一個傻憨憨的叫蒲紹的,還敢比劃幾下。結果木劍給榮敏腦袋上砸了一個包,蒲紹被師傅揍了滿頭包……
  
  榮敏受傷是整個慶南王府最大的事。
  那一個包賺了大公主無數的眼淚。她只這麼一個弟弟,雖然從小頑皮但她知道榮敏對她極親。
  弟弟可憐,兩歲上娘就去了。從小雖然錦衣玉食,大公主卻看到好幾次衣飾華貴的小世子偷偷站在山石拐角後面,眼睜睜的瞧著府裡家奴的孩子跟自己的母親玩耍撒嬌。
  她把弟弟裝在心裡,所有的念想全是榮敏。但她畢竟是個女兒,她也是要出嫁的……
  那天她坐在花轎裡,聽到外頭弟弟脆生生的咆哮:“不許帶走我姐姐!”
  
  榮敏拎著他的小木劍帶著一幫孩子攔在前頭,倔強的仰著下巴:“來人,將這些要搶走我姐姐的都拖下去砍死!”
  那幫孩子全僵著不敢動,只有蒲紹撲出去,用木劍拼命砍其中一個轎夫的大腿。
  老王爺氣得發抖,“不孝子!你給我回來!”
  榮敏還有些少兒圓潤的臉漲得通紅:“我不!父王,姐姐要被惡人搶走了!”他當然知道這是姐姐要結親了,也知道以後會有一個男人對姐姐很好很好,但他只有這麼一個姐姐啊!那死男人想找個老婆隨便撿一個女人就是了,為何要來搶他姐姐?
  然而他的裝傻充愣也很容易被老王爺看穿。
  榮敏這孩子自幼就擅長狡辯,與他說道理等閒人保不齊還會被他繞暈,直接武力拿下更痛快。
  被三四名王府侍衛按住徒勞掙扎,目送著姐姐的迎親隊伍越走越遠……
  
  大公主出嫁那一年,他才十三歲半,之後不過兩年,老王爺也去世了。
  京城裡來了一道聖旨,說是榮敏年紀幼小,於是指派一名文官來南域輔佐直至其年滿十八繼承藩王之位。
  可惜在榮敏眼裡,只有父王臨終託付的蔡先生是有資格輔佐他的人。什麼京城裡派來的?“皇帝不過是想趁著我年紀小把爪子伸到南域來罷了!”
  蔡廷皺起眉毛:“王爺注意言辭!”
  榮敏輕蔑一笑:“南域是我的地盤也是我的家,我在自己家裡罵幾句又何妨?”
  “王爺可知京城中有一位大您三歲的庚王麼?小小年紀就接掌璿璣營。而這璿璣營專門偷聽偵察所有大臣的言行,據說是無孔不入無所不能。”
  “哦?那本王到真想見識見識這些璿璣營的探子和刺客!”
  
  可惜,璿璣營的沒見著,莫名其妙的刺客到是見了不少。
  到底有多少人想他死?他死了南域榮氏再無嫡系,皇帝就可以撤藩了麼?可惜天不遂人願,第一他命大的很,第二他那瘦伶伶的姐姐竟然高產,五年三胎,其中還有一對雙伴兒!
  “哈哈哈!我當舅舅啦~~”
  然而高興之後,榮敏卻跟蔡廷說:“我擬了一份密函,過繼大公主的次子為我慶南王府世子。姐夫那個人雖然溫吞些,人品還是很不錯,又是詩書世家,完全不用擔心爭權奪利。他們教養出的孩子,定然比我被那些居心叵測之人聯姻塞過來的女人生的要好得多。”
  蔡先生一頭冷汗:“王爺,您想太多了。”
  榮敏一笑:“能嫁過來的哪個不是千金小姐,摸摸小手就說是逾矩,但還得跟她們生娃娃,這不是很奇怪麼?納妾麼,又要開始爭風吃醋搞得王府一團亂,不納妾,難道要我憋死?還是男人好……”
  蔡廷幾乎要暈倒:“王、王爺……何時開始,中意男子?”
  榮敏撇嘴:“不中意。男的不中意,女的我也不中意。我中意的人啊,還沒生出來呢!”
  
  老人言,話說滿了就容易打嘴。
  在身邊最親密的人一個又一個的離開榮敏的時候,他早就盤算好了逍遙自在的過完這一輩子。父王要求他做個好藩王,讓他跪下起誓一切以南域子民為先。這,他都應了,也執行了,而且執行的非常徹底。
  蔡先生曾經說過,小王爺的想法太過怪異,旁的人,即便是他也猜不透。
  榮敏可以不厭其煩的處理南域所有農田水利的大小事務,可以為了南域民眾的生息與官府強取豪奪或虛與委蛇,甚至還可以為了不被人算計著聯姻四處散播自己喜好男子的謠言。
  在輔佐小王爺多年之後,蔡先生終於問起來,榮敏說:“我對這些農人一分好,他們就滿心的還給我,比那些滿嘴道義的貴族強了不知多少倍。有這樣的子民此生何求?”
  
  於是就在他踏踏實實的走著自己給自己安排的路時,他終於見識到了璿璣營的刺客。
  這個騙過他,救過他,忠於他,保護他的傢伙。
  而且,他不像其他人那樣只知道一味服從。在第一次他偽裝成茶農騙他的時候,曾用一根扁擔耍過他。在第二次成為他的侍衛時,曾因為他的一意孤行阻攔過他。
  然後就是那個攥緊了長劍滴著血的拳頭,還有散亂著頭髮重傷撲倒在地的樣子。
  真討厭,每一個他心裡真正親近的人都會離開他,或走或死。小舅舅,姐姐,父王……已經沒有了印象的娘。
  這個傢伙也會走的吧?會麼?
  



37、第三十七章


  查抄雲城知事汪慎以及核對郭氏往來帳目這些事自有蔡廷等王府的謀士辦理,奇的是十五還看到了一名穿著官服的監察使被前呼後擁。
  問蒲紹,侍衛頭子搖頭:“這位大人是跟著你那朋友一起來的,一路被累得半死。到王府,王爺又是一刻不停的催他走,真是險些給大人折騰出病來。”
  雖說堂上慶南王雷厲風行的舉動確實出了他心頭一口惡氣,也確實緩解了他與夕醉樓的危機,但,十五很明白藩王輕易不能出封地,除非有聖旨。
  尤其是南域。
  他在璿璣營時曾聽李大人說起過這一南一北兩位藩王。南域富饒,有米有糧,更是出產茶鹽重地,雖歷任藩王都未曾有過逾越之舉卻是被皇家頗為忌憚。
  反而是北疆的築北王,手握重兵把守邊關,動輒視“藩王不得出領地”的律法於無物,帶著兵馬橫行邊界抵抗琉國騷擾。皇上對此卻是睜一眼閉一眼,撐死了派人傳一道聖旨,也不過是先斥後贊,先罰後獎,拉平。
  “王爺此次出來可是奉旨?”
  蒲紹茫然的看著他:“可能是吧?那位京城裡來的大人與王爺是密會,連蔡先生都沒旁聽,我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說著又擠了擠眼睛,憨笑:“兵馬之說是王爺誑他們的,我們只帶來王府侍衛和林太守增派的一百護軍。”
  十五偷偷呼出一口氣,既然有林太守的增援,看來確實不是慶南王私自跑出來的,否則,這個罪名可就大了。
  
  正想著,榮敏吩咐人招十五過去。
  穿過前堂來到平日裡官吏們處理公務的二堂。有小廝打起竹簾,只見堂內首位端坐的正是那監察使,慶南王端著茶碗悠悠然坐在一旁下首處。
  “璿璣營十五拜見王爺,大人。”
  榮敏一笑:“起來回話。”轉頭又跟監察使道:“這人就是庚王派在南域的,先前本王與雲城夕醉樓有些誤會,多虧了他才免遭刺殺,真是誤打誤撞。”
  監察使奇道:“怎個誤打誤撞?”
  榮敏哂笑:“庚王派他起先可不是保護而是監視本王來的。大人也知道前陣子盛傳我南域私自屯兵,境內又因為茶稅的事鬧起一群草寇將稅銀劫了……大人也應該有所瞭解那李贊疑心病有多重。”
  監察使點點頭:“庚王一心為國又管著璿璣營,多疑一些也是正常。只不過沒想到會是這般……”
  榮敏趕緊掐住話頭:“本來這小子好好的給我當侍衛,不想庚王一封密信讓他來查郭氏。我念著他救過我一命,上次的傷還未好利索,這次又來雲城,正是心急時,正巧大人奉旨前來。所以路上急了些,還望大人勿怪。”
  監察使笑著說:“無妨。王爺乃金枝玉葉之身卻對有恩之人如此記掛愛護,這是王爺的美德,下官欽佩。”
  如此兩人互相帶了一輪高帽才又轉回正題。其間蔡廷握著一卷剛剛撰抄好的單子進來回話,自知事汪慎私庫中抄出僅僅金銀一項折合萬兩有餘,更有古玩玉器並地契若干。
  
  小小一名地方知事竟會有如此家底?
  十五仔細留心這監察使的言辭語氣,竟是個品行端正的清官?現在京城裡還能有幾個如此高潔的官吏?不由心中對這位大人泛起一絲好感。
  榮敏一邊聽一邊笑,末了說道:“這郭家人可真沒少填了汪慎。蔡先生可有派侍衛搜尋地窖之類可供私藏之處?這種人最喜歡挖坑,放在明面上的往往不足其總和的十之一二。”
  正說著,領隊抄家的侍衛來報,那汪慎之妻适才嚇暈,後轉醒,主動交代了汪慎藏私之處。
  監察使大怒,一拍桌案,“可找到地方了?”
  侍衛答道:“已派人騎馬先行,就在雲城迷山腳下的一戶農莊裡。”
  “備車馬,本官親往監察!”
  榮敏勸了兩句,直說大人一路勞累先歇一歇無妨,讓侍衛和護軍去即可。但這位大人脾性火爆,根本容不得,一疊聲的催人備車。
  榮敏也不好再攔,只說:“如此便辛苦大人了,本王坐鎮府衙暫行監理。”
  
  自監察使走後,十五靜靜的站在榮敏面前,也不說話也不動。
  榮敏招手叫他上前:“我知你在等我告訴你璿璣營和李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對麼?”
  十五還是不說話,單膝跪地,垂頭抱拳。
  榮敏想了想卻不直接答他,而是說起這次他為何會突然趕過來。
  “二皇子一向質疑郭彥丹的堂兄郭彥慈。此人自科考之初就曾四處托人想拜在劉太傅門下,但那時他不過是一個雲城來的跳樑小丑,空有銀子京裡那些眼高於頂的官吏怎會將他放在眼裡?偏生劉仕冕有個極貪財的門生名叫宋鶴年,你可還記得這人?”
  “回王爺,記得。”他親手絞殺的奉州運河段監察使,為了此事李大人還安排了蔡廷的侄子蔡光祖頂包,詐做斬首,實則將人藏起來留用。
  “就是這宋鶴年收受了郭彥慈大筆銀錢將其引薦給劉仕冕。郭彥慈不是郭氏本家子弟,自家如何支付得起這般巨額應酬?銀子自然是郭彥丹出的。之後郭彥丹更是通過郭彥慈攀附上劉太傅,進奉金銀無數。郭彥慈在京城混得風生水起,郭彥丹在雲城刮地三尺,好一對郭氏兄弟。”
  看十五毫無動靜就那麼默默的聽著,榮敏小心措辭一番,終於切入正題:“我一個輕易不能出封地的藩王自然沒可能知曉這些官吏秘聞,這些,都是李贊親筆書信告知來龍去脈。”
  十五一直舉在半空的手頹然落在地面,頭垂的更低了。
  
  剛才慶南王講的事有些是他知道的,有些是他不知道的。
  李大人的書信中絕不可能只將這些人物關係告訴慶南王而不言其它,內裡涉及的鬥爭和日後的安排必然也都寫的明明白白。這……璿璣營收集的情報和李大人應該親自去安排的事為何要告訴慶南王?
  難道,真的如他所想……大人已經……
  “李贊沒死。”榮敏實在是不擅長勸慰別人,或者像蔡廷李贊之流兜個大圈子說事兒。而且,他看著十五這個樣子心裡很不自在。
  幹什麼?又不是死了爹!官場鬥不就是如此,你三十年河東,我三十年河西,搞得跟天塌了似的。再說,天塌了又怕個甚,不還有我呢麼?
  
  十五抬起頭,“大人……真的……”
  “沒死。只不過把璿璣營交出去了,現在已經沒有了這個營,你就踏踏實實跟著我吧。”
  “交出去?給誰?”
  “太子接手了。”
  十五大驚:“太子!!怎麼能交給太子……那璿璣營眾人呢?”
  榮敏很不爽這廝面上暴露無遺的擔憂,“都被處斬了……哎哎哎~我與你說笑的,回來回來,你給我過來!”
  十五喘著粗氣背對著榮敏,“王爺,璿璣營真的交給太子了麼?”
  這個背影……榮敏突然很懊悔剛才不應該跟他開這個玩笑。
  “確實是交給太子了。”眯起眼仔細去看……這廝,不會,哭了吧?“放心,沒死幾個,都跑出來了。”
  十五猛的扭過頭瞪著慶南王:“沒死幾個?”
  看著那紅紅的眼眶……自抽,真是越描越黑!榮敏心裡也窩著火,乾脆直來直去:“這次來送信兒的那個璿璣營的人說,突圍時死了五個,剩下的都潛至各地等候時機,聽從李贊的調遣安排,包括你。等候時機,懂?”
  十五試著讓自己鎮靜下來,深深吸了幾口氣,沉聲道:“這是李大人的命令?”
  “對。”
  “死的……都是誰?”
  榮敏看著他,突然覺得心裡也跟著酸酸的。這種強忍著的樣子,直直的繃著站在門口,像個樁子,硬,但是一擊就會碎。
  
  將初八告訴他的番號一一報出。
  五個璿璣營的人,三個探子兩個刺客。生龍活虎,忠心耿耿的就像他面前的十五一樣的五個人,在太子將璿璣營眾人集合在場院時,為了掩護同伴的撤離,犧牲了自己。
  那些高牆之上架起的連弩,那些埋伏在各處的弓箭手和士兵,刀光箭雨卻沒能將這二十九人全員捕獲,僅僅收到了五具英勇無畏的屍體。
  璿璣營從此消失了,只留下了傳奇的飛刀,鋼索,北斗璿璣圖。
  其中一把飛刀戳進了太子的手臂,龍顏大怒。
  當夜,李贊被關入天牢候審。
  劉太傅率先發難要將李贊處以極刑,卻被當朝大將軍聿啟山當庭駁斥,更有三朝元老率數位重臣聯名上書力保。
  “那,李大人,現在何處?”
  榮敏一笑:“聽說李贊要求見皇上最後一面,倆人關屋裡談了足有三個時辰,然後他就被放出來了。現圈禁於庚王府,除了皇帝,二皇子,其餘人等皆不可入內。”
  十五繃緊的身體終於稍微放鬆了一點。
  突然榮敏走上前一把抱住他,笨拙的拍著他的後背:“來來,想哭就哭吧。”
  
  頭被慶南王按在肩膀上,鼻子前堆著香薰過的柔軟衣料。十五被這突如其來的行為弄得手足無措,榮敏身上香噴噴的味道又讓他想打噴嚏。
  拍打著他後背的手由重變輕,耳邊還有嘀嘀咕咕:“不哭了,不哭了……不對,哭吧哭吧,哭個痛快。”
  “你那個好兄弟初八這次也不走了,他就躲在咱們王府裡。等回去了,我吩咐人每天給你們倆做好吃的,跟蒲紹玩骨牌,贏他們的銀子。”
  “李贊那個傢伙哪兒就那麼容易死的?你想想,怎的突然有武將有重臣跑出來保他呢?必然這廝還有後手。”
  “等咱們回了南域我就派人出去尋訪散在各地的璿璣營的人,找到了就都叫來王府,南域這個地盤上誰敢跟我叫囂?大不了與他們硬拼,咱們劃地為王,不伺候狗皇帝了。王爺有兵馬,安心安心~~”
  十五猛的推開榮敏,眯起眼盯著他:“王爺果然有屯兵。”
  榮敏瞪他一眼,又用力把人抱回來,繼續拍打:“廢話!現在的那老不死的早就惦記著我這塊地方。我們南域雖歷來是誰來了就降誰,那也是為子民不受戰火荼毒。我真金白銀的供奉著,從我的子民嘴裡摳出銀錢填他們,他們還不知足!逼急了就算決一死戰又何妨!”
  想到這裡手上就忘了輕重,“砰!”的以下拍在十五背上。
  “啊!!!”
  
  這一下正正拍在還未痊癒的箭傷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榮敏趕緊拉扯他的衣服:“快,拆開我看看。”
  “不用了,王爺,屬下沒事。”
  “不行!”
  “不用不用。”
  “我命令你現在就拆開給本王看!”
  ……十五默默的解開上衣,拆開包紮的布帶。
  榮敏陰沉著臉:“剛才捅郭彥丹那一下太輕了,嘖!”見十五摸出一盒藥膏,隨手接過來,先讓他坐下,自己微微彎著腰仔仔細細的塗抹。
  “疼麼?”
  “回王爺,屬下……”
  “以後不用總‘回王爺回王爺’的,你看蒲紹和蔡廷私下裡與我就沒這麼多禮節。你們都讓李贊給管傻了,以後跟著我再不用這麼拘束,記住了麼?”
  “唔……”
  “什麼叫‘唔’?”
  “回王爺,‘唔’就是‘是’。”
  榮敏歪頭看他笑:“剛還說不用總是‘回王爺’。”
  十五也偏過頭看著他:“嗯,屬下記住了。”
  榮敏離十五的肩膀極近,能聞到藥膏淡淡的清香,還有十五身上的味道。現在兩人的頭相聚不足半尺,更是連呼吸都要吹到彼此的臉上。
  十五略有尷尬,榮敏突然說:“我想親親你。”
  
  啊?!
  “因為你剛才那樣子就像個絕望的小野獸又有了希望,眼睛亮亮的……”榮敏也很疑惑為什麼突然想親親十五,但他就是想這麼做。慢慢靠近,呢喃:“亮亮的,我很喜歡。”
  推開他?捅他一刀?踹他一腳?不行,他是王爺。
  隨著慶南王的靠近,十五悄悄的躲。於是一個靠近一個躲,很快倆人就形成非常詭異的姿勢,十五實在撐不住了,“屬下不想被王爺親,可以麼?”
  榮敏已經著迷於那兩片嘴唇,堅決否定:“不行。”
  十五覺得他這樣側著腰跟慶南王較勁只會讓傷口越來越疼……好吧!於是伸手扳住榮敏肩膀,在他臉上“吧唧”親了一口。
  “王爺,親完了。”
  榮敏:“……”
  
  蒲紹與蔡廷查抄完雲城知事在府衙內的居所後,連袂前來回復王爺。
  至門口,忽聽裡頭傳來王爺的咆哮:“是我要親你,不是讓你來親我!”
  蒲紹一愣,與蔡先生驚悚對視,同時默默的向後退去,無聲無息的退至二堂拐角。咦?今次林公子並沒有跟過來啊……屋裡是誰?
  蔡廷拎住蒲紹的脖領子搖頭,低聲道:“好奇心要不得。”
  屋內又傳來王爺的咆哮:“不許動!我要親你!”
  蔡廷迎風輕歎。
  王爺,您不知道您這中氣十足的聲音很響亮麼?非禮勿聽,在下,做不到啊~
  又過了片刻,只聽裡頭吩咐:“你們進來吧!本王已經聽到腳步聲了。”
  蒲紹和蔡廷這才再次上前,進屋,抬頭,十五!
  
  查汪慎查的非常順利,但郭家的帳冊卻是做得圓圓滿滿。
  蔡廷捋著鬍鬚不以為意:“偌大的買賣如果連帳目都做得漏洞百出也支撐不到今日。這郭彥丹雖然品行惡劣,卻不失為一名商業奇才。”
  榮敏一笑:“專門做黑心生意的,就算是曠世奇才也是個雜碎。查不到就查不到,無妨,反正本王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二皇子的吩咐也做到了。雲城將迎來新的知事大人,來者何人?天知道。
  
  榮敏本人極其厭煩京城中那套權謀鬥法。于他來講,能治理好南域,幫二皇子幾個順水推舟的忙,每天再……親親十五,這日子不就挺美的麼?
  於是,奉命協助查處雲城貪官的慶南王,順手救回了自己最中意的侍衛,又不得不拎著那個“王府要犯”沈聿楓一起踏上歸程。
  也許以後的糟心事兒還有許多,但至少,他喜歡的人已經搶回來了,南域所急需的運河工程也被二皇子接手。
  雲城郭氏沒了官府撐腰,這次又被狠狠折騰了一把,夕醉樓又可以與其平分秋色。
  
  回程坐船,正趕上一場豪雨過後,站在甲板上遠眺,正是:
  “黑雲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亂入船。
  卷地風來忽吹散,望湖樓下水如天。”
  

作者有話要說:【注釋】
結尾詩詞引用蘇軾的《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樓醉書五絕其一》。寫景色比喻政治,私以為很適合咱這書的中心思想……




38、第三十八章


  收押了雲城知事,餘下繁複的官文通牒自有監察使留下處理。慶南王府眾人乘坐賀雲天提供的大船向南域順遊而下,之前所用車馬另有太守府親兵和王府侍衛帶回去。
  蒲紹等幾名平日慣常隨侍的侍衛並初八十五一同坐船,同行的還有打著“親自押送罪人赴南域請罪”的賀大樓主。
  阿福江上游水面不如南域那般寬廣,卻是水流湍急景色壯麗。尤其出雲城那一段,雖區區十幾裡,兩岸山崖如刀削斧劈,竟似拔地而起。
  船上眾人聚在窗前又或甲板上觀賞,無不嘖嘖稱奇。
  
  榮敏看著眼前這番景色只覺心中豁然開闊,渾身的血似乎也隨著拍打在船體岸邊的浪花翻騰。南域風景秀美,卻是平原居多,少有丘陵綿延亦種滿茶樹。阿福江下游河道平緩,可泛小舟垂釣……
  明亮的陽光下微微眯起眼,那種安逸的景致雖怡神卻也讓人變得溫吞。南域子民多喜安寧生活,過慣了的平靜日子慢慢磨平了人的棱角,逆來順受。
  李贊歷經此番挫折已徹底歸順二皇子,現如今他們也算是同一陣營的同黨了。
  二皇子之母陳貴妃族人向來與榮氏交好,他們祖上也曾聯姻。是以,支持二皇子似乎是對南域最好的選擇。
  但太子一党實力雄厚,皇帝對其也是寵愛有加。據說雖劉太傅囂張跋扈,劉皇后卻是個溫柔敦厚的女人,可生在這樣的家族又有幾個是真的“敦厚”?
  陳貴妃是南域望族陳氏次女,其族人亦是人才輩出,可論起來終究不敵權傾朝野的劉氏一族。唯一可力轉乾坤之處,就是利用劉氏的貪婪將其置之死地……
  榮敏忽然微微一笑。
  李贊不會想不到他一向的所作所為極易被人當成是親二皇子一派,畢竟朝中那些蛀蟲多以劉太傅為首。二皇子所親近的大臣,又多是像這回派來雲城的監察使大人一般耿直的。
  就他所得知的消息中,多少次李贊辦案都是借用了二皇子的勢力,又或者說,是二皇子利用了李贊剷除敵對?
  撇嘴,所謂狗咬狗一嘴毛。榮敏不屑的想:那個人人爭破頭的破爛椅子,白給他他都不會要!
  
  許是站在甲板吹風久了,也可能是剛才一時晃神盯著江水的緣故?榮敏忽然覺得有些頭暈,叫人:“十五。”
  蒲紹躬身向前:“王爺,十五與璿璣營來的初八聚在倉裡談事。”
  “嗯,讓他們好好聊聊也好,吩咐下去,等閒人不許打擾。”
  蒲紹應了,抬頭看見榮敏的臉色,驚道:“王爺這是怎的了?面色如此蒼白?”
  賀雲天壞笑:“王爺這是看江水看得太出神,暈船嘍。”
  “胡說!本王自幼就喜好戲水玩耍,水性更是絕佳,怎會暈船?”他在南域就喜歡坐船出遊,曾有幾次帶著府中客卿一同出海,大風大浪都過來了,怎可能被這小小江面收服?
  賀雲天上前像只大狗一樣探著鼻子嗅了嗅,又把了一次脈,說:“也不似中毒,那必然是中暑。”
  榮敏只覺剛才說話這麼會兒功夫頭暈的更厲害了,勉強撐著瞪了這苦瓜臉一眼:“南域比這邊熱上數倍,本王也從不……嘔……”
  有小廝趕緊上來拍著替王爺順氣,蒲紹也急忙去尋蔡先生看看可有什麼良方。
  賀雲天冷笑:“這不是暈船又是哪鍋?死鴨子嘴硬。”
  
  十五靜靜的聽初八將當日太子率人前來接手璿璣營時是如何說的,眾人是如何反抗不肯束手就擒,李大人怎樣默不作聲任由眾人身陷囹圄,他們最終如何突圍一一道來。
  初八的情緒很激動,“哼,旁的人是靠不上了,但有朝一日我定要為兄弟們報仇雪恨!”
  聽他語氣中對李大人似乎頗有微詞,十五故意加重語氣:“一切需聽從李大人的安排,不可擅自行動。”
  “聽他的?!”初八濃眉一揚:“他都將璿璣營出賣了!”
  十五沉下臉:“李大人絕對不會出賣咱們。”
  初八冷笑:“初一是這麼說,你也是這麼說,那死掉的五個兄弟如何解釋?李大人如若心中真把咱們當人看而不是走狗,為何如此漠然的看著我們落入虎口?”
  十五冷不防反手抽了他一個嘴巴:“你才進璿璣營幾天?兄弟?你和死了的二十二他們又有多深的情意在?咱們入營時發過的誓你都忘了?”
  “我沒忘!”
  “沒忘最好。你記住,李大人只有一個,璿璣營的探子刺客就算沒有這檔子事,往昔辦差時又死過多少?大人定然是被逼無奈才做出如此選擇。必要時犧牲少數保全大家,這是營規第三十條。”
  初八的胸脯劇烈起伏,眼眶微紅,“那死了的兄弟呢?就白死了麼?”
  十五搖搖頭,“初一曾經說過,如果不是進了璿璣營,咱們這些人裡十個有七個得在小時候餓死,另外三個縱然長大了也學不出好。再深的話我不會講,總之你記住,只要李大人活著一天,你,我,所有人,依舊是他的兵。”
  服從。這是營規第一條。
  “初八,”十五重重的按了按他的肩膀:“你來的時日太短了。如果兄弟們地下有知,也不會高興你這樣替他們報仇……”
  
  初八突然耳朵一動,一個箭步將艙門拉開。
  門外赫然是彎著腰將耳朵貼在門上做偷聽狀的慶南王和侍衛頭子……
  “王爺?”
  榮敏強忍一波一波想嘔吐的衝動,“嗯,你們繼續聊天吧。”
  十五上前仔細看了看,拱手道:“王爺可是暈船了?”
  賀雲天此時也溜達著跟了過來,聽見十五的話站在旁邊偷笑:瞧瞧,好兄弟也說你是暈船,可見英雄所見略同~~看你怎滴說?
  不想剛才還打腫臉充胖子的王爺此時卻是單手撫額:“唔,確實有些難受。可有法子緩解麼?”
  見他搖搖晃晃的似要跌倒,蒲紹和十五趕緊一邊一個攙扶著:“這似乎還真沒什麼立時可行的緩解辦法。我們先扶您回房躺下休息片刻可好?”
  榮敏歪在十五肩膀上:“好。”
  賀雲天八字眉高挑,一臉的匪夷所思。啥子情況?
  
  榮敏的房間自然是船上最大最好的。桌椅器皿不提,一張雕刻精緻的大床即便躺上三人也是富富有餘。
  十五和蒲紹將榮敏小心扶著躺下,剛要起身卻聽他說:“躺下更暈了……”那細細弱弱的聲調讓人心生憐憫。
  昨天還威風八面的王爺,突然落得縮在床上小聲呢喃。
  十五拽出被榮敏拉住的衣袖:“屬下去請蔡先生過來瞧瞧。”
  蒲紹輕咳一聲:“蔡先生也暈船了。這段河道水流急得很,咱們的船雖大卻也搖擺不定。适才先生與另一位門客下棋,一時入迷,再抬頭就暈了,現也躺著休息。”
  賀雲天倚著床憋著兩片嘴唇兒:“啡啡啡……”
  十五一把將他拽了過來,“樓主是雲城人常走水路,必然有緩解高招。”
  賀雲天搭拉著嘴角:“哪有什麼高招?直接拎出去吹吹風就好嘍,最忌諱關在屋子裡。”
  蒲紹微怒:“那剛才樓主不早說?”
  “你們王爺不承認是暈船,我自當是他中了賊人的毒藥。”
  賀雲天這麼一說到把十五嚇了一跳,毒藥?趕緊拉起榮敏的手腕探查一番,又上前細細看他的臉色眼瞼。
  榮敏勉強一笑:“剛才是本王逞強了。十五,你就將我再扶出去罷。”
  
  甲板上光禿禿的,自然不能讓王爺坐在地上。於是蒲紹帶著小廝忙緊忙搬來幾把椅子並一張小桌。
  榮敏無力的靠在十五肩頭,小聲說:“其實你親親我就好了。”
  十五不答,只是默默的扶著他坐在蔭涼處。
  此時同樣暈船的蔡先生也被人扶了出來,陸續又有兩名王府謀士也加入了暈船大軍,這隊伍更有逐步擴大的趨勢……
  賀雲天叼著一隻蒸熟的河蟹圍著坐成一排打蔫兒的人繞了一圈,嘴裡砸吧得嘖嘖有聲:“好可惜喲,本來還想招待眾位嘗嘗特產的河鮮,這江裡的魚雖然腥氣些到是鮮的很~”
  又招呼船工提來一簍子河蟹並小河蝦:“現在螃蟹還瘦,但也吃得。小蝦米炸一炸下酒到是很好……”
  “嘔~~~”有一位留著八字鬍的先生率先被這魚鱉蝦蟹的腥臭刺激得雙眼一翻大吐特吐起來,賀雲天大笑:“對嘍,吐一吐就舒服了。”
  蒲紹惡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趕緊命小廝來清理,又讓人弄些清水來給先生漱口,自己則親自替先生拍著後背。
  十五看他人高馬大卻是極會照顧人的樣子,一時想起了初一。
  他入營時,初一也是這般像親兄弟一樣照顧他……又想起剛才跟初八說話語氣重了些,心裡很不安。
  想著就扭頭去看,只見初八也是愣愣的盯著看蒲紹張羅來張羅去。
  
  “在想什麼?”
  初八低低地說:“雖然大家平日裡不怎的說話,其實,營裡的兄弟們……很好。”
  “嗯,以後你就隨我待在慶南王府好生保衛王爺。我相信李大人自會安排好一切,咱們且修身養性,但不能荒廢了功夫。到時候大人要用人時……”
  初八重重點頭:“十五哥,我明白了。”
  
  榮敏閉著眼假寐,其實耳朵支棱得尖尖的。
  很好!
  原本他並未暈得如此厲害,後來在十五倉外偷聽,彎著腰憋得久了才會落得這般下場。不過,既然十五已經定下心來,他就算再暈得厲害些也無妨,值了!
  “王爺,你笑得好怪異哦~”賀雲天嘎巴嘎巴的咬著螃蟹腿蹲在旁邊,一股一股的腥氣往榮敏的鼻孔裡鑽。
  慶南王胎教一踹,中氣十足:“滾!”
  
  船行半日,已經過了水流急的地段,夕醉樓的船大而結實,再無任何搖擺。上午被折騰得只想一頭撞死的暈船人士也都恢復了活力。
  船工人手不夠,王府帶來的小廝又有限,所以蒲紹就讓十五去伺候著王爺,他自己則一直在艙底監管著一應吃食用品,盯著小廝不許偷懶等等的,已然一個老媽子。
  十五抖了抖王爺的外袍,先幫他穿上,又理順腰帶。榮敏攤著兩隻手任由十五為他忙上忙下,很享受這份親昵的服務。
  要不……回去讓十五當他貼身小廝算了。
  “王爺,你真的會派人去找璿璣營四散的人麼?”
  還沉浸在十五替他搓背,穿衣,整理床鋪,端茶倒水的幻想中的慶南王立刻回神:“當然,只要你想找他們,我就撒出去天羅地網。咱們不用王府的人,用我養在外頭的去找,不顯眼。”
  “營裡的人……恐怕不是那麼好找的,不如……”
  “不行!”榮敏冷冷的拒絕道:“你就別想再跑出去。走一次身上就多個血窟窿,多出去幾次再回來就剩個人肉篩子!”
  十五手上動作一頓:“屬下是想避過一陣風頭讓初八先潛回京城聯絡上初一,看看現下的情況然後再做定論。也許李大人就是要將人散開來,方便日後行事呢?”
  榮敏神色頓時緩和,“嗯,到時候再議。這次太子一党沒能將李贊置之死地,只怕以後有他們頭疼的。當然,李贊再想像從前那麼方便的使喚你們也難了。我到覺得如若找到那些探子就一起招到王府裡來,不發愁吃喝生計,也不用東躲西藏。”
  
  十五正好將腰帶打好結,聽了後退一步單膝跪地:“十五替璿璣營眾人謝過王爺。”
  “無妨,起來吧。”榮敏很高興他的侍衛肯受他的恩惠,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你不是提過京城裡還有些退下來的璿璣營的人麼?這次的事可牽連了他們?”
  十五搖頭:“沒有。”
  “乾脆先讓你那個紅姐和四哥過來。聽你以前提過,看得出心裡很在意他們。如今璿璣營沒了,雖有你贈予的黃金能度日,但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京城裡那幫子狗官都不是省油的燈,萬一被捉到了,只怕生不如死。”
  十五一震:“是!王爺想得周全。”
  榮敏得意的笑著,“來,親一個。”
  
  李贊獨自坐在院子裡的石桌旁,面前一壺酒兩碟小菜。
  以前他不愛喝也沒機會喝。日日從各地傳來的各種消息多而繁雜,那些旁人看起來無甚奇怪的東西匯總到他手裡之後,總能在其中摸到蛛絲馬跡。
  探子們都是很盡職盡責的,但最終費勁思量的人卻只有他自己。旁的人,他看不起也覺得靠不住,璿璣營知道的太多,也無怪乎皇上會借著太子的事兒一舉剷除!
  太子平白的給人當了前鋒卻渾然不覺?未必。只不過對於璿璣營,父子倆是同仇敵愾。但撤掉璿璣營之後呢?皇上就真的那麼中意太子麼?也未必。
  璿璣營下查貪官污吏,對外戚重臣亦是震懾,按說是一把君王手中的利刃。前幾代雖也被諸多忌憚,但都未曾這般被當做眼中釘,唯獨到他手裡……皇兄,你在怕什麼?怕皇太后當年毒殺我娘的事情敗露麼?
  
  【死者已矣,皇兄,我早就不想再計較了。後宮之中本就從未太平過,只不過我娘……是那些冤魂其中之一。】
  【你……真的不?】
  【臣弟願以性命起誓……】
  【不,不用!你且容朕再想想。】
  
  璿璣營既然要交,就要交個明白。給太子,還不如直接給皇帝。這麼多現成的探子刺客,哪一個不是費勁心血去粗存精?這,是一份大禮。
  皇兄,你要是有了一隊自己的探子……你還會這般親近太子麼?你還會對我上的奏摺視而不見麼?你還能包容劉氏到多遠?
  招人要來紙筆,李贊龍飛鳳舞的寫下三個大字:添翼所。
  



39、第三十九章


  船行三日就進了南域地界。
  這幾天十五覺得自己已然變成了個吃貨。賀雲天充分發揚了雲城人愛吃又會吃的脾性,把沿途那些好吃的風味弄上船來招待大家嘗了個遍不說,還變著花樣拾掇那些河鮮,蔬果並零食點心。
  隨便走進哪間屋,桌上必然擺有四色乾果四色蜜餞組成的八仙攢盒,圍著中間一隻圓盤上堆得崗尖兒崗尖兒的蜜汁肉脯。
  十五對這些東西本無甚喜好,主要是見識短,荷包裡的銀錢又有限。而且,以前幹活兒的時候,不是蹲在房梁上啃乾巴得撲簌簌掉渣的乾糧就是縮在某個犄角旮旯餓著。
  捏起一片肉脯塞進嘴,手指在褲子上一抹,拈起一枚棋子“啪!”
  “哎呀,你應該下在這裡!”蒲紹站在旁邊起急冒火的指指點點。
  “觀棋不語真君子。”
  “我當了君子你就輸給王爺了!”
  榮敏搖著扇子微微一笑:“你們倆一起商量商量也成,再多一個人亦無妨。”
  初八默默的推門而入,陰森森的說:“蒲紹,這個時辰不是應該你站崗的麼?”
  十五和侍衛頭子同時扭頭看他,只見兄弟的髮型非常銷魂,宛如被龍捲風旋過一般。原本梳理得整整齊齊,現今各種滋毛各種亂。
  蒲紹沖王爺拱手一揖:“屬下告退。”簡單整理了一下領口袖口,手提長劍施施然去了。
  榮敏以兩指夾著一片肉脯沖十五說:“張嘴~”
  十五樂顛顛的服從命令。
  初八不動聲色的從桌上順了許多幹果肉脯也退了出去。走到艙門前,一邊吃著一邊看蒲紹被江上大風吹得齜牙咧嘴。
  初八,無聲無息的微笑了。
  
  除了下棋,船上有榮敏這種喜歡熱鬧和賀雲天那般唯恐天下不亂的,摸骨牌,變成了眾樂樂的一項大事。
  蔡先生等人飽讀詩書,對賭博多少有些反感。但王爺牽頭,又是小賭怡情,動輒眾人輸得多了,王爺還給兜底又或變著法的將銀錢賞回去,也就由著他們玩耍不再多說什麼。
  初八被初一吩咐速速來南域投靠十五,並帶著李大人的信箋,走時匆忙他又是剛入營沒什麼積蓄,是以只是站在一旁瞧樂子。
  十五看出他那眼饞和躍躍欲試,偷偷將他拉到一邊塞給他一塊銀子:“你先玩幾把,注意瞧著點兒。阿海很會擲骰子,有五六種手法,分別出不同的點數。你摸清楚他的路數兒,就可以……”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榮敏跟賀雲天大戰了幾把打了個平手,此時任由下頭的人隨意玩耍,自己刻意避開免得他們拘束。
  見十五讓初八上桌就乾脆叫他來一同去甲板上透透氣。
  
  今日天氣很好。初秋,萬里無雲,陽光雖亮但已不似夏日那般炙熱。
  “再往前十裡就能看到雨樹縣在南域這邊開鑿的運河,直接連上阿福江,以後咱們南域的貨船就從這邊兒走。”
  十五順著慶南王手指的方向遠眺,“以後不知道阿福江上會怎樣熱鬧?來來往往晝夜不停的貨船,運米糧運茶葉,把南域各種好吃的和特產都運到北邊去賣。”
  榮敏冷冷一笑:“是啊,這樣一來京城裡的那些人更要花盡心思惦記我了。”
  十五想了一下,誠懇的說:“王爺,屬下會保護您的。”
  “我知道。”
  
  榮敏想的卻是二皇子那封語焉不詳的信。
  開鑿運河于國來講是大事,於民是好事,于官吏是肥得流油的差事。劉太傅一黨將運河段一向緊緊的抓在手裡,之前死的宋鶴年,後來另派到奉州的范秉,全是劉黨之人。
  為何雨樹縣這一起突然換成二皇子的人?而且信中很隱晦的提到了範秉……此人是劉仕冕門生,難道已經被二皇子收服了?
  還是說……李贊?
  “十五,現今璿璣營已經不在了,我問你幾件事,你願意告訴我麼?”
  “行!王爺請說。”
  “可接觸過工部郎中范秉?”
  十五點頭:“識得。去年過年的時候,李大人命我將他半夜捉到王府裡去,但後來如何我就不知道了。”
  果然!
  榮敏心頭疑雲散了一大塊,拉起十五的手揉著:“你去過北疆麼?見過築北王沒有?”
  
  何止是去過!北疆那個兔子不拉屎鳥不生蛋的破地方,真是坑死個人。
  一年有三個月被雪蓋著,盛夏的夜晚也要蓋薄被。一冬天不是蘿蔔就是白菜,到是夏季的山景很好,而且也不熱,清涼舒適。
  榮敏著迷的聽著十五形容北疆的崇山峻嶺,那些山珍,野禽,野果……
  “你一直在山裡?”
  “是。琉國有個很能打的大將軍叫蘇閬,人稱戰神,築北王幾番都險些敗在他手上。這人很擅長帶騎兵,戰術詭異莫測,各種包抄突襲搞得北疆軍疲憊不堪。我奉命去探查敵營,那些琉國人卻古怪的很,只吃乾糧肉乾,不生營火不紮帳篷。往往夜間行軍,人人背著一個一尺半的被鋪包裹,連補給都是且走且征,征不到就搶。”
  榮敏從未接觸過實戰,幼時看些兵書也不過是紙上談兵,聽到這兒很好奇。
  於是十五開始口若懸河。
  這種快速移動的騎兵步兵混編隊特比適合伏兵突襲。以騎兵打頭陣吸引對方,步兵做包抄並修建工事挖掘陷阱等等。
  “我以前聽李大人提起過,北疆王恨這個蘇閬恨得牙癢癢,但無奈此人用兵如神,戰術百變。築北王遇到他就靠磨著打,拖著打,欺負他們琉國補給有限。”
  
  原來如此。
  榮敏在心底冷笑,十之八九是朝廷的軍糧應付不來了,需要南糧北調支援築北王那個二愣子繼續磨琉國人。
  戰事吃緊才想起來他南域的用處麼?
  抬眼忽見已入雨樹縣境內,“看!那個就是運河挖出來的土方。”
  十五抬手遮擋陽光遠眺,果然見阿福江西岸上有高高堆起的土方堆,還隱約可見忙碌的工匠身影。
  突然耳邊一熱,是榮敏湊過來說:“不久之後李贊必然會給你安排差事,但大事兒辦完也再不會有璿璣營。等運河開了,南域更加富足安定,你,可願意一直陪著我麼?”
  
  十五覺得心跳很快。
  慶南王這個人讓他很疑惑。他可以肯定跟著這個主子他會過的很舒服,王爺心裡也是真的對他好,這都無可置疑。
  但每每與王爺在一起,他總會不自覺的逾矩。
  他從小接受的教導就服從和忠誠,入營之後更是李大人讓他上刀山也不會有任何遲疑。可跟慶南王在一起,他會偶爾回嘴,會調皮。
  十五是已經被各種制度管習慣了的人,突然有榮敏這樣由著他性子來的,卻是非常惶恐。就好像被捆得久了,突然鬆綁,反而手腳不知道該放在哪兒一樣。
  “屬下……”
  “嗯?”
  十五隻覺心跳如擂鼓。
  慶南王很好,雖然經常提出一起莫名其妙的要求。比如“親親”……他服從了,這不算什麼。兩個王爺都養著公子,就算自己之前沒被親過,但見過的也不少。
  可是十五真的很不習慣被親來親去,昨天還被舔了一下。那種渾身雞皮疙瘩的感覺……
  “如果王爺以後能不再戲弄屬下,十五願意以一生奉陪。”
  
  戲弄?
  榮敏抬了抬眉毛,“我怎麼戲弄你了?”死小子不開竅啊!
  十五沉默不語。
  “如果我說,有你在身邊我很開心,能親親你我就更開心,你還覺得這是戲弄麼?”
  “是。”
  榮敏很想砸點兒什麼來表示他的怨氣。
  “十五,情況是這樣的。如果你肯踏踏實實的跟著我,璿璣營以後所有退下來的人,我都養著。願意住府裡也行,願意在外頭置辦房產的我給地給錢。”
  “王爺,我是打算跟著您的,只要您不戲弄我。”
  撓牆!“我那不是戲弄!”
  “可是您就是這樣一直戲弄林公子的。”
  “明天到家就把他攆出去!”
  “王爺,您扯遠了。”
  “你跟他不一樣。”
  “……”
  榮敏長這麼大還頭一次遇見這麼不識抬舉的!想他英俊瀟灑有權有錢,誰不是巴巴的貼上來,就這個傢伙!給臉不要臉,“我命令你,必須聽話,我讓你幹嘛就幹嘛。以後想親就親,想摸就摸,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否則,回了南域你和那個初八立刻卷包滾蛋!”
  十五又不吭聲了,氣氛一時僵住。
  
  終於把憋在心裡的話嚷嚷出去了,慶南王覺得很舒坦。
  就是的麼,他堂堂一個王爺,不就想要個侍衛麼?犯的著顧及他的想法麼?
  可得意了沒一會兒,自己又驚悚了一下。他剛才突然想把十五拐到床上去!這……難道他養公子養的久了,真把自己也給養成喜歡男人的癖好?
  不能夠不能夠,他其實就是喜歡逗逗十五,戲弄他一下……還真是戲弄啊?這小子沒說錯。
  輕咳一聲:“你想什麼呢?”
  十五靜靜的答道:“屬下在盤算手中的銀錢夠我和初八在外頭活好多好多年。”
  榮敏氣得幾乎翻白眼:“你休想帶走我一文錢!”
  “王爺,那是夕醉樓的人贈予屬下的,不是王府裡的錢。”
  榮敏在心裡大罵:賀雲天你個孫子!我的侍衛跑了就賴你,沒你愣沖假大方給那麼多金銀珠寶,他現在能跑到哪兒去?
  似乎就像讀懂了他的想法一般,十五又說:“王爺,就算沒錢我和初八也餓不死。我們可以進山打獵當獵戶,可以下河捕魚當漁民。您忘了,我們的暗器手法還不錯。”
  
  蔡廷也惦記著進了雨樹縣看看沿岸的稻田和開鑿的運河工程,更因為有了之前那一次暈船,這幾日也不敢再跟老友們下棋作樂。
  紙扇輕搖獨自踏上甲板,只見王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跟十五說:“我是真心喜歡你的,剛才不過是一時氣話,你可千萬別偷偷跑掉啊~”
  非禮勿視,非禮勿聽。
  蔡先生一如來時般瀟灑的轉身……
  “蔡先生!你快來告訴十五,本王是否真心對待他。”
  
  刺客甲終於見識到了所謂文人的三寸不爛之舌。
  蔡廷除了一開始面色尷尬之外,很快定下神來從十五第一次偽裝做茶農時王爺就如何看重他,又到後來捨身救主,那是何等的功勞啊,再來被人設計誆騙至雲城,王爺如何焦急一一道出。
  最後總結道:“王爺將你當恩人一般看待,想讓你留在南域過些悠閒生活不必再替已經不存在的璿璣營奔命,這是主子的恩惠,也是主子的情意,你若執意要走就是大不敬。”
  “蔡先生,如果王爺要求他對屬下想親就親,想摸就摸,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呢?屬下不過是希望王爺不要再戲弄屬下,這樣也是大不敬麼?”
  蔡廷的鬍子抖了抖:“這是王爺與你說笑的。”
  十五眨眨眼,看著榮敏:“真的麼?”
  榮敏現在只求十五不要深更半夜人不知鬼不覺的卷包跑了就行,當然是猛點頭:“是是,本王說笑的。”
  
  看著十五心滿意足的告退,榮敏重重一拳砸在欄杆上。
  蔡廷斟酌一番後說道:“王爺何必急於一時?适才在下見十五眼中頗有戲謔之色,推斷他不過是一時裝傻充愣,王爺在他心中必然頗有分量。只不過,在下逾矩提醒王爺一次,璿璣營剛被剿滅,十五的身份待定,為了全域考量,王爺也不應如此。”
  榮敏眉頭一皺:“我對他不是你想的那般不堪。”
  蔡廷拱手道:“如此,是在下多慮了。”
  榮敏稍作思量又問:“蔡先生,如果我很喜歡十五,跟他不樂意擺王爺的譜兒,很在乎他,很想讓他永遠留在身邊,這是什麼感情?”
  蔡廷再次拱手:“這便是在下剛才推斷的那般。”
  原來……他真的喜歡上一個男人了麼?
  榮敏點頭:“不堪就不堪吧,我喜歡就是喜歡了。”
  
  初八環抱雙臂盯著十五。
  十五冷冷的說:“看什麼?你都聽到了?”
  初八點頭,“你喜歡王爺?”
  “不知道。”
  “他喜歡你。”
  “我知道。”
  “你有很多銀子?”
  “有。”
  “我剛才輸了。”
  十五又摸出一把錢遞過去:“給你拿去耍。”
  初八想了想說:“如果王爺真的肯接收所有璿璣營退下來的人,你就從了吧。”
  
  蒲紹今天贏了不少,正是興高采烈時忽聽船尾有打鬥之聲,立刻抖擻精神拎著長劍沖過去……又躲回來。
  乾果暗器,蜜餞暗器滿天飛,偶爾還會飛出來一隻圓溜溜的西瓜……
  “砰!”在船艙內感慨自己那悲催的命運的沈聿楓想出來吹吹風,結果正正被淩空而來的西瓜砸了個仰面朝天。
  “為何吾眼前血紅一片?這是哪裡?”
  蒲紹蹲在旁邊用劍柄捅了捅沈少俠:“醒醒,那是西瓜汁。”璿璣營的暗器,果然了得!
  
  入夜。
  輪到十五值夜。明天一早就可以抵達碼頭,回去估計沈聿楓還是被安置在他那個小院,初八也應該住過來才對。
  耳朵微動,聽到一串熟悉的腳步聲。
  慶南王走到他身後兩步停下:“我白天是與你說笑的。你是我的恩人,也是我最中意最喜歡的……侍衛。如果有不尊重的地方,希望你不要介懷。”
  十五回過身沖他一揖:“屬下白日裡也是陪著王爺逗趣兒的。”
  榮敏微微頷首,轉身要走。呼……蔡先生提的欲擒故縱果然使得!衣袖卻突然被十五拉住,回頭看,夜色中十五的臉離得很近。
  當嘴唇碰在一起的時候,榮敏簡直被這種柔軟捕獲了。可惜,太短暫。
  “王爺該安歇了。”
  
  看著慶南王氣息不穩的離去,十五靜靜的微笑了。
  初八說的對,親親就親親唄,又少不了一塊兒肉。只要慶南王真能接收所有璿璣營退下來的人,這筆活兒幹的值得。
  刺客甲很得意的站在船頭擺了個大馬金刀的姿勢。其實,和王爺親一親,感覺也不錯。
  



40、第四十章


  去雲城這一趟足足折騰了將近一個月,終於又回到南域時,十五騎在馬上遠遠地看到慶南王府巍峨的大門時,竟然生出一股“回家”的感覺。
  總管老伯率領著一眾奴才們迎在大門右側,左側是留在府中的客卿們。翠翠帶著侍女在二門等候,進了王府,十五眼尖的看到她穿著鵝黃衣裙踮著腳向這邊張望。
  賀雲天一雙眼冒著賊光,挨在十五身邊問:“那個妹仔是誰?”
  十五淡定的扯謊:“蒲紹沒過門的小媳婦。”
  賀樓主很失望:“自古鮮花插牛糞……可惜啊可惜。怪不得這麼漂亮的妹仔一直看過來,我還以為是在看我,呵呵呵。”
  初八上下打量了一下賀雲天:“看樓主年紀沒有四十也是三十有餘,你又貪吃,乾脆去後廚尋個會炒菜的婆娘到合適些。”
  “我才二十六!不過是長得老相些。”
  十五和初八一起扭頭靜靜的看著他,“哦?”
  “二十七……”
  據說,賀雲天的年紀一直是個迷,連夕醉樓裡知道的都很少……
  
  當晚為王爺擺的洗塵宴非常隆重,其中還暗含了慶功宴的意思。
  此番王爺出行協助監察使將雲城貪官一舉拿下,又捉回之前被劫走的沈聿楓,還救回了被困住的侍衛,真是一箭三雕一舉三得。
  宴會上除了王府中人,更有南域林太守和一眾官吏前來道賀。一時間推杯換盞,各種恭維此起彼伏。
  榮敏一直面上帶笑,口中謙虛著這不是他的功勞,是當今聖上英明,是托了二皇子的洪福,是眾位大人的幫襯。總之,你來我往說了半天無非都是些虛頭八腦。
  慶南王歷來好酒量,來者不拒那是為了一碗水端平,人人的面子都要給。間或有刺探他與二皇子之間關係的,也是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笑著岔開話頭。
  這些,是他作為一個王爺必須要應酬的,也是榮敏最厭惡的。
  但,此次二皇子是把他推到了台前,怎麼也得粉墨登場唱上一出才行。蔡先生已經擬好了直接遞上去的摺子,個中不乏微妙言辭針砭劉太傅,但又不能過分。
  
  這便是他與先生在船上三日商議的成果,真是煩死個人!
  乘船而下的三天,榮敏多麼希望沒有這些糟心的事兒來煩他,只要能日日跟十五下下棋,談談天,開個玩笑,親個嘴兒,多美……
  夾起一筷子筍絲肉,突然想起這不是十五最愛吃的麼?裡頭有紅紅的辣椒,筍絲又脆嫩……他記得十五說這個拌飯吃極好。
  可惜在這種場合下是萬萬不能要來一碗米飯拌著吃的。
  十五他們自然有翠翠張羅,也不知道這些混小子們怎麼樂呵呢!想到這兒榮敏示意心腹小廝上前,低聲說:“你到後頭盯著點兒去,別讓蒲紹他們灌十五喝酒。他身上新傷摞著舊傷,要是有誰敢上臉非勸他喝,你就說我吩咐的,誰勸誰就來領二十鞭子。”
  想了想又加一句:“讓後廚給十五單做一道筍絲肉。”
  
  王爺的心腹小廝名喚葛冬,向來是個精刮得能冒油兒的。知道自家王爺很寶貝這名侍衛,也知道十五曾兩次救過王爺性命,於是對他的事特別上心。
  先去了後廚要了菜,還自己做主添了兩色極精緻的點心一併裝了盤,親自托著來到侍衛院。
  謔!這院子裡好場面。
  六張八人的大圓桌坐的都是有頭有臉的,四下裡還擺著十來張四方桌。每桌都有好酒好菜,雖比不得前頭主子們的席面兒,但也張羅得像模像樣。
  十五自然是和蒲紹坐在首席。葛冬一看暗叫不妙,瞧臉色怕是已經被灌了幾杯,眼睛也有些發直了。
  王爺雖然有話,但他一個小奴才必然不能直接跟這些侍衛們嗆起來。
  於是主子的吩咐被這小精豆子掰成兩半,只說王爺擔心十五身上老傷新傷禁不起酒水折騰,又擺出神神秘秘的樣子好像在透露什麼天大的秘密般,“今兒兄弟們樂呵歸樂呵,我瞧著王爺臉色可不太好,八成是酒桌上又讓那些不開眼的官家人擠兌了。兄弟們悠著點罷~”
  果然這比王爺那“二十鞭子”還好用,以蒲紹為首,個個都收斂了許多。
  葛冬端著托盤繞到十五身邊笑著說:“十五哥,這是王爺特意賞你的。”他家王爺也真奇怪,賞人家個菜還不給個好的,偏弄盤尋常可見的。要不是王爺點著名的說給送來,他倒真有心讓後廚給燉一盅鮑魚四寶。
  奇的是,這侍衛十五看到筍絲肉,剛才還有些木訥的眼神一亮,甚至微微一笑:“多謝王爺惦念著。”
  於是葛冬目瞪口呆的看他折了一大碗飯進去,拌了拌就大口吃起來,而且吃得特別香甜。
  
  初八坐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趁著無人注意悄聲說道:“王爺把你愛吃什麼都記得這麼清楚,可見對你是真上心。你就從了他吧~”
  十五嘴裡塞滿了飯菜,點點頭,含糊的說:“我已經打算從了他了。”
  初八頷首:“很好。”
  如果初一在,肯定恨不得幾刀捅死這倆二貨!
  十五猛扒了一陣之後突然抬眼看到坐在尾席獨自吃飯的伍伯。老人家牙口比不得年輕人,不知吃得順不順心,別讓人把好吃的都搶沒了撿些剩的吃吧?
  剛要起身去請伍伯來他們這一桌同吃,不想葛冬突然躥過來:“十五哥您要什麼?我給您張羅就行。”
  “我想讓伍伯過來同席。”
  “這……他不過是一個花匠,您這席面上都是侍衛和管事……”
  “那我自己過去就是了。”
  “哎喲~~”葛冬吊著嗓子:“您這是幹嘛呀?”
  十五好奇的看著他:“尊老愛幼。”人家可是我們璿璣營前輩。
  “……好!您稍等,我給您把老爺子請過來。”
  
  此時已經吃了一半,大家都是鬥酒劃拳,伍伯上了席面也沒人說什麼。
  葛冬伺候著給添置好了座椅碗筷又退到一旁守著,心說:嘴上說尊老愛幼,那我這個“幼”的怎麼沒人愛?
  “葛小哥,這些點心你拿去吃,先墊吧墊吧。”
  葛冬流淚了……果然十五哥是尊老愛幼,他是愛我的~~
  殊不知十五最不喜歡的恰恰就是他自以為是讓後廚做的精巧點心。人家嫌這玩意兒油性大,又是蜜汁火腿又是各色果仁兒的。
  璿璣營的人,喜歡清淡……
  
  “初八,這位是五叔。”
  按照璿璣營的規矩,二叔那一代的老輩探子和刺客一律尊稱為“叔”,甚至連李大人也跟著敬他們為“二叔”,“五叔”。
  伍伯便是璿璣營探子的老前輩——初五。最傳奇的探子,服役四十年竟然還活著……也不知是福是禍。個中滋味只有營裡的人能明白,怎一番心酸了得啊~
  初八肅然起敬,但也未曾太過激動的表示什麼。只是多看了兩眼老人眼角密密的皺紋,粗糙的大手……
  “臭小子看什麼看?老子活的好著呢!”
  伍伯倒是一點兒都不客氣,來了首席淨撿好的吃。那筷子下的才叫一個快,準頭非同一般,愣能從一堆油菜裡準確無誤的夾出來一塊滑溜溜的海參。
  “我老了,吃這個正好。”吸溜一下就滑進肚,美味!再來一塊!
  
  有了王爺的吩咐和葛冬“秘密”透露的狀況,大家吃了個盡興卻都壓著不再豪飲。很快一頓飯吃畢,眾人也就散了。
  十五跟總管老伯打了招呼,說初八是新來的,暫時與他同住。總管二話沒有,立刻吩咐小廝去取鋪蓋和王府侍衛配給的一應衣衫雜物。
  有小廝們張羅著,十五和初八就坐在小院竹林旁的桌子邊喝茶醒酒。不片刻,東邊那間屋子的房門被猛的推開,沈聿楓仰著臉踱出來:“吵得很!”
  十五在雲城時雖然與沈聿楓接觸頗多,但他那時重傷,一直昏昏沉沉的,兩人也沒聊什麼。現下看他氣色紅潤,又是一副翩翩酸公子的樣子……十五微微一笑:“沈少俠左手的劍法練得如何了?”
  “他這鍋笨蛋每日裡就是抱著右手歎氣,哪裡有時間去練劍喲~”賀雲天吊兒郎當的也從屋內走了出來,站在一旁挖耳朵:“剛才又磨我再把他帶回雲城去……”
  “師兄!”沈聿楓一張俊臉漲得通紅,“你怎可把這事說出來?”
  初八冷漠的盯著他們倆:“有我在,你休想跑掉。”
  沈聿楓仰頭振臂向天吼:“一個刺客盯著我不夠,這次竟然有兩個!蒼天啊~~~你怎能如此不公?”
  可惜舉了半天沒人搭理他,灰溜溜的放下雙臂扭頭一看,師兄,十五和新來的竟然湊在一起分吃小廝送來的乾果蜜餞,邊吃邊聊好不開心……
  沈聿楓,默默的湊了過去,悶頭吃了起來。
  
  “伍伯?”榮敏接過小廝遞來的熱手巾擦了臉。
  “是。席上十五與新來的對伍伯很好,給他夾菜,替他盛飯。十五跟奴才說是‘尊老愛幼’,奴才以為這裡頭八成有點不對勁,這才來回了王爺。”
  榮敏扔開手巾:“走,瞧瞧去。”
  
  洗塵宴散時已經很晚,此時有些人睡了,沒睡的也多在洗漱。
  榮敏進了小院先聽到東邊屋裡賀雲天和沈聿楓嘰嘰咕咕的說話聲,這才來推開西屋的房門,卻見十五已經脫了外衫只穿著中衣在洗臉。
  看了一眼已經躺下又站起身行禮的初八,慶南王心頭浮起一團黑雲。
  “你出來,本王有話問你。”
  十五擦乾淨了手臉胡亂套上外衫跟了出去。
  “王爺請說。”
  
  小院兒中沒點燈籠,朦朦朧朧的只有月光。
  榮敏讓跟著的人都退出去,壓低聲音問起伍伯的事。
  十五覺得既然璿璣營已經散了,李大人也把不少事都交代給慶南王,這也算是自己人了吧?而且,突然間王爺問到伍伯,必然是今日吃飯時他和初八的行為讓葛冬看見了說與王爺聽。所以,扛著不說,到顯得故作神秘,搞不好這慶南王一生氣又讓人把五叔捉起來吊著抽打,何必呢?
  “王爺,花匠伍伯也是璿璣營的人。”
  榮敏冷笑:“我就知道得是這麼回事兒!李贊這個屬耗子的,到處挖洞!”
  “王爺,李大人不屬耗子。”
  “去去去,少跟我逗貧。我發現你是越來越會打岔了!”
  “王爺,屬下一直都很會打岔,但是輕易不跟別人打岔,只喜歡跟相好的人打岔。”
  榮敏一顆心頓時柔軟了,“嗯,那以後你隨意吧。”
  “其實這句屬下也是在跟您打岔。”
  “……知道了!”
  榮敏突然上前一步:“我不喜歡你跟別人同床睡,不如……你搬到我那邊去吧。”
  十五眨了眨眼。怎麼個情況?怎會突然漲行市了?親一下不夠還要陪睡麼?如果陪睡豈不是夜裡他想親幾下就幾下,那就虧大發了。
  當機立斷,雙手一探抱著王爺的頭拉過來“吧唧”一口,“王爺該歇息了。”
  可惜這次榮敏早有準備。上次在船上就被他用這招兒騙了,這次還想再來?哼哼哼,當本王很好敷衍的麼?
  
  東屋的窗紗上有四個小窟窿,賀雲天和沈聿楓齊刷刷的趴在窗邊。
  四隻眼,眨也不眨的盯著看慶南王怎麼把舌頭伸進十五的嘴裡,怎麼又吮又咬又舔。
  大家都是練家子,這眼神兒本來就好,現在又有如此活色生香的禁忌之愛可以觀摩,自然不能錯過。
  
  十五掙扎了一下,“喲嗯……”
  榮敏喘著粗氣額頭頂著他的,“什麼?”
  “有人。”
  榮敏眯起眼:“誰愛看誰看!”又貼過來亂親了一通才作罷。呼出一口氣,一派神清氣爽:“我很喜歡這種,記住了。以後不許敷衍。”
  “王爺,屬下有一個問題。”
  “嗯,你說。”
  “為什麼您喜歡親來親去?”
  “因為我喜歡你。”
  “為什麼您對林公子也親來親去?”
  “不許打岔。”
  十五搖頭:“這真不是打岔,是好奇。其實,王爺您才是在打岔。”
  “嗯……跟他是做戲給別人看的。”壓低聲音把從他十六歲起遇見的那些懷有目的的各種提親都說了一遍,冷笑:“想算計我也沒那麼容易!”
  十五想了想說:“那您完全可以找一戶不算計您的人家的姑娘啊。”
  慶南王灑然一笑:“娶一個我不喜歡的人進門多麻煩?而且我發現,我喜歡男人。”又湊到傻愣愣的刺客甲耳邊說:“剛剛發現的。”
  
  十五回房,先看了一眼窗紗,果然發現兩個圓溜溜的小窟窿。
  但初八什麼也沒說。第二天到是很積極的開始籌畫如何尋找璿璣營四散在各處的人。十五將五叔也叫來商議,老頭兒聽了片刻問道:“都找來王府如何安置?”
  於是初八便將王爺說的話講了一遍,五叔驚得差點一口氣沒提上來厥過去,“親……親就肯收留璿璣營的人?”
  他十幾年前來到慶南王府,幾乎是看著榮敏長大的。這小王爺雖然脾性古怪了些,到一向是說話算話不打誑語。
  五叔想了想笑道:“王爺說到做到我信。什麼親親摸摸的,不過是你們年輕人之間的兒戲。想來是他垂涎咱們璿璣營的才幹,哪個王府如果有十個璿璣營的人在,那就等於是銅牆鐵壁!這個算盤王爺打得精明。”
  十五點頭:“五叔說的是,晚輩也是這麼想的。”
  老頭兒很得意,吧嗒了幾口煙袋,在鞋底子上敲了敲煙灰,“這麼的吧,我對南域奉州的地界比你們熟悉,既然王爺已經知道我的身份,不如由我先出去探探。”
  初八動容:“五叔!此行兇險……”
  “無妨,我一個半截子入土的,能最後為營裡做點事兒,很知足。最好能找到初二那個老不死的,好多年沒見過他嘍~”
  說罷,老人家將煙袋往後腰一別,“如此,我先回去準備準備。十五,王爺雖然與你玩笑,卻是真看重你,莫要辜負了主子一片心意。”
  探頭看了看又說:“都已經是公開的了,下次議事的時候能不能不要爬到這麼高的樹上?我這老胳膊老腿的禁不住啊!”
  初八和十五默默的垂頭看了看,也……不是很高吧?
  
  一陣風吹過,榮敏抬頭掃了一眼王府中最高的榕樹,怎的似乎有人在上頭?難道是……璿璣營那三個傢伙跑上去開會了麼?
  一個十五很可愛,多了個初八就開始跟本王打岔貧嘴,現如今再多一個老頭兒!保不齊還出什麼新花樣。
  果然是不能讓他們湊在一起!
  



41、第四十一章


  五叔是輕裝走的。
  王府中不明緣由的奴才們聽說的版本是老花匠回鄉探家。有機靈一點兒的會問幾句:“伍伯在府裡這麼多年都沒見他回去過,怎的現下突然探家去了?他在鄉下還有家?”
  “哎喲~~這小子是哪個管事手下的呀?話還真多,誰誰的事都問問,哪兒都有他~”葛冬抄著手縮著脖子冷笑:“舌頭這麼長,乾脆割了給小爺醃成醬口條下酒吧。”
  小廝們無不噤若寒蟬瑟瑟發抖。
  侍衛裡也有好奇的。蒲紹意味深長的拍了拍自己的佩劍,也都老實了。
  侍女那邊到省心,姑娘們不過是惋惜花匠老伯走了,只怕院子裡的花草沒人侍弄。翠翠低頭繡著一隻荷包,說:“伍伯會回來的,人家只不過去尋兄弟了。”
  
  榮敏搖著扇子坐在樹下乘涼,身前站著林夢卿,許西堂等一眾公子們。
  林公子垂著頭,手中的扇子攥得死緊。王爺終於還是要把他們都送走了……贈予銀子,房產,田畝,甚至還允許他和西堂隨意再要一兩樣喜歡的。
  “你們平日裡當本王伴讀,陪本王散心,這很好。如今年紀大了,本王也不能再耽誤了各位公子的前程和終身大事。”
  我不要前程,我就想伴在王爺身邊!
  
  許西堂掃了一眼站在旁邊的林夢卿。他自然是知道這兄弟的心思,可惜王爺並不是能把情意放在他們這種人身上的人。
  其實就像王爺說的,他們這些公子們,不過是陪著散心讓王爺開心的食客罷了。
  來王府之前,他爹也是斟酌許久。慶南王有些名聲確實不好,但好歹孩子進去混幾年,王爺總不會虧待了吧?再說,貴族間男人與男人相好也是常見……
  他們許家,雖是老派書香之家,祖上也曾輝煌過,但後來攏共族裡也不過出了三兩個取得功名的,也未見如何出色。他家又是旁支,真是勉強撐著門面過日子。
  是以,如今王爺給錢給房給地,真是正正中了許西堂的意。而且王爺一直也並未拿他如何,平日裡稍微親密些也不算什麼。
  許西堂抬頭看了慶南王一眼,“如此,西堂謝過王爺~還有一事相求,不知王爺可否願意幫一個忙?”
  哦?這個傢伙好,上路兒!榮敏微微一笑:“但說無妨。”
  “我二弟打算參加來年科舉,不知王爺可否與京城中的熟人知會一聲提點提點?”
  “好說,上京之前把你弟弟帶過來讓我瞧瞧,回頭我寫個保薦貼。”
  許西堂心滿意足,俊美的臉蛋上綻開笑容對著王爺謝了又謝這就退下去收拾東西了。
  其他公子們有了許西堂開的這個頭兒,也都爭著表達了一番對王爺的感謝,有幾個也求了王爺應允一件事或者求一兩樣東西的,之後陸續散了各自回屋收拾家什,不提。
  
  林夢卿等人都走了,還是不甘心,怎的他也要最後試一試。
  榮敏按捺著煩躁,眼巴前這位估計是最麻煩的。要怪只怪他自己,平日裡看林夢卿溫溫柔柔俊俏可人就喜歡逗弄他,結果現在八成要變成塊粘糕……
  所謂自作孽啊~那就自己還唄。大不了多多的給銀子,多多的給東西。
  可惜,林夢卿終於開口的時候,榮敏為了追求日後美好生活而積攢起的好脾氣徹底煙消雲散。這個人,想留下?!
  “放肆!”
  他留下能幹嘛?既沒有蔡先生那類謀士的才能,也沒有蒲紹等侍衛的功夫。彈琴唱歌寫個字兒畫個畫兒?這又不能當飯吃,也不能給南域帶來任何好處。
  其實,榮敏現在心裡多少有點懊悔當初招攬這些青年入府。雖然明白人都知道他們是擋箭牌,但慶南王真沒想到他這輩子還會遇見一個真正可心的傢伙。
  以前心裡沒有人,跟這些公子真真假假的玩鬧也就無所謂了,但他現在有十五,除了這傢伙看別人都黑眼……
  尤其是林夢卿,那會還因為他對十五親密些就捏碎了一個粽子!不知道這是他家十五最愛吃的東西麼?
  “王爺……我對您是真心實意,我……我嫉妒您對別人的好。我只求留下,能陪伴在王爺身邊就足夠了。”
  嫉妒?憑你有什麼資格來嫉妒我的十五?
  榮敏抖著腿,一甩手合上扇子:“別人?你是說十五麼?那我告訴你,本王不僅僅是對十五好,本王是中意他,喜歡他。你若是識趣兒的,就趕緊收了賞賜走人!”
  一偏頭看見蔡先生悠悠然在廊下踱步,立刻吩咐小廝把先生請過來。
  
  蔡廷來到樹蔭下,只見王爺面色不善,林公子一臉淒然的跪著,立刻就猜到了原委。
  “蔡先生,你且開導開導林公子,本王還有公務。”
  榮敏沒這麼多工夫跟林夢卿這種閒人扯淡。休耕季節到來,多少屯田水利的公務需要處理,他還惦念著之前那引水渠的案子。
  今年南域這場旱情尚不算太嚴重,卻已經讓稻米減產茶樹傷根,萬一再來這麼一出,豈不是要徹底傷了南域的元氣?
  
  蔡廷沖著慶南王離去的背影行禮,眼中滿是敬佩。
  對王爺不甚瞭解的人都說這小王爺脾氣陰晴不定古怪非常,還有說他蠻橫驕縱的。但蔡廷是親眼瞧著榮敏從頑皮任性硬給板得老成,也是親眼看著他的脾氣被這些年的壓抑變得越來越怪異。衝動但是有算計,天真卻又冷漠,矛盾重重。
  現如今,北疆有外族來犯,運河開通急需南糧北運。太子與二皇子鬥法,雖明面看去平分秋色,但劉太傅那一黨早晚會拖垮了太子。畢竟,還有個李贊……
  自他們與二皇子結盟,周邊的奉州雲城又逐一剷除了劉太傅的走狗,南域,再不是以前那般任人欺壓的地方了。
  蔡廷從來不會誇讚王爺關心子民愛護封地上的一草一木,這在他看來,是一個合格的藩王應該做的。老王爺是這樣,小王爺也是這樣。
  所以他蔡廷才肯放棄了奉州名士大儒的超然地位甘心當慶南王府的謀士。
  
  直起身轉頭看了一眼對著慶南王離去方向發愣的林夢卿,蔡廷淡漠一笑。
  其實他也贊成王爺將這些公子散了,養一群只知道風花雪月的廢物一直讓這位謀士各種堵心。
  以前是得找個由頭拒絕那些聯姻,但現如今根基已穩,南域的勢力也愈發被皇族仰仗,以王爺的脾氣,必然是寧可跟那些人正面叫囂也不願再忍著。
  更不用說……王爺的性格,如果心心念念著一個人,那便是開罪所有人也不肯讓那個人受一分委屈。
  蔡廷笑眯眯的捋著鬍鬚,“林公子,在下聽聞你娘在太守府過的很是清苦。”
  孝道,仁義。
  這邊給你大筆銀錢,田莊地畝,讓你有實力將生母接出來享福,你不要?你想為了自己一份別人根本不在意的癡情讓母親繼續在太守府受人白眼吃穿無靠?
  林夢卿仰起頭惡狠狠的盯著負手站在身旁的蔡廷,心中那份兒女情長直接被扣上了一頂“不孝”的大帽子。
  “林公子,以前你沒來王府,縱然是有孝心也沒有這個能耐讓母親過上好日子。現今你有機會盡孝但又因為自己的私心而不孝,身為人子……”
  “夠了!”林夢卿低喝一聲,“蔡先生好口才,夢卿領教了。”
  
  把王府裡養的閒人都清理出去的慶南王勤勤懇懇的履行完了作為王爺的義務。
  合上最後一卷公文,站起來抻懶腰。
  招人進來問了十五的去向,逕自帶著心腹小廝樂顛顛的去找他玩耍。
  榮敏都安排好了。
  平日閒暇時教教十五打麻將,摸骨牌,讓十五陪著一起耍耍劍,練練拳腳。府裡那些侍衛向來是不敢冒犯他的,而他又一向自覺武藝還不賴,總之就是慣常會點功夫的青年人那種手癢癢。
  一路在回廊下大步流星,邊走邊想。
  十五這廝肯定是不會給他留情面的。他聽侍衛說過,這傢伙揍起沈聿楓時下手才叫一個狠,“幾乎要將沈少俠踹出尿來。”
  榮敏低頭噴笑。侍衛的話雖然糙了些,但不失生動。
  而且……切磋什麼的,不正好可以揩油麼?摸摸他家十五的小臉蛋兒?咦嘻嘻嘻~~
  
  十五今天是值夜的班次,下午自然就在他那小院兒中休息。
  快到院子時,榮敏刻意放輕了腳步,跟在他身後的小人精葛冬也跟著踮起腳輕抬輕放,無比猥瑣。遠遠看去,主僕倆好似兩個偷兒……
  蔡廷站在不遠處的廊下搖頭,罷了,由著王爺高興的玩耍就是。至少,有十五在,王爺就開開心心,那種擰巴的樣子很少再出現了。
  
  榮敏每次一想到可以和十五逗趣玩耍,心裡就熱乎乎的,那股興奮和期待足以驅散所有讓人煩躁的公務私事帶來的壞脾氣。
  來到門口,只聽裡頭有刀劍打鬥的聲音。由敞開的院門向內望去,只見是十五手持長劍在與沈聿楓過招。
  可為何十五是右手持劍?
  榮敏向後隱了半步。
  不片刻,沈聿楓的劍就被十五挑飛,只聽他鄙夷的說:“我這左撇子用廢了兩根手指的右手跟你打你都贏不了?”
  初八也起哄:“我們十五等於只用三根手指就把沈少俠幹掉了!”
  賀雲天嘎嘎的笑著:“小楓廢物喲~”
  榮敏酸溜溜的想:我家十五幹嘛這麼在意沈聿楓?拙劣的激將法只怕那沈家二愣子也不明白,到時候還得記恨十五。
  “師兄!你明日就開始教我!想我堂堂禦風劍竟然敗在這等小小刺客手裡,氣煞我也!”
  只聽十五呆呆的提醒他:“是敗在一個只有三根手指頭能用,還是個左撇子用右手跟你打的小小刺客手裡。”
  “啊啊啊啊!!!蒼天啊~~”
  葛冬使勁兒用手捂著嘴。他若是會功夫,也要來蹂躪一下這沈少俠,此人有趣得很啊!
  
  “砰!”的一聲,估計是沈聿楓摔門回屋的動靜。
  裡頭安靜下來,榮敏正想抬腳忽聽初八幽幽長歎:“不知五叔走到哪裡了?”
  十五答道:“五叔是老前輩,必然穩重有算計,咱們不必擔心他,我到是很惦念四哥和紅姐。現在沒有李大人的消息,初一和三十兒他們也不來個信兒!”
  “三十兒……唉~~”
  榮敏微微皺起眉頭站定不動,聽這初八的口氣,那個叫三十兒的似乎有什麼不妙?十五對璿璣營的人這麼上心,可千萬不要太難過了啊。
  正想著,忽聽有人重重捶打石桌,“如果有機會,我一定要親手斃了太子!”
  “十五!莫要信口胡言!”
  榮敏站在門外卻是心疼的要死,這笨蛋!自己心裡難過捶桌面幹嘛?砸東西啊,王府裡有的是東西,隨便砸就是了。
  “初八,我不明白。咱們不是效忠于李大人的麼?李大人不是效忠于國家的麼?這國家以後還不是太子的麼?為什麼他要這般對待咱們?”
  “我也不明白……”
  榮敏心裡就跟被人捅了一刀似的,疼啊~~李贊是怎麼教導這幫刺客的?愚忠!蠢材!
  “初八,璿璣營看樣子是真的散了。以後你可有什麼打算麼?”
  “沒打算。我會等李大人的命令,至少,給兄弟們報了仇再說!”
  “好!算我一個!”
  榮敏後來沒進去,只是帶著小廝又回了書房。
  第二天有一群小廝捧著一大堆瓶瓶罐罐以及各色擺件送來小院。
  葛冬笑著說:“王爺吩咐,以後十五哥有不開心的事兒就砸這些玩意兒解解氣。”
  十五眨眨眼,“那……我能不能把這些拉出去賣了換銀子?你就當我都砸掉了。”
  葛冬:“……”
  
  奉州城中,一個全身髒兮兮的老頭兒面前擺著個大木盆,盆中有三尾活魚。老頭兒蜷著腿坐在地上,垂著頭好像睡著了一般。
  “你這魚我全要了,給讓幾個錢不?”
  老頭兒也不抬頭,只是謙卑的叨咕著:“給給,給您讓十個錢,我的魚新鮮。”
  一隻粗糙的大手按住他去拿草繩的手腕,“我腿腳不利索,勞煩你跟我家去一趟。”
  老頭兒終於抬起頭,“好。”
  將大木盆委託給旁邊的菜販幫忙看著,賣魚老頭兒提著魚跟隨在買主身後,兩人轉過街角,又穿行了兩條小巷,終於進入一座尋常小院兒後……
  “初二!你個老不死的果然命硬!”
  魚,掉在地上絕望的撲騰著,翻著眼睛看那兩個抱頭痛哭的老頭兒,心想:您是要燉了還是紅燒?趕緊的給咱一個痛快啊~~
  
  “添翼所?”皇帝合上奏摺陷入沉思,想起李贊被軟禁時跟他說的話。
  【太子也好,諸位皇子也罷,都是您的兒子,也都有可能繼承皇位。臣弟對任何一個都不曾偏頗,除非其所作所為于國不利。】
  外戚!都是那幫外戚鬧的!
  皇帝皺起眉頭。
  他何嘗不知皇后娘家人做下的那些“好事”!但劉太傅黨羽盤根錯節,又怎可能輕易撼動?李贊啊~~你讓朕很為難!
  
  “父皇就是個偏心的。”二皇子李仲揚微微一笑,落下棋子。
  “還很會找理由。”李贊捏著棋子到不著急落下,神色間絲毫沒有被軟禁之人的煩悶,反而一派逍遙。
  “我估計皇兄又在給自己找擋箭牌開脫了,類似於互相牽制,平衡朝中勢力等等的。他這皇帝當的委屈,讓大臣制住了還自詡英明神武呢~”
  李仲揚微微吃驚,旋即一笑:“這裡的人,都換了?”
  李贊落下手中棋子:“璿璣營,不是旁人想的那麼容易對付。我,也不打算對一個愚蠢的皇帝繼續效忠。尤其是他將國之利益擺在自己後頭的時候……”
  李仲揚停住去拿棋子的手,“小皇叔今日的訓誡仲揚銘記在心。”
  李贊也停下,卻轉開話題:“聽說,皇兄著急給太子建立功勳。等開春兒讓他帶兵出征北疆?”
  “是。”
  “哦,他倒是真偏心這個兒子。”
  李仲揚笑而不語。
  李贊伸出手指點在他的手背上:“小皇叔這杆槍現在借給你用,但也隨時會槍頭調轉……全看你自己是什麼打算怎個行事。”
  “有好兵器在外衝鋒陷陣,我必然提供最厚的盾牌。”
  李贊輕蔑一笑:“誰稀罕你的盾,我要的是明白人。”
  
  李仲揚出了庚王府只覺後背已經濕透。小皇叔到底從先帝手中得到了什麼權利?
  他要求的是個明君,而所謂明君……對於李贊又是個什麼定義呢?這人就像個守衛在皇位之下的猛獸,虎視眈眈。震懾著滿朝大臣,也震懾著座位上的人。
  璿璣營,只是一條線,動一動,保不齊拽出來後面多大一座山。
  李仲揚忽然有些慶倖。小皇叔雖然身為皇子,可惜生不逢時,母親家又是地位尋常的,沒有靠山。否則,這皇位……
  坐在轎中,雙手成拳壓在膝蓋上。小皇叔,我不會讓你失望的。也,不會給你機會……
  
  初一單膝跪地,靜靜的等候李大人吩咐。
  李贊卻是呼出一口氣:“初八應該已經到了南域。慶南王是個聰明人,那邊兒又都安置妥當了。你親自去一趟吧,如果榮敏放人就把十五帶回來,如果不放,就讓十五開始聯絡尋找營裡的人。期限三個月,三月後無論尋到了多少,全部撤到慶南王府,等候我的安排。”
  說罷遞給初一一封信箋:“榮敏看過自然會收留眾人。”
  
  真是太可惜了,任由李贊聰明絕頂,也萬萬料想不到慶南王早早就為了留住某個刺客甲上趕著的全盤接收璿璣營的人。莫說是來十幾二十個,就是一百二百個他也不在乎。
  按榮敏的話說:“本王有的是米糧,有的是銀子!就算狗皇帝真急了打過來,大不了我就帶著人跑到洵國去,等他們撤了我再打回來~”
  當時十五好奇的問:“那要是又打過來呢?”
  “再跑唄~~來,親親~”
  



42、第四十二章


  初八不得不承認,他在慶南王府過的日子非常愜意。這裡的人似乎每一天都開開心心的,似乎什麼都滿不在乎,似乎每日除了當差之外就是吃喝玩樂。
  有時他剛當值下來路過侍衛院,經常能聽到裡頭有嘻嘻哈哈的說笑聲,又或有幾個侍衛摔跤玩耍。
  這裡與璿璣營完全是兩個世界。但他還無法肯定哪一個更好,畢竟璿璣營在他心裡是至高無上的地方,能被璿璣營選中是每一個官家的刺客或探子夢寐以求的榮耀。
  他喜歡手刃惡人的感覺,那生死的一瞬往往帶給他一種微妙的快樂……曾經他跟十五說過這種感覺,十五哥說:“你是天生的刺客。”
  “那你呢?”
  十五想了想才回答他:“害怕。每一次都很害怕,頭皮都發麻。”
  璿璣營的初一和十五,在他沒有入營時是兩個傳奇的名字。據說初一能文能武,十五從未失手過,無論是多難的差事。
  可是當他見到十五時,除了給他演示過那場精彩絕倫的伏擊,這個人似乎和傳奇人物根本不搭邊……
  
  “王爺,你看!大雁!”
  慶南王仰頭在天上找:“現在怎會有大雁?在哪兒呢?”
  初八無聲無息的笑了,十五又開始耍王爺了。
  “十五,你這個騙子!給我回來!”
  可惜哪裡還有十五的影子?這傢伙遁逃的功夫可是相當了得的。據說是因為他剛入營時做了兩年的探子,十四歲就入營了啊~十四歲。
  初八感慨了一番十五哥是個命硬的怪物之後默默的回去小院。沾了某刺客的光,他們那屋裡,各種好吃的零食點心從來不斷。
  初八深深的感覺到自己越來越貪吃了……
  
  蒲紹龍飛鳳舞的在執勤名單上寫下最後一個名字——初八。
  唔,璿璣營的人很好用啊。這兩個都特別警覺,會挖各種匪夷所思的陷阱,字寫的也好看,還能畫畫呢~
  看著輪崗交接的簽字,一堆歪七扭八的名字中間夾雜了兩個端端正正的小楷。仔細看,字體一模一樣,一筆一劃連停頓都一樣……
  侍衛頭子的腦袋裡打了個結。是說璿璣營的人寫字都是一個模子裡印出來的?還是說這些簽字是替簽的?難道有陰謀?!
  隨即又恨不得自抽。璿璣營都讓人連窩端了還能有什麼陰謀?這兩個人就像被主人拋棄的小狗兒……唔,應該多加關心照顧才是。初八相識的時間短,十五卻真算得上一個好兄弟了~
  蒲紹站起身背著手看向窗外。
  他身為侍衛首領應該愛護這些侍衛才對,不管是什麼來歷,只要是王爺收下的人,他都要好好對待一視同仁!嗯!做頭子就要有做頭子的樣子!
  
  翠翠突然推門走進來說:“王爺吩咐讓你盤點一下還有多少侍衛的衣裳被鋪,還有多少空床。咦?你這個‘初’字寫錯了吧?我瞧著怎麼好像少了一個點兒?”
  蒲紹頓時漲紅了臉,“我這是草書!”
  翠翠疑惑的看了他一眼嘀咕著:“草書也不能少個點兒啊。”
  “去去,你不懂!王爺都誇我寫的字只比神仙的丹青差一點。”
  翠翠眼珠一轉:“那不就是鬼畫符了?”
  蒲紹愣了愣,臉色由紅變青:“王爺還有什麼吩咐?”
  “哦,說是保不齊後頭要來不少人,讓你先查查,看缺了什麼趕緊吩咐下去預備著。還說如果床鋪不夠了,就去回總管。兵器也要重新打造,說不怕花銀子,要用琉國產的最好的料來造,或者直接買,總之你親自去挑。”
  “後頭要來人?府裡要再招侍衛麼?”
  “興許吧。哎,你這個字真的寫錯了。”
  
  蒲紹決定還是親自問問王爺的好。翠翠一個姑娘家,不懂這些事,可能聽錯了。
  路上遇見葛冬,這賊溜溜的小廝假笑著說:“王爺在果園子裡玩耍呢,你最好別過去添亂。”
  玩耍?王爺玩耍?侍衛頭子的腦袋裡又打了一個結……
  等他真到了果園,可憐的蒲紹看著眼前的情景,腦袋裡頓時打了無數個結。
  他家王爺挽著袖子,衫子也卷在腰帶上,正手腳並用的往樹上爬。此時爬到一半,似乎有些氣力不濟,只能抱著樹幹猴兒在上頭,遠遠看去宛如一隻偌大的狒狒……
  “來呀來呀,您不是說自己輕功不錯麼?這是什麼?是爬功麼?桀桀桀~~”
  由樹冠中傳來十五的聲音,王爺費力的抬頭看,怒道:“還不趕緊拉我一把?”
  “屬下想觀摩王爺的爬功……”
  “再不拉我罰你一個月的薪俸!”
  蒲紹目瞪口呆的看著樹枝中突然垂下來十五的上半身,估計是倒吊在某根樹杈上吧?也不怕掉下來!
  伸著雙手:“王爺,拉住我。”
  慶南王借上力,蹬了兩下樹幹就躥到了半腰的樹杈上,卻是不鬆開十五,反而把他拉過去就著這個姿勢,“啾”的親了一下他的下巴。
  十五臉紅了……
  蒲紹認為也許是倒吊著的原因吧?很快他又開始否定自己的結論,因為隨著王爺一下又一下的親個不休,十五的臉越來越紅。
  已經滿是死疙瘩的腦袋裡出現了一個最大的疙瘩:王爺……幹嘛要親十五?!!
  
  慶南王府盛產木樁子一般的侍衛,蒲紹是一眾木樁裡最完美的。他直直的站在樹旁,鳥兒都會將他當做是另一棵樹……
  等了足有兩刻後,躲到樹冠裡玩耍的慶南王和十五才溜了下來。
  其實十五早就看到蒲紹了,否則榮敏親他的時候他也不會臉紅成那個樣子。本是想上來平復了氣息就下去的,不想榮敏抱著他的腰說:“咱倆打賭,蒲紹能在那兒傻愣著多久。”
  “……那,屬下賭一百文,一刻。”
  “只要我不下去,他就一直在那兒戳著。我賭一百兩。”
  十五是真心想贏這筆銀子,但是一來不想讓蒲紹站得太久,二來某些人藉口怕高一直賴在他身上,很熱的!
  
  慶南王淡定的抖了抖衣衫,恢復王爺應該有的傲慢嘴臉:“什麼事?”
  蒲紹行禮:“為何您要親……咳咳,屬下是來詢問大約要預備多少空鋪?”
  “現在還有幾張?”
  “回王爺,三張空鋪。”
  榮敏稍微盤算了一下:“不夠。你現在去告訴總管,往西擴一個院子,蓋十間屋。標準就按照侍衛院來,多多種些果樹花草。”
  有了王爺的話蒲紹心裡就有譜了。十間侍衛房,按慣例是一間屋三張床,也就是最少要來二十個侍衛。屋子不能全住著人,自然要留有雜物間,被鋪間,兵器房等等的。
  十五等蒲紹領命去了,好奇的問:“怎的要來這麼多人麼?”
  榮敏頓時又變成個得意洋洋的小人嘴臉:“這是給璿璣營的人預備的,笨!”
  拉著十五挨著他坐下,“等你們的人都找回來了,你就搬過去跟兄弟們同住。我知你心裡很看重他們,放心,有我在,以後璿璣營的人再不用受苦。”
  
  說不感動是假的。可是十五覺得心裡一直懸著,想了又想,還是說:“王爺,我們不一定會一直住在王府。李大人如果有命令……”
  “我知道。”榮敏輕蔑的挑起眉毛:“李贊肯定還要用到你們。”
  十五默不作聲。
  他覺得慶南王真的對他們很好。這種時候肯收留璿璣營的人,一旦被發現,即便他身份尊貴也免不了被重罰,甚至丟了藩地……
  “想什麼呢?”
  旋身站起,單膝跪地,十五羞愧的連頭都抬不起來:“王爺,其實……屬下一直在利用您,利用王府。您對璿璣營有大恩,但我們、我們……”我們只能給你帶來滅頂之災!
  “你們個屁!”堂堂慶南王出口成髒,“我這麼做又不是沖著李贊的面子,都是因為……”不對,這話還不能說。
  剛才聽了那一口一個“我們”由心底躥起的無名火頓時偃旗息鼓。
  這傢伙的脾氣是不愛欠別人的。
  榮敏向後靠在藤榻中眯著眼看十五的發心,“本王是與李贊有交易,我收留你和初八是他信裡懇求的,收留其它的人以後也是為了跟二皇子買個好兒。你們這些人個個都是庚王費勁心血選拔出的精英,有你們在,我也安生……”
  忍著想摸摸他發心的躁動,“我這個從小就被刺殺得丟了魂的,正是希望有你們這些人護著才好。”
  榮敏做了個鬼臉。
  這種假話歷來是應付別人用的,說給十五聽簡直就是把他一顆真心踩在腳下。他心裡明明沒有顧忌什麼李贊啊二皇子啊,他就是想十五開心才這麼做的!
  慶南王很委屈,於是他衝動了。
  一把拉起十五抱緊:“騙你的。我喜歡你……”
  
  十五想了想,推開榮敏:“因為喜歡我,所以收留璿璣營?”
  “對!”
  “一丁點都沒想過我們在的話您的王府會變成銅牆鐵壁?”
  “……想過一點兒。”
  十五滿意的點點頭,“其實我也挺喜歡您的。”
  榮敏大喜過望,人都要飛起來了,“真的麼?”
  “真的,至少您跟我說實話。”
  
  榮敏不傻,他才不會繼續問“你有多喜歡我啊?”,蔡先生說的好,越是遇到喜歡的人就越要動腦子。
  “尤其是璿璣營的人身份特殊,您即使說動了十五,到時候庚王一聲令下,他也為難。”
  “那本王該如何做呢?”
  “只要庚王那邊沒動靜,您且先與十五好好相處。多留心他喜歡什麼,看重什麼,爭取在庚王準備再有動作之前把十五的心拿下,然後麼……”
  蔡先生搖著扇子微笑:“等大事定了,璿璣營也不再如此見不得光時,您出了這麼大的力,跟庚王要個人,他沒道理不給,也不能不給。”
  “我就擔心李贊會給十五派些危險的差事。”這傢伙,是個不要命的,尤其還有他那些兄弟的血仇未報。
  蔡廷聽了也為難。十五是個刺客,所做差事必然都是兇險多多。
  榮敏煩躁的翻動著桌案上的信箋文卷,隨手打開了一封還沒來得及銷毀的二皇子密信,突然大笑起來:“有了!”
  
  初一一路風塵僕僕。
  這次他南下不僅僅是要去找十五,還要將一路的暗哨撤的撤,消的消。
  李大人說,皇上雖很有可能最後接手璿璣營變更為直隸於他的添翼所,但這之前,憑皇帝的性格,必然要剷除“一部分”不聽話的。
  一部分……自從李大人出事到現在,已經陸續收到三處暗哨傳來的消息,有內鬼。
  不得不承認,太子一党中確有能人,而且似乎對璿璣營頗為瞭解。當然,因為李大人一向小心謹慎,即使是璿璣營的刺客,如他,如十五也不可能知道全域。
  所以這些內鬼也不過是小打小鬧。
  所謂撤了暗哨,自然是讓他們分散隱蔽,所謂“消”……
  初一抽回鋼刺,只看了一眼這個被他一擊斃命的人脖頸上一個突兀而猙獰的血洞,冷漠的轉頭而去。
  出賣璿璣營的人,不得好死!
  
  一路行來,他的鋼刺出手的次數多得讓他心驚。樹倒猢猻散,鳥盡走狗烹……這些叛徒!
  初一已經殺紅了眼。初六,十七,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九,每一個在他眼前死去的人都是他一手安排的。
  那天三十兒來找他,即使剛剛受過重創,依然挺著與他同去跟二皇子接頭。三十兒後來被他留在二皇子府上,他自己回到營裡,默默的拿出一盒江米條。
  有長有短,刻意挑了五根長的……
  【今天我請客,一人一個啊,有幾個長的,看誰手氣好!】
  他強擠出來的笑容,看著營裡那些不知情的人湊過來拿。如果當時剩給他的是一根長的,也許他就不用忍受現在這般的心痛了吧?
  【初六你突圍東邊,十七突圍西側,二十一和二十二一南一北,二十九,你準備偷襲太子!其他人聽我命令,跟我走!】
  初一用雙手捂住臉默默的縮在破廟的一角。沒人知道,也永遠不會有人知道,這五個兄弟,被他親手送上了路……
  
  當慶南王見到突然從房梁上翻下來的人,並且聽他自報璿璣營初一時,特別想一刀捅死他。
  這不就是之前來過的那個號稱庚王府管事的傢伙麼?哼!
  初一靜靜的看著慶南王:“在下需要十五的協助。”
  “十五死了。”
  “王爺,在下不是要帶十五走,只是需要他協助在下處理一些周邊的小事兒。”
  榮敏冷笑:“小事兒?你們璿璣營的人會幹小事兒麼?”
  初一默默的垂下頭:“璿璣營已經……不存在了。”
  “少跟我裝可憐!你不是初一麼?不是最厲害的麼?那個初八都比你歡實,當我不知道你們這些人最會演戲呢!也罷,十五畢竟是你們的人,本王不攔著,周邊是吧?限你十天后把十五給我原封不動的帶回來!有危險你上,讓他後頭躲著。”
  初一愣住了,這個慶南王……
  “不然我就剝了你的皮,剁了你的肉,包成包子丟出去喂狗!”
  初一靜靜的微笑了:“遵命。”
  
  十五以為自己眼花了,他看到了一個穿著王府侍衛服的初一。
  瘦了,似乎眉眼間與從前有些不同,但那個斯斯文文的笑容不會變。
  “剿滅叛徒,找回分散的人。”
  “是!”
  在王府養出的散漫和懶惰瞬間離去,十五,還是璿璣營的刺客。
  也許心底有了那麼一點點柔軟的地方,珍藏起一個人影,但他的身份,還是璿璣營十五!
  



43、第四十三章


  “小二,弄兩個小菜來,再給上十個饅頭。”
  “好嘞~~客官您稍候。”
  十五靜靜的坐在初一對面,默默的吃了兩個饅頭。
  這裡是璿璣營南域去雲城段的暗哨之一,但初一既沒有對暗號也沒有表示身份,也就是說這是要剷除的物件之一。可現在是白天,按照他們的習慣是鮮少在白日裡動手的。
  初一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點了三個原點兒。
  十五看了一眼,微不可見的點點頭。這就是此處暗哨的人員分佈,一共三人,前頭兩個,後院一個。
  初一又伸出手指把其中兩個水點兒一抹——他對付前頭的。
  十五飛快的瞄了一眼,立刻起身:“小二,茅房在何處?”
  店小二殷勤的指了指後院:“客官別見怪,咱這是小店面,簡陋了點您將就著用。”
  十五憨憨的笑道:“有勞小哥。”一挑門簾轉身走了出去。
  
  一名壯實漢子正埋頭劈柴,十五沒有放輕腳步,反而故意裝出尋常人的樣子東張西望:“這位大哥,茅房……”
  那漢子頭也沒抬,比了比:“那邊。”
  當匕首刺進他的脖子時,一隻手緊緊的捂住了他的嘴。但他畢竟不是普通人,十五握緊匕首的手向內捲動。
  “呵~~呃!”
  出賣璿璣營的人當如此下場!十五雖然一直厭惡刀子捅進人皮肉的那種感覺,但他這次沒有帶慣常用的鋼索。
  初一一路刺殺有二十人之眾,如果不斬草除根,璿璣營早晚會被徹底剿滅!是誰?這麼瞭解營裡的暗哨排布?這一招太陰險了!
  雖然當時跑出來不少人,可又有多少因為聯絡了暗哨而被捉回去的?可惡!
  被扼住的漢子已經癱軟,十五任由他跌在地上,當胸又補上一刀。
  多奇怪的感覺。這人活著的時候也許正面硬拼他還未見得是他的對手,這皮囊包裹著的筋肉骨頭可以打斷他的肋骨,可以拿起兵器與他搏鬥,但……當匕首刺破這層肉皮時,感覺就像捅進了一塊鹹豬油,滑膩膩的,沒有阻礙的,奪取這條命!
  最危險也最脆弱的東西,人……
  
  十五敏銳的聽到一聲細微的悶響,而後隔了一層布簾的前堂歸於平靜。除了他們之外的兩桌客人什麼都沒發現,初一,已經得手了。
  甩掉匕首上的血珠,收回。十五又掛起憨憨的嘴臉走出去,在他身後合攏的門簾,擋住了死不瞑目的叛徒。
  初一摸出幾十文錢放在桌上,喊了一聲,“小二,結帳。”
  十五嘴邊浮起一絲報復的冷笑。小二?屍體來收錢麼?
  
  兩人剷除了這一處暗哨後,走到不遠處小樹林中牽來慶南王贈予的馬匹。
  十五翻身而上,“你怎麼知道這三個人叛了?”
  “李大人有密信,凡是沒倒戈的暗哨都知道在門口掛上一串紅辣椒,在辣椒串下麵還得墜著兩頭蒜。”
  “大人已經摸清楚內鬼了?”
  “自然。”
  “誰?”
  初一看了一眼十五,“莊子裡的人。”
  莊子。養育了所有璿璣營探子和刺客的地方,他們的童年和少年時期都在那兒渡過。裡頭有師傅,有先生,有面冷心好的大嬸。
  “咱們全暴露了麼?”
  初一淡淡一笑:“你以為從莊子裡出來的全進了璿璣營?十個有九個被派到各處暗哨,剩下那一個才有資格進來。”
  十五以前真的不知道。他們都是單獨被帶進庚王府的,他還記得第一次走那條二叔看守的小暗道時,自己心裡的那份緊張和激動。
  璿璣營,人人知其名,但見過的人都會死的神秘刺客營。這,是他小時候聽年長的師兄說的,等他來了才發現,其實很可能人人都見過璿璣營的人,但你肯定認不出來就是了。
  也許,就是和你擦身而過的某個菜販子,也許,就是每天替你端茶送水的小廝,更也許,是你的救命恩人……
  雖然好奇,但十五不會問初一到底是誰。這個出賣了璿璣營的人,必然輩分不低!
  不該問的不問,能告訴他的,初一肯定早就說了。
  十五一夾馬腹跟上,初一的背影很直,肩膀還是那麼寬,可是看起來卻是隨時會倒下的樣子。
  
  從南域到雲城,一共有三個暗哨,雲城內還有一個卻是因為之前他那次和郭彥丹的衝突暫時隱藏了起來。
  夜宿客棧。
  “雲城裡的怎麼判斷?”
  初一搖搖頭,斯文的臉上一雙眼閃閃發光:“咱們這次的目標是郭彥丹。”
  “他?”
  “二叔也逃出來了。”初一用匕首挑了挑跳動的蠟燭撚子,“但是二叔受了重傷。雙臂的骨頭都讓人擊碎……”牙齒還被生生拔下來,初一隱下不提,“這個行刑者,就是郭彥丹的堂兄郭彥慈。”
  十五看他的臉色就知道二叔受的罪絕對不止說出來這一項。如果他們想讓二叔招供,必然無所不用其極。
  陰影中,按在膝蓋上的手緊緊的攥住衣衫下擺,片刻後又放開。
  “睡吧。”初一需要休息。
  
  兩人並排靜靜的躺在床上。過了許久,十五翻身抱住初一,拍撫著他的後背:“我不在,就你一個人撐著……”
  初一的氣息由平穩變得雜亂。緩緩伸手反抱住十五,頭靠在他的肩膀上。腦海中是那一場刀光劍影,是那一次鋪天蓋地的箭雨,是那五個犧牲了的兄弟的樣子……
  十五感覺到脖子被熱乎乎的眼淚浸濕,有一滴滑進他的衣領時,已經涼了。
  初一把頭深深的埋進十五的頸窩,無聲的任由淚水流淌。顫抖的肩膀被十五摟著,他也狠狠的抱住十五的腰,仿佛生怕這個好兄弟也像其他人那樣離他而去,死得不明不白。
  兄弟的懷抱溫暖又可靠,那只拍在他後背的手瓦解了一直鎖在他身上的桎梏。不再壓抑,就讓他痛快的哭一次吧!
  他聽到自己的嗚咽,聽到十五一直輕輕的跟他說:“沒事了,有我呢。”
  十五一直在南域,真好,真好。
  自從事發,這是初一第一次能安穩的睡著。雖然他仍舊沒有說出隱藏在心底的秘密,但能和兄弟在一起,能看到他活著,有人對他好,他就很滿足了。
  
  假鬍子,假眉毛。十五搖身一變,照著賀雲天的樣子貼出副苦哈哈的八字眉,照著記憶中王府某個謀士的樣子貼了個山羊胡。
  雲城郭家人多勢眾,他畢竟來過,雖然被家丁侍衛認出的幾率很小,但一切小心為上。
  這次的目標是郭彥丹,這讓十五燃起了許久未曾有過的激情。
  殺人的激情。
  
  郭彥丹身邊有個擅長毒藥的女人叫邱遙。
  初一聽了沉思片刻:“迷障?”
  營裡的毒藥師傅曾經說過,雲城迷障赫赫有名,獨步江湖。想不到郭氏身為一介商人竟能招攬到懂得使迷障的人?
  “是。”十五憑著腦中的記憶畫出一份粗略的郭府地圖,“我上次沒能窺見郭府全貌,這一邊是我走過的路線,郭彥丹的屋子周圍應該有邱遙布下的迷障。”
  初一冷笑:“是啊,想他們姓郭的在雲城作惡多端,如果沒有這些下三濫的手段,光是夕醉樓就早早下手了。府裡的人應該有定時服用解藥,所以他們不會中了迷障……”
  “依我看去郭府動手事倍功半,不可行。”
  初一微皺眉頭,想了想說:“這家人恐怕跟江湖中人有往來。”
  十五點頭:“郭彥丹本身的功夫就很好,硬拼,咱倆未見得能打過他一個,更不用提他身邊還有侍衛。上次我中了他一箭,三箭齊發還能有這種準頭和力道的,讓我想起一個人。”
  初一略一思索:“你是說秋素?”
  擅弓的一位江湖高人,脾氣相當古怪。在他還沒退隱時,據說有個好事兒的給他起了個“神弓”的綽號,結果被亂箭射成篩子。
  
  目前的情況多少有些棘手。
  他們璿璣營是官家的刺客,歷來與江湖中人沒打過交道,雖然聽說過一些江湖傳聞,但他們的差事從來與這些人沒有衝突,更沒有交集。
  以前自然不怕這等草莽,但現在璿璣營已散,孤立無援,更有太子一党虎視眈眈。
  初一忽然輕歎一聲:“再兩日就是霜降節了啊……”
  十五看了他一眼,靜靜的微笑了:“霜降節是好日子。”
  
  霜降節對於雲城地域的人是個大節日,據說在很久以前雲城飽受外族入侵,有一位英雄率領著大家反抗,最後在霜降那一天的決戰中不幸戰死。
  所以每年雲城的霜降節都非常隆重,市民們湧上街頭載歌載舞不說,還有夜晚的煙花慶祝和祭祀。而郭氏,更是每年都要在這一天大擺流水席,請全城的人喝酒吃肉。
  初一和十五換了雲城百姓慣常的服飾混跡在人群。
  由坊間探聽來的消息說今晚的煙火都是由郭家出資的,“那煙花的炮筒足有一人抱,聽說還是從奉州最有名的煙花作坊訂購的。兩位可要早早去巧娘河畔占好位置,還要小心被擠下水,年年都有掉下去的。”
  十五和初一對視一眼,齊齊拱手寫過這位和善的大嬸。
  他們要的就是熱鬧!
  
  準備好了要用的暗器和逃生用的飛索,兩個刺客靜靜的在客棧中調息打坐。
  天色終於黑了下來,祭奠英雄魂的儀式已過,長長的流水席也撤下,郭家人觀看煙花的高臺旁聚集了許多看熱鬧的市民。
  十五像條魚兒一般在擁擠的人群中湊到離高臺十步遠的地方。他旁邊就是供郭家人上下的木梯和通道,有侍衛守著,還有家丁攔著興奮的民眾。
  等了不到一刻,郭家的轎子終於到了。
  先是三五個半大小子的公子哥兒們,一個個錦衣華服,神色傲慢的登上大大的木台。而後是以薄紗遮了頭的妻妾們,雖然看不真切面容,但人人都是身姿窈窕嫵媚。
  等這些人都在高臺上坐定喝過第一盞茶,郭氏當家的才乘著一頂超了規格的大轎姍姍來遲。郭彥丹也到了,不乘轎,騎一匹高頭大馬。猛看去,確實可稱之為豐神俊朗。
  人群中許多少女都發出陣陣讚歎。
  十五一直繃緊的神經有一瞬間走神:嘁,郭彥丹比起慶南王可差得遠了。無論是俊美程度還是人品,簡直差的不是一星半點兒!王爺的眉毛眼睛鼻子嘴,沒有一處長得不好的~
  驚覺扯遠了,速速回神。
  
  興許是郭氏剛剛失去了雲城知事這個大後臺,想要趕在新知事上任前拉攏人氣?據說今年的煙花比往年要闊氣的多,燃放時間幾乎是從前一倍有餘。
  十五借著一次又一次煙花升空照亮地面的機會,仔細觀察了一番郭彥丹的隨行侍衛,除了明處的,暗處還有十多人。這人果然怕死!
  然而變故突生,一名小廝上臺在郭彥丹耳邊說了些什麼之後,他立刻起身與郭父行禮,看樣子竟是要提前退走?
  初五來不及通知埋伏在路上的初一,自己獨自擠過人群尾隨在眾侍衛身後。所幸四周嘈雜混亂,即便離得近了也不容易被發現。
  然而……一旦郭彥丹上馬離去,他和初一再想動手也是難了!
  
  【這次出去你給我小心點兒!別那個初一叫你幹嘛你就幹嘛。遇到危險就跑,留得青山在,大不了我想辦法再幫你把差事辦了就是。】
  
  刻意壓下浮上心頭的慶南王囑託,趁著夜空中綻放一朵明亮的煙花,十五甩出他與初一聯絡的火箭,同時迅捷的借著街市牆邊的陰影趕超至郭彥丹馬隊之前。
  遠離的高臺處有燈火隱隱的光,十五將馬背上郭彥丹的身影看在眼裡,手中三把飛刀。
  又一次煙花騰空。
  郭彥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街巷中的十五。
  勒馬,仰頭大笑:“你還敢回來!”
  回答他的是十五的飛刀。
  侍衛們迅速圍上,十五注意到還有三個繞行的,這是要包抄!
  “拿弓來!”
  十五手中已扣了若干枚小小的火丸。這是初一此次帶來的新物件兒,擲出去只要碰到東西就會炸開,雖不能取人性命但足以傷其皮肉。
  這,就夠了!
  
  郭彥丹搭弓,此時已有好幾名侍衛被火丸擊中頭臉,抱著腦袋滾倒在地。那一聲聲撕心裂肺的哀嚎讓郭彥丹恨不得一箭將這個璿璣營的刺客拿下!
  該死的,上次就讓他跑了!這次拿到他,我可要好好玩一玩,聽說男人也是很有意思的!
  弓滿,冷笑,“嘣!”
  十五靈敏一躍,避開飛來箭矢,腳下不停繼續再躍。
  借著街市中的各色小店,躥上躍下。
  郭彥丹三箭放空,怒極!
  棄弓抽出長劍,“閃開!今日本公子要親自擒住這廝!”
  數枚火丸淩空而來。适才見過這東西打在人身上就會爆開,郭彥丹也不硬拼,騰空後翻,下馬,長劍一振……
  一把匕首由他後背無聲刺入。
  十五再出手四枚火丸,他看到郭彥丹僵直的身形,也看到初一那雙冷漠的眼。
  得手了!撤!
  然而破空之聲又至!
  “什麼人敢暗算我的徒兒?!”
  秋素!
  



44、第四十四章


  十五單手撐住房檐借力空翻,堪堪躲過秋素淩厲的第一箭。
  “將!”
  這是璿璣營的暗號,誰喊“將”誰就是斷後的,讓其他人速速撤離不得耽擱。
  十五絕對不能讓初一留下。營裡的事,李大人,兄弟們……都指望他從中接洽安置。
  郭彥丹撲倒在地,四周不見初一蹤影,他必然已經隱蔽起來。
  十五心中有數,他還有十一枚火丸,十七柄飛刀,應該可以拖住。此時最要緊的便是將人引開好讓初一有機會遁逃。
  轉身沒入來時就勘察好的小巷,猛衝兩步一蹬牆面躥上房頂,伏下。
  然而氣都沒喘上一口,就聽身後不遠方有嗤笑聲:“璿璣營,不過如此。”
  這秋素好輕功!
  破空之聲再起,十五接連翻滾數圈卻被最後一箭釘住衣角。就是這一瞬的停滯,他眼中看到的是三支閃著寒光的箭頭向他射來……
  “叮叮叮!”
  就在這生死時刻,三箭全被斜裡飛來的暗器打偏。
  “秋素你個老不死的,當年說好了退隱,現下又跑出來蹦躂?”
  五叔?!
  “他是皮癢了,欠拾掇。”
  二叔?!
  
  十五抬頭去看,只見三個房頂上分別站著三個老頭兒,一個白須飄飄身著白緞子長衫的必然就是秋素了。
  二叔冷笑:“我老頭子骨頭還沒好利索就能打掉你的箭,可見你這些年荒廢了不少。”
  五叔哂笑:“他這慫包最怕的是老初一,可惜那傢伙上了年紀腿腳慢。勞煩神弓大俠稍等,老初一說他聽聞您在雲城出沒,怎的也要來再聚江湖~”
  十五眼見秋素被兩位前輩拖住,立刻悄悄的拔掉了勾住衣衫的箭頭。
  街市上有火把光影,他得再看看郭彥丹死沒死透。
  
  一個女人坐在馬車裡,抱著郭彥丹枕在她膝上的頭嚶嚶哭啼,心疼的看一眼他後背上那一片殷紅血漬。
  “公子,你可千萬挺住了,咱們回家……”
  女子話還沒說話就軟綿綿的倒在一旁。
  十五瞄一眼初一刺傷郭彥丹的位置,果然偏了。八成是當時情況緊急失了準頭,要不就是這姓郭的心眼兒長得偏。
  難道雜碎都是歪心眼子的?
  
  郭家人已經得到郭彥丹遭遇刺客受傷的消息。
  此時郭府大門外聚集了黑壓壓一群人。族中之人對這位陰狠狡詐的下一任家主不管心裡怎麼想的,面兒上總得做足了功夫才是。
  去接人的車馬隊終於歸來,郭父立刻吩咐道:“快,仔細些把二公子抬出來!”
  可惜,車廂中除了一個暈倒的郭彥丹最喜愛的侍妾,就只有他的屍體。
  “兒啊~~~”
  “哎呀,二公子!”
  十五隱在牆角看著這一幕唇邊浮起一絲冷笑,不再耽擱,悄然遁走。
  
  這次雖是出了人命,但雲城目前的代管知事早就因為上次的事與郭氏一族劃清界限。雖然之前因為郭家的帳冊做得仔細並未查出什麼不妥,但前任知事汪慎的巨額銀錢來路不明,心裡有數的都知道,上頭早晚得懲治郭家人。
  是以,即便今夜死了人,府衙卻並未有多大動靜。任由郭氏派來的人費盡口舌,一律被當值的師爺擋了,只說一切必將秉公處理,請郭老爺放心。
  說是這麼說,也不過派出去值夜的兩隊衙役應個景兒,懶懶散散的在街巷中晃蕩:“捉刺客啊!捉刺客!”
  這麼喊還捉什麼刺客?!真有刺客也聽見動靜逃跑了!
  郭家的人氣得捶胸頓足,卻是再無它法。
  而此事在雲城百姓中一夕傳開,非但沒人驚慌,反而都說:“所謂人作惡,天在看。不知那位路過的大俠除了咱雲城一害,快哉快哉!”這是後話了。
  
  當夜,十五順利的翻出城牆,在之前與初一約定的小樹林碰頭。
  他到的時候,二叔和五叔也是前腳才到。一時間璿璣營老一輩的和小一輩的四位刺客相聚,皆是激動萬分。
  五叔拉著十五道:“剛才聽小初一說營裡出了內鬼,還好我許久未曾出南域去聯絡暗哨。到奉州時便留了個心眼兒,幾番查探後發現有兩家暗哨不對頭。”
  初一呼出一口氣:“幸虧五叔機警,非但沒讓暗哨察覺,還碰巧遇見了落跑的十三和二十。”
  “那他們倆人呢?”十五左右張望了一下,“在下一站接應麼?”
  五叔擺了擺手道:“遇見他們時聽說初二隱在奉州城內,老兄弟還受了重傷,於是我便叫他們一路晝伏夜行趕去慶南王府,自己去尋這老傢伙。”
  旁邊的二叔咳嗽著,“原本這兩個小子是陪我同行的,但到湛州時我染了風寒……咳咳!”
  十五趕忙拍撫著老人的後背,初一則搭手切脈。
  “這裡不宜久留,咱們且先上路。我和初一有馬匹留在不遠處的農莊,咱們兩人一乘,先回王府再說。”
  
  十五原打算在第二日雇一艘船,這樣兩位前輩就不用忍受騎馬顛簸之苦。但五叔堅決不同意:“我和初二是沿著你們倆一路滅掉的暗哨摸過來的,我們能來,別人也能。一旦上了船,萬一被人發現,縱使想跑都沒路可走。”
  沒有退路,是刺客大忌。
  十五只得於第二日扮做牲口販子,在出雲城後第一大鎮買了兩匹馬給二位前輩騎用。
  “小子現在出手很闊綽啊!”二叔雖然身上有傷,精神頭卻是相當不錯的。竟然比在璿璣營時開朗許多……
  途中休息時,十五問起在與秋素對決時他們提到的老初一:“前輩身在何方?”
  五叔苦笑:“入土了。他倒是安生,早早就交了差。可惜啊~”
  二叔到是頗看得開:“咱們這一代就剩你我這兩個苦命的還得扛到現在。不過小初一很好,是個有擔當的,老傢伙要是還活著,看到他的接班人也會很欣慰。”
  初一聞言只是垂頭不語。
  璿璣營雖然不分主次,但有幾個番號還是略有不同的。比如初一,一旦主事大人不在,就是他負責調派人員,安排差事。比如十五,頂尖的刺客才有資格用這個名字……
  “您們除掉那個秋素了麼?”
  二叔搖頭:“只是嚇跑而已。我和初五不過是虛晃一槍,好在秋素不知道老初一已經死了,他真正怕的人是他。”
  十五支楞著耳朵還以為二叔會順口說說這個他們年輕時的恩怨傳奇,結果老頭兒很不給面子的掐斷了話頭。
  
  這四人雖是人多容易引起注目,但五叔對南域地界實在是摸透了一草一木。帶著他們走小路,繞丘陵,路程長了些卻是安全無憂。
  如此四日終於回到王府。
  大總管看見人回來了,掄起一雙老腿嗖嗖的跑向後院稟告王爺,愣是把十五等人曬在門口大眼瞪小眼。
  伺候在門上的小廝笑顏逐開:“十五哥,您總算回來了,您這要是再不回來,王爺都快把王府拆了。”
  “啊?拆?”
  旁邊一個侍衛揮手趕開那小廝:“這位是伍伯的弟弟麼?趕緊後頭休息休息吧,我叫人給你們準備些飯菜?”
  真的餓了……
  十五摸了摸肚子。這些天一直沒吃到合口的東西,他早就被慶南王養刁了胃口。
  “那勞煩兄弟讓後廚給炒幾個小菜,最好有筍絲肉和紅燒獅子頭。”
  侍衛拍著胸脯保證:“行!你們趕緊後頭去擦洗擦洗,瞧這一臉的灰塵。”
  十五就像在自己家一樣,大喇喇的領著三人向他的小院子走去,“初八也在,想必十三和二十他們正和他在一處。我那小院子清靜,呃……就是東屋裡有個酸劍客。”
  二叔一雙眼睛沒閑著,按照刺客的習慣,一路走一路觀察這慶南王府。哪裡可以逃跑,哪裡可以偷聽,哪裡可以翻牆,哪裡可以偷吃的……
  猛然想起大可不必如此,這裡既然能收留他們就已然是璿璣營另一處落腳根據地。老頭展開舒心的笑容說:“你在這兒混得不錯,竟然還可以自己點菜吃?”
  十五傻呵呵的笑,“是,王爺對我很好……”
  
  “總算回來了!”
  人就是不禁念叨,說誰誰就到。
  離得老遠老初二就看到一名錦衣青年大步流星的往這邊走,還有二十來步時甚至跑了起來,而後……竟然一把抱住十五,重重的親了兩口!!
  二叔驚悚了,看看身邊的老初五,結果這廝一臉淡定,習以為常。
  
  “回來就好!快讓我看看,受傷沒有?你們走了第二天賀雲天就追過去,說是怎不提前告訴他,同去也可幫襯上一把。我也後悔呢,怎的就忘了這廝?”
  十五萬萬沒想到慶南王會當著眾人的面親他,一時間臉紅得堪比熟透的番柿。
  “王爺,你看!大雁!”
  榮敏:“……又來這一招!”知道他是害羞了,但總歸不甘心。
  自十五走了,他的心時時刻刻都懸著,很怕這傢伙再出點什麼事兒。因為他太明白這人絕非貪生怕死之輩,那會兒僅僅是遵從李贊的命令保護他,就肯連命都不要!此番前去雲城,又背負了兄弟的血仇……
  一想到十五可能在刀光劍影中危機重重,榮敏就恨不得追去。但他也明白自己這一動只會給十五添麻煩,多少雙眼睛盯著他,狗皇帝正巴不得他犯點什麼錯呢!
  
  就這麼握著十五的手直直的盯看,似乎怎麼看也看不夠。
  忍不住抬手撫摸這傢伙的眉毛眼角,忍不住勾住他的脖子,忍不住想痛快的再親一親,可是十五神色間明顯的疲憊讓榮敏按下所有衝動。
  “去休息一會兒吧,泡個澡解解乏,我叫人給你們準備飯食。”
  十五微微一笑,“王爺,屬下想吃好的……”
  這還是他的寶貝刺客頭一次主動提要求!
  榮敏喜得心花怒放,挽住十五的手就走,嘴裡一連聲的吩咐下去:“來人,告訴後廚,要蹄筋燒海參,豉汁蒸排骨,各色燒臘,還有……”
  “還有筍絲肉和獅子頭!”十五生怕王爺給忘了,高聲叫道。
  二叔徹底絕望了,璿璣營的頭號刺客竟然是個吃貨!這讓他情何以堪?
  
  洗了澡,換過乾淨衣衫,一路的疲憊瞬間消去大半。
  十五的動作是最快的,主要是他餓了,外屋飄進來陣陣飯菜香,簡直讓蹲在澡盆裡的刺客甲口水橫飛。
  端端正正的坐在桌前,初八,十三和二十也上桌陪著。雖然一時吃不到口裡,但聞聞味兒也行啊!
  趁著這功夫,十五將他們在雲城怎麼刺殺郭彥丹,怎麼滅了幾處倒戈的暗哨,怎麼遇見二叔等人說與他們聽。
  初八皺著眉毛:“下次一定要帶我同去。你身上有傷,這次初一就不應該叫你,我一個全乎人,有使不完的力氣卻蹲在王府裡長毛,沒道理!”
  “帶你去這次就都得死在雲城!”
  初一也是沐浴完畢換了新衫子,整個人都透出一股乾淨儒雅的氣質。但從他嘴裡說出來的話可就沒那麼“儒雅”了。
  “你進營裡的時間短,與我配合起來必然吃力。別聽十五說得輕鬆,你可知裡頭多少變故?如果最後不是十五靈機一動在我們之前選好逃逸的街巷中故意暴露自己引起混亂,你以為郭彥丹這種本身功夫就相當不錯的人我能那麼容易就刺殺成功麼?”
  十五小聲補充道:“其實你失手了,我又回去補了一刀才弄死。”
  初一淡定的點頭:“原來如此。”轉頭又跟初八說:“如果是你,你能想到我會失手麼?你會回去補這一刀麼?”
  初八傻眼了,“呃……我想不到你也會有失手的時候……”
  初一正色道:“馬失前蹄也是正常。”
  桌上三個刺客不約而同的斜目看初一的手……
  
  兩位前輩稍候也來了,七個璿璣營的刺客一同埋頭大吃。
  十三中途與初八搶一塊燒蹄膀失敗,初一試圖與十五搶筍絲肉,結果這回到王府就囂張起來的傢伙泰然的吩咐小廝:“再來一盤。”
  二叔等小廝退下立刻掄起筷子敲了一下十五的頭:“王爺給一分臉你就使出三分顏色?沒規矩!”
  初八咽下燉的滑溜溜軟糯糯的蹄筋,“王爺可喜歡十五哥了,慢說是要幾盤菜,就是要金山銀山也是樂不得的奉上。”
  不提還好,一提二叔就想起剛才那驚世駭俗的“男男亂親圖”。雖然貴族商賈之間流行與男子相好,養幾個俊俏的公子,又或是彼此之間曖昧不清都是常見。但十五是刺客,那一位是藩王,地位相差甚多……
  初八話一出口窺見初一的臉色就知自己說了不該說的,立馬亡羊補牢:“二叔,十五哥也是為了營裡。這慶南王說只要十五哥肯與他親親,他就收留所有營裡的兄弟們。”
  初一真恨不得掐死初八。不會說話就閉嘴,誰也沒把你當啞巴!這麼一說便活活糟蹋了慶南王對十五的一片真心,如果二叔和五叔端起長輩架子訓斥乃至責罰十五,他即使有李大人賜予的權杖也保護不得。
  二叔果然沖著十五發火兒:“咱們是刺客,不是奴才!你的骨氣何在?璿璣營就教出來你這麼個懂得用歪門邪道取悅主子的廢材麼?!滾到院子裡去!璿璣營是不在了,但只要我活著一天,規矩還在!”
  說著就站起身解下系在腰間的軟皮鞭。
  十五放下碗筷也站了起來,“二叔,我沒有用歪門邪道取悅慶南王,我是真心喜歡他的。”
  “你還來跟我狡辯!”
  “沒有狡辯,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的人我也犯不著替他挨一頓鞭子!”說罷自己推開門走到院中,脫去外衫中衣背對眾人:“二叔請!”
  
  老初二聽了他的話反而愣住了。
  五叔敲了敲煙袋鍋,一拉他的袖子:“你啊,暴脾氣跟從前一樣,竟一點兒長進都沒有。十五和慶南王確實是兩情相悅,絕非你想的那般齷齪。”
  手上一使巧勁兒,生生把老初二又按在凳子上,伏在他耳邊說:“十五兩次救了慶南王的命,這小王爺心裡早把他當祖宗一樣供著。對這孩子真真是花盡心思,一味的好。你不信的話且去輕輕的抽他幾鞭子,不片刻王爺就得過來。剛才你一發火伺候在旁邊的小廝就溜了,必然是去給王爺報信兒。”
  老初二深知這麼多年的兄弟絕對不會扯謊騙他,剛才他也不過是恨十五不爭氣。這麼有天賦的刺客,竟然委身他人身下?也是怕慶南王玩弄十五,平白的孩子受了騙。
  “他們……有沒有?”
  老初五噴笑:“兩個未經人事的,還不懂得呢!”
  “咦?十五不懂是正常,慶南王也這麼……單純?”
  初一是什麼耳力?當然聽得一清二楚,此時微微一笑:“二叔確實急了些,您不妨按五叔說的試試,此王爺非彼王爺,很有意思。”
  有意思個屁!
  老初二覺得腦袋裡亂哄哄的。李大人也喜好俊俏男子,但落在大人手裡的玩物們沒一個有好下場。十五是他親自從莊子上挑來,親自培養。要說璿璣營這一代的孩子裡,也就初一和十五是他最上心最喜愛的。
  不過試試也無妨,正好親眼瞧瞧這慶南王有多寶貝十五!
  只不過……如果初五和初一說的是真的,那王爺怒極會不會一刀砍了他?
  
  就在二叔還猶猶豫豫時,榮敏已經趕過來了。
  一進院門就看到十五光著上身站在院子裡,那個才被接回來的老頭兒手握皮鞭坐在飯桌旁!
  慶南王心頭一把怒火狂燒,“來人!把這老不死的拖下去砍了!”
  “王爺,二叔沒打我,他是給我驗傷呢。”
  其實十五等了半天不見鞭子抽過來,又聽到身後有嘀嘀咕咕,就猜到必然是五叔在勸解。剛感慨估計今天這一頓鞭子是躲過去了,沒成想榮敏就來了。
  “不用你給我說好話!”
  老初二拎著鞭子走出來,盯了慶南王片刻,“你中意他?”
  榮敏眼睛一眯:“哪兒來的老雜碎敢質問本王?!蒲紹,亂箭射死他!”說著便將十五一把抓過來掩在身後,手上不停,解開自己的外袍給他披著。
  老初二目瞪口呆,璿璣營眾人也趕出來齊齊沖榮敏行禮,初一滿面微笑:“王爺,這是璿璣營長輩怕您欺負十五,稍作試探而已。”
  老初五也勸道:“是是,王爺息怒。”
  榮敏眼睛一轉,扭頭沖十五說:“看見了吧,璿璣營的人哪兒有我對你好?以後不理他們,安心跟著我吧~”
  
  初二人老成精,一聽這話立刻明白自己中意的小徒弟還沒答應慶南王。
  感慨,十五平日裡看著直率,想不到鬼心眼子還是有點兒的。這般吊著王爺的胃口很好,吃不到才是香餑餑~
  初一和五叔看到老初二眉眼一動就知他心中所想,三人眼神互相一串,同時靜靜的微笑了……
  榮敏背對著他們看不到,十五卻是看得清清楚楚。
  一時間頭皮發麻,為何有種會被那三人打包賣掉的感覺?
  



45、第四十五章


  農閒時期的南域是很快樂很愜意的。
  辛苦了一年的農人們終於得以休憩,今秋各項稅銀都無增項,慶南王府又在徵召工匠挖掘運河。一時間有勤快些肯賣力氣的,還能去做工賺取散銀補貼家用。
  榮敏帶著府中眾人換做普通衣衫巡視茶鄉稻田,見家家戶戶都是穀倉充盈,在老鄉家吃頓飯也是有魚有菜,很是滿意。
  自己的子民能過得好,能吃飽穿暖,便是身為藩王最舒心的事。一路上有十五陪在身側,說說笑笑,間或偷個香,更是把榮敏喜歡得幾乎飛上了天。
  為了能延續這份愉悅,榮敏甚至半途突然來了興致非要出海遊玩。
  這於他來說不過是製造機會與十五多親近些,但對於一眾伺候的人可添了大亂。王府慣常用的出海大船並不在附近,王爺脾氣急,想起什麼就是什麼,完全是個等不得的主兒。一時間調派不來,真是急得葛冬團團轉。
  可讓這王爺頭號心腹小廝奇的是,主子要的東西沒能立馬給預備上,這麼大的罪過王爺卻滿不在乎,絲毫不似往日般大發脾氣,反而笑著說:“無妨,且租幾條漁人的小船就是。”
  葛冬應了,轉頭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兒。
  沒做夢吧?
  可不是沒做夢麼?想那些漁船且不說破舊,又窄又小連個好生坐下的地方都沒有!但眼巴前別無他法,又是王爺親口說的,也只能硬著頭皮帶人去租來幾條比較像樣的。
  到了船上,看王爺喜氣洋洋的與十五擠在一處,葛冬終於明白了……
  漁船窄小,又是留了大塊的空倉裝海貨用,一條船不過能坐下四五人。是以,王爺只帶了十五,初一還有葛冬同乘。
  初一拽著葛冬坐到篷外,故意將身後的篷子留給一雙彆扭的傢伙。偶爾能聽到一些異響,葛冬想回頭卻被初一掐住脖子,一指:“小哥,你看,大雁!”
  
  因為慶南王的各種突發奇想,眾人在外多耽擱了三天。
  蔡先生和老總管坐鎮王府沒有跟來,算日子未見人歸,急了。雖然有侍衛趕回來傳遞了王爺親筆,說是多玩幾日,但終究現在還算不得太平日子。
  蔡先生想了想,便先去與璿璣營兩位前輩商量。
  老初二一笑:“這不是有初一和十五跟著呢麼?放心,即便人全死了,他們倆也能保王爺平安無事。”
  蔡廷深知璿璣營的能耐,此事便放下不提。轉眼看到屋內桌上擺著一些畫兒,好奇去看,卻是看不出個所以然。
  “這是……?”烏龜?野兔?鯉魚?四不像吧……難道是麒麟?一代大儒不忍再看。想他們這些年老的武夫,掙扎了一輩子,晚年學習些水墨丹青修身養性也是好的。
  “這是我們老哥兒倆研究的暗器圖。”
  蔡廷面上一紅,原來是他無知了……抖擻精神,一撩袍子坐在桌邊,“本人年輕時也曾閱讀些奇門機括的閒散書籍,二位不嫌棄的話可願意一起切磋研討一番?”
  
  半個時辰後。
  蔡廷勉強還維持著端正的坐姿和淡定的神色。真是小看了這兩個武夫……
  璿璣營以前給刺客們配的飛刀都是用採買產自琉國上好的鐵礦熔煉鍛造而成,現今璿璣營已取締,南域遠離北疆,何處去尋那麼好的礦石?而且那些礦也非私人可以買賣,沒有官家的許可,個人買進就是私販重罪。
  所以這兩個老頭兒揣摩研究的便是如何利用現有的資源鍛造另一種暗器。
  蔡廷拿起桌上擺著的飛刀。刀型微彎,三棱有血槽,果然是上佳利器。
  “這種飛刀便是你們也只能攜帶二三十把,為何不做些小的?”
  老初五比較有耐心,“普通飛刀慣常會在柄尾綁一根綢帶,只為擲出時能平穩。但這種太過顯眼,達不到無形刺殺的目的。是以,璿璣營的飛刀皆無刀衣。這般暗器必然要在前後重量上做足功夫,否則擲出去或偏或斜無法傷人。”
  蔡廷略微沉吟,道:“天下暗器又非只飛刀一項,不可試試其它的麼?”
  老初二一抖紙張:“本就是在研究別樣暗器,這不是被你添亂給打斷了麼?還那麼多‘為何’,為何這個為何那個,半個時辰沒幹別的,淨應答你了!”
  說著眼神一變,突然竄起掐住蔡廷的脖子:“說!是不是慶南王派你來竊聽我們璿璣營機密的?奸細!”
  初五趕緊攔著:“哎哎,不得對蔡先生無禮。”
  蔡廷被掐得直翻白眼,想不到這又瘦又小的老頭兒竟有如此手勁。
  被鬆開後急喘著,一邊拍撫胸口一邊說:“前輩誤會了……”
  初二瞪眼,“誰是你前輩!你這樣的就該綁起來捉到柴房去抽上一百鞭子,看你還不招?!”
  蔡廷驚嚇萬分,趕緊站起身拱手一揖:“本人絕無探聽之意,不過是一時好奇。二位且忙著,在下不再叨擾先行一步。”落荒而逃。
  
  等人走遠,初五吧嗒了一口煙袋,“多少年沒一起唱紅白臉了?”
  初二也掏出煙絲荷包,抖松了一團煙絲壓進煙袋鍋,湊到初五跟前猛吸兩口點上,一咧嘴,露出缺了數顆牙齒的微笑:“就缺了老初一在旁邊扮黑面神,有他在只怕這蔡廷要嚇得尿褲子了。”
  “蔡先生人還是不錯的……”初五緩緩吐出一口煙。他在王府當了十多年花匠,蔡先生從未慢待了他,每逢年節更有各色禮品贈送。難得的讀書人不清高做作的,好人~
  
  當慶南王一行人終於歸來時,二叔他們琢磨的新暗器也已經定型。
  臨到王府之前,榮敏把十五叫進馬車。
  拉過他的手,低聲道:“你那屋裡現在住了四個人,不如晚上來我院裡睡吧。西廂房空著兩間,總比和別人擠著強。”
  “屋裡是擠了些,有空房當然好,但屬下還要盯著沈聿楓。不如讓十三和二十去您院子裡住吧,他們倆功夫不錯,夜裡也能照看著,總比侍衛強。”
  榮敏已經適應了和十五的說話方式。那就是絕對不能著急,話得說透了,不然這廝會用各種裝傻氣死人。
  淡定的拍了拍他的手:“我的目的是想跟你離得近,最好能睡在一張床上。什麼十三又二十的,本王不認識他們。”
  十五點頭:“不怕不怕,回去屬下給您引薦一番就認識了。”
  榮敏咬了咬牙,“這麼說你是不願意來跟我住了?”
  “屬下要看著沈聿楓……”眼看慶南王神色一變,眼底冒起一股怨氣,十五驚道:“王爺,您不會是想回去就把沈少俠砍死吧?”
  榮敏靜靜的微笑了:“是啊,你真瞭解我。沒有這個緣由,我看你還怎麼拒絕?”
  
  沈聿楓打了個噴嚏。
  輕歎一聲慢慢踱出房間,惆悵的凝視著小院中的竹子。
  師兄走了,對面屋裡又住進兩個璿璣營的刺客,現在他連院子都不敢輕易去,很怕踩到什麼機關陷阱。
  慢說是他,就是那些平日裡端茶送水的小廝們,自從有兩人好奇的想偷聽結果踩到了莫名其妙的機關被倒吊在廊下大半天后,再也沒人敢在這個院子中多走一步。來來回回,都是規規矩矩的沿著石子小路走。
  沈聿楓想了又想,終於還是去敲開西屋房門:“喂,我想在院子裡練練劍。哪裡可以用?哪裡有陷阱?”
  初八抬了抬眉毛:“你那軟綿綿的‘豆腐劍’還練個屁?圖有劍招沒有氣力,真是要去切豆腐麼?”
  忍!我忍!
  沈聿楓擠出一絲笑容:“換手了。”
  “哦……”初八環抱雙臂,懷疑的看了一會才說:“那你稍等。”轉頭去院裡花草中拔除了幾處機括,又想還是給他多留點地方,於是便將四周仔細清理了一圈。
  這劍客也夠倒楣的了。
  聽說本來還是個江湖中小有名氣的什麼什麼劍,後因偷竊被慶南王廢了右手,又碰到十五看守他……起先傲氣得很,根本不把十五哥的警告放在心上,後來三天兩頭的不是被吊在樹上就是摔進坑裡被網子纏住……
  初八直起腰回頭一看,大喝:“不許動!”
  
  沈聿楓掂了掂手裡的幾枚鐵橄欖,恥笑:“這麼破爛的暗器你也當寶貝麼?”
  初八一縱,躍至劍客面前搶回二叔給他們新換的暗器,“確實破爛了些。現今我們寄人籬下,自然有什麼就使什麼。別說是這個,給一把石子也是一樣的。總比有些人拿著好傢伙事兒卻耍不動的強。”
  沈少俠冷笑。
  這麼多時日的壓抑終於讓他找到一處發洩的地方怎會不好生利用?璿璣營不是無所不能麼?他們也有今天麼?瞧瞧他們的破爛暗器,給夕醉樓的幫眾都沒人要!
  “喪,家,犬……”
  
  十五大步流星的往自己的院子走,後頭追著慶南王。
  小廝和侍衛們都被吩咐退下,蒲紹和葛冬也只能遠遠的跟著不敢上前。
  拐過遊廊,榮敏一把拽住十五的手腕:“你不願意來便算了,我也沒為難你不是?”
  十五剛才只當不知道王爺追在後頭,心裡一股火氣正盛,也沒心思再跟他胡扯。現在被拉住了,只能停下腳步,心中盤算一個來回,直來直去的說道:“王爺,你所謂喜歡我就是要一直親來親去,摸來摸去,然後再將我騙到床上麼?”
  “不是。”原來他家刺客在氣這個,看樣子他是冒進了。“我只不過想咱倆常常伴在一處,花前月下……”
  “有蚊蚋。”
  “秉燭夜談……”
  “白天一樣可以談。”
  “喝喝小酒親親嘴兒……”
  “屬下不喜喝酒,親嘴兒什麼時候都可以親,也不一定非睡到一起去親。”
  榮敏趕緊抓住機會:“好好,不住便不住。既然你說什麼時候都可以親,那現在……”
  
  十五輕輕吮著榮敏的嘴唇,王爺的舌頭來回舔著他的嘴角,很癢。
  垂下眼皮,可以模糊的看到那柔軟的舌尖。十五在心底偷笑,二叔說的在理。如果慶南王對他是真心實意,就不會勉強他去做不願意的事。
  “得不到的才是香餑餑。”
  這句話十五不置可否,得到與被得到于他來說完全取決於自己。如果喜歡對方,被得到也無所謂,不喜歡,就算他自盡也不會讓人得手。
  現在他所擔心的並不是這些兒女情長。
  反正他是喜歡王爺,早晚都會與王爺在一起,什麼吊胃口啊,香餑餑啊,他還真沒想過。他所在意的是,大局未定,李大人和兄弟們還都深陷危機……
  十五更用力的抱緊了榮敏,感覺到對方有一瞬間的吃驚,之後是更加熱烈的回應。
  李大人既然安排他們去刺殺郭彥丹,必然是要用郭彥慈這條線順藤摸瓜。具體怎麼用,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郭彥慈是劉太傅現今眼前最得意的門生,也就是說……大人這些年來暗中鋪設的一條條線終於要收攏了。
  榮敏將十五按在牆上,大腿擠過來難耐的磨蹭著。
  十五頓覺下腹一陣躁動。
  用力推開,“王爺……”
  榮敏喘著粗氣:“我明白,不鬧了。走,陪你回院子去,給我引薦一下十三和二十。”
  “是。”
  十五默默的跟隨在慶南王身後。看著他的背影,暗暗下定決心:這次的事兒過去,我就回京跟李大人請辭,即便豁出半條命也要退下來到南域找王爺。
  因為他已經答應他了……在那條搖搖擺擺的小漁船上。
  
  【你今後真的願意永遠陪著我麼?】
  【屬下願意。】
  
  榮敏自十五答應了他,心中就一直反復著這兩句話。
  真是高興的過了頭就忘了蔡先生的囑咐。先生說,“十五這種人忠誠度極高,如今雖然接受了王爺的情意,但他仍舊隸屬于璿璣營,必然要將營內交易處理完畢才肯踏踏實實的跟隨您。”
  就是的麼,所謂大丈夫一諾千金,十五既然已經同意,他當然不可再步步緊逼。
  回頭看了一眼跟在身後的傢伙,忍不住拉起他的手:“以後無需跟在後頭。”
  十五看了看被抓住的手,掙開:“那等以後的吧。”等我回來以後。
  “好!我等著。”
  
  算不上濃情蜜意,兩人卻是心裡都舒暢得很,短短同行一段路也覺得很幸福。
  就是這麼兩個冒著幸福的泡泡的人走進院子時,同時瞠目結舌。
  沈聿楓被捆在一塊大木板上,四肢攤開像個“大”字。塞了布巾的嘴裡不停的“唔唔”亂吼,雙目通紅瞪著對面的人。
  初八陰笑著掂了掂手中的鐵橄欖,“剛才失了準頭,砸到沈少俠的腦門兒真是太遺憾了,在下這次會小心的。”
  十五和榮敏齊齊去看,只見沈聿楓的腦門兒上果然鼓起一枚紅棗大小的包……
  十三咯咯笑著說:“少俠放心,這鐵橄欖還未開刃,初八又收著力氣,無妨無妨~”
  二十抱著個小木匣子站在一旁不言聲,但只要初八擲完一批便立刻補上。
  
  十五知道初八等人絕不會輕易作弄沈聿楓,八成這廝又是哪句話不對捅了馬蜂窩……
  此時初八再出手,榮敏眼看著其中一枚鐵橄欖奔著褲襠去立刻興致勃□來。
  不中,長歎:“太可惜了……”
  初八等人齊齊回身,拜下:“王爺。”
  十五抓了一枚仔細端詳,“新傢伙?”
  沈聿楓:“嗚嗚嗚~”
  初八:“是,咱們的飛刀不多了,二叔他們琢磨著先做些這種小玩意兒用著。”
  沈聿楓:“嗷嗷嗷~”
  十五抬手一揮,鐵橄欖“篤”的一聲嵌入沈少俠耳邊的木板。
  沈聿楓:“……”
  十五先回頭沖榮敏說:“王爺,可否招工匠進來?”
  榮敏一笑:“隨便招。”
  得到在意料之內的答覆,刺客甲很欣慰。向王爺一禮,這才走到沈聿楓面前,一邊慢條斯理的解開捆綁著的皮繩,一邊問:“少俠今天又說什麼了?”
  十三嘴快,“他說咱們是喪家犬!”
  
  入夜,沈聿楓咬著被子一角默默流淚。
  太混蛋了!這些璿璣營的人太混蛋了!慶南王更是個大混蛋!師兄在的時候,他們還不敢這般欺辱,師兄走了,這些人簡直騎到他頭上來了!
  可惜沈少俠沒自知,賀雲天在的時候是管著他不能隨口胡言,所謂禍從口出,不知這位酸劍客什麼時候才能想明白?
  正是自怨自艾時,房門突然被人推開。
  十五!
  沈聿楓抱著被子往床裡縮。
  十五坐到床尾,“沈少俠,有個事兒跟你合計合計……”
  



46、第四十六章


  慶南王府眾人發現一件稀奇事——這兩天沈少俠很神氣。
  不僅不再每日躲在小院兒中,反而時常溜達出來,或在亭子中或在果園裡,身邊必然跟著十五和初一。
  “容我再尋思尋思。”沈聿楓躺在果園的吊床裡優哉遊哉的晃來晃去。
  初一跟十五打了個眼色,兩人退至遠處。
  “一定得求他麼?”
  十五點頭:“我看了招進來的工匠打造的鐵橄欖,十個有六個是不合手的。李大人那邊即使來了信兒,恐怕營裡再鍛造兵器也不似以往那般方便,而且,庫存的飛刀也不多了。慶南王給我看過一本雲城略,上頭寫著夕醉樓的暗器非比尋常,其中記錄了一兩樣,就是剛才我問沈聿楓的。”
  初一低頭想了想道:“你的話有理。但這種江湖門派,向來不許外傳。沈聿楓如今多半是拿堂,而且就算他同意提供暗器,最終說了算的還得是賀雲天。”
  十五一笑:“是,所以我前天已經請王爺給賀雲天寫了封信,想必這位大仙不兩日就該到了。但這之前,咱們且先與沈聿楓套套話,我在他身上主要想套出夕醉樓的暗器手法。”
  “為何不直接問賀雲天?”
  “夕醉樓原先是靠暗器起家,但後來的樓主得了份劍譜這才以劍術獨霸一方。賀雲天于暗器上並不高明,而沈聿楓的父親便是上任樓主。”
  初一恍然大悟,“原來如此,怪不得這小子對咱們的暗器諸多恥笑,雖然淪為階下囚卻傲氣得很。”
  十五從果樹枝子後頭看著沈聿楓,微微一笑:“依我之見,沈聿楓的暗器手法應該相當出彩才對。畢竟他家只他這麼一個兒子,而他爹年輕時更是技絕西南的第一暗器高手。”
  
  對於沈少俠突然得瑟起來反應最大的,不是別人,正是榮敏。
  “你總跟著他幹嘛?”拉著十五並排坐在亭子裡,“現在正午時分日頭還毒,你有什麼打算讓璿璣營其他的人去做就是了。”
  十五看了榮敏一眼,“哦,那查看農田茶園等事,您也可以派門客去大可不必事必躬親啊~”
  “這不同的,我是藩王。”
  “其實就是各盡其責……”十五遙望著池塘中的睡蓮,現在花朵所剩不多,但葉子還是綠油油的,“李大人曾經說過,在其位謀其職。我們這些人只要還在大人手下一日,便要將營裡的事放在首位。我和初一以探聽說服沈聿楓為主,其他人都幫著二叔他們忙活新傢伙。大家,都沒閑著。”
  “這都是李贊說的,如果我問你,你自己的想法呢?若是沒有李贊之前那些說辭,你又會怎樣?”
  十五想了一下,認真的說:“如果沒有璿璣營,我可能早就餓街頭,也不會長大,不會學到一身功夫來南域……不會發生後來的所有事。如果說硬要忘了李大人的教誨,我現在只希望能太太平平的在王府裡,當您的侍衛。”
  榮敏很滿足。雖然他知道讓十五忘了璿璣營是不可能的,但至少他這話裡說的很明白:他心裡有他。這就足夠了……
  把十五的手攤在掌心,慢慢的按摩著那兩隻殘廢的手指。
  璿璣營的人,不求功名,不求錢財,有功夫有忠心,真是威逼利誘油鹽不進。這種人,如果不拿真心去換,這個傢伙,也不會肯留在他身邊。
  對於榮敏來說,除了李贊,跟璿璣營的人接觸越多越是敬重這些刺客。不僅僅是十五,現下住在府中的,有一個算一個且不管他們的手段是否光明磊落,都是英雄。
  
  果然如十五所料,兩日後,賀雲天帶著穆子規等人就到了慶南王府。
  “乾脆以後給我們單獨預備個院子好嘍,王府都快成了老子第二個家咧~”賀樓主一來就熱鬧,更不用說還有只傻鳥。
  “咦?小楓,幾日不見,你很到是抖起來了。”穆子規瞄著堂屋裡的坐席。
  沈聿楓首座,賀雲天次席,有兩個不相識的老頭兒順位而坐,十五和初八以及三個眼生的青年並排站在一邊。
  穆子規抱拳道,“這些兄弟是王府侍衛?”
  十五搖頭:“不是,都是璿璣營的人。”於是開始逐一介紹,二叔五叔兩位前輩,初一,十三和二十。
  賀雲天一拍大腿:“格老子地,你們璿璣營連窩搬過來了?一個兩個都怕人得很,一下來一幫子,傻鳥,咱們快跑吧!這地方待不得!”
  初八一翹嘴角:“人可以走,東西留下!”
  “什麼東西?”賀樓主抬著八字眉,眼睛一翻,裝傻。
  初一靜靜的微笑了,“隨樓主同來的不是還有一架馬車麼?看那軲轆軋在土裡的痕跡,怕是一車的鐵器吧?”
  賀雲天大呼無聊:“說破了多沒意思,咱們就是好兄弟見面瞎扯一扯,逗個笑嘛~”
  穆子規緩過神來,逐一見禮:“初一少俠,久仰久仰~~十三少俠二十少俠,久仰啊~”
  一排五個璿璣營的刺客,同時回以招牌微笑。
  
  沈聿楓這幾天一直吊著十五等人的胃口,一來是長久以來受的氣要好好順一順,二來也是要等師兄到了仔細商議商議。
  畢竟十五他們求的是夕醉樓的獨門絕技,雖然樓中之人如今已很少專攻暗器的,但畢竟是大事。東西給不給輪不到他說話,但功夫……非但是賀雲天,還要與穆子規商量。
  
  “什麼?夕醉樓暗器傳人是傻鳥?”十五驚得瞪圓了眼睛。
  “正是不才在下。”
  怪不得……憶起第一次遇見穆子規時,這人身上有袖箭,在窄小的房屋內還能躲過他的偷襲。當時他並未往心裡去,畢竟這是夕醉樓和慶南王府之間的恩怨。
  真是人不可貌相……
  現下屋裡除了賀雲天,穆子規,沈聿楓就只有二叔五叔兩位長輩和初一,十五。
  賀雲天說:“曉得你們現在上頭亂下面也無依無靠的,想用什麼暗器儘管說就是嘍,這次我除了傢伙還帶了兩個巧匠。都是樓裡的老師傅,手藝沒地說。反正他們平日總跟我絮叨樓裡也沒人用暗器嘍,他們要長毛嘍,手藝要荒廢嘍……”
  穆子規咳嗽了一聲,“東西是可以給的,但夕醉樓的獨門功夫……”
  “穆大哥,”沈聿楓突然打斷道:“你就教給他們吧。這些人幹的是正事,你看他們捉了汪知事,宰了郭彥丹,就算不是專門為夕醉樓出氣,咱們也是順路撿了個大便宜。”
  真是大大的意外啊!
  十五和初一對視一眼。想不到沈聿楓竟然會幫他們說話!說好聽了是曉明大義,不好聽的就是胳膊肘往外拐……
  
  “雖然我不喜歡這些璿璣營的人,但阿爹活著的時候常常跟我講,好東西總是藏著就不算是好東西,大家一起分享才能讓好東西變得更好……”
  賀雲天哂笑:“那是老樓主勸你不要護食的時候說地。老子記得很清楚,過年的時候分蜜餞糖果嘛~~往年你都是藏起來,藏到長毛。”
  沈聿楓一張俊臉漲得通紅,吼:“反正這擲暗器的功夫樓裡也沒人學它,現在都去耍劍,就教給他們又算啥子莫?以後跟別人吹牛,還可以說他們璿璣營還是跟咱們夕醉樓學滴!”
  “哦~~”初一和十五同時點頭。就是說嘛,這沈聿楓能有這麼高的覺悟?
  穆子規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樓主和小楓都這樣說,那我也不好再推辭。只不過,夕醉樓有些手法是要用專門的暗器,這次沒有帶來……”
  “有帶有帶!”賀雲天得意洋洋,“那些個袖箭背箭,三爪五爪的我都有帶來。”
  穆子規欲哭無淚。
  看來樓主和小楓是鐵了心的要把家底都交給璿璣營了。
  老樓主啊~~弟子對不起你啊,弟子扛不住賀樓主和你那不孝子的夾板攻勢啊~~老樓主啊,你要是不開心,就拿雷劈他們吧,記得莫要劈歪了劈到我頭上呀~
  
  所謂袖箭就是當時十五與穆子規第一次遇見時暗器被格擋開的裝置。
  此物藏於袖內,狀似一根銅管。正常互搏時可以格擋,近身時按動機括可以彈射出三枚五棱鋼針。
  背箭便是藏於背上的暗器,道理與袖箭相似,只不過更加使人防不勝防。尤其在近身搏鬥中,每每彎腰躲閃時對方都會有一瞬間放鬆警惕,就在此時背箭一出……
  “這箭筒怎麼是扁圓的?”十五好奇的摩挲著擺在桌上的東西。
  “是樓裡的老師傅改進地。他嫌棄以前背的那一種太笨重,後背上鼓起來一塊很容易被人發現嘍,還只能裝三支。這一種好得很,扁扁的旁人看不到,還能塞五隻箭。來,試試看嘛~”說著,賀雲天就親手解開十五的外衫,把背箭掛好。
  初一仔細觀察,如若不知,確實很難發現多了樣暗器在身上。
  “機括在這裡,你一按就可以發箭,記得頭不要抬起來,免得把自己腦袋戳穿。”
  有這麼大的威力?
  十五來到院中,比劃了兩下,假想對方橫劈一刀,彎腰躲閃時按動機括。
  “篤篤篤篤篤!”
  抬起頭,只見五支三寸有餘的鋼針成扇形戳入對面他們用來練習鐵橄欖的大木板。
  初一走過去看了看,“紮進去寸餘。”
  好厲害!
  兄弟倆眼神相會,想的是同一件事:這般威力的暗器怎麼不見夕醉樓的人用呢?
  
  後來十五問起,賀雲天愁眉苦臉的說起夕醉樓的血淚史。
  他們確實是以暗器立足,但江湖上那些人,總是講他們夕醉樓是歪門邪道。再加上雲城人普遍脾氣直率(除了姓郭的那一家!),遠遠沒有什麼歪心眼花肚腸。喜歡就是兄弟,不喜歡就拿暗器打你。
  “樓裡很多巧匠師傅,做了這些玩意兒但又不能輕易去用。以前有幫眾在危機時用了,江湖中那些名門大派就藉口說我們陰險,說我們暗算,聯手來打我們!要不是上雲城道路艱難,估計夕醉樓早就被滅嘍~”
  原來這就是為何上一任樓主得了劍譜就棄暗器不用專心練劍。
  不得不說,夕醉樓的老師傅們確實是才華橫溢,這些匪夷所思的改進和設計,如果交給居心叵測之人,必然引起大亂。
  賀雲天按住十五的肩膀:“一句話,你們要用對付的人是不是壞到值得用這麼狠的東西?”
  “我不知道。但李大人要對付的,從來只有貪官污吏,還有那些攪亂了國家的蛀蟲。”
  賀雲天斜眼看著穆子規:“聽到嘍?拿出來嘛!”
  
  霜降之後,北疆地域除靠南些的地方,千里冰封。
  此時的築北王府才能迎回自己的主人——築北王靳子炎。
  王府既不像京城中那般奢華,也不似慶南王府那麼清幽自在。端端正正的建築,粗糙厚實,宛如它們的主人。
  盤腿坐在親手獵得的獸皮上,築北王看完二皇子傳遞來的信箋,抬眼:“你是璿璣營的人?”
  來人年紀輕輕中等身量,身材瘦削,一張臉看不出什麼表情。
  “是,屬下璿璣營三十。”
  “你們不是被太子滅了麼?”
  “回王爺,被滅了的是璿璣營的房子,不滅的是璿璣營的人和宗旨。”
  靳子炎把看過的信揉成一團扔進火盆,“庚王支持二皇子?”
  “李大人支持有能者上。”
  “慶南王支持庚王?”
  “不知。”
  “也是,他必然是支持二皇子。只要庚王站在二皇子這邊,慶南王必然也支持你們璿璣營。”靳子炎低聲笑,“南邊的那位別的不行,論狡猾還是比本王多那麼一點點。如果他都支持二皇子,本王也隨大溜吧~”
  “慶南王一向與李大人互有往來。”
  “擦棱”一聲寶劍出鞘,築北王的劍尖穩穩的點在三十兒的喉嚨上:“我說隨大溜你就說慶南王和庚王有往來,我沒說之前你又說不知道!璿璣營的人都像你這般扯謊,就活該被太子端了!”
  三十兒怡然不懼,“王爺不表明態度,屬下如何肯據實相告?”
  靳子炎一笑,收回寶劍,“罷了,本王戎馬一生,你們耍的這一套不喜歡也不擅長。回去告訴二皇子和庚王,要動手就利索點,我只管守住邊界,其餘的事你們自己想辦法。”
  三十兒行過禮正要告退,築北王突然又說:“你們營裡有個叫初一的,還有個叫十五的對不對?”
  “是。”
  “告訴庚王,這兩個比較好,你太笨。”
  “……是。”
  “趕緊滾!”
  
  最好這次還派初一和十五來,上次那兩個小子可是耍得他夠嗆!
  “錦程,快出來,我有要事與你商量~”
  隱在屏風之後的軍師轉出來看到自家王爺那磨刀霍霍興致勃勃的樣子,就知道這個冬季王府不會消停了……
  



47、第四十七章


  夕醉樓提供的暗器品種多而繁雜,除了那些輔助逃生或飛簷走壁的物件兒,最終可用的有七八樣。
  璿璣營眾人看在眼裡驚在心底。他們苦學十幾年方能熟練運用的內功,尋常武夫只要有這些小玩意兒也可以像他們一般來無影去無蹤,真是天大的打擊。
  賀雲天抓著一把乾果嘎嘣嘎嘣的嚼著,“所以樓裡規矩多,有這些東西再不管嚴一點,夕醉樓就要成賊窩窩嘍~”
  初一拿起一種喚作“三爪”的飛索,除了這種還有一樣喚作“五爪”的。
  所謂三爪,是以精鋼所制,形似手掌的飛爪。每個鋼爪如手指分為三節,第一節開刃,鋒利無比,靠鋼爪尾部相連的機括控制,可張可縮。
  初一隨手擲向院中豎立的人形靶子,爪子擊中後牽動握在手中的皮索,只聽那鋼爪哢嚓一聲合攏,向後一拽收回,人形草靶竟被抓下一大團稻草。
  穆子規帶上皮手套,小心的清理著飛爪上的稻草:“這個三爪是取人喉嚨用的,五爪麼,一般傷人四肢。”
  十五順手拾起放在桌上的五爪。心想,這些東西確實陰毒,也不怪江湖中人會認為夕醉樓是邪教。這種東西即便打在身上有軟甲護著抓不到皮肉,可這爪尖合攏時與繩鏢道理相同,又因重量略勝,只怕威力更甚。
  又細細觀察這控制鋼爪伸縮的皮繩,竟是多種材料混編而成。用力拽了拽,柔韌好力度強。“這個是用鹿脊筋編的?還放了蠶絲?”
  旁邊一個姓苗的夕醉樓師傅笑道:“小兄弟好眼力,只不過除了蠶絲和鹿脊筋還有人發。需取粗而圓的頭髮,青年男子的最好,女子的總嫌細軟了些。”
  十五頓時頭皮一麻,很怕這師傅相中了他的頭髮上來揪……
  
  璿璣營眾人跟蒲紹要來十多個人形草把,急不可待的演練這些新傢伙事兒。沈聿楓,賀雲天和穆子規等夕醉樓的人搬了椅子坐在一旁觀看。
  別人還好,穆子規卻是看得滿臉的眼淚。
  這些璿璣營的人底子真好~剛上手的暗器就耍得有模有樣,如果他們是夕醉樓的弟子多好啊,樓中暗器一派的也不會沒落至今日這般光景~
  正想著,初八閃電般擲出三爪,結果靶子被生生打飛……
  “好蠻力!”賀雲天拍掌大贊,“你還用啥子暗器喲,手邊沒傢伙直接抄起塊石頭也能砸死幾個。哎喲喲,了不得了不得~”
  初八撓撓頭憨憨的笑,“樓主過獎……”
  二叔蹲在蔭涼下麵抽著煙袋,冷笑:“光有蠻力有個屁用?力道控制不好就容易打偏了,一擊不得手誰還給你第二次機會?沒長進!”
  初八拉著臉灰溜溜的去把靶子撿回來,繼續練。
  另一邊的十五和初一是上手最快的。將那恐怖的皮繩系在拇指上,投出飛爪牽動機關撤回飛爪一氣呵成,每次都能準確無誤的“抓”回一大團稻草。
  五叔繞到他們倆身後,放出口令:“左肩,右手,大腿,腳腕。”
  沈聿楓看得目瞪口呆。
  他想不到這兩人能如此快的掌握要領。
  還不等他感慨,十五忽然換了右手去擲,雖然準頭差了一點,但也是行雲流水毫無停滯。
  “這個東西好,廢了兩根手指也是一樣用的。”
  十五和初一湊在一起,頭碰頭的演示他如何用三根手指控制機括。
  坐在一旁的賀雲天心裡特別不是滋味。他總罵小楓是個方腦殼,其實他自己還不是個不問青紅皂白就上的哈兒?當初如果肯多問幾句,聽一聽傻鳥的勸,也不會跟十五打上一架。
  看著十五放下飛爪揉搓著右手兩根手指頭,賀雲天一雙眼睛都不知道該看哪裡才好。
  
  十五是好兄弟,這個人他喜歡得很。
  當初空手攥住他一劍,又拼了最後一分力氣射中他一發暗器,此人就算是大奸大惡,但憑如此勇氣也值得他賀雲天敬三分。更不用說後來這兄弟竟完全不與他計較,也不來那套啥子“相逢一笑泯恩仇”,人家不跟咱笑,只是不提,當沒發生過。
  捅一捅身邊的傻鳥:“你那個好東西也莫要藏起來了,拿出來給他們吧。”
  穆子規恨得牙癢癢!
  你要說就不要當著人前說!瞧瞧,那些璿璣營老的小的耳朵都立著,我就是不想給也要給。
  就是穆子規稍一停頓的功夫,二叔,五叔,初一,初八,十三,十五,二十,七個璿璣營的人掛起招牌微笑用眼角溜著一隻傻鳥……
  “給!哈哈哈,把老子骨頭拆下來磨一磨也是可以當暗器的咧~”
  穆子規瘋魔了……
  
  十五跟小廝打聽了一下,知道王爺在書房就一路找過去。
  站在門口聽了聽,裡頭有蔡先生還有兩位慣常幫王爺監察運河開鑿的謀士,難道雨樹縣那一小段的河道又出了麻煩?
  再細聽,放下心來。原來是開鑿的很順利,只不過他們嫌奉州段那一半修的不好,土方夯得不夠實,怕有泥沙流失,過幾年會淤塞了河道。
  十五雖然不懂這些權謀,但沒吃過豬肉總是見過豬跑。他從前時常竊聽京城那些官吏對話,很知道個中奧妙。
  什麼東西都不能一次辦得太利索,河道被淤泥堵了不正好又是個工程?一件事總要攤開來慢慢做,否則那些前任把活兒做滿了,繼任的吃什麼?
  還記得他當初第一次聽聞時心中大怒,當重要情報回給李大人。結果大人冷笑著說這種弊端慢說是現下,就是被後世贊為絕代明君的太祖爺也沒能管利索。
  “那些大臣,你堵住這一處總有人能翻出新花樣,到時候更是勞民傷財不說,官員中盤根錯節的關係呢?敢這麼做的,哪個不是有硬靠山的?太祖當年五征琉國,多少跟著出生入死的將領?這些人的後代子孫即使有不爭氣的,還能連他老子的面兒也不給了麼?”
  歷朝歷代,也許直至幾百年後,這種風氣都不會消失。只不過權衡利弊間,當權者對有些事睜一眼閉一眼,小的由著你們去貪去占,國家根基不被撼動便是了。
  朝堂之上,自有李大人以及二皇子等與這些人周旋。小事警告,再不得給調離職位抑或稍做打壓暗示,一旦出現宋鶴年這種不識相的,仗著劉氏一黨作威作福欺人太甚,便輪到璿璣營來直接殺掉。
  當然,每次殺人,李大人都是做好萬般鋪墊,留出各種線索伏筆,早晚要翻出來算總帳的。
  這也是十五最佩服大人的地方。
  
  不能打擾王爺談正事,十五就靜靜的站在門旁。
  當值的蒲紹湊過來問:“聽說你們在跟夕醉樓學新暗器呢?”
  “沈聿楓說的吧?是不是還說我們沒他們厲害?璿璣營要跟夕醉樓學手法?”
  “咦?你怎麼知道的?他還是偷偷告訴我的,我倒是沒跟別人提過。”
  十五靜靜的微笑了,“我猜的。”你個酸劍客,等我回去收拾你的。
  侍衛阿海在另一邊陰陽怪氣:“你們的人來的真多啊。王爺還單獨給你們建了個院子,以後王府全是璿璣營的人,還要我們幹嘛?”
  蒲紹一皺眉:“不許胡說!”
  十五覺得很奇怪。這阿海以前跟他關係還算不錯,不說像蒲紹那般親近,也是見面有說有笑,為何突然變酸了?難道是跟沈聿楓學的?
  
  正想著,蔡先生等人已經與王爺談完開門走了出來。
  “十五來得正好,王爺都快坐不住了。”
  刺客甲面上一紅,“我是來跟王爺說正經事的。”
  蔡廷撚著鬍子微笑:“去吧去吧,王爺也是要跟你說正經事。年輕人,多在一起交流交流感情總是好的,不然……哈哈哈~”
  十五沉默了一下,對著蔡先生的背影小聲說:“二叔說他很想念先生,叫先生有空也去聚聚呢。年紀大的,多在一起交流交流也是好的,啡啡啡~~”
  蔡廷僵住,瞬間由方步變大步,嗖嗖的溜掉了。
  “十五來了是不是?快進來!”榮敏在裡頭扯著脖子喊。
  跟蒲紹點了個頭,也沒放過阿海臉上一閃而過的不屑,十五推門而入。
  
  “院子?”榮敏想了一下,“給你們造的院子還沒弄好,要用多大的地方你且說就是了,大不了我派人把後院的果林鏟平。”
  那還了得?
  那片果子園不僅是伍伯和府裡工匠的心血,更是一眾侍衛小廝侍女的水果來源。有果園,隨時去偷吃也沒人管,簡直是慶南王府至寶。若是因為璿璣營砍了,別人不說,翠翠恐怕是第一個輪著鞭子來找他算帳的。
  “我們就是要一片大些的空地,演練幾樣夕醉樓的暗器。其實,侍衛院也是可以將就的,就怕打擾了眾位兄弟休息。”
  “那就用侍衛院,這算什麼事?以後不用來回我,直接讓總管安排就是了。來,親一個~”
  十五後退了一步,“王爺,屬下想再帶人去一趟奉州,最好還能再往北去去。璿璣營才找回來幾個人……”
  榮敏揮揮手,“不用找啦,這是李贊的來信,你先看看吧。”
  十五展開信箋,看到李大人的字跡心中一酸,但信的內容讓他一直懸著的心終於放下。璿璣營的兄弟們,很多都被李大人秘密召回,雖沒說人數,但信上吩咐在慶南王府的眾人不可擅自行動,尤其是初一和十五。
  如此看來,四散在各地的人應該已經悉數召回了……
  
  榮敏站在一旁看十五的臉色忽喜忽憂,猶豫了一下,最終拿出一瓶藥膏:“李贊吩咐人一同送來的,說是你們慣常用的療傷藥。其實,我給你準備的那種也很好用,還摻了珍珠粉。你看,我每天都叫人給你燉補品,我對你比李贊強的多……”
  然而,完全沒有會讓榮敏不爽的“感動”表情,更沒有十五對著藥膏訴說他們李大人多麼多麼關心他之類的會讓某王爺撓牆的情節。
  他家刺客對藥膏的表情很詭異,“這個……這個……我收著吧。”
  對於十五而言,被李大人親手塗藥膏是個很可怕的回憶,而他自己曾聯想過的藥膏用途,更是讓他恨不得一頭撞死。
  奇怪……為什麼慶南王在他身上摸來摸去他就不反感呢?因為喜歡麼?
  
  王爺既然答應了侍衛院借他們用來演練暗器,十五又著急回去把李大人的吩咐轉達給大家,這算是一個天大的好消息!
  榮敏卻一把拉住要走的人,笑眯眯的說:“還有個事兒要跟你說呢,別著急走。”
  十五:“???”
  “親親,我就告訴你。”
  十五微微一笑:“那還是等王爺想告訴我的時候再說吧。”
  榮敏乾咳了一聲,“算啦,有侍衛回報,再一會兒就有你的兩個老友來訪,估計現在也該到了。”
  “誰?”
  “你猜……”
  十五斜目看:“不猜,一會兒就知道了。”
  榮敏各種挫敗。
  
  “四哥,紅姐!你們怎麼來的?”
  十五跟榮敏在書房裡較了半天勁,他根本沒想到所謂的兩個老友會是這二位前輩。
  初一等人也聞訊趕來,一時間廳堂中熱鬧無比。
  獨臂的初四和拐腿的阿紅先拜見了二叔五叔兩位,這才接受小一輩的行禮。
  “我們是被慶南王派人接過來的。作為璿璣營的人本不應隨意出城,但城裡太亂,而且王爺派來的人有十五的信物。”
  十五一驚,“什麼信物?”
  腰牌。
  悄悄瞪了一眼慶南王。怪不得他找不見腰牌,原來是被他偷走的。可又是什麼時候偷的呢?不想還好,細細回想頓時臉紅了個透。他與榮敏相處時有若干次被親的昏天黑地,慢說是拿走一塊腰牌,就是衣服也險些被剝個乾淨。
  肯定就是那幾次撕扯時鬧的!
  榮敏假裝沒看見,得意洋洋的吩咐,“既然來了女客,翠翠趕緊把你們院子裡收拾出一間上好的屋子。侍衛院肯定是住不下了,總管,騰出偏院客房來,給幾位長輩居住。”
  二叔默默的在心裡記了慶南王一筆。
  好啊,我們兩個老的天天擠在初五的小破屋裡,也沒想著讓我們住好屋,初四和阿紅一來就成了長輩了?我們這一把歲數白活了不成?
  殊不知,在榮敏心裡,只有十五提過的人才是重要的。兩個乾巴老頭兒,堂堂王爺又怎會記在心上?所以今次榮敏真是替十五背了回大黑鍋,乃至日後被二叔各種作弄後,總要在十五身上加倍找回……
  
  “你當初就總是提四哥對你如何好,紅姐對你如何疼,怎的就沒提你師父二叔呢?瞧瞧我今日又掉到他挖的陷阱裡,這個事兒怎麼算?”
  “慢慢算唄,還你就是了。”
  “怎麼還?”
  “我挖個坑讓二叔掉進去?”
  “……然後他再挖坑讓我掉進去?想都別想,來吧,肉償肉償!”
  這是後話了。
  
  京城。
  李贊仍然被軟禁在庚王府中,卻是愈發悠閒自得。
  已進入初冬。
  開春解凍太子就要率軍親征邊境戰場。召回來的人已經通過各種途徑安插在北征軍之中,聿啟山大將軍掛帥,築北王一派壁上觀的姿態……
  掃一眼化作小廝打扮的三十兒,李贊慢條斯理的說:“以後璿璣營肯定是不在了,添翼所直隸君王,你就進宮管著去吧。”
  “屬下聽憑大人調派。”
  “你錯了,一旦日後你掌管添翼所,所要服從之人再不是我。”
  “大人!”
  李贊微微一笑不做聲,垂眼看著面前獨自面對的棋盤。
  李仲揚,你想要的我給你,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璿璣營的人忠心耿耿,但也忠的是這個國家,不是我。你對三十兒下的功夫大可不必啊~
  落下一枚棋子,想起林妃跟他說過的話:“璿璣營早晚得走到頭,急流勇退不是那麼容易的,可退下來,好歹還能留下一條命。你這輩子求什麼?”
  求什麼?他想過那把椅子,但勢孤力單沒有得力外戚。他長大了,皇兄也上位了,兒子才比他小幾歲而已。
  一個母系身份低微的小皇叔,又被先皇放在那麼個得罪人的位置上,還能爭得過那些如狼似虎的皇侄兒麼?
  錦衣玉食,夠麼?守著皇族,守著國家,夠麼?別人許諾下的權利地位,他稀罕麼?
  李贊微微一笑,夾著棋子的手遲遲不落。有人說人生一世榮華富貴不過一夕之間,那他就求個富貴安康吧~
  

作者有話要說:【方言注釋】
方腦殼:四川(特別是成都、重慶)俚語,指一個人辦事不靈醒,腦袋不好使。
哈兒:四川方言,傻瓜。




48、第四十八章


  自四哥和紅姐到來,璿璣營在慶南王府已達九人之眾,恰恰又是老中青三代聚齊。上有二叔五叔兩位前輩,又有四哥紅姐等壯年退役的,也有初一十五這種當值的。
  每日裡小的們必然先去給長輩請安行禮,更因為四哥是十五的入營師傅,如此一來,某刺客在南域養出來的散漫言行驟然收斂了許多。
  慶南王眼見著十五又變成剛入王府時的刻板樣子,自然心生不滿,以他的脾氣幾乎要立時將礙眼的眾人轟到別院去住才順心。
  好在,十五並不是表現出來的那般不解風情,難為他一個刺客竟能做出在師傅面前中規中矩,與慶南王時各種安撫的兩面派行徑。
  具體是如何安撫的無人知道,只不過熟悉小王爺的老總管和蔡先生等人都很是驚奇。以王爺的脾性竟能屈尊陪十五演戲,人前留足面子,不亞于天方夜譚。
  
  十五靜靜的坐在藤榻一端,榮敏枕在他腿上有一搭沒一搭的翻著手中的書卷。
  “再過兩日就是冬節,每年此時街上都熱鬧得很。想不想出去散散心?”
  “唔……”
  榮敏抬手捏著他的下巴來回搖:“想什麼呢?又惦記夕醉樓那些破爛暗器不成?”
  十五總算回神:“他們的暗器很精巧,怎會是破爛的?我是在想二叔他們研製的新傢伙,似乎總有些不妥……”
  “要我說你們就是多事!明明一幫子刺客,非要硬充能工巧匠。若真有一日李贊將你們召回,你以為憑他歷來辦事滴水不漏的習慣,會不把你們要用的傢伙準備好麼?搞不好你們李大人手中的工匠早早又造了新東西呢!”
  十五點頭:“說的也是,王爺英明。”伸手一撈,勾起榮敏脖頸將人拉高少許,“啵~”的一聲親在鼻子上。
  
  所謂調戲與反調戲。
  自從榮敏吩咐了只有他們二人時候無需敬語,這“您”就變成了“你”,“屬下”也變成了“我”。十五覺得挺好,這麼說話顯得親密。
  既然王爺如此對他,還要裝模作樣就顯得太矯情了。
  所以隨著二人關係逐步進展,十五也覺得他確實是越來越喜歡王爺了。平日裡的親密舉止也就不再事事處於被動,經常是在那個最恰當的時刻主動出擊,往往給榮敏帶來無法形容的驚喜。
  
  榮敏眯著眼睛舒舒服服的躺回十五腿上,對於這般甜蜜的二人時光很是滿足。把書卷隨手扔到一邊,既然他的刺客花心思在暗器上,那他也上上心。
  “說說,二叔是怎麼設計的?你又如何覺得不妥?”
  原來老初二和老初五見到夕醉樓的袖箭後一直愛不釋手。畢竟這與尋常袖箭大有不同,箭筒以黃銅造,硬度可格擋兵刃。而旁的袖箭不過是單發,夕醉樓的可以三連箭,其中機括之巧妙令人歎為觀止。
  於是二叔心血來潮時想到,如果能將箭在不影響硬度射程的情況下,做得更小巧輕便,那完全可以做成多筒。
  “多筒?你們刺客不都是講究便攜的麼?如果按他們設計的攢成個梅花形,背在身上不就沒有袖箭出其不意的功用了?”
  十五輕歎一聲,“可不是麼,於是二叔又琢磨著能不能做成背箭那般的扁筒。”
  榮敏抻了個懶腰翻身而起,一條腿搭在十五腿上,歪著上身,下巴頂在他的肩膀,“夕醉樓不還有個特別厲害的玩意兒麼?神神秘秘的,除了你和初一都不給外人看。到底是什麼那麼金貴?”
  耳朵被一陣一陣的熱氣吹拂,十五臉紅紅的,“那東西已經不能完全算作暗器,到是沾了火器的邊兒。威力巨大,卻不適合我們隨身攜帶……王爺,別鬧!”
  榮敏抱住他的肩膀,不依不饒的輕輕舔弄眼前這圓溜溜的耳垂:“要我說,你們璿璣營的人都是一根筋。你看,你跟我親也親了,摸也摸了,再稍微親昵些就臉紅。二叔也是,既然想起來梅花筒,那就一定要捆在一起用麼?做成中空袖筒綁在手臂上不就結了?”
  十五原本聽榮敏說得流裡流氣沒點正經,後半段卻宛如醍醐灌頂。
  猛的一扭頭,重重嘬了一口。
  可憐慶南王剛才還笑話人家拘謹,結果人家給您來個突然襲擊……那一嘬用力之大,幾乎讓他一口氣沒喘上來暈死過去。
  還好沒暈過去。
  榮敏狀似無力的栽進十五懷裡:“哎呀呀,頭暈得很~”
  單手撫額,星眸半閉,朱唇微啟。來啊來啊,再來親親我啊,你看我俊不俊啊~~
  刺客甲貌似渾然未覺,抓住榮敏的肩膀搖了搖,“王爺你真厲害!我這就去說給二叔他們!”
  “砰!”榮敏還是那副勾魂俏佳人的樣子被摔在榻上,人家刺客已經跑了……
  “混蛋!”
  推門而出的十五微微一笑,裝模作樣什麼的,最無聊了。
  
  有時候太過於專一一件事是很容易困在局中的。
  榮敏雖然不懂暗器機括,卻是頭腦靈活,這一次正是應了那句“局外人看得清”,歪打正著。
  十五將慶南王的想法轉達時,二叔和夕醉樓的巧匠也都是一喜。賀雲天更是立刻拿來若干隻袖箭筒綁在十五手臂上,大家興致勃勃的演練了一番。
  最終二叔與工匠商議後決定,箭筒改作扁圓,內置利箭三隻。如此又修改了長短,諸多細節也一同討論。一時間氣氛熱烈,人人都是喜笑顏開。
  十五慢慢退到初一身旁小聲道:“今天王爺還有一句話提醒了我。李大人既然打算日後召回咱們另有安排,暗器等配給必然是大人預備。為何你與二叔卻對新傢伙這般上心?而且,能散射的暗器你們又格外注重?”
  初一知道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隨即使了個眼色,兩人悄然溜走。
  二叔眼尾掃到這兩個得意弟子的身影,眉宇間有少許陰影浮現。
  
  “叛了璿璣營的,是夏迷。”
  “夏師傅?!”十五震驚,夏迷就是在莊子裡專門教這些孩子暗器以及打下武功根基的人。“怎會是他?”
  初一冷笑:“無外乎錢財功名,還能因為什麼?雖然夏迷倒戈還有其他原因,但主要的也是求這些東西。”
  “什麼其它原因?”
  “還記得秋素麼?”
  “記得,郭彥丹的師傅。”
  初一以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畫了個原點:“五十年前,有一位叱吒江湖武功超絕的大俠,”又畫出四個小圓點,“收了四個徒弟,分別是春夏秋冬。春和冬已經無人知曉其行蹤,夏便是夏迷,秋就是秋素了。”
  十五聽到一半時已經猜到大概,此時突然靈光一閃,“夏師傅的名字裡有個‘迷’字,與雲城迷山可有關聯?”
  初一微微點頭,又在桌上畫了個圓圈,說道:“盛傳那位大俠一生只收了四個徒弟,卻很少有人知道他還有個未入門的弟子。起先只因這青年暗器手法太過霸道,大俠將他制服,後來也許是看他品行還算端正吧,就傳了他一份劍譜讓他棄暗投明……”
  “沈聿楓的老爹?”
  “正是。”
  亂死了……十五甩了甩頭。鬧了半天,夕醉樓和璿璣營還能算上半個同宗,是一個祖師爺啊!
  “夏迷在二十年前為璿璣營所用,秋素卻是一直身在江湖。可惜那大俠一生清譽,這幾個徒弟貪財的,求功名的,竟沒有一人能繼承師尊傳統。”
  有點明白了,十五介面道:“所以今次夏師傅背叛璿璣營是劉太傅一党通過郭彥丹聯絡上秋素,又通過秋素許了師傅功名利祿?”忽而又想起他第一次與穆子規過招時對方問起過師尊名號,他報了夏迷,穆子規想了一下說“久仰”。
  當時還他還出言諷刺說師父從未行走江湖,穆子規也是打岔說不過是尋常的場面話。殊不知裡頭有這麼多淵源,自己還是大意了!
  講清楚了原委,初一抹去桌面上的水滴,壓著嗓子說:“如果沒有變數,李大人應該會安排你我在北疆戰場刺殺太子。而太子身邊的人……”
  “夏迷?”
  “還有一眾背叛了璿璣營的武師以及沒來得及剷除的暗哨。這就是為何咱們需要可散射的暗器了,其它的玩意兒,只怕對方早就摸得清清楚楚。”
  
  怪不得!怪不得太子敢如此囂張的連窩端了璿璣營,怪不得那麼多暗哨都被發現,怪不得璿璣營的事被摸得那麼清楚,原來是夏迷!
  十五思緒翻騰,總是平靜寡淡的心也亂了。他作為一名刺客,早將生死看輕。于他來講,兄弟們之間的情義,對李大人的忠心是所有信念的支撐。
  別看他嘴上說著為了國家,那也是李大人平日裡灌輸的。國家這個概念很籠統,給他飯吃給他衣穿,教他功夫教他做人的正是這些營裡的師傅師兄們。
  現如今自己心中最親近的人竟然是叛徒!十五隻覺得心都涼透了……
  
  煩亂中,一時走神撞在了走在他前面一同巡夜的阿海身上。
  阿海胳膊肘一抬將他推搡到一邊:“滾開!”
  十五正是心中一股邪火無處可撒,竟然還有人送到槍口上來?
  也是那阿海沒想到十五的反應會如此大,被反手擒住喉嚨時才知道害怕:“放、放開!你這個……下作的……”
  刺客甲不怒反笑:“下作的?”微微放鬆手指,“下作的什麼?”
  阿海也是急了。
  之前只有十五一個並未覺得如何,而且璿璣營的這個刺客主要是看著沈聿楓的。平日裡這人雖然木了些,但也好相處,便不曾太過在意。
  後來有小廝說,十五曾懷疑他的來路。哼!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你背後講我壞話就別以為沒人知道。我家三代都在慶南王府,你有什麼資格懷疑我?!
  再後來陸續多了那麼多璿璣營的人,一個個鬼鬼祟祟又傲氣的很。還不是……
  “你就是下作!來了這麼多人,王爺好吃好喝的款待,還不就是因為你肯賣屁股!”
  十五手上一緊,抓著阿海的喉嚨就把人按倒在地,“賣屁股?怎麼賣?”
  阿海瞪大眼,“就是你的屁股給王爺幹!”
  “你見過?”
  “……”
  十五眯眼:“沒見過你憑什麼這麼說?”
  “難道不是?”
  十五微微一笑,“你見過王爺幹哪個男人的屁股麼?”
  阿海心中一凜。
  他怎麼忘了,王爺之前養在府裡的公子都是親親摸摸的頂了天。也曾聽小廝們傳言蔡先生說,那不過是王爺掩人耳目用的,難道……現在王爺換了口味,喜歡養刺客?
  容不得他多想,十五改手抓著他的頭髮往地上一磕,後腦勺撞石板“咚!”的一聲,“到底見過沒有?”
  “沒……”
  唔,這還差不多,如果榮敏幹過別人的屁股,日後我就一刀給他閹了!冷笑:“你就是因為這個所以才跟我陰陽怪氣的?”
  阿海扭臉不答,十五拎著他再一次後腦勺撞石板路,“咚!咚!咚!”
  “啊啊啊!是是!就是因為這個!”
  十五靜靜的微笑了,掀起一段袖管,把箭筒展示給阿海看,“今日就拿你試試新傢伙!”
  
  另一隊巡夜的侍衛行至長廊,赫然發現地上躺著一個人。走近去看,不是阿海又是誰?只見他口吐白沫翻著眼睛暈倒在地,耳邊有一縷被利器切斷的碎發散落……
  “他,好像尿褲子了。”其中一個侍衛拿燈籠仔細照了照那胯.下的痕跡。
  去扶阿海的兩個侍衛立刻鬆手,眼睜睜的看著他“咕咚”一聲又倒在地上,放開喉嚨:“有刺客啊!!抓刺客啊!!”
  
  榮敏正是睡得迷迷糊糊時,忽然覺得身上一涼,緊接著有人堵住他的嘴將他翻了個身按在床上。而後褲子被一把拽下,屁股上劈裡啪啦的遭了若干掌。
  “嗚嗚嗚!!”
  一股熟悉的氣息貼近耳畔,“你有沒有幹過別人的屁股?”
  這是怎麼的了?發生什麼了?天要下紅雨了麼?
  使勁兒搖頭:“嗚嗚嗚!!”
  “這還差不多。”
  剛才是突襲一時沒反應過來,此時榮敏已經清醒,奮力一掙,反身將十五抱住一翻一滾局面逆轉,“你幹嘛?!”
  
  初一曾經說過,情聖和二愣子之間的區別就是:語焉不詳。可勁兒的撿那些能讓人混亂的話來說。
  於是……微微一笑:“你猜。”
  
  榮敏只覺眼前炸開了各色煙花,耳邊還有仙樂飄飄。
  “你……我……”日思夜想的人就被壓在身下,慶南王混亂了。
  十五隔著一層薄薄的綢褲抓住某根在他身上磨蹭的傢伙事兒,“以前也就算了,以後你要是敢去幹別人的屁股,就不要怪我手起刀落!”
  “我對別人沒興趣。”傻呵呵的保證之後,慶南王終於緩過味兒來,“誰跟你胡說八道什麼了?!”那些雜碎!要是我的十五因為這個跑了,我就一個個的把你們挫骨揚灰!
  十五微微一笑翻身爬起:“沒什麼,睡吧。”
  “十五……”
  刺客甲雙手按住慶南王的肩膀,緩緩把人按倒在床榻上,印下輕輕一吻:“王爺好夢。”
  轉身,如來時般無聲無息的走了。
  榮敏瞪著帳子頂發了半宿的呆。
  
  十五神清氣爽的點上剛才藏於花叢中的燈籠,初一教的招數很靈啊,當個情聖也不難嘛~
  如果說,知道自己的師傅夏迷就是背叛璿璣營的人,是狠狠捅了他心窩的一刀,那調戲一下榮敏,嚇唬一下慶南王府的侍衛,就是他最好的療傷藥。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看官3970925砸向兔子的手榴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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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圖說話】
榮敏瞪著帳子頂發了半宿的呆……【十五是想醬醬,還是想釀釀?】




49、第四十九章


  慶南王昨天所提到的冬節是南域非常隆重的節日,其受重視的程度堪比北方的春節。
  早在半月前,王府中上至總管下至小廝婢女全都在為這個喜慶的日子張羅。天天都能看到管事大叔帶著人清掃整理,甚至還因為修整果園,順便簡單翻修了平日無人居住的三堂偏院,每個人臉上都是喜氣洋洋。
  十五稍微打聽了一下,每年此日王爺都會分發紅包,府中也要請工匠塑造一百個“回進寶”拿出去分贈民眾。
  所謂“回進寶”是在一種泥塑的特製燭臺,造型是一對兒圍著紅兜肚胖乎乎的小娃娃,手抱聚寶盆,取個招財進寶的好彩頭。
  這泥塑娃娃是模子翻造出來的,等烘乾成型後還要再畫上顏色,花花綠綠的很是喜慶。
  大總管抱著其中一個請王爺象徵性的畫上一筆,之後自有工匠仔細描摹填色,而這一個便是府裡過冬節時要用的了。
  十五好奇的瞪眼看,看那娃娃圓圓胖胖笑容可掬。
  榮敏心思一動,吩咐預備顏料,“今年本王親筆來畫。”
  這一對兒可愛的泥娃娃手挽著手,肉包子一樣腳丫也挨在一起。其中一個的肚兜上被榮敏畫了柄如意,另一個讓十五畫了朵牡丹。
  “這個如意娃娃就是我,牡丹娃娃就是你。”
  在這個下午,十五站在一旁靜靜的看榮敏仔細的在回進寶上塗滿色彩。天色漸暗,院子中的玉簪花悄然開放,散發出陣陣馥鬱的花香。
  點起燭火,榮敏勾下最後一筆,抬起頭沖他微微一笑:“從此你和我就連在一起。”
  十五沒應聲,只是看著那兩個手挽手的胖娃娃……
  
  第二日就是冬節前一天的祭祀。
  王府中祭祖很隆重。焚香,燃燭,祖先神主龕前擺放著各色供品,還有插滿金桔的花瓶。
  眾人皆是沐浴更衣隨在王爺身後跪拜,榮敏也朗聲彙報了一年以來南域的收成,開鑿的運河,修葺的引水渠,雖有旱情總體來說還算風調雨順等等。
  璿璣營等人不算慶南王府的人,但也列隊在祖祠門外。
  原本待慶南王拜過祖先後這個儀式就算結束了,不想榮敏長跪不起,雙手合十,聲音洪亮的繼續說道:“榮氏列祖列宗在上,本王年至雙十有四終於覓得一願意付與真心之人。此人甚好,可惜目前還不肯完全委身於我。望祖上有靈,保佑這人平安無事。待得他再歸來時,本王必偕其一同來拜祭祖先。”
  蔡先生在心裡撓牆。王爺啊~~這個話無需在祖先面前說啊~
  老總管在心裡打滾。王爺啊~~咱們慶南王府絕後啦~~
  蒲紹在心裡仰天長吼。王爺啊~~您真的要把我好兄弟娶進門嗎?那日後屬下豈不是要稱呼十五為王妃麼?
  翠翠在心裡嚶嚶嚶嚶。好感動啊~~只羨鴛鴛不羨仙~~
  神主龕中,榮氏列祖列宗們很淡定……
  
  “搓丸試搓搓,年年節節高。
  紅紅水黨菊,排排兄弟哥。
  大人增福壽,妮子唱詩歌。”(注釋一)
  
  在南域,冬節還有一項全家都可以參與的娛樂。
  當夜幕降臨,家中老小都洗淨手,團團圍坐在桌旁——搓丸,而這首搓丸歌謠更是要一邊搓一邊唱。
  十五權當沒聽見之前慶南王在祖先面前那通“胡言亂語”,繼續該幹嘛幹嘛。他不是南域人,對這個節日也沒有本地人那麼上心。於是便主動承擔下了巡夜的任務,路過各院,時不時的就能聽到陣陣歌聲。
  總結一下,姑娘們唱的很好聽……
  與他同行的還有初八和初一。三人巡經果園時,幾個工匠硬塞給他們一人一碗拌了蜜糖汁的米丸。
  看著平日裡不怎麼敢與他們搭話的工匠老伯搓著手小心翼翼的謙讓:“吃,很香甜。”,初一等人也不再推脫,一人一碗站著就西裡呼嚕的吞下了。
  贊一聲,“好吃。”
  老伯們很開心。
  
  巡過一圈有侍衛來找,“蒲頭兒說讓我們接替,叫你們也過去院裡一同熱鬧熱鬧。今天是冬節,無論如何每人搓幾個丸子圖個吉利。二叔等人已經都請到了,就等你們呢。”
  到了院中,只見其中一間最寬敞的屋內燈火通明,有劃拳聲嬉鬧聲陣陣。
  十五微微一笑,“他們這些人一過節就鬧翻天。”
  初一點頭:“其實咱們在營裡時也鬧,只不過營裡規矩多,不能喝酒。逢年過節,有酒就必然熱鬧。”
  十五似是想起了什麼:“沒酒也能挺開心。還記得以前有一次得了慶南王送上來的西瓜,營裡人一邊吃一邊吐西瓜子麼?三十兒和十九對著吐,一人弄了個麻子臉。”
  初八輕歎:“物是人非。璿璣營沒了,十九是個奸細,三十兒……”
  十五到看得開,拍一拍初八的肩膀:“你我的性命早早就不是自己的了。你來得晚,也正是不太平的時候。我們入營時必然有長輩警告,不要放太多心思在同僚身上。生生死死對於璿璣營太過尋常,不允許咱們私下結交要好,也是怕萬一其中一人出事,其他人會心存怨恨想方設法的報復回去。”
  初一本還詫異為何十五突然提起璿璣營往事,現下突然緩過味,原來這傢伙是要借機敲打一下初八。
  也對,初八這傢伙,一身蠻力,論功夫可能是眾人中最高的,唯一不足便是太多衝動。畢竟經歷的磨練太少了,一來就面對生死別離……
  既然十五有心,那他也跟著敲敲邊鼓:“咱們每一個人都是自有一攤差事,但也有一起執行任務的時候。以前你沒趕上,以後也許會有。一旦出現需要配合的活兒,謹記口令,當斷就斷,當撤就撤,萬萬不能在那關頭惦念什麼兄弟朋友。璿璣營,以完成差事為主,生死不在考量之內。”
  十五掃了初一一眼,這話他最有資格說。剛入營時他曾與初一和上一任二十四同行辦差,就是那次二十四被對方射中小腿,初一為了全域親手斃了二十四,收繳他所有代表身份的物件兒:簪子,面罩,腰牌,暗器……
  事後他曾問初一:“如果是你被射中呢?”
  初一的笑容很模糊,“我會自盡。”
  
  雖然地處南方,夜晚的露水還是很涼的。三人停在門口說過這番話,各有心事,竟是沒人再張羅進去,或垂頭沉思,或對著夜色中隱約可見的玉簪花發呆。
  突然房門大開,阿海喝的醉醺醺的一頭撲了出來,正好栽進十五懷裡。
  “啊啊啊!!”好似被踩了尾巴的貓一般炸毛跳開,阿海抬手一指:“你以後不許整我!”
  十五莫名其妙:“我何時整過你了?”
  明明昨天晚上就整過!但是阿海可不敢說。
  今日祭祖,王爺的話人人都聽在耳朵裡。即便曾有人偷偷鄙薄十五,也因著王爺的說辭抹去了心中的看法。
  被王爺喜歡,是因為妖嬈多姿,還是因為善於迎逢拍馬都不重要,這代表了一項特權,一個地位。但能被王爺視為心中至愛,還要帶到祖宗面前的,那只能是王妃。
  男王妃?沒聽說過,但他們南域的小王爺幹出那種前所未聞的事兒還少麼?且不說有沒有男王妃這個頭銜,單單一項被王爺放在心尖,也比什麼空頭銜來的重要得多。
  再說……阿海迷迷糊糊的想,這十五也算是個點兒背的。
  明明不是那起妖裡妖氣的公子小倌兒,偏偏被王爺看中了,按紹大哥的話說:這是王爺追,十五跑的戲碼,絕不是人家刺客下作。
  原本心頭的積怨已經散空,又覺得這哥們兒委實可憐,趁著酒勁兒兜住十五的肩膀:“以後要是你進了王府的門,咱可就是你下屬了。兄弟我體諒你,有什麼委屈的難過的,往這兒來,哥哥護著!”
  不等十五犯壞,蒲紹先沖過來揪著阿海的脖領子拎到一邊:“別聽他胡說八道,快進來喝兩杯,捏幾個丸子討彩頭~”
  
  搓丸子有講究。蝙蝠是福,鹿竹是祿,壽桃是壽,還有捏山羊代表了吉祥如意,捏鯉魚代表著年年有餘。
  人家翠翠那邊一群姑娘家個個手巧,不僅僅這些還有各色精巧的。但侍衛都是大老粗的男人,必然以最好捏的壽桃居多,再不然還有拍扁了丸子胡亂捏一捏自己說是“蝙蝠”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
  “撲棱蛾子?”
  蒲紹怒,“這是我捏的蝙蝠!”
  十五垂下眼突然抽出匕首,四周的人除了璿璣營的全都抽冷氣:“幹嘛幹嘛?大過節的,不興動兵器!”
  初一也揉了揉手中的米粉團子,拔出匕首,歪頭看著十五:“你來個什麼?”
  十五:“烏龜,長壽。你?”
  初一:“鯉魚吧。”
  眾人目瞪口呆中只見這兩個刺客將匕首用得出神入化,龜甲魚鱗被刻得栩栩如生。尤其是十五那只小烏龜,闊闊一張嘴,還用黑芝麻粘上兩隻眼睛。
  二叔叼著煙袋笑:“功夫到沒荒廢。”
  五叔點頭:“當年讓咱們用匕首雕豆腐,我記得老初一雕得最好。”
  蒲紹好奇的問:“為何要練這個?”
  獨臂四哥冷笑:“練手穩,練耐性。那些豆腐稍一用力就碎,碎一塊就是抽一鞭子,而且一旦碎了晚飯就只能吃自己弄碎的涼豆腐。”
  二叔抬了抬眉毛:“喲,我記得有人可是連吃了三天,一天三頓愣沒吃完,最後趴在牆根兒吐。”
  四哥沉默了……
  
  初一和十五刀法快,眾人又看他們做的精巧紛紛要求多做些拿給姑娘們瞧瞧。等十五刻到第二十三個時,葛冬來了。
  “王爺召你過去。”
  手中攥著一隻小烏龜,十五心說:這麼晚才來叫我,本以為能蹭頓晚飯吃呢!
  這次不在書房,也不在廳堂,而是直接去了王爺的院子。
  寢室中燈火輝煌,榮敏專心致志的捏著米粉團。
  “你看,我捏了個小十五。”
  湊過去看,雖然五官不可見,但穿著短打,手裡握著果脯做成的匕首,到也像模像樣。
  “我捏了個小烏龜送你,長壽多福。”
  榮敏放下手中的竹簽子接過烏龜,笑:“這眼睛黑豆豆的倒是跟你很像。”小心的將烏龜放在他做的米粉人旁邊,握住十五的手,“今天冬節,許多天上的神仙都看著,你跟我發個誓吧。”
  “什麼誓?”
  榮敏手上用力握緊,“發誓心裡有我,有南域,記著以後無論如何都要想著回來。”
  回來?
  他現在就在南域,為什麼要說回來?除非……
  “李大人來信了?”
  榮敏冷笑:“是啊,他是真會掐時間。否則我都想跟蔡先生商量怎麼請一張聖旨,封你做我的王妃,從此跟璿璣營再無瓜葛。”
  “怎麼可能?”
  “我知道沒可能,更不能暴露你們,所以就是這麼一想……幻想。”
  
  旁的人面臨離別總是要纏纏綿綿訴說心聲,榮敏卻是什麼也說不出。
  他一早就收到密使送來的信箋。李贊要調初一,初八,十五回京,立刻出發。這個人他留不住,至少,現在留不住。就算留住了人,他也會恨他一輩子吧?
  男人保家衛國是天職,怎可當他做女人一般鎖起來?更不用說,他還是璿璣營的人。
  榮敏想的很清楚,他和十五中間一直隔著一個璿璣營,本身將十五留住就是名不正言不順。巧在璿璣營遭遇橫禍,他撿了個漏兒才能有這麼長時間的相伴。
  璿璣營,貪官畏懼,清官尊敬。如果後世有史書來評定,這便是個英雄塚。如果他單純以兒女情長困住十五,那他就輸了。
  “我心裡,有你。”
  十五點點頭:“記住了。等我回來,心裡全是你。”
  榮敏一笑:“好,我也記住了。”
  拿出信箋遞過去:“你和初一,初八今夜就出發。不要驚動了府裡的人,雖然王府乾淨,但也保不齊有眼皮子淺的。你們前腳走,後腳我就關了府門徹查,保證你們行蹤不被洩露。”
  
  平日裡耍賴的慶南王不見了,那個纏著十五索吻,掛在他身上磨磨蹭蹭的慶南王也不見了。
  十五忽然覺得,這個人並不是他想的那般簡單,也是在這一刻才發現,在他心裡,他對榮敏的喜愛也不是他想的那般淺。
  “王爺,你跟我說一句‘一路小心,好去好回’。”
  榮敏一挑眉梢:“不說!這句話喪氣得很。我問過初八,你們璿璣營的人只要出去辦差都會彼此說這句話,結果死了多少了?”
  突然拉著十五按倒在床上,拔開他的衣衫露出大片胸膛,取一隻沾了墨水的毛筆,在他胸口畫下一個大圓圈,“這個地方是我的!你記住了,旁人的刀子不能捅,旁人的箭也不能紮進來。”
  十五低頭看了看:“王爺,其實殺人我們都是從脖子下手……”
  榮敏憤怒的又在他脖子上亂畫:“那這裡也不能碰!”突然停住,“活著回來,無論你是殘了還是廢了,有我呢。”
  十五:“王爺你咒我……”
  榮敏低頭吻住他,好久才抬頭:“你活著回來就行,這不是咒你,是我唯一所求。”
  
  他知道這次是二皇子和李贊的收網之舉。
  他知道雲城新來的知事身邊伴著一位地位超然的謀士正是蔡廷的侄子蔡光祖。
  他知道奉州府衙官吏被換了大半,之前曾收過他賄賂的水利廳知事等人都被罷黜抑或押解回京。
  他知道二皇子的母親陳貴妃族人最近動作頻繁。
  他知道此次北征軍將領是大將軍聿啟山。
  他知道聿啟山是李贊的底牌之一。
  他知道太子此行是要葬在北疆戰場。
  他也知道……去送太子上路的,應該就是十五他們璿璣營的人。
  改朝換代與他沒什麼關係,但這個皇帝換了,南域被打壓的日子也許才真的到了頭兒。十五和他,都在為一件事而努力著。
  米糧金銀,他支持二皇子,以身犯險的,是他的十五。
  
  如果十五死了呢?
  榮敏與蔡廷目送十五等人策馬離去。緩緩關閉的府門,暫時切斷了他和十五的聯繫。轉身,叫來二叔和五叔,微笑:“府裡的人十日之內不許進出,米糧菜蔬都是預備妥當的,勞煩二位前輩多留心。”
  
  【如果十五死了,你不要告訴我,讓我留個念想,一直等著他吧。】
  蔡廷跟著榮敏走回內院,對王爺的吩咐莫名的心酸。
  

作者有話要說:【注釋一】
文中提到的冬節,回進寶,祭祖,兒歌,搓丸等全部來源於福建地域古代風俗。
宋代梁克家《三山志》有“冬至,州人重此節”的相關記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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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攻受問題:
我非說誰是攻誰是受也是沒用的。私以為,攻也有好多種,誰說會撒嬌的就不能是攻?誰說面癱腹黑的就一定不是受?
其實攻受還是很明顯的,榮敏也不是表現出來的那麼二……昨天夜裡他是被突然襲擊,允許王爺暫時沒進入狀態唄?
桀桀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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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圖說話】
榮敏:十五,你要活著回來啊,咱倆好醬醬又釀釀~




50、第五十章


  一路快馬上京,氣候越走越冷。離開南域時只需夾袍即可,至京城時則必須穿戴棉袍手套。
  還一個月就要過年,有不少各地往京城送年貨的車隊,也有不少拉著貨物進京指望年前兜售小賺一票過個富足年的小商販。
  十五戴著一副黑兔毛耳罩,雙手攏在袖中吸溜了一下鼻子,“我們是奉州往來的客商,車裡是我們少東家。”
  自有衛兵去檢查後頭貨車上的物品,十五在雪地上跺了跺腳,“這是啥時候下的雪?怎的這般冷?還要查多久啊,小人的腳都凍木了。”
  站在他身旁的衛兵翻了翻白眼:“你們奉州人沒見識,這算什麼?看今天陰得厲害,只怕晚上還有一場好雪呢!你才站了多一會兒?我們見天風裡雪裡的守著,也從不喊冷喊累。”
  十五等得就是這句話,趕緊把攥在手裡許久的一隻小銀錠塞過去:“軍爺您辛苦,買杯熱酒喝瞭解解乏。我們少東家身子弱……”
  車廂裡非常配合的傳來陣陣咳嗽聲。
  那衛兵小頭目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銀子,沖後頭翻騰貨車的衛兵一擺手:“行了行了,是老客商,放過去吧。”
  十五點頭哈腰的告了謝,爬上馬車一揮馬鞭:“駕~~”
  
  城南三裡巷,紅姐和四哥以前買下的小院兒。按李大人的吩咐,有人會來與他們接應。
  十五和初八做戲做到足,先讓初一這個假東家屋裡歇著,倆人就像慣常夥計一般忙進忙出的卸貨。
  當初紅姐他們選定三裡巷就是因為城南聚集了許多外地客商,街市繁榮,出入不顯眼,即便有人突然拜訪也是正常。
  從二裡巷一直到七裡巷幾乎全是這般獨門獨戶有場院倉房的小院兒,他們扮做商人進出簡直是再尋常不過,而且這時候選的好,一條胡同裡不止他們一戶,還有另兩戶也在卸貨。
  等他倆把馬車安置好,將馬匹也趕進後院添足了草料,這才一邊拍打著棉襖上沾的灰塵一邊推門進屋。
  “初一,你真當自己是少東家啦,也不幫把手……三十兒!”
  還是那個嘴角掛著頑皮微笑的傢伙,翹著二郎腿坐在炕沿兒,“十五哥,你總算回來了。有沒有給我帶南域的土產啊?”
  
  李贊還被軟禁在庚王府,據說皇帝已經心軟了,前兒剛招了他入宮,哥兒倆聊了半個下午。
  “添翼所?”
  三十兒點頭:“嗯,現在還沒下旨,今後璿璣營更名為添翼所。李大人還是庚王,在戶部掛職。添翼所直隸皇帝,權杖,腰牌等等的都要換,莊子上的人全部遣散。”
  “那咱們呢?”
  三十兒冷笑:“璿璣營的老人已經都被捉到了,現在就關押在刑部地牢。昨兒剛自盡了仨,其中就有赫赫有名的初一和十五。如今擺在明面兒上的只有我一個,只要聖旨一下,以後再見著我記得叫一聲公公。正六品呢~”
  三十兒的話說得雲山霧罩,但十五等人也都聽明白了。刑部關著的保不定是哪兒拉來的替死鬼,也許皇帝和太子那些上頭的人也都心裡有數。
  但這代表的是李大人的妥協,他放棄了這項先帝賜予的權利。訓練探子和刺客的莊子解散了,縱使外頭跑了十幾二十個老傢伙人家也不以為意。
  所謂一人退一步,李贊掛閒職,不許出京就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這與軟禁也差不多。
  
  初一走的時候還沒有這麼多變故,心下必然很多疑問,可看著三十兒眉眼間那份說不清的神態,只是問:“你之前被太子捉到,現在怎會將你擺在明面兒上?他不會為難你?”
  三十兒一笑,“都知道我是璿璣營的,但兒子抓著了架不住老子想用我啊。老子有懷疑,架不住另一個兒子保我啊。”
  “二皇子?”
  三十兒沒答話。
  這個人身上壓了所有人的賭注。李贊,榮敏,聿啟山,陳貴妃,也許還有築北王,還有許多他們不知道的官吏。
  當他在二皇子府上養傷的時候,對方那種明顯的招攬籠絡連避諱都省了。李大人雖然是名正言順的統領璿璣營,可他畢竟不是權利頂峰上的第一人。
  出了事兒,自身難保,璿璣營又算什麼?
  “幹咱們這個差事就是主子手裡的刀劍,指哪兒就得打哪兒,但得看是什麼人來用。”
  
  三十兒變了,但似乎又沒變。
  十五靜靜的看著他坐在炕上談笑風生,“這次的差事完了你們就自由了。李大人和二皇子都商量好了,明面上應付過去之後,願意繼續過來當差的就去當添翼所的師傅,不願意的,一人給一百兩銀子,隨便歸隱到哪個山溝裡,最好一輩子別再出現。”
  說著眼角一溜,看著十五:“你是肯定跑到南域去的,我知道。”
  羡慕但是不嫉妒。
  三十兒心裡冒起一股酸水兒。十五哥有個好歸宿,但是從此遙遙相隔,不知道今生還有沒有機會再見到他了。
  初一似乎不想談這個話題,問:“什麼時候可以見李大人?”
  “現在不行,我就是來傳達李大人的吩咐的。修整兩日,你們三個去北疆找築北王,這裡有密信兩封,一封是你們的差事,一封交給王爺。”
  
  天黑後三十兒才走。
  入夜,三個刺客並排躺在火炕上。人人都有心事,但總有先睡著的,比如,初八。
  十五聽了一會兒,等他的呼吸綿長沉穩之後,慢慢翻過身面向初一,“你什麼打算?”
  一隻手握緊了他的手,但沒有人回答他。
  十五回握,無言。
  三十兒說的有道理,他們是當權者的兵器,但要看誰來用。
  捏了捏兄弟的手掌。初一在他們所有人中是知道內幕最多的,所以他想的也比旁人多。他知道,初一有時候不肯跟他多說,是因為不想把他也扯進這個大泥潭。
  當一名刺客,讓你殺人你就殺,讓你偷聽你就聽,你死了就死了,能活著算你命大。十五從來不去想這些事背後的聯繫,他見過曾經費勁思量去想的探子,每日裡苦大仇深的一副家國天下樣兒。
  他就從來不想,因為他僅僅是一名刺客。
  可是現在他從單純的“兵器”也變成了人啊。心裡有了念想,有人在他胸口脖子上畫的圓圈雖然洗掉了墨蹟,但洗不掉那份思念。
  這次我一定要活著回來……
  
  從京城去北疆,天氣愈發寒冷。
  臨行前一天,三十兒又來過一趟,給他們送來一包禦寒的衣服。除了每人一件灰鼠皮的長襖子,十五額外收到一隻小包。
  拆開來,裡頭一條白狐狸毛圍脖……
  “這是李大人單獨送你的。”三十兒盤腿上炕,接過那條狐狸毛慢慢摩挲:“大人讓我給你們帶過來一句話‘活著回來’。”
  初一,初八和十五同時抱拳對著庚王府的方向一揖:“屬下遵命。”
  將圍脖又仔細的包好,塞進十五懷裡:“哥,你還會回來麼?”
  十五想了一下,“我會的。”
  三十兒使勁眨了眨眼:“有能耐就進宮來瞧瞧我。”
  “好!”
  
  北疆,興圖鎮。
  地勢險要且多隘口,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是歷朝的戰略要塞。
  鎮中是典型的山城特色。地勢南低北高,落差竟有四百尺。當地人戲稱“東西溝、上下坎”,房屋建築多錯落在山坡上下,白天抬頭可見蒼莽的高山,入夜俯覽千家燈火。
  有詩雲:“晝看山景夜觀樓”,說的便是這裡了。
  十五等人自出關入北疆,一個個都是裹緊了李贊贈予的皮襖。在京城外還說凍僵了腳,在這裡的雪地卻是動輒踩下去沒過膝蓋。
  既不能騎馬也不能趕車,三人行至興圖鎮後,就等著五日一趟來往于巴雅城和鎮裡的雪扒犁。這種東西也只有北疆有,前頭十幾隻狗兒拖著,長長的雪板上可以拉貨也可以安放車廂坐人。
  十五走之前從三裡巷的水缸下頭挖出來屬於他的那份三十兩黃金,這還是在南域時紅姐悄悄告訴他的。
  有了這筆錢,他們三個就可以充當來北疆收皮子的豪客。
  在興圖鎮客棧裡大口吃著烤野豬肉,十五默默的鄙視了一下璿璣營的刻薄。
  從來只有命令,不管走遠走近,不管差事要幹嘛,營裡發給的盤纏永遠只有那麼點兒。夠吃飽,想吃好,想買點土產?您自己貼錢吧。
  初八和初一也沾了十五的光。
  甚至一連沉默了數日的初一也抓著烤肉撕咬得滿嘴流油。
  其實他們這些刺客所求的真的很簡單……
  
  北疆氣候惡略,但勝在有貫通全域的巴雅山山脈,幾乎是隔斷琉國入侵的天然屏障。冬季天寒地凍,但夏季清涼舒適。
  臨近巴雅城的山道上,一隊輕裝驃騎在滿地蒼茫中馳騁,遠遠看去宛如一條黑色的毒蛇。黑馬黑戰甲,這便是築北王靳子炎的標誌。
  僅憑雙腿夾住馬腹,拉弓,利箭在陽光下只一閃就沒入被追逐的野鹿脖頸中。
  有騎兵迅速上前,也不下馬,彎腰一抄,將獵物甩上馬背,回頭大笑:“王爺好箭法!”
  靳子炎勒住賓士的駿馬,眯起眼看不遠方雪道上的扒犁車,“八成是個新手,跑得這麼快,一會兒彎子轉不過去准得翻車。”
  真不知是王爺天生烏鴉嘴,還是王爺見多識廣,總之這車如他所言,一道急彎後,車上的客人和裝載的物品翻了一地,其中一個客人被摔出去三丈遠。
  “咦?!”
  只見那個被甩飛的人淩空一翻,雖然穿的笨拙卻不難看出身法輕盈。
  
  十五覺得簡直是點兒背到了極點!
  這趕車的小子不足二十,一見面就看出是個毛躁的。一路上過雪山時總擔心這廝會把他們翻進山澗,殊不知一驚一乍的總算出了山區,偏偏平地翻車!
  雪地看著平整,誰知道哪裡有塊尖石,哪裡有道深溝?
  被甩出來的那一刹那,十五真想放出懷中三爪去抓一旁的樹幹,可适才他就看到似乎不遠處有一隊驃騎,還是不要生事的好啊~
  空中提氣一翻,斜斜的摔向雪地。
  “卟!”
  十五就像他種的蘿蔔一樣,大半個身子陷進雪裡,齊胸的雪面上只露出肩膀和腦袋還有一雙手臂高舉,像極了沈聿楓高呼“蒼天啊~~”的姿勢。
  行吧,他摔進溝渠裡來了,至少不是摔在石頭上,這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背後有馬匹踏雪而來的聲音,十五奮力扭頭:“別過來,這裡是溝!”
  可惜,已經晚了……
  “卟!”
  一個穿著大毛皮襖的男人從他身後淩空飛來,一腦袋紮進他身前一步的雪溝。十五趕緊掙扎著用雙手拉,又拖又拽,期間還被那男人亂蹬的雙腳踹中腮幫子一次。
  旁邊有呼喝之聲,但也沒人敢過來。栽倒在他身後的駿馬也是四蹄兒亂蹬,終於站起時那馬鼻子正好頂在十五的後脖頸上。
  “噅噅噅~~”
  一個倒栽蔥的男人在身前亂踹,一匹呆馬在後腦勺噴氣兒,十五不淡定了……
  雙手探進雪裡抓住那男人的腰帶,“聽我口令,一二三,起!”
  好在這摔進來的男人真有股子蠻力,十五也是會用巧勁兒,撓了半天終於把人從雪中翻出來。沒成想,這個滿頭滿臉都是雪的大雪人剛見天日就沖他哈哈笑:“十五!你還敢來北疆的麼?”
  
  喪,不是一般的喪!
  誰想到這個從天而降的大傻冒竟然就是築北王靳子炎?早知道不救他了,讓他悶死在雪裡算了!當然,這也就是一想……
  初一,初八,十五三人換了築北王府提供的棉袍,團團圍坐在炭火盆旁。
  地上有厚厚的獸皮,小幾上有熱薑茶,有各色點心餑餑。
  人高馬大的築北王掀開棉門簾子走進來,大喇喇盤腿坐下,取過一塊點心塞進嘴又灌了一大碗薑茶,黑壓壓的濃眉一挑:“說!是不是來找我玩耍的?”
  初一看了看幾乎捅進他鼻孔裡的手指頭,默默扭開頭:“奉命而來。”
  十五由懷中掏出李贊的密信遞過去:“請王爺過目。”
  靳子炎也不避諱,直接拆開看過,揉成一團扔進火盆,大笑:“好好好,你們三個暫時歸我統領,初一和十五我是認得的,這個小子是誰?”
  “屬下初八,見過王爺。”
  靳子炎按住要起身行禮的人,好奇:“你也是刺客麼?還是探子?”
  “回王爺,屬下璿璣營刺客。”
  築北王撫掌大贊:“好!本王就喜歡刺客!來來,改日陪我過兩招。說好了,不許耍賴,不許上躥下跳,不許用暗器,不許挖陷阱。”
  初八驚了……“那怎麼打?”
  靳子炎咧嘴,“你一把刀我一把刀,硬拼。”
  “拼力氣麼?”
  “然也~”
  初八靜靜的微笑了。
  初一和十五默默扭臉,不就贏過他點兒東西麼?這王爺真記仇啊……
  

作者有話要說:(挖鼻)虐什麼的,最討厭了。所以咱們還是來找沒有最歡脫只有更歡脫的築北王吧~
咳咳,人家是武將,也僅僅是武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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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看官小鬼尋道,以及看官suezuixunxun砸向兔子的地雷,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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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圖說話】
靳子炎:不許耍賴,不許上躥下跳,不許用暗器,不許挖陷阱。
初八:那怎麼打?
靳子炎:你一把刀我一把刀,硬拼。
初八靜靜的微笑了……




51、第五十一章


  南域北疆雖同是藩王封地卻在人文經濟地理上有很大區別。
  南域不必多說,盛產米糧鹽茶等,自是富足安逸的地方。與北疆緊鄰著的蒙州以廣闊的草原為主,是全國畜牧業翹楚,但僅僅一山之隔的北疆卻是氣候惡劣,地形險峻。
  冬季的巴雅山山脈千里冰封,銀裝素裹。大地被厚厚的雪覆蓋著顯得格外寧靜,山峰也被雪包裹住陡峭嶙峋的崖壁變得非常安詳。
  初一勒住馬匹默默凝視眼前的風景,滿目的白,但不單調。駐馬山腰,遙望造型各異挺拔陡峭的山峰,偶見向陽之處露出怪石崢嶸。
  他第一次和十五來北疆的時候曾經好奇,這樣艱苦的環境,為何築北王一族代代肯為此鞠躬盡瘁抛灑熱血?
  現在他仍舊不是很明白。愛國,愛子民?這些東西離他很遙遠。完成差事,刺殺,偷聽,潛伏,這才是他要做的。
  雪地上反射著陽光,看久了會患上雪盲症。初一輕輕閉上雙眼,風從山間吹過的聲音,頑皮的松樹跳躍在樹枝間,一團雪跌落,撲簌簌。箭矢破空,能聽見獵物徒勞的奔跑了幾步,跌倒。
  “哈哈哈,今晚吃烤鹿肉!”
  築北王爽朗的大笑還有兵卒策馬去撿拾獵物。
  “初八,你獵到了什麼?”
  “回王爺,雪兔三隻,還有一隻麅子。”
  “哼哼!拼力氣,你行,打獵,你不行。”
  “王爺英明。”
  
  初一睜開眼,回頭看了看馬背上馱著的獵物——四隻榛雞。
  築北王雖名為藩王,其職責卻不似慶南王那般只需在自己的封地內管管民生。這個藩王等同於駐守邊關的武將,而且是自招兵馬,兵部按人數單有配給糧草軍需。
  臨近過年,王爺特別批准一些家在北疆的兵將回家團圓,這也算是築北王一大個性了吧?不管你上頭怎麼想,不管有沒有人要治他的罪,只要他想幹的,誰也攔不住。
  趁著這人員流動大的機會,璿璣營來的三個人悄悄的被收編入築北王親兵的隊伍。
  陪著打獵,陪著演武,陪著巡視邊境。
  “噠噠噠~”初一聽見動靜回頭看,只見十五馱著一隻偌大的野鹿得意洋洋的策馬而來。
  “活的?”
  十五點頭,“我沒帶弓箭,用飛索套的。”
  初一四下掃過一眼,小聲說:“放了吧,王爺打到的鹿沒有你的大,剛還和初八炫耀過。”
  十五抬了抬眉毛:“好吧,反正今天也有鹿肉吃。”心裡卻認為這好兄弟想太多了。築北王性格爽朗直率,敬佩有能耐的人,下屬的獵物比他打得大想必也不會在意。但打獵什麼的,也就是個玩兒,並沒有人真指著這些獵物過冬。
  殺戮,少一次也是好的。
  被捆住了四隻蹄子的大野鹿眼淚汪汪的看著兩個人把他抬下馬背。繩索被解開,迅速掙扎著站起來,傻乎乎的愣著,直到其中一個踹了它屁股一腳,這才撒開蹄子飛奔。
  “北疆的鹿比北疆的王爺還傻……”
  初一飛快的捂住十五的嘴,無奈的說:“注意言辭!”
  十五歪頭一躲,瞪著他:“怎的手這麼涼?”趕緊拉過來塞進自己懷裡捂著,“沒帶手套麼?”
  初一在他懷裡摸到一團毛茸茸還會動的東西,嚇了一跳:“你懷裡是什麼!”
  “哎呀,忘記了!我捉了對雪兔給小世子玩兒的。”說著從懷中拎出來一隻通體雪白的兔子,“看,很可愛不是麼?那天小世子說想要個玩物,我今日見到覺得好玩便捉回來送他。”
  兔子被拎著耳朵,似乎也放棄了掙扎。十五搖一搖,它才蹬一蹬腿。另一隻從皮襖裡探出頭,被十五拍了一下腦袋又縮了回去。
  初一微笑:“嗯,很可愛。”
  
  築北王有三個孩子,二男一女。
  據說王妃是個斯斯文文的官宦之家閨秀,據說夫妻二人互敬互愛,據說小公主長得特別像她爹……初一和十五見過的一對雙生世子倒是長得文靜秀氣。
  陪世子玩耍,是十五得到的莫名其妙的任務,起因還得提一提築北王的軍師言錦程。言軍師在府中的地位很複雜,像總管,像西席先生,像老媽子,最後才是像個軍師。
  北疆小世子完全跟十五在京城見過的簫王府小世子是兩種孩子。京城的那一位漂亮得宛如瓷娃娃,冷冷的也像個瓷娃娃,更完全像個瓷娃娃一般旁的人不許碰。
  北疆這兩個……
  
  “你眼睛黑豆豆的好像夏天軍師給我們捉的哈什蟆。”
  哈什蟆?!十五咬牙切齒。他怎麼會像青蛙?另,言軍師去捉青蛙給世子玩?十五飛快的瞟了一眼在旁邊歎氣的軍師甲。
  世子甲:“小弟,你看他像不像?”
  世子乙:“像!”
  十五:“二位小主子,屬下帶您們去堆雪人吧?”
  世子甲:“冷!”
  世子乙:“很冷!”
  十五:“打雪仗吧?”
  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小男孩兒對望一眼,歡呼著回房取工具。
  言錦程拍了拍十五,“以你的身法應該能應付過去。”
  十五:“???”
  小型投石車!!!
  兩位小世子命人備足了雪球,一個轉動手柄扭動投雪球的車調整方向,另一個裝填“彈藥”。十五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雪球,原來是這樣打雪仗!
  
  初一笑著接過十五遞過來的手套,“嗯,有這一對兒小玩意,世子們還能安生會兒。”
  自從那次陪小世子們打過雪仗,兩個小男孩兒就迷上了十五。因為他躲得快,因為他會上房,因為他還能在被密集的雪球毆打的同時反擊。
  雖然十五的雪球一擊便命中負責控制小投石車的世子乙的腦袋,雖然世子乙滾地大哭嚷嚷著:“來人!把他拖下去剁了喂狗!”但,這都不影響他們倆喜歡十五。
  築北王聽說後很是欣慰,覺得自家這崽子們玩兒的開心就好。什麼得罪了小世子啊,什麼把世子的鼻子砸紅了啊都無所謂。
  於是在京城裡別的小世子都琴棋書畫拿腔拿調的時候,北疆的小世子一個個擼胳膊挽袖子的在王府中開闢了小型戰場。
  言軍師悠悠長歎,拍著十五的肩膀,“當年我給兩位世子做的那些機括玩具總算能派上用場了,辛苦你,兄弟多擔待。”
  那些?!還有別的?
  後來被玩具連弩和小弓箭射得上躥下跳的十五恨不得掐死言錦程。
  
  雪兔果然得到了兩位小世子的歡心。
  每次王爺出去打獵歸來,必然呼朋引伴,一同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席上的武將也沒那麼多規矩,地龍燒得火熱,一個個敞著衣袍。
  快過年了啊,誰不是喜氣洋洋?
  靳子炎從懷中掏出一封信,嘴角繃不住的得意,“慶南王的年貨賀禮!”
  初一,初八,十五作為打獵的一員也有資格列在席尾,聞言悄然交換了一個眼神。
  屋裡有十來個武將,人人皆是好奇非常。
  “禮單麼?往年未見王爺提過,今年有稀罕物不成?”
  築北王伸出一隻手掌比劃著,“五十萬兩白銀。”
  抽氣聲一片,“五十萬兩!”
  “慶南王大手筆!”
  十五心中異常震驚,迅速的抬眼仔細觀察屋內所有武將的神色。這築北王是傻子麼?榮敏送給他銀子怎能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
  看向一旁的初一,他也是滿眼驚愕。
  言錦程坐在築北王下席,微微一笑,“王爺斷章取義了。這五十萬兩銀子,是慶南王借給朝廷的錢,用來發放拖欠咱們北疆軍的軍餉以及購買軍需補給。但那南域的王爺脾氣頗怪,死活不肯交給兵部,直說這銀子專款專用,很怕到了兵部那些官吏的手中又找出各種理由拖欠挪用。所以這銀子雖面兒上是朝廷發放的款子,實際卻是慶南王贈予的。”
  “贈予?”
  言錦程點頭:“諸位可聽說過慶南王府第一謀士蔡廷?據說那道言辭犀利的奏摺就是出自蔡先生之筆。五十萬兩抵交來年的茶稅。”
  說著目光一掃,看著十五:“你在南域待過,必然明白個中奧妙。”頓了一下又道:“這屋裡全是與王爺出生入死的好弟兄,無需避諱。”
  
  原來如此。聽到言錦程最後一句,十五才放下心來。
  與初一對視一眼,看到對方微微頷首,這才說:“屬下在南域偽裝過一陣子茶農。諸位將軍想必不知,別看南域富饒,也是處處被制約管轄,更是連年重稅。征茶使去了不僅規定的稅要收繳,哪一次不都要搞出些花頭額外多收?”
  想起還是安大牛的日子以及後來結識慶南王的過程,十五唇邊浮起一絲微笑:“榮……咳,慶南王現下用銀子抵交明年的茶稅,到時候征茶使再來,恐怕就沒那麼都名頭可搞了。”
  言錦程一擊面前的小幾,贊道:“正是。雖然這五十萬兩不足以抵上全部稅款,卻等於有一半的茶葉讓他們無法多征,而且那項專款專用的請求……妙哉。蔡先生好計謀,若有朝一日能會會如此神人,言某便終生無憾了~”
  璿璣營的三個人卻是不約而同想起蔡廷見到二叔就落荒而逃的場景……
  
  北疆軍是苦慣了的,很早以前這些兵將就有所覺悟,想拿到全額薪資就是個夢。但只要築北王在一天,只要琉國人還在一旁虎視眈眈,他們即便過得苦一點,只要還能揭得開鍋,就會一直這般死守在祖國邊境。
  今夜突然得到消息,從今往後,北疆軍的軍餉銀錢全部由南域支付,並且不經兵部之手。這些馬背上掄起長槍奮勇殺敵的武將,即便面對勁敵也毫不示弱的軍人,竟然個個形似婦孺般紅了眼眶。
  也許是激動的吧?畢竟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誰知道這些武將卸下盔甲之後,面對妻兒老小時,會不會有那種囊中羞澀帶來的挫敗感?
  十五很知道這種感覺。
  曾經他想孝敬四哥和紅姐,想照顧其他退下去的璿璣營的長輩,但人想大方的時候,得先自己的荷包充盈才能大方得起來。
  想想那會兒被貧窮所困,四哥捨不得吃滋補保養的東西,就那麼扛著……
  結論:還是跟著榮敏好!
  自從十五有了退役的念頭,原本從未想過的事很多都開始惦記上了。
  榮敏有的是銀子,是不是可以請求他給璿璣營的人在南域建一所養老的宅院?自己手中有一筆豐厚的夕醉樓贈予的金銀珠寶,跟蔡先生討教一番謀個買賣,應該可以提供給大家一筆富足的月錢。
  南域有那麼多好吃的,氣候上也沒有北方的寒冬,正是最適合璿璣營的人療養的地方啊~不用說長輩們,就是他們這一代的,哪個身上沒有幾處舊傷?
  記得榮敏跟他說過,南域靠近洵國的地方有一處連綿的青山,山內有溫泉。
  忽然十五又笑了,實在是他自己的銀子不夠,就去夕醉樓搜刮一圈!桀桀桀……
  
  賀雲天連著打了若干個噴嚏,而且有愈發猛烈的趨勢。
  “師兄,你跟慶南王說說,咱們去北疆看熱鬧行不行?”
  賀雲天用手巾擦了擦鼻子,“沒有咱們,要去也是老子自己去,你好好蹲在王府裡練劍法。”哪一鍋在算計他喲~~“阿嚏!阿嚏!”
  沈聿楓靠在椅子裡,威脅:“你要是不帶我去,我就給長老寫信。說你扔下樓裡的事務不顧,打著照看我的旗號來南域非但沒照顧我,還四處沾花惹草。”
  賀雲天扔開手巾,怒指:“有傻鳥在樓裡照應著,哪鍋還用我回去?老子哪裡沾花惹草了?天天對著你,你是花花還是草草?”
  沈聿楓哼了一聲,微微仰頭翻著眼睛看房頂。
  賀雲天吸溜著鼻子壞笑,八字眉一挑一挑的,“好嘛~你是肯定要說我壞話的對不對?那我就先沾一沾你這棵小草!”
  “啊!!你要幹嘛?不要過來!滾!”
  “桀桀桀,師弟,你就從了師兄嘛~”
  窗外的花叢裡,十三面無表情的蹲著,二十端著一盤子翠翠姑娘給的肉粽走進小院……
  “吃宵夜了。”
  一句話,屋裡兩個追跑打鬧的師兄弟迅速結束了玩耍走出來,瞠目結舌的看著十三拍打著沾在身上的草屑從窗根下躍出,看著五叔從房頂上跳下來,看著二叔從樹上溜下來……
  
  入夜的築北王府,十五盤腿坐在火炕上,旁邊擺著四五張熟好的雪兔皮子。
  穿針引線。
  初一歪在一旁不緊不慢的剝松子,初八燒了一大鍋熱水,兌了三盆抬進屋裡。
  十五抖了抖手裡縫好的東西,示意初一伸手。
  套上去,“合適麼?”
  初一點頭,“很暖和。”捏起幾顆剝好的松子塞進十五嘴裡。
  初八默默的自己抓了把花生,“泡腳。”
  三個人排排坐在炕沿,熱水漫過腳面舒服極了。
  
  初一:“看來李大人是不打算讓劉太傅過個好年了……”
  十五:“是啊,大人快點動手,咱們也好在太子來了之後趕緊給他宰了,到時候交了差速速回南域去……”
  初八:“十五哥,咱們能先把太子閹掉麼……”
  
  初一:“這次允許慶南王支付北疆的軍餉不知道大人費了多少心思啊……”
  十五:“我想念南域的水果了……”
  初八:“先割掉再打斷他三根肋骨……”
  
  初一:“不知營裡還有誰會跟著北征軍過來……”
  十五:“快過年了,我想吃南域的肉粽……”
  初八:“再拔光他的牙齒……”
  
  初一:“大人打算怎麼對付皇帝呢……”
  十五:“我想……”榮敏了。
  初八:“十五哥你想什麼?”
  初一:“十五你想什麼?”
  十五:“……唔,睡覺。”
  初一和初八靜靜的微笑了……
  



52、第五十二章


  這不是十五第一次在北疆過年。
  上一次他是和初一同來的,目的很簡單,探查築北王有沒有擁兵造反的心思。
  十五覺得很有趣,舉國就這麼兩個藩王,一南一北,當初是幫祖宗打天下的兩個實力最雄厚的地方勢力。
  南域榮氏,北疆靳氏。
  榮敏曾經跟他說過,“李氏坐穩了江山,當初替他們衝鋒陷陣的,縱然有百般好,也不可能千日紅。所謂,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現如今但凡有點動靜,你看看,璿璣營都派出來了。”
  當時他還輕佻的勾了勾十五的下巴,當然,結局是被反勾了回去,就那麼黏黏糊糊的親到一起……咳,扯遠了。
  十五有時也很滿足。作為璿璣營的刺客,他知道很多別人不知道的事,而他可能是所有刺客和探子中的異數。對官場鬥的秘聞沒興趣,倒是最愛那些高官貴胄們的私人八卦。
  比如,某個侍郎和某個尚書之間不得不說的相愛相殺?
  比如,某幾位同科進士的多角曖昧?
  但當他看到某兩位當朝大員在古稀之年還羞羞澀澀的老手摸老手時,十五不淡定了……
  他問過榮敏,為什麼這些人喜歡對方又不說出來,或者明明喜歡男人還會與女人婚配?
  榮敏說:“那是心思還不到,或者心思太雜。他們第一想要的,是功名利祿。打著好兄弟的旗號膩膩歪歪不清不楚的,一來可以鞏固自己的勢力,二來不被人指摘還能滿足一份私欲。”
  當時十五很好奇:“那你怎麼不用這般伎倆滿足自己的私欲?我雖然不甚明白,但也知道你把對我的心思這麼明晃晃的搬上檯面,於你也不利。”
  榮敏可驕傲了,挺胸抬頭伸出腳點了點地面:“這兒,是我的地盤。我想怎樣就怎樣,再說,有人還巴不得我們榮氏絕後呢,哈哈哈~”
  
  十五甩了甩頭,繼續奮力揉搓著大廚交給他的麵團兒,他們被叫來幫著準備北方過年自陰曆二十三就得吃一頓的必需品——餃子。
  上次他和初一來的時候對築北王府已經摸了個通透。這裡和榮敏那邊沒法比,雖不至於缺東少西,但伺候的人手,吃穿用度絕對差了好幾級。
  北疆天氣寒冷,按大廚的意思,餃子一次要多包些,轉著圈擺在草簾子上貯藏在倉房特定的大缸裡,上頭蓋一塊布簾子。
  “這樣到三十兒晚上直接端出來煮了吃,初一初五也不用忙活了。”
  大師傅一張胖臉原本還笑眯眯的,忽然看見十五手裡的麵團子就變了顏色,“哎呀,小兄弟,不是這樣揉的,又不是做拉麵,哪裡需要摻進去這麼多乾麵啊!”
  轉頭又看到吩咐去剁菜的初一扔下刀悠哉的靠在一邊烤火,“咦?你怎麼不繼續剁餡兒啊!”
  初一抬起眉毛,“不是您說的初一不用忙活了麼?”
  大師傅:“……”
  初八默默的走過去掄起兩把菜刀,當當當!
  “小兄弟,輕一些輕一些!”
  最後還是初一合理分配了差事:擅長巧勁兒的十五去剁餃子餡兒,一身蠻力的初八去揉面,他本人負責烤前兩日獵得的榛雞當加餐……
  為此大師傅痛哭流涕:“榛雞不是這樣吃的,做湯才是正路,烤來吃浪費了呀!”
  榛雞,又稱飛龍。北疆著名的特產,年年都是當做供奉進貢給皇帝的。這玩意兒有個諢名叫“林中鴛鴦”,特別忠實于伴侶,從來都是一對一對的出沒……
  十五拎起來一對兒觀察片刻道:“這兩隻都是公的。”
  
  這次不比上一次他與初一來時的艱苦。
  被編入築北王親兵營,又有充足的時間接觸同僚,一個多月的時間過後,璿璣營的三位已然滿嘴北疆口音,初一和十五更是能說得一口流利的北疆方言。
  有時候十五把南域,北疆,雲城的口音摻雜在一起說,又古怪又有趣,也算是在這片凍土之上的娛樂了。
  他很喜歡雪兔皮子,那種白白的軟軟的觸覺真是讓人愛不釋手。曾想著給榮敏做一副手套,但南域那個天氣……最冷的時候帶上只怕也會捂出痱子。
  雖然是帶著差事來北疆,但十五頭一次覺得在冰天雪地裡練武也是很開心的事。
  以前他辦差時,腦袋裡都是空空的,或者說,是麻木的。到一個地方,偵察好地形,準備傢伙,淬毒,調整飲食,調息理氣。
  現在他還是如此,該做的都做足,一樣不落,而且更因為此次目標是要在陣中刺殺太子,需要格外小心謹慎。還有他們的對手,他的師傅夏迷,也許秋素也會跟來?
  可是他的心底總是有股暖洋洋的熱流,有榮敏在他身上畫的圓圈,而且似乎他畫過的地方就可以刀槍不入?
  這一次的差事,十五有種莫名的自信,抑或是從來未曾有過的希望在支撐他,告訴他,一定會拿下太子,一定會平安的去找榮敏。
  
  “這一趟是咱們的收官之作!”十五摸索到一套手法,以右手拇指和食指扣成半圓,在左臂上一撥就能射出三支袖箭,反過來一撥,另三支出鞘。
  初一眯起眼看了看遠處的草靶,“好準頭!”歪頭又看看傻笑著去拔鋼釘的兄弟……
  他早就發現十五與從前的不同。很快樂,很興奮,很……迫不及待。初一垂下眼拉住興致勃勃還想再練幾次的人,“你這個狀態不行。”
  
  初八是第一次見到初一發火兒,也是第一次見到初一和十五動手。
  攔住兩個要跑進院子找十五玩耍的小世子,初八蹲下去按著兩個小男孩兒的肩膀:“他們有事,等一等才能進去。”
  世子甲眯眼:“來人,把擋路的拿下!”
  世子乙哼了一聲:“無妨,有膽子攔咱們,不如就叫他來陪著玩玩。”
  初八:“能陪世子玩耍,屬下榮幸之至。”
  兄弟倆一對眼神,“跟我們來!”
  
  十五低頭看了看胸前被劃破的棉襖:“你還真下手啊,若是衣裳單薄些,我恐怕就要掛彩了。”
  初一反手握著匕首,冷笑:“夏迷是咱們的師傅,你覺得我和他比如何?就憑你現在這般浮躁,遇上了就是個送死的!”
  “咱們又不會與夏迷硬拼……”一枚鐵橄欖擦著他的臉頰飛過,十五隻覺得面上微微一涼,怒道:“幹什麼!這是開了刃的!”
  初一看著他臉側慢慢滲出血絲的傷痕:“你躲得過他的暗器麼?”
  這兄弟今日是怎的了?十五一股火兒沖上腦門,收起匕首,雙臂垂在身側指尖微動:“我不明白你發什麼脾氣,但既然動真格的咱們就好好來一次!”
  築北王府的某個小院內頓時飛起往來的暗器,黑黝黝的鐵橄欖卟卟的打進雪堆,篤篤的嵌入廊柱門框乃至窗棱。
  十五越打越心驚,初一這是拼了全力的!探手至裝暗器的小皮囊中抓出三枚扣在左手指縫間,由掩體後躍起擲出……
  他猜對了初一的藏身地,卻沒想到初一會雙手齊發。
  
  被擊中滾倒在雪地上,十五仰面朝天,“我輸了。”
  初一默默的蹲下,“我沒用開刃的。”
  “我也沒用。但是,你得告訴我,你要幹嘛?”
  初一伸手攥了一團雪,似乎要用這溫度讓自己冷靜,“我在提醒你,不要忘乎所以。我知道你很開心,這次的活兒完了你就可以去找慶南王,可以脫離璿璣營,可以太太平平的過下半輩子。但!你要先有命回去。”
  冰冷的雪麻木了他的掌心,初一乾脆和十五並排躺下:“咱們這次的對手是夏迷,是……師傅。我和初八死了也就死了,沒什麼念想,你能死麼?”
  十五想都沒想:“不能。”
  初一歎了口氣:“是啊,不能。所以,你怕死。一旦心中有所畏懼,你的兵刃,你的暗器,還能像從前那般犀利麼?”
  “……不能。”
  “你現在只是半個刺客了,因為你害怕。越是縮手縮腳,不敢置之死地而後生,活下來的希望就越小。”
  十五突然察覺初一話裡的不對勁兒,撐起上半身盯住他:“活下來的希望?咱們不是以完成差事為目的的麼?”
  初一無奈的笑了,輕輕掃了掃十五頭髮上沾的雪:“你還記得咱們刺客的宗旨?我以為你只是想活著……回去。”
  十五覺得腦袋好似被什麼重物狠狠敲打了一般,那股一直環繞著他的快樂,更準確的應該說是浮躁,終於褪去。
  “記得!”難堪的別開臉:“之前,我確實忘了……”
  初一攬住他的脖子向下帶,把他的頭壓在自己胸口,“剛才打得疼麼?咱們這是幾比幾了?你還記得麼?”
  十五一笑:“你一百四十五勝,我一百三十九勝,十二次平局。”這是他自入營起與初一過招積累了好多年的勝敗。
  初一彈了他一個腦崩兒:“記得真清楚!”
  兄弟,你放心,我會讓你活著回去的。
  
  兄弟倆和好如初,十五終於靜下心來摒除雜念。
  面對面盤腿坐在熱乎乎的小火炕上,閉目調息。心底又恢復從前的寧靜和麻木,沒有榮敏的影子。腦中一次次閃過初一适才所用的身法,那雙手擲出個六枚鐵橄欖……
  睜眼,“你左手第一顆略偏。”
  初一也睜開眼,笑:“是啊,被你發現了。”
  “夏迷必然還是用飛刀,如若我用袖箭你用飛爪……”
  “那咱們應該……”
  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暗器之間不像別的兵刃,沒有什麼互克一說,同樣一把飛刀,就看是誰來用。但,夕醉樓那些古怪的暗器,又當另一說。
  他們的優勢之一就是這些稀奇的玩意兒,之二麼……人多!
  
  晚膳時分,兄弟倆開開心心的走向前院,還未到就聽見世子們哇哇的大哭聲。趕忙過去,都傻了眼。
  初八鼻青臉腫的跪在雪地裡,一對兒哭得一模一樣鼻歪嘴斜的小世子一邊拳打腳踢一邊嚷嚷,“你賠你賠!死奴才!”
  十五雞血上頭,縱身躍上幾步抓住兩個小男孩兒的脖領子:“我們不是奴才!”
  世子甲扭頭,往他身上一撲,鼻涕眼淚全蹭上去:“我的投石車被他砸爛了!”
  世子乙抱大腿:“十五,你給我的雪兔被他的雪球砸死了!”
  十五:“……”
  初一扶額,對於初八的蠻力,他有了一個新的認識。
  言錦程匆匆趕來:“二位世子,我再做個投石車給你們就是了,莫要難為侍衛。你們這般胡攪蠻纏,只怕王爺知道了要打屁股的!”
  世子乙抱來雪兔:“那我的兔子怎麼辦?”
  十五瞥了一眼,拎起兔子的耳朵搖了搖:“喂,再裝死就剝了皮烤來吃。”
  雪兔立刻蹬了蹬腿表示它的精氣神兒。
  塞給世子乙:“這只兔子擅長裝死,您可以適當威脅一下。”剛才恐怕是砸暈了……
  
  初八不知道十五和初一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只不過,粗心如他也發現這倆人很有些地方不同往日。
  比如早點的饅頭,初一往往趁人不備放出飛爪,咻的一下抓回來一個。那輕微的機括之聲還未消散,離著兩丈遠的饅頭已經到了初一手中。
  得意的一口咬下,“如何?”
  十五在旁邊默默的喝粥:“你那爪子上不是淬毒了麼?”
  初一飛也似的跑了……
  初八呆呆的看著,十五好心相告:“他回去吃解藥。嘻嘻嘻,早點用解藥來下飯,也不錯。”
  再比如,出去打獵,十五棄了擅長的飛索不用改而用袖箭……
  初八有點兒明白了,他們是在練絕活兒!
  好,你們練我也練!
  
  初一和十五早起伸著懶腰走出房門,迎面一隻臉盆大小磨豆腐的磨盤飛來!
  好在倆人身形快,看著那磨盤“轟隆”一聲將身後的房門砸了個大窟窿……
  初八站在場院中撓頭:“有、有點兒重,沒找好准、準頭。”
  漫天的鐵橄欖唰唰唰的飛過去,初八大喝一聲掄起雙臂格擋,他袖子裡可是有專門做給他的大銅管袖箭!哇哈哈哈~~~我擋我擋!
  
  世子甲:“咦?初八你怎的滿頭包?”
  世子乙:“被蜜蜂蟄了麼?”
  世子甲哂笑:“大冬天的哪裡來的蜜蜂?走,初八,我們的投石車做好了,你來陪我們打雪仗吧!”
  到了小世子們專門打雪仗的大院子,兩個掛著殷勤笑容的小廝點頭哈腰,“小主子,奴才給您們把雪球攢好了。”
  初八斜目看,頓時瞪得眼如銅鈴。那雪球,一個個有小兒頭顱般大小,那投石車竟然換做鑄鐵所制!
  言錦程抱拳一揖,“初八兄弟來試試,在下與工匠稍作改動,加了這根扇形滑道,還在此處加了搖杆可以調整角度……哎哎!英雄,你不要逃啊!”
  
  十五和初一蹲在牆頭摸下巴,“我說,這玩意兒很妙啊~”
  初一點頭:“用在戰場上威力無窮。”
  十五:“北疆產好礦,言軍師貌似就是個巧匠,不如請他們打造一些五棱鐵橄欖。”
  初一為難了:“築北王府窮的叮噹響,這筆錢怕是要咱們自己出。”
  “獵一些獸皮拿出去賣來得及麼?”
  “來不及。而且北疆產獸皮,這就好似你在南域賣水果。你還剩多少金子?”
  十五想了一下:“二十八兩。”
  突然牆頭又躍上來一個人。
  築北王像只大棕熊一樣蹲在旁邊,雙眼放光:“十五你真有錢……”金子金子!“二十兩黃金,五棱鐵橄欖,一萬枚!”
  言錦程一溜小跑沖過來:“王爺!虧了虧了啊!”
  靳子炎撓頭:“五千枚!”
  初一和十五擺出同樣木然的臉:“成交。”
  
  入夜,靳子炎抱著香香軟軟的老婆嘀咕著:“庫裡從琉國繳獲的鐵礦終於派上用場了,還是本王聰明,招了些巧匠。這筆金子算是白賺了啊,哈哈哈~”
  王妃被自家熊一樣的王爺抱得死緊,無奈的輕拍那條健壯的手臂,“是啊,王爺英明。”
  
  十五看著一下消瘦了許多的錢袋,心中默默換算,這是多少糕點蜜餞以及肉脯……
  初八很理解十五哥在想什麼,安慰道:“別想了,想多了你會撓牆的。”
  

作者有話要說:注釋:
大概的換算:1兩黃金=10兩白銀=10貫銅錢=10000文銅錢。
二十兩黃金就是二十萬銅錢,也就是說40文一枚鐵橄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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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圖說話】
靳子炎:十五你好有錢……



53、第五十三章


  過了年,即將在雪融開春時節前來增援的北征軍糧草輜重等已經陸續運抵北疆。
  言錦程特意吩咐這三個璿璣營的刺客在先期抵達的前鋒營中露面。無論是幫著搬運糧草還是傳個話,抑或是幫忙安置張羅前鋒營一切內務,總之,言軍師的意思很明顯,給對方一個他們是老兵的假像,讓初一十五混個臉兒熟。
  初一擔憂會有莊子裡的人混在前鋒營,他們這般抛頭露面太容易暴露。
  軍師一笑,拿來北疆士兵慣常帶的棉帽扣在他頭上,系上保護臉頰和下巴的棉耳,“如若對方本身就懷疑王爺私通二皇子,那必然以為潛伏之人躲藏在王府中,更會多加注意那些行跡隱蔽的人。這麼多的士兵,帶上帽子都差不多一個樣,除非正面相對,恐怕還要仔細觀察才能發現不同。”
  點了點初一的鼻子:“你們璿璣營的人哪一個不是長得讓人過目就忘?這麼好的資本怎能浪費?越是在敵人的鼻子下麵別人就越看不到,不信?你可以試試能不能看到自己的嘴?”
  初一受教,抱拳回禮:“謝軍師提點。”
  言錦程攏了攏身上的斗篷,笑道:“無需謝我,咱們王府本來人手就不足,一下來了這麼多官爺,恨不得人人能長出三頭六臂才好。沒道理養著你們三個白吃飯的還不幹活兒~”
  
  言軍師此話不假。
  所謂前鋒營,除了領兵的那個偏將帶著一萬士兵,其餘竟有二千人是先行來安置太子住行的。
  當負責打前站的官吏暗示之前撥給太子下榻的宅院太過狹小簡陋時,靳子炎立著眉毛拍桌子:“小?太子要帶多少內侍來?那三進院子住百十來個奴才也夠了。又有馬場又有親兵偏院,你們還想要多大的?!”
  十五放平了身體躺在房梁上,靜靜的聽築北王罵娘。
  “王爺誤會了,只不過太子殿下乃千金之軀,這院子再寒酸也要有前堂,議事堂,迎客樓,內宅,後院才行。”
  靳子炎恨不得抽這人一巴掌,怒目圓睜:“一幫大男人為啥要分內外宅?!”
  十五靜靜的微笑了,別看築北王說話冒冒失失吵吵嚷嚷的,但也不傻,一下就捅到點子上。就是的嘛,你來打仗,不是兵就是將,還分個毛內外宅啊?難不成要帶妃子來?可是太子養的那些美人兒有幾個受得了戰場艱苦的?
  官吏也不急,車軲轆話來回滾,無外乎太子殿下的千金之軀,太子殿下地位尊崇,太子這個太子那個。
  就在十五以為築北王要大發雷霆的時候,卻聽他陰森森的說:“如此,那本王就將王府讓給太子殿下,我帶著家眷遷到那處宅子裡便是了。”
  官吏大驚,連稱惶恐:“王爺使不得啊~”
  靳子炎嘎嘎冷笑,“使不得?本王這都是被你逼的!現下土未化凍,巴雅城裡最好的宅院撥給太子,你還跟我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難道你要守在前線的士兵都回來挖土造房麼?!呔!氣煞我也,待我上道摺子問問皇上可有這個道理沒有!”
  十五捂住嘴聳動肩膀。
  撲通一聲,是那官吏跪倒在地:“王爺,下官何時說過要前線兵將回來挖土造房?王爺,您不能這般……”
  “這般什麼?信口雌黃?斷章取義?!我看真正斷章取義濫用職權的人是你吧?太子殿下英明神武,怎會有如此過分要求?明明就是你們這起狗腿子出的餿主意,哼!”
  說罷一甩袖子大步離去。
  
  十五微微側過頭看著還跪在地上的官吏,旁邊有同來的攙扶他起身,安慰道:“罷了,高大人莫要生氣。都傳這築北王脾氣火爆,竟不知是個極善胡攪蠻纏的主兒。咱們且讓自己人速速拾掇拾掇那院子,務必在殿下抵達之前像點樣子才是。”
  被扶起來的官吏長歎,“真是犯了太歲!這王爺太過狡猾,說道最後竟把髒水潑到本官身上,鬧個裡外不是人!也罷,姑且就按你說的,先把那破院子收拾出來吧。”
  十五眯了眯眼,想不到築北王還挺聰明的麼,而且那個無賴樣兒似乎頗有榮敏的風範……也是,好歹是一方藩王。
  自上次提過一次他們三人的差事,這位王爺再不曾過問,完全是一派“你們忙著,我提供食宿順便看戲”的德性。
  又等了片刻,確定無人這才輕盈躍下,順便搜刮了兩塊茶几上的糕點。
  正要出門,忽聽一陣腳步聲,十五轉身抄起一旁桌上的託盤將屋內的茶碗收起,剛擺妥當,就聽門響,“敢問這位小哥,可見到高大人沒有?”
  十五回頭,只見來人便是前鋒營的那個年輕偏將,趕緊掛起奴才嘴臉笑道:“將軍來的不巧,高大人剛剛離去。”
  “可知去向?”
  “好像是說拾掇太子殿下的宅院去了。”
  小偏將微微皺眉,面色一沉,“多謝!”
  十五誠惶誠恐的回禮,眼角溜著,直到這人走出房門。
  
  “哦?這麼年輕就敢掉臉子,看來是剛提上來的還不懂官場規矩。”初一搓著手上炕,想了想說:“前鋒營偏將……我到是聽說聿啟山大將軍有個最中意的門生,以前一直在蒙州守著西關的,年紀輕輕便立下許多戰功,此人名叫孟天廣。”
  十五回想了一下,“他耳邊有一道寸許長的傷疤。”
  “那就是他。看來這次是真要與琉國大戰一場,而且是真要給太子攢下戰功了。”
  初八拿了一塊十五順回來的糕點啃著,“琉國那個大將軍蘇閬不是最擅長偷襲麼?我覺得咱們會有很多機會。”
  初一搖頭:“這些機會太兇險,你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蘇閬會來偷襲。兵荒馬亂,還有夏迷等人保護,一旦失手打草驚蛇都是輕的,搞不好會壞了大人所有的計畫。你們倆記住,即使‘包子’來了,有機會也不能輕易下手,一定要等待大人的命令。”
  初八嚴肅的點點頭。
  十五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叫‘包子’很奇怪,換個代號吧。”
  “不要,我早就想吃肉包子了,最近饞的很,叫包子能讓我更興奮。”
  初八垂下頭:“我想吃肉。”
  十五耷拉著肩膀,唉~好想榮敏啊,慶南王府有好多好吃的……
  
  “這是什麼破東西,撤下去!”榮敏扭開頭不耐煩的揮了揮手。
  賀雲天怪笑:“這個好吃滴很,你不喜歡拿過來我吃嘛~”
  榮敏皺著眉毛看向窗外。這一走都兩個多月了,連封信也沒有,就算再危險,他們璿璣營現今肯定還有通信的管道,不然李贊怎麼下命令?
  賀雲天在旁邊吧嗒吧嗒嘴,捏著嗓子學十五:“王爺,你看,大雁!”
  果然桌上的盤子碗都被摔了過來,賀樓主瀟灑的一縱一躍,“你可沒有我十五兄弟那兩下子,想打到我?再練幾年吧!”
  蒲紹默默的呈上一張大弓,“王爺請。”
  賀雲天毛了,“作弊!作弊!”
  榮敏冷笑,嘣嘣嘣連發三箭,接過第四支箭矢時看到了手指上的犀牛角扳指。
  十五曾經要過去左看右看:“你怎麼總帶著這個?”
  “因為我們榮氏一族擅長射箭啊,要不你以為我們拿什麼幫太祖打江山?”
  “榮氏弓兵?”
  “真聰明~”
  扔下長弓,後悔了!當初怎麼沒給他帶個信物什麼的?送個玉佩也行啊。這廝一去辦差就什麼都忘了,簡直恨不得天天捆住才安心……
  賀雲天從樹後冒出半個腦袋,苦惱了。真是要了老子的命,和蔡廷打賭輸掉了,結果那個龜兒子讓他每天都要逗王爺開心,哎喲喲,還是捅死老子吧~慶南王不開心是很大的事嗎?這些老的小的緊張個啥子喲~
  有小廝來報:“林太守派人前來詢問,捉住的土匪路霸如何處理?”
  榮敏依舊凝視著手上的扳指,無精打采的說:“砍了。”
  小廝:“……”
  賀雲天:“……”
  蔡廷在半路截住小廝另作吩咐,而後站在原地傷了回春悲了個秋,“這樣不是辦法。”
  這話是對蹲在旁邊花叢中鬆土的五叔說的。
  老初五沒抬頭:“養你們這些謀士就是想辦法用的,要殺人你來找我,其餘的不管。”
  蔡廷一撩長衫坐在石臺上,“我現在就想與你合計合計,不行麼?”
  五叔一伸脖子:“喂,初二,過來!”
  蔡廷迅速跑掉了。
  
  沈聿楓紙扇輕搖,踱著方步晃進果園,朗聲吟道:“春日遲遲,卉木萋萋。倉庚喈喈,采蘩祁祁,哎~怎一番大好春光啊~~”(注釋一)
  “來人,拖下去砍死。”
  “師兄,救命啊~~”
  
  沈聿楓仔細觀察了一下王府池塘旁的涼亭,確定沒人,這才提著一壺酒倚著欄杆,“池塘生春草……”
  頭頂的大榕樹上傳來陰森森的聲音:“來人,拉出去喂狗。”
  “師兄,救命啊~~”
  
  入夜,沈聿楓揪著賀雲天的脖領子:“要麼把我帶回雲城,要麼你去弄死慶南王!”
  賀雲天苦著臉,“我有啥子辦法,十五不在他就是這個樣子。聽蔡廷說,以前就這樣,開心了什麼都好,不開心一件小事也要把人砍掉。雖然次次都是那麼一說,但天天聽王爺要砍這個砍那個,鬼都嚇跑嘍~”
  沈聿楓輕歎:“這便是相思之苦吧?”心下惻然,“你們想想辦法幫幫他撒!”
  “怎麼幫?”
  “咱們去北疆,把十五捉回來!”
  賀雲天一巴掌把拍到小師弟後腦勺:“你自己想出去耍就直接說!”耳朵一動,裝模作樣:“我曉得你是為了王爺好,但正主不動,咱們瞎著急有啥子用?”
  沈聿楓莫名其妙,剛要張嘴反駁就被賀雲天捂住。
  門外的榮敏輕歎一聲,轉身離去,後面跟著扛著狼牙棒的蒲紹和拎著皮鞭的阿海……
  
  南域已是春色滿園,北疆也是冰雪消融。
  北征軍即將抵達,言錦程叫來璿璣營三名刺客,遞上可以用來偽裝的小物件。
  三人因為經常跟王爺出去打獵,皮色早已變得與北疆士兵一樣的棕,再加上人人都是中等身量貌不出眾,放在人堆裡慢說是一眼,十眼八眼也找不著。但,這是對普通人。莊子裡就有專門傳授易容的師傅,十五他們不可能以身犯險。
  言錦程給的玩意兒正是時候,尤其是那些假眉毛假鬍鬚,惟妙惟肖。
  “這是我一個朋友送的,當初覺得好玩就留著了。”
  十五眼睛一轉,“江湖朋友?”
  言軍師微笑:“正是。”
  小包中除了這些,絕妙的是一小罐特製的膠水。只需少許,刷在眉梢眼角就可以略微改變面相,任你把眼角上挑,下垂,拉直。
  十五來了股頑皮勁兒,對著初八一番塗抹,八字眉,耷拉嘴角,已然賀雲天的苦瓜臉。
  言錦程到不著急,就坐在一旁瞧著,末了按住初一的肩膀:“大軍增援,即將開戰。琉國那邊的已經有小股兵馬騷擾邊境,我們再無暇分心關照你們,一切小心,好自為之。”
  初一點頭:“請軍師放心,即便出了意外,我們也不會拖累王爺。”
  “好,自明日起,你們三個搬去親兵營。王府內的奴才都是老王爺家奴,自然不必擔心有人洩露口風。”
  璿璣營三個刺客齊齊向軍師抱拳。
  太子來了必然經常出入王府,他們自然不能留下。提前兩個月抵達北疆,就是為了混個人頭熟,如今箭在弦上,就等李大人的命令了。
  
  李贊放下茶碗,“如此,臣弟告退。”
  “不急,這段時間一直將你關在王府,委屈你了。”
  “皇兄多慮了。”
  “你有多久沒見過林貴妃了?前幾日朕聽說貴妃非常惦記你,你就在宮裡住些時日陪陪她吧。”
  李贊微微一笑:“是,謝皇兄恩典。”
  退出禦書房,有大太監迎上,堆起笑臉:“奴才已經已經命人去王府中收拾了換洗衣裳,這時辰正好您和貴妃娘娘一起用膳,王爺請。”
  李贊隨手掏出個帶在身上的小把件兒,“賞你的,拿著玩兒吧。”
  大太監眉開眼笑,說了幾句吉利話接了,躬身在前頭引路。李贊不緊不慢的跟著,沒回頭也知道身後至少有二十個帶刀侍衛。
  皇兄,至於麼?
  

作者有話要說:【注釋】
文中提到“春日遲遲,卉木萋萋。倉庚喈喈,采蘩祁祁。” 摘自《詩經·小雅·出車》。
遲遲:緩慢。卉木:草木。萋萋:草茂盛的樣子。倉庚:鶯。喈喈:鳥鳴聲眾而和。蘩:白蒿。祁祁:眾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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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看官3970925的地雷~抱拳~




54、第五十四章


  陽春三月三。
  巴雅山上的雪已經化了大半,向陽處的斜坡上有頑強的野花綻放,紫色的小小花朵,一大片一大片的覆蓋在樹林間,相隔不遠的樹根處也許還有少許積雪,這般冬春交替的美景也只有北疆能看到了。
  十五搬來小凳子,坐在營房場院中一邊曬太陽,一邊整理著營中兄弟們的皮甲。
  與剛剛抵達的北征軍不同,長期駐紮在北疆的士兵們,每人的護甲都有或多或少的磨損。好在北疆雖然不產皮子卻是與畜牧大戶蒙州相鄰,而築北王又是堅決要求給士兵配給皮甲。
  那些琉國的騎兵可不是吃白飯的,鐵蹄馬刀,布甲上陣等於是以卵擊石,平白的給人家一刀一個砍著玩兒……
  十五專心致志的往護甲上塗抹特製的漆料。
  看得出王爺的親兵營都是百裡挑一,北疆人原本就身材高大,這些士兵更是出類拔萃。與他們一比,璿璣營的三個人已然三隻小雞子。
  這也不錯,正好他們偽裝成親兵營的內務兵,白天收拾房舍喂喂馬,晚上換了夜行衣稍作偵察。慢說是無心人,有心人想發現也很難。
  
  “小五,去拉些草料回來!”
  “哎,好嘞!”
  一個高大的士兵敞著懷大步走來,袒露的胸口上有密密的汗珠子,怕是剛操練回來。待到近前,蹲下細看,爽朗大笑:“刷的真勻稱,比我媳婦兒還細心。”
  十五撓撓頭,“我就喜歡幹這種小活兒。”
  小心的將還未幹透的皮甲放在旁邊的長條案上,囑咐:“告訴他們別亂摸,等幹透了才好。我這就去拉草料。”
  士兵熊一樣的大手拍了拍十五的腦袋,“自己去拉的動麼?我叫人跟著?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用不用,大哥別看咱瘦,還是有點乾巴勁兒的。”
  十五到馬房套上木板車,一揮鞭子趕著就出了營地。
  剛才與他說話的人論起來其實是個百總,親兵營兩千人,一共十二位與他同級的武官。但北疆軍一大特點就是等級不那麼分明,或者說從築北王開始就是混著來,什麼偏將裨將千總百總,平日裡穿戴都差不多,上了戰場才有區別。
  而北疆地域荒涼,民生貧苦,這些被築北王以嚴厲軍法帶出來的兵將們更沒有旁的武官那般囂張。初一和十五與他們閒聊時,這些以守家衛國奉獻生命抛灑熱血為傲的軍人,實在是讓人不由得仰望。
  
  至糧草庫,交了親兵營的兌牌自有庫兵來裝車,十五也不閑著,幫著一起裝。
  按等級,雖都是士兵,但築北王親兵營的士兵和庫兵完全是天差地別。管著糧草庫的小軍官每次都喜歡與十五聊幾句,今日卻是黑著臉站在一旁。
  十五扭頭看了一眼,了然。旁邊還有幾架馬車來取草料,看押車士兵的打扮是北征軍的。
  “喂,再給裝一車豆餅!”那邊的人直著嗓子嚷嚷。
  小軍官拉著臉,“豆餅兌牌拿過來!”
  對面走來一個流裡流氣的士兵,看服飾也是個小頭目,“哪兒那麼多事?讓你給你就趕緊拿來。再弄一大盆好酒糟來,太子殿下的馬匹要用。”
  “酒糟?我們王爺的馬也吃不上酒糟,沒有!”
  “嘿!”那小頭目撇著嘴,“你是不想混了吧?”
  十五趕緊攔著:“這位大哥,我們北疆的糧食少,給人吃的都緊緊巴巴,哪裡還有多餘的來釀酒?不釀酒自然沒有酒糟……”
  “你又是哪一位啊?”
  十五滿面堆笑:“小的是築北王親兵營的。庫官真沒騙您,王爺的馬廄裡也只是草料豆餅,到是等夏季能收來些野果子。”
  那小頭目眼睛一轉,突然猛推了十五一把:“滾!少跟我打哈哈。來人,搜!讓我找著一缸子酒糟就要你們好看!”
  十五順著力氣往後趔趄了兩步,後背撞上庫官。
  小軍官頓時翻臉,“大膽!糧草庫豈是可以隨便闖的?!來人啊,叫衛兵!”
  
  他們這邊聲音都不小,十五被推開也是人人都看在眼裡的。
  北疆軍是窮,但論彪悍……您看看這兩邊列出來的人馬就知道了。
  一邊是氣焰囂張的北征軍,一邊是人高馬大的北疆軍。十五覺得站在北疆軍中間就像進了森林……四下踅摸一圈,怪不得了!來的都是操練結束正好路過的親兵營眾人。
  軍營之中全是武夫,縱是自己人有時言語不合還要嗆嗆幾句,更不用提不同系統的,那更是一點火就著。
  北征軍有大將軍聿啟山掛帥,據說聿將軍治軍極嚴,但這次的是太子親兵,這些人又怎會不狐假虎威?
  庫官不過二十多歲,也是年輕氣盛的,雙方你來我往,不上十句話已然扭打在一起。
  十五像條泥鰍一般溜著邊兒遁了,但並不出院而是轉過糧倉蹲在牆角曬太陽。
  不片刻,剛才推搡他的那個北征軍小頭目也溜了過來,飛身一縱……撲到十五身上抱了個滿懷,“你個臭小子還活著呢!”
  十五反手抱住這人,眼睛笑得彎彎的,“你怎麼混到太子親兵裡去了?”
  這人正是璿璣營的探子十一,“還記著工部范郎中麼?”
  “範秉麼?記得。”
  十一拉著十五躲到一個隱蔽的角落:“有天晚上李大人將他捉了回來……”
  “嗯,是我去的,然後是你送回去的麼?”
  十一點頭:“我和初九給他送回去之後,大人就安排我一直跟在范郎中身邊,直到他被派去奉州任職運河段監察使。原本這差事也就結了,誰想到後來……唉!”
  十一歎了口氣繼續說道:“跑出來之後被初一找到,吩咐我一路不要接洽暗哨,直接到奉州找范大人。我就一直躲在那邊,兩個月前範秉回京述職,三十兒那邊來的信兒,通過范郎中謊稱我是他族中遠房表弟給安排進的親兵營。”
  十五琢磨了一下突然想起,這個十一與他們不同,不是莊子裡來的,是一個老探子親手帶出來的徒弟直接進的璿璣營。
  “別的人呢?這次來了多少?”
  十一搖頭:“不知道。但我在聿將軍那邊見過初七和二十四,旁的人到沒見著。恐怕是扮上了,你也知道,營裡的人扮上……”
  十五大笑:“是啊,扮上連自己人都難找。”
  
  前頭也鬧不了多久,他們倆不方便多說,只是留下接頭的辦法,又定下在何處見面就散了。
  有十一潛伏在太子那邊,他們行事就方便得多。只不過十一僅僅是隱在週邊,又沒見過莊子裡的人,一時也摸不清對方的情況。
  回去把這事兒說給初一和初八,初一只是一笑沒言語,初八到是很興奮。
  晚上趁著初八睡了,十五貼在初一耳邊低聲詢問,初一先是捏了捏他的手腕,笑著說:“沒規矩,怎麼還打聽起來了?”
  是,璿璣營的人不許隨便打聽,但之前十五看初一那德性就知道這廝心裡有譜,“快說!”
  營房是大通鋪,兩邊都有人。
  初一圈著十五的脖子拉上被,倆人悶在被窩裡頭碰頭,“這次來了多少人在什麼地方,我都知道,但不能跟你說。”
  “我明白,你在等大人的命令?”
  “是,還會有密信送過來,應該這兩天就到。等信來了就知道誰該幹什麼,也就都有數了。這之前,千萬不許再像今日這般惹事。”
  十五應了。
  初一又說:“縱然在街上與營裡的人撞個正著也不許多看一眼,今天是十一也就算了,有範秉這層關係,莊子上的人也不認得他。”
  十五用腦門兒頂了初一一下,“記得啦,今日是我莽撞了。”
  初一輕笑,被子跟著一顫一顫的,“你們倆也真是調皮,怎麼接頭不好,非要給兩邊的人拱拱火兒。”
  十五枕著初一的胳膊,被子裡很暖和,“閑著也是閑著,這兩邊早晚得掐,不如我推一把讓他們早點鬧起來。保不齊出點兒什麼么蛾子,咱們還多個機會。”
  
  倆人緊貼著,彼此的氣息直接吹在對方臉上。初一覺得心裡有一陣陌生的躁動,他一直都想問十五,你真的喜歡男人麼?
  他還想問十五,你喜歡……
  這個問題他一輩子也不會問出口。而且他不確定,自己是喜歡十五,還是單純的兄弟情義。也許對於十五,他有一份高於兄弟情的感情?
  但他的身份首先是璿璣營初一,其次才是十五的好兄弟初一。
  十五的頭拱了拱,探出被子,但依舊枕在初一胳膊上。剛才那一陣溫暖勾起他的睡意,初一身上很暖和,抵著他的頭,能聽到他綿長的呼吸……
  他做了一個夢,夢見榮敏笑眯眯的站在他面前,說:“親親~”
  
  巴雅山山脈某一處山腰,夜色中的山野似乎很平靜,但總有一些讓人不能忽視的細微的動靜。
  剛剛發芽的樹枝間晃過一個黑影,緊接著又一個,再一個,接二連三。
  月色朦朧,一隊輕騎慢慢顯出輪廓。
  山腰下,不遠處的山坳裡,興圖鎮沉睡在寧靜之中。
  輕騎首領的臉隱在頭盔的陰影之下,只能看到一個方正剛毅的下巴,以及嘴角一絲冷笑。
  
  黎明,當第一聲鐘鳴傳入親兵營時,璿璣營的三個人就醒了。
  三人對視一眼,迅速的穿戴好衣衫。
  傳令兵在場院高聲傳達命令,“整裝,掛甲!”
  有戰況?
  十二個百總集合自己麾下的士兵,有伍長點查上報,不片刻築北王親兵已列隊待發。
  靳子炎騎著重甲戰馬馳來,“那些琉國人像地底下的蟲子,剛一開春就要爬出來鬧一鬧!昨夜興圖鎮遭遇小股輕騎騷擾,有探子來報在鎮西二十裡發現敵兵蹤跡。”
  “殺!”兩千個士兵齊聲高呼,震耳欲聾。
  築北王大喝:“好!”
  兵分四路,東南西北,點將,分編,出發。
  
  十五跟在隊伍中,遠遠的看到城門上有一個全身銀甲的大將向築北王遙遙抱拳。
  小股輕騎用的上出去這麼多人麼?而且還是築北王親自率隊。
  瞄一眼歸在南隊的初一和初八,又下意識的摸了摸藏在袖中的袖箭。他的新傢伙,今日終於可以開光見血了麼?
  這是他第一次參加這種戰鬥,不同於單打,十五心底湧起一股細微的興奮。
  他這一隊是西路軍,與東路一同負責迂回包抄,北路軍由築北王親自率領迎擊。至山腳,分頭入山,有輕騎探子往來偵察。
  言錦程曾經說過,琉國軍隊最善偷襲隱藏,光是戰甲就分三種。冬季有白色兜帽斗篷,春秋有花色,而且盔甲全部磨砂,往往在曠野中能突襲攻我不備。
  親兵營都是久經沙場的老兵油子,放出去的探子更是營中翹楚,但十五仍舊在行軍中繃緊神經,按照步伐調息,耳鼻眼不放過任何一絲異樣。
  在岔口分路進山時,他看到初一投來的眼神。
  小心。
  無妨。
  南路軍是北路軍的伏兵,直接遭遇琉國人的機會很小。但東西路負責包抄,很可能與敵軍短兵相接。
  十五猜測,敵兵絕對不止那一小股偷襲興圖鎮的輕騎。
  他,猜中了。
  
  在一聲沉悶的爆破響動之後,上百匹戰馬由山坡俯衝而來,山谷中的迴響放大的馬蹄的奔騰,十五耳朵微動,竟聽見不知何處傳來的喊殺聲。
  難道東路也遇敵?
  利箭飛射,他所在的西路軍迅速分散各找山石樹木掩護。不知是誰放出第一箭,四周箭矢破空之聲頓起。
  十五心思一動,攀上身邊一顆大樹,居高臨下。
  琉國戰馬全部披掛重甲,馬上兵將紛紛抽出身後盾牌格擋。
  手中扣住三枚五棱鐵橄欖,靜候時機,出手,正中馬頭。
  被摔下來的騎兵抽出馬刀,在刀柄處一旋,那馬刀竟然一分為二變作兩柄長刀……
  這是什麼玩意兒?!
  騎兵已經逼至近前,掩體後的西路軍紛紛躍出。
  十五看准機會向下一跳,踹翻了一名騎兵,奪馬。
  耳中聽到利器揮舞的風聲,迅速彎腰伏在馬上,反手三枚鐵橄欖擲出,背後“撲通”一聲,是重甲騎兵撲倒在地。
  
  忽覺不妥,抬頭望,山腰上一名琉國騎兵已經拉開長弓,銳利的箭尖百步之外熠熠閃光。
  就在此時,只見那騎兵突然偏轉方向,利箭出弦,貫穿已經奔出的通報輕騎頸項。
  好准的箭法!
  那名相識的百總高喊,“小五,去找北路軍!”
  利箭又至,擦著十五的坐騎命中百總肩膀。
  十五抬頭,山腰上那名騎兵身旁不知何時又出現十幾騎,百步之遙也能聽到那人囂張的長笑。
  “小五,快去通報!”
  調轉馬頭狂奔。
  好,我記住你了!讓你笑!下次非揍出來你的尿!
  



55、第五十五章


  十五一路疾馳,待得隱約聽到前方有喊殺聲時皮甲內的衣衫已經濕透。
  這匹坐騎頗有靈性,似乎知道背上之人不是自己的主人,奔跑起來彆彆扭扭,幾次突然尥蹶子險些將他甩下去。
  十五摸出匕首在馬屁股上輕刺,口中念叨著:“你再不好好跑我就挖你的肉烤來吃!”
  馬兒撒蹄狂奔,終於看到北路軍時突然前蹄高抬緊接著後蹄猛踹,十五也沒心思再跟這畜生較勁,借勢橫飛出去,淩空一翻穩穩落地。
  再回頭,那馬兒已經撒歡兒著遁逃了……
  
  這邊的戰況似乎已經收尾,十五疾奔兩步提氣躍上旁邊一棵大樹,抱著樹幹眯眼一掃。
  咦?怎麼不見築北王的黑甲?難道這是東路軍?
  正疑惑時,突然斜裡殺出一隊重甲騎兵,十五瞬間全身繃緊,看清來人後又呼出一口氣。是自己人來增援的,不是別人,正是北征軍前鋒營那個年輕的偏將孟天廣。
  “孟將軍!”
  十五一蹬樹幹躍出兩丈,落在一名騎兵馬背提氣借力再躍,如此三次,“孟將軍!西路軍遭遇偷襲!”
  孟天廣勒住馬匹,“西路也遇敵了麼?我是來接應王爺的。”
  “我們在後方五裡遇到琉國騎兵,約有百十人,現下情況緊急,在下特來尋求增援。”說著遞上築北王親兵營腰牌。
  孟天廣號令:“洪泰,你帶一百騎兵跟他走,我先去救王爺。”
  十五聽了一驚,“王爺怎麼了?”
  孟天廣漠然道:“無事,本將只是奉命接應。休得多言亂我軍心,速速去罷!”不再廢話,撥轉馬頭,帶著人衝殺入北路軍戰場。
  
  被點了名的軍官駕馬至十五身旁,一伸手:“上來,帶路!”
  十五上馬,抬手一指,“沿著這條路前行五裡便是。”
  洪泰一聲長嘯:“疾行五裡!”
  戰馬奔騰,十五單手抱住軍官的腰,左手扣住三枚鐵橄欖,“他們有弓兵。”
  洪泰點頭沒言語。
  狂奔片刻,即將抵達西路軍遇襲的山坳時,十五喊道:“琉國弓兵射程遠。”
  洪泰高舉右手握拳,“上盾!”
  十五趕緊從馬側拎出盾牌,餘光可見所有騎兵也都紛紛架起鐵盾。
  轉過山路,之前還模糊的喊殺聲變得清晰,於馬上可見混戰在一處的北疆軍和琉國人。
  “山坡上有十幾個弓箭手伏兵,將軍小心,在下去了!”
  將盾牌交給洪泰,雙手一撐躍到身側騎兵馬背,再一蹬,遁入路旁山林。
  洪泰掃了一眼這個士兵,壓下心中疑問,大喝:“兵刃出鞘,殺!”
  
  十五在山坡林間借著樹幹的掩映左右騰挪,迂回著向之前琉國弓箭手所在地前進。
  至一塊兩人高的巨石後,探頭觀望,山坡下的戰局已經扭轉。有前鋒營騎兵的增援,己方士氣大增。忽聞一聲輕微的馬鼻兒,就在這塊大石另一側!
  十五斂氣凝神,手腳並用,無聲的攀至巨石之上。
  三名琉國騎兵背對著他正觀察戰局……
  
  “哢噠”,“哢噠哢噠”,機括聲響,十五的袖箭終於開光見血。
  該死!他們這是什麼護甲?袖箭有一半沒能射進,堪堪卡在盔甲之上,怕是只能輕傷這幾名騎兵!
  因為是三箭齊發,沒可能瞄準頸項,而且這些琉國戰甲都有護頸。十五袖箭一出就換了藏身的地方,但當他躍出時看到正中間那名騎兵轉過頭來,鋼盔下一雙鷹隼般犀利的眼。
  “殺了他!”
  十五靈機一動,抓出一把鐵橄欖。僅憑聽聲辨別方向,不等對方馬頭調轉,左手一揮,五枚暗器飛出,目標不是人,是馬。
  戰馬吃痛,仰天嘶鳴,不顧騎兵如何牽拉韁繩,一味的向山下狂奔。
  十五從樹後閃出,縱身向前追了幾丈,摸來一顆火丸擲出,正正擊在曾經笑話過他的騎兵馬尾上。
  叉腰學他狂笑:“哇哈哈哈,此乃火攻馬臀!琉國小兒受教否!”
  “混帳!混、混、混、賬!”
  十五靜靜的微笑了,可憐那剛才還囂張不可一世的騎兵被受驚的坐騎顛簸得連罵人都打起磕巴來,心頭大快,吼道:“滾、滾、滾、蛋!”
  
  原來被他燒了馬屁股的那名騎兵正是這一隊琉國敵軍的將領。
  隨著他被癲狂的坐騎馱著亂跑,這股偷襲部隊迅速撤離。洪泰分了五十騎前去追剿,無奈琉國戰馬遠比他們快,而且這些人熟悉地形。
  山地中就怕被人利用地勢伏擊,以少勝多都是尋常。想那些撤走的敵軍也都打過一場丟盔棄甲,輕易不會再來殺個回馬槍,洪泰這才派了輕騎去召回追擊分隊。
  下馬,走到十五身旁,“你是王爺親兵營的?”
  十五見禮:“回將軍,小人正是。”
  “今日立了功,叫什麼?我報上去。”
  “小人不過是有些運勢,今日能擊退敵兵還是將軍的功勞。”
  洪泰並不在意對方給帶的高帽,但也不追究這小子回避了問題,只是一笑:“你可知被你‘火攻馬臀’的敵將名叫滿都拉圖,是蘇閬麾下一員猛將。”
  此人最善偷襲,夜行輕騎可無聲入巷。
  洪泰不再過問十五,重新召集兵馬整隊,分出十匹戰馬給輕傷者兩人一騎速速回營,重傷者自有人照看,或攙扶或就地取材造了簡易木架子抬行。
  洪泰騎在馬上望向遠方的高山。這一戰很是兇險,琉國派出哈拉巴爾和滿都拉圖兩名大將,築北王遭遇的就是以作風彪悍著稱的哈拉巴爾。
  只是偷襲就需要這兩個人親自上陣麼?怕不是那麼簡單。
  還好巴雅城裡有聿將軍坐鎮,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但……琉國也應該知道北征軍增援已到北疆,為何還要如此?所謂調虎離山是說不通的。
  
  這邊的情形超出之前預計,隨著陸續傳回的戰報,大將軍聿啟山派出了接應部隊。出了混戰的山區後,十五所在的西路軍與東路軍會和,殿后的南路軍沒有遇敵,紛紛前來幫著抬送傷患。
  初一趁亂混過來,一把拉住十五,“如何?”
  將之前的遭遇講了,初一沉思片刻,一邊與他並肩前行一邊小聲說:“大人的手令還沒下來,這邊情況已經……唉!”
  十五看他臉色不好,問道:“什麼情況?”
  初一將聲音壓得更低,“築北王重傷。”
  什麼?!怪不得适才遇到孟天廣的時候他說“不許胡言亂我軍心”,怪不得他會來接應築北王率領的北路軍。
  “傷到多重?”
  初一搖頭:“怕是不妙,南路軍這邊接到消息就分出去一半護衛王爺回城,初八跟著去了,等咱們回去晚些時候就能知道信兒。”
  
  應該算是凱旋的一仗卻因為築北王重傷給巴雅城籠罩了一層愁雲。
  晚間初八歸來也沒帶回什麼有用的消息。
  初一說心煩,也不回屋,在院中來回踱步。十五只好將晚飯留出來幾個饅頭一碗菜,放在屋裡的爐子旁溫著。
  營房裡眾人已經知道了王爺受傷的消息,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小聲議論。十五想起那名相熟的百總被滿都拉圖射中一箭,遂起身裹上皮襖想去瞧瞧。
  跟初八交代了一聲推門而出,看見初一在院牆旁走來走去。他是在擔心為什麼李大人的密信還沒到吧?難道是大人在京城出了事?
  十五不去打擾他,逕自出了院子,才走十幾步迎面過來三名騎在馬上的軍官。天色昏暗也看不清是誰,十五退到一邊行禮。不想這幾匹馬停在他跟前,“將軍,就是這人。”
  這個聲音十五認得,洪泰。
  抬頭看,領頭的男人雖不高大,但氣勢沉穩。下馬時動作矯健,站定後能看出雙腿微微有點羅圈,這就是常在馬背上的武將了。
  三人中除了洪泰,另一個人他今天也見過,正是孟天廣。能被他們倆隨行的,也只有大將軍聿啟山了。
  十五行了最高規格的軍禮,“小人見過聿將軍。”
  “起來吧。我聽洪泰說你今日在戰場上表現得非常機敏勇敢,築北王的親兵果然不凡。”
  “將軍謬贊。”
  聿啟山是來看望受傷兵將的,隨手把韁繩交給十五又說了一兩句勉勵的話就走進兵營。
  孟天廣一挽洪泰的坐騎,“你跟將軍先進去,我去拴馬。”
  洪泰笑道:“總是忘不了老差事麼?”
  孟天廣捶了他一拳:“滾!”
  
  十五跟在一旁,和這位年輕偏將一同將馬匹牽入馬廄。
  “添些草料。聿將軍探視傷患不似旁人只做做樣子,一個時辰也未見得能完。”
  十五聞言立刻去草料房推來一車乾草,又拿來一盆豆餅,砸碎了攪拌。這三位武將的馬匹看到吃的就不安分的挪來挪去……
  孟天廣摘了手套幫著一起攪和,又幫著將草料倒入石槽,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坐騎,“今日挨了一刀,可辛苦了我的老兄弟。”
  十五看著他用額頭頂著馬兒的脖子,愛惜之情溢於言表。悄悄跑回草料房端來一大碗酒糟倒進槽內,伸手攪拌的時候差點被洪泰的馬咬到。
  饞貓!不,饞馬!偷眼看孟天廣的背影,正拿著馬廄的刷子梳理他那坐騎的馬鬃。十五迅速抬手彈了洪泰的馬一個腦崩兒,馬兄翻起嘴唇齜出兩排大牙打了個馬鼻兒,於是十五被馬口水洗了個臉……
  憤怒的拿袖子抹了,還想作弄卻發現石槽內的草料中多了一枚鴿蛋大小的蠟丸。
  又溜了一眼孟天廣,人家還抱著馬脖子絮絮叨叨的說話呢,“你這笨蛋,從小笨蛋變成老笨蛋,最後就是笨死的!躲都不會躲。”
  其實馬兒很冤枉,它是被劃傷了後腿,人家馬兄也沒長後眼不是?
  孟天廣說夠的馬語,終於開始說人話:“帶我去看看傷兵營的弟兄吧。”微微側頭一掃,嘴角勾起一絲微笑。
  那枚蠟丸,已經不見了。
  
  十五在拾取蠟丸時已經摸到上頭有一個突起的花紋,正是璿璣營的北斗圖。
  萬萬沒想到孟天廣也是李大人的人。剛才洪泰取笑他忘不了老差事,八成就是說他曾經是聿將軍牽馬小卒的舊事。
  回去將蠟丸交給初一,兄弟如釋重負,“再不來我都有心思潛回京城一探究竟了。這也比慣常晚了許多天,怕是有變。”
  十五只是點點頭,與初一佯作去茅廁提著一個燈籠出了營房。
  初春北疆的夜晚還是很冷的,雙手攏在袖子裡,縮著脖子跺腳。初一掉坑裡了吧?怎的這麼半天也不出來?
  茅廁中,初一展開蠟丸中的輕紗,足有一尺闊兩尺長。掏出懷中藥粉仔細的撒在紗上。幾番搖動,細細的篩過兩遍,又用火燭慢慢烘烤,紗上方顯出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
  
  不遠處有一盞燈籠搖搖晃晃的往這邊來,十五嘬起嘴唇打了個細微的呼哨,隱至房檐陰影處,隨手拾起一枚小石子一彈,三十步外的燈籠熄滅。
  “誰在那邊!”
  “怎麼回事?!”
  “何人!”
  十五心中叫苦,怎的大家喜歡結隊上茅房麼?
  捏著嗓子,左手虛扣成半圓輕輕拍打口鼻,顫著聲音拖著調兒:“還~我~命~來~,還~我~命~來~來~來~~~”
  撲通!
  “大哥,大寶子暈過去了!”
  “快走快走!”
  嘻嘻嘻……
  背後忽然飄來細微的聲音:“我~還~你~的~命~~”
  十五:“???!!!”
  初一拉著臉由茅廁中走出,“頑皮!”
  十五送他一對兒白眼,“你不也一樣?”
  茅廁的地上一團黑色的灰燼被風卷來卷去,灰飛煙滅。
  
  回了營房,剛才被嚇暈的大寶子已經醒來,正比手畫腳的形容适才是如何聽到冤鬼索命,如何感覺腦後一涼,如何兩眼一黑……
  初一和十五勾肩搭背的擠過去,“剛才是我們倆跟你們鬧著玩兒呢!”
  眾人一愣,皆是捧腹大笑。大寶子頓時漲紅了臉,“混帳東西!敢戲耍我!”
  另一個被喚作“大哥”的笑得差點流眼淚,用手抹著眼角道:“你們倆好功夫,離著那麼遠就能打熄了我們的燈籠。”
  十五抬起眉毛瞪大眼:“哎?燈籠?不是我們幹的呀。”
  前一刻還哈哈笑的士兵們立刻僵住,你看我我看你。
  初一運氣憋白了臉:“難道真的有鬼?!”
  “幹!大寶子又暈過去了!”
  
  夜半時分,十五和初一悄然離開營房。
  至王府,對府中巡夜侍衛的路線了若指掌,輕鬆的避過潛入內院。
  王爺的臥房內,兩名小廝守在腳踏上打瞌睡。初一和十五一人一個按住脖頸一捏,扶著軟倒的兩人輕放在地。
  
  靳子炎身上的傷口忍忍作痛,一直睡不安穩。帳簾微動有絲絲涼風,警覺。
  猛睜眼,大喝:“誰……啊!”
  四隻眼並排盯著他,一隻冰涼的手捂住他的嘴。
  十五撤下面罩,微微一笑:“王爺還是很有精神的麼。”
  


56、第五十六章


  皇宮。
  一國之君放下手中的奏摺皺起眉頭閉目沉思。
  築北王遇襲身受重傷,這個傷來的真是巧。靳子炎自繼承築北王,年年恨不得有一半的時間是在馬背上,跟琉國三月一小打,五月一大仗,到從未受“重傷”。
  突然睜開眼,喉間一陣瘙癢。
  大太監趕緊上來伺候著,輕輕的拍撫著皇帝的後背,“皇上,您喝口茶潤潤?”
  一輪猛咳過後,皇帝喘著氣擺手:“無妨,怕還是過年時陪妃子們看煙火時受的風寒。”
  大太監弓著腰低眉順眼:“現下開春兒,天乾物燥的,奴才還是傳御醫進來請個脈……”
  “不用!這個勁兒過去順了氣兒也沒事了。贊兒……庚王最近忙活什麼呢?”
  “回皇上,王爺見天在林貴妃院子裡翻土種花或是與貴妃閒話家常。晚間讀幾卷書。昨天那邊的人來遞了話,說王爺認為他這般年紀的男子不應常住宮中,免得壞了規矩。當時您歇午,奴才就……”
  “知道了。他胃口怎麼樣?”
  “回皇上,王爺偏愛口味清淡的,只喜素菜。”
  皇帝稍作沉吟,又問:“他種什麼花呢?罷了,朕親自去瞧瞧。”
  
  只帶著貼身的大太監和慣常伺候的人,行至林貴妃的宮苑。示意無需通報,逕自入內,才到門口就瞥見當院蹲著一個人,正用小鏟子仔細的翻著花土。
  春日的陽光照在他的背上,有時偏過頭取一勺花肥,能隱約看到額頭上有細細的汗珠。
  “你在種萱草?”
  李贊聞聲嚇了一跳。趕緊起身行禮,卻不想起的急了,向前一趔趄。
  皇帝伸手扶住,“現在風沙大,你在外面待久了不覺得,殊不知這種暖中帶寒的風最是容易侵入筋骨。”捏了捏他的手臂,“還穿得這般單薄,不知春捂秋凍的老理兒麼?”
  李贊抽出胳膊,行禮,“謝皇兄關心。”
  皇帝由袖中抽出手巾,抬手頓在他面前,遲疑了一下。
  李贊趕緊接過來,“臣弟自己來。原想趁著開春兒翻動一下花土,種些萱草。”低頭掃一眼自己沾了塵的衣擺,笑道:“這般狼狽的模樣到讓皇兄見笑了。”
  “想種什麼讓奴才們去張羅就是,你的身份大可不必親自動手。”
  “皇兄教訓的是。只不過臣弟在出宮之前就種下滿院萱草,平日裡公務繁忙也沒功夫常常回來給貴妃請安。正是‘萱草生堂階,遊子行天涯。慈母倚堂門,不見萱草花。’”
  似乎是觸動了某些回憶,皇帝微微一笑,“還記得小時候你知我喜歡春蘭,每年都親手種上幾盆,偶然有開得好的,就捧去送給我看。現在你……還種麼?”
  李贊抬起頭看了一眼,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年年都種,只不過一直沒機會送給皇兄。臣弟這手藝比不得花匠,種出來的既不肥美也不嬌豔,送上來平白讓人笑話。”
  皇帝放慢步子與他並行,“你不送進來怎知我喜不喜歡?宮裡嬌豔的多了,早就看得心煩,到是就喜歡清馥的。”
  李贊一笑沒言語。
  
  待得步入室內,林貴妃見過禮也受了皇帝的問候便帶著宮女退了,把地方留給兄弟倆。
  李贊告一聲罪,先去內室清洗換衫,這才又出來。
  站在內室門口,笑著說:“皇兄可有興趣瞧瞧臣弟種的春蘭?”
  皇帝稍有些詫異:“你還真種了?”
  李贊抿著嘴角似笑非笑,“臣弟從來不騙皇兄,答應過的,也永遠不會忘。”
  他這麼一說皇帝猛然想起。
  【以後我年年種春蘭送給皇兄!】
  那時李贊才七八歲,仰著臉笑得很甜……
  至內室,迎面有撲鼻的蘭花清香,窗前一張長條案,五盆春蘭已全部怒放。到近前賞玩,只見綠者團肥,宛如燃蠟。更有一支一箭兩花的,尋常的都是一箭一花,如此雙花甚是少見。
  李贊看著皇帝挺拔的背影面上浮現一股複雜的情緒。
  “雙飛燕。”
  李贊回神,壓下心頭思緒,“什麼?”
  皇帝回頭沖他招招手,指著那支並蒂雙花的春蘭說:“一箭兩花俗稱雙飛燕。這一盆我很喜歡,送給我吧。”
  我?
  李贊眨眨眼,“好,送你。”
  
  皇帝直直的盯著他看了片刻,突然伸出手指撥弄著春蘭的花朵,“靳子炎遭遇偷襲,重傷。”
  “哦?可有性命之憂?”
  “暫時還沒軍報呈上,下一本摺子就知道了。”
  “還好聿將軍已經率領北征軍過去了,前線到也不必擔憂。”
  皇帝逼近一步,兩人只隔尺餘,“這傷受的巧,太巧,巧得朕心憂。”
  又變回去了啊……李贊在心底冷笑,面上卻是一彎嘴角,長長的眼睫微垂,“皇兄請稍等片刻,臣弟有一物呈上定可一解皇兄之憂。”
  說罷回身從櫃中取出一隻木匣放在書案上,向匣子恭敬的行過大禮才打開來退到一旁,“請皇兄過目。”
  皇帝走過來隻看一眼就臉色大變,“這是……”
  李贊恭恭敬敬的答道:“正是先皇留給臣弟的密詔。”
  努力壓制輕顫的手,取出匣中詔書,展開閱畢。皇帝看向李贊,“一直在你手中?”
  “自先皇賜予臣弟,便一直埋在這園中的萱草之下。”
  密詔上寫得明明白白,於大亂之時可調遣築北王率軍上京。
  但,何為“大亂”並沒有明示。
  
  想起李贊之前一直參奏的以劉太傅為首的劉氏一族,皇帝不由得心驚。
  他對皇后家的偏袒一直是朝中重臣所不齒,他能有各種理由說服自己,也能以君王之威壓下所有奏摺。但先皇這一份……
  想起彈劾劉太傅的奏摺中羅列的罪名,這算不算是“大亂”?李贊這個時候給他這份遺詔為的又是什麼?
  思及至此,皇帝似乎摸到了一些頭緒,定定的看了身邊的人片刻,“你真的願意就此放棄一切,只當個閒散王爺麼?”
  陽光被窗棱隔成一條一條的打在室內的地板上,反起朦朦朧朧光。李贊原本就白皙的臉透著适才在院中勞作後的紅,竟似施了淡淡的胭脂。
  他喜歡看李贊笑,尤其喜歡看他現在這種恬淡的笑容,“我為了自己以後能太太平平的過日子,把親手培養出來的璿璣營都葬送了。現在把最後的保命符也給了你,你還來問我真的假的?”
  皇帝絲毫未曾在意這話中稱呼的不敬,只是氣息有些不穩,好似在努力壓抑著什麼,“只有一道遺詔麼?”
  李贊撲哧一笑,“我家裡那份暫領都察院的詔書還沒被你收走麼?”眼神一轉,抬手撫上皇帝的臉頰,“皇兄,你怎麼還不信我?”以拇指指腹輕輕摩挲皇帝的嘴唇,“我之前所做的還不是為了保你的江山,你……信我麼?”
  
  “不信!”
  十五叼著一根牙籤盤腿坐在大皮褥子上,打一個飽嗝,又拿來塊點心啃。
  “我真的受傷了!”靳子炎拍了拍胳膊,“你看,很長一條口子,疼得很。”
  初一悄悄的往腰側皮囊中塞滿了肉乾。這玩意兒雖然沒有在慶南王府吃的好吃,但好歹也是肉。“一條口子不算重傷。”
  堂堂築北王很憂鬱,他只是按照李贊的要求想辦法將初一和十五以及初八安排在身邊,也是按照李贊的要求受個“重傷”,結果也不知怎的惹到這兩位刺客,見天也不給個好臉色。
  “你們放心,機會肯定是有的,但琉國人現在不來打,我也沒法配合你們啊。”
  十五眯眼,“勞煩王爺去挑釁一下。”
  靳子炎正色:“我如今身受重傷……”
  “不信!”
  
  又繞回來了……撓頭,板起臉,“現如今北疆軍最重要的是軍餉!答應了五十萬兩銀子,到今天連個銅板都沒看到。多少東西等著置辦呢?我絕不能讓我的兵穿著破爛的盔甲上陣,那是送死,你們懂麼?!”
  初一和十五對視一眼道:“不是兵部統一督造的麼?”
  靳子炎冷笑,“兵部發下來的東西,慢說是琉國的精鋼馬刀,府裡廚子的殺豬刀砍一下都會破口子!什麼破爛皮子,二十個錢賣我都不要!”
  十五奇道:“那北疆軍的甲胄都是您自己花錢置辦的麼?”
  靳子炎的臉立刻垮了下來,“我自己哪裡有那麼多銀錢?年年都是跟稅官耍無賴,能少繳一文就一文,其餘的就靠封地裡的產物。攢起一筆銀子就跟蒙州買進好皮子,回來自有工匠精工細作,唉~~”長歎一聲,想起他家王妃,跟著他苦了好多年啊好多年~
  初一皺眉想了想,“您有沒有上摺子?”
  不提還好,一提靳子炎差點掀桌,“沒用!這次的銀子是榮敏那個王八蛋爭著要給,還跳過兵部。這下好了,叫天天不應,只能傻等。”
  初一眼見著十五眉毛一動,眼睛裡泛起一層春色,心中五味雜陳。又想毆打一頓這兄弟,又想出言安慰,鬧心!
  一時間,暖洋洋的築北王寢室裡,三個人三樣心思。
  靳子炎:銀子啊銀子,榮敏你啥時候給我送過來啊!
  初一:最好別讓十五聽見有人提起榮敏這兩個字,一提他就分心!
  十五:榮敏,我很想念你……
  
  “娘娘,今晚皇上住在禦書房,說是與庚王同進晚膳後秉燭夜談。”
  一個端莊豔麗的女人停下手中的小剪子,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算是表示知道了。李贊又要玩什麼花樣?可惡!這個庚王就像條惡犬,總想咬他們劉氏一口。一邊想著,手中的花剪哢嚓一聲剪斷了一根花枝,枝上一大團盛開的粉杜鵑。
  
  “皇兄,你放鬆一點……”
  李贊好笑的看著緊閉雙唇的皇帝,“這個是建蘭花熬的湯,還加了蜂蜜水,一點都不苦。來,我給你吹一吹,涼下來喝在口裡還有甘甜清香的回味。”
  說著嘬起嘴唇輕輕吹拂著湯藥。
  皇帝看著看著就真的放鬆了下來,但依舊板著臉:“朕活了四十歲,從小身強體壯,攏共也沒病過幾回。這次稍微有點小風寒,每日裡黑漆馬虎的藥湯當茶水來喝,憑的討厭!”
  李贊輕笑,“身邊兒伺候的人就沒一個知道你討厭苦藥的麼?下午我吩咐給常太醫,立刻改了這副建蘭湯來,又加了蜜水,正好滋潤春季的火氣。”
  皇帝懷疑的看著他手裡的湯藥。
  李贊示意大太監帶著人退出去,等殿內無人,上前一步親手將藥碗舉到皇帝嘴邊,“你嘗一口,不苦。”
  見他皇兄堅定的搖頭,又換一種方法,“那臣弟先替您嘗嘗。”
  皇帝看著李贊喝下一口湯藥,忽然拉住他的手腕,“我以為你會給我下毒。”
  “皇兄?!”
  
  似乎剛才兄弟間的親密都是做戲,皇帝緊緊的捏著李贊的手腕,“以你的脾氣,先是肯放手璿璣營,後來又肯上繳密詔?你從小對自己的東西護的就緊,當我忘了麼?那柄玉如意呢?你砸了也不肯給我的玉如意呢?”
  李贊試著抽回自己的手,但無奈對方握的太緊,幾番掙扎,突然皺緊眉頭,聲音裡帶著些許哽咽,“我以前當然不服!那是我親娘留給我的,我統共就那麼點念想,你還想要?你當時貴為太子,什麼好玩意兒沒有?”
  皇帝冷笑:“你果然是不服氣的。”
  李贊抬眼直直的看著他,“當然!”
  又扭開頭,一直繃緊的身體也松了下來,“但那是從前了,現在我早就沒有這份心思。父皇是什麼人物?他能賜給我密詔自然還有能牽制我的人,我……早就被栓得死死的,只能……跟著你。可是,你就是不信我。”
  轉回頭,看著皇帝,“我認輸了。當我把璿璣營交給你的時候,我就認了。反正你一輩子也不會信我……”
  皇帝嘴角慢慢上翹,直到變成一個笑,“你終於認輸了。”
  
  李贊忽然猛的一掙抽出手腕,連著碗中的湯藥也潑撒了幾分,狠狠的說:“我是認了,可惜皇兄還是不把我當親兄弟。竟然還懷疑我下毒是麼?”
  說罷仰頭大口灌著湯藥。
  皇帝猛然站起,扳著李贊的下巴,微微傾身湊上前,從他口中吮走所有藥水,又拿過碗將剩餘的一飲而盡。
  掏出袖中手帕抹了抹嘴角,“從今日起,我信你。”舔了舔嘴唇,“確實不苦。”
  李贊驚訝的看著他,慢慢的,眼中湧起一層水光,“當然,我從來不騙你。”
  
  入夜,被留在禦書房旁的寢殿同榻而眠的李贊輕輕爬起,緊貼身側的皇帝迷迷糊糊的說:“去哪兒?”
  李贊彎腰在他耳邊輕聲道:“起夜,皇兄同來麼?”
  黑暗中只能得到輕笑,“你去吧,披上一件兒,別著涼。”
  轉出內室,至外間屏風後解決完畢,就聽木格上有兩聲輕扣。李贊轉出屏風,昏暗的燭火中是皇帝貼身的大太監。
  “王爺。”
  “嗯。”
  兩人擦身而過。大太監手中多了一枚折疊得方方正正的小紙包……
  李贊回到內室,靜靜的躺在床上,很快就有一條手臂繞過來將他抱緊,“贊兒……”
  “皇兄,我乏得很,睡吧。”
  李贊慢慢將身體放鬆,又將呼吸放得綿長。不片刻,臉頰被身旁的人輕輕親吻數下,似乎還帶著一些不甘心。
  又過了一會兒,人才熟睡,但那條胳膊卻依舊緊緊地抱著他的腰。
  皇兄,你果然有這般無恥的念想!
  李贊第一次想親手殺了一個人……這個戲,他不想再演!
  
  皇宮中的夜晚是這般寧靜。
  林貴妃側躺在床榻之上,手指緩慢的描摹著一隻小小的木匣子。
  第三份可調遣京畿總兵及其麾下所有兵力的密詔就在裡頭。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看官istime000000的三顆地雷。
【注釋】
文中“萱草生堂階,遊子行天涯。慈母倚堂門,不見萱草花。”引用自(唐)孟郊的《遊子詩》。
文中形容春蘭“綠者團肥,宛如燃蠟”引用自(清)吳其濬所撰《植物名實圖考》。



57、第五十七章


  巴雅山已經開滿了漫山遍野的春花,樹林一片新綠,脆嫩的樹葉給崢嶸的山峰帶來一片生機。騎馬走在山道中巡邏時,經常能遇到飛奔而過的野兔。
  十五駐馬山巔,默默凝視著不遠方的一個小村——西麓鎮。
  這個就是琉國從他們手裡搶奪走的村鎮之一。築北王曾經提過好多次西麓鎮的油菜花田,在這北疆難得的平坦地帶,每到盛夏,那燦爛金黃的油菜花海美得讓人無法忘懷。
  西麓鎮正好是翻過巴雅山臨界琉國邊境,沒有興圖鎮那樣的天險作為屏障,以農業為主的西麓簡直就是送到狼嘴邊的肥肉。
  一個疤瘌眼的士兵駕馬而來,順著十五的視線往山下看了看,“回去吧,前幾天剛打完一場,琉國一時半刻也不會再來騷擾了。”
  十五回頭一笑,被北疆凜冽的寒風刮了一冬的臉又黑又幹,看著竟比從前瘦了許多似的,那臉上還長了不少北疆人常見的雀子。
  “初一,你說……下一次咱們能得手麼?”
  疤瘌眼的士兵撇了撇嘴,“你上次也看到了,夏迷幾乎不離‘包子’左右,想下手太難,而且李大人的意思是最好能在四月之後動手,除非有特別情況,不得輕舉妄動。”
  十五小心的撓了撓假眉毛,這回的膠水調的不好,總是很癢。歎氣,“咱們已經出來很久了啊~”
  兩人任由坐騎小跑著也不催促,就這麼顛顛搭搭的在山路中不緊不慢的溜達。
  初一忽然笑著說:“前天到了第一批軍餉,把王爺樂壞了,恨不得抱著銀子睡覺。”
  十五也笑了,“我上山三日就來了銀子,難道我是破財的,非得等我走了才來?那,跟著銀車來的,有沒有……王爺的信兒?”
  初一搖頭,“沒有。你趕緊回去歇歇吧,我去哨營跟他們打個招呼,已經有人過去接你的班兒。估摸是耽擱住了,過會兒就能上來。”
  十五應了,在岔路與初一分手。馬鞭一揚,坐騎甩開四蹄飛馳而去。
  
  回到親兵營遇到幾個要好的兄弟,其中曾被他嚇暈過去的大寶子只要一見他必然上來捶打一番才甘休。
  笑鬧夠了,有兄弟招呼他,“知道你今日下山,給你預備了熱水。山上風大,又是天天騎馬來回巡邏,怕是已經成了泥猴兒吧?”
  十五作勢聞了聞自己腋下,“哎喲,不行了,臭得能熏暈一頭牛。”
  大寶子輕輕拍打口鼻:“好~臭~啊~~~”
  十五一個飛腳把人踹開,回屋取了乾淨的換洗衣服一頭鑽進浴房。可真是得好好搓搓這一身的泥!
  用盆中的水搓洗得乾乾淨淨,跳進盛滿熱水的大木桶泡澡。長長舒出一口氣,閉著眼睛歪在桶邊。怪不得武將十個有八個是羅圈腿,這麼天天騎在馬背上顛著,骨頭都快散架了。
  兵營的浴桶極大,人多時擠一擠能容下十來個。
  十五在熱水中伸展腿腳,慢慢的活動著腳腕子。眉毛又癢起來,這才想起忘記摘下易容的物件兒。
  把能揭的都揭了,緩緩沉入水中,當熱水漫過頭頂時,世界一瞬間變得寧靜無比。
  
  十五在水中閉氣,他想多享受一番這份寧靜。可惜天不遂人願,又有人跳進浴桶,熱水一波一波的拍在他身上,讓他在水中搖搖晃晃。
  呼啦一下鑽出水面,摸一把臉,五雷轟頂!
  榮敏笑眯眯的泡在水中,雖然還是一如記憶中那般英俊,卻難掩滿面的風塵僕僕。
  假的吧?定是我總想著他,所以犯了癔症。
  對面的人緩緩的貼過來,伸出手指抹掉他鼻尖的水珠。再靠近,微微有些乾澀的嘴唇覆蓋上他的,輕碰,咬住扯了扯,一條舌頭擠進來,勾勾卷卷……
  十五終於確定這不是他的癔症。
  猛的抱住榮敏,熱烈的響應,把那些親密的動作加倍還回去。
  水汽蒸騰中,熱水被他們倆攪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這是真的!十五感受到熟悉的擁抱,熟悉的味道。突然用力推開榮敏,喘著粗氣,“說幾句話給我聽,如果我現在不是做夢,就一定能聽到你的聲音。”
  榮敏雙手捧住十五的臉,“想我了麼?我非常想你,非常非常……”
  “想!”十五再次抱緊榮敏,暫時壓下心中所有的疑問,只想這樣與他挨在一起。
  
  榮敏想過很多種十五會有的反應。比如瞪大眼睛,比如抽動嘴角跟他說這裡危險趕緊滾蛋,比如踹他一腳,但惟獨沒想到十五會這般熱情。
  原來,不是只有他被相思之苦折磨。原來,他的十五也像他一樣把彼此放在心尖上。
  榮敏低頭在十五肩膀印下一串貪婪的吻,用力之大,幾乎像是要咬下一塊皮肉才甘心。緊緊的抱住這傢伙,緊緊的抱住這個日日思念的人。
  側過頭,含住他的耳垂,重重的咬了兩下,放開。順著他的腮幫子一直親,重新找到唇,又是新的一輪。
  
  十五感覺在第二次的親吻中,榮敏明顯比第一次要暴躁。力量很重,他的手甚至還狠狠的抓住他的頭髮,把他的頭往後拉。
  喉結被反復啃咬,他只能發出模糊的聲音。去推榮敏,結果被他更用力的抱緊。
  兩人赤.裸的胸膛貼在一起,能感覺到對方擂鼓般的心跳。
  “榮敏,你等一下!”
  第一次被直呼其名的南域王爺猛的抬起頭,結果重重的撞在了十五的下巴上……
  “嘣!”
  “嗷嗷嗷!”
  “啊啊啊!”
  一個捂著腦門兒,一個托著下巴。
  榮敏齜牙咧嘴的揉著頭頂,一邊吸著氣一邊笑:“再叫一聲我聽聽。”
  十五張大嘴左右活動了一下下顎,“榮敏,榮敏!”
  “在呢在呢!”
  倆人面對面的傻笑起來。
  榮敏往後挪了挪,倚著桶壁,伸手拉過十五示意他坐在腿上,雙臂一合將人圈住,笑:“這下再跑不了了。”
  十五覺得很幸福,也伸出一條胳臂兜住榮敏的脖子,微微垂頭壓低聲音:“你怎的自己來了?府裡蔡先生照應著?都安排妥當了麼?”
  榮敏抬手摸了摸他家刺客消瘦的臉頰,“放心吧,蔡廷找了個形似我的人,三天五日的出去晃一圈。左右林太守是自己人,他那麼多把柄在我手上,縱使知道我出了南域也不敢往上報。家裡有那麼多璿璣營的,真是連個蚊蚋都飛不進去。”
  
  十五深吸了一口氣,異常嚴肅的盯著榮敏,“我很想念你。”
  榮敏的心都醉了,只覺得這浴桶中不是熱水竟是燙燙的酒浸著他一般。他知道十五心裡把他擺在最上頭,知道如果不安置妥了,這傢伙必然要鬧。
  本應呢喃著說出的情話變成彙報,“我自年少時繼承慶南王封號,遠離京城,除了遞送聖旨的官吏,再沒人知道我的長相。如今這些年過去,就是迎面碰上那人也認不出我的,你放心……別讓我走。”
  十五點點頭:“見不著的時候是想,見著了我也捨不得你走。只是你來這邊的身份都安排好了麼?押運官?通政使?”
  榮敏扭頭親了親挽在他肩上的十五的手臂,“我就是一個押送軍餉的小兵,和你一樣。”說著攤開手掌,“看,二叔說太子身邊有璿璣營的叛徒,怕我露餡。囑咐既然要扮做小兵,就要幹小兵的活兒。這一路我駕馬車,生火造飯,樣樣都親力親為……”
  十五看到那雙曾經細嫩的手掌有幾條劃傷的細口子,深淺不一,還有已經乾癟的水泡,被熱水一浸,白白的一層皮。
  低下頭親了又親,心裡說不出的滋味,又酸又甜。
  榮敏滿足的把頭埋進十五的懷裡,用臉頰磨蹭著,終於,又在一起了。
  
  初一輕輕的勾上門縫。無聲的站在浴房門外五步遠,用各種理由擋住了每一個想進去的士兵。
  算算時間,只怕熱水已經變冷,又怕這兩位大仙情到濃時忘乎所以,忍著心頭翻騰的苦澀在門外重重的咳嗽了一聲,這才推門而入。
  然而沒有他想像的場面,十五和慶南王頭碰著頭肩挨著肩,就這麼睡著了。放輕腳步走近,水中兩人十指相扣,緊緊的攥在一起。
  
  隨榮敏押運而來的第二批軍餉車隊中還帶來許多南域的特產。
  各色鹹魚,海味乾貨,果子幹,果子醬,蜜餞等等,林林總總竟然足足裝了五車。十五幫著卸到庫房時抿嘴偷笑,都是他愛吃的。
  “哈哈哈,這些都是本王愛吃的,榮敏那王八蛋還算懂事。拖了我這麼久的銀兩,再不給點利息打打牙祭我就帶兵殺到南域去端了他的慶南王府!”
  築北王得瑟夠了還興高采烈的賞賜屋中的嫡系武將,直說多拿些特產回去給老婆孩子嘗嘗。
  有了銀子就代表他的兵有了裝備,有了裝備就可以去打琉國人。築北王得意洋洋的盤腿坐在皮毯子上抓了一大把水果乾塞進嘴大嚼,完全沒注意到那個所謂的“王八蛋榮敏”就站在一旁,並且雙目精光亂射。
  這也難怪,一南一北兩位藩王,通過信,互相在年節有禮品贈送,聽過彼此的傳聞,就是沒見過本尊。
  這是給我家十五吃的!混帳!啊啊啊!我要砍死他再鞭屍一百遍!
  十五拽了拽榮敏的袖子,伸出小指勾住他的尾指。南域藩王頓時熄滅了氣焰,全身心的感受著那根頑皮的手指在他掌心輕輕搔癢。
  忽然耳中傳入一線聲音:“我是在你掌心寫字呢笨蛋!”
  榮敏愣了愣,也咬著牙掀起嘴唇,“有罵我笨蛋的功夫直接說不就完了麼?”
  初一忽然大聲咳嗽起來,前仰後合。
  十五趕緊借著這個機會瞪了一眼榮敏,“我知道這些東西你是給我預備的,咱們不能明吃可以暗偷。”
  榮敏豎起大拇指。
  
  王府給南域來的人單辟出一個小跨院,院門口自有南域士兵把守。
  榮敏隨著眾人一進了院門立刻就收起低眉順眼的神色,臉一抹,還是那個囂張的慶南王。拖著號稱幫忙安置幹活兒的十五直接鑽進已經拾掇好的寢室,屋裡有小廝沏好茶水,桌上還擺著零食攢盒。
  小廝也是熟人。葛冬一身南域士兵的打扮,笑著跟十五行禮,“哎喲我的爺,有了您,王爺這才能睡一場好覺。”絮絮叨叨,什麼王爺自他走後睡不香啊,吃不進啊,長籲短歎啊……
  榮敏非但不阻止葛冬,反而一臉得意的聽他嘮叨完,這才揮手讓人退下。
  “如何?”
  十五木著臉,“不如何。”
  榮敏挑起眉毛,“我問過蔡先生,他說相思病就是應該這樣的。”說完一臉期待的看著他。
  十五想了想道:“唔,我吃的很好,睡的也很好……哎,你別急!我們有差事,如果跟你一樣作妖只怕活兒幹不好,命都搭進去。就……再也不能回南域找你了。”
  某王爺耳朵一動,抓到了一個詞“回南域”。也就是說十五已經將南域當作自己的家了麼?這比什麼甜言蜜語都有用。
  心裡一高興就忍不住抱著他家刺客一個勁兒的往人家身上磨蹭:“晚上跟我一起睡吧?好不好,好麼?好吧~”
  “別鬧!”
  “沒鬧,跟你說正經的呢。”
  “正經的也不行,這陣子琉國逼得緊,他們又擅長偷……唔唔……”
  一陣混亂後,榮敏的聲音變得低啞:“你摸摸。”
  十五:……
  榮敏:“你看你看!”
  十五:“……有什麼好看的?我也有,而且比你的大。”
  榮敏:“不信!”
  片刻後,十五的聲音透著股得意,“怎樣?哎哎!別捏啊,疼……翻臉了啊!”
  榮敏:“你翻啊你翻啊~啊!!快鬆手,斷了斷了!”
  初一無言的躺在房頂吹冷風,旁邊還躺著初八。倆人都漲紅了臉,直挺挺的僵著,聽著屋裡兩個人比大小的對話,誰的粗誰的長,誰的蘑菇大……
  後來,爭執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初一和初八不由自主的立起耳朵,在春風中辨別出低低的喘息。
  “榮敏,你沒我時間長!你輸了!哈哈哈~”
  “那是因為你沒我手法好,就會瞎使勁兒。為了拯救我的小兄弟於魔掌,必須儘早撤兵。”
  也不知發生了什麼,只聽十五突然驚叫一聲:“別舔,很髒的。”
  榮敏的聲音裡帶著笑:“噓,只要是你的,我都喜歡。”
  
  皇宮。
  李贊在燭光下靜靜的握著一卷書出神,一個人影走近拿起桌案上的小剪子,剪了剪跳動的燭花。
  “贊兒在想什麼?”
  李贊慢慢抬起頭,微微一笑:“摺子批完了麼?”
  皇帝目光灼灼的盯著他,欺身上前,剛要低頭,突然喉嚨深處湧起一股難耐的癢。猛烈的咳嗽中只覺喉頭一甜,啐出來,帕子上一片鮮紅。
  李贊大驚,忙按著皇帝坐在一旁的榻上,揚聲吩咐奴才去招太醫,不想手腕卻被皇帝拉住,“不妨事,咳得厲害了而已。前幾日的建蘭湯還有麼?我喝著到覺得比別的強些。”
  李贊蹲在榻邊抬手探了探他的額頭,“有。你就是逞強,風寒入了肺經,所以咳嗽總不見好。今天吐了血,整個皇宮都得跟著折騰。”
  皇帝臉色看著比剛才強了很多,現下也不覺得什麼,滿不在乎的一笑,拉起李贊的手掌揉捏著:“有你一個著急我就很喜歡。”
  大太監捧上一碗茶來伺候著漱過口,又遞上按照太醫院之前留下的方子煎的建蘭湯。
  皇帝一飲而盡,揮手示意人都退下,拉著李贊抱進懷一同躺在榻上,似乎怎麼也看不夠似的一直盯著他瞧。
  眉毛,眼睛,鼻子,嘴唇,為什麼他這麼喜歡他?這麼想得到他?罷了,既然想不明白為什麼就無需去想,他是皇帝,他想喜歡誰就喜歡誰……
  “贊兒,你喜歡我麼?”有沒有像我喜歡你這般喜歡我?
  李贊溫順的貼在他懷中,“不喜歡。”
  “什麼?”
  李贊抬起的眼中有一絲駭人的寒光,“因為我從來不喜歡死人。”
  抽身站起,居高臨下的看著他的皇兄,“我喜歡年輕的,充滿活力的身體。我喜歡少年的青澀,青年的健壯,唯獨不喜歡老的,尤其還是身為我兄長的,你。”
  
  皇帝大怒,猛然坐起揮手就要抽向這張俊美的臉。可是他的手只抬到一半就頓在半空,之後頹然垂下,“你……給我……毒……”
  李贊冷笑:“怎麼?說不出話了麼?再過一個時辰你連看也看不到了。你不是喜歡我麼?你不是從小就喜歡偷看我麼?看吧,你的時候不多了,多看幾眼。記住了,是我李贊,殺了你,親手,殺了你。”
  皇帝的胸口劇烈的起伏著,口中發出呵呵的怪叫,忽然身體向後一弓,一隻手死死的按住他的嘴,讓那口血生生的憋在半路。
  燭光下李贊的笑容美麗而詭異,“人的七竅是通著的,我一直想看看是怎麼個通法兒。”
  “呃呃呃!!”
  那只手猛然加大力道,皇帝只能狠狠的瞪著他,忽覺上額一酸,溫熱的血由鼻腔中汩汩流出。李贊鬆開手,神色一變,詐做驚慌失措:“來人啊~~皇上七竅流血!”
  伺候在宮殿外的太監們頓時亂作一團,有連滾帶爬去找太醫的,有匆匆忙忙去通稟皇后的,李贊退開兩步,靜靜的微笑著看著一直瞪他的皇帝。
  “一會兒太醫們肯定認為你是中了毒,宮中慣常用的解毒散才是送你上路的東西。皇兄,一路走好~”
  我不會放過你的!
  好似看得懂他的眼神一般,李贊灑然一笑:“你猜,你死了會不會有一大堆曾經冤死在你手裡的忠臣拖你下地獄?還記得我娘麼?還有我沒出世的弟弟或妹妹?他們都不會放過你的。”
  
  初一和初八一直沒敢挪動地方。
  誰能想到十五和慶南王的“比試”竟然從三局兩勝變成五局三勝?
  初八實在是凍得受不住,將聲音壓成一線:“這、這麼多局,會不會擼、擼破了皮?”
  初一終於緩過味兒來。定然是十五又犯壞心眼子耍他們!
  剛要起身,忽見夜空中一顆流星劃過……
  “喂,上頭的兩個聽夠了沒啊?我們都叫喚累啦,下來一起吃肉脯呀~”
  “我的十五最聰明了,那兩個傻瓜怕是要凍死了吧?”
  “別動,都鬧騰大半個晚上了,走開!”
  “來來,趁著他們倆沒下來再親一個~”
  初一和初八吸溜著鼻涕走進屋時,正看到十五猛地推開慶南王,王爺像個倒地葫蘆,骨碌骨碌的在皮褥子上滾過去,又滾回來……
  十五眼中暖暖的笑比春光還燦爛。
  
  巴雅山在夜色中聳立著,輕輕的馬蹄聲沒有驚醒任何人。
  帶隊武將一馬當先,在那顆流星劃過天際時,敏銳的抬頭望。月色下,武將犀利的眼神一閃,抬起右手比了一個手勢,所有的騎兵都低喝駿馬,加快了行軍步伐。
  在樹影的間隙中,借著月光能看到那武將坐騎光禿禿的尾巴……
  


58、第五十八章


  當偷襲的警鐘敲響時,十五還在甜甜的睡夢中。
  翻身爬起,搭在他腰上的手臂一緊,榮敏迷迷糊糊的嘟囔:“再睡一會,別走。”
  十五隨手在他臉上重重一掐,“快起來,有人襲營!”
  榮敏激靈一下坐了起來,“咱們不是在巴雅城裡了麼?難道城破了?”
  “唔,也對啊。琉國半夜攻城?”
  “笨蛋!”某王爺伸了個懶腰,“葛冬,現在是什麼時辰了?外頭怎麼回事?”掃一眼坐在旁邊穿衣的十五,湊過去親了親:“不怕,有我呢。”
  十五哂笑:“王爺乖,好好的躲在營裡,我去看看。”
  榮敏就當沒聽見,也爬起來穿衣掛甲,“我都來了,怎的也不能放你一個人出去。從今往後,你在那兒我就在那兒,我往東走你也不許往西。”
  十五正站在一旁低著頭系著胸甲的皮扣,聞言停下手按住他的肩膀:“不,一個人還好,兩個人出去我會分心,目標也大。我知你有功夫,箭術了得,但……”但我一人陷入困局至少還有辦法跑,和你一起,那就寧可死了也不願分開。
  榮敏仰頭看著他停頓了一下,說:“好,那你小心些。葛冬!死到哪兒去了?”
  
  琉國果然是來半夜攻城。
  寅時剛過一刻,黑壓壓的夜色被火把照亮,蹬上城牆一側觀望,城外火光遍地,粗看去至少有萬人。
  這只是冰山一角。按言軍師的話說,琉國的蘇閬最擅長的是疑兵和伏擊,往往出其不意讓人防不勝防。築北王吃過這種虧已經不是一次,無奈那蘇閬戰術實在了得,千變萬化。
  夜間攻城本就是偷襲,自然沒有兩軍叫陣之說,等十五溜上城牆觀望時已見對方豎起雲梯飛樓。己方弓箭兵已然嚴陣以待,各箭樓上也架起重型弩箭。
  巴雅城內眾將士忙而不亂,有輕騎來回穿梭在街巷中高聲呼喝,下令市民閉戶不得外出,嚴禁慌亂奔逃。
  忽然有人扯了扯十五的衣袖,“走,幹活兒去。”
  回頭時借著火把閃爍的光只見初一身形一閃遁入黑暗中。
  十五悄然退下城牆,在角樓的陰影處見到了初一和初八,更有璿璣營潛伏在北征軍中的另外五人,以及埋伏在太子親兵營的十一。
  
  十五見十一也來了,頓時就知今夜有可乘之機,肅容道:“太子也上陣了?”
  十一一撇嘴,“你道他是敢去迎戰琉國中軍麼?”
  初一打了個手勢示意眾人上前,壓低聲音說:“有北疆軍探子回報,琉國此番來襲兵分三路,除了攻城的中軍,還有左翼右翼兩路。迎戰左翼軍的是孟天廣的前鋒營,太子掛帥由北征軍分派的一萬人與自己的五百親兵迎擊右路。築北王帥北疆軍迎戰中路,聿將軍坐鎮城中。”
  說著展開一張薄紙,上頭有粗畫的巴雅城及周邊地形圖。
  十五點起一根火繩,眾人借著豆大的火苗聚首觀望。
  初一點了點其中一片丘陵,“琉國右翼軍就在這裡,目標是進攻巴雅城西門。如不出所料,太子將在西麓坡與敵軍相遇。”
  這個地方就在十五昨日巡邏的山脈以南,翻過山就是西麓鎮。
  見初一看著他,十五點頭,“我來帶路。”
  初一掃視眾人,堅定的說:“機會難得,眾位不可臨陣退縮。”
  所有人皆是朝向京城方向一抱拳,齊聲低呵:“為國為民,死而後已!”
  
  為了避免被人發覺,這九個璿璣營的刺客棄馬徒步趕向西麓坡。
  十五對那邊的地形最熟,一路奔在最前邊。
  那些浴血奮戰的將士是為了保衛疆土,戰死沙場自有後人祭奠,但他們卻是要趁亂偷襲太子。兵將犧牲會有人為他們題做挽歌,他們死了就只能無聲無息的化為塵土。
  所有璿璣營的人都知道自己這尷尬的身份,都知道無論做了什麼也不會被外人稱頌。即便如此,一代又一代,卻奉獻了自己的生命和鮮血,無怨無悔。
  
  有夜色的掩護,有樹蔭山影的遮擋,當璿璣營眾人潛至西麓坡時,雙方已經混戰在一處。
  己方所用陣法為“常陣”,有精銳騎兵組成的“前陣”抵禦琉國鐵甲重騎。十五他們到時前陣已呈頹勢,正看到負責接應的“策前陣”武將率隊上前應援。
  在後方設的“拒後陣”像一個圓弧般守衛著我軍背腹,以防對方偷襲。拒後陣正中間就是主將所在。眯起眼細看,果然看到太子的軍旗高聳。
  初一示意眾人現行隱藏行跡,坐等最佳時機。
  今日太子所用陣型是我軍最常用的,也是被靳子炎最瞧不起的一種陣法。攻擊性差,大將在陣腹,後頭還有三分兵力保護。
  築北王曾說:“要知琉國重騎兇悍無比,如此這般分散兵力就是羊入虎口。”
  靳子炎常年與琉國征戰,自然知曉對方的厲害。但太子是來混軍功的,以為仗著人多守住巴雅城西門就行了。殊不知這一萬人分了三千保護他,剩下的七千又自以為是的左右各分一千準備兩翼包抄,中路只剩五千人,如何抵擋的了?
  典型的紙上談兵!陣型布的漂亮有個屁用?
  十五還記得上一次他們隨築北王征剿琉國偷襲興圖鎮的輕騎,他所在的西路軍以五百人之數被琉國一百騎兵殺得人仰馬翻。
  如果不是後來洪泰率前鋒營騎兵來援,保不齊他們這一路就要被人家殺得全軍覆沒。
  
  果然,前去應援的策前陣騎兵也沒抵擋得住琉國鐵騎。
  那些彪悍的琉國騎兵一個個人高馬大,揮舞著鋒利的馬刀宛如斬瓜切菜,一路風捲殘雲。我方的精銳騎兵和策前陣都無法抵擋,更何況守在陣中的步兵?
  弓箭手射出的利劍在夜色中被琉國的盾牌格擋了大半,只得到叮叮噹當的聲響。突破前陣騎兵的鐵騎一旦與中路步兵混戰弓兵則更是無從下手。
  十五看到守著主帥的拒後陣發生了變化,至少分出兩千人增援。好機會!
  看向初一,卻見初一一使眼神示意他向不遠處的山腰觀察。
  凝視片刻赫然發現那片黑黢黢的樹林中似乎有些不同尋常的黑影。不錯眼珠的盯了許久,終於發現那些黑影中有幾個晃動了一下……
  琉國伏兵?
  初一勾起嘴角冷笑,抬手做了個下壓的動作:等。
  
  滿都拉圖騎在馬上,靜靜的俯視著西麓坡的戰局。
  當拒後陣的步兵開始增援中路時,他笑了。
  “將軍,咱們只需沖散這個敵將的近衛軍即可。大將軍說這是他們國家內訌,要借著戰場除掉其中一個叛徒而已。”
  “知道了。”
  那個出言提示的將領似乎還有些擔心。
  滿都拉圖將軍是蘇閬大將軍麾下最狡詐的一名悍將,連大將軍都說他打仗太過陰狠。這次攻城戰其實就是個幌子,好像是泱國裡有人與他們大王達成了什麼協定。總之,大將軍叮囑他絕不能讓滿都拉圖肆意妄為,達到目的就撤,千萬不可再像從前那般恣意殺戮。
  滿都拉圖心裡對這個安排很不滿意。
  既然要打就直面迎敵,看誰的刀更鋒利,看誰的兵更勇猛!大王身邊總有幾個文臣搞那些陰謀,什麼挑撥離間,什麼借刀殺人,什麼可不費兵卒達到目的?胡來!
  政治,他不懂,打仗,他很行。
  尤其是現在西麓坡上的這種無知主將,是他最喜歡的。無知者無畏?滿都拉圖舔了舔嘴唇,正好用他們的血來餵養他的刀,正好,他最喜歡蹂躪這種自以為是的雛兒。
  
  “來了。”十五目光灼灼的盯著那黑影湧動的山腰。
  九名璿璣營刺客頓時穩住氣息,默默的凝視著那一隊伏擊騎兵。沒有呼嘯,沒有高喝,馬蹄奔騰聲中反應過來的主將近衛步兵像被收割的麥子,一茬又一茬的倒下。
  原本還整齊列隊的拒後陣終於亂了,在重甲戰馬的衝殺中,有的士兵甚至連長槍都沒舉起來就被砍倒在地。
  初一突然說:“夏迷上了。”言罷就要躍出。
  緊接著十五發現了異常,一把捉住他,“不好,秋素也在!”
  好險,如果沒有這隊琉國騎兵當先鋒,埋伏在一旁山林間的秋素恐怕就足以射殺他們好幾個人。而且,看樣子秋素射出箭矢的地方不僅僅是他一個,從數量上來看,至少有十來名神射手埋伏在左右。
  初一暗自心驚,幸虧有十五發現及時。揮手示意眾人繼續隱蔽,自己貼到十五身邊,“再觀察一陣,沒機會就速速撤離。這邊戰況不妙,恐怕已經有輕騎回去稟報,增援來了咱們再走就難了。”
  
  十五不甘心。
  這個機會真是太好了,過了今日恐怕太子就變了縮頭烏龜。天天躲在營地,身邊那麼多莊子裡的人,想下手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就在他們遲疑不定時,秋素藏身的樹林對面突然射出數支利劍,破空之聲連十五他們都聽得一清二楚。
  “好力氣!”初一低聲讚歎。
  這突然而來的利箭速度快,準頭好,幾乎每一箭都能聽到一聲慘叫。這人必然是用大鐵弓,得多大的膂力才拉得開啊!
  “好機會,上。”
  有了這個不知名弓箭手的掩護,璿璣營的刺客們終於得以混入亂戰中的後陣,有條不紊的接近他們這次的“活兒”。
  
  太子被侍衛嚴密的保護著,週邊一圈手持長槍的士兵。有人高喊:“護著主子速速回城!”
  後方的士兵讓開一條小路,有數名親隨貼身保護著太子後退。
  忽然一小隊琉國重騎馳來,為首之人高舉馬刀一揮,三名槍兵慘叫著撲倒在地,更有數人被戰馬或踩踏或撞擊得東倒西歪。
  侍衛紛紛拔刀而上,太子怒喝:“斬了他,孤有重賞!”
  身邊的親隨拉住他腳下不停,“殿下請速速回避!”
  突然一名槍兵被撞擊得橫飛過來,栽倒在太子的坐騎旁邊,馬兒受驚,高抬前蹄。
  有侍衛趕緊上前拉住戰馬的韁繩,只見那槍兵染血的皮甲上裂開一條猙獰的大口子,躺在地上不住的抽搐,“救、救命……”
  一名親隨抬腳要踢開這擋路的,不想小腹吃痛,低頭看,只見那名士兵渾然不再是剛才那樣,一雙黑幽幽的眼睛冒著寒光。
  “刺……”不等他喊出第二個字,脖子一涼,軟倒在地。
  可惜這一會兒的功夫,太子已經被人護著又退開兩丈。不能著急,還有機會!初一使了個眼神,十五由地上躍起,高喊:“保護太子殿下!”
  立刻有附近的琉國騎兵掉轉馬頭,目露凶光。
  而此時的初一和十五已經遁入人群不見蹤影。
  
  夏迷本還在斷後,突然聽到有人高喊保護太子,立刻警覺。
  亂軍之中回頭看,只見太子殿下已經被數十親兵護著駕馬回撤,這才微微放下心來。就是這麼一瞬,忽覺有利器向他襲來,提氣向一旁躍起,射出召喚秋素的火箭。夜空中綻放一朵火紅的煙花,然而他的增援卻永遠也不會來。
  腳一沾地,立刻又有暗器襲來,夏迷就地一滾。難道,璿璣營的人也來了?
  手中扣住一雙飛刀,按照暗器射來的方向反擊。
  “夏師傅!好走!”
  什麼?!夏迷呼吸一窒,腳下不停,連番騰躍中有數枚鐵橄欖擦身而過。待得終於再次站定時,他放棄了。
  肩膀下垂,眼睛掃過一圈,這些徒子徒孫好生陰險!竟用暗器將他驅趕至戰場一角,喊殺聲就在耳邊,火光就在不遠的身後,夏迷最後看到的是三名璿璣營刺客的臉。
  一把匕首從側面刺入他的咽喉……
  十五左手一震,甩掉匕首上血珠,“走!”
  繞過戰場時,回頭看到一名武將剛剛腰斬了一個槍兵,忽明忽暗的火把映著一張熟悉的側臉。滿都拉圖?十五摸出一枚火丸……
  
  按照太子撤走的山路追去,十五和兩名璿璣營的刺客一路提氣狂奔。當看到第一具太子親隨的屍體時,三人對視一眼紛紛遁入路旁樹林。
  借陰影左躲右閃,幾十丈的路上隔三差五就有一具屍體。終於追上時,就聽初一厲聲呵斥:“初八!你別亂來!”
  十五環顧左右,發現並無旁人,這才走出來,“他要幹嘛?”
  太子瞪著雙眼直挺挺的躺在地上,死不瞑目。
  十一挽著幾匹馬的韁繩無奈的笑著說:“初八要閹了太子,說是拿回去給三十兒下酒。”
  “胡鬧!”
  初一扭著初八的胳膊,皺眉道:“東西收上來了麼?”
  十五從背後解下一個布卷,裡頭全是琉國的兵器以及箭矢,遞給其他人,“快,把咱們的東西換下來。”
  有三名刺客應了接過東西去偽造太子一行人被琉國射殺的假像。
  初八猛的一掙,掏出匕首撲到太子身上。十五抬腿一個飛腳將他踹到一旁:“別鬧了。你閹了他到時候怎麼交代?說琉國人喜歡用雞雞下酒麼?不許給李大人找事兒!”
  初八蹲在地上撓頭,最終憤憤的取來一支箭矢捅進太子的胸口。插.進去,拔.出來,再插,再拔,撲哧撲哧……
  十五和初一齊聲怒駡:“別玩了!”
  
  是役,琉國于天明時鳴金收兵,死傷八百,泱國唯有太子掛帥的右翼軍傷亡慘重。據說太子于戰場上英勇無比,手刃敵兵過百,卻中了琉國的埋伏,在陣中被亂箭射死。
  大將軍聿啟山率軍攻打琉國邊境重鎮,三征無功而返。
  據說在陣前,琉國悍將滿都拉圖咆哮著要親手宰了一名泱國小兵。據說就是因為這名小兵讓這位彪悍的戰將兩次在陣中被受驚的坐騎馱著亂跑……
  據說太子身重七箭,收到戰報後,本就連日身體不適的皇帝急怒攻心,七竅流血而亡。
  據太醫院流傳出的小道消息稱,皇帝之前就種了慢性毒藥,一次嘔血後昏迷不醒。至太子陣亡的消息傳回,沉睡數日的皇帝突然怒目圓睜,大喝一聲:“李贊!”後,七竅飆血。
  
  二皇子李仲揚聽了這些傳聞只是一笑,渾身縞素的他靜靜的站在金鑾殿上。
  “小皇叔,父皇到臨死還惦記著你呢。”
  空蕩蕩的宮殿裡,李贊笑而不答,只說:“從此只望吾皇善待添翼所中璿璣營舊人,臣,告退。”
  李仲揚看著李贊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又回頭看了一眼那金燦燦的龍椅。
  小皇叔,你想這麼便宜的躲到一邊享清閒麼?這個爛攤子你不幫我還有誰來幫?唉……弟弟們還小啊,就容朕再勞煩小皇叔些時日吧。
  
  北疆。
  那一夜攻城戰後,璿璣營眾人無聲無息的潛回自己所屬的營地。一場惡戰之後,大家都是又困又乏,大將軍和築北王開恩,允許所有兵將休整一日,晚上更有慶功宴。
  當然,因為太子陣亡,這個宴會不是大張旗鼓,只不過人人碗裡多了些葷腥便罷了。
  營中為了照顧傷患,將房舍重新分配,十五趁亂溜去榮敏的院落,一進屋就撲到他身上一疊連聲的問:“那個和秋素對射的人是你吧?”
  榮敏驕傲的挺胸抬頭,“當然!榮氏箭術怎是這些江湖雜碎可比?”
  十五拉著他的手,“來來,掰腕子!”
  榮敏:“幹什麼?”
  十五冷笑:“平時看著跟只瘟雞似的,你有那麼大力氣?鐵弓哎,人人都拉得開的麼?”
  榮敏乾咳一聲,怒斥,“是鐵弩!”
  十五眯眼看他,不語。
  榮敏收起一部分氣焰,“是……有侍衛幫我拉開鐵弩,我來射……準頭不錯吧?”
  十五哈哈大笑,抱著他的頭重重親了一口,“很准很准。”
  某王爺終於松了一口氣,湊上去又親又咬,“你們璿璣營的人跑得真快,要不是我猜到你要在戰場上下手,怎的也幫不上忙了。”
  刺客甲推搡著:“別過來,身上髒得很。”
  榮敏纏過去:“正好一起洗,我也出了一身臭汗。”
  “……好。”
  “這回你的活兒幹完了,咱們也可以試試好玩的。”
  “什麼好玩的。”
  “是蔡先生招來的一名江湖奇人傳授的……”醬醬又釀釀,嘰嘰咕咕。
  “啪!”
  
  臉上一枚大紅手印的慶南王沮喪的泡在浴桶裡。蔡廷這個老雜毛,回去就砍死他!
  本來至少還能抱著十五睡,現在孤枕難眠了吧?什麼龍陽十八式,扯淡!
  但是當天晚上,孤獨的枕頭就不孤獨了,十五拎著自己的枕頭大半夜的潛進來,往旁邊一躺,“營房裡臭得很。”
  榮敏趕緊抱住他的腰:“我這裡不臭,等咱們回南域,全王府都熏最好的香料。”
  可惜,心愛的人就在身側,老實了沒一會兒的慶南王就開始毛手毛腳。
  悉悉索索的聲音後,有十五小聲的斥責,“放開!”片刻後還有讓人臉紅心跳的喘息。
  後來榮敏得寸進尺:“寶貝兒,讓我試一次吧~”
  “啪!”
  世界,又安靜了。
  

作者有話要說:【注釋】
文中引用陣法取自《武經總要》中的《常陣》。《武經總要》是中國古代北宋官修的一部軍事著作。



59、第五十九章


  初一靜靜的凝視著圍坐成一圈的璿璣營刺客,反復斟酌了一番終於開口說道:“大人給咱們安排最後一項差事就是徹底掃清北征軍中跟隨太子而來的莊子上的師傅們。”
  所有人都沉默不語,十五微微垂著頭,初一卻能猜到他必定心中難過非常。
  十五是個重情義的,夏迷出賣了璿璣營的兄弟,他下手必然無所顧慮,但要讓他去殺那些曾經教過他,愛護過他的師傅們……
  “初一,有沒有緩和的餘地?大人是怎麼吩咐的?”
  果然他還是問了。初一看了一眼他的神色,心中暗下決心。
  微微一笑:“有餘地。你們且秘密的逐一去捉,但凡肯歸順回璿璣……添翼所的,都給留一條生路。這裡有藥丸若干,讓他們服下一顆,而後跟咱們回京,自有李大人定奪是否發放解藥。”
  不僅十五,所有人都是眉開眼笑,“這樣好。咱們也不知有幾個師傅是當初被夏迷所迫,一竿子打死一船人總是不好。”
  初一點點頭,又分配了誰和誰一組去捉誰,怎麼行動,如何接頭等等。
  璿璣營目前在北疆地域一共九人,兩人一組,最後必然有個落單兒的,而十五恰好就是這最後一人。
  
  “初一初一,我呢?”
  “這個活兒輕省,你且歇歇吧。”
  十五想了一下,拉著初一到一旁小聲說:“這個差事之後璿璣營是不是就解散了?”
  “是的。”
  “那……”
  初一抬手打斷他的話,“我知道你的意思。咱們從小被撿回莊子上,註定了這輩子生是璿璣營的人,死為璿璣營而死。最後一次差事,你不願意錯過對麼?”
  十五沉默了。這個話提起來很傷感,這次的活兒結束之後,也許大家就要各尋出路。有人會歸隱山林,有人會去添翼所繼續當差,他必然是要去南域和榮敏在一起。
  “也許以後就見不到了啊……”
  初一聽了十五這句歎息再也不想忍著心底翻騰的情緒,一把抱住他最愛的兄弟,“人生何處不相逢。十五,我會去看你的,我一輩子也……忘不了你。”
  十五笑著拍拍他的背:“淨說傻話,怎會忘掉呢?”
  別的刺客也都聽到了他們的對話,皆是生出離別的傷感。慢慢的,一個個走過來,肩挨著肩,手挽著手,“只要曾經是璿璣營的人,就一輩子有璿璣營的魂。”
  也不知是誰酸了這麼一句,九個面對最艱苦最危險的環境都不曾退縮過的漢子全都濕了眼眶。
  初一把臉埋在十五溫熱的脖頸中,在心裡允許自己再放縱這最後一次……
  
  當璿璣營眾人忙碌著剷除叛徒時,十五變成了一個大閒人。
  他們的差事已經結束,太子被刺殺,莊子上的人都被初一等追殺得恨不得挖個洞藏身,於是他也無需東躲西藏小心行蹤。
  京城裡傳來皇帝急怒攻心駕崩的消息後,大將軍聿啟山勃然大怒,號令全軍整裝出征,勢必要用琉國人的鮮血來祭奠先皇。
  按說這次大舉進攻琉國築北王應該很興奮才對,按照他的性格上躥下跳的申請個先鋒都是輕的。誰知他卻一反常態,主動要求留守巴雅城。
  十五聽了,在私下裡怒駡築北王膽小,榮敏卻說:“他常年守在邊境,最是瞭解琉國人的戰術。你不是說他那軍師講琉國喜好偷襲麼?”
  十五拉著臉團坐在皮褥子上賭氣,“那留下孟天廣不就是了?再不行留下洪泰也可以啊,就是因為築北王瞭解琉國戰術,所以他才最應該沖在前頭的。”
  榮敏一盤腿也坐去他身邊,摟著他的腰輕輕彈了他一個腦崩兒,“靳子炎此番留守必然別有深意,他和二皇子之間也有約定,只不過你我並不知道內情。你這麼生氣,其實是因為築北王這個二愣子不上前線,作為他的親兵營小兵,你也手癢癢了吧?”
  十五被說中心事也不惱,反而扭過頭親了親榮敏,“你很明白我。”乾脆一歪,躺下,枕在榮敏腿上,又說道:“那天去殺包子,親眼看到琉國人屠殺咱們的兵將。你在樹林裡怕是看不真切,我就在亂軍之中,眼睜睜的瞧著他們的戰馬踩踏著咱們的人橫衝直撞,他們的馬刀是如何斬殺衝鋒的士兵……”
  榮敏彎下腰一下下的親著十五的鼻尖,“我明白,你心裡很難過對麼?”
  “榮敏,我想……”
  “不行!”
  雖然平時看著像個二貨,但其實比二貨還聰明點兒的慶南王立刻將他的寶貝刺客的念想掐死在搖籃裡,“你休想在北疆參軍!不就是想殺琉國人報仇麼?等我寫信給蔡廷,讓他派一營榮氏弓兵過來,拿琉國人當靶子練,咱倆後頭站著一邊吃水果一邊看笑話。”
  開什麼玩笑?老子要人有人要錢有錢,寶貝蛋可就這麼一個。不就是要宰些琉國的雜碎麼?那也不用他家寶貝以身犯險啊~
  所謂藩王不是白當的,弓兵不是白養的。土財主也就是這個德性的……
  十五:“……”
  
  榮敏說是那麼說,他很瞭解他喜歡的人是個刺客。
  口頭上雖然能掰得過他,可這傢伙死心眼子啊,真想溜走了去捅死幾個琉國人,他也攔不住。不過……桀桀桀,蔡廷還幹了件好事。
  榮敏伸著鼻子一路聞一路追。
  這種洵國買來的異香果然神奇。只需用少許塗抹在目標身上,施用香料的人再服用一種特殊藥丸就可以百里追蹤。而且,這種絲絲縷縷的甜蜜的香味只有服用過藥丸的人才聞得到。
  據說,這是洵國的女人們為了預防自家情郎跑去偷情的手段之一。
  
  嗅嗅嗅,嗅嗅嗅……榮敏抽動著鼻子終於找到了粘滿一身樹葉偽裝成植物甲的十五。
  “你怎麼、怎麼找到我的?”十五茫然的看著榮敏,滿心只想著難道是他的技巧退化了?竟這麼容易被人察覺麼?
  榮敏看了看十五腦袋上綁著的樹枝正隨著這傢伙的動作微微搖晃。
  心想:還好有這個香料,否則他都已經尋至近前了還沒能從一堆小灌木叢中發現他家大寶貝的蹤影……
  嘴上逞強:“哼哼哼,知道我的厲害了吧?”
  忽然十五一拉,將他掩在身後。雙臂一展,左小臂上舉,右小臂下垂,又變成了一顆灌木樣。咬著牙將聲音逼做一線道:“琉國的巡邏騎兵。”
  榮敏乖乖的貼在十五身後,由葉片中向外看,果然不片刻就聽到山路上有馬蹄聲,一隊琉國騎兵呼嘯而過,帶起陣陣塵沙。
  忽而又有一隊從不遠方樹林中奔出,遠遠的兩隊人馬對了口令,竟然就在山道上聊了起來。八成是兩隊的領兵是熟人吧,離得遠了也聽不清楚說了什麼,只能聽到陣陣大笑。
  榮敏覺得很驚奇很有趣,這還是頭一次見識到十五幹活兒時的樣子。
  據說,越是這種危機關頭,越容易勾起人的性質。兩人的身體緊緊的貼合在一起,榮敏微微扭了扭腰,一陣燥熱由小腹升起。
  十五的身體僵住了,警告性的向後一頂,卻不知這就是火上澆油。
  榮敏掀開幾片樹葉,輕吮著他脖頸後的一片皮膚,“不能動哦,這是你偷跑出來的懲罰。”
  十五隻覺五雷轟頂!這是什麼破爛王爺啊!這麼沒正事兒?
  緊接著他的察覺到一隻賊手慢慢的摸進他的褲子裡……
  “不,別……”
  “噓~”榮敏覺得異常興奮,一邊由樹葉間觀察著山道上的琉國騎兵,一邊手上不停的揉捏著那個軟綿綿的小兄弟。
  你開心麼?你也很愉快吧?看,長大了,唔,更大了。
  十五咬牙硬挺,決定今日回營後第一件事就是收拾榮敏這個王八蛋!
  
  興許是衝動過後某王爺終於醒悟這樣下去肯定會被他家刺客打擊報復,於是在那兩隊琉國騎兵回營後,慶南王特別有正事的提出了幾個他的想法。
  “火燒糧倉?”十五抬了抬眉毛。
  榮敏很得意:“當然。琉國兵將雖然彪悍,但他們的國力不是比較弱麼?對付這種窮人就是要搶走他嘴裡最後一口糧食,打翻他碗裡最後一滴水,哇哈哈哈~”
  好奸詐!
  十五探手在傻笑的人胸口一捏一擰又一拽,鬆手時剛才還囂張得不行的人立刻抱著胸滾倒在地:“腫了腫了!”
  “你在這裡等我,我去探查一番,夜裡動手。”
  榮敏一把拉住十五的褲腳,“但凡軍營糧倉都修建在後方,幹嘛要進去探,這周圍淨是山,隨便爬個山頭看看就差不多了。”
  十五鄙夷道:“呸,我是要探他們有多少人馬守著!”言罷從懷中掏出一張折疊的粗紙,上頭有炭頭畫的簡易圖,正是琉國守在此處的兵營格局。
  榮敏拿過來調整方向仔細看過,嘴角一翹,“不用夜裡。此時接近晚膳時間,正是炊煙彌漫時。你帶我去離得最近的山頭,讓琉國人也見識見識我南域火箭的威力~”
  
  當兩人繞過林間衛兵攀上兵營倚靠的後山腰時,正如榮敏所料,整個營地後方炊煙蒸騰。
  十五聞了聞,肚腹中咕咕叫……藏了一整天啊!
  榮敏突然扳過他的頭,輕吻嘴唇,口舌纏綿片刻後,十五嘴裡多了一塊蜜餞。
  “唔,有肉脯麼?”
  榮敏眨眨眼,“你等一下。”扭頭在懷中掏了掏,又湊過來親,果然十五得到了肉脯一塊。
  舔著嘴唇意猶未盡的王爺壞笑:“還想吃麼?”
  刺客很實在:“想。”
  王爺很猥瑣:“你想要就求我啊,你求我我就給你啊~”
  “咚!”一個爆栗敲在頭上,刺客抬起左手給王爺看,那爪子裡赫然抓著一包蜜汁肉脯和水果蜜餞,“不求也有得吃。”
  好快的身手!王爺沮喪了……
  
  十五還是第一次看到榮敏的弓。可以折疊的玩意兒,不大,勝在靈巧便捷。更妙的是他竟然還帶來了一小瓶火油!
  榮敏給三支短箭纏好油棉紗又沾滿油料,同時夾在右手四指之間一扣,搭弓,微微一笑:“勞煩大寶貝給本王點上。”
  十五搖著了火摺子,“卟~”的一聲,三支火箭燃起團團烈火,榮敏拉滿弓,“只要你喜歡,以後咱們天天來耍琉國人。”
  箭出。
  十五拉著榮敏飛快的遁入山林。
  
  自此,終於輪到琉國人頭疼了。
  總有人能躲過他們設在林間的哨兵,總有人能在各種時段將火箭射進他們的兵營糧庫。有時候是清晨,有時候是半夜,有時候是黃昏,真是讓他們防不勝防心煩意亂。
  其實這主要看始作俑的那兩人什麼時候心情不好。比如某一天半夜,幾番嘗試未果的慶南王殺氣騰騰的跳出營房,“走走走!我這火瀉不出去,就拿琉國人找樂子去!”
  十五披著衣裳探出頭:“不用你,初一他們早就去了。今兒不僅要燒,還要偷他們的馬匹呢!”言外之意,你,落後了。
  榮敏恨不得撓牆,“心裡不痛快得很!葛冬,牽馬來,我要殺進敵營!”
  供南域人住的小偏院中所有的房門都緊緊的關著,慢說是葛冬,就連平日裡最忠心耿耿的侍衛們也沒一個敢出來響應的。
  “來人來人!”
  十五歎氣,“大半夜的別嚷嚷了,趕緊回來睡覺!”
  某王爺賭氣:“不睡!來人來人!再不出來回去砍死你們全家!”
  十五擲出合攏的飛爪,吧嗒一聲纏在榮敏脖頸上,往回拉,“快點回來!”
  “嗚嗚嗚~~嗷嗷嗷~~”
  
  慶南王居住的那間營房的燭火在一番鬧騰後終於熄滅了,過得片刻,如果去聽窗根兒,就聽到一些奇怪的動靜以及莫名其妙的對話。
  “蔡廷這個騙子!回去本王要滅他全家!”
  “……蔡先生沒騙你。”
  “胡說,這東西一點都不好用!”
  “……這個……是,塗在……那裡的。”
  “哪兒?”
  “就是那裡。”
  “咦?寶貝蛋哪裡受傷了麼?蔡廷說這是外用止血的啊。我看看,手上沒有傷口啊~”
  “不是用在手上的!”
  好似終於有人急眼了,一陣翻騰聲後,“你……慢一點,抹進這裡面。”
  “原來是這麼用的!”
  “你慢點!”
  “等不得了,十五……我的寶貝蛋~~王爺來啦~~”
  “閉嘴!”
  
  第二日十五沒有起床。一日三餐都是慶南王親自伺候在床邊,而且滿院的人都不得不無視自家王爺白癡一般的笑容一整天啊一整天。
  得了趣兒的慶南王愈發索求無度,葛冬做了許多棉花耳塞發放給所有院中的侍衛。所以沒人聽到在某一夜,自家王爺變了調子的呻吟呼喊。
  榮敏:“汪汪汪~~喵喵喵~~”
  十五停住動作:“你這樣叫我會笑岔氣的!”
  榮敏:“咯咯咯~~嘎嘎嘎~~”
  刺客甲覺悟了:“你故意的對麼?王爺?榮敏?少鳶?那我就不客氣了。”
  “別!英雄,寶貝蛋,我錯了!”
  橫衝直撞!
  “啊~~別~~嗯~~”
  所謂風水輪流轉,當王爺不能起床,換做神清氣爽的十五伺候一日三餐時,以葛冬為首的所有慶南王府眾人都湊過來,“怎麼樣?如何?”
  十五靜靜的微笑著看他們:“你們也想試試?”
  眾人作鳥獸散。
  
  北疆之夜。
  築北王盤腿坐在小炕上點銀子:“一五,一十,十五,二十……”
  慶南王抱著十五滾來滾去:“咱們今天好好睡一覺吧,天天來受不住啊~”
  初一和初八悄然離開躲藏的大樹,回到營房,初八沉默了許久說:“沒得聽了,其實,挺有意思的……”
  初一扭頭看著他:“你打算跟十五去南域?”
  初八點頭:“照這麼下去,我怕十五以後會吃虧。你看,十次有八次在下頭,那慶南王還詭計多多……”見初一瞪他,老臉一紅:“咳,主要是慶南王府裡很多好吃的。”
  初一伸手拍了拍他的頭,“我知道,二叔他們在那邊,還有另外幾個也在那邊。”
  初八拉好薄被,仰面躺著,“你呢?”
  初一一笑:“我要回添翼所去。三十兒一個人,我擔心他。”而且這回私自做決定沒有按照大人的要求直接斃了那些倒戈到太子麾下的師傅們,李大人不會輕易放過他的。
  也罷,按大人的脾氣抽一頓鞭子,撐死了一直讓他留在添翼所,反正他也無處可去。
  南域,是許多璿璣營的人的選擇,當十五發出邀請時,他也動心了。可是,他知道十五有人疼過得好會很開心,但要讓他天天看著他和別人親親我我……
  初一翻身裹緊薄被,天涯何處無芳草,錯過了就是錯過了。他不信有前生來世,但他想,如果真的有來世,他不會再讓別人搶先了。
  
  國喪期間,聿啟山大將軍率領北征軍終於由琉國人手中搶回邊境三座城鎮,其中築北王念念不忘的西麓鎮也在之內。
  那盛夏的油菜花海……十五很想見識一下。
  李贊的手令遲遲未下,璿璣營眾人在北疆一直耽擱到五月才終於得到密令。隨之而來,還有每人一張新帝密旨。
  凡願意繼續效忠者速速回京歸屬添翼所;凡自願離去者,于信使處領取每人二百兩白銀,自此不得再出現在北方六州。
  曾經祖上為了均衡勢力,避免被外戚禍亂朝綱,同時以皇族之人監督警示皇帝的璿璣營,終於煙消雲散,不復存在了。
  這也許是開國先祖一個美好的願望,希望能有人震懾坐在萬人之上的人,希望能有一個時時刻刻提醒當權者,充當當權者慧眼的組織。
  但這也只是一個願望,無論誰都無法忍受一個能淩駕於自己之上的權利旁落。
  新帝李仲揚聽從李贊的建議,將璿璣營變成直隸的添翼所,統領之人除了妥善安排執行帝王的命令,還必須做到觀其弊端直言上諫。
  
  李贊看著垂首立在面前的三十兒,只說了一句:“自此,好自為之。”
  三十兒單膝跪地:“大人請放心。”
  這是他最後一次以璿璣營的禮節跪李贊,也是最後一次稱呼李贊為大人。從此以後,他就是添翼所第一任首領。跟在曾經的二皇子身邊,目睹這一場混亂的鬥爭讓他學會了很多。
  刺客,只是他曾經的身份。雖然,他很留戀璿璣營的日子,但他更期待日後的生活。
  十五曾經在他剛入營時一次失敗的差事後跟他說:“後悔沒有用,想著以後怎麼能做好才是正路。”
  十五,初一,曾經璿璣營裡的兄弟們,我希望你們過的好,也希望你們能看著我,做得好。
  
  身在北疆的眾刺客都選擇好了自己未來的路。
  十五領了銀子,和榮敏坐在同一駕馬車中,看一眼車窗外向後退去的風景,他希望南域的水果還是那麼甜,希望南域的海還是那麼藍……
  “回家去。”
  榮敏笑眯眯的靠在十五肩膀上,嘬起嘴唇吹著歡快的口哨,“哎,你知道麼?我給靳子炎那個二愣子搗了個蛋。”
  十五燦爛一笑:“他活該。”鐵橄欖賺走他那麼多金子,他沒跟他算帳就不錯了。還是他家王爺好,心有靈犀~
  “親親~”榮敏湊過來。
  “啵~”
  
  ————全書完————
  

作者有話要說:【公告】
還有番外喲~~不要拋棄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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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圖說話】
榮敏:十五……我的寶貝蛋~~王爺來啦~~



60、第六十章(番外·五年)


  時光飛逝,自新帝登基起已經過去五個年頭。
  自璿璣營解散各奔前程後,十五就與榮敏一同回到了南域。王爺對好不容易終於拐回家的刺客甲自然是百般愛惜千般好,各種好吃好喝養著不必提,大事小情,只要和十五沾邊的,恨不得樣樣親手去張羅。
  臨近冬節,僅僅因為給十五的新衣做得不可心就大發脾氣,嚇得那些繡娘抱做一團抖個不停。
  “如意!我是讓你們繡如意!怎麼繡了一堆絲瓜在上頭?!拖出去砍死!”
  葛冬示意眾侍衛不要動手,自己堆出滿臉笑容,“王爺,是王妃交代要儘量從簡。八成是管事的領會錯了,王妃的意思是衣裳儘量簡樸不要太過奢侈,並沒有說這如意要繡的簡單。”
  “嗯。”榮敏面色稍霽,隨後賞了葛冬一個腦崩兒,“不許亂叫!什麼王妃?要是讓十五聽見了又要跟我翻臉,到時候你去替我跪釘板麼?”
  葛冬點頭哈腰,手掌虛虛的扣著抽自己嘴巴,笑嘻嘻的說:“是是,奴才失言。”心裡卻想,誰不知道每每王爺聽到有人稱呼十五大俠為“王妃”的時候,後腦勺都樂開了花。
  “王妃……咳,十五呢?”
  葛冬趕緊回道:“午覺起來之後就沒離開院子,也不讓人伺候,說是給您預備冬節的禮物呢。王爺去瞧瞧?”
  榮敏喜上眉梢,“哦哦?我自己去便是了,讓人都退下去吧。”
  
  這一路,走得虎虎生風,就差跑起來。
  十五給他準備禮物啊!每年就盼著這三次禮品。一次他生辰,一次冬節,一次過年。按照他家寶貝蛋的脾氣,只要是這三日,無論他提什麼要求都不會拒絕。
  真是……開心的不得了喲~
  “哐啷”一下推開房門沖進去,就看十五低著頭,手裡捏著個小物件兒,“做什麼呢?給我瞧瞧。”伸手就要搶。
  “別鬧!這上頭有針。”十五也不遮掩,大大方方的攤開手掌,只見上頭躺著一枚做工精巧的小荷包。
  榮敏小心的拿起來觀賞,一面是萬事如意,一面是花開富貴的牡丹。針腳細細密密的,五彩的繡線紮得結實又漂亮。
  “你喜歡麼?”十五仰著頭看他。
  “喜歡!等你做好了,天天都帶著。”何止是喜歡,簡直是愛不釋手。乾脆搬來張小凳子坐在十五身後,下巴頂在他肩上,雙手環抱著他的腰。
  “你接著繡,我不鬧你,就邊兒上瞧著。”
  十五一笑:“隨你。”
  室內安靜極了,榮敏真的就這麼靜靜的看著十五穿針引線,看他仔仔細細的繡荷包。懷裡人的身體暖暖的,這幾年好好養著,身量不似從前那般瘦削,正正好抱一個滿懷,就像心裡被這人填的滿滿的一般,幸福極了。
  
  葛冬吩咐人搬來一把籐椅,翹著腳橫坐在王爺院子大門前,自有小廝上來給捶腿。手裡端著一碗好茶,吸溜吸溜的喝著。
  “謔,你到是自在得很,大白日的就擺上太爺譜兒了不成?”一道清亮亮的嬌斥,而後有環佩叮噹,香風陣陣。
  這必然是翠翠了。哦不,一年前人家姑娘已經升做慶南王府侍衛首領夫人,開了臉,點綴了胭脂,只襯得容貌愈發嬌俏。
  葛冬趕忙跳起來,涎著臉笑道:“姑奶奶來啦,快坐下,別累著了。蒲頭兒的大少爺最近可安生?沒鬧您吧?”
  翠翠白了他一眼:“怎麼還跟從前似的嘴上沒乾沒淨?”撐著腰緩緩坐下,原來已是有了身孕。好在月份還小,衣裳也寬鬆,到看不出什麼。
  葛冬又湊趣說道:“可別生個閨女啊,這要是女孩子長得再像蒲頭兒,那可就砸手裡了。”
  “啪~”一條細細的皮鞭在空中一卷,葛冬頭頂的簪子就飛了,立刻披頭散髮……
  “紅姨!紅女俠~~您悠著您悠著!小的錯了,小的給您二位賠罪!哎喲喂啊~~”
  同樣升級成孕婦的紅姐也是一年前在十五和慶南王的攛掇下終於與初四拜了天地結為夫婦。按十五的話說,“璿璣營有後啦!”
  這孩子牛氣,還沒出生,一大幫子刺客和探子做乾爹,還有個財大氣粗的乾爹的相公(娘子?)做靠山。
  二叔和五叔已經研究了一整套的計畫,如何將這唯一的璿璣營孫子輩培養成舉世無雙的奇才。刀槍劍戟,各色暗器,更有蔡先生的詩書禮儀,王爺的生意經。想想真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
  紅姐收回鞭子,眉梢高挑:“十五呢?王爺在裡頭?”
  葛冬一臉賊笑:“可不是麼,一時半刻是不會出來的。”說著又招呼小廝要給二位“壯士”搬軟榻。
  翠翠抬手扭著他的耳朵,“你就成心搗亂吧!就算王爺如今脾氣好了,你敢大白日的躺在王爺院子門口麼?明日必定叫蒲紹賞你二十板子,打斷了腿就長記性了!”
  “哎喲哎喲~~”
  
  一門之隔的庭院裡安靜非常,花草在微風中輕輕的搖動。忽然從房內傳來一聲低低的嗚咽,似是哭,又似是舒服到極致。
  十五的臉埋在枕頭裡,實在是難耐了,才側過頭重重的喘息。
  榮敏放緩速度,俯在他背上親吻著他的肩膀,“難受麼?疼了?”
  “沒……”
  繡了一半的荷包扔在枕頭旁邊,散亂的繡線纏了十五一身。隔著帳子朦朧溫柔的光線灑進來,榮敏深吸幾口氣,穩住被溫軟之處緊緊包裹著想要射出的快樂。
  不起身,就這麼壓在他身上,慢慢的淺淺的抽動。吮住他背上的一塊皮肉,用牙齒輕輕的磨。
  “癢的很。”
  十五輕笑,扭著想躲。
  “別動,別……”榮敏感覺突然被吸得緊緊的,一松一合之間他幾乎要成仙。直到聽見十五的壞笑,還有那側臉上勾起的嘴角,忍不住狠狠掐住他的腰:“壞蛋,竟然敢戲弄本王?”
  雙手撐在枕邊,腰上重重的往前一頂。
  “哎~”
  單手撐住床頭,另一手探下攬住還想躲開的人的腰,想跑?
  一輪猛攻。反正再也忍不得,一味的衝撞掠奪。
  “榮敏~”十五扭過頭,眼神有些迷離。
  被呼喚的人湊上去吻他,動作卻不停,劈啪的撞擊聲中,兩人由俯臥變作雙雙跪在床上。十五幾番險些摔倒,最終抓住床頭的欄杆才堪堪穩住。
  帳子隨著他們一起搖動,枕邊的荷包被震得微抖。繡線掛在十五胸口,腰腹,也掛在榮敏脖頸,手臂,就這麼纏纏綿綿的捆住了彼此。
  
  冬節當夜,自然還有一番旖旎風光,更因為賀雲天自以為是送來的“秘藥”讓榮敏爽上了九重天。當然,結局是很可怕的,十五發脾氣的時候,慶南王從來只有跪釘板蹲牆角的份兒。
  但,這也值了!
  他簡直愛死十五那不同往日的風情。原來他也可以那樣笑,那樣含住他,那樣勾起眼角,那樣熱情如火……
  蔡先生搖著扇子施施然路過庭院,看到一臉傻笑跪在釘板上的王爺,輕歎一聲又踱著方步走了。
  二叔躥出來:“老蔡,走啊,殺一盤去?”
  蔡廷全身僵直,“不、不必了,我還有好些公務。”
  “公務個屁,現在過節呢。來來~”捉起這文弱了一輩子的老書生,“這次你讓我二十步就行!”
  “二十?你還不如直接將軍算了!”蔡廷抖著鬍子。
  老初二上下打量他一眼,嚇得蔡先生又變成一顆冰鎮包菜,“來不來?”
  “好吧……讓十步。”
  “十五步!”
  “十二!”
  “來勁了是不是?”
  “十五,就十五吧……”十五啊~~你來管管你師父啊!
  
  賀雲天!
  十五全身發軟的坐在椅子裡,勉強控制住顫抖的手,端起一碗茶,喝一口,嗆到了。
  “咳咳,咳咳咳~”
  榮敏飛也似的跑進來,“怎麼了?怎麼了?來人啊!”
  “別叫!”他現在這個德性怎麼見人?站不得坐不穩,知道的是被人用了藥,不知道的還以為他開始轉行“嫵媚派”去跟王爺投懷送抱。
  “下一次,你用這種藥膏!”
  榮敏忙不迭的點頭:“好好,用多少次都可以,你別氣。想吃什麼?水果要不要?”
  “好。”
  心虛的王爺趕緊坐在他家寶貝蛋身邊,伸長了手拿來一隻水果,仔細的剝了,一點一點的喂給十五吃,“甜不甜?還想吃點什麼?”
  十五真是沒力氣逞強,只好靠在他懷裡,想了想,抬頭,眼睛水汪汪的,“我想出去玩。咱們去雲城瞧瞧沈聿楓吧?好久沒見了,聽說他才娶了妻。”
  榮敏撫著他的背,“好,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反正已經在兩年前用每年多繳兩成糧食換來了可以隨意進出封地的聖旨。
  桀桀桀,老子有的是銀子,只要他家寶貝蛋想幹什麼,用銀子砸,還真沒遇見辦不成的事兒。知道他惦記京城裡的老友,本王爺就用銀子鋪一條路,可以隨意帶著寶貝去瞧。
  但是,他沒告訴十五這件事,這個好兒得留著。他最喜歡十五求他的樣子……
  一雙手臂攀上他的脖子,十五的眼睛亮晶晶的,“那,咱們可以偷著去北邊溜達溜達麼?我想去京城看看三十兒和初一……”
  榮敏裝模作樣的微微皺眉,單手扶額,沉思。
  “少鳶?”
  有門兒啦!已經改口叫少鳶了!
  其實,每一個老爺們的心裡都住著個調皮搗蛋的毛頭小子……
  “安心,咱們喬裝便是,只要是你想去的地方,縱然千難萬險,我也一定陪在你身旁。”
  所謂心愛之人投懷送抱主動獻吻?可惜慶南王沒長尾巴,要不然必定搖得比小廝們打掃花瓶時的雞毛撣子還瘋癲。
  
  沈聿楓最近身心愉悅,每日裡神清氣爽。一雙眼冒著桃花,手把手的教新過門的媳婦鴛鴦劍。
  賀雲天坐在竹樓二層,兩腿搭在欄杆上,手裡抓一把瓜子。嗑一個,啐出幾片瓜子皮。準頭不錯,正正落在那個傻呵呵的沈桃花腦袋上,此人還渾然不覺,頂著一腦袋粘著自家師兄口水的瓜子皮與新娘子眉來眼去。
  “賀樓主,多日不見,可安好?”
  格老子滴!賀雲天險些一頭栽倒,能這麼無聲無息出沒的人十有八九是十五。可恨這廝每次出場都是這般犀利……
  “哎呀,好兄弟~~”撲過去,被踹了回來。
  十五微微一笑,“你給榮敏送的好東西真不賴啊。”
  賀雲天八字眉一抬,抬手一指:“看!大雁~”
  “咚!”看,爆栗!
  蹲在地上捂著腦袋的賀樓主聲淚俱下:“兄弟啊~~是你家婆娘要滴,老子以為他是自己用撒,哪知道用給你喲~~兄弟啊~~”
  一把匕首貼著他的靴子紮進竹地板。
  賀雲天猛然站起身,“好兄弟,蟈蟈給你更厲害的藥,保證你爽到翻白眼。”
  “哦?上次你給我的時候不也是這麼說的麼?”榮敏搖著扇子拾階而上。
  十五抬手搭在賀雲天肩膀,“賀樓主,我們想去北方耍耍,但是出來沒帶銀子。”
  賀雲天在心中大哭,面上是豪爽的拍胸脯:“好說!不就是銀子麼,蟈蟈給你們大紅包!”看來夕醉樓半年的買賣是白做了啊~~這兩個冤家!
  樓上師兄破財免災,樓下的師弟還在眉飛色舞的跟親親娘子你儂我儂。
  十五從茶几上抓起一把榛子,掂了掂,三枚齊發。
  “卟卟卟!”
  “哎呀~~相公~~”新娘子嬌滴滴的喚了一聲,蹲身去扶那個成“大”字撲倒在地的沈少俠。
  十五,榮敏以及賀雲天三人齊齊站在竹樓上,靜靜的微笑了。
  
  榮敏希望做馬車北上,十五心急當然希望騎馬去。而且,坐馬車,誰知道會不會玩什麼鬼花樣?但英雄難過美人關,刺客纏不過無賴王爺的任性打滾。
  這一路,該發生的不該發生的,全發生了。
  畢竟一簾之隔有車把式,榮敏雖然不好太過,但也意外掌握到幾種羞死人的新花樣。而且,他發現,跟他家寶貝蛋用強的下場很淒慘,如果死纏爛打軟磨硬泡,到能得到不錯的效果。於是,經常出現絮絮叨叨。
  “試一試,真的很有趣。”
  “不要!”
  “也不用脫衣衫,你坐上來。山路顛簸,都不用動,來嘛,試試~”
  “走開!”
  嘰嘰咕咕,嘰嘰咕咕。有人妥協了……
  “唔……”
  榮敏捂住十五的嘴,一手抱緊他的腰,臉頰緊緊的貼在十五背上。多麼神奇的山路啊,多麼銷魂的水坑,多麼美好的石塊~~讓顛簸來得更猛烈些吧!
  
  入夜,車把式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被人搖醒,“明日你揀最顛簸的路來走,不要走官道。”一錠十兩的白銀閃閃發光。
  “呃……是,聽憑吩咐。”
  第二日。
  榮敏:“嗯~~啊!”
  十五用一塊手巾塞住他的嘴,雙手探入他的衣衫,來回揉捏著胸前兩顆小果實。
  榮敏難忍體內燃起的烈火,使勁兒向後仰著頭。
  十五吮住他的耳垂,配合著馬車的震動一下一下的重重挺腰,壓低的聲音略有沙啞:“山路顛簸,王爺且慢慢享受,咱們這路還有一大段好走呢。”
  
  經過這充滿激情的一路,到得京城時,天氣已經轉冷。
  榮敏被十五用棉襖裹成一個圓球,口鼻遮擋著一條白狐狸毛的圍脖,腦袋上還扣著一頂棉帽。整張臉只露出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好奇的東瞧西看。
  恰逢京城飄雪,雪花有時落在榮敏的睫毛上,眨眨眼。
  十五看在眼裡只覺可愛的不得了。
  
  城南三裡巷。
  曾經四哥和紅姐置辦下的院落已經變成了三十兒的外府,也就是添翼所的外營。左右鄰舍六家都被三十兒出面買下,已然占了半條巷子,闊大後的套院亦足以容納百人。
  十五自一進三裡巷就發現兩處暗哨,到不是三十兒所統領的添翼所不夠高明,而是太多的東西緣自璿璣營,又如何逃得過十五這“前輩”的法眼?
  還未至院門,就見有個身著灰袍的男子正要登上馬車,雖然多年不見,但有些小動作抑或走路的姿勢是一輩子也變不了的。
  清嘯一聲:“三花聚頂。”
  那個灰袍男子身形一頓,難以置信的看向這邊,回應:“五氣朝元。”隨後大步向這邊奔來,至近前聲音竟微微有些發顫:“你……你!”
  
  榮敏的飛醋幾乎要從每一個毛孔裡飆出來,眼睜睜的瞧著三十兒一把抱住十五,“你來看我的麼?是麼?是麼?是麼?”
  十五笑道:“是啊,來瞧瞧你們。”
  三十兒渾然忘卻什麼添翼所大總管的形象,似乎又變回了那個用分筋錯骨手抓著兄弟亂搖的毛頭小子:“我很開心!走,屋裡去!”
  說著也不看旁人,抬手打了一兩個手勢。
  榮敏在毛皮圍巾上露出的兩隻眼睛左右轉了一圈,好嘛!院子裡無聲無息的冒出來七八個人守住街頭巷尾,剛才路過賣糖葫蘆和椒鹽火燒的,竟也放下攤子警覺的監察四周。
  唔……回去讓二叔也把王府的侍衛們練一練,這般井然有序非常有氣派麼!
  
  所謂閒話家常,那是人家兄弟們的事兒,反正榮敏聽十句有八句不懂,也就心不在焉起來。脫了外袍,狐狸毛的圍脖死活不摘,原因:“我冷!”
  嘁,以為他不知道這條圍脖是李贊送給十五的麼?他就是要帶著,帶給所有的人看,你李贊給的玩意兒早被寶貝蛋送人了,捂出痱子我也不摘!
  實際上,是他死皮賴臉要的……
  三十兒雖然當了五年的添翼所首領,心裡頭還是那個頑皮的小子,尤其遇到他的十五哥。
  “土產土產!有沒有給我帶?”
  十五笑著解下包袱,“知你愛吃腥氣的玩意兒,南域的魚肉幹,給。”
  三十兒手指飛快一撥一拆,慶南王府中大廚以炭火烘焙的五香魚幹立刻呈現在面前,捉起一片塞進嘴:“好香!”
  他瘦了。十五有些心疼,脫了棉袍只穿著宮服錦衣的三十兒,少年般細細的脖子,一副嘴饞相大嚼魚肉幹。
  輕輕撫摸著他的脖頸,三十兒舒服的眯著眼:“每年你都派人給我帶一些來吧,人不好出來,東西到了就行。”
  十五一掐他臉蛋兒,“就知道吃!你現在還能短了吃的不成?”
  三十兒一抹嘴,仔細的卷好包裹抱在懷裡,“有些人請的山珍海味,吃到嘴裡味同嚼蠟。你便只給我帶一些小魚小蝦,我也吃得香甜。”
  
  是啊,現在三十兒明面上是皇帝身邊的御前大總管,暗地裡又是添翼所的首領,孝敬他,巴結他的怎能少了?可這種笑臉有哪個是真?這種迎奉何嘗不是討人厭的煩悶?
  “你辛苦了。”
  三十兒燦然一笑:“無妨。十五哥,你知我從小就喜歡爭強好勝,心裡從不把你的教誨當回事,直到吃了大虧……現如今長進了,這些旁人看起來的苦差,我到是做著有滋有味。”
  十五心中釋然了大半。
  三十兒的話他不信,但他很知道這不是他或者榮敏,抑或是李大人可以改變的事實。總得有一個人給璿璣營善後,總會有人出這個頭。
  三十兒看著十五的眼睛,忽然眼眶一紅撲進他懷裡,小聲說:“人各有命,富貴在天。十五哥,我過的很好,你放心。”
  
  三十兒還要去宮裡當差,匆匆見過一面囑咐十五不要在京中久留。劉太傅餘黨雖已徹底清除,但只要人活一日,總會有些臭蟲蠢蠢欲動。
  “南域是個乾淨地方,你就在那邊吧。能不回來……就別回來。”三十兒扒著馬車的車窗,拉住十五的手,千言萬語,就成了一句話:“別去見李大人,他……總之不要去。”
  十五鬆開手,“你走吧,我自有分寸。”
  馬車走了,一直到很遠,還能看到三十兒探出來的腦袋和不停揮動的手。
  十五也一直站在大門口,直到馬車拐出巷子才回過身,“怎麼他見到你來京城一點反應都沒有?很奇怪。”
  榮敏一激靈,“走吧走吧,咱們去瞧瞧初一。”
  
  簫王府。
  初一發出去幾個兌牌,端正的蠅頭小楷記下今日往來的物品清單。
  一雙細嫩的手忽然蒙上他的眼睛:“你猜我是誰~~”說完也不等他猜,來人一邊咯咯笑著一邊放下雙臂纏住他的脖子:“別弄這個了,陪我玩去~”
  “小王爺,屬下……”
  一個清秀俊美的少年繞過來親昵的坐在他腿上,攬著他的肩膀來回搖晃:“陪我下棋吧,再不然咱們到京郊跑馬去?”
  初一微微一笑,“今日落雪,如何跑馬?”不著痕跡的借著站起的動作把人推開,皺眉:“穿這麼少,伺候的人呢?”說著就要叫人去拿斗篷。
  簫王府小王爺又勾住他的胳膊,不讓叫,“不冷,冷了你抱著我就好了,像小時候那樣,好麼?”
  初一微微垂下頭,向後避開半步,“小王爺,您不再是稚童,這不合禮數。”
  “禮數是狗屁!”
  初一皺緊眉毛,“王爺!您跟誰學的這般下流言辭?”
  少年王爺還是很畏懼初一的,縮了縮肩膀,“我……我……端王就可以隨便玩兒,允王也是想幹嘛就幹嘛,為什麼就我不行?”
  為什麼?
  初一在心底苦笑。因為你爹在五年前的權鬥中傾向于太子一方,雖然最後臨陣倒戈,畢竟被君王所不容。
  簫王府,住在京城的外姓王爺。那一場血雨腥風的剷除異己之後,又有三年前李大人自行上書請求免除本身庚王的稱號,自此,京城中除了皇帝的兩個親兄弟——端王和允王之外,這裡便是唯一的王府。
  老王爺用自身性命,換來簫氏的太平。王府唯一的世子,更是自九歲起被添翼所的人監管——初一,不,他現在的名字,叫韓澈。
  
  “韓總管,前頭的人來話說有您的故人造訪。”
  小王爺正氣鼓鼓的坐在一旁,聞言挑高聲音道:“哪裡來的故人?攆走!”
  來回話的奴才縮了縮脖子,眼睛卻看向大總管。在初一的眼神示意下,硬著頭皮道:“他說他叫安大牛。”
  十五!!
  初一只覺一瞬間全身氣血翻騰,恨不得立刻奪門而出。十五來看他了麼?十五來了!
  “此人是屬下幼時的好兄弟,請王爺見諒,屬下去去就回。”
  “不許去!”小王爺氣得跳起來拉住初一的手,“什麼好兄弟,你是我的……總管!”
  初一哪裡還等得了?稍用巧勁甩開,頭也不回的跑了出去。
  小王爺氣得雙目通紅,幾滴眼淚不爭氣的吧嗒吧嗒掉落,“什麼重要人物值得你這樣?我也見識見識去!”
  一旁的奴才們個個噤若寒蟬。
  大總管如此失態,前所未見。
  
  小王爺嬌生慣養,腳步慢了些才趕到,還沒到門前就聽見他的大總管的聲音遠遠不似往日那般死氣沉沉,竟然透著一份活潑。
  裡頭除了韓澈的聲音,還有另一個男人在說話。小王爺乾脆不進去,耳朵貼在窗外仔細聆聽。
  他們似乎說了什麼營,什麼弟兄。而後就是沉默……
  小王爺好奇心大盛,捅開窗戶紙往裡看。
  這一看急怒攻心!
  他的大總管拉著另一個人的手,來來回回的揉搓著那人的兩根手指,那種好似看著珍寶的眼神,從來就沒見過。
  起身沖到門前,抬腳踹開房門,“大膽!你是誰!”
  
  屋裡這兩個都是璿璣營頂尖的刺客,自然是小王爺一舉一動都瞭若指掌。
  十五被榮敏纏了這些年,只需一眼就能看出這小王爺的心思。
  滿眼的嘲笑送給初一,這才拱手道:“小人是慶南王侍衛,自小與初……韓澈在一處習武。現下來京城辦事,順便探望一番老友。”說著自己揉了揉右手兩指,“京城天氣寒冷,小人還未辦差,舊疾倒先犯了。”
  十五這番話是用南域口音說的,又是輕飄飄幾句將小王爺的心結拆開,可憐的少年立刻順了毛兒,破涕為笑:“既然是我家總管的老友,不如留下住幾日。我這破破爛爛的簫王府雖然比不得南邊的,到也能遮風避雨。”
  真是個無趣的少年人啊~~
  十五瞄了初一眼,兄弟,可苦了你了。
  看看這個假惺惺的小王爺,又想起蔡先生和慶南王府總管大叔八卦的榮敏小時候的樣子,真是不比不知道,越比自己家的那個越好。
  
  十五自然不會住在簫王府。
  他來之前與榮敏偶然聽說築北王上京述職,南域的藩王立刻犯了小心眼兒,還記著靳子炎那句“王八蛋榮敏”呢!
  於是商定與十五在築北王京城別院集合,好好蹭他幾頓飯,喝他幾罎子好酒。
  簫王府的小王爺本來是打定了主意要從頭聽到尾,後來一看來的這安大牛其貌不揚,溫溫吞吞的,也就不在意了。
  總算是送走了“小瘟神”,初一再回頭時,又不知該跟十五說什麼是好。
  院外有雪花飄落,那種細微的撲簌簌的聲音成了唯一的響動。
  千百種想法在心頭掠過,他想留下十五,他想跟十五走,他想一輩子不離開這好兄弟,他想在他身邊,他想……
  但是他不能。
  初一畢竟是初一,雖然他現在叫韓澈,但他骨子裡流的是初一的血。
  “以後,常來個信兒。”
  十五也覺察出些許異樣,及至兩人靜靜對坐相顧無言,最後初一微微有點顫抖的嘴角,他恍然,但不想大悟。
  他的心裡,除了榮敏,再裝不下其他人了。
  “咱們是一輩子的好兄弟。”
  初一一笑,“是,好兄弟。”
  
  撐起一柄素面布傘,踏著細雪來到築北王京城別院。
  門上竟然遇到熟人——大寶子……
  “小五,竟然是你!”
  “噓~”十五笑著接住他的拳頭,“我來找人。”
  “誰呀?”
  “前頭來過一個……”
  大寶子拽拽他,“你可小聲點吧。王爺見了那人原沒怎麼的,也不知說了什麼,刀都拔出來了。滿院子追著砍,現在都打到後院去了。”
  十五大驚,“好兄弟,你放我去瞧瞧。”
  大寶子笑道:“去吧去吧,你突然走了,王爺和兩位世子都常常念叨。”
  
  至後院,十五提到嗓子眼兒的心終於放下。
  只見榮敏騎在一棵樹杈上,手裡一柄彈弓,嗖嗖的往下打。樹下是屢次“攻城”未果落得一腦袋包的靳子炎。
  “你給我下來!王八蛋!你幹的好事!”
  榮敏哈哈大笑:“王妃看了那封信什麼反應啊?有沒有罰你跪釘板啊?本王那一手書法不錯吧?花魁情書啊~王爺你果然是個風流種子~”
  十五翻了翻白眼,默默退開。一轉身,兩個一模一樣的世子正好進院兒……
  “小五!”
  五年了啊,小肉團子變大肉團子啦!
  十五險些被壓死。看來築北王府的生活改善了不少,這兩個圓墩墩的小傢伙,一邊掛一個,怕是初八都受不了吧?
  
  下了一日的細雪終於在夜間停了。
  李贊沐浴完畢,隨意披了一件薄綢衫子,穿過地龍燒得火熱的書房。
  寢室中,錦被裡臥著一名俊俏青年,赤著臂膀探出半個身子,一挑帳簾:“大人。”
  李贊一笑,坐在床尾,“在等我麼?”隨即發現熏香的繡枕邊放著一把摺扇,“你的?這麼冷的天兒還用扇子?”
  那青年也是吃了一驚,“咦?不是我的呀~”
  李贊挑起眉梢,伸手拿過來展開,頓時神色大變,“剛才誰來過?”
  “只有一個小廝來添茶,就煮在小爐子上呢。”
  李贊走過去揭開壺蓋聞了聞,厲聲叫來侍衛:“剛才進屋的人是誰?”
  侍衛嚇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哆哆嗦嗦的竟是說不出話來。
  李贊平復了一下情緒,突然笑了,自言自語:“是啊,他來了,你們也看不出,否則也沒有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這一說。”
  他最好的刺客,十五。
  
  李贊慢慢將扇子合攏,久久佇立在窗前。
  推開一扇,清新而寒冷的空氣灌入室內,精神為之一振。
  床上的青年也爬了起來,拿了件斗篷披在李贊身上,“大人,夜深了,歇著吧。”白膩膩的手指輕巧討好的揉著他的肩。
  李贊歪頭看了一眼,“好,良宵苦短,莫要辜負了這時光才是。”
  青年被壓在床榻上,迷戀的親吻著李贊的鬢角,眉梢。在一輪讓他非常滿足的歡愉後,趴在李贊懷中,好奇的問:“那扇子上寫了什麼?”
  他不傻,他也沒膽子問這扇子是誰送的。
  李贊一笑,拿起扇子抖開:
  
  “黑雲翻墨未遮山, 白雨跳珠亂入船。
  卷地風來忽吹散,望湖樓下水如天。”
  

作者有話要說:【注釋】
文中所提到的暗號【三花聚頂,五氣朝元】引自:(明)張鼎思 《琅邪代醉編》卷三十:“三花聚頂,五氣朝元,道家修養之法也。三花落則死矣。三花未落,乘興來過,言有生之年,未死之日,猶有再會之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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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詩詞,是曾經慶南王賞給十五的扇子上寫的。那把扇子得不善終,被李贊養的公子撕著玩兒了。現在十五又反送給李贊一把,這就是他的腹黑之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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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看官kcoo0582的地雷以及手榴彈,看官5797725的地雷,看官3913434的手榴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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